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阿宝的犹豫。犹如凌迟般，迟迟没落下的问句让她悬浮着，看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对不起！」陈允伊断然出声，「阿宝…我真的对不起…」

    除了请求原谅，还能如何呢？

    陈允伊听着寂静，阖着双眼，她感觉得到，阿宝陷入了思索。

    她多希望啊！阿宝就这样沉沉睡去，让她逃避吧！这个问题不要提起，拜托永远不要再提起…

    「可是小允…」

    阿宝迟疑的声音又响起。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啦…」阿宝又拉了拉陈允伊的衣摆，「我喜欢小允，所以妳对我做过的事情，不用道歉啦！」

    真的…真的？

    陈允伊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看见阿宝羞怯的眼光看着自己。

    「我要问的是…是…」

    阿宝搔了搔头，又局促不安起来。

    「…小允，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这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亲…亲我。」

    陈允伊笑了，拉着阿宝的衣领，拉到自己身边，感觉到阿宝笨拙地搂住自己。她凑上前，在阿宝唇上，轻轻地吻下去。

    阿宝轻轻地颤抖，陈允伊感觉着时间的凝结。

    分开时，看见阿宝迷离的眼光，那神情，看起来有点呆、有点笨，却笨得可爱。

    陈允伊撩开阿宝的发丝，捧着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她发现，原来幸福，比想象得要简单。

    ☆、17

    陈允伊并不想当一个被动的人，只是生命中，有很多万不得已。

    「小允，可是…不是所有事情都得被逼着做啊！」

    阿宝的诠释很单纯，却也很深刻。多少的身不由己，都是自己逼自己、自己害自己的，陈允伊知道自己是个这样的人，认识阿宝之后更深刻地感受，于是她想着改变，努力要自己相信，她不需要只有一种绝对，她可以靠着自己走出不同的路。

    她要当个主动的人，主动出击，主动来扭转自己的生命。

    可此刻的陈允伊，在阿宝的教室外头，很后悔，宁愿是被动地在自己教室等就好。

    「嘿！阿宝！刚刚的报告很屌耶！超好笑的！」

    「对呀！那个新诗到底是怎么诠释的啦！老师整个不知道怎么纠正妳，她自己都笑疯了。」

    「欸！我在妳后面整个不敢报告…」

    「太强了啦！」

    陈允伊淡淡的瞥了一眼教室外头的课表，显然上一堂是国文课，阿宝身边围绕了好多的同学，七嘴八舌地，爆出嘈杂的笑闹声。

    阿宝的好人缘，也是她的魅力之一，但此刻的陈允伊很不悦，她并不想要与人分享。但她陈允伊也不是个喜欢使性子、喜欢闹别扭的人，生命中这么多压抑的时刻，她也不都不吵不闹的熬过来了？

    捏紧了手中的饭盒，她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挤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容假得很真，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阿宝，有人找。」陈允伊看到那个叫李时雨的女生看了自己一眼，转头拍了拍阿宝的肩膀。

    「啊！小允！」阿宝叫着，带着灿烂的笑容奔了过来，但那璨笑怎么看都刺眼。

    陈允伊想着，那笑不是来源于自己。

    她看到，林芸谦的视线投射过来，数秒后，转过头去跟李时雨对话。

    莫名的，很不悦。

    她们说什么？跟阿宝有关吗？跟自己有关吗？

    总是些歇斯底里的胡猜乱想。

    「小允，怎么了？」

    陈允伊收回视线，正要开口，却看见阿宝诚挚的关心眼光，就像半个月前她在医院走廊无法抗拒她担忧的眼光，此时她也不想让阿宝担心。

    她不想添阿宝麻烦，她想要成为，让阿宝露出笑容的人，想要阿宝的笑，纯粹来自她。

    「没事。」陈允伊淡淡的说，在自己的笑里尝到苦涩，「我们吃便当吧！」

    「耶！小允的便当最好吃了！」阿宝开心地叫着，「羚阿姨手艺好好，而且都做好大一份，大满足耶！真不懂妳弟弟怎么会老是想吃快餐。」

    陈允伊看着阿宝的笑脸，有点找回此行的目的。

    「小允要进去坐吗？大家一起吃？」阿宝打开热腾腾的饭盒，指着教室里头问着。

    陈允伊顿了一下，转过头去望着教室里的林芸谦跟李时雨，那空档的沉默里，阿宝彷佛看到勉强跟不情愿。

    阿宝看也看不懂，但她害怕陈允伊那种捉摸不定的悲伤眼神，也许进去坐不是对的选择，她的小允，好像对她的朋友们有些防备。

    无论在她自己的教室也好、阿宝的教室也好，陈允伊好像用粉笔在自己的周遭画了一个圈，圈外的世界都是危险、疏离、冷漠的。

    「我们就在窗台上吃，好不好？」

    阿宝提议，看到陈允伊思索了几秒钟，最后点了点头。

    「我跟妳讲，这个窗口看出去啊…」

    阿宝自顾自地讲，不是她没发现，是她从来不懂得如何化解陈允伊脸上那种淡然到不能再淡然，却仍看得出深刻的愁思。

    阿宝想着，急躁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

    「小允，对不起，我很笨。」

    陈允伊轻笑了出声，笑得很由衷，阿宝的单纯、善良，像冬季里温煦的晨光，在她冻了结霜的心上，熔出一道开口，于是她从此不再迷失。

    就着阿宝这句话，她可以暂时忘记很多不愉快。

    她碰了碰阿宝的脸蛋

    「别道歉，我喜欢这样的妳。」

    阿宝像被那淡笑摄去了魂，她看不清冰山里冻了什么东西，究竟是快乐、是悲伤？女孩的神情里有太多不坦率，尽管陈允伊的神秘与冷漠是她人格的一部份，而不可否认的，让她很迷人。

