巧,井井有条,没有任何过激言词。
女儿苏姗通身粉红色装饰,色彩鲜艳,光彩照人,恰似瓦特1的一幅新作。她姐姐罗莎则像是一个陪伴这位漂亮千金的女教师——
1瓦特(一六八四-一七二一),法国十八世纪著名画家。
里瓦尔寓所的门前已停着一长排整整齐齐的马车。杜-洛瓦让瓦尔特夫人挽起他的手臂,一起走了进去。
此次剑术表演是为赈济巴黎第六区的孤儿,而由参众两院一些议员的内眷发起的。这些议员都同《法兰西生活报》有着一定的关系。
瓦尔特夫人虽然同意偕女儿前来,但拒绝承担募捐主持人。教会组织的慈善活动,她一般都会挂个名。这倒不是因为她是多么地虔诚,而是她觉得,自己既然嫁了个犹太人,一言一行应继续保持教徒的样子。然而里瓦尔组织的这次表演,却有点共和思想的味道,很像是矛头直指教会。
三个星期来,倾向不同的各家大报,都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
我们杰出的同事雅克-里瓦尔最近提出一个新奇而
又慷慨的想法:为接济巴黎第六区的孤儿而在与其单身住房相连的漂亮练习厅里,组织一场大型剑术表演。
请柬由拉洛瓦涅、勒蒙泰尔、里索兰等参议员的夫人和拉罗舍-马蒂厄、佩塞罗尔、菲尔曼等著名众议员的夫人,负责寄发。表演间歇将直接募捐,募捐所得将立即交给第六区区长或其代表。
这大肆渲扬的文字,是头脑灵活的雅克-里瓦尔为显示其才能而想出来的。
他此刻正站在其寓所的门前迎接各方来客。门里备有冷饮和茶点,其开支由募捐所得扣除。
他彬彬有礼地向客人指了指通往地下室(已改作表演厅和练习场)的小楼梯,说道:
“夫人们,请往下走。剑术表演在地下室进行。”
随后,见其经理的妻子业已到来,他抢步迎了上去,接着握了握杜-洛瓦的手,一边说道:
“你好,漂亮朋友。”
“谁告诉你……”杜-洛瓦惊讶地看着对方。
“我们身旁的瓦尔特夫人,”里瓦尔打断他的话。“觉得这样叫你非常贴切。”
“是的,”瓦尔特夫人满脸通红,急忙说道,“我承认,如果我同您更熟一点,我也会像小洛琳娜那样,叫您漂亮朋友的。
这个称呼对您很合适。”
“夫人,”杜-洛瓦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这样叫吧。”
“不,”瓦尔特夫人垂下了眼帘,“我们的关系还不够亲近。”
“您总不致于认为,”杜-洛瓦喃喃地说,“我们之间会始终像现在这样。”
“那就再看吧,”她说。
走到狭窄的楼梯口,杜-洛瓦将身子闪过一边,让瓦尔特夫人先下去。这里点着一盏煤气灯。从明亮的阳光下来到这灯光昏暗的地方,气氛突然显得有点阴森森的。螺旋型楼梯下方,很快送来一股地下室的气味,又闷又潮。四周墙壁为举行这次剑术表演,虽已擦拭过,但依然霉味很重。除此之外,空气中还伴有宗教仪式上常可闻到的安息香香味,以及女士们身上散发出的各种各样的香脂味,如马鞭草香、鸢尾根香和紫罗兰香。
举目所见,到处是黑压压的人群,嘈杂的说话声,震耳欲聋。
整个地下室,点的是煤气彩灯和纸糊灯笼。沿着硝迹斑斑的石头墙壁,堆放着一层厚厚的枝叶。上述灯具就藏在这一簇簇树叶后面,因此人们所看到的,只是一些树枝。
天花板上点缀着蕨薇,地上则铺的是树叶和鲜花。
这番布置显然别具匠心,情趣盎然。大厅深处搭了个比赛台。比赛台两侧,各有一排座椅,是裁判的席位。
大厅左右两边,各放了十排长凳,可供二百来人就座。但实际上,被邀请的来宾却达四百人之多。
比赛台前,面向观众已站了一些穿着击剑服的年轻人。他们个个身材瘦削,臂长腿长,嘴角蓄着短髭,胸膛高高挺起。其中有的为剑术师,有的为业余选手,但皆属当今剑坛名流。他们身边围了一群衣冠楚楚的男士。这些男士,有的风华正茂,有的两鬓霜染,正在同这些身穿击剑服的青年说着什么,看来关系十分密切。他们站在那里,显然希望能引起注意,被人认出。因为他们虽然穿着便服,但不是剑坛宗师便是击剑行家。
女士们几乎已坐满全部长凳。衣裙——声和她们的说话声,不绝于耳。他们像在剧场看戏一样,纷纷用起了扇子,因为这铺满树叶的地下室,现在已热得像蒸笼一样。有个人甚至借机恶作剧,不时高喊:“我们要杏仁露、柠檬水和啤酒!”
