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不道德的!
“‘为国捐躯光荣、投机倒把该死’,这分明是道德绑架。”斯科特表示赞同。他忽然觉得心口里有什么在低低地申诉,有什么委屈在破土而出,终于他在瑞特略显好笑和诧异的眼神中接住了话头:
“为了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的‘棉花、奴隶制、州权’而捐躯的人,这种牺牲超乎常情。能做到的是英雄,我们当然应该对他大加赞赏和表彰,因为正常人做不到——可是反观我们南方,要有多么扭曲的环境,才能让每个正常人,都做出反常的事?要有多残酷的道德,才能强迫每个普通人,都心怀感恩地献出一切?
“不去参战的好比威尔,就算龟缩在亚特兰大好好活着,他受到的讥嘲与歧视,也会让他生不如死一辈子……这种环境,人人都要为奋不顾身。
“上了战场,就算赔上一条命,至少不会被人们诟病;如果当了逃兵,一家人都为之蒙羞、都羞惭得要死……这种环境,谁敢不奉献牺牲?
“当一切你所眷恋、所珍惜、所想保护的事物,在庞大的社会压力下,都显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无可遁逃时;当从小每个人受到的教育都是如此,发出的谴责都是这样时;当眼前看着军号的吹响和战鼓的擂动,而背后却是能将我们的世界碾个粉碎的道德时……谁能不为国捐躯?
斯科特胸口微微起伏着停了下来,好像不断奔涌的话堵住了喉咙一样。瑞特拉着缰绳,让自己的马靠近斯科特的马,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从马背上抱了起来,放倒自己胸前说:“道德未必有这样强大的力量,你看我们不就是漏网之鱼的吗?”
“还不如说我们是两个意外。”斯科特继续说下去,仿佛有什么逼迫着他似的,“可是整个南方,像我们这样清醒的意外又有多少呢?道德的力量不够大?呵呵,道德是什么都能做到的。只要我们对道德的宣传,更加地慷慨激昂;对教育的改造,更加地发人深省;对社会的谴责,更加地正气凛然──我们就会发现,面对邦联的旗帜,人人都会热泪盈眶、奋不顾身的。”
说完后,斯科特仿佛被榨干了全身的力气,他平视绷得直直的身体变得软绵绵的,靠在瑞特怀里。瑞特的手臂像一对翅膀,瑞特的怀抱像避风的港湾。斯科特被暖和的阳光晒着,忽然昏昏欲睡。
只有在感到彻底安全的、没有丝毫威胁的时候,斯科特才会允许自己放纵自己的困倦。
斯科特像一只成长中的、玩累了的猫科动物蜷缩在窝里。瑞特发现他又长高了,可是骨骼和肌肉还没有完全发育好,整个人还像他十四岁的时候一样纤细。屈指一算,斯科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
瑞特在心里大吃一惊,眼睛也睁得老大。
如今瑞特也三十二岁了,恰好是斯科特的两倍大。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尽力地回忆,发现记忆已经模糊不清。瑞特隐约记起那时候他在西点军校,凭着一股狠劲和冲劲成了圈子里的头儿,酗酒,打架,聚众闹事,拈花惹草,总之这个年龄段的花花公子干过的荒唐事,他一个不差地做全了。
瑞特不后悔,毕竟这是一种人生体验,而及时行乐是他的人生信条。可他忽然心疼起斯科特来——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不应该受这种苦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不应该跟老狐狸们勾心斗角,是不应该在封锁线边缘来来去去的。
这一切都是该死的战争的错!瑞特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
后来,很久很久以后……在亚特兰大围城的那一夜,在斯科特和瑞特做出决定在最后关头参军时,他终于明白了:
促使无数年轻人奔赴战场、奋不顾身的,并不是所谓的道德法则。他们抛弃妻子、奔赴战场,并不是认为新婚燕尔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婴孩比不上飞溅的鲜血和埋尸的黄土,而是——
他们希望通过他们的努力和牺牲,换来一个更好的明天。在这个明天里,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痛苦,没有泪水。在这个明天里,他们的妻儿能够生活的更好,更好。
于是奉献是值得的,于是牺牲是值得的,于是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换来南方更美好的未来是值得的,只是南方的小伙子们都没有想到,为之献身的南方最终失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你们的留言呢tat说好的收藏呢……
☆、第三十六章
瑞特喜欢冒险,喜欢挑战,喜欢刺激,喜欢有激情的生活。
