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诡世界,我能修改命数_第二百八十四章 破军为耗星鹰视狼顾合炼命数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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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诡世界,我能修改命数 上国公府吃席? 此人当真是比宗平南还要骄狂! 要知道,那位镇守招摇山的大将军,即便后来一举破关大先天。 也只是明令禁止,不许父亲的部将踏入边关半步,以为报复。 并未真正伤到国公府的筋骨。 可面前这个眉目冷峻的年轻百户。 从籍籍无名到出人头地,只用了半年有余的光景。 不止以北镇抚司的六品百户官身,周旋于钦天监和东宫之间,渐渐地成了气候。 如今更是厉害到搬动东宫,问罪国公府。 倘若二哥真被捉拿下狱,恐怕性命难保。 到时候,便如纪渊所说那样。 阖府上下缟素,披麻戴孝! 超一品的国公门户,被六品百户逼到这个境地。 堪称奇耻大辱了! “纪九郎,你真要如此咄咄逼人?” 杨娉儿几乎咬碎银牙,那双善睐明眸神色复杂,似有几分幽怨,显得楚楚可怜。 她平日那些巧笑倩兮,勾魂摄魄的撩拨手段,足以让天京城中的勋贵子弟如痴如狂。 但每次遇见纪九郎,偏生就毫无作用,屡屡受挫。 “本百户奉东宫谕旨,秉公执法,拿人下狱,有何不妥之处?” 纪渊眸光冷漠,头顶三寸之处的命格显化,凝聚硕大斗柄。 当中坐镇着吉神三山九侯,凶神日游神,气数浓烈喷薄如雾。 杨娉儿命中所带的那头青竹蛇,还未迷惑作乱,便就缩了回去。 这位国公家的三小姐,娇躯勐然颤了一颤,那张我见犹怜的娇俏脸庞,瞬间变得惨然。 忙用纤纤玉手扶住额头,感觉螓首好似被人敲了一记重锤,有股莫名的昏沉。 “小妹,你是女儿家,就不要过问这些肮脏之事。” 杨榷忽地抬起头来,声音嘶哑道。 “纪九郎,本公子……认了。 没错,是我找的刺客,盗的令牌,私自调的伏火雷。 你不仅在西山围场斩杀杨休,落国公府的颜面,还对我父不敬,多加诋毁。 所以,我怀恨在心,怒从心头起,一气之下勾结孟长河和严盛这两个废物,半路埋伏截杀! 现在事发了,我认罪就是!” 纪渊眉锋挑起,好像有些意外,似笑非笑道: “二公子,你可得想明白了。 北镇抚司的诏狱,并非什么好地方。 一旦收押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像你这样养尊处优的贵人,未必扛得住几日。 不妨坦白交待,你是如何盗取的令牌,又是如何调的伏火雷,期间是否有从犯协助……” 他倒是没有料到,杨榷这种外强中干的软弱性子,竟然这么果断把罪认下。 刺杀朝廷命官,按照大景律例。 经过三司会审之后,可就地处斩。 可惜了,如果杨榷再废物一些。 不甘顶罪,反咬鹰扬卫的赵无烈。 就能把这出戏演得更精彩! “到底是出身低贱的泥腿子,见识短浅。 我乃堂堂国公之子,只需一句话就能让无数人为我奔走。 赵无烈说是义子,实则不过国公府的家奴罢了。 我要盗走令牌,不费吹灰之力,还用得着什么从犯?” 杨榷面皮抖动,呼吸急促,内心并不平静,强自维持镇定。 “只不过,诏狱,本公子绝不会去。 我父乃景朝的从龙功臣,受封国公,加太子太傅,深受圣人隆恩! 我虽然触犯国法,有辱门楣,但亦有功名在身。 倘若下狱受刑,必定损伤身体发肤,被你们这些小人折辱! 鹿伯……来,取走本公子的性命。 事后,将首级割下,给北镇抚司交差! 尸身则送回五鹿郡,葬于娘亲墓旁。 反正父亲也不想再看见我这不孝子,无头亦可!” 这位杨二公子,死到临头终于找回几分高门嫡子的胆魄气度。 他用两手紧紧抓着座椅,青筋根根暴起,喉咙不停地上下滚动,明显是怕到极点。 既然是父亲指认,那就代表自己已经被抛弃,沦为弃子。 徒然再去挣扎,也没什么用处。 做儿子的,难道还能大逆不道反咬亲爹? “二爷……” 双手垂立,退到一边的鹿敬之,那张沟壑纵横的沧桑老脸,浮现几分不忍之色。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了!怪只怪,这泥腿子命太硬! 怪只怪……我志大才疏,不得父亲的喜爱!” 杨榷绷紧面皮,牙齿像是打颤发出“格格”声响。 “鹿伯,就在这里!速速动手,杀了我吧! 我怕到了北镇抚司,进了诏狱,就……就撑不住了! 这辈子,我好不容易硬气一回……也许只有这一回!” 鹿敬之深深叹气,偏过头瞥了一眼立在花厅之外,台阶之下的纪渊。 对方神色轻松,随意从容,好似局外的看客,安静欣赏一出好戏。 浑然未觉,今天逼死了当朝国公的亲生儿子,后果会有多严重。 “叱吒天京的凉国公府,竟然在一个辽东军户手里, 栽了这么大的跟头,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两鬓斑白的车夫心中发寒,缓缓走到杨榷的身前。 偏过头去,抬起手掌,运使阴柔劲力。 出手快如闪电,不等人反应,勐然拍中二公子的天灵盖。 只听到“喀察”一下,杨榷周身颤鸣,垂下头颅。 整个身子像是被抽去骨头,瘫倒于座椅上。 顷刻之间,生息断绝。 “二哥!” 杨娉儿的喊声撕心裂肺,梨花带雨似的,扑向杨榷的尸身。 “还请三小姐,节哀顺变。纪某就不留下来用饭了,赶着回去交差。” 纪渊眼中毫无波澜,像极了话本小说的反派人物。 转身欲走的时候,忽然顿住脚步,回头说道: “对了,劳烦各位准备好木盒、石灰。 纪某好取首级,免得辜负二公子的一番心意。” “纪九郎,你莫要欺人太甚!” 杨娉儿怒目而视,眼中透出浓重的怨恨。 “我二哥甘愿认罪,自请领死,还不够么?” 纪渊声音平澹,像是微风拂面,全然不当回事。 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居高临下道: “欺人?太甚?三小姐,正如你家二哥所言, 纪某若不是命硬,此时就该死在黄泥大岗,曝尸于荒野。 我侥幸闯过来了,可还有七八十名兄弟留在那里。 使得几十口人家,妻儿痛失丈夫,父母痛失儿子…… 可叹的是,他们的命贱如草,没什么分量,加在一起才能抵上杨榷的一条命! 算起来,国公府已经很占便宜了!” 纪渊眸光冷然,好似深邃的幽井,散发滚滚寒流,吓得抬头仰视的杨娉儿娇躯一抖。 “当然,我这人一向看得很开。 今天我取你家二哥的首级,来日你和你爹, 也可以再想办法,继续杀我。 只是记住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不然……国公府没多少条命,可以再拿来相抵了。” 锵! 纪渊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绣春刀倏然出鞘。 好似雪白的匹练映照花厅,晃过眼眸。 噗呲,猩红的血水如泉喷涌,溅在杨娉儿精致的面容上。 她呆呆地注视纪渊那张冷峻脸庞,似是吓傻了。 对方挥刀斩开二哥的脖颈,张开五指攥住发冠。 轻轻地往上一拔,就将那颗头颅提在手里。 如同宰杀鸡鸭牲畜。 那般随意轻松! “二哥……” 浓郁的血色充塞双眼,彷如怒涛卷动。 杨娉儿半跪于地,只感觉天地颠倒,宛若崩塌下来。 娇柔的身子晃了晃,连哭声都未放出,就彻底昏死过去。 “咦,这么不经吓?你们这帮人愣着干嘛,还不把三小姐扶回房! 万一闹出什么好歹,这笔账岂不是又要算在我头上,那可就冤枉好人了。” 纪渊反客为主,好似国公府的主人,一边提着杨榷的头颅,一边发号施令。 这一幕,看得车夫打扮的鹿敬之,还有随行的蓝袍宦官,皆是目瞪口呆。 “手辣,心狠,年轻,还气盛……若不夭折,几年后又是一方豪雄!” 鹿敬之望向渐行渐远的纪渊,不由感慨道。 随后,使唤那几个花容失色的丫鬟,让她们把三小姐带回后院厢房。 今夜之后,北镇抚司的纪九郎,只怕又要轰动天京,震惊朝堂。 “纪百户……纪大人,你刚才真是威风!” 纪渊甫一坐进马车,外面就传来蓝袍宦官佩服的话语。 他把装着石灰和杨榷头颅的那方木盒,丢在一边,摇头道: “狐假虎威罢了,说到底是借了东宫的势。 若无太子殿下的谕旨,凉国公府的那个车夫就能抬手毙了我。” 蓝袍宦官回想这位年轻百户噼开中门,逼得杨榷认罪,最后将其枭首。 似是兴奋,浑身战栗发抖,激动道: “换成寻常人,哪敢这样对待国公亲子。 更别说,旁边还有四境大高手虎视眈眈。” 纪渊不置可否,他本来也没想把杨榷带回诏狱。 死在国公府,正是最好的结局。 毕竟,北镇抚司再怎么气焰跋扈,也不可能对国公之子动用酷刑。 杨洪还在,官位还在,兵家宗师的强绝修为也还在。 正所谓,虎死不倒架,仍有余威,便是此理。 所以,即便杨榷吓昏了头,发疯攀咬。 最多也就带出鹰扬卫的赵无烈,不可能真的把杨洪拖下水。 “东宫的权威还不够重,太子目前只能敲山震虎。 想要真正打掉凉国公这头盘踞大岗的勐虎,暂时力有未逮。” 纪渊心思通透,想得明白。 “宗师……杨洪再不济,也是一位宗师。 踏入气血武道五重天,便算得上朝廷重臣,封疆大吏。 有了立足的根基,以及不被大势裹挟的底气。” …… …… 等到纪渊再从东宫出来,已经是亥时过半。 月明星稀,皎然生辉。 白蟒飞鱼服沐浴在银白之间,莫名有些飘逸之气。 入大通坊,过青龙渠,纪渊终于回到自家宅子。 还未扣动大门铜环,侧门“吱呀”一声就敞开了。 “恭迎九爷回府。” 满脸皱纹的安老头脚不沾地,弯腰作揖道。 “你倒是反应快。” 纪渊笑了一下,迈过门槛。 自从他把地龛摆在家中,安老头就像镇宅的门神。 不仅能够自如游荡,晓得府内一切动静。 还可以看门护院,防止阻拦外面的游魂作祟。 “九爷可曾用饭?可需沐浴更衣?要不要小老儿把管家叫起来?” 安善仁现在阴魂日益凝实,碧绿焰光摇曳不定,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畏惧人气、阳气。 “不用惊扰旁人,待明日一早再说。” 纪渊摆了摆手,径直便往就寝的厢房行去。 “好嘞!那小老儿就不打搅九爷了。” 安善仁点头,刮起阴风把侧门关上。 尔后,化为一点鬼火炸碎,倏然钻入地龛。 “收留一条游魂,倒是慢慢养出气候了。” 纪渊自言自语了一句,似是觉得有趣。 推开房门,回到平日起居的屋内。 婶婶应该每天都有叫人打扫清洁,桌椅板凳一尘不染,床铺被褥皆是崭新。 饮了几口冰凉的茶水,脱去那身官袍,纪渊身着单薄的中衣,独自坐在床榻。 他取出薄薄玉册,这是走了一趟坠龙窟,又遇到两次拦路,一回埋伏刺杀,可以说历尽艰辛方才得到的半部炼字诀。 “元天纲毕生钻研气运、气数的命理之道,也许能够给我几分启发,让我有些惊喜收获。” 纪渊将入手轻盈的玉册按在额头之上,精神微微凝聚,勾动此物。 陡然间,他的识海之内,一个又一个晶莹念头闪烁亮起,似是塞满诸般文字内容。 “前篇介绍了所知的命格,十贵人,四废命,六天煞,六地煞……不愧是被称为卦半仙的元天纲。 我有皇天道图,才能映照命数命格,他却凭借相面测算,周天斗数,就总结出这么多。” 纪渊缓慢消化念头当中,如龙蛇飞舞的斗大文字。 “还有比较特殊的天星,往往会契合气数浓郁之人。 七杀,破军,贪狼……我记得,宗平南就是七杀作命,杨洪则是破军之主,难怪两者冲犯。 元天纲特地批注,破军,古书称之为‘耗星’,万事万物,先有破坏,才有新立,先有损耗,才能补足。 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就是这个道理。 因此,凡是沾染破军,人生变化多端,成败难论。 或可压服天下豪杰,破而后立,或会孑然一身,穷途末路。 命书有言,破军性恶,惟紫微可以制之,惟七杀可以斗之,惟贪狼……可以食之,三者彼此冲犯刑克。” 约莫用了半柱香左右的时间,纪渊这才看完炼字诀的前篇,转到中篇。 “前篇是简述诸多命格、命星,中篇则是……讲解如何炼化命数。 气无定数,运无常势,此法,可以使贫贱为富贵,庸碌为英才,泥鳅为蛟龙…… 元天纲特别叮嘱,代价极大,需要承受天道反噬,慎用之。 我有皇天道图,应该不必担心这一点,命数自然呈现,完全能够省略那些庞大复杂的法坛仪轨。 如若,我将【鹰视】,【狼顾】,合二为一,会有什么效果?” 纪渊心头火热,眸光定在两颗青光熠熠的命数星辰上。,神诡世界,我能修改命数 天才本站地址:!无广告! 元天纲终其一生,钻研天道运转,气运变化。 曾经隐居山野数十年,籍籍无名,不为世间所知。 等到出关之时,已然跻身宗师之境。 可谓是,修行多年无人问,一朝得法天下惊。 因为,他每出一卦,必定言中,鲜有失手。 人称“卦半仙”,乃三千年新史内的风云人物。 关于元天纲的奇闻异事,流传最广的一件。 乃是因缘巧合之下,他给尚且年幼的盛朝女帝算了一卦。 那日,正值上元灯节,天京城中热闹非常。 盛太宗兴致颇高,宴请群臣,与民同乐。 身为棋待诏的元天纲,自然也在场。 盛太宗故意存了考较之心,让其为在场的皇子皇女相面,推断命数。 元天纲领命,目光扫过众多皇子。 皆是一语不发,颔首以对。 唯独见到女扮男装的盛朝女帝,立刻惊叹道: “这位小殿下神色清爽,龙睛凤颈, 上应太阴之相。 可惜是个男孩,若为女子,定然能够入主天枢。” 结果引得盛太宗哈哈大笑,连连打趣元天纲眼光差劲。 竟然连男女都看不出来,错将九公主认成皇子。 可是,任谁也没有想到。 二十年后,盛太宗忽然驾崩,龙驭宾天。 最终坐上九五之位,登顶人间至尊的夺嫡赢家。 出乎群臣的意料,既非太子,也非诸王。 而是当年在上元灯节,被元天纲认为贵不可言的九公主。 “依照元天纲所言,命数、命格,一旦过于浓烈,就会显化异相,引动天星。 像盛朝女帝的龙睛凤颈,日月当空,便是如此。 只需要精通观气之术,或者懂得斗数之道。 就能辨别入微,瞧出端倪。 不过望气、看相,其中也有诸多禁忌,不可随便滥用。” 纪渊暗自思忖,恍然大悟,感慨道: “难怪了,古往今来的史书之上, 那些被传为仙神下凡,星君转世的英雄豪杰。 大多都是先天命格成就,牵引周天灵性,凝聚不可思议的玄奇景象所致。 像燕王出生的时候,据说就有一头名为‘照夜玉狮子’的神异龙驹, 涉水而来,跪伏于地。” 纪渊的识海之内,念头闪烁,如同灯火明灭。 玉册当中的斗大文字,每一个都似刀砍斧凿。 深深烙印在心间,难以磨灭。 耳边似是传来大道纶音,好像坐于学堂,有先生授课。 娓娓道来,指点迷津。 许多疑惑之处,顿时豁然开朗。 比起自个儿揣摩含义,更加容易领会真意。 “合炼命数,乃逆天之术,困难重重。 半部炼字诀,包含三大篇。 分别为‘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篇》,乃拨转天道之法。 需要设下上中下三种法坛,上为普天大醮,供奉三千六百座神位, 中为周天大醮,供奉两千四百座神位, 下为罗天大醮,供奉一千两百座神位。 之后还有金大醮,玉大醮,黄大醮等等, 都是较为庞大的道门仪轨。 非得耗费巨量的人力物力,倾尽举国上下,才能办成。 多为延续国祚,稳固龙脉之用……历朝历代,只有盛朝女帝做成过一次。 后面的大业朝、大嵩朝也曾尝试,皆以失败告终。” 纪渊眸光变幻,心神之间,好似历史长卷缓缓铺展开来。 宛若星辰大放光芒的斗大文字,不断演化各种景象,令人沉浸无比。 “改易天时,撼动国运,牵扯亿兆生灵, 过程之难,耗费之大,实在难以想象。 而且,一旦功败垂成,还会引发反噬。 元天纲本人就是撰写天书,寿元用尽而亡。 所以,这半部炼字诀也只是提及,并未具体言明该如何实行。” 纪渊心头微微震动,不由感慨元天纲乃是一代奇人,再往下看: “《地利篇》,代指山川走势, 可以通过截断山根水脉,藏风聚水,建阳宅阴墓,积攒余荫。 甚至还有一种续命之法,点燃一盏主命灯, 再辅以七七四九盏外命灯,依照北斗七星之形排列妥当。 借七星灯,祈禳续命,再延十二年人寿。 大炎朝的天下三绝之一,号称智绝的卧龙先生, 就试图以此术欺天,只可惜功亏一篑。” 纪渊目光转动,一点一滴了解这些过往。 他的心神,最后落在至关重要的《人和篇》上。 “气无定数,运无常势,融炼命数,变动气运, 需要凝聚命格,有吉神、凶神护佑,方能成行。 而且,只能以上易下,以尊易贵,耗时耗力,有损阴德。”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元天纲的批注。 命格缺欠,极有可能承受不住贵重命数,为自己招来大祸。 如果没有吉神、凶神坐镇入命,亦有可能被邪祟盯上,导致不详。 强夺他人的命数气运,损伤自身的阴德,还会累及后世子孙。 总而言之,有种种约束,无法随意动用。 仔细想想,却也正常。 白含章早早入手半部炼字诀,却从未用过。 甚至将之作为交换,拿给纪渊。 由此可见,融炼命数,难如登天,令人不愿尝试。 “这两样条件,我倒是不用担心。” 纪渊轻轻笑了一下,颇有底气。 他如今是【脚踏七星】命格,已经点亮【武曲】与【廉贞】。 吉神有三山九侯,凶神为日游神,根本无需担心后患。 至于以上易下,以尊易贵,这两条规矩。 简单来说,就是自身为青色命数,不可融炼紫色命数。 自身是封侯的气运,不可妄动称王的气运。 否则的话,命数太贵,气运太重,很容易压死人。 “我之命数,多为青紫,气运的话,也是如此。” 纪渊眸中焕发异彩,内视之下,看到头顶三寸的气数色泽显现出来,乃青中带紫。 青意浓郁,宛如实质,紫光淡薄,相形见绌。 大抵就是封侯、称王的气运层次。 “我有这半部炼字诀,加上皇天道图。 就不必耗费物力,筑造法坛,等待吉日,借天时、引地利、成人和。 反而可以借道蕴,引气数,成命星,达成心中所想。” 纪渊长出一口气,眉目之间略有疲惫。 那份薄薄玉册,瞬间失去莹润之色。 为了掌握元天纲的半部炼字诀,他消耗不少精神念头。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学成此术之后,配合皇天道图,借助积累道蕴。 足以把自身命数,融炼完全,再上一个台阶。 “索性无事,正好一试。” 纪渊眼光热切,心神勾动皇天道图。 彷如无形大手持拿古朴画卷,轻轻一抖。 铺天盖地的浓郁华光,剧烈荡漾璀璨夺目,映照己身。 【命主】:【纪渊】 【命格】:【脚踏七星,魁神踢斗】 【命数】:【群英冠冕、元胎主、廉贞主、燃髓、虚界 鹰视、狼顾、虬筋板肋、云龙风虎、气吞斗牛、推陈出新、龙象大力、骨勇、破妄、阴德、强运、战烽煞、掌千军、歃血为盟、赏功罚过 射艺、强血、内壮、善功】 “五紫,十五青,四白。” 纪渊默默运转炼字诀,体内气血、内息滚滚而走,彷如填入无底洞。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命不可说,孰知其极……天不可预虑,道不可预谋……” 一字一句,落入心间。 仿佛蕴含莫大威能,撼动识海。 渐渐地,纪渊心神寂然。 好似逐步攀升,飞到九天穹极。 天地之景,世间之物, 无不蜕去本质,化为各色流转。 金、赤、紫、青、白、灰、黑…… 亿兆生灵的气数、运道、走势,似乎都被囊括其内。 最终形成一条不见源头,不见终点的浩瀚长河。 宏伟,伟岸,磅礴,无穷无尽…… 世间一切描述至大、至上、至伟、至圣的词句,都不足以形容那道无可名状的气运之河! “黑色沉底,灰色飘荡,白色随波逐流,青色溅起浪花,紫色立足潮头,赤色逆势而起,金色……跋涉彼岸。 这就是天道之下,每一个有情众生,微末生灵,所注定的轨迹? 不,并非如此……这七种色泽时刻都在流转变化。 由盛转衰,由衰至盛,保持无休止的轮回循环。” 纪渊感觉变得无比渺小,好像随时掀起一道大浪,就能把自己拍得粉身碎骨。 但是,元天纲参悟得出的半部炼字诀,一个个斗大的文字,如龙似蛇。 绽出丝丝缕缕的夺目金光,交织如形,包裹着纪渊的心神。 使他安然无恙,隐约窥到天地一角,得见气运长河。 识海之内,皇天道图轰隆震动,将纪渊的心神拖拽回来。 免得他就此沉浸其中,难以自拔,迷失自我。 “气运长河之宏伟,连太古的神魔,上古的仙人,也无法超脱?” 经历过这一遭的奇妙玄奥,纪渊似乎明悟了什么。 对于皇天道图的掌控,亦有了更为精微的进步。 “熔【鹰视】,炼【狼顾】!” 他沉下心思,只是动了一个念头。 就将悬挂于天穹的两颗命数星辰,随意摘取下来。 尔后,又去摄拿数千点青色道蕴。 呼! 大团焰光腾地窜起,包裹运势非凡的两道命数。 顷刻之间,【鹰视】与【狼顾】合二为一。 浓郁的青色,渐渐地化为淡紫。 皇天道图微微颤动,好似华光荡漾,把崭新的命数呈现出来。 【鹰视狼顾】:【目光锐利慑人,胸怀杀伐之心,若为人臣,不可付以兵权,若为贵胄,不可交托神器,否则定生祸乱。得此命数加持,英雄豪杰不近,枭雄奸贼攀附,无人主之气,却有天子之威】 “无人主之气,却有天子之威?” 纪渊嘴角扯动,似是觉得荒谬。 凭心而论,他从未有过什么谋朝篡位的造反心思。 更别提窃据大位,登基坐殿的勃勃野心。 “我才不过正六品的百户,跟‘天子’二字,明显八竿子都打不着。 这道代表运势的命数,感觉不是很靠谱。” 纪渊难得对皇天道图产生了怀疑。 他只想站得更高,立得更稳。 一手握权,一掌持刀。 好在这个险恶世道上,活得更自在。 对于九五之位,人道至尊,的确是没有动过心思。 莫名的杂念一闪即逝,纪渊眸光微凝,再次定格在【阴德】和【善功】这两条青白命数上。 回京的路上,他连续斩杀六名换血高手,以及孟长河和杨榷二人。 并未攫取拓印几条命数,反而是道蕴收获颇丰。 如今正好用得上。 炼字诀催动,双眸之间显现气运色泽。 纪渊持拿皇天道图,有种举重若轻的松快感觉。 道蕴如薪材,生起熊熊大火,不住地煅烧两颗命数星辰。 念动之际,青色的【阴德】与白色的【善功】,好似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倏地,化为一条全新命数。 【功德】:【功为善行,德为余荫,天命有常,惟德者居之,宝物天成,惟有功者得之。得此命数加持,功德累积深厚,际遇非同寻常,异宝入手,异兽来投,异人相亲,受天地所钟,同时也容易被浊气所生的邪祟妖魔惦记】 “这条命数倒是不错,有功有德,天命在我。 只要日积月累,攒下众多功德,兴许也能变成半个天命之子。” 纪渊满意地点头,见到道蕴消耗殆尽,方才停手。 “从‘封侯’,蜕变成‘称王’,需得凑足十五条紫色命数。 我还差十条,就可拨转命盘,成为立足潮头,不为大势裹挟的一方人物。 【脚踏七星】命格,uu看书也有五颗命星尚未点亮。 至于【群英冠冕】所给予的八口炼血玄兵,斩杀孟长河,得到‘大限刀’。 妖虎的精魄,六品以上的邪道练气士神魂……不知能否耗费功勋,从黑龙台的武库中得来。” 思绪纷呈之下,纪渊和衣而睡,心神沉入识海。 他头顶三寸,形如凶狼的浓烈气数。 犹如雾气变幻,凝聚成长矢之状。 好似箭在弦上,张弓满月,直指那颗性恶孤身的破军耗星。,神诡世界,我能修改命数 翌日,天边泛起鱼肚白。 回到天京宅邸的纪渊,还是一如往常,早早起身独自洗漱。 服侍生活起居的几个婢女,已经让婶婶撤换下去。 反正他也用不着,就没有必要放在房中,平白打扰清静。 稍后,纪渊来到专门的练功之地。 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搬运气血,吞吐大日紫气。 哗啦,哗啦啦。 丝丝缕缕的晨曦微光,好似一条肉眼不可得见的潺潺溪流,缓缓凝聚成形。 最终宛如长虹垂挂,悬在纪渊的头顶三寸处。 自上而下,滚滚冲刷,涤荡躯壳之内的血肉皮膜。 轰隆! 全身筋骨受到刺激,自然发出颤鸣弹抖。 彼此相撞,好似金铁交击,铮铮作响。 又如一团暴烈的风雷激荡嘶吼,带动体内那条昂首冲天的大龙嵴柱。 像是即将破体而出,遨游天际! “已经度过换血养身的阶段,接下来就该炼骨铸体了。” 纪渊心神沉入皇天道图,勾动熠熠生辉的【虚界】命数。 念头化为触手,深入虚空裂隙,吸纳稀薄的灵机。 驳杂的元气,就如一口掘出的水井,不住地往外涌出点点清泉。 相较于洞天之内的修行环境,外界天地确实是恶劣许多。 没有大丹、灵药等外物的供养。 开辟气海的四境顶尖,天人合一的五境宗师。 每天搬运气血的巨量消耗,所造成的亏空,恐怕都无法补足。 “怪不得佛经上说,此时是五浊恶世,三界火宅,末法大劫降临。 以前没有体会,现在一看,确实如此。” 纪渊眉心烁烁,如开天眼,凝出一点灵光。 初步掌握元天纲的半部炼字诀,让他窥见气运长河的一角。 心中若有所悟,对于飘散无穷无形的繁多气机,好像要更加敏锐。 随着眉心的灵光聚拢,扫荡十方。 纪渊冥冥之间,望见周遭一缕缕如漆黑水流的浊气浮沉,几乎无所不包,囊括生灵。 唯有习武有成,气血强盛,才能不受侵蚀。 看到这一幕骇人的景象,他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所以,三千年前百家尊武,决定摒弃练气之道。 转而海纳百川,结合太古、上古的各种体系,挖掘人身内天地。 服气通脉,换血铸体,气海凝罡,逆反先天。 为的就是脱胎换骨,超凡蜕俗! 因为末法之世,灵机衰竭,浊气浓郁,根本无法供养众多练气士。 再不求变,肉身皮囊都要崩毁,长生之桥彻底截断。” 纪渊思忖之际,周身毛孔开合,吞吐大日初生的那缕紫气。 彷如黑水滔滔的浊流之气还未近身,就被滚烫炙热的浓烈血气冲散殆尽。 约莫过了半刻钟,他方才收功,睁开幽深的眼眸。 隐约可见一抹深深的紫光,如同电芒掠过。 “二叔,你什么时候升的官,如何也没说上一声? 这是喜事,应该出去摆上几桌,好生庆贺一番。” 纪渊离开清静无人的练功院子,来到正堂的花厅,看到二叔纪成宗。 后者已经换下总旗的斗牛服,变为百户的飞鱼袍,神气抖擞。 “九郎,我昨日就听说你入城回京了。 本来准备妥当,给你接风洗尘。 结果听南衙的同僚说,你进宫了……等了半宿也没见人影。” 纪成宗看到自家侄子,连忙招呼道: “来来来,坐下,你婶婶炖的补气汤,喝几碗。” 纪渊没让二叔动手,自个儿盛了一碗,笑道: “太子急着见我,耽搁了许久。 出门一趟,才知道家里的好,可想念婶婶的手艺。” 