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自卑忽然间潮水般涌上,淹得她无法呼吸。说心里话,她还真恨五娘妖娆的模样。她相信如果世上没有五娘这一类的女人,男人们要比现在好得多。
不过玉皇大帝总算还有点子良心,我铁板嫂虽丑,脑瓜子却比她话泛,力气也有的是,有朝一日闹兵灾水火,只怕还比她多条命。
想到这些,铁板嫂心中好过了一些。特别是当她的手触到腰间系着的那把五寸长、磨得锃亮的铜锁匙时,更是油然升起股自豪。可不,自从前年冬天被救进谢家老围之后,短短的时间里,她就凭自己的泼辣、能干赢得了当堂作主的阿芸婆的信赖。起先她只是帮阿芸婆打点一些粗活,后来阿芸婆见她稳妥,加上她自家妇科上有些病症,终日恹恹的,便落得清闲,索性把伞坊日常的事,还有管理公厨谷物、种菜养鸡、开门锁门一类事全推到铁板嫂头上。一脸麻皮、丑得出奇的铁板嫂俨然成了谢家老围的二当家,也难怪那些女人见面就想递根竿子给铁板嫂爬,是怕她呢!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夜如年》第一章(11)
“铁板嫂,你的耳朵今日是不是割去敬神了呀?外头门都快打烂了,你快去开门吧!”
井栏边遇到五娘,她正掬了水洗面,清清的水珠挂在她脸上好像也沾了她的光,变得比先前好看了许多。尽管铁板嫂竭力做出讨厌的脸色,五娘却视而不见,依旧用一种温婉的口吻嗔怪铁板嫂。铁板嫂心想你这婊姐有什么资格指使我呢,于是狠瞪她一眼,不料却发现自己以往对五娘的印象都是错觉,因为五娘的脸不用胭脂水粉也一样靓、一样标致,而且她弯弯的眼里全是笑意,好像一头没有坏心肠的小鹿。铁板嫂忙拉下眼皮,将眼光中射出的钉子挡住,龇着牙笑了笑,迈开长腿跑过去,大脚板踩在泥地上,啪啪作响。
谢家老围的门是真正意义上的“牢门”。两扇门板都是用整块的上好楠木钉的,且用桐油油过十几遍,涂上乌漆后黑鸦鸦的,颜色初看发木,继而却见有隐隐的光泽从一片黑暗中放射出来,注目得越久,这光便愈白、愈亮,及至后来,只觉这门明晃晃的,黄铜打的兽头门环倒在这光里黝黑的暗下去,仿佛谁用烙铁烙上去的图案。这门的外表,可说是威严了。不过,晓得内情的人都明白,这门做得最牢回最精巧的是它的闩。一般小户人家的门闩都在当中,一根横档插过去,能插死就行了。谢家老围的门闩却奇,横三根竖两根,横的分锁上、中、下部位,竖的则短得多,每扇门的上、下两头的框里都有插孔,门闩插过去后,往旁边一扳,横的把手正好被卡住,任谁也别想从外面把门打开,除非把门板砸烂。或许是门闩太多的缘故,锁便只用了一把,长长的足有六七寸,呈口形,乍一看,似乎有些像老辈传下来的灯座,黄澄澄的色泽中散发出古老的前尘气息。这把锁除了接送米谷、买药、送交做伞的材料和成品,再就是阿芸婆、铁板嫂等少数几个人为了堂内事务出去时能打开以外,其余的时候它都默默地雄踞中间,一脸的傲岸与漠然。奇怪的是,这把不常打开的锁却相当亮堂,浑身没有一点锈迹,看来曾有不少女人悄悄地用手抚摩它,当时她们的心事或许只有一件吧!
不知为什么,铁板嫂这次开锁费了不少劲,踩着五尺凳上去取上头两根插杠时,还险些倒栽葱摔下来,气得她一脚把凳子踢翻了。
“xxx,老子砍了你当柴烧!”
铁板嫂明是骂凳子,心里却想把话讲给那个人听。刚才拔门杠时她顺便瞟了眼自己的手背,有好几个血红的月牙印呢,那么狠的心,亏她下手!
