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秋千嬷她的金耳环、金手钳被抢走后,秋千嬷两日之内就癫得一塌糊涂。以前她虽一副癫相,可还是文疯,除了时常发笑喃喃自语外,并不做多少出格的事。可这一次有些邪乎,她竟迷上了墨汁,动不动就用墨汁来泼人衣衫,惹得几个悍妇发火,将她锁在屋子里。
“爹爹呀,爹爹!我要我爹爹!爹——爹!”
秋千嬷把自己的屋子弄得乱七八糟之后,便开始唱歌似的喊她那边也许猫在牛头寨也许到别地流窜去的土匪老爹,弄得人五心烦躁。
“你喊,再喊,给你吃老鼠肉!”
灶下做事的马六嫂从来不多事,但她若开了口,秋千嬷疯了也得听。阿芸婆、铁板嫂走后的次日中午,五娘被她吵得睡不落店,便起身想用一并购磨好的墨汁哄她安静一个中午。不料马六嫂已开了秋千房门,手里提着只死老鼠,要秋千嬷把放在钵子里的冷饭食掉。秋千嬷显然极怕死老鼠,她乖乖地缩在角落里,用手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填饭。
“xx,食慢些,莫要哽死了!”
马六嫂对秋千嬷的神情很凶狠,全然不似她平素的为人。五娘远远瞅着,心下对马六嫂便有些悚了。这种人,人前一副脸嘴,人后一副脸嘴,两面三刀,太可怕了!
五娘悄悄地退了回去。这时的节令已入夏,中午本是最热的。想当年在赣州,每到这时她总要随老头子到通天岩去避避暑气。如今老头子的骨头都可以打鼓了,通天岩的日子早已成为一种记忆,可暑天依旧按时走来,只不过已不热了。谢家老围的确凉快,哪怕最热的天,也凉风习习,沁人心脾。往日很爱出汗的五娘自从到这儿后就再没有出过汗了,不知为什么,日子过得越外,汗就越难出来,好像已经化成了血液、贮进了血管,让她每日浑身清爽之余又略感遗憾。大热天出汗毕竟是件畅快事儿嘛!
五娘不想打这个昼店了,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画好了几种花样忘了给豆苗送去,便梳好头发,换了双麻布便鞋,卷了纸样,再将一块裁好的衣料捎上,出门到了豆苗房前。于巴婆没有打昼店的习惯,此刻她正坐在院坪的枫树下边搓麻绳边和几个老得没有几多睡意的婆婆讲西天。抬头看见摇曳多姿的五娘站在自己房门口,便指划着告诉她豆苗在睡觉,要她敲门。看着于巴婆的样子,五娘感慨万千。如果自己在周家做了几十年的小,到最后也落这样一个下场,只怕自己还没有她此时健康和快乐呢。五娘想着,这边“嘭嘭嘭”地敲响了豆苗的房门。豆苗年轻贪睡,隔壁的人都敲醒了,豆苗才睡眼惺松地爬起来开门。
“哟,五娘!拿花样来啦?”
豆苗相当机灵,只瞥了眼五娘手中的纸卷,便已明白五娘的来意。由于窗户的挡板撑着,光线很皓,豆苗小睡后精神十足。丰嫩的颊上印着枕席的痕迹,像描着淡淡的花纹。她怕热,只穿了条红底碎花的布短裤,一件黄绿小格子圆领短袖褂子,露出圆润白晳的胳膊和大腿,看得五娘禁不住吸了几口气。
“年轻就是年轻啊,几好子!”
五娘似对豆苗说又似自言自语地道。豆苗没听清,问了声五娘不作答,她也就算了。
“这个地方好多古怪,夏天不热,还没蚊子。好古怪!好古怪!”
豆苗以前在家中被聚在人头上成团飞的蚊子吓怕了,到这以后又被这儿的蚊虫稀少扰得有些心惊,所以着好衫服后,第一件想到要说的便是这件事。 bookbao8
《夜如年》第四章(2)
“夜晚各种各样的声响也多,真是吓死了。”
豆苗睁着双乌豆一般圆溜溜的眼睛,紧张地述说着她偶尔失眠听到的一些声响,什么有人上下楼板,有人用很长很长的指甲划布,有人在床头悄无声息地往她脖子里吹气啦,讲得本来还算胆大的五娘都有些寒意了。恰值此时,秋千嬷哭坟一般的喊腔又起,夏日午后炎炎的空气中似有人撒了一片雪花,无声无息地滋生出几许莫名的东西来。
“嘿,屋里坐久了,还有些冷呢!”
