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搞错了。陈秋石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袁春梅惊讶地看见,陈秋石的脸皮紫红,两只眼珠子闪射着愤怒的光芒。袁春梅说,你怎么了?
陈秋石说,你说什么?你成家了?不,一定是搞错了。你告诉我,这是开玩笑!这一定是开玩笑!
袁春梅停住步子,她对陈秋石一本正经的样子和蛮不讲理的口气感到好笑。袁春梅说,陈秋石同志,没有搞错,我也没有开玩笑,这是真的!
陈秋石说,你还是一个姑娘家,怎么说成家就成家了?岂有此理!
袁春梅说,怎么可能,我已经快三十岁了。
陈秋石说,你成家了,我怎么不知道?我不知道,就不能算数。
袁春梅说,倒是你在开玩笑了。我成家了,为什么非要让你知道?再说,这些年我们天各一方,南征北战,我也没有办法让你知道啊!现在既然知道了,我们就尊重这个现实吧?
陈秋石说,荒唐!
袁春梅不高兴了,脸一沉说,你指的是什么?
陈秋石说,全他妈的乱套了,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有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袁春梅傻了,怔怔地看着陈秋石慷慨激昂的头颅,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地叨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是他装神弄鬼逗她玩,还是他真的犯了毛病。陈秋石现在真的进入到一个神奇的境界,如梦似幻。
袁春梅说,秋石兄,你呢,这些年来就没有遇到一个心爱的人?
陈秋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青山处处埋忠骨。
袁春梅紧张了,她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四下看看说,秋石兄,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陈秋石说,愿意革命的走过来,不愿意革命的滚开去!
袁春梅说,秋石兄,你到底是怎么啦,难道是我刺激了你?
陈秋石没有回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的绑腿已经解开了,鞋子扔在河滩上,双腿浸在浅水里。
袁春梅站在河岸,难受了很长时间,她很想拂袖而去,但是又怕伤害了陈秋石的自尊心。再说,陈秋石的反常表现也让她担心。她说,秋石兄,深秋了,当心着凉。
陈秋石说,我要好好地凉一凉。
袁春梅说,你没事吧……我是说,我的话,我们之间的……
陈秋石站在水里,朝袁春梅扬了扬手说,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了,我们之间就是革命同志的关系。你回去吧,我要洗澡了。你再不走,我就要脱裤子了。
袁春梅的脸顿时涨红了,冲河里骂了一句,陈秋石,你混蛋!
陈秋石哈哈大笑说,啊,我混蛋,我是混蛋,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我要洗澡了。说完,把军上衣往岸上一甩,纵身跳进河里,蹲下身子把裤子褪了,扔到了岸上,又赶紧缩回身子,河面上只露出一个脑袋,阴阳怪气地看着袁春梅。
袁春梅气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弯腰捡起几粒小石子,一粒一粒地向河心掷去,嘴里恨恨地说,陈秋石,你不道德,你欺负人!
让袁春梅始料不及的是,陈秋石真的病了。
那次在百泉河边散步,袁春梅已经隐隐约约地觉察到陈秋石言谈举止有些不正常,但是她不能确定缘由,因而也不能确定这不正常是不是正常的。陈秋石那晚在河水里确实浸泡了很长时间,直到赵子明等人闻讯赶来,才连哄带骗把他扯上岸来。陈秋石当天晚上就打起了摆子,忽冷忽热,一会儿冻得牙巴骨打颤,一会儿烧得烫手。
这场病给陈秋石带来的后患是严重的。
在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陈秋石陷入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状态之中,神情恍惚,开会经常走神。在抗大分校的课堂上,常常语无伦次,常常文不对题。一个月后,抗大分校再也不请他讲课了,三三六旅和本团的首长也发现了他的反常,差点儿就把他的副团长兼参谋长职务给撤了。
情况报到旅里,成旅长感到很严重,亲自找陈秋石谈话。
那次,旅长问得很细,从家庭出身,到参加工作经历。开始陈秋石还能够说出子午寅卯,但随着谈话的深入,陈秋石精神方面的问题果然暴露出来了。谈到战例的时候很清醒,谈到战术的时候半清醒半糊涂。问到妻子儿女的时候,他的头上就开始出冷汗,他对旅长说,我没有妻子,我只是有个儿子。
旅长奇怪地问,你没有妻子,你怎么会有儿子?