“哪个这么早就来打门呀,也不看看早晏,真格好不懂事。”
铁板嫂一边啰嗦一边将门拉开。门很重,加上门斗上的灰积得太厚,铁板嫂费了挺大力气才把两扇门推开一道缝。门开时发出相当响亮的“吱呀”声,院坪上有几只悠闲觅食的鸡鸭被吓得嘎嘎乱叫,撒开丫子就跑,倒添了几分热闹。铁板嫂有意无意地用她高大粗壮的身体挡住门缝不是为了迎接客人,而是想堵住院坪中那几个妇娘人不安分的窥探。
“大嫂,对唔住,我是送心脯1过来的。豆苗,叫大嫂好。”
一个穿着黑色衫衣、裹着头帕、清秀的容长脸上拱着两条丝线一般的细眉、颊上寥落有几颗麻子的中年妇娘人笑着说。她的笑容初浮上脸时还透着几分和暖,可这笑意怎么也升不到眼睛上去,所以她的笑脸多看几眼后就觉得是冷的。正是这种奇怪的感觉让铁板嫂不舒服,所以她毫不客气地伸出一只粗壮的胳膊挡住那妇娘人千方百计要递过来的裹粽。
《夜如年》第一章(12)
“是石禾场田家的么?”
铁板嫂想起阿芸婆前几日好像有过这方面的交代,脸色稍微缓和一些。当她看见豆苗一双明亮无邪的大眼睛正在刘海下好奇地打量自己时,心里油然升起股难以言说的怜爱之情。
“是的。“
“哦,对了,你好像是叫豆苗吧?好青的名字呢!来,跟我过去见阿芸婆。我叫铁板嫂,就是讲呀,我的皮肤跟铁板一样黑喽。”
听着豆苗压在喉咙里的笑声,铁板嫂愉快起来。可当她发现站在豆苗身后的那个半大后生正用似乎厌恶、似乎可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时,这种愉快立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很可能会弥漫、会升级的仇恨。
“对唔住,男咯唔准进!”
铁板嫂从半大后生肩上抢下担子,毫不客气地将厚重的门关了。
“哎哎,那我咯崽怎么办哪?他还没有成人呢,进来还怕?这里又不是绣房,都是老皮老骨的人,送给他还不会要呢!”
豆苗的婆婆听见宝贝崽在外头喊,嘴里便有些不干不净了。铁板嫂先是由她啰嗦,等实在听不下去了,便猛地回头盯了豆苗婆婆一眼,冷得像冰片的目光吓得这个不知轻重的妇娘人赶紧抿起了薄薄的嘴唇皮子。
“豆苗,你一个人怕不怕?要是怕,就跟别人挤一间。不过,到这里住久了的人都有点子怪,不愿意和别人住。你一定要和人合住?那就往咯边走。等你哪日胆子大了,我再帮你调换房间,好不好?”
铁板嫂对豆苗的怜爱不知不觉间从她倏然间变得温和的态度和委婉的语气中流露出来了,听得豆苗很感动。
“莫跟人住,豆苗!哎,大嫂,我家也给公厨交了谷的,凭什格豆苗要跟人合住?”
豆苗婆婆越想越觉得豆苗跟人合住很亏,起码对不起交给“清洁堂”公厨的三担谷,所以拉了豆苗的手,停在走廊上咒她木头雕没脑筋。谁料以往对她低眉顺眼、百依百顺的豆苗,此刻却有了很强的反叛精神。
“不,我怕鬼。我要跟人合住一间,要不夜暮歇不落店。”
豆苗说着和正温和地凝视着她的铁板嫂交换了一下眼色,表情中夹杂着“终于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意。
“死妹仔,你以为以后管不了你,是么?要是当初不把你抱归屋,你骨头早打鼓啰,好心不得好报。”
豆苗婆婆今天无疑相当烦躁,她不敢再发铁板嫂的牢骚,只好将一腔恼怒泄到豆苗身上。豆苗听她提起以往,便不再吭声,但她的目光却依然快活,看得她婆婆卵酸。这些铁板嫂都没留意,她一直急急地在前头带路,两箩筐东西放在肩上好像细鬼过家家似的,轻得不能再轻了。
“铁板嫂力气好大咧!”
豆苗由衷地赞叹道,不意却又引出婆婆的一顿呵斥:
“还多嘴!你不屙尿看看你自家,挑着一点子东西,还迈不开脚步。你要有人家铁板嫂一半能干也好哇。”
豆苗悄悄地扮了个鬼脸,接着一溜小跑跟 上了铁板嫂。噼啪的足音非常清脆。
“喏,这间屋。”
铁板嫂来到围屋左边的三楼,推开中间的一间屋子说,屋子是长形的,一色青砖到顶,上头还有承尘,脚下的楼板也结实,向院坪的方向开了扇小小的窗,挡板却放下了,所有的光线全仰仗屋顶上几块明瓦供给,很暗。
“上面会有人跳下来吧?”