豆苗冷不丁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脖子,嘟哝道。五娘也摇摇头,将那许多能够培养恐怖故事的感觉全都泼在了地下,这才详细地告诉豆苗这朵花应该怎样描,那朵花乡时应如何设色才不至呆板,讲得巧手的豆苗连连点头。
“五娘,我要是样样像得到你就好了。”
豆苗本就羡慕五娘的相貌和能歌善舞,如今见她对女红也精通,更是五体投地了。不料五娘接下来的话却教她吃惊。五娘说她从来没有绣过花。
“我不相信!”
豆苗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神态娇憨可爱。五娘爱抚地揪了揪她盘成一大坨的长发,说:
“我是真的不会,不然也不会请你帮我绣这块衣料。哎,我讲你咯头发做什格不梳成长辫子呢?盘头老气。”
“我们咯里习惯,嫁了就要盘发,要开脸,把眉毛钳细,喏,像现在这样。我以前的眉毛又浓又乌,炭画了一般,你讲好不好看?我觉得比这样的细眉要靓一些。”
豆苗说罢 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笑了许久,她才揉着笑得有些酸涩的腮帮子告诉五娘,她们村有个客女出嫁时钳眉毛,正钳着时,她自己打个喷嚏,把眉毛揪掉了一大把,变成了秃眉。
“丑死了!哎哟,好笑。哎,你绣什格颜色?”
“红咯吧,黑配红,醒目。唉,老了,要俏只有靠扮了。”
五娘自从发现自己脸上长了雀斑和些许细细的皱纹后,越来越伤感。豆苗笑了她几句多虑了后,表示自己不喜欢红色,尤其是大红颜色,像血。
“配浅洋红,吐子用青色,你看可做得?”
豆苗拿出上次买的几绺丝线,配着给五娘看。五娘想想,好像也是这种配色更和谐些,便同意了。其实她在这方面并没有过多的讲究,她只是心烦,想找人聊聊天。
“你给我画只凤凰吧,尾巴长一些的。鹤也做得,配些松枝松叶,再写上‘吉祥如意、寿比南山’几个字,可做得?”
豆苗说着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用旧用损了的砚台,墨池里汪着些浓稠的残墨,散发出一股松烟的气味。五娘虽只略知文墨丹青,跟刘老头子几年,却风雅了许多,晓得这是上好的油烟墨,写出的字墨色清黑而又不凝滞,还有难得的香气。
“是阿芸婆给你的么?”
“呀,你真精,一猜就中。”
豆苗递上笔,铺开一张描花用的白纸,要五娘当即就画。
“王七婆下墟过七十一岁大生日,绣一双凤凰鞋需给她。”
豆苗这时才讲明花样的用途。五娘本来正在为难,因她平素只喜绘花不喜动物,所以凤凰白鹤什么的画得不多。如今听说只是为了给老婆子做寿,画得随便些也不打紧,这才落笔。
“哇,画得真快。五娘你念过学堂么?”
“没有。好小就进了戏班子,连自家父母是哪个都弄不清楚呢!”
五娘平素从不对旁人谈这些,今儿个心里发闷,加上豆苗又是那么天真烂漫,故此没有守口如瓶。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夜如年》第四章(3)
“哇呀,你也算苦出身呐,真格看不出。”
豆苗随口带出的一句话却让五娘有些不高兴了。虽说是苦出身,可除了学戏吃了些苦外,五娘是受惯人宠的,她不喜欢别人用这样一种口吻跟她讲话,特别是本身并不如她的豆苗。
“喏,画好了,你看能用吧?我最近手腕子扭了,不好再作力,不行也将就着用吧。我的衣料能不能快些?丝线钱过几日再给你。”
五娘吩咐了豆苗几句,也不管她怎样回答,转身来到了夹墙上。夹墙上的石块被日头晒得滚烫,热气透过鞋底逼上来。墙垛上那连绵的青苔晒得略泛黄白,并蒸发出青涩的气息。蝉在四周的山野里嘶喊着,听在耳中却并没有任何的躁意。五娘全身的神经在这种阳光中突然放松了,汗腺开始发挥作用,不多时,鼻尖上便滚下一滴汗珠子,落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五娘感到那些郁闷也随着汗液排泄出来了,顿时轻快了不少。为了不晒黑皮肤,五娘小跑着转到西边的夹墙上。院坪西边有一株几人合抱的大枫树,华盖亭亭,不但在院坪上留下一大片阴凉,便连墙外一块兀立起的大山石也沾了光,在这夏季里还显出凉沁沁的湿润来。
“爹——爹——啊,你——快——来——呀!”