瑞特,有时候你真是个傻瓜。难道你不明白,人不能一辈子冒险,也不能一辈子奋斗。经历了狂风暴雨后,当所有风景都看遍看透,一个疲惫的人真正需要的,是细水长流。
斯科特忽然有些想念阿希礼,想念不愿正视事实却仍旧愿意为战争献身的阿希礼·韦尔克斯。他也赞同斯科特和瑞特的观点,认为这场战争的结局将以悲剧和惨剧收场。
比起心心念念想做英雄、对战争的正义性深信不疑、渴望成为战斗英雄的单纯的查尔斯相比,为错误的东西作战,无疑需要更大的勇气。
不过他那时并没有想到,他和瑞特这两个以理智著称的人,也会有头脑发热、奋不顾身的时候。
没错,这个世界上并不全是逻辑、理智和常识,我们也需要情感。
在斯科特的保护和提防下,瑞特的名声还没有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至少亚特兰大上层社会的圈子里还有一半的高贵家庭勉强愿意接待他,不过至于瑞特本人是否愿意去拜访这些死气沉沉的爱国者,他人就不得而知了。
瑞特知道在巴黎,女人的裙子下面露出衬裤已经不时兴了,他甚至会悄悄地告诉一些大胆跟他调情的姑娘们,巴黎女人穿什么样的衬裤这种略显惊世骇俗的话题。若不是瑞特那么富有男子汉气概,听他把女人群袍、遮阳帽、头发式样之类描述的如此细致,准会觉得他有点娘娘腔。瑞特能凭记忆说出裙袍边饰,他能够记住女性特别重视的细枝末节,他耐心地告诉女人们今年流行帽子小一点,在头上戴的高一点,帽檐把头顶大半遮起来,他详细地描述出如今帽子上流行的羽毛品种和颜色,晚礼服的衣领低的触目惊心,等等。如果相同的话语从斯科特这张薄而秀气的小嘴里吐出来,一定会相当违和。
此时南方对投机商的愤怒已经吼声四起了。当时查尔斯顿港已经完全让北方军舰封锁了,威尔明顿成为了偷越封锁线的船只初入的主要港口,商人们在那里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明目张胆、耸人听闻的地步。大批投机商云集在威尔明顿,都备足了现款,一有货船进港就把整船货都买下来,然后囤积着等待涨个好价钱。
如今邦联的命运不仅系于前方战士,也大大依赖于偷运封锁线的船只躲避北方军舰的技巧。虽然斯科特暗中跟北方的来往也不少,但他小心翼翼地维系了自己在南方上层社会的名声。他小心谨慎,虽然免不了投机倒把和鱼北方佬过从甚密的传言,但斯科特从来不让人抓到证据,而且就算有着各种传言,南方社会最保守最矜持的人也出于爱国之心而对他宽大为怀。斯科特成为了奥哈拉家族的骄傲,他的名字总是与“奋不顾身”、“英勇无畏”、“传奇”联系在一起。其实只有斯科特本人才明白,他冒着极大风险偷运封锁线,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恐惧。
没错,他怕。他害怕战争中家人和奴隶忍饥挨饿,他害怕为邦联军队兢兢业业贡献物资的父母操劳过度,他害怕战后家园被毁,他害怕……于是斯科特才神经质地、强迫症一般地拼死拼活。
后来斯科特才明白,原来瑞特也怕。二十岁被父亲扫地出门的他,举目无亲,颠沛流离。无论瑞特多么勇敢,多么狠辣,在没有安全保证的、危险的世界中也会害怕。瑞特不踏实,于是他不停地夺取,不停地去拿,他越来越贪婪,索取地越来越多,越来越不择手段……没错,他也怕。他害怕回到一无所有的日子,他害怕无法保护自己和自己爱的人,他害怕受到强权者的摆布,于是他不停地去拿,拿得越多越安全、越踏实。
没错,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一个惴惴不安的孩子,一个渴望温暖怀抱和坚强臂膀的孩子,一个固执地追求爱的孩子。但每个人同时又有坚强的臂膀、挺直的脊骨,以及可以付出的源源不断的爱。一个人长时间扮演同样的角色会很累的,因此亲人、朋友和夫妻才应该同甘共苦、相互扶持。
斯科特知道,瑞特有时候跟县里一起长大的朋友们没什么区别——像所有南方男孩一样态度殷勤、花言巧语,像塔尔顿家孪生兄弟一样爱搞恶作剧,像方丹家的兄弟们一样毒舌,像卡尔弗特家兄弟一样满肚鬼点子。毕竟每个人都具有多面性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人格,如果一个人总是一成不变,未免让人乏味,也不正常。
圣诞将至,佐治亚的小伙子们终于赶上了难得轮到他们的假期,回家来度假了。圣诞节前四天,斯科特收到他们的电报,得知县里的年轻人马上就要抵达。斯科特与他们阔别两年有余,在等待县里的年轻士兵们下火车的时候,颇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滋味。
在闹腾腾的车站上,斯科特最先看到的就是阿希礼。阿希礼·韦尔克斯少校身穿褪色的补丁制服,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也给夏天的烈日晒褪了色,两撇骑兵式的小胡子垂在嘴巴两边,神色中多了一些平静、自信和威严,一副十足的军人模样。
阿希礼见到斯科特后,眨了眨眼睛就把他抱住了。他两撇小胡子蹭得斯科特痒痒的想打喷嚏,忽然又被身后的惊叫弄得浑身一愣:“上帝啊,真的是你,斯科特·奥哈拉!你这个坏家伙,我们两年没见面了!”