瓦尔特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这时走到第一排给她们保留的座位前坐了下来。杜-洛瓦见她们已经安顿好,也就打算走了,说道:
“恕我不能奉陪了,因为这长凳,我们男人是不能坐的。”
瓦尔特夫人犹豫片刻,说道:
“不过我仍希望您不要走开,我还等着您给我说说那些击剑手呢。对了,您若站在这凳子边上,是不会妨碍任何人的。”
她睁着大眼,温柔地看着他,接着又说道:
“怎么样?漂亮朋友……先生……您就留在这儿吧。我们很需要您。”
“好吧,夫人,”杜-洛瓦答道,“我深感荣幸……一切遵命。”
大厅四周这时响起了一片赞叹声:
“这间地下室可真好,真有意思。”
这个拱型大厅,杜-洛瓦当然是忘不了的。那次决斗前夕,他曾独自一人在这儿呆了整整一上午。大厅尽头当时放着一个用白纸板做的模拟人像,其大大的眼睛,是那样怕人。
楼梯边忽然传来雅克-里瓦尔的声音:
“女士们,比赛马上开始。”
只见六位男士穿着紧身衣,昂首挺胸地登上比赛台,在裁判席上坐了下来。
观众中纷纷传开了他们的姓名:其中一位个儿不高、短髭很密者,就是裁判长雷纳尔迪将军;另一位身材高大、业已谢顶但却蓄着长须者,则是画家约塞芬-卢德。其他三位服饰华丽、潇洒英俊的青年,是马泰奥-德-于雅、西蒙-拉孟塞尔和皮埃尔-德-卡尔文。最后一位是剑术师加斯帕尔-梅勒隆。
大厅两侧各挂起一块牌子,右面的牌子上写的是:克莱夫克尔先生;左面的牌子上写的是:普律莫先生。
两人都是二级剑术师中的高手。他们带着军人般的严肃神情,迈着略嫌僵硬的步伐登上台后,彼此机械地行了个“交战礼”,便交起手来了。由于身穿帆布击剑服,又带了白色护肘皮套,看去像是两个古代士兵模样的小丑,为了逗乐而在那里你来我往地打个不停。
大厅里,不时有人发出一声呐喊:“击中了!”裁判席上的六位男士于是将头向前伸了伸,一副十分内行的样子。观众所看到的,只是两个木偶一般的人,伸着胳臂,在不停地跳来跳去,因此一点门道也看不出来,然而人人都显得兴奋不已。他们只是觉得,这两个人的动作并不怎样优美,甚至有点滑稽,不由地想起新年期间大街上卖的那种打打闹闹的小木偶。
这第一对击剑手赛完后,接着上场的是普朗东先生和卡拉平先生。他们一个是民间剑术师,一个是军中教官。一个矮得出奇,一个胖得要命,简直像是用肠衣吹制的气球。只消一剑,立刻就会瘪了下来。一见他们这副模样,大厅里顿时笑声不断。普朗东先生动作敏捷,进退自如,卡拉平先生却只是挥舞手臂,整个身子因太为臃肿而动弹不得。不过话虽如此,每隔一会儿,便可见他单膝前屈,憋足了劲,带着沉重的身躯向前刺去,仿佛成败在此一举似的。但随后,他要将身子重新直立起来,也就十分吃力了。
懂行的人都说他一招一势很是严密,使对方无空可钻。观众自然信以为实,对他赞不绝口。