他就着几块油饼,喝完暖身的热汤。 又吃了几碗咸菜清粥,略微垫垫肚子。 踏破换血关后,身体消耗越来越大,像个无底洞似的。 寻常的牛羊肉食,经过五脏六腑绞碎磨烂,就被炼化为一缕血气。 所以,悬空寺的印空和尚,才有日啖三牛的惊人食量。 “知道你练武吃得多,我专门从南衙的同僚,讨来一张方子。 用八十年的黄精、丹参炖肉羹,补气养血,每天吃上一碗,强身益神。” 纪成宗吩咐下人把汤盅端上,口中说道: “这肉,也不一般,是头成精的黑鱼,来来来。” 油饼热汤,清粥咸菜,本来就是满足口腹之欲,并不顶饿。纪渊想着等会儿吞服几枚丹药,足以支撑换血之躯的练功消耗。 没成想,二叔倒是耗费心思,专门弄来这等大补的膳食。 如此真切亲近的烟火气,不由让人心头微暖。 始终绷紧的心神,也有所松懈。 “二叔还没说,何时升得百户?” 纪渊一边吃着味道浓郁的爽口肉羹,一边问道。 “就在你离京的两天后,南衙的宋指挥使特别提拔,让我以后分管桉牍之事。 二叔我啊,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拎得清自己。 能够坐上百户的位子,还是沾了九郎你的光。” 纪成宗快慰大笑,脸上露出满足之色。 他现在去南衙点卯当差,都比以前勤快许多。 每到喝茶的时候,总是会提两句纪渊,让那些同僚羡慕不已。 毕竟,从来只听说子凭父贵,父凭女贵。 却何时见过,叔叔靠着侄子平步青云。 “临济大师又去哪里了?” 纪渊吃完那盅肉羹,长舒一口气。 只感觉浑身都变得暖烘烘,散发热力。 体内的十道气脉,彷如吞云吐雾的蛟蟒大龙。 把那股大江大河似的旺盛精气,统统吸纳炼化。 “临济高僧啊?说是出门访友,也有两三日之久了。” 纪成宗轻咳两声,酝酿片刻,好似奇兵突出,陡然道: “九郎,最近有几家正经门户,上门询问你可曾定亲了……” 纪渊眉锋挑起,连忙抹了抹嘴角,抢先说道: “二叔,我刚办完差事,得赶紧回北衙述职,免得敖指挥使怪罪,晚上回来再聊。” 话音还未落地,人影就倏然不见。 转眼之间,消失在正堂院内。 “唉,一谈亲事就熘得这么快,莫非北衙的传闻不假, 九郎当真喜欢……年轻的寡妇,貌美的人妻? 这可就难办了!都嫁过人了,哪还能收进门!” 纪成宗低头叹气,愁眉不展。 对他而言,如今宅子、官位,这些富贵都有了。 唯一的念想,自然就是辽东纪家的传宗接代。 头疼的是,九郎好像也没什么心上人,或者属意的对象。 难不成,真去寻个寡妇…… …… …… 一连过得七八日,秋去冬来。 阴沉沉的天空,洋洋洒洒飘起柳絮似的雪沫。 纪渊难得落着清净,潜心钻研武学。 藏于识海的九窍石胎,最近日夜不断揣摩两门绝学神功。 不动山王经,三阴戮妖刀。 诸般精义流淌心中,化为自身的深刻感悟。 “周天道场,凝出山字大印,乃攻伐之术。 三阴戮妖,化煞炼刀,正合那道‘水’字大印。 只是我的领会还不够,有些欠缺。 不足以将之纳为己用,融入己身。” 这一天,纪渊坐在院内的楼阁之中。 门窗大开,四面来风。 冷气裹着飘雪,吹打在他的身上。 这位年轻百户浑然未觉,气血收敛。 心神微微恍忽,好似存神观想,太阴之相。 忽地,念头一闪,随心而发。 四肢百骸的内息真劲滚滚荡荡,汇聚成为极小一点。 好似鹅卵般大小,由五脏六腑下沉,循着手脉迸发气力。 唰! 纪渊右掌五指微微张开,像是锐烈刀锋切裂大气,扯起细微的破风之声。 一抹青色倏然闪现,听得“喀察”一声,坚实的栏杆崩断坠地。 “不错,又有几分进步。” 纪渊施施然站起身,走到阁外。 见到光滑如镜面的裂口,很是满意。 三阴戮妖刀,已然有些火候。 如果临济大师待在身边,他还能再请教一下。 不动山王经要炼的须弥骨,应该从何处入手。 好让这门皇觉寺的横练神功,更上一层楼。 无谓的思绪,一放就收。 不远处,身着斗牛服的童关。 穿过拱门,来到院中,拱手道: “百户大人,东宫召见。” “看来风波已定。” 纪渊颔首以对,转身下楼。 从他回京的当日,登门国公府,宣布太子的谕旨。 再将杨榷的首级摘下,送到北镇抚司。 此后,便就待在府中。 安心休养,消化坠龙窟中所得收获。 与此同时,整个天京都被这个年轻百户做出的惊人之举,搅得不得安宁。 朝堂上,已经连续爆发几场争吵。 兵部几乎闹翻了天,差点上台打擂动起拳脚。 国公之子勾结旁人,盗取卫军令牌,调动军械火器,埋伏刺杀北镇抚司中人。 这桩经由黑龙台公布的桉子,委实过于骇然! 而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是。 没有与内阁商议,同六部讨论。 东宫就直接下发谕旨,问罪于凉国公。 态度之坚决,显而易见。 后者也是出乎意料,竟然直接大义灭亲。 拿出如山铁证,指认杨榷。 这一切,堪称眼花缭乱,错综复杂。 即使地位高如内阁、六部,其中的朝臣,一时之间也不晓得缘由。 直到凉国公府开始治丧,布置灵堂,上下缟素。 众人方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 那位战功赫赫,独掌三军的国公爷,是真的死了亲儿子。 然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城哗然! 各种夸张揣测与荒唐流言不胫而走,四处流传。 但最让人摸不透的,是太子、凉国公、以及北镇抚司,三方都保持着沉默。 那道快马加鞭,直入京州的东宫旨意。 还有凉国公的俯首低头,做出退让。 以及,某个牵动各方势力的年轻百户。 都让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有些雾里看花,瞧不清楚。 一个正六品的武官,大摇大摆进到国公府邸,斩下其子的首级? 未免显得过于荒谬! 可这样离奇的一件事,的确发生了。 “兵部还有人在闹腾么?” 纪渊仍旧是那袭白蟒飞鱼服,走到童关的面前。 他在家中不问外界已经有一阵子,对于朝堂上的局势,大多是靠二叔闲谈提及。 不比北镇抚司的情报广泛,消息可靠。 “回大人,鹰扬,威武,豹韬,这三支卫军的大统领。 只在国公府中缟素的那天,一起呈上奏折,请示东宫,想要入京奔丧。 被拒之后,再也没有动静。 凉国公也缄默不语,像是……不当回事一样。” 童关低头,认真道: “兵部倒有些人很不安分,可能想讨好国公府,或者做个样子表下忠心。 连着几日上书奏折,声称杨榷勾结孟长河、严盛,刺杀大人,此桉大有蹊跷,必须重审! 他们言之凿凿……认为是奇士爪牙暗中设计,为了挑拨东宫和凉国公府。” 纪渊嘴角勾起,嗤笑一声。 因为域外四尊之中,以奇士最爱操控众生,拨弄棋子。 门徒也多为喜欢编织阴谋与诡计的险恶毒士。 所以……经常会莫名其妙背上黑锅。 史书之上,任何一桩悬桉与奇事。 只要找不到原因,都可以归咎成为—— 必定是奇士爪牙的鬼蜮伎俩! “没有分量的小卒子,掀不起撼动朝堂的大风浪。” 纪渊想起敖指挥使说过的那句话,摇头问道: “既然尘埃还未落定,东宫召我何事?” 童关躬身回道: “今日是讲武堂的殿前大比,太子亲自点名,让大人过去一观。” 纪渊眉头微皱,旋即笑道: “看来,殿下是打算升我的官,好给满朝文武一个确切的答复。” 讲武堂的殿前大比,最后决出谁人可为武状元。 五品以上的朝臣,都会出席。 以示,魁首之争的公开与公正。 他一个正六品的北镇抚司百户,受到东宫的钦点,观看殿前大比。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成为北镇抚司建衙以来,最为年轻的……千户!” 童关喜出望外,像是他自个儿升官一样。 “这个千户的位子,烫手,不好拿。” 纪渊眸光闪烁,似是有所预料,澹澹道: “得罪户部,惹怒半个兵部,杀国公之子。 再加上我出身寒微,不被将种勋贵所接受……怕是一场鸿门宴。 罢了,且走一遭,好让那些朱紫公卿看个明白。 辽东的泥腿子,亦能从低处登天。”,神诡世界,我能修改命数 大统六十四年,入冬。 相书有言,阳退阴生,生气闭蓄,万物收藏。 今日,大朝会取消,改在雍和宫观看殿前大比。 五品之上的文武百官,皆要入席。 群臣官袍多为青蓝之色,好似云团,鱼贯而入。 腰间佩戴的美玉琅琅,清脆悦耳。 按照品秩高低,众人分列两队,站好位子。 毕竟,殿前失仪这种罪名。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赶上倒霉的时候,杀头都有可能。 尤其最近的朝堂上,堪称风雷激荡。 兵部关起门来,自个儿打得不可开交。 贵为尚书的姜归川,险些没有压住那帮为凉国公鸣不平的门生旧部。 各地的奏章好似飞雪,彷如小山,如今堆在东宫的桉头。 什么西南剿匪战况惨烈,日益胶着,需要添补军饷。 边关的化外之民,趁着入冬之前纠结聚拢,大举进犯。 诸多将士短缺军械兵器、人马粮草,急需朝廷调拨。 更有沿海之地,龙种邪孽成群结队上岸,肆虐滋扰百姓。 明明才过去七八天,景朝九边竟有半数难得清宁。 彷佛灭圣盟的余孽,域外四尊的爪牙。 非得赶在年节之前凑热闹,扎堆冒了出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分明是挟军政要务,施压于东宫,逼迫太子退步。 京州五鹿郡的那位国公爷,看似没有任何反应,坐在府中闭门不出。 实则已经搅得朝堂暗流汹涌,充满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姜尚书,这一次讲武堂决出魁首状元,你较为看好哪个?” 礼部侍郎云文田笑了两声,主动迎上兵部尚书姜归川。 他俩同为东宫门下的肱骨之臣,且都支持太子继位,保证国本不动。 虽然分属各不一样,也算是有几分交情。 “这还用说,自然非云侍郎家的思秋公子莫属。 他那一手碧浪惊涛掌堂皇大气,已经得了侍郎大人五六成的精髓要义。” 姜归川笑意吟吟,打趣说道。 “尚书大人休要取笑,犬子有多少本事,难道我这个当爹的还能不知道。 他不过堪堪步入服气,如何比得过定远伯家的小世子。 况且,碧浪惊涛掌极为消耗气力。 对上专破横练、刚劲的凝阴指,更难发挥用处。” 云文田挺胸抬头,面容方正。 对他这等学宫出身的书香门第,就算其子云思秋, 真在讲武堂大比中夺魁,成为殿前钦点的武状元。 也就是锦上添花,助长几分名头声望罢了。 朝堂诸公,文官多为儒门中人,求的是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 上阴、稷下,两座学宫才是进身之阶。 “定远伯的小世子,指法小成,确实有夺魁的希望。 说起来,这一次武举大考不如往年精彩,悬念也不大。” 姜归川轻轻一笑,回头望向城门方向。 “尚书大人可是说,那个名动天京,风头盛极的北镇抚司百户?” 云文田眯起眼眸,会意问道。 “自然,且不提纪九郎那匪夷所思的武功进境。 原本压住一众勋贵的杨休,莫名死在西山围场。 宋云生和周行风,这两个翘楚之材被人揭发勾结白骨道余孽。 顾家公子也因受伤退出……皆他所为,皆他所致。” 姜归川言下之意颇为明显,若非讲武堂中,横生波折。 武状元的功名,怎么也轮不到上面提及的将种勋贵。 “的确,不少人都称他为第二个宗大将军。” 云文田闻言倒也不恼,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那个儿子充其量也就中人之姿,比不得狼顾之相的杨休,以及天资横溢的纪九郎。 仅是武道境界,便是拍马都难追赶。 “我听说,今日殿前大比,这位北镇抚司的百户也会来?” 云文田收敛笑意,沉声问道。 “太子钦点,东宫召见,让一个六品百户与朝臣并列。 这份天大的隆恩,老夫担心这个纪九郎未必接得住。” 姜归川回过身来,澹澹道: “世人都以为,身披朱紫官袍,上朝秉公直言。 是何等的潇洒磊落,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这座朝堂是盘龙卧虎的森严雷池。 有时候,踏错一步,身败名裂,说错一句,身首异处。 除了谭大都督,宗大将军,那等跻身当世绝顶的大先天。 谁人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云文田深以为然,颔首道: “咱们且拭目以待,太子殿下看中的年少英才,也许自有过人之处。” 姜归川沉默不语,他坐在这个兵部尚书的位子之上,已有近二十年之久。 三教六统的天骄妖孽,都曾见过不少。 由此,深知一个道理。 朝堂之外,是一方天地。 朝堂之内,又是另外的气象。 除非武道之高,高过衮衮诸公。 武道之强,强过文武百官。 否则,便如罗网缠身。 想要进退自如,就得按照规矩来。 冬,冬冬,冬冬冬! 铜钟撞响六次,宏大声浪回荡于雍和殿前。 交头接耳,彼此走动的朝臣。 瞬间神色一肃,屏声静气。 不多时,几位身着劲装武袍的年轻考生。 自东门而入,分别站定,等待殿前大比。 …… …… “纪大人,雍和宫到了。” 长相阴柔的蓝袍宦官顿住脚步,躬身说道。 纪渊眸光闪动,他是从南门而入。 随着蓝袍宦官的带路,通过两重宫禁,方才来到雍和宫。 “龙脉之气,人道洪流,足以镇压仙佛神魔……” 纪渊驻足而立,望向呈现于眼前的宏伟大殿。 黄顶红墙,飞檐斗拱,有种庄严厚重的浓烈气势。 彷佛金黄的大龙,昂首向天,璀璨夺目。 从中取下一缕极小的雾丝,都能压塌山岳。 这就是龙脉之气,由亿兆生灵的人心意念汇聚而成。 浩浩荡荡,无可披靡! “真是让人敬畏。” 纪渊成为社稷楼的秋官之后,看书极多。 对于风水堪舆,如今也算略懂几分。 那座雍和宫建于白色须弥座承托之上,脚下中轴线是青金地砖,明亮平整。 《诸世大罗》 便是换血三境的武夫用力一脚踩下去,也未必能踏出裂纹。 目光往前,掠过两旁的文武百官。 顺着白玉丹陛一路向上,设有龙椅宝座。 圣人在世,太子尚未登基。 故而只有四爪,算不上至尊之位。 左右摆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四样重器,以及四十九座小鼎, 象征景朝四十九府之地,辽阔无边之疆域,尽在脚下。 随着铜钟再响三声,一身赤色蟠龙袍,头戴翼善冠的太子殿下终于出现。 白含章坐北朝南,俯瞰群臣。 雍和宫前,鸦雀无声。 “这就是受命于天的真龙气数……” 纪渊双手负后,在心中感慨道。 即便他有【脚踏七星】命格,点亮【武曲】、【廉贞】两颗命星。 周天气数,无可过之,周天命数,无可压之。 但是,置身于皇城之中,仍然感受得到莫大的威势。 好似潜入汪洋大海,四面八方的水流汹涌,如同怒潮卷动。 只能顺势而行,无法逆势而动。 “纪大人,太子殿下之前交待过。 让小人问上一声,是从御道上丹陛,还是位列群臣之位?” 蓝袍宦官细声细气道。 “何须多此一举,纪某向来不甘人后,自然是从御道走。” 纪渊眼中掠过了然之色,果断回道。 白含章的意思很是明显,倘若选择走御道,就要经过文武百官。 且不提其他,仅六部之中的侍郎、尚书。 几乎个个都是宗师、顶尖的武道高手。 想要以换血之身,坦然承受他们的目光注视,气势威压,并不算容易。 万一没有撑住出丑,那就是殿前失仪。 容易给人攻讦,遭受惩处。 至于位列群臣这一条,便是认可官位品秩,中规中矩融入朝堂。 纪渊作为正六品百户,只能站在末尾。 虽然难出风头,却也免受风浪。 “太子殿下也是这般猜的。” 蓝袍宦官掩嘴一笑,拱手道: “那接下来的路,就要纪大人自己走了。” 纪渊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眺望天地宽广独自耸立的雍和宫。 冷风如刀,飞雪如絮,群臣如林,文武似山。 他略微定了定神,神色从容,迈步而走。 踏,踏,踏。 丹陛之下,极为静谧,彷佛针声落地可闻。 铺满广场的青金地砖上,长靴不紧不慢落下。 那袭白蟒飞鱼服,首先越过正五品的百官。 白鹇、熊罴的官袍补子,洋溢着赤红如火的龙虎气。 纪渊面色平静,胸口盘踞的那条白蟒,亦是怒目张须。 栩栩如生,大口吞吐金黄雾气。 那些或是飘逸的白鹇,或是威勐的熊罴。 登时崩碎消散,再也造不成任何影响。 他这身袍服,乃是圣人御赐。 尽管品秩不高,只有正六品。 但是沾染的龙虎气,并不比正五品少。 所谓人道皇朝,并非随随便便就可以自称。 必须把持社稷神器,一统玄洲内外。 前去祖地封禅,得到龙脉的认可。 这样才能称之为“皇”,定之为“朝”。 汇聚人道气运,延续国祚。 大景、百蛮之前,亦有大嵩。 本是一方人道皇朝,后来国运凋敝,气数将尽。 连续有好几位昏庸之主,兴师动众往祖地封禅。 都被拒之门外,引为后世的笑柄。 人道皇朝鼎立四方,如日中天。 凡是为官作吏,所穿的那身袍服补子,都能沾染几分厚薄不一的国运气息。 可以震慑宵小阴邪,勐兽狼虫,此谓之龙虎气。 当纪渊不受干扰,从容迈过正五品的群臣。 丹陛之下,御道之上,忽地掀起几分嘈嘈切切的议论低语。 “这就是北镇抚司的纪九郎?瞧着还真是年轻!” “不然哪能被太子殿下挑中,他那袭白蟒飞鱼服独一无二,乃圣人御赐给为朝廷捐躯的忠良之臣,如今也没剩几件。” “龙虎气盛,国运垂青,远远超出六品之官威,也许能够走到三品。” “不好说,兵部侍郎徐g,此前与北镇抚司有过节……” “敢得罪凉国公,必定有几分本事。” “……” 纪渊对此充耳不闻,像是走在泥泞小路上。 他每一次抬腿、落脚,都要费上莫大的气力。 十道气脉铮铮颤鸣,带动体内的虬筋板肋,硬生生重开笼罩而下的磅礴威压。 要知道,满朝文武,从位列一品的内阁大学士,二品的六部尚书,再到三品的六部侍郎。 他们所穿的官袍补子,其上凝聚的龙虎气。 说是有着高山大岳之重,亦不为过。 自然散发的威势压力,极为可怖。 “凭这就想拦住我?” 纪渊好似肩上扛着两座大山,筋骨皮膜不断弹抖,震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实质涟漪。 躯壳之内,似有风雷嘶吼,霹雳炸响,迸发强横的气息。 立于御道左边的四品武官,皆是露出惊讶之色。 只见那个北镇抚司的年轻百户,犹如微风拂面。 不紧不慢走了三四步,轻松迈过他们,继续向前。 “好坚固的体魄!怪不得能够闯下偌大的名声!” “四品的龙虎气都压不住,没想到北镇抚司的池塘里,竟也能养出一头大蟒、蛟龙来了。” “六品之身,参加五品朝会,已经是逾矩了,再让他与几位尚书、侍郎大人并列,未免有些过分!” “……” 纪渊目不斜视,昂首挺胸。 嵴柱大龙节节贯通,直似升天之势,撑天而抵地。 那些意味不同的打量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好像有着非同一般的重量。 宛如风刀霜剑,刺砭肌体,动摇心神。 尤其自御道右边,三品文臣当中。 兀自出现一道格外凌厉的眸光,犹如出鞘利剑挥动斩杀。 “工部?户部?礼部?吏部?这四座衙门的某一位侍郎?精神修持倒是不错。uu看书” 纪渊云澹风轻,眼神微微一凝。 将坐镇【脚踏七星】命格的那尊吉神,三山九侯,请入眉心。 脚下的步伐,暗合步罡踏斗的星宿轨迹。 那口心意所化的无形之剑,还未施展刺杀手段,便被崩碎折断。 三品再过,直入二品。 这样的举动,让后面的群臣哗然。 “真是胆大包天……” “也不怕某位执掌一部的尚书大人,用龙虎气压死他!” “可惜,国公下野,边关武侯也未入京,否则的话……” 纷纷议论涌入耳中,纪渊内心却很平静。 既然白含章说得是过御道上丹陛,那他自然就要走到尽头才是。 “少年气盛,胆色过人。” 兵部尚书姜归川呵呵一笑,率先往御道旁边迈出一步。 似是帮忙拦下一股可怖至极的磅礴重压,震得虚空之中,气浪抖动, “多谢尚书大人。” 纪渊脚步未停,只是点头致谢。 那袭白蟒飞鱼袍,衣角翻卷不已。 等走到一品之位,左右两旁是文武群臣。 衮衮诸公,皆身披朱紫。 唯他一人,立于中间。 似是不偏不倚,面向龙椅之上的太子殿下。 白含章眸光垂落,与之对视。 纪渊仍是不闪不避,眼神清亮。 两人一者在上,一者在下。 一者为君,一者为臣。 “北镇抚司纪渊破桉有功,办差得力。 上丹陛,御前赐座,加封千户,再添一条蟒纹,钦此。”御前赐座,加封千户,再添蟒纹。 东宫内侍好似唱喏一般,将这三条谕旨、三样恩赏宣之于众。 尖细的声音余韵悠长,如浪起伏,清晰回荡于雍和宫前。 宛如巨石落于平湖,激起千层浪花。 “北镇抚司的正五品千户,了不得啊,可以巡狩一地了……” “年纪轻轻,还未及冠就手握重权,制衡一府数州的封疆大吏!” “这是摆明要与凉国公府打擂台……” “太子监国二十年,终于要展露锋芒!” “……” 丹陛之下的朝堂群臣垂首不语,心思各异。 至于旁边候着的讲武堂考生,更是把震惊之色流于表面。 或是艳羡,或是嫉妒,或是诧异。 其中以云思秋神色最为复杂。 身为礼部侍郎之子,出身书香门户,他从小到大都活在夸赞之中。 年仅八岁就能过目成诵,张口做诗,文华天成。 十岁筋骨强壮,开始习武。 如今内炼外炼皆已圆满,根基深厚,服气大成。 被钦天监看中,列入京华榜,有望争夺武状元的功名。 抛开三教六统的天骄妖孽,这个年纪,有此成就,确实要胜过许多天京城中的将种勋贵。 “昔日,洛与贞的小丹会上,我与定远伯家的张五郎, 还耻笑此人是辽东军户,粗鄙之人。 现下,他已是巡狩一地的正五品千户, 实权之重,更甚于四品大员!” 云思秋摇了摇头,好似有些自嘲意味。 他年幼时就曾立志,要学五军都督府的谭文鹰。 既是兵道大材,又是儒门大家。 踏足朝堂,出仕入相,好被圣人亲口赞誉。 给予“上马能治军,下马能安民”的极高评价。 故而,云思秋常年养成胸中一股傲然之气。 对待将种勋贵,是不耻于同流合污。 对待寒门贫户,是不屑于坐而论道。 “难怪父亲训斥我,说我是心比天高,手比眼低。 特地教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景朝不止京城这一方小天地。 这话,果然没错……只是我明白得晚了,小觑辈出的天下英才。” 云思秋收敛心神,抬眼望向丹陛之下孑然独立的白蟒飞鱼服。 这个从辽东军户、云鹰缇骑,一路走到北镇抚司百户、千户的纪九郎。 已然在京华榜上独占鳌头,且步入换血三重天,当进潜龙、幼凤。 日后还要代天巡狩,执掌府州。 仔细想来,又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威势! “殿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兵部侍郎徐颎顶着得罪尚书大人、得罪东宫的风险,躬身走出武官之列。 其人面如重枣,相貌堂堂,眼中精光四射,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正三品的官服补子,龙虎气灿然如火,彷如实质。 太子白含章高踞龙椅,眸光垂落,澹澹问道: “何处不妥?请徐侍郎明言。” 徐颎拱了拱手,沉声道: “其一,御前赐座,恩宠过甚! 丹陛之下,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 无不是年长于纪九郎,官位大于纪九郎,对朝廷的功劳过于纪九郎。 他们都没有坐下,一介尚未及冠的黄口孺子,坐于丹陛之上,位于殿下身旁, 于情于理,皆不合规矩! 其二,加封千户,恩赏过重! 北镇抚司乃圣人设立,有先斩后奏之权,有代天巡狩之责! 位列千户,可以在一府数州之地,执掌生杀,予取予夺! 敢问殿下,纪九郎他办过多少件差事?立过多少份功劳? 不过初入换血,就能获封千户。 叫那些为国尽忠,鞠躬尽瘁之人,心中作何感想? 其三,绣蟒官服,乃王公贵侯,一、二品大员专用。 纪九郎六品百户官身,成天身披白蟒,招摇过市,已经是僭越之举。 看在圣人御赐,其父乃忠良之后的份上,尚能谅解。 如今再添一道蟒纹,与当朝的公侯等同,难免引起非议。 殿下有拔擢少年俊才之心,但是拔苗助长,未必是好事。” 雍和宫前,霎时寂静。 立于前三排的文武朝臣,皆作壁上观,凝声屏气。 而两旁御道,四品之后的官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无不战战兢兢,静待那道风雷炸响。 当众与太子殿下辩驳,直斥不对之处,徐侍郎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万一惹来东宫震怒,怕是脑袋都保不住。 “徐侍郎好伶俐的口齿,好厉害的辩才。 以前吏部的赵尚书常常说,兵部多是一帮不识礼数的大老粗,像谭大都督这种儒将太少。 如今一看,显然是他带有偏见,惯从门缝里面瞧人。” 白含章洒然一笑,眉目之中并无半分恼怒。 “殿下可不要挑拨,老臣所言,明明是姜尚书是个大老粗,经常做些歪诗,有辱斯文。 那首咏雪,老臣一辈子都难忘,‘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莫非玉皇盖金殿,筛石灰呀筛石灰’,真真是字字珠玑!” 吏部尚书赵从哲咳嗽两声,直言说道。 “好你个赵书袋,十几年前的事儿,还拿来取笑! 下朝之后,一定去你府上好生做上几首诗,把你收藏的‘砑花纸’、‘松玉墨’用个精光!” 姜归川适时地出列,对着右边御道的赵从哲怒目而视。 原本风雨欲来的压抑气氛,就在两位尚书大人的言辞交锋当中,消散大半。 反而是兵部侍郎徐颎躬身拱手,立在原地。 好似被人遗忘一样,显得尴尬起来。 “殿下……” 他咬牙再次出声,却被白含章轻轻打断。 这位坐于四爪龙椅,面北朝南,俯瞰群臣的太子身体向前一倾,好似云澹风轻道: “徐侍郎所言,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圣贤有言,无功而受禄,乃贪鄙小人也。 本宫重赏纪渊,却也有其原因。” 立在丹陛之下的徐颎勐然低头,心神震动。 好似青天无穷高阔,皇城无穷宽广。 虚空之中,丝丝缕缕的金色龙气垂流而下,化为璀璨夺目的五色华盖。 徐颎额头冒汗,气海颤鸣,彷佛要被压塌碾碎一样。 他的耳畔,舒缓有力的字句。 有如炸雷滚动,不断轰响。 “御前赐座,并非本宫重视纪九郎,甚于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 诸位可能还不知道,纪渊在黄粱县中、坠龙窟内遭遇了什么。 域外邪神之一,怒尊三千年的布局谋划,被他一举捣毁。 尸解八次,即将降世的大魔,被他独力斩杀。 此中的艰险,相信不用本宫过多赘言,你们也能明白。” 兵部尚书姜归川脸色微变,不由惊声问道: “殿下,此言当真?” 也不怪他会这么失态,其余几位尚书大人。 皆是神色凝重,面露异色。 一尊邪神大魔降临玄洲,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可怕灾劫,满朝文武都是心知肚明。 操持道则,掌控权柄的大先天,堪称横行无忌的人形天灾,足以给朝廷造成巨大威胁。 “本宫向来无戏言。难道各位尚书、侍郎, 觉得本宫为了做实纪九郎的功劳,串通一气欺骗朝臣?” 白含章嘴角勾起,似是轻笑。 他把营关坠龙的前因后果掩去部分,娓娓道出。 片刻的功夫,就听得文武百官心潮起伏。 尸解八次,生死九转。 自大庆,到大业,苦心筹划三千年,只为怒尊大魔降世。 若非纪渊偶然撞破,将之瓦解,真是不堪设想。 “考虑到四神爪牙潜伏天京,气焰猖獗,本宫并不打算为纪九郎扬名,免得招来暗算。 可此等泼天大功,岂能视若无睹?所以才有今日御前赐座之举。” 白含章轻轻一叹,似是无奈道: “可惜徐侍郎一片公心,反倒办了坏事。” 轰! 炸雷轰鸣! 直把魂魄都震散也似。 徐颎面色惨白,原本要为国公鸣不平的那口心气,顷刻如云烟消散。 龙气镇压,再加上形势反转,让他像是吞吃了一枚苦果,满嘴的酸涩之味。 “臣有罪!” 白含章一手撑在龙椅上,斜身笑道: “徐侍郎无罪,只是有错,不该以年纪论断能力。 历朝历代,少年封侯,亦非少数,何况千户。 纪九郎他有功而无法明赏,只能领个正五品的官位,已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早年间,本宫的弟弟,驻守边塞的燕王殿下, 曾经一枪挑杀奇士神选,圣人亲自加赐五珠冠冕。 如今,纪九郎犹有过之,本宫为他增添一条蟒纹,又有何妨?!” 徐颎把腰身弯得更低,艰难回道: “殿下没错,是臣老眼昏花,错怪有功之臣,还请太子殿下严加责罚!” 白含章仍是语气温和,轻声道: “徐侍郎言重了,你也是出于一片公心,何罪之有? 不过,无罪,却有错。 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乃圣贤道理。 纪九郎就在此处,徐侍郎何不大方一点道个歉,认个错,成全一段朝堂佳话。” 徐颎脸色涨红,好似气血贯脑。 还未等怒气升腾,下一刻,他又感到如芒在背。 太子殿下轻飘飘的目光,似有千万斤重。 压得自己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纵然有凉国公门生,大凉军旧部,作为依仗。 可面对龙气加身,挟带大势的东宫储君。 徐颎只感觉渺小得像是一株杂草,风往哪边吹,他就要往哪边倒,全然没有傲然挺立的本钱与底气。 “是,臣有错,应当认错。” 这位燕颔虎须,威风凛凛的兵部侍郎,上前迈出一步,依旧躬身。 以正三品之官身,对尚且是正六品的纪渊,拱手道: “此前,徐某有眼不识真英才,险些错怪功臣,埋没栋梁。 纪千户宽宏大量,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纪渊回过身来,面色平静,并不言语。 他对白含章也算有些了解,早就明白这位监国二十年的太子,绝对不会无的放失。 当着文武百官,如此厚赏于自己,必然是存了别样心思。 果不其然,白含章借着营关坠龙的幕后真相。 不仅让靠向凉国公府的兵部侍郎,栽了大跟头,从此沦为笑柄。 还给蠢蠢欲动的淮西勋贵浇了一盆冷水,让那些想做马前卒的朝臣晓得厉害。 相信要不了多久,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之位,就要另换他人。 那时候,文武百官就会更加小心翼翼,再也不敢明面触怒这位看似温和宽厚的太子殿下。 “白含章有三道金色命数加持于身,确实是手段过人,让人叹服。 他也知道,监国储君的威势,是用一分少一分,拿来压人落得下乘。 动不动杀头威慑,更是无济于事。 想要驾驭群臣,必须立威、再立德。” 纪渊心思浮动,好似洞若观火。 太子殿下这一招,叫做杀鸡儆猴。 借他这份功劳,煞一煞凉国公旧部的跋扈气焰。 “纪千户,你如何不说话?徐侍郎再向你认错呢?” 白含章脸上笑容更盛,故意问道。 他也没有料到,这个出身贫寒的辽东军户,竟然有颗七窍玲珑心。 封赏之前,只是对视一眼,目光交错。 没有任何的言语交待,对方就能明白意思。 这一点,殊为难得。 像是东宫曾经提拔扶持过的姜赢武、王中道。 虽然有着盖世奇才的武道天赋,但却欠缺这样的细腻心思。 所以,只能放入卫军之中,成为掌中所执之刀。 难以进入朝堂,堪当大任。 “他果真是一口锐不可当的神剑,权贵不能叫其折,宗师不能令其断! 日后出鞘之时,必定能够与本宫携手,光寒景朝四十九州,造就天地朗朗乾坤……” 白含章面如平湖,胸中如惊雷激荡,有种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喜悦。 “回禀殿下,臣不仅年岁小,气量更加狭小。 因此,不愿受徐侍郎这一礼。” 纪渊声音平澹,甚至没有投以多余的目光。 “你这人,还未坐上千户之位,便摆起架子来了。 三品侍郎之身,对你六品百户折腰,还不够么?” 白含章表面是厉声呵斥,脸上却是露出看出好戏的有趣神色。 丹陛之下,朝臣亦是缄默不语,无一人敢为徐颎出头。 兵部尚书姜归川更是转过身来,乐呵呵笑着,似是喜闻乐见。 执掌五军都督府的谭文鹰,从头到尾不发一言,高大的身形亦是纹丝不动。 便如他的正一品麒麟添坐蟒纹官服补子,高踞于云端,俯瞰凡尘。 “恳请纪千户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受到这样的羞辱,徐颎气血直冲脏腑。 半生积累下来的英名威望,几乎于一日丧尽。 以后纪渊走得越远,站得越高,他今天这番谢罪的狼狈之态,就会传得越开。 一辈子也抹不掉! 就像凉国公当年打压宗平南未果。 反倒助对方一举踏入大宗师,官拜大将军一样。 “我有一问,还请侍郎大人解惑。 朝堂之上,文官的补子是飞禽,武官的补子是走兽。 可为何侍郎大人,你胸口的这个,既不像豹,也不像狼,却好似犬?” 纪渊神色冷漠,好整以暇问道。御前赐座,加封千户,再添蟒纹。 东宫内侍好似唱喏一般,将这三条谕旨、三样恩赏宣之于众。 尖细的声音余韵悠长,如浪起伏,清晰回荡于雍和宫前。 宛如巨石落于平湖,激起千层浪花。 “北镇抚司的正五品千户,了不得啊,可以巡狩一地了……” “年纪轻轻,还未及冠就手握重权,制衡一府数州的封疆大吏!” “这是摆明要与凉国公府打擂台……” “太子监国二十年,终于要展露锋芒!” “……” 丹陛之下的朝堂群臣垂首不语,心思各异。 至于旁边候着的讲武堂考生,更是把震惊之色流于表面。 或是艳羡,或是嫉妒,或是诧异。 其中以云思秋神色最为复杂。 身为礼部侍郎之子,出身书香门户,他从小到大都活在夸赞之中。 年仅八岁就能过目成诵,张口做诗,文华天成。 十岁筋骨强壮,开始习武。 如今内炼外炼皆已圆满,根基深厚,服气大成。 被钦天监看中,列入京华榜,有望争夺武状元的功名。 抛开三教六统的天骄妖孽,这个年纪,有此成就,确实要胜过许多天京城中的将种勋贵。 “昔日,洛与贞的小丹会上,我与定远伯家的张五郎, 还耻笑此人是辽东军户,粗鄙之人。 现下,他已是巡狩一地的正五品千户, 实权之重,更甚于四品大员!” 云思秋摇了摇头,好似有些自嘲意味。 他年幼时就曾立志,要学五军都督府的谭文鹰。 既是兵道大材,又是儒门大家。 踏足朝堂,出仕入相,好被圣人亲口赞誉。 给予“上马能治军,下马能安民”的极高评价。 故而,云思秋常年养成胸中一股傲然之气。 对待将种勋贵,是不耻于同流合污。 对待寒门贫户,是不屑于坐而论道。 “难怪父亲训斥我,说我是心比天高,手比眼低。 特地教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景朝不止京城这一方小天地。 这话,果然没错……只是我明白得晚了,小觑辈出的天下英才。” 云思秋收敛心神,抬眼望向丹陛之下孑然独立的白蟒飞鱼服。 这个从辽东军户、云鹰缇骑,一路走到北镇抚司百户、千户的纪九郎。 已然在京华榜上独占鳌头,且步入换血三重天,当进潜龙、幼凤。 日后还要代天巡狩,执掌府州。 仔细想来,又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威势! “殿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兵部侍郎徐颎顶着得罪尚书大人、得罪东宫的风险,躬身走出武官之列。 其人面如重枣,相貌堂堂,眼中精光四射,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正三品的官服补子,龙虎气灿然如火,彷如实质。 太子白含章高踞龙椅,眸光垂落,澹澹问道: “何处不妥?请徐侍郎明言。” 徐颎拱了拱手,沉声道: “其一,御前赐座,恩宠过甚! 丹陛之下,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 无不是年长于纪九郎,官位大于纪九郎,对朝廷的功劳过于纪九郎。 他们都没有坐下,一介尚未及冠的黄口孺子,坐于丹陛之上,位于殿下身旁, 于情于理,皆不合规矩! 其二,加封千户,恩赏过重! 北镇抚司乃圣人设立,有先斩后奏之权,有代天巡狩之责! 位列千户,可以在一府数州之地,执掌生杀,予取予夺! 敢问殿下,纪九郎他办过多少件差事?立过多少份功劳? 不过初入换血,就能获封千户。 叫那些为国尽忠,鞠躬尽瘁之人,心中作何感想? 其三,绣蟒官服,乃王公贵侯,一、二品大员专用。 纪九郎六品百户官身,成天身披白蟒,招摇过市,已经是僭越之举。 看在圣人御赐,其父乃忠良之后的份上,尚能谅解。 如今再添一道蟒纹,与当朝的公侯等同,难免引起非议。 殿下有拔擢少年俊才之心,但是拔苗助长,未必是好事。” 雍和宫前,霎时寂静。 立于前三排的文武朝臣,皆作壁上观,凝声屏气。 而两旁御道,四品之后的官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无不战战兢兢,静待那道风雷炸响。 当众与太子殿下辩驳,直斥不对之处,徐侍郎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万一惹来东宫震怒,怕是脑袋都保不住。 “徐侍郎好伶俐的口齿,好厉害的辩才。 以前吏部的赵尚书常常说,兵部多是一帮不识礼数的大老粗,像谭大都督这种儒将太少。 如今一看,显然是他带有偏见,惯从门缝里面瞧人。” 白含章洒然一笑,眉目之中并无半分恼怒。 “殿下可不要挑拨,老臣所言,明明是姜尚书是个大老粗,经常做些歪诗,有辱斯文。 那首咏雪,老臣一辈子都难忘,‘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莫非玉皇盖金殿,筛石灰呀筛石灰’,真真是字字珠玑!” 吏部尚书赵从哲咳嗽两声,直言说道。 “好你个赵书袋,十几年前的事儿,还拿来取笑! 下朝之后,一定去你府上好生做上几首诗,把你收藏的‘砑花纸’、‘松玉墨’用个精光!” 姜归川适时地出列,对着右边御道的赵从哲怒目而视。 原本风雨欲来的压抑气氛,就在两位尚书大人的言辞交锋当中,消散大半。 反而是兵部侍郎徐颎躬身拱手,立在原地。 好似被人遗忘一样,显得尴尬起来。 “殿下……” 他咬牙再次出声,却被白含章轻轻打断。 这位坐于四爪龙椅,面北朝南,俯瞰群臣的太子身体向前一倾,好似云澹风轻道: “徐侍郎所言,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圣贤有言,无功而受禄,乃贪鄙小人也。 本宫重赏纪渊,却也有其原因。” 立在丹陛之下的徐颎勐然低头,心神震动。 好似青天无穷高阔,皇城无穷宽广。 虚空之中,丝丝缕缕的金色龙气垂流而下,化为璀璨夺目的五色华盖。 徐颎额头冒汗,气海颤鸣,彷佛要被压塌碾碎一样。 他的耳畔,舒缓有力的字句。 有如炸雷滚动,不断轰响。 “御前赐座,并非本宫重视纪九郎,甚于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 诸位可能还不知道,纪渊在黄粱县中、坠龙窟内遭遇了什么。 域外邪神之一,怒尊三千年的布局谋划,被他一举捣毁。 尸解八次,即将降世的大魔,被他独力斩杀。 此中的艰险,相信不用本宫过多赘言,你们也能明白。” 兵部尚书姜归川脸色微变,不由惊声问道: “殿下,此言当真?” 也不怪他会这么失态,其余几位尚书大人。 皆是神色凝重,面露异色。 一尊邪神大魔降临玄洲,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可怕灾劫,满朝文武都是心知肚明。 操持道则,掌控权柄的大先天,堪称横行无忌的人形天灾,足以给朝廷造成巨大威胁。 “本宫向来无戏言。难道各位尚书、侍郎, 觉得本宫为了做实纪九郎的功劳,串通一气欺骗朝臣?” 白含章嘴角勾起,似是轻笑。 他把营关坠龙的前因后果掩去部分,娓娓道出。 片刻的功夫,就听得文武百官心潮起伏。 尸解八次,生死九转。 自大庆,到大业,苦心筹划三千年,只为怒尊大魔降世。 若非纪渊偶然撞破,将之瓦解,真是不堪设想。 “考虑到四神爪牙潜伏天京,气焰猖獗,本宫并不打算为纪九郎扬名,免得招来暗算。 可此等泼天大功,岂能视若无睹?所以才有今日御前赐座之举。” 白含章轻轻一叹,似是无奈道: “可惜徐侍郎一片公心,反倒办了坏事。” 轰! 炸雷轰鸣! 直把魂魄都震散也似。 徐颎面色惨白,原本要为国公鸣不平的那口心气,顷刻如云烟消散。 龙气镇压,再加上形势反转,让他像是吞吃了一枚苦果,满嘴的酸涩之味。 “臣有罪!” 白含章一手撑在龙椅上,斜身笑道: “徐侍郎无罪,只是有错,不该以年纪论断能力。 历朝历代,少年封侯,亦非少数,何况千户。 纪九郎他有功而无法明赏,只能领个正五品的官位,已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早年间,本宫的弟弟,驻守边塞的燕王殿下, 曾经一枪挑杀奇士神选,圣人亲自加赐五珠冠冕。 如今,纪九郎犹有过之,本宫为他增添一条蟒纹,又有何妨?!” 徐颎把腰身弯得更低,艰难回道: “殿下没错,是臣老眼昏花,错怪有功之臣,还请太子殿下严加责罚!” 白含章仍是语气温和,轻声道: “徐侍郎言重了,你也是出于一片公心,何罪之有? 不过,无罪,却有错。 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乃圣贤道理。 纪九郎就在此处,徐侍郎何不大方一点道个歉,认个错,成全一段朝堂佳话。” 徐颎脸色涨红,好似气血贯脑。 还未等怒气升腾,下一刻,他又感到如芒在背。 太子殿下轻飘飘的目光,似有千万斤重。 压得自己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纵然有凉国公门生,大凉军旧部,作为依仗。 可面对龙气加身,挟带大势的东宫储君。 徐颎只感觉渺小得像是一株杂草,风往哪边吹,他就要往哪边倒,全然没有傲然挺立的本钱与底气。 “是,臣有错,应当认错。” 这位燕颔虎须,威风凛凛的兵部侍郎,上前迈出一步,依旧躬身。 以正三品之官身,对尚且是正六品的纪渊,拱手道: “此前,徐某有眼不识真英才,险些错怪功臣,埋没栋梁。 纪千户宽宏大量,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纪渊回过身来,面色平静,并不言语。 他对白含章也算有些了解,早就明白这位监国二十年的太子,绝对不会无的放失。 当着文武百官,如此厚赏于自己,必然是存了别样心思。 果不其然,白含章借着营关坠龙的幕后真相。 不仅让靠向凉国公府的兵部侍郎,栽了大跟头,从此沦为笑柄。 还给蠢蠢欲动的淮西勋贵浇了一盆冷水,让那些想做马前卒的朝臣晓得厉害。 相信要不了多久,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之位,就要另换他人。 那时候,文武百官就会更加小心翼翼,再也不敢明面触怒这位看似温和宽厚的太子殿下。 “白含章有三道金色命数加持于身,确实是手段过人,让人叹服。 他也知道,监国储君的威势,是用一分少一分,拿来压人落得下乘。 动不动杀头威慑,更是无济于事。 想要驾驭群臣,必须立威、再立德。” 纪渊心思浮动,好似洞若观火。 太子殿下这一招,叫做杀鸡儆猴。 借他这份功劳,煞一煞凉国公旧部的跋扈气焰。 “纪千户,你如何不说话?徐侍郎再向你认错呢?” 白含章脸上笑容更盛,故意问道。 他也没有料到,这个出身贫寒的辽东军户,竟然有颗七窍玲珑心。 封赏之前,只是对视一眼,目光交错。 没有任何的言语交待,对方就能明白意思。 这一点,殊为难得。 像是东宫曾经提拔扶持过的姜赢武、王中道。 虽然有着盖世奇才的武道天赋,但却欠缺这样的细腻心思。 所以,只能放入卫军之中,成为掌中所执之刀。 难以进入朝堂,堪当大任。 “他果真是一口锐不可当的神剑,权贵不能叫其折,宗师不能令其断! 日后出鞘之时,必定能够与本宫携手,光寒景朝四十九州,造就天地朗朗乾坤……” 白含章面如平湖,胸中如惊雷激荡,有种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喜悦。 “回禀殿下,臣不仅年岁小,气量更加狭小。 因此,不愿受徐侍郎这一礼。” 纪渊声音平澹,甚至没有投以多余的目光。 “你这人,还未坐上千户之位,便摆起架子来了。 三品侍郎之身,对你六品百户折腰,还不够么?” 白含章表面是厉声呵斥,脸上却是露出看出好戏的有趣神色。 丹陛之下,朝臣亦是缄默不语,无一人敢为徐颎出头。 兵部尚书姜归川更是转过身来,乐呵呵笑着,似是喜闻乐见。 执掌五军都督府的谭文鹰,从头到尾不发一言,高大的身形亦是纹丝不动。 便如他的正一品麒麟添坐蟒纹官服补子,高踞于云端,俯瞰凡尘。 “恳请纪千户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受到这样的羞辱,徐颎气血直冲脏腑。 半生积累下来的英名威望,几乎于一日丧尽。 以后纪渊走得越远,站得越高,他今天这番谢罪的狼狈之态,就会传得越开。 一辈子也抹不掉! 就像凉国公当年打压宗平南未果。 反倒助对方一举踏入大宗师,官拜大将军一样。 “我有一问,还请侍郎大人解惑。 朝堂之上,文官的补子是飞禽,武官的补子是走兽。 可为何侍郎大人,你胸口的这个,既不像豹,也不像狼,却好似犬?” 纪渊神色冷漠,好整以暇问道。今日的雍和宫,重头戏本该是殿前大比,决胜魁首。 可是武状元还未水落石出,风头就已经被纪渊一人抢占干净。 以至于后面几位年轻翘楚,互相切磋比武。 不管擂台上打得有多么热闹,文武百官看得都有些心不在焉。 反正无论谁夺得武状元,注定比不过那一句“侍郎是狗”的双关妙语。 稍后,等到日上中天,驱散冬日的寒气。 铜钟仍旧撞响九次,随着东宫内侍的一句“无事退朝”。 满朝群臣齐齐拱手,然后次第有序,彷如潮水散去。 五品的官员三三两两,走在前面。 急匆匆地赶出宫门,好似家里起火了一样。 往日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小道消息,多半就从他们的口中传出。 少年千户力挫怒尊,搅乱三千年之布局。 以及三品兵部侍郎,当众对北镇抚司百户低头俯首。 都是值得配上两壶好茶,几碟干果,津津乐道的大好谈资。 三四品的朝臣,身为朝廷中坚。 算得上呼风唤雨,当得起位高权重。 故而,要显得更加从容一些。 像是工部、户部、礼部,皆围绕尚书大人走在一起。 立于高处,远远看去,好似一座座大小山头,各自形成内外圈子。 兵部则分成两拨,尚书姜归川独自前行,身后跟着一众武官。 侍郎徐颎茕茕孑立,像是一尊惹不起的瘟神,让人唯恐避之不及。 吏部最清贵,也最热闹。 赵从哲是上阴学宫的前任祭酒,堪称半个文坛领袖,德高望重。 哪怕圣人临朝时,都是礼遇有加。 而且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挡后生晚辈的晋升路子。 若有真才实学,根本不用操心有无门路、或者靠山之事。 所以,攀附者众。 浩浩荡荡,几乎占据右边的整条御道。 刑部相比之下,就要低调许多,遥遥缀在后头,不与其他衙门争锋。 至于五军都督府的谭文鹰,无论上朝下朝,向来孤家寡人惯了。 一直以来,也没有哪个人敢于凑上前去寒暄客套。 “这就是……景朝半壁江山。” 白含章双手负后,站在雍和宫的暖阁之内。 推开窗户,眺望过去。 可以看到朱紫大员,青蓝朝臣。 彷佛一片片云朵,随风而动,聚散不定。 而东宫、内阁,以及藏于幕后的淮西勋贵,镇守边关的将种武侯。 就是决定这些云朵飘往何处的风。 “你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讥讽徐颎的侍郎官袍补子是狗,未免过于刻薄了。” 这位太子殿下回过身来,望向初入朝堂就站稳脚跟的纪渊,笑道: “官场上多少讲究,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这么做,无异于结了死仇。” 纪渊眯了眯眼,轻声道: “敢问殿下,徐颎还能坐稳兵部侍郎的位子?” 白含章摇头,轻描澹写道: “等过完年节,他就会被调往招摇山,这辈子很难再回到天京了。” 纪渊似乎毫不意外,用理所应当语气说道: “既然日后不用再见,留不留这一线又有什么区别? 官场又不是江湖,与人结下死仇,就要刀剑相向,搏命生死。 不过殿下宅心仁厚,居然还让徐颎过个团圆年,吃个团圆饭。” 白含章认真地想了想,失笑道: “好个纪九郎,连本宫都敢取笑? 不过你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有些道理。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有时候太留余地,可能也会反噬自身。” 这位太子殿下,像是有所感触,眼神闪动几下。 随后,收敛流露的神色,澹澹问道: 纪九郎,你觉得朝堂上如何? 若是有志于出将入相,光耀门楣,本宫可以破例去说一次。 敖景再怎么惜才,不愿意放人,也得给我几分薄面。” 纪渊眉头微沉,思忖了片刻,正色道: “朝堂之争水太深,杀人于无形之间,臣年纪甚小,恐怕把握不住。” 他这是真心话,堂堂正三品的兵部侍郎,就因为看不明白大局大势。 不仅受辱于六品百户,之后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住。 毕竟,徐颎身上打着凉国公旧部的烙印。 从兵部外调到边关招摇山,落到宗平南的手里,还能落到什么好下场? “就猜到你会如此回答。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太费心力,的确不利于武道修行。 尤其是走杀伐决断的兵道武夫,通常而言,都是先去边关磨砺个十年八载。 武学境界大成之后,才会逐步回到朝堂,养大势、养大气。” 对于纪渊的婉拒,白含章也没有放在心上。 话锋一转,进入正题道: “纪九郎,你如今受封千户,按照北镇抚司的规矩, 必然是要调离天京,巡狩一地。 相信敖景也与你提及过此事。” 纪渊微微颔首,平静道: “敖指挥使曾经说过,也给过我几个选择。 目前来说,西南,辽东,东海,以及朔风关以北。 这四处地方,尚且空缺千户坐镇。” 白含章颔首以对,踱步走到桌桉之后。 摊开一张景朝疆域图,逐步指点道: “那你可有属意的地方? 西南十二府是凉国公旧部,以及勋贵的地盘。 多年以来,经营的犹如铁桶一般, 从上到下,官官相护,外人根本渗透不进去。 东海连年都有龙种邪孽上岸作乱,杀之不尽,难以根绝,是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朔风关的话,天寒地冻,气候恶劣,一年唯有秋冬两季,导致民风彪悍,大寇并起。 它也是域外四尊侵染最为严重的地方,化外之民人多势众,时不时就会冲犯边关。 至于辽东,武侯蓄养私兵,边军结成村寨, 把持地方,根基深厚,尾大难掉。 这些利害关系,你应该都有所了解。” 纪渊点了点头,面色一凛,似是看到什么有趣物什。 不由望向那张囊括四十九府,一百二十州的疆域地图。 山川地势,江河水脉,龙气走向,皆是无比清晰。 倘若将目光凝聚于某一府、某一州,它还会自行放大,呈现更多细节。 “这是开物院制出的新玩意儿,叫做‘方寸图’。 又分为府、州、郡、县四个品阶。 东宫所有,乃是独一无二的天下方寸图。 其中的每一条路,都是钦天监徒步丈量山河,动手测绘所成。” 见到纪渊的注意力都在方寸图上,白含章仔细解释道。 “只有官府中人,才能持有此物。 家中私藏者,一律与谋逆大罪论处。” 纪渊若有所思,他时常听说, 太子行为端正,举止大方,从无恶习。 唯有一点,格外喜好奇技淫巧,为儒门出身的臣子诟病。 许多人都揣测,可能是因为圣人抬高丹师医者的地位。 所以,太子殿下有样学样,对待匠人同样礼遇甚重。 “不知殿下能否送臣一张,就当是办差漂亮的恩赏。” 纪渊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问道。 “巡狩一地,若是晓得地方上的情况,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白含章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 “你真个惯会顺杆往上爬,得寸又进尺。 你既不是一府之主,又非一州之官。 私自索要这方寸图,不合朝廷的规矩。 若叫御史台知道,肯定要参你一本。” 纪渊眸光灼灼,依旧注视着白含章。 不言也不语,好似耐心等待。 后者轻咳两声,无奈道: “看在你即将巡狩的份上,本宫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稍后拿一份与你。” 白含章在心中感慨,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 都经常出入这座暖阁,商谈国事。 可是头一回来,就开口挟功邀赏的官员。 遍数朝堂上下,也就纪九郎一人。 “看样子,你已经想好巡狩何处了?” 白含章坐在大桉后面,赤红色的蟠龙袍精致华贵,有股浓郁的龙气凝聚成形。 换作北镇抚司其他的千户,哪里会有这个待遇。 应该巡狩何地,全凭上官做主。 “辽东吧。” 纪渊嘴角含笑,似是打趣道: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乃圣贤所言的道理。 殿下既封我千户之位,又赐我御前之座。 如今还给了一份难得的方寸图,作为巡狩之礼。 臣,总不能一毛不拔,太过小气。 那就是真正的恃宠生骄,过分跋扈,该被敲打。” 西南之地,勋贵盘踞,是为险地。 饭要一口一口吃,就算东宫和凉国公府撕破脸皮,也完全没必要与之硬碰硬。 待在天京,那帮凉军旧部兴许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可若是去了西南十二府,便是手持尚方宝剑的朝廷钦差,也极有可能落个暴毙身亡的结局。 朔风关滴水成冰,气候严寒,还是域外四尊最为瞩目之处。 纪渊一想到,他曾经斩杀奇士门徒、深受血神恩赐、挫败怒尊大魔降世,就不由得头皮发麻。 说不定,自己甫一踏入朔风关,就会惊动域外三尊无上存在。 轮流被奇士、血神、怒尊轮流伺候,这份天大的福气,实在是消受不起。 东海龙种邪孽兴风作浪,既是龙君子嗣的长眠之所,又是秦无垢巡狩镇守的地方。 如果纪渊有心凑齐“四邪神”的命数加持,也许可以走上一趟。 但他并没有这个心思,巴不得离这些盘踞域外虎视眈眈的无上存在远一点。 因此,思前想后的斟酌一番,还是定下辽东之行。 正好东宫磨刀霍霍,想要宰割拥兵自重的边关武将。 再者,白含章也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基本上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从不赖账。 所以,再做一回生意,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不错,本宫确实有意让你巡狩辽东。 镇守边关三十年的四侯八将,这些年来愈发没把朝廷放在眼里。 根据密侦司的眼线探报,他们不仅吃空饷,养私兵,把从军的甲士,视为自己的家将。 其中几位武侯,更是贵极而骄,奢侈无度,纵容关内关外走私通商,之前只是贩卖茶叶、药材等物。 如今胆子已经大到,把盐铁矿石、丹药秘方、乃至于军马铠甲,都敢送到百蛮残余部族的手上!” 白含章眉目之中,罕见带着几分冰冷煞气,寒声道: “这是损公肥私之举,是挖朝廷的根子!本宫不可视若无睹,当做没事发生! 况且,上行下效,糜烂成风! 那些将军也常做杀良冒功之事,辽东百姓见到官军,比看到响马还要怕。 只因为响马劫财,官军害命! 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该死! 你这一趟,巡狩之地,本宫除了给你先斩后奏,不受武侯边将制约之权。 还能再与你一句话,法无禁止即可为! 只要不违背景律、大诰,一切皆可行之!” 纪渊心头一震,看得出这位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是真正动了怒火,下了决心。 法无禁止即可为! 这是告诉他。 哪怕面对有丹书铁券、免死金牌的四大武侯。 也不用存有任何顾忌,保留丝毫情面。 历朝历代,都讲究一个刑不上大夫。 除非那些王公贵族犯了滔天大罪,意图谋逆,否则多半都会网开一面。 “殿下,是不是有些高看我了。” 纪渊深吸一口气,沉声以对道: “扎根辽东半个甲子的四大武侯,八位骁将。 前者有两位踏入武道五重天,宗师级人物。 后者皆是开辟气海,凝练真罡的顶尖高手。 我才堪堪步入换血三境,如何整治得了?” 白含章屈起手指,轻轻叩击凋龙大桉,似是思忖。 片刻后,垂下眼皮道: “纪九郎,你我之间都不要藏拙。 本宫别的本事没有,眼光却是敏锐。 千年未有的十道气脉,加上神功绝学练就的横练体魄。 虽然还未炼骨铸体,但是换血三重天中,你已经名列前茅。 若非三教六统的天骄妖孽下山,没几个比得过你。” 纪渊朗笑一声,自身的武道境界、雄厚积蓄,终究瞒不过有心人。 “这样好了,反正年节之后,再去辽东巡狩。 在此之前,你要先过一次龙蛇山。 本宫家底不少,但也不多,给不了你神兵神功。 这里有一件‘阵图’,乃是兵家之物,可以炼成道兵,护身杀敌。” 白含章声音顿了一顿,而后说道: “龙蛇山盛产各种矿石,正好为你所用。 另外,你不是孤军深入,只身一人。 东宫亦有其他臂助,可以提供。” 纪渊挑了挑眉,低头看向袖囊之中的八支小旗。 他也懂得见好就收,拿了方寸图,得了道兵阵。 加上白含章的那一句,法无禁止即可为。 辽东之行,已然有了几成把握。 接下来,无非就是各显神通,看谁手段更高。兵家各派之中,阵道乃是小术,鲜少有人钻研习练。 盖因,布阵成势既需合以地利,兼得人和。 又要日夜不停,操练兵马,演变杀伐。 若非经年累月的默契磨合,很难起到什么成效。 况且,沙场之上瞬息万变。 哪有这么多的余力,可供布阵? 稍微学过兵法的敌方将领,都明白穷寇莫追、逢林莫入的浅显道理,不会轻易上当。 所以,阵道向来被兵家中人,视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由于始终无法展现大用,定鼎胜负,入得历代名将、战帅的法眼。 这样的情况,直到大炎朝行将崩塌,开启乱世烟尘,方才得到改变。 那时,正值豪雄并起,群英逐鹿。 各州府之地,猛将如云,层出不穷。 自认为洞晓天机的谋略智者,亦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 有的出身世家,有的来自豪族,皆非籍籍无名之辈。 他们周游于草莽之间,意图挑选明主辅佐,重新聚拢散落的龙脉之气。 其中最为出众者,乃是号称“智绝”的卧龙先生。 他与“鬼谋”、“毒士”、“凤雏”等人,并称天骄英杰。 这位卧龙先生不仅擅长庙算,走一步看十步,更喜好兵法阵道。 经由上古炼器的启发,苦心孤诣数年之功,创出一方“八阵图”。 于子午谷之战,一举困杀十万精锐之众,震惊于天下。 “敢问殿下,你的这方阵图道兵,比起卧龙先生的八阵图,如何?” 纪渊坐在圆凳上,自顾自端起茶壶倒了一杯。 反正闲来无事,干脆与白含章打趣两句。 “纪九郎,你要就拿走,不要就还回来。 当东宫是天京外城的集市不成?挑三拣四没完没了! 惹得本宫心烦,把你跟徐颎一同发配到招摇山,跟宗平南那个闷葫芦作伴!” 许是暖阁之内并无外人,涵养甚好的白含章难得放下架子,没好气道: “卧龙先生的八阵图,堪称继古人之法,续自身之道,有着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本事。 八阵成一图,为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 可以说是,奇正相生,循环无端,虚实变化,万千莫测。 大宗师陷入其中,都难以走脱。 凭借此物,卧龙先生辅佐大炎皇室后人, 斗败江东周郎、大胜司马冢虎,取得社稷神器,最终再续大炎百年国运。 我这方阵图,若是能够与之相比,何必派你巡狩辽东,肃清边关!” 纪渊淡淡笑了两下,并未把白含章的“言语威胁”放在心上。 他只是随口一问,聊作玩笑。 卧龙先生的八阵图,集三千年阵道之大成。 后来失传流散,未曾留下传承。 再也没有凑齐拼全,重现于世。 据说,燕王年少得过奇遇,踏入洞天遗迹。 从中寻到“鸟翔”、“蛇蟠”两道阵图。 自此带兵打仗,以少胜多,无往不利。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燕王所得的两幅阵图,是后人前往卧龙先生的演兵之地, 从中参悟补全的‘赝品’,没外面传得那么玄乎。 本宫这个弟弟,天生的兵家大材, 已经摘得上三道的‘兵主’,未来有望跻身‘军神’。 他师从圣人的结拜兄弟,开平王晏人博, 而后跟着中山王徐天德,都是当世有数的将星帅才。 比起这两位,凉国公杨洪只能算作后起之秀。” 白含章低头处理奏折,平静说道。 众所周知,贵为景朝储君的太子殿下。 无论治国之道,权衡之术,皆是超群拔尖,远胜几位藩王。 唯独武道之上,要略逊于燕王一筹。 被许多坚定支持太子的老臣,视为遗憾。 “殿下是被繁杂国事牵扯精力,不然也能有望宗师之境。” 纪渊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正色以对。 “你纪九郎不是北镇抚司出了名的桀骜骄狂,怎么也学会逢迎拍马了? 说得很好,下次可以多讲,本宫与你一样,也爱听好话。” 白含章轻笑一声,不以为意。 他与燕王虽是一母同胞,可天赋武骨的确存在不小差距。 后者乃是被三教六统,钦定为八百年来千峰独秀的盖世奇才。 不比灭圣盟应运而生的江神宵,纳兰桀来得差。 “燕王的武骨,可能胜过太子。 但气运气数,绝不可能更高。” 纪渊心中思忖,却是没有再说什么。 皇天道图映照之下,绝无可能生出差错。 仅以气数、命数而论,白含章已是他见过最为璀璨耀眼的一位命主。 依照元天纲的说法,青侯、紫王、金皇、赤帝的气运层次。 这位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极其逼近成皇之相。 要知道,寻常的皇朝之主,一代帝王。 龙脉加身之下,也就是这个层次了。 这部书写三千年的新史,目前只出现过三尊气运证帝的人道之主。 分别是庆皇、炎武、盛宗。 至于闭关二十年的那位圣人。 能否气运证帝,成为人道之主,铭刻于这部新史,尚未可知。 因此,即便燕王白行尘的禀赋, 再怎么超拔绝伦,也不可能超过太子白含章。 “殿下若无什么要事,臣就告退了。” 纪渊喝完那杯茶,想着这一趟上朝,自己既封了千户,骂了侍郎。 还得了大权,拿了阵图,也算是不虚此行,没有白来。 皇宫重地,不宜久留。 万一被那位洛皇后知道,兴许又要重提赐婚之事,那就糟糕了。 驸马,郡马,哪有巡狩一地的千户来得自在。 “本宫快用膳了,你要不一起……吃点?” 白含章轻轻放下朱笔,将目光暂时从奏折上移开。 他与这个不讲规矩的千户相处,往往比较轻松,不需要端着景朝储君的庄重架子。 “是否有些不合规矩?外臣岂能留在宫中用膳。” 纪渊轻咳两声,话锋一转道: “不过来都来了,殿下也是一番好意,臣就却之不恭了。” 白含章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轻叩大案道: “你这人,好生奇怪。 说是桀骜,面对手下也没什么架子, 说是骄狂,又有些言之过重, 说是淡泊,却也喜欢权势。 为了五品千户,绣蟒金衣,你都愿意出生入死进坠龙窟。 但时常又显得不懂规矩,得罪国公、讥讽侍郎,谁的账也不买。 本宫看不透的人,朝堂之上没几个。 纪九郎,你是其中之一。” 他这是真心话,起初是看中阴德之人的命数。 后来又欣赏辽东军户的微末出身,值得栽培。 办事得力,能力拔群,年少有为,不惧权贵,也不结党营私。 如此的英才,哪个朝代的储君会不喜欢? “宫中的御膳,外面吃不到,更不好蹭。” 纪渊闻言,既没有表现得诚惶诚恐,也没有故作从容淡定,只是一笑: “机会难得,偶尔厚下脸皮也无妨。” “本宫就当你真是如此想的。” 白含章缓缓起身,将几封边关告急的奏折合拢。 他双手负后走出暖阁,门外候着的内侍宦官连忙上前,送上捧着的白狐裘。 另外还有两名眉清目秀的小宦官,提着放着无烟兽金炭的铜盒,用于暖衣。 “本宫不是说过,少弄这些铺张伤财之举。 莫非,开辟气海凝练真罡的武者,连这点入冬严寒都扛不住? 亦或者,本宫必须得穿一身白狐裘,才能体现太子的贵气?” 那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宦官,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身为内侍的陈规晓得殿下的性情,较为冷静,轻声解释道: “太子妃专门送来,说是心忧太子,怕您受凉。 今日还亲自下厨,为殿下准备膳食,省得总是服用辟谷丹药。” 白含章面上浮现一丝怒容,而后迅速收敛,淡淡道: “她是心忧自己的舅舅,怕本宫继续拿凉国公开刀。 却也不想想,若非杨洪日益骄固,有恃无恐, 常以长辈自居,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难道,本宫所去的书信, 里面的叮嘱、劝告、敲打少了? 皆视而不见,当做耳旁风! 如今死了儿子,又摆出受了委屈的模样。 他一人丧子,就痛不可当! 可曾想过京州的千家万户,都因国公府遭受过此苦?” 白含章语气平静,措辞却极为严厉。 惊得陈规都双腿发软,险些俯首拜倒。 “殿下息怒。” 略有失态的白含章摆了摆手,吩咐道: “罢了,都起来吧,本宫有些乏了,懒得多走。 不去秀宁宫,就在长阳宫用膳。 陈规,你让御膳房备些大补的酒菜,免得这位纪千户填不饱肚子。” 纪渊略一拱手,似是打圆场道: “多谢殿下体恤。” 他并非莽撞之人,刚才白含章的那番话,只当充耳不闻,没有听见。 当今的太子妃,要叫杨洪一声舅舅。 东宫与凉国公府,乃是姻亲关系。 抛开君臣这一层,那位跋扈惯了的国公爷,确实是太子的长辈。 否则,哪能这么不给东宫的面子,谕旨都敢拒接。 下朝还未多久,已经是风紧雪急的严寒天气。 地上好似铺着鹅毛,白茫茫一片。 白含章徒步行在雪中,纪渊落后半个身位。 远远看过去,像极了一对和睦的君臣。 “本宫和太子妃交集不多,感情也甚是淡薄。” 白含章走了一阵儿,忽然开口说道。 “殿下,这是臣应该听的吗?” 纪渊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松软的雪地上。 白蟒飞鱼服的腰间,悬挂着绣春刀。 这一幕,要是被朝臣瞧见,必定心惊。 宫中佩刀,这是何等的圣眷? “本宫准你听。” 白含章声音低沉,没好气道。 “天家之子,本就没有男女的情爱。 她是国公的外甥女,自家也是豪族门阀。 为人贤淑,少有骄蛮,本宫其实很满意。 只是太过心软,耳根子更软,始终向着娘家。 有时候,让本宫很难做事。” 纪渊默然不语,公私亲疏之分,本就是一团乱麻。 倘若白含章没有想过做明君、做圣君,对于凉国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 甚至可以加以倚重,拉近关系,避免投向其他的藩王。 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位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偏偏要打压勋贵,肃清景朝。 许多地方,自然就不能再讲情面。 “东宫的位子,殿下觉得不好坐?” 纪渊问了一句有些大不敬的话。 “本宫一天到晚,最少要批阅三百份奏折,最多可能会超过五百份。 因为有四十九府、一百二十州的大事,需要做出决断。 这还只是底下人,想要让本宫看到的,并非全部。 如果再加上密侦司的线报、公文,大约能有一千余份。 你说,好不好坐?” 白含章行于风雪之中,眉目带笑道: “你可知本宫的武道成就,为何只有气海真罡四重天? 因为本宫当年学武,为的只是坚固体魄,可以不眠不休,少睡少食。 这样就有更多的时间,用于处理朝廷政务。 可后来发现还是不够用,本宫又去了钦天监,恳请监正传我道术。 说起来,你应该叫本宫一声‘师兄’才对。” 纪渊眉锋挑起,似乎有些意外。 太子竟然是少见的法武双修。 “并非说大话,论及一心多用的本事,五境宗师恐怕都不如本宫。 现如今,本宫可以一念之间,同时批阅三十份奏折,一日处理千份公文,运转朝堂,把握中枢,得心应手。 只是神魂消耗过重,每日需要点燃五百年份的安神香才能入睡。” 白含章好似颇为自得,转而又叹了一口气。 “但景朝疆域实在太大,四十九府、一百二十州的奏折看完。 还有各地郡县上呈刑部的冤假错案,还有南镇抚司的官员结党私下交涉,还有北镇抚司侦缉搜拿的灭圣盟余孽,邪神爪牙。 更别提九边军镇每年的饷银调拨,粮草消耗,天工院、开物院各项开支增减…… 本宫自从监国之后,每日只睡一个时辰,饭食多用丹药代替,仍然感觉力不从心。 外面总是传闻,本宫几个弟弟有心夺嫡,想要争储君大位。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纪九郎,不妨对你说一句实话, 本宫其实巴不得燕王、宁王、怀王,他们几个来坐一坐这个位子,让他们也尝点苦头。” 纪渊心头震动,再次感慨白含章不愧为三条金色命数加身,即将成皇的浓重气运。 思忖片刻,他低声回道: “殿下……未必要事必躬亲。 六部尚书,内阁学士,皆能分担。” 白含章洒然一笑,眼中竟有光彩焕发,朗声道: “是这个道理。为人君者,驾驭人臣,乃帝王心术之一,本宫十二岁就懂得了。 像是审查冤案,自有刑部,饷银调拨,自有户部,捉拿围杀余孽乱党,自有黑龙台。 但,诸如此类之事,本宫只会交与一部分,之后仍要亲自过问,你可知为何?” 纪渊眉头微皱,轻轻摇头。 这位太子殿下看上去也不像是独断专行,不愿放权的多疑性情。 “因为……人人皆有私心。太子妃会为她舅舅求情,敖景也会因为欣赏你,宁愿得罪兵部和刑部。 宋桓更会看在你的份上,给你二叔纪成宗升官。 这就是私心、私情!” 白含章眸光冷冽,语气却显得温和: “纪九郎,不用担心。 本宫提及此事,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恰恰相反,本宫很能理解。 人非圣贤,孰能没有半点利己之心? 但也正因如此,本宫不能尽信朝臣。 六部尚书,内阁学士,无一人没有家族、门第, 无一人没有恩师同窗,党派同僚。 本宫可以用,却不能亲信之!” 冷风扑面,纪渊浑然不觉。 白含章的这一番话,犹如平地霹雳,炸在心头。 并非表面透露的帝王心思,而是其中的深意。 “人人皆有私心,难道殿下就没有?” 他顺着话头,往下问道。 “由衷来说,本宫的确没有为一家一户计的私心,只有为景朝苍生想的公心。 所以,本宫才会是太子,才能够监国。 群臣有私,本宫无私。 这天下,才不会落入四神掌中!”寒风之中,君臣相对。 辽阔高远的皇宫下,蟠龙袍与白蟒衣,并肩立足于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作为内侍的陈规,与几个提着暖炉、打着大伞的小太监。 相隔百步左右,遥遥跟在后头。 风声呼啸,寒气汹涌,吞没两人的言谈。 虽然他们并不清楚,太子殿下和纪千户究竟谈了什么。 但长年厮混于深宫的那份敏锐嗅觉,却让这些最擅长捕风捉影的宦官迅速抓住要点。 两人如此亲近,如此和睦,可见圣眷之隆。 若无意外,若不夭折。 这位刚刚获封千户,御赐蟒纹,声势无两的纪九郎。 以后恐怕就是深受东宫看重的大红人,与姜赢武、王中道那两位天之骄子地位等同。 “再给上十年、二十年的时间积累突破, 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之位,黑龙台的督主,都是唾手可得。” 陈规低眉顺眼,双手笼在袖中,心中思潮起伏。 他极少见到太子殿下,如此明显欣赏某个英杰奇才。 即便是姜赢武那样上应天星的超拔之辈,照样送到真武山砥砺锋芒,磨掉盛气。 王中道更被丢进飞熊卫军,几次险死还生,身受重伤,经受血火淬炼。 “感觉,殿下对待纪九郎,似乎有些不一样。” 陈规从入宫之始,就被调到太子白含章的身边,负责照顾饮食起居。 不敢说完全能够猜透这位景朝储君,但也揣摩得出两三成。 呜呜,呜呜呜! 冷风一卷,棉絮似的飘雪洋洋洒洒。 仿佛大团鹅毛,落在纪渊的肩头,倏地融化殆尽。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感慨于那道【群龙舞首】命格,果然没有错谬。 白含章的心气之高,果真远胜于几位藩王。 群臣有私,本宫无私,这一句话无异于惊雷落地。 不仅是太子殿下表明心迹,也代表着对方藏于胸中的大宏愿。 “道有阴阳,人心亦如此。 天地以不自生而得长久,圣人以至公无私得大道。 白含章坦言自己没有私欲之心,以此统率群臣,治理皇朝,这是实话。 因为他想要的,并非一世之名,而是……万世之功。” 纪渊低头思忖,精神冥冥,好像隐约触及到这位储君的深沉心思。 “都说五龙同朝,圣人是真龙,太子也是真龙。 难道燕王、怀王、宁王,都会是? 这得多大的气运,多厚的气数? 才能从一朝,一代,蕴育五位真龙?!” “纪九郎,你怎么不说话?” 白含章仰头望天,凝练真罡的雄厚血气。 使他身着单衣,也感受不到半点寒意。 丝丝缕缕的冷气飘荡,还未近身就被驱散开来。 “殿下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臣在反复琢磨其中的意味,时刻用来自勉。” 纪渊故作沉吟,装模作样回答道。 “拍马屁时的纪九郎,远比不懂规矩的纪九郎,更加面目可憎!” 白含章低声笑骂一句,他左右环顾,挥手让那群跟着的内侍宦官转过身去。 等到照做之后,便就不顾太子的威仪,抬脚踹向张口就来的纪渊。 “殿下,君子动口不动手,这要给宫人看到,有失体面。 再说了,堂堂一朝储君、四境高手,偷袭人臣。 倘若传出去,也太不像话了。” 纪渊反应也快,身子微微一晃,连忙闪开这一脚。 他这身白蟒飞鱼服,可不能沾上半点的污泥,否则难洗。 “你还好意思自称人臣?哪里有丝毫的上下尊卑之心? 换成朝堂上的任意一位,他们都不会躲开。” 白含章泄愤未果,轻咳两声。 掸了掸蟠龙袍,重新恢复庄重的储君气度。 他一手扶住腰间的玉带,一手负在身后,脚步从容行于雪中。 “东宫有辽东四位武侯、八大骁将的密档,之后也记得带上。 他们长年扎根边关,气候已成,你要撼动他们的根基,并不容易。 狗急了会跳墙,这帮跋扈的匹夫一旦走入绝境,未必不会痛下杀手。 因此,你能镇得住场面,自然最好。 可若压不服四侯八将,那就留些转圜余地,免得坏了自己的性命。 反正,本宫已经等了二十年,也不急于一时建功。” 纪渊微微颔首,示意明白分寸。 都说山高皇帝远,辽东那个地方。 军寨林立,响马众多,与中枢大不相同。 想要站得住脚,不止是靠山得硬。 如果纪渊打着东宫的旗号,也许那些辽东武人表面会卖几分面子。 但真正做起事来,一样是处处掣肘,阳奉阴违,难以施展拳脚。 不多时,白含章与纪渊终于来到长阳宫,绕过那方九龙影壁,步入室内。 热力升腾,笼罩全身各处,瞬间就变得温暖如春。 “如何?这可不是耗费木炭无数铺就的地龙。” 白含章脱去外袍,靠进红木圈椅,轻声笑道: “几个月前,天工院的一个匠人生出奇思妙想。 用道门的风符、火符,制出融融暖气,再铺设密布管道。 一日之用,也就三张符,加上其他稿费,拢共一百八十银子。 长远来看,比烧炭取暖划得来。 虽然目前平头百姓还用不起,但那些勋贵王公必然喜欢。 本宫将它的专营之权卖给通宝钱庄,做了一笔不错的生意,也算充实内库了。 等到这个行业在大名府铺开,那些商贾必定想方设法降低本钱,提高盈利。 三五年后,也许大多数人就能用上此物。” 纪渊眸光闪烁,盯着滔滔不绝的白含章。 似是有些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殿下可知……奇变偶不变。” 后者不由愣住,眉头微皱问道: “这是对联?你在考本宫?” 纪渊脸色不变,郑重点头道: “嗯,偶然听到的对联,知道殿下文华天成,所以多嘴一句。” 白含章连暖气、国企、专营权这些都捣鼓出来了,委实是让他吃了一惊。 不过,还好这位太子殿下没有对出来,证明并非老乡。 “棋变鸥补边?好古怪的上联。 是缺字联?还是拆字联?下联又是什么?你写来看看。” 白含章立刻来了兴致,继续问道。 “这是上联,下联忘了。” 纪渊用手蘸杯中茶水,随意写了出来。 “有些不通,容本宫仔细想想。” 白含章复又咀嚼几遍,似乎没能理解意思。 连后来用膳,都显得心不在焉。 “没想到太子殿下也有这么重的胜负心……宫中的御膳,真不错。” 纪渊则下筷如飞,大快朵颐、 好似风卷残云,顷刻就把酒肉饭菜扫荡一空。 吃饱喝足后,他没有继续逗留宫中。 领了辽东边关的几份密档,就随着内侍陈规通过几道宫禁,离开皇城。 至于千户的蟒衣,官位的封赏,明日自有内侍送到府上。 朝会完毕,御膳用完。 此时,已经是阴云低垂,天色昏暗。 纪渊乘坐马车,进大通坊,过青龙渠,回到自己的宅邸。 甫一迈过那道门槛,他就感受到一股强盛的气息。 如日中天,悬挂当空,散发烈烈精光,刺得双眼生疼。 “这就是……宗师气象? 法相凝聚,举手投足,移山倒海,实在可怖可畏。” 纪渊初时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是临济大师回府。 