陈秋石说,我的儿子是我自己生的,不用别人插手。
旅长哭笑不得,也不计较他,又问起他在黄埔分校的情况,当提到杨邑的时候,陈秋石的眼睛瞪得老大,稀里糊涂地说,谁,旅长你说谁,哪个杨邑?我不认识。
旅长说,杨邑你怎么不认识,你的先生啊,也是我的同学!
陈秋石愣愣地看着旅长,突然站了起来,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不行,我得侦察清楚我的敌人是谁,我必须夺回我的根据地!
旅长惊问,陈秋石,你说什么?
陈秋石大梦方醒,坐下来说,我完蛋了,我丢失了我最重要的据点。
这次谈话,成旅长痛心疾首,经过了解,才搞清楚这伙计因为用情太深,患了精神病。
四天后,陈秋石的兼任参谋长职务被解除了,只剩下挂名副团长的职务。旅首长指示二团,陈秋石暂不参加实质性工作,收缴其随身佩带手枪,其住所增派三名警卫员,实行双岗保护。事实上他被软禁起来了,直到一个月后,经一二九师首长批准,又被送到石门治病。英雄气短,竟是为了一个女子,这话说出去不好听,对外只说是去疗伤。
马上天下 第三章(1)
一
江淮军区成立后,淮上抗日支队扩编,辖五个大队。
三大队的根据地依然是西华山,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狭窄,不便于机械化部队行动。日军从据点淮上州出发,到西华山,要翻过十几座大山,中间还有淠史河、马头河、杭河。两年下来,日军不仅没有把三大队消灭,三大队反而越打越大,越打越精。
陈三川长大了,到了十五岁那年,他已经大大小小参加过十多次战斗,并且当了小队长,管着十多个人,刘锁柱就在他的手下。刚开始的时候刘锁柱不服气,高兴了喊他三川兄弟,不高兴了喊他大侄子,背后还喊他小杂种,倚老卖老牛皮哄哄的。陈三川不在意刘锁柱喊他什么,只是有一条,打仗的时候,他不装孬就行。
可是让刘锁柱不装孬是不可能的,为此陈三川没少动脑筋。后来发生了一件偶然事件,刘锁柱的骨头终于被陈三川捋软了。
三大队的女人不多,总共才六个,被编成一个班,黄寒梅兼任班长。这六个女人各有各的工作,江碧云是游击队的书记员,后来还兼着机要员和保密员。马秋分是裁缝,负责缝缝补补,有时候也帮厨做饭。其余都是战斗员,平时站岗放哨多一些,战斗规模大了,大家一起扛枪上山。
在这六个女人当中,除了四个半老娘们,还有两个姑娘,一个是江碧云,一个是方艾蒿。江碧云是有学问的城里人,因为寻死被郑秉杰救下,一直追随郑秉杰,在游击队里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老娘们都称她江姑娘。方艾蒿过去是郑家的小丫鬟,因为在淮上州郑家老受欺负,郑秉杰就把她带到东河口公立小学打杂兼读书。队伍拉起来之后,学校停课,小丫头没了去处,自然也就跟着上了山。方艾蒿比陈三川还小一岁,所以暂时还不算入伍。
部队没出大别山,打仗转移常常从家门路过,那些有家室的男人隔三差五总有机会回一趟家打一次牙祭,归队后又是如此这般,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黑夜中能听到相邻的铺上咕咕咚咚吞咽口水的声音。
最难受的就要数刘锁柱。刘锁柱的爷爷是个铁匠,老爹还是铁匠。他的爷爷和老爹虽然是铁匠,好歹都有过女人,可是到了刘锁柱这一辈就不行了,城里有了铁器厂,东河口有了洋铁铺,他家的生意被抢走了不少,日子每况愈下,刘锁柱到了十八岁的时候也没有说上媳妇。偏偏他又有很多闲空,十里八乡听大书看花鼓,听了一肚皮英雄美人的故事,对于男欢女爱的渴望远远高于别人。他当初死乞白赖地参加游击队,当英雄的想法不是没有,但那凭借的是碰运气,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够在枪林弹雨中打出一条英雄好汉来,因为十八般武艺他一般也不会。而对于女人,他凭借的还是碰运气,梦想有一天碰巧了,干出一番关羽岳飞般的事业,美女也就自然跟着屁股巴结了。
可是运气迟迟不来,而担惊受怕却是每时每刻的。
有时候就想,这他妈的真不值,早知道游击队是这受罪日子,还不如留在东河口当二流子呢,好歹脑袋是稳当的。
有时候又想,老子参加抗日也有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如今连女人是深是浅都不晓得,万一哪一天子弹找到了咱,岂不亏死?