再接下来,便是波里雍先生和拉帕尔姆先生了。前者为职业剑术师,后者为业余选手。一交手,他们的格斗便激烈无比,疯也似的你追我赶,逼得裁判搬起椅子纷纷躲开。他们一会儿打到赛台左边,一会儿打到赛台右边。一个如果向前逼进,另一个就会纵身一跃,向后退去。女士们时而为他们那趣味横生的后退而忍俊不禁,时而又为他们的凶猛冲刺而提心吊胆。不知是哪家的孩子觉得这貌似激烈的比赛并不过瘾,这时喊了一声:“你们别累着了,快下来吧!”举座为这不知深浅的话语而大为扫兴,嘘声因而四起。行家的评论随即迅速传开:两个参赛者都非常卖力,只是功夫略有欠缺。
上半场的最后一场,是雅克-里瓦尔同比利时著名剑术师莱贝格的精彩表演。他一出场,便受到女士们的赏识。只见他相貌英俊,修短合度,且步伐轻捷,身手矫健,一招一式比前几位参赛者都更为优雅。无论是守还是攻,他的动作都是那样地洒脱,令人赏心悦目,同其对手形成鲜明的对照。因为后者虽然也表现英勇,但常常流于俗套。
“此人看来很有教养,”有人评论道。
最后,里瓦尔取得了胜利。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
然而就在此前不久,地下室上方突然传来一阵阵伴有跺脚声和欢笑声的奇怪声响,弄得观众很是不安。显然是二百来位应邀前来的客人,因无法下来观看而在那里起哄。仅那小小的螺旋型楼梯就挤了五十来个男士。大厅里一时变得酷热难挡。要求透透气和喝点水的呼声,此起彼伏。刚才那爱闹的家伙,这时又喊了起来:“我们要杏仁露、柠檬水和啤酒!”尖利的嗓音压倒所有人的说话声。
里瓦尔身上依然穿着击剑服,满面通红地跑了来,说道:
“我这就去让人送点冷饮来。”
说罢,他急冲冲地向楼梯边走去。但楼梯上已堵得严严实实。要穿过这密密麻麻的人群,比登天还难。他只得向上面喊道:
“快给女士们送点冰水来。”
这五十来人随即跟着喊道:“快送冰水!”
终于有人托着一托盘冰水出现在楼梯口。可是等到盘子传到下边,却只剩下一些空杯了:杯内的水已在传递过程中被人喝干。
“这样下去岂不把人憋死?”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喊道,“赶紧赛完,早点散场吧!”
“募捐还没有搞,”另一人跟着喊道。
“募捐……募捐……募捐……”众人随声附和道。一个个虽已热得气喘吁吁,但仍是一副欢快的神情。
六位女士于是在长凳间走来走去,不时可听到一枚银币落入钱袋的清脆声响。
杜-洛瓦此时在将场内的名人——指给瓦尔特夫人。不言而喻,这些人都是社交名流和各大报记者。这些老牌记者凭借其自身经历,大都看不起《法兰西生活报》,对该报所作所为一直持保留态度。作为秘密交易的产物,这种政界人士和金融巨子联手的刊物,只要内阁一倒台便会销声匿迹。这样的例子,他们见得多了。除上述社交名流,场内还有几位喜爱体育运动的画家和雕塑家,以及一位大家不断地指指点点、带有法兰西学院院士头衔的诗人、几位音乐家和许多外国贵族。杜-洛瓦每谈到内中一位贵族,都要在其名字后面加上“阔佬”两字。他说这是跟英国人学的,因为他们的名片上都印有esq1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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