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队的故事_分节阅读14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了,到底不是对手。我和金涛故意吹着口哨,在灶房里再巡视一回,看还有什么便宜可占。这时刘溪忽然说:“其实,男女生不如不分灶。”口哨声嘎然而止,我看看金涛,金涛看看我,再吹起口哨,不是耳朵的问题?“干嘛非分灶不可?”刘溪又说,但眼睛不看着我们。灶房里再没有别人

    耳朵也没问题。站在女生的立场,她这可是背叛,是一句服输求和的话。却正是这样的话,险些把我和金涛打败。我们俩呆愣几分钟,赶忙出了灶房,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没吹口哨

    现在已经记不清为什么要分灶了。好像还是因为仲伟做了一顿生饭。女生中有人嘟囔:“这家伙专门儿会做生饭。”其实,嘟囔之中还夹着窃窃的笑声。仲伟正为又做了生饭而恼火:“哪家伙嫌生哪家伙别吃!”又一天轮着沈梦苹做饭,做了一锅掺了麸子的窝头。男生中有人说:“干了一天活儿,就他妈给喂麸子!”其实想博一阵喝彩

    不料沈梦苹却不好惹,立刻嚷:“少费话!穷日子长着呢。这帮少爷!

    后来就逐步升级,她们骂我们是“一帮阔少爷,光想吃好的。”我们对骂曰:“这群娇小姐,挣不了几个工分,饭也不好好做。”继而“少爷”之前冠以“混”,“小姐”之上封以“臭”。我们又乘她们全体去赶集之机,大吃了一顿白面糖包,却不慎走露风声。她们又于我们不在村里的时候,吃足一顿白面葱花饼,而且为了报复并不把保密看得多么重要。终至有一天酿成了分灶的局面

    有一本心理学的书中说,少男少女在互相吸引之前,会有一段互相憎恨的过程。按我的经验看,相憎绝不在相吸前,保险是在其中,那炽热的相吸一时难于表达,便只好找碴儿打几回架

    三十三

    又坐了一天汽车。雪又飘起来,越飘越大。好不容易到了黄河边

    这个季节的黄河,水不多,显得安份。去年夏天和秋天,他带领着儿孙闹得太凶了。山峦被春雪覆盖了,雪盖不住的地方,泥土的颜色变深。高原默默的,难得黄河在她身边这么驯顺地躺一会儿

    过了黄河是吴堡县城。这里积压了不少探亲回来的知识青年

    前面的路坏了,雪又太大,汽车开不了

    “哥们儿!路什么时候坏的?”王建军问。被问的人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个一米八七的大个

    “三天啦!我们他妈在这儿窝了三天啦!

    “那怎么办?

    “那不怎么办!等着!

    “有地儿住吗?

    “说的!这么大的地球,会没地儿住?”一阵笑声

    这回旅店是真的全部客满了,能过夜的地方只剩下车站。候车室里横躺竖卧的全是人,几乎下不去脚。我们好不容易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拱出一块地盘,十个人只好挤在一起坐,再不能分男女。这倒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是以前没体验过的。我的右边是王建军的姐姐,所以我的右半拉身子总绷紧着。左边的李卓还老说我挤了他

    “这可熬吧,谁知道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我眼看就快累死了。

    “甭多,再像昨儿晚上似地冻一宿,咱们就全省得回去吃糠了。

    三个女的不说话。谁说话她们就一齐把目光投向谁,好像是说,一切全瞧我们的了,而且相信我们准有办法

    我们哪来的办法?不过我们倒是赞成她们目光中的意思——我们应该有办法。决定派两个人进城去再找找旅店,其余的人看守行李和这块地盘。三个女的要去,被大伙否决了。王建军要拉着小彬去,小彬说那不如猜叮壳。六个人分成两组:“手心手背!

    “单拨儿倒霉!”结果倒霉的是我跟李卓。三个女的这回不加掩饰地笑。称得上漂亮的那一个,笑得头巾也散开

    我和李卓本打算随便问上两家旅店,然后找个厕所蹲一会儿,就回去交差。不料我们却走运,有个旅店刚空出来一间两个床位的屋子

    “多住几个人行不行?”“那得多交钱。”“多交多少?”“多几个人就得多交几份。”李卓刚要发作,我连忙把他推到一边去,交了三个人的钱

    “你们仨去住。

    “不!”三个女的说

    “要不,王建军和你姐姐去住。

    “费什么话哪?我是男的,她是女的!