阿希礼还把斯科特搂得紧紧的,他只好拼命探起脑袋向后看——他看到了同样阔别两年的查尔斯·汉密尔顿。
查尔斯身着军装,他的军装虽然也很破旧,却比大多数人要干净整洁许多。手枪装在缝补过的枪套里,斑驳的刀鞘在长筒靴上碰出咚咚声。马刺虽然已经钝了,却不乏铮铮光亮。他端正的肩膀和明亮的眼睛里显出完全陌生而新奇的品质,一双棕色的大眼睛见惯了鲜血,可眼里仍旧是不变的纯真。
两年的军旅生涯,唤醒了查尔斯血液深处的军人血脉,父亲遗传给他的军人气质被战争完全激发起来。斯科特早就听说了查尔斯的传奇,知道他服从命令,知道他奋不顾身,知道他虽然跟玫兰妮一样见到鲜血就会想吐可仍然建功立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
阿希礼见到斯科特后,眨了眨眼睛就把他抱住了。他两撇小胡子蹭得斯科特痒痒的想打喷嚏,忽然又被身后的惊叫弄得浑身一愣:“上帝啊,真的是你,斯科特·奥哈拉!你这个坏家伙,我们两年没见面了!”
阿希礼还把斯科特搂得紧紧的,他只好拼命探起脑袋向后看——他看到了同样阔别两年的查尔斯·汉密尔顿。
查尔斯身着军装,他的军装虽然也很破旧,却比大多数人要干净整洁许多。手枪装在缝补过的枪套里,斑驳的刀鞘在长筒靴上碰出咚咚声。马刺虽然已经钝了,却不乏铮铮光亮。他端正的肩膀和明亮的眼睛里显出完全陌生而新奇的品质,一双棕色的大眼睛见惯了鲜血,可眼里仍旧是不变的纯真。
两年的军旅生涯,唤醒了查尔斯血液深处的军人血脉,父亲遗传给他的军人气质被战争完全激发起来。斯科特早就听说了查尔斯的传奇,知道他服从命令,知道他奋不顾身,知道他虽然跟玫兰妮一样见到鲜血就会想吐可仍然建功立业。
“查尔斯·汉密尔顿上校继承了他可敬父亲的天赋,是一个富有鼓动性的指挥官和奋不顾身的战士。”报纸如是吹嘘,“汉密尔顿上校经常率领军队骚扰北方佬,一旦打进去,就像钉子钉进了土墙,像狐狸进了鸡群!”
斯科特看到陆续下车的兴奋的小伙子们。他看到了塔尔顿双胞胎兄弟,两人的笑容还是当年闪动的微笑:斯佳丽狂热的追求者,放荡不羁、老是喝醉的骑手,大大咧咧又无所畏惧的小伙子。凯德·卡尔弗特瘦得不成样子,还咳嗽个不停。达拉斯失去了一根手指,方丹家的几个兄弟们喝得醉醺醺闹哄哄的,芒罗家的兄弟们是一八六一年来第一次休假,兴奋地像找到主人的被抛弃的看家狗。
“一次疯狂的行为,加上另一次愚蠢的举动,就会酝酿成一次灾祸。当不幸的人认清了他曾经全心全意投入的事业,那么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左顾右盼,也不要回头,而是义无反顾,勇往直前。”查尔斯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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