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买东西吧,有钱么?”
于巴婆一脸关切地问道。豆苗知她嘴甜,疼她是一码事,真要拿钱又是另一码事了,所以赶紧点头说自己有钱。
“上次给张家的绣品得了两块光洋呢,伞坊下次结几时我也能得一块光洋,是铁板嫂讲的。”
豆苗说着就去拿钱。
“把钱放好,这里人多手杂,丢了做鬼叫!”
于巴婆追出来,对着她耳朵小声提醒道。说来也是,由于出了秋千嬷被抢的事,加上那些奇怪的木雕,近来围内搞得有些人人自危。豆苗不傻,她早就把钱藏好了,就连于巴婆也不知道她的钱放在哪里。
“姆姥,你不出动么?大家都出去了。”
豆苗说罢也不等于巴婆回话,跟着人流,挤出了大门。
院坪上,此刻已热闹得不可开交。那寥寥几个小贩被一百来个女人团团围住了,不由得惊慌地吆喝起来。因为这些女人有的已经好几年没有迈出大门了,她们今日能迈出围门的门坎,实在是一件幸事、大事。如果不是害怕阿芸婆会收回成命,相信有不少年轻的寡妇会为了庆祝这次的出门而更换新装。在这一点上,豆苗倒有先见之明。她今日着了一套阴丹蓝士林的新衫裤,头上裹着新绣的一方头帕,双颊绯红,眼睛明亮得能照亮整个夜空。她捏着一块光洋,在叽叽喳喳、兴奋异常的女人中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才买了两刀身上来红用的草纸和一段扎头发的红绳子。后来,她见五娘买了盒香粉,而且五娘当场就打开了盖子给她闻,很香很香,质地又细致,便也动了买香粉的念头。只是卖香粉的摊子前早已围了一大堆女人,她们高声笑骂着,有几个甚至用裸的话戏弄、卖香粉的年轻后生。:
“大细崽,你莫垂下眼皮沙,不敢看老娘的奶么?像白馒头呐,早就蒸好了,你食唔食?”
“哟!哟!你看这只牛崽仔,脸透了。下面有没有长毛哇?”
“算了,阿七,你莫放过该只嫩牛,脱他裤子看一看,会硬不?”
“阿七,他可比你那个得梅毒死的老公壮多了,好味道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着越来越不堪入耳的玩笑,加上买布匹的小贩正在那边和人理论,说是刚才剪下的一块布头不见了,院坪上越发的嘈杂起来。恰在这时,有个贪小利的女人摸盒香粉想溜,不意却被卖香粉的后生发现,两个人便吵吵着动起了手。
“x你姆姥,你血口喷人!老子倒要看看你的上是不是长了刺,要不怎么那么扎人!”
偷香粉的是个牛高马大、有些痴蛮的中年女人。她仗着年纪大、有力气,竟真的动手去扯那后生的裤腰带。卖香粉的后生见她如此没有廉耻,不由恼羞成怒。他抓住那女人的手死命一拧,只听那妇娘人发出一声不成腔的惨叫,随即便有两滴泪从她眼里缓缓淌出,大约是给痛出来的。
“救命啊!阿,阿七,你们,哎哟,动手拿仉格东西走哇!”
受了伤的中年妇娘人不敢再恋战,但她却善于挑起事端。经她这么一提醒,有些人便恍然大悟,接着“哄”地挤上去,顺手抓到东西就往围里头跑。
《夜如年》第三章(4)
“大柏,抢东西喽!不得了喽!”
年轻后生急得张口大呼。手足无措间,他还不忘抓人。一来二去的,他把豆苗给扯住了。
“我什么也没拿你的。”
豆苗举起手里的东西,带着哭腔说。
“婊姐,都是婊姐!我管你拿没拿反正你们是一伙儿的。”
年轻后生一边骂,一边腾出一只手在她胸前乱摸。
“铁板嫂!铁板嫂!”
豆苗瞥见铁板嫂从里头挤出来,正挥臂嚷嚷着什么,豆苗便哭着喊起来。
“后生崽,你莫少教招!还不放开你的一双贼手?”
铁板嫂显然目睹了买香粉后生的不轨行为,怒火万丈地跑过来,拿起手上的长锁匙就往年轻后生的腰上乱捅。年轻后生见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松开了豆苗,但口里仍硬撑着乱咒,时不时还向其他同伙求援。不过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错了,要么就是围子里的这些女人疯了,可不,她们竟然真的当起了强盗,把小贩带来的东西全都哄抢走了。
“婊姐货!婊姐货!三十六个爷生下来的烂x货!”
