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队的故事_分节阅读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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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瞎子四十五岁上能成家哩。

    他笑笑,摇头,不言传。是不相信呢?是无所谓呢?还是心想要是那样赶情好呢?众人都没想起问

    常见他一个人半晌半晌地仰着脸,枯瘪的眼窝不住地蠕动。他依稀记得山川的模样

    偏偏在他四十六岁这年,从绥德来了个吹手,提着一把唢呐,带个三四岁的男娃。天黑时,吹手领着孩子走到了清平湾,睡在了呐喊山上的小庙里。吹手病倒了,病得很重。过了两天,要不是那个男孩子哭喊,众人还不晓得呐喊山的小庙里住着父子俩。众人来看时,吹手已经不行了。吹手撂下了一把唢呐和一个孩子,这孩子就是随随

    瞎子不顾一切地要收养这孩子,求人去给扯布做衣裳,求人去供销社给称糖,搂着随随不放手。嫂嫂说:“咱再养不起了嘛!”他回答得坚定:“我个人养。”哥哥说:“你能养得活?”“咋啦倒不能?

    他心底的父性忽然炽烈地爆发,或者也是母性。众人想起了那个巫婆的话。“咳呀——,那跳神的婆姨真格有法哩!”“只晚了一年。

    “噫——,说周岁瞎子不正是四十五哩?”其实算命哪有论周岁的

    “咳呀——!”随后人们又都记起,那巫婆说的不是“成亲”,是“成家”

    瞎子从此有了自己的家——他和随随

    他们住在垴畔山后羊圈旁的一眼小土窑里。这窑原来也是羊圈,比一般的窑洞要低矮得多,也没有门窗。众人帮忙在窑口垒起一面土墙,单是两扇门不得不用了些木料;门上边象栅栏一样竖几根椽,算作窗户。土窑洞里昏暗暗的,反正他也无所谓。陕北的土窑造价本来十分低廉,除去做门窗要花些钱,黄土山是足够大,—只要你不断向纵深挖掘。便可任意扩大自己的居住面积

    白天他去铡草,随随自己在窑里。窑旁就是牛圈,羊羔羔也盼着老羊回来。随随蹲在栅栏外,羊羔站在栅栏里。随随拔些青草喂羊羔,羊羔在圈里又蹦又跳,随随在窑前又滚又爬。羊羔羔比随随长得快

    瞎子把草铡得更细、更好,怕丢了这营生。铡下的草喂大了多少头牛,铡草的人靠这营生养活随随。按平均一天六分算,三百六十天不误一个工,一年下来刚好不用再给人家交粮钱。再有用钱的地方的呢?年复一年总是欠着债。他盼着随随长大。随随给他带来了无穷的欢乐,因为随随不是管别人而是管他叫大

    村里的人都叫他瞎老汉。大人们这么叫,娃娃们也这么叫,语气中绝无讥嘲,却是含着亲近和尊敬。

    “瞎老汉,哪搭儿去?”娃娃们喊

    “哪搭儿也不去。”他说

    “哪搭儿不去你走得坷慌慌介?

    “欧,我在这崖畔上望望。

    人们不以为奇怪,甚至相信他能看见明眼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土崖有五、六丈高,刀削般陡峭的崖面上有野鸽子在那儿做窝,长着几株葛针和黄篙,清平河常年在它脚下流。这高高的黄土崖是清平湾的标志和象征。远路回家来的人,翻山越岭,山转路回,忽然眼前一亮,远远地先看见那面土崖。离家去谋生的人,沿着川道走出几里远,回头还望见这土崖,望见亲人站在崖畔上。正如歌中所唱:他哥哥就在大路哟子边,干妹子就在崖畔上哟嗬站。或者:走一回三边买一回盐,小妹妹想你在崖畔上看

    不知道瞎老汉能望见什么

    土崖有时候塌方,依着山势,越塌越显得高峻。轰隆一声,几十吨黄土塌下去,把清平河都变黄。瞎老汉每天都爬上崖去,众人担心他迟早会蹚下去,却不知道他靠了什么神灵指点,再定一步就要掉下去的时候他停下来。六十年了,清平湾的每一寸黄土他都清楚。他站在崖畔上,或者坐在那儿,默默地长久地面对群山。“花脑”蹲在他身旁,也那么无声地了望。“花脑”是一只小母狗,浑身黄土色,脑袋上有些黑斑

    “做什么哩,瞎老汉?”娃娃们又问

    “什么也不做。

    “能照见随随哩?