    最后谈妥:十个人分成三拨,轮流睡,头一拨是三个女的。每拨睡五个钟头,反正明天也走不成

    好说歹说,三个女的走了。晚上显出寂寞。在候车室里过夜的知青不少,打牌、抽烟。。出来进去的人不断,别想把门关住。风把雪吹进来,在我们脚下变成水。昨天晚上太令人怀念,又有鸡吃,又有热烧饼吃。这会儿,越坐越冷,冻得人根本睡不着

    “王建军,再唱个歌儿嘿。

    “在这儿可不敢,人太多。

    “人多怕什么?谁要打架,我盯着!”小彬说。这小子纯属虚张声势,他要敢打架,兔子也能吃人。不过这会倒难说,他的悲伤正变成邪火

    “有个知青自己作的歌儿,你们知道吗?

    那是当年在知青中很流行的一支歌。关于这支歌,还有一段美好的传说

    条条锁链锁住了我,锁不住我唱给你心中的歌,歌儿有血又有泪,伴随你同车轮飞,伴随你同车轮飞

    据说,有几个插队知识青年,当然是男的,老高中的,称得上是“玩主”。“玩主”的意思,大约就是风流倔傥兼而放荡不羁吧!大约生活也没给他们什么好脸色。他们兜里钱不多,却几乎玩遍了全国的名山大川,有时靠扒车,有时靠走路。晚上也总能找到睡觉的地方,凭一副好身体。有一天他们想看看海,就到了北戴河。在那儿他们遇见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从北京来,想找她父亲的一个老战友打听她父亲被关在哪儿,但没找到,钱又花光。生活好似逆水行舟,刻下了记忆在心头,在心头啊,红似火,年轻的伙伴你可记得?可记得?北戴河也正是冬天,但他们还是跳到海里去游了一通。远处的海滩上,站着那个茫然无措的小姑娘。“看来,那个丫头不俗气,

    他们说。他们正想吸收个把女友参加他们的“旅游团”,那会更浪漫些。“不行,那才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儿。”“你想要什么?老太太?”“说真的,那小丫头儿可是长得够精神。”“离这么远你就看出来了?”“昨儿我在饭馆里就看见她了,一个人坐着,光喝水。

    当天,他们在饭馆里又碰见了那个小姑娘。“哎嘿,你吃点什么?

    其中一个跟她搭话。“我不,我就是渴,”小姑娘说。“跟我们一块儿吃点儿吧。”“我不,我有话梅。”小姑娘说。“话梅?”几个小伙子笑起来:“话梅能当饭吃?

    袋中的话梅碗中的洒,忘不掉我海边的小朋友……你像妹妹我像哥,赤心中燃起友谊的火

    他们和她相识了,互相了解了。他们和她一块在海边玩了好几天

    爬山的时候,他们轮流挽扶她。游泳时,她坐在岸边给他们看衣服

    她说,她哥哥也去插队了,如果她哥哥在这儿,也敢跳到那么冷的水里去游泳。她吃他们买的饭,他们也吃她的话梅

    “哎嘿,你带这么多话梅干嘛?”“我爸爸最爱吃话梅。和我。

    “说中国话,什么和你?”“我爸爸和我。这你都听不懂呀?”“我以为你爸爸最爱吃话梅和你呢。”小姑娘就笑个不停。“我说,你妈就这么放心?”“不是。妈妈不让我来,妈妈说张叔叔可能不会见我。

    小伙子们都不笑了,含着话梅的嘴都停了蠕动,仿佛吃话梅吃出了别的味道。他们沉默一阵,望着海上的几面灰帆。“你应该听你妈的话,”其中一个说。“不会的,我小时候,张叔叔对我特别好呀?

    “小时候?现在你长大了?”“我说的是更小的时候,这你都不懂?”“今天你又去找他了?”“他还是没回来。”“他不会回来了。

    “听我的,没错儿。”“不是!他真是没在家。”“他家里的人怎么不让你进去?”“只有张叔叔认识我,别人都不认识我。这你都不信?