年轻后生气得破口大骂。正骂得起劲时,不提防阿七和另外几个年纪大的妇娘人从后头一拥而上,三下两下将他放倒在地。
“掉下巴咯,哪个婊姐货?是你姆姥还是你家大姐?我倒要看看你家婊姐生下来咯崽有无!”
那个阿七也无聊得厉害,她恶狠狠地抽了那个后生一耳括,尔后扯掉了后生的裤腰带。后生被好几个人按着,见状当然要反抗,谁知这样一来,裤子真的退到了裆下,羞得豆苗捂着脸逃进了围门里。
“还不错,就是少一个,生不下崽,要绝种!”
阿七伸手捋了把后生的那件东西,豆苗听见一些人“哄”地大笑起来。她不由又回头偷看了几眼,她发现那个后生躺在地上用拳头捶着地面恸哭不已。
该死的短命鬼,一身蛮力,只怕骨头都给他断了,活该受阿七这一顿辱。不过,阿七好像也有些过分,一个寡妇,光天化日之下脱男人的裤子,这像什么呢?
豆苗尽管心里有些恨卖香粉的后生,同时又挺同情他。当她站在围门前的石阶上,注视着坪上混乱的场面时,忽然有种奇怪的舒适从刚才被后生揉搓的胸部传出,渐渐地流遍全身的第一个毛孔,让她发酥、发软。
他的手刚才按在哪儿呢?是这里么?好像不全是。哦,是这儿,有点点痛,是他刚才抓的。
豆苗的目光越发的亮了,只是亮得有些迷离。她也不知自己想干什么,竟不顾阿芸婆、铁板嫂她们的催促,小跑着来到了那个后生的身边。后生已经起来了,他正挥动胳膊和另外几个摊贩一起,围着阿芸婆、铁板嫂理论,神怪相当激愤。豆苗站在歪脖子树下,隔着十来步远看他。看了一会儿,他挥舞着的胳膊突然停在半空,脸一抬,目光正好和她对了个正中。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细长,眼仁很黑、很深。他的目光落到豆苗身上时,豆苗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但皮肤上却是灼热的感觉,心也一样。年轻后生发了许久的愣才终于回过神来。
“告诉你,我许成山不会手软的!你去打听一下,我们许屋的人哪个是软蛋?真没想到,老围里头还有这么没得廉耻的妇娘人。她脱我裤子也没用,我嫌她老呢!”
年轻后生蓦地提高声音,弄得阿芸婆她们都有些莫名其妙。豆苗静静地听着,知他是有意讲给自家听的,心里除了几丝莫名的温暖外,还有一点儿可笑的感觉。
《夜如年》第三章(5)
许屋的许成山,晓得不晓得又有什格用?
豆苗不再抬头看他,而是转身缓缓地往回走。当她的目光百无聊赖地掠过坪边的一丛灌木时,她看见有人蹲了下去。她吃了一惊,正想喊,却见那人稍欠起身子,急急地朝她摇了摇手,惶恐的脸上带着央求的表情。豆苗和那人并不怎么熟悉,但晓得她也是围子里的人,平日最是老实不过,整日只晓得闷头做事,一点不像个三十多岁的人。
她要干什么呢?逃跑?对,一定是逃跑。仿佛是为了证实豆苗的想法,那人紧接着便猫起腰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闪去。那块石头很大,石头下面就是下山的路,很陡很陡。豆苗为她的安全而担忧,同时还在暗地里给她加油,希望她忙地到达那段沉到谷底的山路,这样即便有人登高眺望,也不一定能发现她的踪迹。那人的想法大概和豆苗的一样,也怕有人站在夹墙口上往下瞧,所以她没有急于脱身,而是躲在下某个地方,等天黑或围里静下来以后再说。其实这种担心纯属多余。因为铁板嫂和阿芸婆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发走那些小摊贩,而且是用钱打发走的。他们一答应起身,这边阿芸婆就铁青着一张脸下令关门。围子里的人这时都晓得今天的事情做过了头,全都缩在自家的房间不出头。阿芸婆、铁板嫂一干人锁起门后,围内的院坪上只有豆苗和于巴婆在摘菜。
“这些贱货,不如好歹的东西!以后我要闭死她们去!”
阿芸婆环视着倏忽间冷清下来的院子,交牙切齿地说。豆苗抬眼看了看她,觉得她的脸红得出奇,而且是刹那间涨红起来的。
只怕她要被气病了呢!