    他很有把握地笑笑:“随随在苦行山梁上。

    随随长大了。小时候跟羊羔羔一搭耍,谁想长大了也拦羊。随随十五岁上就拦起队里一群羊。拦一群羊挣八分,包工,无论老少。若是早晨再上山受一阵苦,一天就能挣十分。随随想早些承担起作儿子的责任

    “你昨晓得是在苦行山上?

    “这程儿又上了葫芦峁。

    众人说,这父子俩有神神给传话哩。随随投错了胎,随随当根儿就是瞎老汉的儿哩。老天爷不晓咋介闹混乱了,一照,噫——,咋看弄成了个甚?咋差那吹手把随随送了来

    苦行出和葫芦峁离村里少说有五、六里远,瞎老汉却说他听见了随随的吆羊声和歌声

    “这程儿随随又到了哪搭儿?

    “往窑里回啦。

    山背洼里的阴影爬高了,夕阳把群山的峰顶都染红

    娃娃们都回家了。瞎老汉还坐在崖畔上

    野鸽子也归巢了,在他脚下飞,“咕咕”地叫

    村里便处处升起晚炊的薄烟

    忽然“花脑”兴奋地叫起来。顺着落日最后的余光,呐喊山后隐隐传过来山歌:不来哟就说你不来的话,省得一个蓝花花常等下

    你要来哟你早早些儿来,来迟了蓝花花门不开

    这是陕北民歌中最有名的一首,男女老少都会唱。蓝花花是个胆大又苦命的女子

    瞎老汉便又想起随随到了该寻婆姨的年纪,可窑里没有钱。他近两年常为这事心焦

    梳头中间亲了个口,你要什么哥哥也有

    不爱你东来不爱你西,单爱上哥哥的二十一

    黑的山羊,白的绵羊,从呐喊沟里转出来,“咩咩”地叫,有的嗓声低沉暗哑,有的高亢娇嫩,象是散了什么集会。随随出现在呐喊山的山腰上,挥起羊铲喊一声:“花脑儿——来!”那只狗又蹿又跳下了土崖,摇着尾巴迎过河去

    瞎老汉站起身,往窑里回,心里依然盘算着钱的事。随随大了,光景本该好过了,可他却老了。他近几年身上总是难活,不是这搭儿就是那搭儿,常出些毛病。唉,老了,球势了。胃里准也是有了病,在饲养场上铡着草,常就吐下一滩滩酸水,夜里心口疼得一满睡不成,随随拉上架子车送他到公社、县上都去过,闹糟踏了钱,不顶事

    羊都进了圈,天完全黑了。随随回到窑里,瞎老汉已经做熟了饭

    天天是这样,随随“一五二十”地把羊放进圈去的时候,还听见自家窑里“唿哒唿哒”的风箱响,进得窑来瞎老汉正把饭菜摆上炕。因为这饭菜太简单——半瓦盆豆钱饭,抓上一把盐,再有一小钵辣子。随随点上灯,小油灯只照亮半个炕。父子俩盘腿炕上坐,喝着比清水稠很多的豆钱饭,“唏溜唏溜”地响

    这会儿清平湾家家户户都是这响亮的“唏溜”声。那些年人们已经忘记了晚上也可以吃干粮

    “大,叫你做些白面嘛。

    “想吃白面哩?

    “球——,我吃甚也能行。你不要今儿黑地又闹得睡不成。

    豆钱饭就是把黑豆在碾子上轧扁,然后兑上充足的水,熬成粥

    也叫钱钱饭。因为黑豆轧扁了样子像钱吧?人缺什么想什么,什么都不缺的就写一条“艰苦奋斗”的字幅挂在客厅里

    “夜来黑地心口疼得好些儿没?

    “好些儿。

    “玄谎哩,我听着你又吃止痛片。

    其实这药对胃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可这是老乡们的“万应灵丹”,不管什么病都先吃止痛片。一则便宜,二则累了一天浑身都酸疼,吃一片可以解乏,无论什么病也就仿佛见轻

    “再不好,秋后卖些粮上延安去。

    “冬里饿死去?