豆苗放了肩上的东西,仰道打量着承尘上开着的天窗,很担心夜晚会有人上屋揭瓦。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夜如年》第一章(13)
“人是不会有的,后面就是山谷,几百丈深,除了雕仔,人是上不来的。你尽管放心好了。”
铁板嫂讲着,这边很麻利地将原先叠在屋角的两张五尺凳、床板搬出,又变戏法似的从后抽出抹布,把凳子和床板抹净,接着让豆苗把挑来的席子铺好,蚊帐吊好。后来她用手按了按席子,大概觉得太硬,便转身出去了。
“这是不好惹的人,你以后少跟她来往,也莫顶撞她,她跟我不一样呐,好歹你是我带大的,打你骂你都是为你好,你气我恼我也不打紧,一家人么。她的底细你晓得?莫要太信别人,晓得么?”
打量着这间摆了两张床、颇为凌乱的屋子,豆苗婆婆的心忽然就软下来。她瞅空吩咐着豆苗,同时不忘打击一下铁板嫂。豆苗唯唯地听着,慢慢儿的泪水涌上了眼眶。
十八年,好歹在那个家呆了十八年,就这样走了么?
想到春生,豆苗的泪无法抑制的淌落下来,豆苗的婆婆也抹开了眼泪,等铁板嫂抱着满满一怀的稻草进来时,房间里响着妇人的呜呜声。
“好啰好啰,哭什格!快,铺了床,放好东西,还得带你们去见阿芸婆。”
铁板嫂不耐烦地抢白了她们几句,铺床时的动作便很重,稻草被她麻利的手揉得吱吱乱叫,那声音既像老鼠在磨牙,又似打在满塘残荷上的秋雨,浮着一种难言的哀怨。豆苗感到眼面前又飘起了薄薄的雨帘,隐约的白里渐渐显出一张青灰的脸,口边是凝固了的血沫。
“天哪天哪!”
豆苗忽然痛苦地蹲在地上,头痛欲裂。婆婆此时到楼角屙尿去了,铁板嫂正在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尘,见状忙关切地将她搀起。
“你病了?”
铁板嫂的手蒙到豆苗的额上,这巴掌很干、很热,还有点儿刮人,但它却透出一股神秘的力量,让豆苗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多谢。”
豆苗眼前的雨帘像块已经晒干的白布,被她一双手收走了。看着豆苗健康红润的脸,铁板嫂有些情不自禁。
“这是什格,雕仔屎么?”
铁板嫂伸手去捏豆苗胸前的那撮白色,顺带也捏了一点豆苗的皮肉,见豆苗痛得一皱眉,那只手便柔情地往下一抚,把豆苗弄了个大红脸。
“不痛,不打紧咯。”
豆苗闪开了身子。这时,她们听见一声粗重的咳嗽,伴着声音浮出的是豆苗婆婆人到中年却依然苗条、但此刻不知怎么显得僵直的身姿。
“不是去看阿芸婆么?春堂在外头等得太久了。”
豆苗婆婆说着咧嘴吸了口气。她那整齐的白牙上也像当年的马寡妇似的沾了块森绿的菜叶,声音也似乎散发着菜叶微腐的气息,但她扫视过来的目光,却新鲜得寒凉,让铁板嫂的手筋甚至都为之一缩。
“把头帕下掉,阿芸婆不喜欢看到有人在屋晨头裹帕。”
铁板嫂不由分说地将豆苗婆媳俩的掸头帕给拿了下来,随手甩在床上,唇边荡着一抹若隐若现、似邪似正的笑意。
阿芸婆这日起得晏,精神相当不好。当她慢吞吞地穿衣衫时,她甚至都想哭。夜来她做了好几个梦,断断续续破破碎碎的像绣女挑断的丝线。这些梦有的上着彩,仿佛吉安窑产的粉彩瓷器,缤纷到混乱的地步。有的则过分寒素,苍白得像新刷的石灰壁,让她一想起就冷。虽说近段时日雨水多,风也渐大起来,但阿芸婆是火体,夜晚歇眼时常手脚发热心发燥,踢被子是常有的事,并不觉得怎么冷,今天却有些异样,一早起来就披上了夹袄,手脚还冷得鱼肚白,莫非是因梦所致?夜里上彩的梦只有模糊的形像,似乎春天的花圃,一片绚烂的色彩,姹紫嫣红中分不清主次,闹哄哄地争着她梦中惺忪的眼波。倒是那些寒素的梦,一片苍茫,灰白中涌动着无数个水泡样的东西。近看却是一张张的人脸,有的相识,有的陌生,它们纸船般在意识的水波中漂浮,颊上的神情很冷漠。有一张脸似乎格外要白、要肃穆些,紧闭的双目与双唇像铁一样坚冷。阿芸婆依稀记得这张脸蓦然闪到现时自己那份复杂的心情。朱岩!朱岩,是你吗?朱岩的脸好像微抬了一下,接着很迅捷地隐入那片茫阔的灰白中,像一只凫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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