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传_分节阅读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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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俱甚之时,在大学生中崇拜甚众。那天,清华高等科的小礼堂里,黑鸦鸦挤了二三百人,都是慕名而来的听众,有许多人是为了看看这位异国归来讲演者的风貌。徐志摩穿一件绸夹袍,上加一件小、背心,缀着几颗闪闪发光的钮扣,脚上是一双黑缎皂鞋,那气质风度,立刻倾倒了听众。主持讲演的梁实秋,刚刚介绍完徐志摩的情况,小礼堂里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徐志摩从怀里取出一卷稿纸,清了清嗓音说:“今天我要讲的是art and life,我要按照牛津的方式,宣读我的讲稿。”

    这时,他抬起头来,望了一下那一片青青白白的头颅。突然,他的目光在前排的座位上,碰撞上了那双杏子一样的眼睛。林徽因不动声色地坐在第四排中间的位置上。

    徐志摩的思绪被打乱了。他的眼睛仿佛闪烁出一片灼人的光芒,瞳仁也被那光芒刺痛了。他的喉咙仿佛被人扼住,足足两分钟,一个字也没有讲出来。他想努力镇定一下,可是心跳已失去了正常律动,他不知道是怎样读下去的,流利的英文骤然变得生涩了,结结巴巴,有时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他的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听众席上响起乒乒乓乓搬椅子的声音,后排开始有人不耐烦地退场了。

    讲演结束之后,徐志摩还痴痴地站在讲台上,望着空荡荡一片桌椅,他的目光落在第四排林徽因坐过的位子上,仿佛感觉到了一丝飘然而逝的余温。

    又过了几天,徐志摩突然接到林徽因约他去游香山的邀请。

    那天上帝慷慨地给了他们一个好天气。12月的西山,黄栌和枫树的叶子玲珑剔透地红着,满坡满岭焚烧着薄薄的嫩寒。

    12月的西山,展示着生命之神充满激情的创造。远看近看,那满坡满岭的红,层次分明,或疏淡,或浓密,或热烈,或奔放,或喧腾,或宁静,或如飞瀑,或如流泉,路转峰回,各异风情。12月的西山,别的色彩都不重要,绿瘦黄衰,全让给了这大笔泼墨的姹紫嫣红。

    他们踏着一山空濛的氤氲,拾级而上。

    徽因似乎还是一年前的徽因,只是圆圆的杏眼中多了几分成熟,也多了几分沉郁。徐志摩却觉得,他现在是云里雾里看林徽因了。远山的秋叶脉脉清晰,而眼前这张脸庞却迷迷朦朦。

    他们默默地向上攀援着。徐志摩觉得,那些在他喉咙里滚了多少遍的话语,此时竟吐不出一个字。

    林徽因弯腰拾起一粒石子:“志摩,你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吗?这是黛石,女孩子可以用来描眉的,要不要我描绘你看。”

    志摩如从梦中初醒,沉静了片刻,缓缓地吟道:“风凄霜冷,怎忍看蛾眉依旧。”

    徽因低下了头。

    他们漫无目标往前走着。

    林徽因执意去寻访《红楼梦》中那块女娲补天遗石。小径崎曲,荒村寥落,两柱三柱炊烟,笔直地化人云空。他们的脚步,不时惊起一阵阵犬吠。

    石未寻到,却寻到了一座僧墓。墓碑生满了苍苔,林徽因用一束松针,仔细剔扫碑上的浮尘,却已读不出那斑斑驳驳的碑文。她喃喃地说:“也不知道这青石底下埋的是谁?”

    “是我。”徐志摩却冷不丁答道。

    “你?”

    “是我。我从上个世纪已经埋在这里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躯壳,我的心,我的爱,我的希望早就埋进这青石板下了。你从这块墓碑上读不出年代,读不出姓名,读不出心里渗出的血,那不应该是写在石头上的。”

    徽因的眼睛湿润了。

    离开志摩回国以后,林徽因仍在培华女中读书,有一段清静的时间来思考自己的婚姻问题。她也曾多次把徐志摩放在天平上秤过,论才华徐志摩无疑是合适的,父亲也不反对,但两个姑姑却不同意,认为林徽因是名门之女,与刚离婚的徐志摩结婚等于做了填房,有辱门面和名声,再加有人从中一再撮合,她不得不从命了。她知道这样做对不起志摩,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她也痛苦万状。

    不远处的石庵里,传出了尼姑们抑抑扬扬的诵经声。

    他们绕过这座山口,林徽因又说:“志摩,我们讲一些轻松的事情好吗?你怎么不笑啊?”