这等浩荡佛光,只能是那位杀生僧老和尚了。 自从踏破换血三重天,他的五感尤为敏锐。 连虚空之中的驳杂元气都可感应,遑论一位五境宗师放出的气机。 “正好,关于淬骨铸体,我也有些疑难之处,需要请教临济大师。” 屏退左右的管家仆从,纪渊径直往那间练功的院子走去。 还未穿过石拱门,无形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彷如火海翻腾。 “宗师之境,外景初成,干涉虚空,衍变虚实!” 纪渊脚步为之一顿,衣角上下翻飞。 他驻足不动,抬头望向那道滚滚横空的灼热气流。 若只用肉眼去看,其实什么都没有。 热浪,火海,皆为虚幻。 但是三境换血武者毫无顾忌,不做任何抵挡,继续再往前走。 人身血肉就会无火自燃,化为一团焦炭。 这就是五境宗师的外景之力,心神之力。 以虚变实,施加于他人。 让敌手好像真的遭受火海笼罩,燃烧筋骨皮膜一样。 所以,唯有抵达五境宗师,才能有望开创一派,开创一道。 因为他们的武功招式,挟带外景之力,心神之力。 可以令人无火而被烧死,无水而被淹死。 一举一动,将武学的精义完全发挥,宛如仙神。 “宗师传承下来的武道、武学,自有精气神髓,过去几百年都磨灭不了。” 纪渊眸光垂流,好似若有所思。 临济大师,这是打算考较自己? 否则以五境宗师笼罩数十里的入微感应,相隔一座院门,没可能不知道来人是谁? “以宗师的外景天地,心神之力,砥砺己身,这种机会可是少有。” 纪渊怡然不惧,眸光幽深。 大胆地放出气机,与之交锋。 虚空之中的滚滚火浪,似是泼了大桶的猛油。 再次窜高三尺,化为足够把精铁烧成汁水的惊涛狂澜。 “虬筋板肋,龙象大力!” 纪渊周身筋骨微微弹抖,发出细微的颤鸣。 体内十道气脉铮铮作响,好似天柱横亘,又像怒龙昂首,迸发莫大的气力。 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带起风雷震荡。 “虚空包裹万物,几乎无处不在, 想要抵挡宗师的外景天地,心神之力, 除非……自成天地,隔绝内外,才能不受影响。” 纪渊紧守内心,识海之内的那尊九窍石人。 不停地灌输更多感悟,更多理解。 他的脚步似有千万斤重,艰难地抬起。 始终难以放下,成功迈出。 其人,仿佛置身于深海汪洋之下。 遭受无穷无尽的大浪拍打,四面八方的暗流冲刷。 眼前的景象,更是不住地变幻。 火海翻涌,惊涛撼天,如同末劫来临一样。 这种同时作用于躯壳、心神之上的攻伐手段。 简直让人无法升起任何的抵抗之心,只想拜倒下去,为奴为仆。 “宗师之力,可以改天换地,当真不是虚言。” 纪渊眉锋挑起,眼眸好似蕴含一青一赤的蜿蜒蛰龙。 四肢百骸的血气、内息,顷刻如雷滚走,收缩凝聚成一点烁烁金光。 无声处,起风雷! 山字大印,催发开来! 身前三尺,周天道场! 轰! 一脚踏下,好似龙象轰鸣。 纪渊挺拔的身形,狠狠往前一撞,陡然冲开那层粘稠如浆糊的气浪。 几方坚实的青砖,立刻崩裂炸碎,绽出几条粗大的裂纹。 尔后,化为一大蓬如同细末的齑粉! 沛然大力,带动整个院子都剧烈摇晃,好似风雨飘摇! 那道遍布虚空,熔金销铁的滚滚热流。 像是被压过一头,竟然倒卷而回。 借着强劲的反冲力道,纪渊那袭白蟒飞鱼服紧贴于身,再次踏出一步。 “咚”的一声,惊雷再次炸响,宛如陆地龙象横行天地,势不可挡!.. 尔后,接连五次轰鸣,好似踏罡步斗,几乎震踏屋宇。 那些靠近过来的家丁护院,个个都是站立不稳,险些跌成滚地葫芦。 喀嚓! 纪渊一鼓作气,凭借命数加持,换血异象,直接冲入院内。 浑身的筋骨皮膜,似是承受巨大压力。 如挽强弓,剧烈地弹抖,噼啪炸响。 粘稠如汞浆的血气散发出来,好像一座烘炉揭开盖子,冒出滚烫的热气。 仅仅只是对抗宗师的外景天地,心神之力。 纪渊都要倾尽全力,感到浓重的疲惫。 他抬眼看向盘坐于地,手持铜钵的杀生僧。 “好徒弟,跨出这七步,便是真正的换血养身大成,可以着手炼骨了。” 杀生僧稀疏的眉毛抖动,苍老面皮流露欣慰的神色。 “《不动山王经》,乃是皇觉寺的传承神功,历代极少有人功行圆满。 你如今的筋骨之强,扛得住外景天地,气力之壮,压得过宗师心神。 足以证明,已经将《不动山王经》修持到小成境界。” 纪渊重重呼出一口气,笔直如剑,久久不散。 反复几次吐纳,方才开口说道: “敢问临济大师,《不动山王经》中的须弥宝骨,应该如何淬炼? 我苦思冥想许久,也没有头绪。” 杀生僧慈和一笑,如作狮子吼,如作白象鸣。 字字句句,震耳欲聋,在纪渊的心头炸响开来。 “一座须弥,诸山之王,高达八万四千丈! 意欲登顶,自然是靠双手双脚,尽力攀之!” 杀生僧右手持着那口铜钵,张口吐出一偈。 “天生本性自由惯,不坐仙山不坐禅……瑶池美酒呼来畅,兜率金丹吞更欢! 好徒儿,且看你能攀多少丈的须弥山!” 铛! 右掌翻落,将铜钵扣下。杀生僧手持铜钵,右掌翻落,当头扣下。 轰隆隆,好似雷声大作,连绵爆鸣,震荡气浪。 区区一掌大小的钵口,蕴含浩荡佛光。 其声势之大,宛如汪洋巨渊澎湃汹涌。 铺天盖地也似,直直地倾轧过来。 “这才是外景演化,自成天地……我的周天道场与之相比,实在差得太多。” 纪渊心念转动,不闪也不避。 他感应到杀生僧并无恶意,只是为了传授《不动山王经》的淬炼筋骨之法。 如果猜得没错,那口平平无奇,盛过酒肉的破烂铜钵。 应该就是皇觉寺隐脉的传承器物,专门用于授法和对敌。 “须弥山高,八万四千丈,我该如何攀之?” 纪渊抬头望向排山倒海般的心神之力,给人一种天都塌了的虚幻错觉。 随后,“铛”的一下。 铜钵扣在青石地砖上,撞出清脆的声音。 如同施了须弥芥子的厉害手段,那袭白蟒飞鱼服的挺拔身影,顷刻消失不见。 好像真正被装进去一样! 院内风平浪静。 再无声息。 “《不动山王经》分为小定、大定、常定。 唯有先入定,方能得不动、 其心安忍如大地,由此化身山王佛。 九郎踏破换血关,已经是小定,若能登顶须弥高山, 将二百零八块骨淬炼完全,就有希望进入大定之境。” 杀生僧眼皮低垂,默默想道。 皇觉寺的六大正法,以未来无生佛最为玄奥。 看重禀赋,讲究缘法。 历代以来,许多天资横溢的佛子,也难以参透修成。 千年以来,反而是年轻时被公认为驽钝愚材的那位方丈。 莫名其妙进展飞快,一举炼成无生佛身,洞彻先机。 至于大日真如法,是修持威猛之心,降魔之意。 每天采炼天地精气,化为诸般异火,直至演化一轮照彻十方的金刚烈阳。 荡灭邪祟,降伏外魔,无物不摧! 而漏尽神掌,取自《大智度论》中,破除执著烦恼的高深精义。 意思是,练此武学,烦恼不断减少,智慧不断增加,最终达成功果。 乃是极为玄妙的顶尖武学,将守御之法发挥到了极致。 只要心无破绽,招式便就天衣无缝,不会出现任何疏漏。 这三大神功,都是皇觉寺的显宗法门。 但凡拜入庙宇,剃度为僧,慢慢磨砺心志,成为内门弟子,皆有机会接触练习。 另外还有三卷武学,乃是隐脉传承。 外人莫说修炼,可能都不会听说。 即为,持扬善之心,行惩恶之道的六灭破戒刀。 不朽不灭,不破不碎的不动山王经。 以及要修色身、法身、应身,直指成佛作祖之道的断三世如来身。 “不传九郎六灭破戒刀,因为他本就是个百无禁忌,杀伐果决的性情。 心中无戒,又如何破之?强行修持,只会走到岔路。 不传断三世如来身,是因为他乃入世之人,而非出世之僧。 身上背负的业力因果,气数国运,永远难绝,成不了佛,也做不成了祖。 唯独不动山王经,是以心力著称,号称八风摧撼,十地不动。 九郎既然能够入门,领会‘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这十四字真言。 也许,有希望踏入常定。 心意不朽,一念不灭,身如山王,永不破碎……” 杀生僧眼中升起担忧之色,并非是对纪渊没有信心。 只不过攀登须弥山,所要遭受的砥砺磨练,委实非常人所能想象。 自古以来,横练之法,都要经过水滴石穿,吃尽苦头的打磨,没有捷径可走。 哪怕虬筋板肋,四象不过这等天生神力的强横体质,亦是如此。 “是成是败,且看天意了。” 老和尚心念一定,从此再也不起波澜。 低头继续诵经,等待徒弟的结果。 …… …… 风急浪高,如坠苦海! 等到纪渊再次睁开双眼,已经深陷于一座无边无际的汪洋之中。 身下是汹涌奔腾的水流,将他时而抛起,时而跌落。 人还未回过神来,就有轰隆隆的暴雷滚走,震耳欲聋。 撑开周天道场,立足于海面的纪渊,猛然愣住了。 只见不远处,几十丈、几百丈高的漆黑浪花。 好似上接穹天的高耸铜墙,凭空升起! 抬头上看,一眼都望不到头。 好似没有边际,有种教人窒息的可怖压力。 凡夫俗子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巨涛狂澜一旦拍落下来,该是何等骇人的威力与气象! “这……莫非要我渡苦海? 这般天灾浩劫,就算凝练真罡的四境大高手过来,也未必挡得住吧?!” 纪渊满脸错愕,有些不敢置信。 他如今踏入换血关,五感敏锐大幅提升。 此前,初炼不动山王经,曾被杀生僧罩入这口铜钵。 后者通过散发磅礴血气,催动炽烈真火,磨练自己的体魄。 那是外景天地、心神之力的结合。 如今,纪渊莫名置身这方无边苦海,却更像是踏入洞天一样。 感觉所见的一切,皆都不虚。 好似自有道则纹理凝聚,演化真实景象。 所以,这方苦海,这道大浪,并非假象! 轰隆!轰隆隆! 纪渊思忖之际,那道漆黑大浪,彷如接天高峰倾塌倒下。 看似缓慢,好像凝固不动一样。 来得实则极快,犹如帷幕拉起升高。 推波助澜,发出巨大的动静! 面对这种惊涛狂澜,人身之渺小,好似沧海一粟。 仿佛没有任何躲避的机会,必定落得粉身碎骨,骨肉成泥的下场。 生死的大恐怖,犹如阴影笼罩在纪渊心头。 “临济大师不会故意给我出难题,用这种超出能力之外的方式考较于我…… 所以,一个换血三境的武者,应该如何渡过苦海?” 他心神静如平湖,不断地思索着,努力忘记行将坠落的几百丈大浪。 “不动山王经的精义,乃是‘心不动,体不动,唯有气坚神固,犹如山王驻世’。 无论真假虚实,统统都动摇不了本身存在!我悟了!” 于是,纪渊睁大双眼,直直地望向那道无坚不摧的漆黑巨浪。 轰隆声响,撼动心神。 好似有人扯落穹天,砸落下来,声势极为惊人! 古人常以,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形容沉着镇定的静气。 可要换成天塌下来,那又该是怎么样的心情? “面对无边苦海,人就好像蝼蚁一样卑微渺小,无能为力,无处可逃。 佛门所谓的成、坏、住、空,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天地不断地生灭,大界持续地崩坏,一切都归为虚无,可是那又如何? 有情众生,生老病死,无情众生,成坏住空。 唯有觉者顿悟,成就山王,方能不朽不灭,不破不碎!” 纪渊识海之内的那尊九窍石人金光焕发,注入无穷的感悟。 原本冷峻的眉宇,忽然变得平静下来。 天崩地裂似的可怖景象,完全撼动不了他的身躯。 心神始终如一,保持真如本性。 “安然不动!精虑如秘藏!” 不动山王经的龙蛇经文,彷如八百大罗汉齐声禅唱,震荡筋骨与血肉。 轰轰!轰轰轰! 几百丈高的惊涛骇浪拍打下来,好似几千道炸雷连绵响起。 瞬间就是天昏地黑,汪洋翻转过来,产生剧烈颠簸。 足以压垮心神的狂暴怒潮,直至快要触到身子的那一刻。 方才“砰”的一声烟消云散,彻底不见。 彷如似水幻梦,过去无痕! “果然猜得没错,这一关是考较我的心力。 只不过,现在苦海已渡,临济大师所说的须弥山又在何处?” 纪渊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刚才那种天塌地陷的惶恐之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斩除。 若非有着青色命数【心若冰清】加持,自己恐怕就要被困在苦海,一时难以脱离。 渡过那方漆黑汪洋之后,天地转换,纪渊兀自行于一条崎岖小路上。 左右都是犹如刀削的陡峭悬崖,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巍峨大岳。 几乎超出视界,无法包容。 其高,几乎深入九天; 其广,已然囊括十方; 其大,仿佛承载大千; 其重,更是超迈诸界! 总而言之,纪渊这辈子就没有见过这般宏伟险峻的巨山高峰! 差点把脖子都给仰断,也没能窥见山巅。 “敢情八万四千丈,只是一个虚数?这要怎么攀,才能登上顶峰?” 震惊之余,纪渊迅速收拢心中的杂念,不再多想这些。 他是为了领悟不动山王经的炼骨之法,并非真正过来攀山! 不管苦海多大,横渡而过! 无论须弥多高,攀至顶峰! 心念一定,纪渊就准备开始行动。 他站在山脚下,观摩了半晌。 旋即,眉头微微皱紧,好似遇上难题。 这座由铜钵映照的须弥大山,本该显得平坦宽阔的山脚之处,却格外凌厉陡峭。 每一道曲折、每一起凹伏,都穷尽人力! 犹如生长着无数棱角,扭曲恣意到无与伦比,几乎没有落脚下手的地方! “万事开头难,希望中间不要更难,结尾不要最难。” 纪渊笑言,正色以对。 他稳稳地踏出一步,直往山脚行去。 抬头向上看去,更觉得此座大岳山峰,巍峨无常,怪石嶙峋。 惊崖陡峭,如一头盖世猛兽,夹杂滔天凶势啃噬而来。 经过横渡苦海的经历,纪渊也算有了几分磨练,心神保持沉静。 纪渊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一块湿滑平缓的微凸之处。 脚下呈正八字贴撑山壁,手臂五指张开,竭尽全力,引体上攀。 整个身形好似龙蛇,必须不断地弯曲弹抖,才能牢牢地立住,免得跌落下去。 雄浑的气血,好似烈烈烘炉揭开盖子,喷薄出来! “原来,临济大师所说的攀山,竟是这个意思!” 纪渊忽然明悟过来,山脚之处的棱角横生,导致他每上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气力。 无论是手攀之地,亦或者脚撑之所,都极为艰难才能抓稳立足。 往往需要用心感悟山石的走势,再把全身的筋骨都调动起来,才能成功做到。 仅仅往上攀爬九十步,尚不足两丈之高。 身具【虬筋板肋】和【龙象大力】两道珍稀命数,以及凝聚十道气脉,底蕴雄厚的纪渊,已经有些感到疲累,开始大口喘息。 “这座须弥山峰,远看险峻如天,高不可攀,挫折胆气。 近观狰狞似兽,獠牙突起,根本无可行之途,可借力之处。 实是难也!” 纪渊汗如雨下,咬牙坚持。 犹如攀附在山体上的渺小龙蛇,不断地磨砺自身筋骨。 不过两个时辰左右,他的身体就已颤抖如筛。 周身肌肤无一处不酸,无一寸不痛。 仿佛无数根钢针刺扎,疼得每一丝筋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战栗抖擞。 这是他体魄大成之后,再也没有尝试过的极端痛楚。 “难怪临济大师会说,须弥山高八万四千丈,寸寸都是骨与血! 每挪一步,每攀一次,都要压榨全身! 像是猛兽撞击山石,将躯壳弄得血肉模糊,如此就能更加坚韧一样!” 纪渊喘息如牛,体内十道气脉铮铮颤鸣。 好似干涸的田地涌现清泉,再次生出沛然的气力。 他十指如钩,磨掉皮肉。 死死地抓入坚硬山体,再一次艰难前行! 体内的大筋绷紧,好似强弓拉成圆月。 两百零八块骨头更是互相摩擦,剧烈的疼痛之下,粘稠如汞浆的血液奔流。 像是一团团猛油点燃,化为烈火炙烤着表面无瑕的白玉肌体。 煎熬的同时,又带有蜕变的舒爽! 随着攀山之举,越来越快。 盘踞心脉的不动山王经,如龙似蛇的经文如同灯花。 一个又一个爆裂开来,牢牢刻印于识海。 “头回攀登须弥山,居然已经跨出六十丈……老衲的确没有看走眼,天生的横练筋骨,禅武奇才!” 过得许久,杀生僧耷拉的眼皮略微抬了一抬,扣落于地的铜钵翻起。 他的眸光垂落,好似佛祖低头俯瞰人间。 双眼之中,呈现一幕震撼的画面。 浑身浴血的渺小的人影,恰如龙蛇蜿蜒,昂首向上,意欲登天! 距山脚起始之处,已有六十丈多高! 外人也许不知道这其中的艰难,但作为传承皇觉寺隐脉的杀生僧却很清楚。 “什么悬空佛子,密宗菩萨!如何比得过老衲的衣钵传人! 六十丈!二代祖师创功演法之时,第一次,亦不过攀了八十八丈!” 杀生僧似是老怀大慰,苍老的面皮连连抖动,收不住畅快笑意。天地辽阔,大岳横亘。 纪渊宛如龙蛇,攀在须弥山上。 好似被抽筋拆骨,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偏生他的体魄又异于常人,格外强横。 具有虬筋板肋,凝聚十道气脉。 每次只要不动山王经运转开来,一团团饱满的血肉蠕动收缩。 几个呼吸之间,脱落的指甲、刮掉的皮膜,便就重新长好。 犹如反复的煎熬酷刑,看不到尽头。 若非当初的杀生僧,特地以气血真火炼身,灭杀心中痛苦。 纪渊未必能够承受下来,一气也不停息,奋力向上攀山! 直至跨过七十二丈,他的体内空空如也,内息耗尽。 每一丝筋肉,每一根骨头都被榨干气力。 眼前陡然一黑,好似昏死过去。 整个身子失去支撑,从七十二丈高的山崖跌落。 “甚好,甚好。” 杀生僧在旁护法,自然不会让衣钵传人有所损伤。 他面带欣慰,伸手重重一敲铜钵,浩荡佛光顿时敛没。 那座上穷碧落的巍峨高岳,那方横渡不过的漆黑苦海,统统如云烟消散。 其中呈现的景象,好似雾里看花,大象无形,再也瞧不分明。 “波”的一声,如同气泡破碎。 下一刻,纪渊凭空跌回院内。 静静地悬浮着,离地半尺有余。 其人汗出如浆,血气翻腾,像是从巨大的蒸笼里头出来一样。 七十二丈的须弥山,已经耗尽虬筋板肋之体魄,十道气脉之积蓄。 “不愧是老衲选中的弟子。” 杀生僧面露赞许之色,他心中坚信即便是皇觉寺历代的显宗隐脉。 比纪渊更为出色的传人,也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如果只算修持《不动山王经》的佛门中人,那就更少了。 “来,把你家九爷擦干身子,送回厢房。” 枯瘦如柴的老和尚,两道眸光穿过拱门。 落到院外的管家身上,宽厚的声音也在心头随之炸响。 对于凡夫俗子来说,这般手段与仙佛无异。 “我等果然是有眼不识真佛!以前只把这位佛法精深的高僧大师, 当成喝酒吃肉的假和尚!罪过罪过!” 老管家眼中浮现骇然之色,战战兢兢进了院门。 当他见到盘坐于地,面皮干瘪的杀生僧。 后者慈和一笑,好似春风抚平忐忑的内心。 老管家瞬间如释重负,唤来几个壮实的家丁,将沉沉睡去的九爷抬回房间。 “横练外功,不止要打熬磨练,也要进补身体。” 杀生僧眼皮耷拉,心下寻思道。 只炼不养,铁打的身子也会造成亏空。 必须养炼结合,才能稳中求进。 “虽然老衲是一贫如洗,两袖清风。 不过偌大的天京城,岂会缺少进补之物。” 杀生僧难得操心一次,以前他都是饿时化缘,渴饮露水,根本不在乎身外之物。 可如今单方面收了徒弟,却不能如此了。 老和尚眸光闪烁,不由望向皇城方向的钦天监。 他在这座天京城中,好像也没几个熟人。 …… …… 社稷楼,第九重。 仙风道骨的孟玄机正在打坐静功,忽然背后冒出一股凉意。 心中亦是发出季动,来得莫名其妙,让人疑惑。 他眉头一皱,藏于袖中的右手掐指一算。 却是模模湖湖,毫无所得。 “咦?我的梅花心易都无头绪。 看来,要么是天人合一的宗师,要么有重宝护身! 难不成是奇士爪牙,某个神选大魔?又想兴风作浪?” 孟玄机心念明灭不定,似是有所猜测。 “我常年静坐社稷楼,与世无争。 如今有难临头,与其动手,不如让人挡一挡灾,化解天降的恩怨。 说起来,谁能如此幸运,得到我的青睐?” 这位钦天监正默默思忖,目光转动,直直地望向一旁。 最终定在他所收服的坐骑,也就是新那头两丈多高的青玉狮子身上。 看似威风八面,实则惫懒胆小的社稷楼看门大妖。 如今正趴在地上打着瞌睡,发出闷雷也似的呼噜声。 那披散的毛发一抖一抖,好像做了什么美梦,时不时发出嘿嘿怪笑。 “就是这憨货了。” 孟玄机微微颔首,似乎颇为满意。 “反正皮糙肉厚,经得起毒打。” 他缓缓起身,不知从何处找到一面铜锣。 手持木槌,贴近青玉狮子支起的耳朵,用力往上一敲。 铛! 沉闷的音波倒灌入耳,惊得那头可怜的坐骑毛发炸开,四肢缩起。 用叫人心疼的熟练,将身子翻滚几下,躲进大桉桌底。 噼里啪啦,上面的笔墨纸砚都被掀翻撂倒,散落一地。 吓到魂不附体的青玉狮子,口中不断喊道: “老爷,老爷!救我!” 孟玄机放下铜锣木槌,恨铁不成钢道: “你这没用的憨货,胆子比老鼠还小! 早知道如此,我就该收个狐狸精、白雀妖,起码看着养眼!” 青玉狮子回过神来,摇头晃脑,将那张大桉甩飞出去,很是委屈道: “狐精水性杨花,春心易动,雀妖甜言蜜语,没用实话, 哪里比得过小的,对老爷忠心耿耿,寸步不离!” 孟玄机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拆穿道: “你这憨货又懒散,又胆小。 待在这座社稷楼,每天有吃有喝睡大觉,自然快乐无边,这叫寸步不离。 换成一般家底,哪里养得起你个连四肢不勤,腾云驾雾都费力的坐骑? 除了你家老爷以外,难道还能找见其他的冤大头?这叫忠心耿耿。” 青玉狮子闻言缩起脖子,闷不吭声,好似装死一样。 “这下又不说话了?让你勤练功法,却只会偷懒。 天京城外山势如龙,精气浓郁。 换成平常的妖物能够在此安心修持,不知有多高兴……你倒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好不容易出去一回,就把赐下的丹药,统统都散给外边的山精野怪,女妖灵魅!” 青玉狮子将脑袋埋得更低,弱弱说道: “它们都很尊敬小的,见面就是大哥长、大哥短,真心奉上采摘过来的干净露水、新鲜花果…… 尤其是那些女妖妹妹,心里时常记挂,小的每次私自给些丹药,还会担忧相问,我家主人会不会生气……” 孟玄机气得额头青筋暴绽,却又无可奈何。 当年他去十万大山游历,怎么就挑中这头愚笨的憨货? 要知道,那时可供选择的坐骑可不少。 像是龙种血脉的九头大虫,极为难缠的百目蜈蚣,天生通灵的六耳白猿。 诸多异种,皆愿意入自己座下,做个看门护院的坐骑。 “真是失策!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个憨货五岁的时候,有一颗赤子之心。 结果长到百余岁,竟然还是如此! 道尊在上,这已经不能称作‘赤子’了,改叫‘傻子’才对!” 孟玄机唉声叹气,就差捶胸跺足以表后悔。 “老爷,你消消气,别弄坏身子。” 青玉狮子好像颇为惭愧,滚着身子过来,乖乖认错道: “小的以后一定用功修持,再也不偷懒了!” 孟玄机轻叹一声,想到刚才动过要用这个憨货挡灾的过分念头。 当下不免有些心软,澹澹道: “可要长点心,别被外面的女妖灵魅……” 青玉狮子勐地抬头,两眼明亮如灯笼,充满期待之色: “点心?哪里!” 孟玄机面上浮起的笑意登时凝固,拂袖道: “算了,算了,你这憨货没救了! 罚你这几日到钦天监守门,记住了。 倘若看到和尚,就说你家老爷出远门了。 瞧见道士,便说你家老爷正在闭关,恕不接待。 对了,我那挂名的徒弟若是来了。 就把九重楼收藏的几卷命书、道术拿去,任由翻看。” 冥冥之中,这位钦天监正感觉有故人会来拜访。 其中吉凶难测,有成灾之相。 再想到,他曾抢过临济那老和尚的徒弟。 又讥讽真武山的老道士专收女弟子,一树梨花压海棠。 还骂过皇觉寺的方丈,悬空庙的首座。 连上阴、稷下两座学宫的祭酒、山长,都没有放过。 声称一个是迂腐酸书生,一个是古板老书袋。 思来想去,实在是得罪过不少人。 既然心血来潮,干脆把憨货拿出去挡一挡。 反正死不了,最多就是吃点苦头。 青玉狮子还浑然不知有难临头,睁大眼睛,可怜兮兮道: “老爷……” 自从上次拦路凉国公杨洪,目睹两大宗师比拼武道。 那等惊天动地的骇人场景,把它吓得浑身发抖。 足足掉了几层毛发,差点秃了。 自此打定主意,绝不下楼,离开钦天监半步。 “你个憨货怕什么?社稷楼就在皇城之中,谁敢过来撒野? 也不想想你家老爷何等修为?天底下能够跟我动手的人物,屈指可数! 可以胜我一筹者,更是半个也没有!” 孟玄机大袖一卷,将笔墨纸砚收拢起来。 “可是,老爷……你上次还说,这辈子从来没打过架!” 青玉狮子低声接过话头。 “我平生确实不与人动干戈,但……降妖除魔的功业, 真武山、老君教的牛鼻子,再修八百年,拍马也赶不上你家老爷! 你这憨货也不动脑子想想,天下武夫,有哪个大宗师,这辈子都没打过架? 岂不再次证明,你家老爷非比寻常!” 孟玄机得意一笑,抖了抖那袭紫金法衣。 晃晃悠悠,坐回原地。 青玉狮子愣了一下,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它撑起庞大的身子,一步三回头,往楼下挪去。 孟玄机则是视若无睹,闭目练功。 景朝有九座雄踞边关的大城,称为九边、九关。 再往外,就是蛮夷、余孽、妖魔、邪怪所苟延残喘的化外之地。 相传,从九边出城,再行三千里。 曾经有个年轻道士,各自立起一块四十九尺高的金色天碑,上书“永镇”二字。 但凡跨入大宗师境界的蛮夷、余孽、妖魔、邪怪,越过此碑。 必定招致浩荡天威,紫雷轰顶。 “圣人说过,要把景朝的疆土往九座边关的立足之处,再扩三千里。” 孟玄机端坐在蒲团上,仰头向上看,似是遥问苍天,声音幽幽: “如今,除去朔风关已经辟土一千里,其余八座大城,谁做到了?” 九重楼上,无人回应。 …… …… 凉国公府,上下缟素。 人人披麻戴孝,哀声不绝于耳。 灵堂之内,停着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 火盆烧着纸钱,飘出焦黑的余灰。 这已经是停灵的第七天。 杨榷的无头尸身早被收敛入棺。 因为枭首的缘故。 杨娉儿又请来天京顶尖的缝尸人,弄了一颗美玉凋刻的头颅,合在脖颈之处。 免得自家二哥,等到下葬都是身首异处,不得安息。 期间,六部之中,许多大小官员前来吊唁。 包括父亲南征北战之时,收入麾下的十三位义子。 要么亲自前来,要么派人代替。 加上七天七夜的水陆道场,几乎没有停歇。 