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阿宝有点不知所措。
陈允伊转头看了阿宝一眼,被阿宝的眼神弄得有点心虚。她自己是不在乎的人,但让阿宝这样的人尴尬,对陈允伊而言都像是在添人家麻烦。
她最不喜欢添人麻烦。
就好比住院,只要想到那些医生、护士至少有领薪水在照料自己的,陈允伊就能稍微释怀。所以只要是她母亲不知道的状况之下,她都会特别要求羚阿姨,不要以健保支付她的住院费用。反正她家有的是钱,而医院刚好是她待得下的场所。
而羚阿姨总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羚阿姨总会答应的,就像她明知道不可以,却永远会从皮包里拿出psp给陈启恩,那当然是不是她的错,但弟弟早就被宠坏了,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陈允伊走着走着慢下了脚步,沉入了思绪当中,一抬头就对上了阿宝焦虑的神情。
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她了。
焦虑陈允伊不是没有看过,但是这个叫林宝贤的女生,在不知道她的状况下,竟然看起来像是替她担心似的。
是太天真吗?
她不想多想,她从来都不愿多想,但她永远都会因为多想那几次,坏了全盘计划。
那个阿宝,尤其坏得最多。
☆、5
「其实,」陈允伊知道自己突然开口很唐突,但她就是认定阿宝不会在意,「我觉得妳的名字比较好。」
她看着阿宝脸上讶异的神情几乎要笑出声了。
「妳知道,父母在名字里会有对孩子的期望吧?」
「哦?怎么说?」阿宝明显地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像是俊杰、国兴,」陈允伊指着墙上医生的名字「俊、杰二字同异,表特异杰出之人。」
阿宝点了点头,陈允伊又继续说了下去。
「那妳就能想象想要孩子使国家兴隆的父母有多么企盼了吧?」
阿宝呵呵的笑着,一脸兴奋地看着她,看得陈允伊都迷惘了,好在她提醒了自己,否则就要迷失在阿宝天真的笑容里。
「但我的名字很俗气啊!」
「不会,这表示妳父母对妳有多在意,对妳未来人格的期许。」
阿宝看着她,思量着言语的意义。第一次有人做出这样的解读,就像是一种全新的认知一般。
阿宝没有想过,把名字跟爸妈做了连结后,会有种心口暖暖的感受。
「那妳的呢?妳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陈允伊静静的不答话,过了许久,阿宝又重复提问才开口。
「伊字,表第三人称代名词。」
阿宝看着她平静的神情,像是望着宁静的海平面,却准备面临一场风雨。阿宝不笨,她看得出来陈允伊的笑容可掬的面皮下,有种深沉的情绪。
「允是允许啊!妳爸妈是想要妳能够拥有容忍他人的肚量吧!很不错啊!」阿宝说着,在她开口之前先说了答案。
陈允伊笑了笑。
「没错。」
两人又散步了一阵子,最后直接走回病房。阿宝努力忍住,才没有在跟陈允伊经过柜台时,对着满脸讶异的护士们做鬼脸。
阿宝不觉得自己有变成陈允伊的朋友。
不过她或许是有打开一点陈允伊的心,没错。
阿宝穿着制服回到医院时是下午六点,胃很痛。
「不应该逞强…」
她就是受不了老是窝在医院,闷得很。
她把书包甩到病床上时,才注意到隔壁空空的床边,也有个一模一样的书包。
陈允伊跟自己同校?阿宝还震惊着,才想到自己没发现当然情有可原,要在学校相遇本来就难了,更别说两人都是常请假的人。
阿宝瞪着陈允伊草绿色的侧背包看,那书包干净的表面跟自己插满了徽章的书包也是天壤之别,果然东西会有主人的气质。
阿宝受不了诱惑的,偷偷打开了她的书包。
看到一本边角整齐宛如全新的国文课本、数学课本、一本包了书套的古文四十篇,还有一些历史的重点整理本。没有别的东西,没有梳子、没有护唇膏、没有镜子,只有学生证跟全黑的皮夹塞在书包的一侧。
「哦哦!原来这题要这样写…」阿宝翻着她的数学课本,在整排整齐的算式中感到惊叹,阿宝的式子都是写斜的,最后会潦草到连自己都看不懂。
阿宝又翻了翻她的书包,最后看到了一迭整齐的考卷置放在文件夹里,最前面一张是上一次的国文段考。
阿宝急着想要查看陈允伊的分数,因为她记得自己这张考颇高,有种急于比较的心里。
「九十七…妈的。」
什么样的人上了高中段考还考这种分数啊?