    人生的路啊雪花碎,听了你的经历我暗流泪,泪水浸湿了衣衫,相逢唯恨相见晚

    据说,他们之中的一个深深地爱上了那个小姑娘,只是得等她长大。他就写下这歌词,另一个人给谱了曲

    他们和她分手了。他们回到插队的地方去,给她买了一张回北京的车票,那是他们头一回正正经经地花钱买了一张车票

    三十四

    后半夜雪停了。听说六十里外的义合通了车,人们都决定步行到义合去。我们想,也只有这办法。行李成了麻烦,六十里雪路,空手走尚且不知会不会累死。附近的老乡早看下了这个赚钱的机会,扛着扁担的、拉着架子车的,都来揽营生。这段路大约常出毛病

    你伸一只手,我伸一只手,在老羊皮袄底下互相摸指头,名之曰“掐码。”陕北人做买卖都这样。你出三个指头,意思是,你认为这事得给三块钱;我少出一个,意思是,这么几步路两块钱足够了。都不明说,怕让围观的人捡了便宜,也怕让哪个冤大头漏了网

    白色的群山越来越清楚了。从夜里走到天亮。到处是赶路的知识青年,都累得疲惫不堪。还有担着行李或拉着行李的老乡。猛看去,如同逃避战乱的流民

    “歇会儿嘿!歇会儿再走嘿!”认识不认识的,都打招呼

    “别歇啦!天都亮啦!”大家走着一条路

    太阳出来了,路开始变得泥泞。但是太阳出来了,天不再那么黑了,也不再那么冷。太阳从白皑皑的山顶上,把光亮撒开

    给我们拉行李的是个四十几岁的汉子,大下巴,一脸胡茬。十个人的行李加起来得四、五百斤,他一个人拉着,靠一辆破车。他只要十五块钱,却相信自己占了大便宜。上坡时我们帮着推一把,倒让他很不安,一个劲跟我们说他窑里的病着,意在说明他是多么需要这五块钱

    “车是生产队的,还要给队里交半块钱咧。

    王建军的姐姐掏出烧饼来给他

    他脸上焕发出光彩,两只粗手在腿侧反复搓擦:“能行哩?

    “咋,操心吃。”她的陕北话学得漂亮

    他转眼间吃了六个,又咬一个在嘴上,便拉起车来又走

    金涛在后边喊我,让我等等他

    “你猜王建军他爸爸是谁?”金涛在我耳边说,又是满脸神秘

    “谁?

    他说了一个吓人的名字

    “又他妈牛。

    “牛是孙子,嘿,牛是孙子。给咱们送烧饼的那个女的跟我说的。

    “那他怎么姓王?

    “他改姓他妈的姓了,他妈姓王。

    “我早看出他们家里有事儿。

    “我也是。

    “要不他这么小干嘛来插队。

    “后来他妈也失踪了。

    “失踪了?!

    “不知道给弄到哪儿去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家准有事儿。

    “嘘——,轻点儿。她们就在后头呢。

    当时我们急着赶路,怕误了义合的班车

    几年后听说王建军的父亲又恢复了工作。后来又听说他上了大学

    前两年我遇见过一回王建军的姐姐,在美术馆,我认出她来,她认不出我了。“忘了那年回陕北,咱们一块蹲车站了?”“哎哟!是你呀。

    她又看了我一会,似乎还有怀疑,“你的腿怎么啦?

    “王建军现在在哪儿?”我问。“在国外。哦,使馆里。哦,当翻译

    你这腿是怎么啦?“我稍微解释一下,又问起另外两个女的。

    一个在当大夫,另一个……你不知道?死了。死了八年了。“我们在美术馆的游廊里坐了一会儿,说些往事,说着高原上的那条雪路

    我心里似乎悄悄的,有个问题。“怎么死的?”不对,不是这个问题。“打窑时塌死的。她硬要进去掏土,窑塌了……”“是哪个?她们俩,是哪个?”“靳秀芳。”“哪个是靳秀芳?那个挺漂亮的?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0_10916/2851007.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