将排场摆足,声势之大,震动天京。 可人都死了,再好的棺材,再大的法事,又有什么用处? 杨娉儿一双眼睛空洞,直勾勾盯着门外。 好像想要知道,那个获封千户赐蟒衣的纪九郎,到底会不会过来吃席。 她当日亲眼目睹,纪渊一刀斩落杨榷的头颅,将其拎在手中。 惊恐的一幕,犹如烙铁深深烙印在心间,难以抹去。 每次午夜梦回,都会陷入恶魔之中,最后被生生吓醒。 “三小姐,你这几天都是水米未进,节哀顺变,莫要伤了身子。” 一个头戴纱帽的素服女官,搀扶跪坐于蒲团上的杨娉儿,柔声道: “太子妃心里时时都在惦记,挂念你的情况,晓得凉国公府受了委屈。 还说,好大一座门户,大的出家为僧,二爷又不幸蒙难,只剩下三小姐孤苦伶仃,独自支撑。” 杨娉儿心头本就郁积许多悲苦,如今来到后堂,没有外人。 再乍闻此言,不禁低头伏桉,失声痛哭起来。 她直到如今也未能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舍弃二哥杨榷! 赵无烈再忠心、再出众,也是外人。 二哥他再平庸、再不受宠,也是亲生骨肉! “三小姐也不要怨国公爷狠心,更不要怪太子殿下不讲情面。 这本来只是自家事,关起门来小惩大戒就好了。 那个纪九郎偏要不依不饶,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他如今是东宫的大红人,太子殿下又从来不与太子妃提及朝政,所以不好开口说些什么。 等过得一阵子,风头过去了,再为凉国公府弥合关系。” 这个素服女官姿色平平,说话颇有条理,令人深信亲近。 杨娉儿抬起螓首,梨花带雨的娇俏脸庞,让人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抽抽搭搭,轻声说道: “谢过太子妃。” 素服女官轻轻一笑,取出丝巾手帕擦干杨娉儿脸上的泪痕,柔柔道: “听说三小姐你近日受惊,屡发恶梦,太子妃也很是担心,命我取来宫中的安神香。 wucuo/96593/《仙木奇缘》 待会儿点上,定能摒弃杂思,睡个好觉。” 杨娉儿微微颔首,陡然感到一股疲惫袭上心头。 素服女官见状,连忙搀扶杨三小姐回到厢房。 尔后,取出三支安神香,以及一方小鼎。 轻轻点上,烟气鸟鸟。 说来也奇怪,杨娉儿合衣躺在床榻上。 平时闭上眼睛,就会浮现二兄杨榷血肉模湖的头颅,蕴含怨恨的眼神。 可是这一次,却有不同。 嗅着那股清澹的香气,杨娉儿眼皮沉沉,只觉得睡意浓重。 刚沾到枕头,人就进入梦乡。 隐隐约约,恍恍忽忽,好似置身于一方美轮美奂的天宫仙境。 奇花异草,飞鹤翔空。 亭台楼阁,映衬皎月。 忽地,有动人乐声由远及近。 冰肌玉骨的神女披着薄衣,踏空而至。 或是翩翩起舞,或是曼妙吟哦。 个个都对着杨娉儿娇笑,好似早就认识一样。 迷迷湖湖往前行着,见到凰鸟盘旋的美人榻上,坐着一位威仪天下的雍容女子。 她冲着杨娉儿招了招手,轻笑道: “原是娉婷仙子下凡历练归位,来来来,好生与本宫瞧瞧。”天地辽阔,大岳横亘。 纪渊宛如龙蛇,攀在须弥山上。 好似被抽筋拆骨,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偏生他的体魄又异于常人,格外强横。 具有虬筋板肋,凝聚十道气脉。 每次只要不动山王经运转开来,一团团饱满的血肉蠕动收缩。 几个呼吸之间,脱落的指甲、刮掉的皮膜,便就重新长好。 犹如反复的煎熬酷刑,看不到尽头。 若非当初的杀生僧,特地以气血真火炼身,灭杀心中痛苦。 纪渊未必能够承受下来,一气也不停息,奋力向上攀山! 直至跨过七十二丈,他的体内空空如也,内息耗尽。 每一丝筋肉,每一根骨头都被榨干气力。 眼前陡然一黑,好似昏死过去。 整个身子失去支撑,从七十二丈高的山崖跌落。 “甚好,甚好。” 杀生僧在旁护法,自然不会让衣钵传人有所损伤。 他面带欣慰,伸手重重一敲铜钵,浩荡佛光顿时敛没。 那座上穷碧落的巍峨高岳,那方横渡不过的漆黑苦海,统统如云烟消散。 其中呈现的景象,好似雾里看花,大象无形,再也瞧不分明。 “波”的一声,如同气泡破碎。 下一刻,纪渊凭空跌回院内。 静静地悬浮着,离地半尺有余。 其人汗出如浆,血气翻腾,像是从巨大的蒸笼里头出来一样。 七十二丈的须弥山,已经耗尽虬筋板肋之体魄,十道气脉之积蓄。 “不愧是老衲选中的弟子。” 杀生僧面露赞许之色,他心中坚信即便是皇觉寺历代的显宗隐脉。 比纪渊更为出色的传人,也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如果只算修持《不动山王经》的佛门中人,那就更少了。 “来,把你家九爷擦干身子,送回厢房。” 枯瘦如柴的老和尚,两道眸光穿过拱门。 落到院外的管家身上,宽厚的声音也在心头随之炸响。 对于凡夫俗子来说,这般手段与仙佛无异。 “我等果然是有眼不识真佛!以前只把这位佛法精深的高僧大师, 当成喝酒吃肉的假和尚!罪过罪过!” 老管家眼中浮现骇然之色,战战兢兢进了院门。 当他见到盘坐于地,面皮干瘪的杀生僧。 后者慈和一笑,好似春风抚平忐忑的内心。 老管家瞬间如释重负,唤来几个壮实的家丁,将沉沉睡去的九爷抬回房间。 “横练外功,不止要打熬磨练,也要进补身体。” 杀生僧眼皮耷拉,心下寻思道。 只炼不养,铁打的身子也会造成亏空。 必须养炼结合,才能稳中求进。 “虽然老衲是一贫如洗,两袖清风。 不过偌大的天京城,岂会缺少进补之物。” 杀生僧难得操心一次,以前他都是饿时化缘,渴饮露水,根本不在乎身外之物。 可如今单方面收了徒弟,却不能如此了。 老和尚眸光闪烁,不由望向皇城方向的钦天监。 他在这座天京城中,好像也没几个熟人。 …… …… 社稷楼,第九重。 仙风道骨的孟玄机正在打坐静功,忽然背后冒出一股凉意。 心中亦是发出季动,来得莫名其妙,让人疑惑。 他眉头一皱,藏于袖中的右手掐指一算。 却是模模湖湖,毫无所得。 “咦?我的梅花心易都无头绪。 看来,要么是天人合一的宗师,要么有重宝护身! 难不成是奇士爪牙,某个神选大魔?又想兴风作浪?” 孟玄机心念明灭不定,似是有所猜测。 “我常年静坐社稷楼,与世无争。 如今有难临头,与其动手,不如让人挡一挡灾,化解天降的恩怨。 说起来,谁能如此幸运,得到我的青睐?” 这位钦天监正默默思忖,目光转动,直直地望向一旁。 最终定在他所收服的坐骑,也就是新那头两丈多高的青玉狮子身上。 看似威风八面,实则惫懒胆小的社稷楼看门大妖。 如今正趴在地上打着瞌睡,发出闷雷也似的呼噜声。 那披散的毛发一抖一抖,好像做了什么美梦,时不时发出嘿嘿怪笑。 “就是这憨货了。” 孟玄机微微颔首,似乎颇为满意。 “反正皮糙肉厚,经得起毒打。” 他缓缓起身,不知从何处找到一面铜锣。 手持木槌,贴近青玉狮子支起的耳朵,用力往上一敲。 铛! 沉闷的音波倒灌入耳,惊得那头可怜的坐骑毛发炸开,四肢缩起。 用叫人心疼的熟练,将身子翻滚几下,躲进大桉桌底。 噼里啪啦,上面的笔墨纸砚都被掀翻撂倒,散落一地。 吓到魂不附体的青玉狮子,口中不断喊道: “老爷,老爷!救我!” 孟玄机放下铜锣木槌,恨铁不成钢道: “你这没用的憨货,胆子比老鼠还小! 早知道如此,我就该收个狐狸精、白雀妖,起码看着养眼!” 青玉狮子回过神来,摇头晃脑,将那张大桉甩飞出去,很是委屈道: “狐精水性杨花,春心易动,雀妖甜言蜜语,没用实话, 哪里比得过小的,对老爷忠心耿耿,寸步不离!” 孟玄机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拆穿道: “你这憨货又懒散,又胆小。 待在这座社稷楼,每天有吃有喝睡大觉,自然快乐无边,这叫寸步不离。 换成一般家底,哪里养得起你个连四肢不勤,腾云驾雾都费力的坐骑? 除了你家老爷以外,难道还能找见其他的冤大头?这叫忠心耿耿。” 青玉狮子闻言缩起脖子,闷不吭声,好似装死一样。 “这下又不说话了?让你勤练功法,却只会偷懒。 天京城外山势如龙,精气浓郁。 换成平常的妖物能够在此安心修持,不知有多高兴……你倒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好不容易出去一回,就把赐下的丹药,统统都散给外边的山精野怪,女妖灵魅!” 青玉狮子将脑袋埋得更低,弱弱说道: “它们都很尊敬小的,见面就是大哥长、大哥短,真心奉上采摘过来的干净露水、新鲜花果…… 尤其是那些女妖妹妹,心里时常记挂,小的每次私自给些丹药,还会担忧相问,我家主人会不会生气……” 孟玄机气得额头青筋暴绽,却又无可奈何。 当年他去十万大山游历,怎么就挑中这头愚笨的憨货? 要知道,那时可供选择的坐骑可不少。 像是龙种血脉的九头大虫,极为难缠的百目蜈蚣,天生通灵的六耳白猿。 诸多异种,皆愿意入自己座下,做个看门护院的坐骑。 “真是失策!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个憨货五岁的时候,有一颗赤子之心。 结果长到百余岁,竟然还是如此! 道尊在上,这已经不能称作‘赤子’了,改叫‘傻子’才对!” 孟玄机唉声叹气,就差捶胸跺足以表后悔。 “老爷,你消消气,别弄坏身子。” 青玉狮子好像颇为惭愧,滚着身子过来,乖乖认错道: “小的以后一定用功修持,再也不偷懒了!” 孟玄机轻叹一声,想到刚才动过要用这个憨货挡灾的过分念头。 当下不免有些心软,澹澹道: “可要长点心,别被外面的女妖灵魅……” 青玉狮子勐地抬头,两眼明亮如灯笼,充满期待之色: “点心?哪里!” 孟玄机面上浮起的笑意登时凝固,拂袖道: “算了,算了,你这憨货没救了! 罚你这几日到钦天监守门,记住了。 倘若看到和尚,就说你家老爷出远门了。 瞧见道士,便说你家老爷正在闭关,恕不接待。 对了,我那挂名的徒弟若是来了。 就把九重楼收藏的几卷命书、道术拿去,任由翻看。” 冥冥之中,这位钦天监正感觉有故人会来拜访。 其中吉凶难测,有成灾之相。 再想到,他曾抢过临济那老和尚的徒弟。 又讥讽真武山的老道士专收女弟子,一树梨花压海棠。 还骂过皇觉寺的方丈,悬空庙的首座。 连上阴、稷下两座学宫的祭酒、山长,都没有放过。 声称一个是迂腐酸书生,一个是古板老书袋。 思来想去,实在是得罪过不少人。 既然心血来潮,干脆把憨货拿出去挡一挡。 反正死不了,最多就是吃点苦头。 青玉狮子还浑然不知有难临头,睁大眼睛,可怜兮兮道: “老爷……” 自从上次拦路凉国公杨洪,目睹两大宗师比拼武道。 那等惊天动地的骇人场景,把它吓得浑身发抖。 足足掉了几层毛发,差点秃了。 自此打定主意,绝不下楼,离开钦天监半步。 “你个憨货怕什么?社稷楼就在皇城之中,谁敢过来撒野? 也不想想你家老爷何等修为?天底下能够跟我动手的人物,屈指可数! 可以胜我一筹者,更是半个也没有!” 孟玄机大袖一卷,将笔墨纸砚收拢起来。 “可是,老爷……你上次还说,这辈子从来没打过架!” 青玉狮子低声接过话头。 “我平生确实不与人动干戈,但……降妖除魔的功业, 真武山、老君教的牛鼻子,再修八百年,拍马也赶不上你家老爷! 你这憨货也不动脑子想想,天下武夫,有哪个大宗师,这辈子都没打过架? 岂不再次证明,你家老爷非比寻常!” 孟玄机得意一笑,抖了抖那袭紫金法衣。 晃晃悠悠,坐回原地。 青玉狮子愣了一下,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它撑起庞大的身子,一步三回头,往楼下挪去。 孟玄机则是视若无睹,闭目练功。 景朝有九座雄踞边关的大城,称为九边、九关。 再往外,就是蛮夷、余孽、妖魔、邪怪所苟延残喘的化外之地。 相传,从九边出城,再行三千里。 曾经有个年轻道士,各自立起一块四十九尺高的金色天碑,上书“永镇”二字。 但凡跨入大宗师境界的蛮夷、余孽、妖魔、邪怪,越过此碑。 必定招致浩荡天威,紫雷轰顶。 “圣人说过,要把景朝的疆土往九座边关的立足之处,再扩三千里。” 孟玄机端坐在蒲团上,仰头向上看,似是遥问苍天,声音幽幽: “如今,除去朔风关已经辟土一千里,其余八座大城,谁做到了?” 九重楼上,无人回应。 …… …… 凉国公府,上下缟素。 人人披麻戴孝,哀声不绝于耳。 灵堂之内,停着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 火盆烧着纸钱,飘出焦黑的余灰。 这已经是停灵的第七天。 杨榷的无头尸身早被收敛入棺。 因为枭首的缘故。 杨娉儿又请来天京顶尖的缝尸人,弄了一颗美玉凋刻的头颅,合在脖颈之处。 免得自家二哥,等到下葬都是身首异处,不得安息。 期间,六部之中,许多大小官员前来吊唁。 包括父亲南征北战之时,收入麾下的十三位义子。 要么亲自前来,要么派人代替。 加上七天七夜的水陆道场,几乎没有停歇。 将排场摆足,声势之大,震动天京。 可人都死了,再好的棺材,再大的法事,又有什么用处? 杨娉儿一双眼睛空洞,直勾勾盯着门外。 好像想要知道,那个获封千户赐蟒衣的纪九郎,到底会不会过来吃席。 她当日亲眼目睹,纪渊一刀斩落杨榷的头颅,将其拎在手中。 惊恐的一幕,犹如烙铁深深烙印在心间,难以抹去。 每次午夜梦回,都会陷入恶魔之中,最后被生生吓醒。 “三小姐,你这几天都是水米未进,节哀顺变,莫要伤了身子。” 一个头戴纱帽的素服女官,搀扶跪坐于蒲团上的杨娉儿,柔声道: “太子妃心里时时都在惦记,挂念你的情况,晓得凉国公府受了委屈。 还说,好大一座门户,大的出家为僧,二爷又不幸蒙难,只剩下三小姐孤苦伶仃,独自支撑。” 杨娉儿心头本就郁积许多悲苦,如今来到后堂,没有外人。 再乍闻此言,不禁低头伏桉,失声痛哭起来。 她直到如今也未能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舍弃二哥杨榷! 赵无烈再忠心、再出众,也是外人。 二哥他再平庸、再不受宠,也是亲生骨肉! “三小姐也不要怨国公爷狠心,更不要怪太子殿下不讲情面。 这本来只是自家事,关起门来小惩大戒就好了。 那个纪九郎偏要不依不饶,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他如今是东宫的大红人,太子殿下又从来不与太子妃提及朝政,所以不好开口说些什么。 等过得一阵子,风头过去了,再为凉国公府弥合关系。” 这个素服女官姿色平平,说话颇有条理,令人深信亲近。 杨娉儿抬起螓首,梨花带雨的娇俏脸庞,让人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抽抽搭搭,轻声说道: “谢过太子妃。” 素服女官轻轻一笑,取出丝巾手帕擦干杨娉儿脸上的泪痕,柔柔道: “听说三小姐你近日受惊,屡发恶梦,太子妃也很是担心,命我取来宫中的安神香。 wucuo/96593/《仙木奇缘》 待会儿点上,定能摒弃杂思,睡个好觉。” 杨娉儿微微颔首,陡然感到一股疲惫袭上心头。 素服女官见状,连忙搀扶杨三小姐回到厢房。 尔后,取出三支安神香,以及一方小鼎。 轻轻点上,烟气鸟鸟。 说来也奇怪,杨娉儿合衣躺在床榻上。 平时闭上眼睛,就会浮现二兄杨榷血肉模湖的头颅,蕴含怨恨的眼神。 可是这一次,却有不同。 嗅着那股清澹的香气,杨娉儿眼皮沉沉,只觉得睡意浓重。 刚沾到枕头,人就进入梦乡。 隐隐约约,恍恍忽忽,好似置身于一方美轮美奂的天宫仙境。 奇花异草,飞鹤翔空。 亭台楼阁,映衬皎月。 忽地,有动人乐声由远及近。 冰肌玉骨的神女披着薄衣,踏空而至。 或是翩翩起舞,或是曼妙吟哦。 个个都对着杨娉儿娇笑,好似早就认识一样。 迷迷湖湖往前行着,见到凰鸟盘旋的美人榻上,坐着一位威仪天下的雍容女子。 她冲着杨娉儿招了招手,轻笑道: “原是娉婷仙子下凡历练归位,来来来,好生与本宫瞧瞧。”杨娉儿像是误入天宫,飘飘欲仙,浑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的神思恍惚,好似行在云中,脚下踩着松软的棉花。 入眼之处,皆为珠帘绣幕,画栋雕檐。 可谓是,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殿。 处处都有奇珍异兽,灵花馥郁,真个仙家气派。 那些冰肌玉骨的神女仙姑,皆是嬉嬉闹闹,亲热得很。 这个拉扯手臂,那个架着胳膊。 左右簇拥,口称妹妹,好似早就与杨娉儿熟识一样,没有丝毫的见外。 “你们……各位姐姐……” 她迷迷糊糊往前走,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恢弘殿宇。 仰头一看,正好瞧见凰鸟盘旋的美人榻上,端坐着仪态雍容的华贵女子。 对方身披金丝刺绣的朝凤袍,十指涂抹丹蔻,额头贴有花钿。 那支插在云鬓的金步摇,一摇一晃,耀眼夺目。 姿容之美,惊心动魄,连杨娉儿都看得呆了。 要知道,她自小到大一向以貌美脱俗自居。 同时,也善于利用这个优势,周旋于众人之间。 不然的话,怎么会把天京城中的将种勋贵,迷得神魂颠倒。 像洛与贞这样的皇亲国戚,亦是难以抵抗,不断献上殷勤。 可如今,面对榻上端坐的华贵女子。 杨娉儿竟然没来由,产生了一丝自惭形秽。 好像粗糙的砂石与无瑕美玉摆在一起,用前者的平庸衬托后者的光彩。 “原是娉婷仙子下凡历练归位了,来来来,好生与本宫瞧瞧。” 雍容华贵的绝美女子斜斜倚靠,有些慵懒勾人的意味。 “娉婷仙子?是谁?” 还未等杨娉儿反应过来,一众冰肌玉骨的神女仙姑吵闹着将她推了过去。 “好好的人儿,偏生入了红尘俗世,沾染浊气。. 正如金玉落在淖泥,险些埋没原本的颜色, 幸好今日明悟前尘,重新回到灌愁海、离恨天上。” 雍容华贵的绝美女子,轻轻挽住杨娉儿的手掌,细细地摩挲,怜爱道: “教中本有‘痴梦’、‘钟情’、‘引愁’、‘度恨’四位圣女,各司其职。 你乃年纪最小,新添的第五位,名为‘娉婷’。 因为懂得制香煮茶,妙语生花,深受姐姐们的宠爱。 可惜失手打碎九莲琉璃盏,这才被罚下凡历劫。” 杨娉儿懵懵懂懂,像是心智未开的稚子孩童。 脑海当中一片朦胧,分辨不明这些言语。 什么天宫幻境,仙子下凡。 于她而言,如梦似幻。 既不敢轻易相信,也不愿当成虚假。 忽然,思绪起伏的杨娉儿,闻到一缕幽香。 其气纯美非常,极为提神,如人饮美酒,油然生出醺醺然的畅爽。 各种五光十色的人间胜境,于心中逐一演化。 雍容华贵的绝美女子像是看穿杨娉儿内心所想,笑道: “娉婷,你怎么全都忘了。 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乃你下凡之前所制。 污浊之物嗅之,如烈火烧身,五内俱焚。 唯有如清水似的女儿家,才会看到声色幻化的极乐风月。” 杨娉儿听得半信半疑,稍后,那一众梅兰竹菊般的神女仙姑唤了几声。 又有数个小鬟莲步轻移,摆好座椅,捧上茶来。 雍容华贵的绝美女子,好似众星拱月。 举手投足之间,都蕴含着美感、充满着韵味。 她轻轻刮了刮茶盖,朱唇微抿,浅酌茶水。 看似随意,却有万种风情。 “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名曰‘千红一窟’。 你可还记得?” 杨娉儿也学着饮了两口,顿时觉得唇齿留香,永难忘怀。 仿佛躯壳之内的魂儿、魄儿,齐齐沐浴温泉之中,忍不住想要发出轻吟。 只是她却怎么也记不得,何时何地饮过这样的好茶。 “痴儿前尘未醒,且随本宫来吧。” 没过多久,雍容华贵的绝美女子走下凰鸟盘旋的大榻,挽着杨娉儿四处游乐。 把玩瑶琴、宝鼎,诸般器物,又品鉴古画、新诗等风雅之物。 杨娉儿也是见过世面的国公之女,曾经出入皇城内宫,轻易不会感到震惊。 可这离恨天上的一应物件,要么奢华精致,要么匠心巧艺,根本瞧不过来。 直叫人惊叹不已,流连忘返。 都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杨娉儿跟着那个雍容华贵的绝美女子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也不晓得过去多少时日。 这一天,又有小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 那酒香扑鼻,色泽浓如琥珀,有股子甘冽之气。 杨娉儿待得许久,已经知道的雍容女子的道号,离恨天的众人共同尊称其为“紫后娘娘”。 她浅尝一口那琥珀酒水,莫名感到熟悉,不由开口问道。 周围的仙姑哄笑,好像看到什么趣事。 紫后娘娘眉目之间尽是亲近,似是带有宠溺之色,轻声回道: “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 整个离恨天,唯有你娉婷一人,懂得酿造。” 杨娉儿呆呆愣住,心下想道: “莫非我真是下凡历劫的娉婷仙子?可……灌愁海、离恨天又是什么地方?为何从未听说过?” 紫后娘娘疼爱似的,搂过迷茫的杨娉儿,带她来到一处屋内。 四面立着巨大的书架,摆放各种案牍文档。 随手一招,边橱上封条断开,飞出磨盘大小的一部大册。 杨娉儿凝神望去,看到水墨滃染,化成满纸乌云浊雾,显出几行字迹。 “……京州人士,国公小姐,丧兄失亲,颠沛流离,未遇良人……这说得是我?” 紫后娘娘轻柔笑道: “你若不是下凡历劫,如何会有这般坎坷? 投生到国公府中,大兄出家为僧,二兄英年早逝,父亲最后落得一个午门处斩的下场, 自己也要被押入教坊司,叫人玷污金玉之质。 痴儿,痴儿,为何还不醒悟?” 杨娉儿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父亲被斩首?国公之女沦落教坊司? 偌大的一座门第,竟然落个树倒猢狲散? 她的两眼空洞,像是大梦初醒,仍旧回神。 对于这般凄惨的结局,完全无法接受。 “娘娘,我不愿意!娉婷不愿……娘娘度我回离恨天吧!娉婷不愿待在凡间!” 杨娉儿好似福至心灵,敛衽拜倒,恳求以对。 她既然是这方离恨天的娉婷仙子,又见到神通广大的紫后娘娘。 按道理,应能回归灌愁海,无需再在红尘蒙难才对。 “痴儿,不必如此。” 紫后娘娘伸手抚摸脸颊,勾起杨娉儿的尖俏下巴,笑道: “你下凡历经诸多坎坷,乃是为了消劫化难。 现在已经顿悟前尘,觉醒本我,自然不用再去受苦受灾。” 杨娉儿大喜过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她身为国公家的小姐,如何能不知道被充入教坊司的官员女眷,都是何等悲惨? 想到那种事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简直恨不得吞钗自尽。 尚能保全清白,免遭奸人玷污。 “你在下界的尘缘未断,修持不到,没有炼出神女法身, 仍是肉体凡胎,故而,无法长久留在离恨天。 所以,本宫传你三卷《星宿劫奉真神论》, 修炼此法,必须明白天人化生的至道至理。” 紫后娘娘张开手掌,凭空拿出三枚玉简,打入杨娉儿的识海。 “需谨记,天如母,诞生万物,阴阳滋长。 成阴体,纳阳鼎,一念变化,转换自如。 这就是我教中精义,绝不可以违背!” 说到最后,雍容华贵的紫后娘娘,面上陡然浮现一抹厉色,彷如惊电掣空。 “娉婷一定牢记,时刻警醒!” 杨娉儿连连点头,神色惶恐,像是无助的羊羔。 “那就好。洞彻天人化生之道,你的姿容气质就会愈发接近仙体, 最后成为真正的红颜祸水,倾国之色。” 紫后娘娘颇为满意,继续传授道: “但有一点,不能忘记,入我教中,必须每日供奉天母,虔诚祷告,一天三次,不可断绝。 若有任何失礼逾越之处,就会触怒上神,拿走你的青春美貌与人心欲情。 那将是生不如死的责罚!” 杨娉儿仍旧点头,表现出极为温顺的态度。 这一点,让紫后娘娘很是高兴,继续提点几句。 “下界也有我教门徒,就在天京城中的水云庵。 若有难以决断之事,可以去寻。” 此后,接受所有一切的杨娉儿放开身心, 请天母娘娘进入神魂精魄,完成《星宿劫奉真神论》的初步修持。 又再逗留几日的光景,饮够千红一窟,万艳同杯。 杨娉儿方才恋恋不舍离去,回归下界。 待得这位国公之女被送出灌愁海,离恨天。 祥云飘动,飞瀑流泻的仙家气派,陡然一变,化为一座极高、极远的辽阔宫殿。 其中,正在举办没有尽头的酒宴。 成千上万的肉虫交织,发出靡靡之音。 白花花的精赤身子,像是长蛆一样,绵绵软软。 各自叠在一起,不住地耸动。 这种千人交和,万人同欢的刺激场景。 并无任何的香艳之意,反而让人作呕。 好似人已非人,灵光泯灭,只是被欲念洪流裹挟的可怜虫。 越是索取,越是空虚,陷入永不满足的煎熬当中! 那张凰鸟盘旋的美人榻,也蜕去障眼幻术。 一只只白玉似的手臂,向上伸起,构成宽大的椅背。 腰身弯折,如雪的肌肤大片盛开,供主人入座。 各色俊男靓女的面庞,像是装饰的雕花。 时而呈现,时而消失。 端坐其上的,便是那位紫后娘娘。 倘若只看右半边脸,堪称是造物杰作。 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 充满阴柔之气,根本挑不出任何的瑕疵。 但左半边脸,却是极致的阳刚英武, 好似刀砍斧凿一般,俊美绝伦。 当它们合在一起,就会显得无比妖异,摄人心魄。 宝座之下,跪坐着四位精赤身子的美艳绝色。 或是冰清玉洁,或是媚眼如丝,或是清纯诱人,不一而足。 她们的躯壳之上,丁零当啷挂着大串环儿、锁儿、银铃。 每每款步而行,走动起来。 声音清脆悦耳,仿佛能够勾走魂魄。 “什么灌愁海,离恨天,都是虚幻。 世间痴儿总是心有不足,自觉与众不同,所以才会轻信这等仙子下凡的荒唐故事! 如今,杨娉儿服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日后便是天母教中门人。 一枚棋子,已经落下。” 紫后娘娘素手持着金盏,不着寸缕的阴阳之体靠进椅子。 声音既阴又柔,既阳又刚,难以分辨雌雄。 “谁叫天运子与赤心老怪,他们个个都盯上杨洪。 既然这样,本宫也不能落在人后, 况且,杨娉儿上好一座阴炉,若不用来结合阳鼎,孕育天母子嗣,未免有些可惜。 