    “这不是笑了吗?”

    可是,她只是看见徐志摩轻轻动了一下他那长长的柔柔的下巴。

    “你给我讲点什么,好吗?”

    徐志摩苦笑着摇摇头。讲什么呢?本来有那么多要讲给你听的故事,讲我在海上写诗,讲我抓获那个同船的鸦片贩子的经过,讲我回国后跟祖母去天宁寺烧香,那可是我平生第一次拜菩萨,祖母说,我烧一炷香可以许一个愿。可是,我烧了三炷香,只许了一个愿,那就是让我生生死死和你在一起。现在,这些都是可笑的废话了。

    他们的沉默,被枫林燃烧成了灰烬。

    “志摩,给我读读你的诗吧。”徽因的话语轻如拂过林间的微风。

    “好吧,徽因,你还记得康桥吗?从你走后,我写了好多关于康桥的诗,就给你读一首吧。”

    康桥,再见罢;

    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

    ……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

    多少牺牲,都只是枉费无补,

    ……

    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

    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今日

    我对此古风古色,桥影藻密,

    依然能袒胸相见,惺惺惜别。

    ……

    在温清冬夜蜡梅前,

    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

    设如我明星有福,夙愿竟酬,

    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

    重来此地,再拾起诗针诗线,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踪迹,

    散香柔韵节,增媚河上风流;

    故我别意虽深,我愿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

    心胸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

    小鸟无欢,难道也为是怅别,

    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零!

    ……

    那夹带着硖石官话的男中音是那么熟悉,却又仿佛自天外飘来。林徽因好像又看见那个身穿黑色学士服,头戴四方学士帽的徐志摩,好像又看见那个飘然长衫如清风明月的徐志摩……

    枫林举起手臂,小心地捧住了夕阳。晚霞的血液,一滴滴渗入叶脉,每张叶片,便因那滋润明亮起来。

    这是别离前的辉煌。

    伤痛与抚慰

    1923年5月7日,是林徽因与梁思成情感史上重要的一天。

    那天是星期一,很好的阳光,大学生们在大街上扯起横幅,举行“五七国耻日”(1915年5月7日,日本政府向袁世凯提出卖国二十一条)游行开始陆续出版。,梁家大公子梁思成带他的弟弟梁思永,驾驶着大姐梁思顺(姐夫周希哲是驻马尼拉总领事)从菲律宾给买来的哈里·戴维逊牌摩托车,从梁家住的南长街去追赶游行队伍,当他们到长安街时,一辆大轿车迎面撞过来,一个电光石火的瞬间,悲剧发生了。摩托车被撞翻,重重地把梁思成压在下面,弟弟梁思永被扔出老远。坐在轿车里的官员命司机继续前行,梁思永站起来,伤口流着血,他发现哥哥梁思成躺在那里不省人事,立刻跑回家叫人。一个仆人急急忙忙赶到出事地点,背回了梁思成。

    梁思成满面苍白,几乎没有血色,眼珠也停止转动,一家人吓得大哭小叫。刚从西山赶回来的梁启超,努力把心镇定了一下喻老《韩非子》篇名。以博喻方法发挥老子思想。提出,急忙让人去找医生,幸好从马尼拉买回的汽车停在门口,差不多一个多钟头,才把一个年轻的外科大夫俘虏一样押了进来。经大夫仔细检查,这才发现梁思成的右腿骨折,马上送往协和医院。

    兄弟二人同住在医院一间病房里,梁思永一个星期就出院了,而梁思成在这里要住八个星期。

    林徽因在几个小时后得到了消息,匆匆赶到协和医院,梁家全家人差不多全拥挤在病房里。林徽因的脸上淌着汗水,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梁启超让思忠给她递了一块毛巾,安慰说:“思成的伤不要紧,医生说只是右腿骨折,七、八个星期就能复原,你不要着急。”

    随后,林长民和夫人也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梁家一家,林家一家从中午守护到傍晚,送来的饭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谁也没动一口。林徽因呆呆地坐在梁思成床边,梁思成每一声呻吟,都牵动着她的心。她紧锁双眉,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一个星期来,徽因从学校请了假,一直守在思成的病床边,殷勤地喂饭喂药。梁思成刚刚动完手术,身子还不能动弹,但是,他的神情却很快地好起来。

    徽因经常带一些报纸来读给他听。一次她翻开一张《晨报》,凑到梁思成耳边,悄声说:“你成明星啦!”