    “今年年成差不多儿。

    “几时给你问下婆姨,几时我的病才得好。

    常就是说到这儿没了话。响亮的“唏溜”声。勺子刮得瓦盆底响

    灯花“嗞嗞剥剥”地爆

    十二

    随随想起后晌在苦行山梁上遇见英娥的事。苦行山离沙家沟不远了,山那边就是沙家沟的地界。那程儿随随正攀在半崖上砍柴,听见有人喊:“谁的羊!吃上桃黍啦!”桃黍就是高粱。随随循声望去,见山洼洼里走上来个女子,穿的崭新的一双红条绒鞋。是英娥。随随认得英娥,英娥认不得随随。她常来清平湾串亲戚、是刘志高家婆姨的妹妹。刘志高家婆姨,被认为是全村年轻婆姨当中最漂亮最能干的一个。英娥更俊,腿长,身上很丰满,又不像她姐姐那么太显得壮

    英娥又喊:“拦羊的死到哪去啦!”随随生性嘎,便唱:“你妈打你不成才,露水水地里穿红鞋。

    英娥气了,骂开:“哪庄里的个黑皮,羊吃了人家的桃黍,还逞什么哩!

    随随装作没听见,又唱:“你穿红鞋坡坡儿上站,把我们年轻人心搅乱。

    “噫,看把你能的!这号酸曲儿谁解不开?

    随随再唱:“我穿红鞋我好看,与你们旁人球相干。

    英娥咯咯地笑开了:“没眉脸!

    “哪搭儿去?”随随问

    “你管!”英娥又扳起脸

    随随吆喝了几声羊,返转身去砍柴。英娥仰着脸看随随

    “你是哪庄里的?”英娥问

    “你管!

    “谁管你咧!”英娥说,却不动,依旧仰了脸望随随

    “不说我也晓得哩,敢是马家坪看王康儿去。

    英娥腾地红了脸,但立刻又现出怒气:“谁去!看他哩,看个鬼!

    “那你这程儿哪去?

    “在这洼洼里寻菜哩嘛。

    “寻菜哩?‘六月里黄瓜下了架。巧口口说下哄人的话’。”随随又唱

    “谁哄你!”英娥把臂弯里的篮子举给随随看,里面果然是些苦苦菜

    王康儿随随认得,那人实在是长得丑。随随记得听刘志高说过,英娥不情愿那门亲事。随随也觉得王康儿实在配不上英娥。不知为什么随随却说:“王康儿给你捎话来,想你想得难活下了。

    “爬远!

    “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不过人想人。”“想你想得眼发花,土坷垃看成个枣红马。

    “爬球远远的!”英娥一扭身下了山坡

    随随纳罕:英娥的声音里怎么会带了哭腔。他独自想了一阵,似乎有些觉悟

    这一夜随随睡得很迟

    “花脑”卧在窑前,不住地耸耸鼻子,空气里似乎有什么诱人的气味

    千山万壑都浸在月光里,象一张宽大无比的牛皮纸揉皱了,又铺展开。寂静的星辰挨着寂静的峰峦

    清平河水夜里也不停歇,在月光下赶着路程

    老绵羊半夜里咳嗽,声音就象人

    窗纸上有个窟窿,正看见一个又圆又远的月亮。随随又想到窑里没有钱,又想到他大的病要赶紧治。而象英娥那么好的婆姨,没有一千块钱就怕问不下

    “花脑”仰天长吠几声,那声音颤颤的有些古怪

    第二天随随早早起身去拦羊,心里慌慌的又上了苦行山。英娥已经在那山洼里,依旧穿了那双耀眼的红条绒鞋。“我晓得你是哪庄里的了!”“你比你姐姐还能!”这一天两个人再没说旁的话,都感到对方炽热的目光

    第三天两个人又都来,一个拦羊,一个寻莱

    白格生生脸脸太阳晒,巧格溜溜手手拔苦莱

    白布衫衫缀飘带,人好心好脾气坏

    第四天……第十天,两个人还都来

    洋芋开花土里埋,半崖上招手半崖上来

    打碗碗花就地开,有什么心事慢慢来

    以后两个人便常见面,在苦行山,在葫芦峁,在随随拦羊的每条小路上。随随拦羊净往沙家沟近处走

    一对对山羊串串走,谁和我相好手拖手

    人人呀都说咱们两个好,阿弥陀佛天知道

    百灵子雀儿百灵子蛋,谁不知道妹子没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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