那张考卷很难,自己考了九十三分,那可是全年级第二高了,但显然手上这张是第一名的考卷。
阿宝记得背后的作文题目是「苦味」,作文写得好就决定了大部分的成败。
『…刀锋与肌肤相亲,红泪落下,会苦;恶言与真心相碰撞,伤害的公式成立,会苦;热情追逐冷漠,当温度逐渐低下,是苦。苦的味,在不只是口腔,但身躯的每吋毛细孔里,都能体会…』
「哗!」阿宝看得津津有味,昨天像命理大师一样分析名字时她就知道,陈允伊一定是个对文字敏感的人,不过没想到她写抽象的情感也这么深刻,果然第一名的作品就是不一样。
『…好比抬头看得到湛蓝的天空,却仍窒息地哀求空气;彷佛早已陷入了死睡,却还能感受自己焚烧成灰的痛楚。一天一天里,在你们给予的无色无臭的苦味里,我正枯萎。流尽了血泪,想换一次逃脱…』
阿宝感觉到一股怪力抽走考卷时已经太迟了。
陈允伊握着一瓶矿泉水,铁着脸由上向下看着阿宝时,阿宝不知道肚子里那感觉是胃痛还是恐惧,又或是两者直接加总起来,在腹腔里翻绞得让人脸色苍白。
「对…对不起…我…」
阿宝咬着牙说,害怕得想逃。阿宝记得她对弟弟大吼的模样,但她没想过,假如是对着自己的话,简直恐怖地让人晚上做恶梦。
陈允伊撕裂考卷的声音响起时,阿宝摀着脸,几乎是缩到了床底下。
在病房陷入了数秒冰冷的寂静后,陈允伊无比冷静的声音像是扩音一样的被放大。
「妳要曝光了。」陈允伊说着,阿宝感觉到自己的裙襬被人拉了一下,盖住了大腿。
阿宝害怕的睁开眼后,没看到什么考卷的残骸,地上的书包早就收拾整齐,陈允伊则是优雅的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阿宝缩在地上。
阿宝嗯嗯啊啊的要开口,又被她倏地打断。
「没关系,不用在乎。」
陈允伊闭上眼,只感到复杂。
自己是个太负面的人,不要染指了阿宝的纯白才好。
在一片寂静中,她知道阿宝已经从惊吓里平复过来。
「嗳,妳要好好保养才对。」她听到阿宝对着自己说「妳皮肤这么好,不要再不小心了,留了疤不好看嘛!」
她倾听着,尽量忽略阿宝口气里无邪的担心。
她感觉到阿宝戳了戳自己的左手臂。感觉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有人成功的撩动自己的情绪。
「欸欸!妳也太多伤痕,太夸张了啦!怎么弄的啊?」
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但就像墨水碰到宣纸,如果陈允伊是滴黑墨,林宝贤就是张白纸。相遇时,就是没有办法控制的渲染开来。
第一次,陈允伊掌握不了自己。
☆、6
「妳真的想知道怎么弄的吗?」
阿宝看着陈允伊说这句话的眼神,莫名有种想笑的感觉,为什么她眼睛里要有种严肃的、万劫不复的神情呢?
「妳说啊!我没在怕的咧!」阿宝大剌剌地、有点开玩笑地说着。
陈允伊口气轻轻的,手上却很用力,把手腕上的纱布扯开。
「我自己弄的。」
阿宝这才知道,自己看到的,不过冰山一角。
白皙的手腕上是数道色泽不一的红线。最红的那一道,看起来颜色最邪艳,她用力之下,隐隐的挤出腥红的鲜血,看得阿宝头都晕了。
「不…不要弄了。」
简直要人眼花撩乱,加上最新的那一道,共有七个伤,外加三个已经是淡淡的疤,全都打横地刻在女孩手腕上。几乎每一道都下得很深,最明显的几个伤口让阿宝感觉曾经要切穿手臂,全都是尝试要切割动脉的结果。看起来,就像是损毁的木板上无情的刮痕,更像是恶魔咧着嘴,在女孩的腕上森森的冷笑。
陈允伊无比冷静的盯着阿宝,认真地观察她表情的变化。
「为什么!」阿宝几乎是用叫的「为什么要这样?」
阿宝现在懂了:为什么她可以盯着关机的电视当作一个节目看,那是因为假使已经对生命放弃了,那么屏幕上晃动的任何色彩看起来都将黯淡如一片黑;为什么在贩卖机前思索过后却仍是水,那是因为假使无所期盼了,那么口腔里能尝到的任何东西都将淡而无味。
她总是客客气气的回应每个人,那是因为她想跟每个人都有距离,在真正离开时,不要跟任何人产生连结,方便她干净的走。
陈允伊知道,如果让阿宝知道了,事情就复杂得多了。
她一开始的计划是,阿宝会被自己吓到,一定的,怎么可能不被吓到?一旦害怕起自己,阿宝就会急着划清界线,到头来,陈允伊又是一个人了。
不过她却讶异地发现自己心里有一点高兴的因子,因为计划失败了。
阿宝没被吓跑。
陈允伊看到阿宝眼眶里的泪光时,才知道自己的计划错得很离谱。阿宝只是低着头,难得的话少,把陈允伊腕上的纱布包了回去。
「我们…我们去散步好吗?」
阿宝提议。
她耸了肩答应。
秘密,会使人贴近。虽然在医院有了记录的状况下,那不是什么秘密,但当她选择让阿宝知道时,也等于开了一道门,让她进了她的世界。
阿宝没再多问,反而跟她聊起了学校的事情。
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陈允伊感觉,自己彷佛跟阿宝成了朋友。原因她不清楚,但她自己知道,她对阿宝显然没有任何防备了。
阿宝不是个浅眠的人。
陈允伊会知道,是因为她自己是浅眠的,她有很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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