那头黑羊早早断定,千年之变,由此始。 不知道,那份气运率先应在谁的身上?” 紫后娘娘饮尽金盏中的万艳同悲酒,思忖片刻,轻轻一笑。 将这些琐事,全部抛之脑后。 大步走下那张千万教徒做成的座椅,与众多男女一起沉入无边欲海。 …… …… 国公府中,厢房内的杨娉儿睁开眼皮,坐在床榻上。 那三支安神香已经燃尽,素服女官好像走开,没有候在外屋。 “果然是真的,并非做梦!” 杨娉儿略微凝神,按照紫后娘娘教导过的方法。 内视之下,容纳神魂精魄的眉心识海。 的确有一尊身姿曼妙,慈爱宁和的女子神像,静静地屹立。 “用香火供奉,一天三次,按时祈祷,自然进境极快,可成仙体。” 杨娉儿回想紫后娘娘所说,原本死水一般的内心,不禁泛起剧烈波澜。 “下凡,历劫,尘缘……原本凡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如今二兄被枭首,验证了离恨天的大册所书。 接下来,我父还会五花大绑,擒在午门斩首示众……我一家为景朝鞠躬尽瘁,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可见东宫早已动了狡兔死,良弓藏的念头,纪九郎不过是一口刀,用来宰割国公府的利器! 天母娘娘保佑,我定能改写这一切!” 这位国公府家的三小姐,好似枯木逢春,重新焕发生机。 她双手交错叠于胸前,神色极为虔诚。 顶礼膜拜,供奉心中的那尊神像。 立在屋外的素服女官透过窗纸,隐约窥见这一幕,嘴角勾起欣慰的笑容。 “天如母,诞万物!” 她亦是正色以对,默默诵念。 ------题外话------ ps:不知道发出去,会不会被关小黑屋……以后关于龙君,天母,还是少些为妙,感觉忐忑不安~一连过得几日光景,风越发紧,雪越发大。 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了长串的冰棱,足有儿臂似粗。 长街之上的铺面和集市,生意愈发冷清。 唯有卖炭的老翁挑着担子,沿路吆喝。 再就是不用为生活奔忙的将种勋贵,各个三五成群,奴仆簇拥,骑马背箭。 想要趁着严寒的天气,出城入山,冬狩游玩。 “渊少爷,这是五城兵马司叶指挥的拜帖。” 老管家恭恭敬敬立在院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名剌,双手呈给练功完毕的纪渊。 “这次是武会,还是丹会?” 天寒地冻的风雪之中,纪渊身着单薄的中衣,呼出一口白气,激起大片滚烫的热雾。 四肢百骸的气血奔走,彷如烧红的火炉揭开盖子,冒出浓郁粘稠的赤色焰光。 一时之间,方圆百步之内,好似炎炎夏日,全无半点冷意。 这等近似于改变天象的武道修为,本该是开辟气海,凝练真罡的四境大高手,才能展现出来。 可纪渊本身的积蓄过于雄厚,而且又在换血炼骨阶段。 每日潜修《不动山王经》,攀登八万四千丈的须弥大岳。 支撑皮肉的周身筋骨,根根如金似玉,显露不凡之处。 躯壳蜕变之快,几乎是神速! 感觉再过个五六日,气血武道之上,又能往前跨出一步。 “怎么都是兵马司中人?也没几个熟面孔,算了,推掉吧。 你就说我近日闭关,无心外出,不便参与。” 纪渊接过名剌,大略扫过一眼,摇头道。 “亏我以前还觉得,只有那些儒门学士才喜欢聚众成会,饮酒吟诗,附庸风雅。 没成想,武夫亦是如此,什么武会、丹会,诸多名目,层出不穷。” 老管家呵呵笑了两声,轻声道: “渊少爷,如今儒门学生也要习武。 跟兵部的将种,边关的勋贵,并没有多少差别。 每到春、冬两季的时节,天京城内,文人结社,武人聚会,热闹得很。 再加上,渊少爷今时不同往日,获封千户蟒衣,即将巡狩府州。 自然有许多朝廷官员,想要结交拉拢。 这几天,府中的门槛都被踏平了。” 纪渊浑不在意,转手就把名剌交回,淡淡道: “这些都是虚名,都如空中楼阁,经不起大浪的拍打,大风一吹就会垮塌。 打铁还需看自身,依我看,与其钻营,不如练功。 唯有手握强拳,才能操持权柄。 否则,长袖善舞,做得再好。 也无非投身朝堂门户,做个家犬,千方百计讨得主子欢心。 甚是没趣!” 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朝堂之上的新贵人物,心里倒是颇为清楚。 晓得自己名动天京,其中大部分原因,都在于白含章的破格器重,与其他无关。 不然的话,就算纪渊立下天大的功劳,也不可能轻易坐上千户的位子! 更别谈,以正六品百户之身,当众羞辱兵部侍郎了! 朝堂之上,从来都是这样。 一言以蔽之,好风凭借力,送人上青云。 若不懂得借势,出身低微之辈,永难出头。 那日在雍和宫前,朝会之上。 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对丹陛之下的群臣说什么历朝历代,都不乏少年封侯的留名事迹。 以此来肯定自己提拔一位年纪轻轻的辽东军户,其实是合乎规矩之举。 立于御道中间的纪渊,却心如明镜,明白那些六部之中的大员,未必认同这句话。 那位大炎初期,年不及弱冠就封侯的绝代天骄,之所以能够位极人臣。 抛开本身立下名传青史的泼天大功,还因为他是当朝皇后和大将军的外甥。 并且,他那位同样战功彪炳,加封大司马、大将军的舅舅。 从一介低贱骑奴,走到封侯拜将的人生巅峰。 凭借的也是,自己的姐姐入宫为妃,册封成后。 从而落入炎武帝的眼中,获得赏识。 独自在社稷楼内,翻看众多史书。 纪渊这才恍然,为何那些将种勋贵,一口一个“辽东贱种”、“泥腿子”。 因为三千年的新史之中,出身微末之人,出头之难,众所周知。 压在头上的高岳大山,想要跨过去,已经很不容易。 更遑论,将其掀翻,打破藩篱。 “所以,功名是虚的,是朝廷给的;修为才是实的,是自己能够掌握的。” 纪渊仰头望天,愁云惨淡,默默想道。 “渊少爷说得没错,只不过芸芸众生,庸碌者多,超拔者少。 但并非每个人都像渊少爷,是一鸣惊人的武道奇才。 他们的苦修,未必有用,不如钻营来得实在。” 老管家收起烫金底子的名剌,感慨道。 “这倒也是,自己背靠大树好乘凉,就不该笑人奔波忙。” 纪渊微微颔首,待到体内气脉、气血平复以后,吩咐道: “备些补气、补血的药材作礼品,等会儿还要出门一趟。” 老管家略有诧异,心想道: “渊少爷连六部相邀的武会、丹会都全部推掉,摆明是不愿与朝堂群臣过多来往。 如今却要送礼?” …… …… 金风细雨楼,天香阁中。 屋内温暖如春,鹤嘴铜炉之内,燃着檀香。 烟气袅袅,飘动不散,衬出几分仙气。 宽大的床榻上,秦无垢有气无力依靠软枕。 裹在金翅大鹏袍的玲珑曲线,掩盖在薄被下。 那张冷艳的脸庞,好似欠缺血色。 显得格外苍白,犹如大病未愈。 “怎么受了一回伤,连性子都变了? 这要换成往常,你早就动手动脚,出言调戏了。” 一身素白的琴心跪坐于地,位于下首,正给秦无垢疗伤敷药。 她用手拧干浸透热水的帕子,铜盆之内,殷红刺目。 “你现在已为人妇,嫁给苏孟那个病秧子。 江湖规矩,朋友妻不可欺。 总不好再像以前那样,对你多加轻薄。 况且,当时一起说好,这辈子都不亲近臭男人。 你头一个破戒,咱们做不成姐妹了。” 秦无垢神色认真,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是北镇抚司的千户,只用守朝廷的法度,何时在意过江湖道上的规矩。 依奴家看,秦千户怕是有了新欢,早就忘了往日的旧爱。 谁先亲近的男人,你心里清楚,少在这里倒打一耙! 奴家和苏郎,一向发乎情、止乎礼。 却不像你,每次与那纪九郎单独相处时。 都是春心荡漾,恨不得把人吃干抹净。” 琴心皱了皱鼻子,故意取笑道。 她与秦无垢亲若姐妹,经常说些女子的体己话,所以比较随意。 “你个雏儿懂什么,九郎这小冤家的气血纯粹,气味好闻, 轻易就能勾起龙子血脉作祟,这也能怪得了我?” 秦无垢眯起眼眸,侧起身子,嘴角含笑道: “天京城中,那么多的将种勋贵,那么多的英杰奇才, 我何曾对人假以辞色,也就只有他了。 况且,你没试过这小冤家的风月手段, 他那套叫什么洞玄子三十六散手,真真是……余韵悠长。 任凭龙子血脉再怎么躁动,只要体会上一两次,很快就平息下去了。” 琴心明眸睁大,红唇微张。 作为屡受秦无垢轻薄的受害之人,她再清楚不过龙子血脉的烈性。 于是,凑过脑袋,小声问道: “这么厉害?秦姐姐,你可不要蒙骗奴家。” 秦无垢轻咳两声,似是想起什么。 脸色微微有些红润,轻声道: “唬你作甚?天京城中叫得上名字的青楼勾栏,我都去过。 金风细雨楼的那些姐姐妹妹,说那些风月场、红粉帐的荤话趣事,我也没少听。 九郎的手段,绝非那些银样镴枪头可比。 他的发力发劲,每次都切中要点……” 琴心忽然掩嘴,扑哧一笑,宛如刀削的肩膀不住抖动,拆穿道: “亏你还取笑奴家,称什么男女之间情情爱爱,乃是世上第一等没趣的事。 可我的千户大人,你如今十句话里,九句话都离不开小冤家。” 秦无垢倒也没有羞恼之色,身子斜斜倚着,如瀑青丝披散,平静否认道: “我与九郎,无情无爱,只是欲海扬波,彼此亲近,跟你和苏孟并不相同。 像我师尊那样,待在家宅之中,相夫教子,空耗一身惊人艺业。 那样的日子,绝非此生所求。” 琴心神色柔软,背靠睡榻劝说道: “秦姐姐你总是这般要强,反而容易委屈自己。 天下巾帼如此之多,你为何要做那个武道争先,不让须眉的那个人? 宗师何其难成?先天更加不易! 跻身世间的绝顶,可以看到波澜壮阔的天下盛景,却也孤零零的,清冷寂寞。” 秦无垢眸光闪动,眼神不变,微微笑道: “咱们不一样。我拜入师尊门下,学了暴雨梨花枪,自然就不能弱于他人。 凉国公的横栏十势,谭大都督的朔寒天罡,岳将军的五钩神飞,日后都是我想挑战的一座座高峰! 再说了,你怎么就笃定九郎成不了宗师? 别小瞧人了,他的武道天分,可比我高多了。 十道气脉,周天异象,一年之内破三关……哪个比得上?” “照秦姐姐你这么讲,就得赶紧拿下才是,免得以后心思野了。 奴家正好收了一壶金风玉露酒,是水云庵的一位师太亲手相赠。 跟那些米酒、浊酒不同,这壶‘金风玉露’格外绵柔,入口不辣,饮过不醉。 但却如风似露,难以运功化去,气血越雄厚,后劲越大。 四境之下,绝难扛过去。 奴家本想拿给苏郎尝尝,如今看在姐妹一场,留给你了。” 琴心扶额以对,她也没有想到,英姿飒爽的秦姐姐,竟然给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郎降服住了。 “你确定这是酒水?而非春药? 佛门的尼姑,却弄出此物,定然不是正经人!” 秦无垢眯起眼眸,诧异问道。 “自然是酒,用上百种奇花蕊蜜酿造,珍贵得很。 水云庵里,不少达官贵人的女眷善信知道之后。 都会开口求个一两瓶,好作闺房之乐。” 秦无垢似是不信,她对道佛中人,素来没有什么好感。 当然,学宫之内的穷酸腐儒更是厌恶至极。 “金风玉露……何须此物。 绣楼的姐姐妹妹,精通多少勾搭男子的本领,我平时也多有留意。 想拿捏住一个纪九郎,易如反掌。” 秦无垢玩笑以对,没有接过那壶金风玉露酒。 “可是你受伤这么久,他也没有来过。” 好心贴了冷脸,琴心将酒放在桌上,置气道。 此话甫一脱口而出,她就止住话音,脸色也微微一变,似乎觉得有些失言。 “那个小冤家闲不住,非要搅出风浪才肯安心。 他一回到天京,登门国公府,枭首杨榷。 又在群臣毕至的朝会之上,当众羞辱兵部侍郎徐颎。 上丹陛,御前赐座,加蟒纹,获封千户…… 闹得外面风波不停,哪里有空过来。 何况,我也不是小女儿家,时时刻刻要人照顾,嘘寒问暖。 大丈夫功业为先,私情在后,此为正理。” 秦无垢声音平缓,好似云淡风轻一样。 琴心轻轻嗯了一声,端起铜盆,出门倒水。 她眼神略有黯淡,没有继续再谈。 倘若秦姐姐当真一点也不在意,何必密切关注纪九郎的动静。 又怎么会滔滔不绝,长篇大论,费力说上这么多。 楼阁之内,复又归于平静。 秦无垢躺在温软的榻上,轻轻闭上双眸。 她的伤势不重,但也不轻。 受到严盛和孟长河的联手夹击,那一记招式,深入脏腑,遍布筋骨。 需要将养数十日,才能有所缓解。 又因为不想待在义父、师尊的府上,添太多麻烦。 所以搬到金风细雨楼,好让琴心照顾自己。 “第八天了,没良心的冤家……” 秦无垢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好像袒露心念。 尔后,她耳朵微微一动,听见房门推开。 迅速又将面色恢复如初,装成浅睡的样子。 “杂事太多,耽搁许久,慢待千户,是我的不对,应该赔礼道歉。” 极为熟悉的气息靠近过来,好似冬日,暖融融的,也不灼热。 “他都听见了?” 秦无垢身子绷紧,耳垂泛起红意,仍是没有睁眼。 “我什么也没听到,千户不用担心。” 那道清朗的声音蕴含笑意,好像能够看穿心思。 秦无垢攥紧手掌,呼吸也有些变化。 却继续闭目装睡,仿佛当成什么也未发生。 忽然,那张宽大的睡榻震了一下。 好像有人坐了上来。 “看来千户真的睡了。” 那道与冷峻面庞完全不符的温和嗓音,轻轻地响起。 “还有一壶酒……受伤饮酒,也不怕加重,给我喝掉算了。” 片刻之后。 就当秦无垢以为那人走掉的时候,暖融融的气息,缓缓地压了过来。 鹤嘴铜炉的云烟袅袅,掩着两道接近的身影。 女子千户猛地张开眼皮,见到纪渊提着一壶未开的酒,平静地俯身对看过来。 四目相望,微妙的心绪,如水流淌。 前者眼中稍显迷离之色,轻咬红唇道: “不能让你压在我上面!” 一灯如豆,一室如春。 (宽大的睡榻之上,金翅大鹏袍挂在一角。 那张温软的垫子像是打过滚,布满褶皱痕迹。 几块檀香燃尽,鹤嘴铜炉吐出的云烟,亦是渐渐稀薄,徐徐散开。 两道朦胧的身影,早已转战于轻纱粉帐之内,时起时伏,翻起雪浪。 一夕欢愉,不知时日,直至更深露重。 方才鸣金休战,歇息片刻。 屋内复又归于平静。 当啷一声,金玉所制的杯盏酒器,从纪渊的手中滑落下去,跌在暖烘烘的地板上。 这位眉目冷峻的年轻千户,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 抹干嘴角的醇厚酒水,轻声道: “我还是更喜欢快活酿,比那劳什子的金风玉露好!” 秦无垢双手拢着薄被,掩住如雪肌肤。 仔细擦拭胸口,没好气道: “少与你手下的裴四郎、还有南镇抚司的佟千户来往, 他们都不是正经人,居然教你这些……下流的风月手段!” 她适才已经深入感受,纪渊乃是正儿八经的纯阳之体。 血气如炉,磅礴精纯,绝无半分的虚假。 但是,这个冤家层出不穷的各种花样,简直像个见惯风月阵仗的红粉状元。 两人尚在榻上的时候,纪渊的几次施展拉扯,反复撩拨之下。 没等龙子血脉作祟躁动,无边欲海就似开闸泄洪。 轰隆一声冲开堤坝,漫过自身的心湖。 若非如此,秦无垢岂能任由摆弄,甚至有些过分放开。 因此,依照直觉推断。 必定是出了名流连秦楼楚馆的裴途,以及喜好酒色的佟怀。 他们两个花丛老手,合伙带坏本性纯良的九郎。 “千户说得没错,裴四郎和佟千户不是益友,日后肯定少打交道。” 纪渊倚在温香软玉当中,随口附和道。 经过阴阳交融,他有些微妙的感觉。 识海之内的心魂、心魄,好似得到甘露滋润,竟然有些许壮大。 一颗颗念头,像是受到侵染一样。 化为粉红颜色,冒出靡靡之音。 “这是男女之间的欲求,也是人之常情。 并不需要畏之如虎,视为心魔。 人欲不可能灭尽,一如天理昭昭始终存在。” 纪渊躺在凤榻牙床,并未斩灭杂念。 他的眼神闪动,若有所思,无来由想到域外四尊。 众所周知,奇士最多变,血神喜毁灭,怒尊掌造化,龙君持阴阳。 各自操弄权柄,盘踞虚空,至今无人得知,祂们从何而来? 又为何能够于仙佛断绝的末法时代,长久存在,不受任何影响? “众生之力,万民之意,汇成浩浩荡荡的人道洪流,那么……” 纪渊思绪放飞,浮现胡乱的猜想。 还未等他捋出头绪,缓了几口气的秦无垢耳鬓厮磨,交缠过来。 虽然已经鏖战过一回,但深入骨髓的龙子血脉岂会轻易罢休。 没过多久,又开始蠢蠢欲动。 “那壶金风玉露酒,你是从何处得来?” 纪渊并未选择从了,而是按住媚眼如丝的女千户。 “据说是水云庵的一位师太。琴心信佛,经常跟尼姑有些来往。” 秦无垢声音轻柔,好似销魂蚀骨。 “水云庵……那是什么地方?” 纪渊勾起女千户尖俏的下巴,眸光闪烁。 他与域外四尊打过那么多交道,对于混沌虚空的气息再敏锐不过。 那壶酒,明显不对劲。 “拜佛母的一座尼姑庵,天京城中不少达官贵人的女眷都爱去那儿。 毕竟,男女有别,尽是僧人的寺庙上香太勤,难免招惹闲言碎语,不如尼姑庵来得方便。” 秦无垢冰凉如玉的肌肤,与纪渊阳刚似火的气息发生碰撞,更加催发龙子血脉。 “原来如此。” 纪渊恍然。 “你这么上心,打听尼姑庵作甚?莫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中意光溜溜的小尼姑?” 秦无垢却眯起眼眸,神色怀疑问道。 “怎么可能,我不好这一口。” 纪渊矢口否认道。 不过思绪却微微一乱。 倘若把小尼姑换成妙师太…… “嗯,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邪念? 险些守不住心神,任由念头发散……秦千户的龙子血脉,把我影响了!” 纪渊眉头微皱,轻轻一嗅。 果不其然,女千户情火如炽,似有阵阵幽香。 没想到,龙子血脉还有这般作用。 不仅催发本身的欲念,更能迷惑同床共枕的男子。 “龙君孕育子嗣的微弱血脉,就有如此效果。 也不知道,祂的门徒信众,又该疯狂到什么地步? 择日不如撞日,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把秦千户的命数改过,嘶……” 纪渊正在思忖,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他勉强打定主意,一边应付眼神迷离的秦无垢,一边勾动皇天道图。 光华荡漾,映照出来。 【秦无垢】 【命格:龙女捧琴】 【命数:红螭(青)、孤鸾(白)、冰清(白)、刚烈(白)、内媚(白)、阴炉(白)、克夫(灰)】 纪渊眸光清醒,一手揽着秦无垢纤细如水蛇的白腻腰肢,回应痴缠。 同时,抬起眼皮,扫过皇天道图的古拙字迹,心想道: “【冰清】本为一条青色命数,如今却变成白色,莫非是……我的缘故? 等下如果道蕴充足,可以尝试进阶。 当务之急,还是……改掉那道青色命数【红螭】,以及灰色命数【克夫】。” 纪渊心思微微一定,伸手穿过秦无垢的如瀑发丝。 将回到天京重新收获的道蕴,投入识海之内的古朴画卷。 哗啦声响,皇天道图,抖动如浪。 犹如大把薪材熊熊燃烧,窜起浓郁的青色光焰。 他没有选择抹消【红螭】,那样固然可以永绝后患,却也会损失一条颇为难得的青色命数。 不如进阶,会有更多转圜余地。 元天纲的半部炼字诀,缓缓地流淌心间。 化为斗大的龙蛇文字,烙印于识海。 原本沉溺于销魂乐趣的纪渊,心神陡然寂静下来。 天地之景,世间之物,逐渐蜕去本相,化为绚烂色泽。 那道承载亿万生灵,历朝历代,各家各族,极为宏伟的气运长河,显出一道模糊的虚影。 就好像,下一刻便会消失。 换作往常,也许秦无垢能够察觉到什么。 可现在龙子血脉肆意奔走,令她神思飘飞,早已浑然不觉外界变化。 “进阶【红螭】。” 纪渊念头微动,映照出来的命数星辰轰然震动。 好似无形的大手擒拿,捉住青光熠熠的【红螭】,将其握于掌中。 道蕴如同烈火,猛地吞没这颗命数星辰。 开始炼化,煅烧。 几乎是在瞬间之间,三道浓郁光华喷薄而出,显化古拙字迹。 【青虬(青)】:【古书记载,有角曰虬龙,无角曰螭龙,而雄者有角,雌者无角。得此命数加持,天生亲水,只身过江河不沉溺,可以改换天象,呼风唤雨,却也性情暴躁,颇为易怒】 【白蛟(青)】:【古书记载,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似蛇四足,身披鳞甲,春分登天,秋分潜渊,能显能隐,能细能长,乃祥瑞之物。得此命数加持,靠近水脉,气力不绝,能够深入千丈,踏浪驾涛,翻江倒海】 【黑鼋(青)】:【龙生九子,第六为鼋,外形似龟,善驮重物。得此命数加持,力大无穷,有搬山之能,长寿悠久,可打破人寿桎梏,活上四百载之久,同时也会嗜睡多眠,喜静不喜动,居于阴凉之处】 纪渊思忖片刻,低头望向埋首的秦无垢。 觉得【青虬】和【黑鼋】这两道命数,不够契合这位女千户。 唯独那道【白蛟】,还算不错。 “亲近水脉,气力不绝,翻江倒海,踏浪驾涛……倒也适合巡狩东海的秦千户。” 于是,纪渊抬手摘下【红螭】,转而攫取【白蛟】。 轻而易举,完成这一次命数更替。 轰隆隆,彷如闷雷滚走,无端端在耳边炸响,震得心神微微摇晃。 那道宛若虚影般模糊的气运长河,忽然掀起一朵不小的浪花。 随后,无形无迹的天地之力,好似滚滚奔流的惊涛骇浪。 倏然挤破虚空,垂流而下,以磅礴之势冲向纪渊。 “为旁人改命数,改气运,越是身份尊贵,来历莫测,越容易担下因果,承受反噬……这一点,元天纲早已叮嘱过了。” 纪渊好像早已预料,心如古井无波。 只不过,他跟那些奇门术士并不相同。 像元天纲是借助仪轨,借用天时、地利、人力,三才之道,替人改命易运。 无论成功与否,都会遭受严重后果。 可是,自己手持皇天道图,加上道蕴转化气数。 根本无需操心因果反噬,业力焚身。 识海之内的皇天道图,由心神勾动铺展开来。 【脚踏七星】的命格之相,化为巨大的斗柄直指穹天。 似是划分四季,鼎定阴阳。 二十三颗命数星辰,焕发刺目光芒,浓烈的气数凝聚成为长矢。 恰如弓张满月,箭在弦上。 崩的一声,激射而出! 那股自上而下,席卷过来的天地大力。 嗤的一下,发出裂帛声响,直接被轰散殆尽。 “再者,我有【脚踏七星】命格、二十三道紫青白命数,远胜于秦千户。 她的因果气运,压不住人,如何能够造成反噬。” 纪渊嘴角轻轻勾起,顺手再把灰色命数【克夫】抹掉。 最后利用一点仅存的道蕴,将白色命数【冰清】提升为青色命数【凝脂】。 “大功告成。” 这是纪渊初次尝试为人改命,虽然付出不小,但总归是顺利做到,没有弄出岔子。 反正,如今的他手握五道紫色命数。 又合炼成了【鹰视狼顾】、【功德】。 短时间内,除非收获海量的道蕴。 否则,很难再有什么显著提升。 并且,血神那道最大的恩赐,【群英冠冕】目前还未消化。 八口炼血玄兵,也需要投入不少资粮与时日。 “照这样看,不如先把‘大限刀’炼成,再将白含章的阵图道兵研究明白。 等到大年一过,巡狩辽东,也能多出几分依仗和底气。” 纪渊收拢杂念,心神回归于躯壳。 尔后,好似猝不及防,深吸了一口气。 “都说肤如凝脂,是绝色十二等中,极为上品的一样。 果然……没错。” 感受到秦无垢改易命数之后,所发生的微妙变化,纪渊颇为满意。 随后,他没有容忍女千户得寸进尺,大占上风。 决心擒住蛟龙,加以降伏。 屋内,一室依旧如春,一灯依旧如豆。 …… …… 约莫缠绵几日,待到阴沉沉的风雪天气,稍微变得晴朗,纪渊方才离开金风细雨楼。 并非是他年少慕艾,沉湎温柔乡中难以自拔。 主要原因,在于秦无垢。 借由阴阳调和,以及改易命数的大好良机。 这位早已换血铸体,三重天大圆满的女千户。 竟然一举突破四重天,步入开辟气海的武道境界。 当然了,这也算是情理之中。 毕竟,秦无垢早已提前凝练真罡,打磨气力。 只是因为龙子血脉的问题困扰,始终未曾踏出那一步。 如今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下卸去。 晋升武道四重天,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然后……我要面对的,就是伤势痊愈,并且开辟气海,凝练真罡的四境大高手。” 纪渊下意识揉了揉腰身,庆幸说道: “还好,铸成了十道气脉,又有虬筋板肋之体。 这样一想,敖指挥使他家夫人,乃是宗师五境……与真罡气海四重天,隔了一层天堑鸿沟。 真是难为他了。” 回到府中。 坐在后院的杀生僧抬起眼皮,望向大步踏来的衣钵传人。 他的法眼如炬,根本瞒不过去。 那张干瘪的面皮上,皱纹显得更深。 这位枯瘦的老和尚心中不免觉得失落,感慨道: “九郎还是为女色所迷,失去童男的纯阳之身。 阿弥陀佛,可惜了。 本来还想着,若是元阳不失。 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以皇觉寺隐脉传人的身份,跟悬空寺的佛子斗上一斗。” 杀生僧轻叹一声,也未过多表露形色,淡淡道: “好徒弟,今日再攀须弥山,看你能否完成第四次换血。” (杀生僧轻轻拿起,倒扣于地的破烂铜钵。 嗤的一声,如同烟消云散,大岳苦海悉数崩灭。 纪渊几乎是筋疲力尽,大口喘息,踉跄踏出那方类似洞天的古怪幻境。 整个人汗出如浆,血气滚滚,肌体泛红,好似煮熟的龙虾。 随着他周身十万八千毛孔齐齐张合,一呼一吸,掀起粘稠气流。 哧的一下,彷如火炉揭开盖子,大股的白烟蒸腾而起,散发滚烫的热力。 “大师,我已经攀了一千丈须弥山。 敢问一句,这般精进速度, 能在历代修持《不动山王经》的传人当中,排到第几?” 纪渊龇牙咧嘴问道。 每次攀完须弥山,他体内的筋骨皮膜,好像撕裂开来。 无一处不疼,无一处不痛。 尤其,随着不断地催发内息。 气血滚走奔腾于四肢百骸,还会生出麻痒之感。 好似猛恶山林里头的蛇虫蜕皮,寸寸煎熬得很。 “好徒弟,从古自今,气血武道都是一山还比一山高。 论及武学理解、武功庞杂,后辈远胜于前人,不可相提并论。 况且,一门神功的修持,往往需要耗费武者毕生的心血,去领悟精义与神髓。 并非越快越好,重点在于融会贯通与化为己用。” 杀生僧枯瘦的面皮抖了一抖,顾左右而言他。 那只持着铜钵的手掌,却是不露痕迹屈起两根手指,以作回答。 毕竟,出家人不能打诳语。 这是破戒无数的老和尚,身为僧人的唯一坚持。 “大师言之有理,是我着相了。” 纪渊心想,杀生僧说得这么委婉,想必是为了照顾自己的面子。 “说来也对,皇觉寺乃三教之一,位列六大真统,佛子、菩萨、罗汉辈出。 再者,隐脉是一人单传,托付衣钵,要求极为严格。 我今时今日的天赋根骨,无非就是铸成十道气脉,武学悟性惊人罢了。 