忙里偷闲,刘锁柱就开始行动。老娘们太老,方艾蒿太小,他选择的主要目标只能是江碧云。他当然知道搞女人犯法,既然犯法,那就索性犯个值得的,搞张三是犯法,搞李四也是犯法,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这个道理他明白。当然,实在不行,马秋分让他睡,他也不会推辞。什么叫饥不择食,这就是。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马上天下 第三章(2)
刘锁柱是个有心人,到游击队之后不久,他就发现一个秘密,江碧云爱干净,只要条件允许,她就要洗,平时拎个吊桶打水回窝棚里擦,隔着小褂子擦里面。江碧云一般都是同方艾蒿一个窝棚,她在擦洗自己的时候,连方艾蒿也回避,多数选择在方艾蒿不在的时候进行。窝棚都是毛竹扎的,不是很牢靠,缝隙很多。刘锁柱那时候最喜欢站哨,特别是站游动哨,他能准确地把握战机,江碧云什么时候回窝棚,什么时候打水,什么时候擦身子,他基本上能够判断得不离十。从这个意义上讲,刘锁柱其实也是个战术专家。
可是,刘锁柱越看就越痛苦,因为江碧云擦澡的时候,防范得很严密。第一,她不服,她总是隔着小褂子擦。第二,江碧云有一个床单,在洗下身的时候,往往从铺上扯下床单,顶在脑袋上,像一个鹅罩一样把自己罩在里面,然后才蹲下去洗,好像分明知道外面有人偷看。
江碧云的这两条措施带给刘锁柱的伤害是灾难性的。刘锁柱为了争取当游动哨,不知道多费了多少心思,不知道编了多少瞎话,不知道放弃了多少听大话吹大牛睡大觉的机会,可是从春天到秋天,从夏天到冬天,他能够看见的,最多是江碧云偶尔露出的肚皮,就连这样的机会,也不是很多。
好在,刘锁柱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能够持之以恒地同江碧云斗智斗勇。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啊,他就不相信江碧云没有失手的时候。有时候他想,就在江碧云擦澡的时候,要是鬼子来袭击一下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冲进江碧云的窝棚,在她衣衫不整的时候把她抱出去,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最好是一个山洞,最好三天三夜没有人来救。那么,往下会发生什么呢,他是英雄啊,英雄救美啊,英雄美人,同甘共苦,那还不是进了天堂吗?脱了衣衫的江碧云不就是一座天堂吗,那美妙的天堂任他看,任他摸,任他出出进进,那他就是这个世界最有运气的人,给个游击队长也不当。想到这里,那一瞬间他感到他的身体飘飘欲仙,他的就像破土而出的春笋,膨胀得快要裂开了。
然而这毕竟是黄粱一梦。蹊跷的是,鬼子从来没有在江碧云擦澡的时候偷袭,因此刘锁柱梦寐以求的天堂也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有天下午,游击队主力下山帮助栽秧,刘锁柱号称自己拉稀,留在营地给自己熬中药。熬着熬着,他的眼睛瞪大了,他看见江碧云从自己的窝棚里出来了,手里拎着吊桶向河边走去。刘锁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要知道,这时候营地里没有几个人,他和江碧云简直就是相依为命。他差一点儿就跑过去帮江碧云拎水了,就要起身的时候,他又停住了。不,他不能轻举妄动,他不能让江碧云知道他也留在营地。急中生智,他从窝棚里找出瓦盆,扣在熬药的小火炉上,把火灭了。然后,他像游蛇一样绕过前面的窝棚,绕过伙房的窝棚,绕过黄寒梅那几个老娘们的窝棚,最后,他来到了江碧云的窝棚后面,提前把江碧云的窝棚从根子下面扒了一个洞,再用竹叶把洞口虚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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