    但阿宝，只想要陈允伊在她面前能够坦率。她想要她，悲伤时尽情地流泪，开心时则纵情的笑。

    小允的笑容，什么时候可以有无杂质的快乐？

    阿宝放下饭盒，用力地抱住陈允伊，不去理会周遭同学的眼光。

    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天，阿宝想着，妳的快乐就是我最大的梦想。

    ☆、18

    阿宝的书桌只有一张，小小的，够一个人坐，也只够一个人坐。两个人，一张桌，当然不够用。她们正经点，会在餐桌并肩读书，散漫点，两人盘腿在床上，看一些不用写、不用画图的章节。

    「宝贤跟允伊，休息一下，吃点水果。」宝妈端着水果上桌，彷佛陈允伊本来就是家里的一份子。

    「谢谢宝妈。」

    陈允伊轻轻放下手中的数学题本，却下意识地抓起论语。阿宝看着笑了起来，「小允，妳应该看些课外读物吧！我借妳几本，不然老是看这些，好闷哦！」

    这是阿宝近期发现的，陈允伊喜欢读古文，喜欢到把它们当作休闲时的消遣娱乐。要不是眼见为凭，阿宝还不肯相信，竟然有人真的把那些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拿来当休闲读物。

    陈允伊用一贯的淡笑响应，文言文在她眼中显得冰冷，就算「读〈出师表〉不哭者不忠，读〈陈情表〉不哭者不孝，读〈祭十二郎文〉不哭者不慈。」，那些素来富有人情味的篇章，在陈允伊眼中，古文就是古文——看古文不需要用情感。

    这是她的习惯，不过这缘由她不敢告诉阿宝，怕对方白担心一场。

    虽然有太多来自过去的习惯，陈允伊发现自己已有许多改变。她已经慢慢建立了一些喜好了，不再是一个月前的白开水女孩。

    「宝贤哪！这个礼拜天要回家吃晚餐吗？」宝妈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问着，「看是不是要买个蛋糕一起庆祝一下？」

    陈允伊眸子里暗淡下来，嘴里仍咀嚼着水果，头也不抬地继续看论语。

    她的余光看到，阿宝局促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在阿宝家生活的这几天，陈允伊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不知晓的，此刻宝妈的问句对陈允伊而言，无疑的是全新的知识。阿宝为什么没有告诉过她？

    「妳星期天生日？」陈允伊语气冰冰地问。

    「呃…」

    陈允伊没有抬头，如果看到阿宝愧疚的神色，她会心疼、还会谴责自己。

    「允伊不知道啊？」阿宝的妈似乎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自顾自地说着，「那宝贤星期天要跟同学去庆生，允伊有要一起去吗？」

    跟同学一起庆生？无非是林芸谦、李时雨吧！呵，跟谁都一样，但就不是跟她陈允伊。她彷佛一瞬间又回到孤岛上，陈允伊又是一个人了。

    陈允伊自嘲似的扭开唇角，笑着，不知道失落感从何而来。

    「不敢呢！怕不熟会扫人家兴。」陈允伊对着宝妈说，语调客客气气的很收敛，但阿宝听到好尖锐的嘲讽。

    陈允伊是刺猬，会用尖刺来保护脆弱、柔软的自己。她有多受伤，实际上就会表现得多么强硬，她一个淡然的表情里，有多少心痛…

    「去了就熟了嘛！都是年轻人的…」宝妈没有看到阿宝难看到不行的神色，还继续搭腔。

    陈允伊轻笑了几声，没有留意似的，但紧接着，让阿宝的心荡到了谷底。她像是念着论语上的句子一般，喃喃的出声，不仔细听还听不清楚。

    「…鸟兽不可与同群…」

    阿宝急得快哭了。

    她在感情上太笨拙、人际上太天真，陈允伊的细腻她不懂，她的深沉她更无法参透。阿宝该怎么兼顾？

    陈允伊抱起课本，对宝妈点个头，声称看累了就回房去了，看都没有看阿宝一眼。

    阿宝尾随，像丧家之犬。

    「解释。」

    陈允伊一进房，「砰」地把一迭书往桌上摆，言语依旧没有温度。

    「小允…就是…我…」

    那天早上她才想起自己周末生日，想着一下课就要邀小允星期天一起出去玩，没想到芸谦跟时雨还没下课就传纸条提议：要庆生，就在礼拜天，到时候会有大惊喜。她们没说，但阿宝看得出来，她们好像准备了好一阵子…

    「…没有办法拒绝…」

    阿宝支支吾吾地据实以告，陈允伊坐在床上，听着，手指下意识地往手腕摩挲。跟猜想的差不多，陈允伊想着，气归气，但可以被原谅。

    阿宝就是这样，让人很难永远地对她生气。

    「道歉。」

    像指令一样的语气，但阿宝看到了陈允伊的表情宽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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