    梁思成接过报纸,见他撞车的消息赫然登在头版,他无言地苦笑了:“这我倒不感兴趣,你在这儿陪我,就三生有福了。”

    坐在一旁的李夫人却皱起了眉头。

    虚弱的梁思成每每在林徽因帮助下翻动一次身子,便大汗淋漓。徽因顾不得擦自己的汗,便用温水绞了毛巾,轻柔地在梁思成的额上擦拭。每到这个时候,李夫人便不无忿色地抢过毛巾。

    梁启超却很高兴。他深知李夫人对现代女性的成见,每到这时,便出来打个圆场:“这些本来就是徽因的事嘛!”

    此时,梁启超似乎觉得自己一直悬着的那颗心,如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深知,他的学生徐志摩同林徽因在英国的那段恋情,徐志摩辍学回国,让他感到隐隐不安。深怕那个跑野马的徐志摩与林徽因旧情复萌,这样一会丢了自己的面子,二也会伤了儿子的感情。为防患未然,他曾于徐志摩回国后不久,就其同张幼仪离婚一事写了一封长信,以老师身份,言词剧烈地批评了徐志摩。

    信中写道:

    其一,万不容以他人之苦痛,易自己之快乐。弟之此举,其于弟将来之快乐能得与否,殆茫如捕风,然先已予多数人以无量之苦痛。

    其二,恋爱神圣为今之少年所乐道。……兹事盖可遇而不可求。……况多情多感之人,其幻象起落鹘突,而得满足得宁帖也极难。所梦想之神圣境界恐终不可得,徒以烦恼终其身已耳。

    呜呼志摩!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当知吾侪以不求圆满为生活态度,斯可以领略生活之妙味矣。……若沉迷于不可必得之梦境,挫折数次,生意尽矣,郁悒佗傺以死,死为无名。死犹可也,最可畏者,不死不生而堕落至不复能自拔。呜呼志摩,可无惧耶!可无惧耶!

    没想到徐志摩却不买帐。他的那封回信真让梁启超如芒刺在背。徐志摩宣称:

    我之甘冒世之不韪,竭全力以斗者,非特求免凶惨之苦痛,实求良心之安顿,求人格之确立,求灵魂之救度耳。

    人谁不求庸德?人谁不安现成?人谁不怕艰险?然且有突围而出者,夫岂得已而然哉?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嗟夫吾师!我尝奋我灵魂之精髓,以凝成一理想之明珠,涵之以热满之心血,朗照我深奥之灵府。而庸俗忌之嫉之,辄欲麻木其灵魂,捣碎其理想,杀灭其希望,污毁其纯洁!我之不流入堕落,流入庸懦,流入卑污,其几亦微矣!

    这样一个徐志摩,再加上同样受西方思想熏陶过的林徽因,怎能不让他担心呢?

    这场意外的事件,却检验了林徽因对梁思成的感情,梁启超似乎可以放心了。他高兴地给女儿思顺写信,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老夫眼力不错罢。徽因又是我第二回的成功。”

    那第一回的成功,则是他给女儿思顺选择了乘龙快婿——周希哲,后来成为驻菲律宾和加拿大使馆总领事,也很让他得意了一阵。

    梁思成的伤,开始院方告诉没有骨折,不需要动手术,后来诊断是复合性骨折,到五月底已动了三次手术。从那时起,梁思成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造成后来终生跛足。

    父亲梁启超借着这段养伤的日子,让梁思成研读中国古代经典名著,从《论语》、《孟子》开始,到《左传》、《战国策》等,用以消磨这段伤痛的日子,积累他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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