秋千嬷的喊声像花巫婆在给死人招魂,袅袅地在空中露一缕隐约可见的苍白,仿佛清明时节招摇于坟头的幡旗。五娘听得不耐烦,正闲得发慌时,突然发现谢家老围大门外的山坪上站着四个男子。这四个男人在当地都算高个儿,三个年轻的身板宽阔,虎背熊腰。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衣裤,敞着上衣,黑面的布褂白得晃眼珠。年纪大一些的那个男人偏瘦但很结实,狭长的脸显出几分清秀。他穿着青布长大褂,戴了顶细篾编的圆顶小礼帽,脚上的鞋和那三个一样,都相当的破旧。饶是如此,他言谈举止中透出的闲逸仍将见过大场火的五娘镇住了。
此人非同一般。他是谁呢?忽然间,,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让她体味到几丝莫名的兴奋。她甚至想主动开口打听一下,看看自己的眼力如何。可当她一接触那男人的目光之后,这个念头又打消了。她垂下头,迈着十几年功夫练出的杨柳碎步,风似的袅着在他们头顶的墙上走过去。
“喂,你们当家的在屋里吗?”
一个后生拉大嗓门喊着。五娘停下来,倚在墙垛上,似羞似惧地颤着嗓音回答说不在。
“你是五娘吧?我是秋千嬷的爹。她在里头叫唤什么?”
敢情这位绰号“戏子”的土匪头已在私下做过调查,否则他怎么一下就认出了五娘呢?五娘自己也有些纳闷,同时对“戏子”的消息来得如此之快而感到讶异。
“她的金耳饰和金手钳前些日子被人抢走了,后来她晓得了,就变得这样子,以前她倒蛮安静的。”
五娘俯视着坪下的四个男人,兴致逐渐高起来。尤其是看到那四双眼睛流露出欣赏的神色时,她便巴不得风能再大些,将她的衣裳吹得更贴身一些。
“在里头被人抢了?你们这里倒越来越有出息了嘛!昨日听讲还抢了贩子的东西,对不对?还有人脱男人的裤子,不简单嘛!”
戏子的声音极为宏亮,说话时脸上的表情也颇为丰富。他讲到这里,三个年轻后生互相对视一眼,用土话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什么,尔后相顾大笑。戏子虽没有跟着大笑,但黝黑、棱角分明的脸上也浮出了几丝忍俊不禁的笑意,显得温存而俏皮。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夜如年》第四章(4)
“喂,五娘子,去叫里面的人开门沙!”
一条年轻、沙哑的嗓子催促道。五娘告诉他们阿芸婆和铁板嫂已于昨日下山到县城去了。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样晾我们在外头?我嘴都燥死了。”
喉咙沙哑的后生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吹起了口哨。
“这样吧,我们现在去办点子事,晚上再来。你就莫跟别人多嘴了。”
说罢,戏子意味深长地瞧了五娘一眼,撩起衣摆,掉头下山去了。
晚上他们就能打开门么?怕是派人去取锁钥吧?
剩下的大半个下午,五娘不是胡乱猜测着这件事,便是默默地咀嚼、回味戏子临走时丢下的那个眼风。回味到后来,她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心里不由“扑通、扑通”擂起大鼓来了。
五娘走后,豆苗一下午什么事也没干成。自从昨天上午被那个自称是“许屋的许成山”抱住之后,她的思绪便显得纷乱了。更要命的是,阿七捋许成山的那件东西时,她正好回了下头,看得相当真切。这一眼,不说摄了她的魂走,起码也将她推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欲念中。中午,她没吃多少东西便倒在了床上。沁凉的篾席摩擦着她娇嫩的肌肤,让她有着说不出的感觉。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回到了圆房的那个日子。那天下没下雨呢?好像下了,又好像没下,总之天地之间浮着屋缥缈的白气,似雾,似牛毛细雨,村庄景物,使一切都影影绰绰,不甚真切。豆苗婆婆雇的一顶花轿将她从村头抬到村尾,几个吹鼓手吹打出的采茶调《喜洋洋》,因为雾气的缘故多少有点儿沉重,似乎被打湿翅膀的喜鹊在贴地飞行。红盖头遮住了豆苗的脸,呼出的热气在布与脸之间的空隙里流动。她嗅到了早上吃的酸盐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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