正想着,铁板嫂突然惊叫起来。豆苗再看时,阿芸婆已经晕倒在铁板嫂的怀里。
“阿芸,阿芸,你怎么了啦?”
这时五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边喊一边跑过来。她长长的头发披散着,淡紫色的短衫和黑色的长裙使她看上去更加纤弱、袅娜,仿佛一只菜花中翩飞出的蝴蝶,轻盈得可以一所到握。这一例留在豆苗脑海中是如此的深刻,以至于她日后从夹墙垛口吃主万丈深渊跃下时,也穿着淡紫色的短衫和黑色长裙。而且头发也一如五娘此刻的样子披散着,在呼呼的山风中飞扬出几抹凄美与恐怖。
当然,这是后话了。眼下的豆苗并不知自己日后的结局。摘了菜后,她连手都没洗,就沿寂静的走廊环绕了一圈。她是小跑着走的,她希望自己也有五娘那般袅娜多姿的步态。可她立刻就明白这其实是一种很难实现的奢望。她的脚步声不但惊起了几只飞鸟和一君觅食的鸡,而且惹得秋千嬷从楼下探下了有些蓬乱的头。
“喂,你想把楼震塌呀?”
说罢大约觉得自己的话非常有趣,她搂着肚子笑将起来。豆苗知她又开始有些迷糊了,也懒得理她。犹豫片刻后,她来到了平素吊篮子下去买东西的墙垛口。阳光极好,正浓浓地照着,金黄金黄的,仿佛新熬的苞粟汤,稠得可以妥起来。放眼周遭,阒无人迹。一只白鹇从那棵碧绿的枫树桠中飞起,在湛蓝的天上划出淡淡的一道白痕。那块大石头漠然屹立着,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豆苗根本不可能知道它会掩映着一个有关潜逃的秘密。
她现在是跑了还是继续躲在哪里呢?她的胆子可真是大。
豆苗站在上面,任阳光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心里乱成一锅粥。在记挂那个逃跑的女人同时,她有些替自己后悔。
《夜如年》第三章(6)
也许我可以逃的,然后去找许屋的那个许什么后生。他很大力,搂得人既痛又舒坦。
一股暖暖的电流霎时淌过豆苗的血管,她感到乳防胀痛起来。
五娘绝对是个聪颖的人,当她看见卖香粉的后生与人厮打起来时,便知今日要糟糕。她从人君中脱身出来之后,立刻回到房间整理东西。她想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还是趁乱跑吧。也许她跑不出很远,但她想念只要能跑到县城,她是完全可以迷住一个男人尔后得到他的帮助的。谢家老围的生活太可怕,她觉得自己像是办在天井里的蛤蟆,无论跳得多高,所能看见的只有那块巴掌大的天空,她甚至认为过这种窒息的生活还不如去当窑姐,当窑姐也许还可以有自己中意的感情生活,对五娘来说,这是最最重要的。为了自己所向往的爱情,五娘决定白领这个难得的机会。让她生气和关键的是箱子的钥匙不知放哪儿去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打不开箱子可不得,里边放着她这些年积存下来的一包金银首饰,她必须带走。后来实在没办法,她跑到灶下拿了把柴刀来,笨手笨脚地撬了许久,才把那三把销撬开,等她收拾好一个小包袱,觉得可以告别这座可怕的牢笼时,外面的混乱已经过去。那些最大限度地释放过自己能量的妇娘人都因惧怕即将追查的责任而躲进了各自的房间。五娘挽着一个小包袱从楼上往下走时突然产生了一个错觉,似乎自己不是准备逃跑,而是去约会。在那个幽静处等待着她的自然是一个高大强壮英俊的男人喽。说实话,以前身在红尘,倒从没有觉得男人是那样的不可缺少,而且她也没有专门探究、寻思过自己对男人的喜好。后来入了“清洁堂”闲得无聊时扪心自问,才知男人于自己无论从哪方面都是少不得的。也可能是那位副官给她的印象太深刻,她现在只一想起男人就会用他来打比。副官当然相当英俊,奇怪的是她每每回忆起他时他那张脸却是模糊的。只有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宽阔的双肩、厚实的胸膛清晰得可以拥住不放。这种景象出现得多了,她便发现从此后只有这种雄奇的男人才能激发自己的感情。她是那样的娇弱,对力量的渴望是自然而然的行为。有时她甚至必须借助于对男人、对力量的渴望才能行动起来,比如此刻。
然而,五娘几乎在走出房门的同时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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