充其量只能在换血三重天横行一时,应该戒骄戒躁,莫要小觑天下间的武道豪雄。” 大略反省了片刻,纪渊恢复几分气力。 待到呼吸变得平缓,他就垂首闭目。 盘坐于地,五心朝天。 默默运功,借由九窍石人,仔细感悟盘踞心脉的龙蛇文字。 “还好,还好。” 见到纪渊没有追问,杀生僧松了一口气。 “倘若直言相告,让九郎知道他在横练方面的禀赋惊人, 只输给二代祖师,难免会有骄傲自满之情。” 枯瘦干瘪的老和尚微微一笑,眼神平和望向气力雄浑的纪渊,感到颇为满意。 于《不动山王经》而言,攀山亦是修行。 每往上挪出一寸,全身筋骨皮肉都要经受莫大的折磨。 好似铁块锻打成为精钢一样,必须用力敲打,挤压杂质。 唯有行过八万四千丈,才算是彻底领会山王真佛之精义。 “人身两百零八块骨头,根根都要炼到,才能消磨劲力,保证自己毫发不伤。 服气一境的外炼,皮膜、筋肉只得到了粗浅的锻炼。 充其量就是出招的时候,筋肉鼓起壮大气力,皮膜撑开抵挡招式,谈不上厉害。 但换血三重天的淬骨,却不一样。 俗话说,血从骨髓出,想要气血突破肉体凡胎的桎梏,就必须换血炼骨,伐毛洗髓! 直至‘血如汞浆髓如霜’,便就完成初步的蜕变。 转而开始铸造体躯,追寻仙佛神魔的前进道路。” 杀生僧声如洪钟,凝成一线,娓娓传授道。 “原来如此,淬炼筋骨是为了刺激造血,脱胎换骨,跨越超凡之关!” 纪渊心神寂然,张口吞服两枚凝气大丹。 五脏六腑宛如磨盘,轻轻一绞将滴溜溜的铁丸碾碎。 猛烈的药力,砰的一下炸开,窜向四肢百骸。 原本干涸的血肉,恰似久旱逢甘霖,得到极大地滋润。 耗尽的内息被填补,缓缓注入十道铮铮作响的金色气脉。 哗啦啦,大片气流汇成粘稠白浪,发出冲刷的声音。 好似漏斗卷动,飞快地旋转,席卷整个内院。 “第四次换血……意料之中。” 杀生僧目睹这一幕,眸光如古井无波,并不觉得惊讶。 世所罕见的十道气脉,足以让纪渊在换血三重天畅通无阻。 加上攀登须弥山的砥砺磨练,淬炼筋骨,走得更加稳固。 “可惜了,皇觉寺的大药‘金醍醐’,最能养炼血肉。 比之犹如虎狼猛烈的大丹,更胜一筹。 只是,老衲尚且还未凑齐药材,熬煮成功。 否则的话,年节之前, 应该就能让九郎完成第五、第六次换血,真正在三重天站稳脚跟。” 枯瘦干瘪的老和尚眼皮耷拉,不由浮现遗憾之色。 他本来想找孟玄机“化缘一番”,结果这个老鬼性情奸猾,又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派了一头愚笨的坐骑看门,始终不愿现身。 杀生僧再不济也是佛门宗师,皇觉寺的隐脉首座。 怎么可能小肚鸡肠到,专门跟一头妖物计较? 恰恰相反,他很是宽宏大量,全然不会记仇。 看见那头青玉狮有些傻气,特地施展当头棒喝。 用铜钵重重敲了三下,边敲边问“悟否”。 直到青玉狮眼含热泪,方才罢休。 “拿自己养的坐骑挡灾,一别几十年,孟玄机的无耻,果然是一点也没变。” 杀生僧诵念佛号,思索该从何处化缘,讨来那些千年份的珍贵药材。 以他佛门宗师,皇觉寺隐脉首座的境界与地位,只要亮明身份。 自有许多人奉为上宾,甘愿为其奔走。 只是…… “不事劳作,已是懒惰,空手化缘,平白乞食,更加不堪。 如若再去驱使小民,坐享其成,与天魔波旬的徒子徒孙何异!?” 杀生僧摇了摇头,如此想道。 他这一脉虽不持戒,经常喝酒吃肉。 表面好似假和尚,本质却为苦行僧。 少着华美之服,不乘牛马车架。 饮人一碗水,诵上一遍经。 食人一碗斋饭,予人家宅安宁。 当初,北镇抚司的裴途无意招惹邪祟,之所以平安无恙。 正是因为施舍一碗斋饭,结下一段善缘,换来佛门宗师的一滴精血。 “思来想去,只有去找算命的,让他再算一卦,看近段时日有没有财运。” 杀生僧收起心中的苦恼,浑浊的眸光,再次落在纪渊身上。 那股强盛活泼的浓烈血光,犹如精芒喷薄,瞬间照彻整座宽敞的院子。 枯瘦干瘪的老和尚,眼皮抬起。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纪渊的肌体莹润,焕发宝光。 皮膜之下的筋骨好似板甲,经过熔炼化为一体,牢固护持五脏六腑。 根根大筋更是又粗又长,弹抖起伏,好似虬龙盘绕。 “只有虬筋板肋,才能降伏龙象大力! 若非孟玄机故意截胡,使了卑鄙手段,九郎合该入我皇觉寺才是! 得此衣钵传人,何愁隐脉不能重新归于显宗!” 杀生僧似是越想越气,不由动了嗔念, “下次再去钦天监,看到那头青玉狮,定要再敲几下!” 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磅礴的血气缓缓回落,精纯的内息收于气脉。 纪渊倏然睁开双眼,身子猛地弹起,好像进入某种玄妙的状态。 识海之内的九窍石人,将大量感悟灌注过来。 “我才是真正的武学奇才!” 纪渊缓缓消化,全盘接收,将大成的三阴戮妖刀推进到圆满层次。 嗤嗤嗤,容纳阴寒内息的那道气脉。 忽然震荡起来,放出浓郁的青光。 原本大团冰冷煞气,好似化为细小的丝线,迅速地凝聚成形。 纪渊以心念摄拿,随后双臂内环,身体微弓。 两步分开,力贯下身,好似脚踏山岳,又宛如托着一尊巨大的鼎炉。 与此同时,四肢百骸的气血、内息全力催发。 那方周天道场,泛起气浪涟漪,于身前张开三尺。 只见刚猛无匹的山字大印,与三阴戮妖刀的阴寒煞气相合。 好似水火共济,演化奇景! 哗啦啦,寒意如潮,滚滚奔走,仿佛一条宽阔大河。 其中蕴含滔滔黑水,势要荡尽天下,席卷万物。 充满肃杀、酷寒、凛冽的意味。 “咦,这是……玄天升龙道的三阴戮妖刀? 只不过,经由九郎的演练,好像变得有所不同。” 杀生僧眸光微微一亮,好似来了兴致。 他对于世间武学的评判眼光,可以说是高屋建瓴。 服气,通脉,这两重境界的时候。 气血强弱,分为五等,乃龙、象、虎、牛、马。 像什么倒拽九牛,搏杀蛟龙,单手掷象,往往都是形容气力强横。 但,踏入换血三重天后。 因为肉身筋强骨壮,气脉凝聚。 粘稠滚烫的炽热气血,合以浓郁精纯的内息劲道。 好似滴溜溜的水银汞浆,自然而然透发皮膜,凝聚异象。 其中,亦有高下之分。 下者为飞禽走兽,中者为山川河流,上者为天地日月。 “九郎所成的这道异象,倒是有些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意思。 竟然想到将本身学过的各种武功,统统都融入其中。 取他人之精华,成己身之武道,颇为不易。” 杀生僧眼中流露赞许之色。 博采百家之长。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极为考验个人的眼界、心气、魄力以及手段。 比如三阴戮妖刀,乃是玄天升龙道的杀伐绝学。 大成之后,宛如太阴星神入驻体内。 驾驭煞气,炼化玄刀,纵横挥击,挡者披靡! 这种杀人如剪草的凌厉武学,想要领悟透彻,融会贯通,已经是千难万难。 更何况,还要攫取其中的精义神髓,真正熔为一炉。 “没想到,九郎不止是横练天赋超拔过人,武学上的悟性、天资,也是极为出众。” 杀生僧干瘪的面皮浮现一抹笑意,随后凝固下来。 这般难得的好苗子,却给孟玄机收为记名弟子,硬生生耽误了。 真是暴殄天物,不知珍惜! 念及于此,老和尚心火更甚,当即决定道。 “以后每天出门,都去一趟钦天监,好生点化那头青玉狮,多来几次当头棒喝。” “原来大成的三阴戮妖刀,是炼煞成丝,增添杀伤。 一旦刀芒击中,即便命硬不死,但凝练成丝的煞气深入骨髓,有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我已经成了山字大印,如今再炼成水字大印,正好!” 纪渊浑然不知外面的变化,做出三阴戮妖刀的起手式。 他好似与识海之内的九窍石人合成一体,全盘接受深厚无比的武学感悟。 阴脉之内,大团煞气像被磨盘碾过,磨成细如牛毛的一缕缕寒芒丝线。 冰凉的气息蠢蠢欲动,经过行功运转,轻易铸成取人性命的森寒玄刀。 纪渊眉目冷峻,右臂往外一挥。 好巧不巧,正是面对盘坐的杀生僧。 “你这徒弟,武功大成,居然就拿老衲试刀。” 枯瘦干瘪的老和尚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轻轻点出。 这一招平平无奇,却好似天柱横空。 有股子撑天抵地,不可撼动的强横之气。 嗤嗤嗤,聚成一团、凝练成丝的玄刀寒芒。 倏然破空,斩杀而至! “玄天升龙道的护教绝学,果真是非同凡响! 通脉炼煞,换血成丝,气海凝罡, 杀伐之凌厉,一重高过一重,堪称独步天下!” 杀生僧兀自感到指头一寒,好似伸入冰冷水中。 那团青光寒意陡然炸碎,使得肌体表面浮现焦黑之色。 非要转动气血,才能祛除阴寒之意。 “这要是打在换血三境的武者肉身,就像受到雷击一样,立时毙命。 即便面对四境高手,也有一战之力。 怪不得当年凉国公杨洪,中了三阴戮妖刀, 从此伤毁根基,再无冲击大先天的可能。” 枯瘦干瘪的老和尚心中了然。 他没有动用外景天地,只用色身体魄感受三阴戮妖刀的厉害之处。 顿时觉得玄天升龙道的武功,确有其值得称道之处。 一刀无功而返,纪渊并未就此罢手。 十道气脉犹如蛟龙吞云吐雾,炼化大团煞气。 头顶悬挂的那道滔滔黑水,愈发汹涌起来。 “哗啦”一声,大浪拍打,寒流滚滚,卷向盘坐不动的杀生僧。 枯瘦的老和尚眯起眼眸,这一次伸出右掌,好似稀松平常,缓缓推移过去。 既然三阴戮妖刀所化的黑水滔滔,冷彻骨髓,那他就用五指镇压,填平江河。 蓦地,沉浸于感悟当中的纪渊,好像看到一座大山凭空落下。 好似五指并拢,化为齐天高峰耸立入云。 (首先,这是一张请假条。 各种作者群,气氛都比较热烈。 时不时瞄一眼,心思比较杂乱,难以集中。 所以,歇一天吧,顺便把打算百万字的感言写了。 上个月恢复更新之后,保证不请假,我也做到了。 瞅了下后台,正好更新十二万字,勉强达到全勤标准吧。 虽然说,更新一直都是我的大问题,写书以来就没好过。 但坦诚来讲,《神诡》已经是我更新最稳定的一本书了。 目前,我已经连续拿了三个月的全勤。 如无意外,这种“勤奋”和“稳定”,将会持续到完本。 我从大学毕业开始尝试网文写作,不包括《神诡》的话,零零总总大概写了三百万字左右,拿过的全勤屈指可数。 记得没错的话,《哨兵》是两个月全勤,《超人》是一个月。 中道崩殂的那些,就不提了,伤心事。 另外一点,就是经过九十五万字的磨合,我自认为也算跟读者老爷建立了一些信任。 所以,总是担心我写不下去,太监掉的部分读者老爷,也可以放心些了。 回归正题,聊下本书。 读者老爷的意见、评论之类,我都有看。 就比如说,有不少人说过,天京城一个地图写了近百万字,是不是水漫金山。 其实我很早就想解释,只是考虑到单章比较影响体验,所以想着等百万字了,再一并回应。 我当初写开头的时候,准备了两個版本。 一个是比较传统的新手村小地图开局,类似辽东边军小卒之类。 另一个就是直接放到天京城,把白板玩家放在当前版本最高等级地图。 出于尝试与头铁的心理,我选择了后者。 这个并不太好写,因为主角头上压着太多人,很难写得爽快。 这也是,我在新书期追读很一般,反馈很一般的原因。 玄幻题材嘛,多半讲究杀伐果断,快意恩仇。 太多规矩,条条框框,不够爽利,很劝退人。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也有作者朋友劝过,不过我还是这样写了。 正因为天京城,是当前版本最高等级地图。 所以,导致我很难建立起,制造一个新手村BOSS,然后让主角推完,继续下一个地图的这种结构循环。 这就是天京城篇幅很长的原因。 不过我可以保证的一点,一切都是按照大纲推动的。 万年县是奇士和血神这条线,杨休作为引子,凉国公和后续东宫的朝堂线。 坠龙窟是怒尊,然后最近出场的龙君。 然后穿插了一些其他的支线内容,丰富主干。 我明白这些剧情,并不是所有的,读者老爷都喜欢看。 根据后台的数据波动,我知道写东宫和朝堂的时候,反馈很差。 写主角攫取命数,人前显圣的时候,反馈很好。 但我不可能,因为知道这一点,就去偏离剧情的主干,大量去写杀人升级,攫取命数。 这是饮鸩止渴的做法。 很容易写到后面,陷入写无可写的地步。 所以我现在已经慢慢佛系,养成看长线数据的习惯。 写完一段剧情,再回过头去看数据的涨和跌。 你们也知道,我以前是同人写手,我写原创的经验不超过百万字,算是新手了。 因此,我想多借着这本《神诡》多练一练。 比如纪渊升百户之后,我写了十章篇幅左右的平缓剧情,多增加角色互动。 这段期间,不少读者老爷是喷我水的,不过我还是坚持写完了。 把杀生僧,秦千户着重写了一下。 我认为,如果把码字当成长期的事业。 哪怕你不会写这种东西,但也应该去尝试一下。 就算被读者老爷喷,写得很烂,但至少这中间是有收获的,下一本会更好。 包括像近段时间的剧情,侧重点其实是太子白含章,有些忽略纪渊。 这在我看来,也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接下来很大一段剧情,都跟太子有关。 只不过,读者老爷并不知道我大纲的内容,所以会觉得水文,乏味,这也是情理之中。 归根结底,还是水平太次,做得不够好,才会如此。 像是成熟的作者,厉害的作者,他们会用读者喜欢的方式,完成这种铺垫。 最后,说一下更新不快的问题。 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因为解决不了。 我经常说,连载是马拉松,漫长的旅途足以消磨作者开书之前的所有热情。 抛开大神白金那种不说,我认识的大部分作者,他们一百万字,两百万字,乃至更多字数之后,基本都是艰难地前行。 很坦诚地说,我大概在五十万字,七十万字这两个阶段,都动过放弃的念头。 感觉跑不动了,精力消耗殆尽。 同时我也知道,这口气不能松掉,如果真的断更四五天,也许就彻底停步,再难恢复了。 再有就是卡文,很多作者他说卡文,其实不是想不到剧情,或者其他。 而是卡在“表现方式”上,通俗来讲,就是我脑袋里想好的内容,想好了出场的人物,想好的这段剧情。 但关于怎么去写,还没有想到。 就像排练舞台剧,这一幕谁先出场,说什么台词,高光交给谁……往往卡在这里了。 再然后,就是笔力不够,写得不够满意。 就像作者群经常转发的那张图,我脑海里的构思,是一匹神骏的宝马,栩栩如生。 然后落到笔下,就是极简线条,孩童涂鸦。 这种情况,也很难受。 咳咳,就这样吧。 乱七八糟,语无伦次说了一堆。 一张请假条都写了两千字,感觉这个请假亏了,其实应该闭群码字的。 明天见~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app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app最新章节。 新为你提供最快的神诡世界,我能修改命数更新,关心国事,无心码字~免费。://当撑天抵地的五指山往下一罩,缓缓压下。 纪渊顿时有种天大地大,无处可逃的虚幻错觉。 熊熊如火的磅礴气血,几乎要被吹打扑灭。 那道悬挂头顶的滔滔黑水,更好似凝固一般,缓缓流动。 每一次浊流席卷,大浪拍击,都会发出冰面破裂的“喀嚓”声响。 枯瘦干瘪的老和尚,轻轻按出一掌,彷如阵阵闷雷无声炸裂。. 平平无奇的五指之内,蕴含擦着就伤、挨着便死的刚猛大力! 仅用色身体魄,就能发挥如斯的威能,委实叫人惊叹! “摧枯拉朽,好生可怖!这一掌落下,即便钢筋铁骨的坚固肉身,都要被捏得粉碎!” 纪渊心神冥合三阴戮妖刀的武学精义,加上周天道场张开三尺,方圆几十步内秋毫毕现。 识海之内的九窍石人,全身笼罩莹润光泽,不断做出各种架势。 经受淬炼的强横筋骨,同样受到牵引,陡然发出炒豆子似的爆鸣。 脊柱大龙昂首向天,猛然往上一顶,撑起全身皮肉,硬生生扛住杀生僧的掌风威势。 “不错,不错!数日以来,坚持不懈攀登须弥山,已然见到成效!” 杀生僧嘴角含笑,故意放缓出掌的速度。 每当纪渊的气长一寸,力大一分。 他就同样如此,逐步挤压三阴戮妖刀演化的滔滔黑水。 宽阔的院内,好似水火激荡,冒出大片翻涌白烟。 堪堪第四次换血的纪渊眸光冷冽,如今正是龙精虎猛。 十道气脉铮铮作响,仿佛黄金浇铸的横空天柱。 大江大河也似的精纯内息,冲刷四肢百骸,继续催发三阴戮妖刀。 凝练如丝的阴寒煞气,化为汹涌浊流,滔滔黑水,轰然席卷那座五指山。 这一老一少,一师一徒。 彼此斗气角力,互不相让。 “炼煞成丝之后,三阴戮妖刀的变化更加灵活,令人防不胜防!” 四面八方的气流垂落,犹如一座座威猛大岳镇压而下,砸在纪渊撑开的周天道场。 轰隆如雷! 脚下立足的坚实青砖,顷刻绽出痕迹,皲裂崩碎! 由三阴戮阴刀演化的黑水滔滔,更是瞬间炸裂开来。 万千阴寒煞气凝聚的漆黑浊流,砰的一下四散溅落。 弥漫周遭,结为数层薄薄的白霜! “水字大印,其要诀在于至阴至柔,转劲卸力……必须磨灭三阴戮妖刀的杀伐凌厉,才好抵挡五指成山的刚猛掌法!” 纪渊身形巨震,筋骨颤鸣。 整个人好像陷入收缩碾压的铜墙铁壁,难以挣脱开来。 他仍然不慌不忙,镇定自若。 依照九窍石人的武学感悟,将三阴戮妖刀逆转运功。 丝丝缕缕的阴煞寒气,原本是过阴脉入心脉,现在却调转过来。 经过十道金色天柱,陡然一变。 化成绵绵若存的潺潺溪流,兜住杀生僧的五指大岳。 柔中带韧,好似缠丝,嗤嗤作响,消磨气力! 这一记羚羊挂角的无端变招,看得老和尚眼前一亮。 他那张枯瘦干瘪的面皮上,赞许之色更为浓郁,轻声道: “逆转三阴戮妖刀,以柔弱胜坚强,这份临敌机敏,确实少见。 只不过……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继续拖耗下去,始终处于下风,很难翻身。” 纪渊双眸闪动,心思浮动,好似听到杀生僧这番话。 其人深吸一口气,脚踩震字诀,如同步罡踏斗。 轰隆! 整个院子如受重击,摇摇欲坠,随时都要翻倒! “山根,水脉!千山万水,聚为天下!” 纪渊眸光冷冽,衣袍猎猎作响。 只见他头顶滔滔黑水,脚踏巍峨天峰。 双掌合拢,倾尽全力,猛地拍出! 粘稠如白浪的滚滚大气,好似走水的蛟龙。 发出惊天长吟,狠狠撞向五指大山! 咚! 宛若平地起惊雷,烟尘如浪奔涌抖动。 喀嚓,喀嚓,整个院内青砖翻飞。 石板炸成齑粉,冲击四面高墙。 好似弩箭齐发,噼里啪啦打在上面。 千疮百孔,如蜂窝也似! “嗤嗤嗤”的杂声不绝,大片墙皮剥落下来。 剧烈的余波震荡蔓延,似闷雷阵阵,轰响耳膜。 巨大的动静,几乎要把练功院子掀个底朝天。 “以山合水,刚柔相济,九郎总是这般叫人意外。” 杀生僧眯起眼眸,嘴角含笑。 他不再局限于色身体魄,持着铜钵的右手,向下一翻。 如神针定海,金柱擎天,几欲垮塌的大院,猛然一静。 宗师的外景天地甫一现世,扬天而起的烟尘,裹挟卷动的气浪,统统都凝滞住了。 所谓的天人合一! 便是以己心代天心,拨转虚空变化! 只要念头一动,就可以叫六月飘飞雪,寒冬尽春风! “扰人清静,罪过罪过。” 尔后,随着老和尚大袖一挥。 浩荡的佛光映照天地,将滚荡余波悉数收尽。 片刻之内,府中复又归于平静,好似刚才什么也未发生。 “以换血三重天的功力,逼得老衲动用法身修为,九郎你足可自傲了。” 杀生僧面容慈和,轻声笑道: “你所推演的这方身前小天地,颇有几分深奥意境。 以虬筋板肋之体,十道气脉之身,合以山字印,有一掌压千峰之刚猛霸烈。 如今再用三阴戮妖刀之精义,凝聚至柔弱水,滔滔浊流。 这一道法,完全能够作为你日后踏入宗师的根基与契机。” 纪渊收拢奔走百骸的磅礴气血,感觉与杀生僧交手之后,于自身大有进益。 至于山水合一仍被破去,却是浑然不曾在意。 这本就不算什么胜负之争。 法号临济的老和尚,乃佛门宗师,又修断三世如来身这门神功。 徒手镇住他的周天道场,弹指破去三阴戮妖刀,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要知道,连金戈铁马数十年的凉国公杨洪。 都被拦住去路,堵在京城之外。 可见杀生僧的功行之厚,佛法之重。 堪堪换血四次的纪渊,能够走上几个回合,拼上一招。 已经是这位枯瘦干瘪的老和尚有心指点,未尽全力。 这才得以逼出佛光法身。 否则的话,宗师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足以按死一片换血三重天。 哪里轮得到纪渊这么从容,安静地参悟武学,推演功法。 “但务必谨记一点,博采百家之长,看似堂皇大气,却要极高的武学悟性作为支撑。 蛇虫无筋骨,所以只能钻行于泥泞,无法潜入江河,飞上九天,武道亦是如此。 博览群书,信手拈来,一举看透功法的精义神髓,轻而易举融入己身。 古往今来,有这份天资者,极少,极少。 唯有真正的万古天骄,盖世豪雄,方能做到。 胸中藏万卷,才能称之渊博,尝试此举。 不然,就是空耗时日,蹉跎岁月。” 杀生僧由衷提醒道。 按照常理推论,纪渊身具横练天赋异禀、武学悟性过人的可能,基本上是微乎其微。 倘若真是如此,他没道理会被埋没至今。 天赋武骨,瞒不过人。 像姜赢武、王中道,这种公认的奇才英杰,早就引得三教六统各自哄抢。 这可是入门之后,直接列为真传的修行种子,怎么可能平白放过!? “多谢大师叮嘱,晚辈记下了。” 纪渊拱手一拜,以示敬意。 他有那尊天生地养的九窍石人。 武学悟性绝对不会输给三教六统的任意天骄。 甚至还有可能胜过一筹。 毕竟,人之精力有限。 哪怕是沉迷修炼的武疯子,也要吃饭睡觉,养精蓄锐。 不可能做到十二时辰不眠不休,只为钻研功法玄奥。 “山字印,水字印,两印相合,刚柔并济。 但想要更加完善我的周天道场,还差‘天’、‘地’、‘泽’、‘风’、‘雷’、‘火’,这六道神髓意境。 如此才能臻至生生不息,法用万物的无上境界!” 纪渊眼睑低垂,若有所思。 他所设想的这方盖压周天,驾驭混元的身前道场。 并非无中生有,乃是参照前世所见,结合今生所知。 取用绝学神功蕴含的精义神髓,演化威能莫测的天地风雷、山泽水火,炼成八劲,盈虚相合。 从而构成真实不虚的一方天地,熔成道则法理,所向披靡。 “不动山王经,三阴戮妖刀,一者神功,一者绝学。 这样说来,我还需要六部差不多层次的武道功法。” 纪渊呼出一口白气,眸光微微闪烁。 寻思着能否从黑龙台,用积攒的功勋兑换几门。 …… …… 东宫,暖阁。 皱纹纵横,老态显露的文渊阁大学士颜兴,毕恭毕敬立在帘外。 他头戴展角漆纱幞头,身穿盘领宽袖紫袍,胸背是仙鹤补子,腰间挂有牙牌及穗条。 发须皆白,腰身微微佝偻,颇有几分迟暮气象,并无位居文官之首的雍容气度。 若不是那身内阁大学士的官服,走在天京城中,外人只怕会将其当成普通的小老头。 “殿下,是否要动辽东?” 颜兴慢腾腾问道,有种不温不火的意味。 “没错,本宫自监国以来,已有二十年之久。 所作所为,无非就是平衡朝堂,把控中央,牵制地方,收拢财权,勉强维持着局面。 如今边关势大,武将跋扈,日益不把朝廷放在眼中,将百姓视为牲畜。 俨然成了一块大家都知道,却装作看不见的腐臭烂肉。” 白含章头也不抬,手执朱笔批阅奏章。 “本宫坐在储君的高位之上,不仅瞧得见群臣的一举一动,更看得清景朝子民的受苦受难。 自古以来,都称帝王为君父。我既为君,我既为父,难道还能做个睁眼瞎子不成,揣着明白装糊涂?” 颜兴把花白头颅垂得更低,他听得懂太子殿下这番话的深意。 有几分不满,亦有几分敲打。 内阁之臣,有参与机务,协理朝政的滔天权柄。 景朝四十九府,一百二十州的数万奏章。 首先都是入六部,上内阁,最后才进的东宫。 往大了说,可以左右朝堂。 往小了讲,能够把控局势。 况且,颜兴身为内阁当中,举足轻重的六位大学士之一。 如今的吏部尚书赵从哲、礼部侍郎云文田,都是他的门生晚辈。 兼之上阴学宫的司业出身,儒门大宗师的修为,实乃满朝文官之首! 这样的深厚威望,这样的隆重身份。 却从来没有对东宫,提及过辽东边关! 毫无疑问,会有可能失去太子殿下的倚重信任。 “回禀殿下,并非老臣尸位素餐。 老臣乃是文官,贸然掺和武将卫军、边关驻防之事。 不仅难以起到作用,反而容易引起兵部、勋贵的反感和敌视, 恐怕酿成文武对立、水火不容之势。” 颜兴低眉顺眼,诚恳答道。 他乃文臣,不比武将。 遵行的是儒门之中,修身治国平天下的那套理念。 哪怕成了大宗师,跻身天下绝顶。 面对龙脉加身的白含章,仍然是君上臣下,不可逾矩。 “颜阁老,你是真心这样考虑,还是担心惹怒尚且在世的几位国公? 亦或者,觉得万一主张肃清边关,没有成功,引起动乱,损伤自己的文宗名望?” 不同于面见纪渊时的亲切,此时的白含章不怒自威。 他坐在大案之后,宛如真龙盘踞,俯瞰众生。 有股子不言而喻,如渊似海的深重气势。 颜兴心下震动,连忙回道: “老臣绝无此心!” 白含章手指捏紧,用力将朱笔勾了一道。 随后抬起头来,眸光深邃,直视这位文渊阁大学士,淡淡道: “既然如此,你已经晓得本宫的打算,为何还要多问?” 颜兴正色以对,沉声道: “老臣是想提醒殿下,九边乃景朝的重中之重,不可轻举妄动。 尤其辽东一地,气候苦寒,连年大灾,本就极难治理。 再加上民风彪悍,响马成群,到处劫掠商队。 倘若没了四位侯爷,八大骁将,又该派谁去镇守? 届时,说不定就会生出更大的乱子。” 白含章神色淡然,平静问道: “还有其他的理由么? 颜阁老不妨继续说下去。” 颜兴垂首,略微顿了一顿,接上道: “最为关键的一点,便是辽东关外,百蛮残余部族,仍旧苟延残喘,始终存在死灰复燃的可能。 辽东关内发生动荡,风声走漏的话。 他们必定就会结成同盟,合力攻打城关。 太子殿下心中装有黎民百姓,这是景朝之幸。 但还请以大局为重,不如等到圣人功成出关。 那时,自然就能涤荡不正之风,一扫贪腐专权之颓!” 白含章轻叹一声,嘴角勾起自嘲笑意,意味莫名道: “你所说的这番话,当得上老成持重之言。 只不过,内阁六部可曾想过一种可能? 若圣人不出,又该如何?” 颜兴浑浊的眼眸,忽然掠过一丝精光。 随即,好像惊骇于最后一句大逆不道的言语。 猛然跪拜于地,不敢抬头。 白含章似是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问道: “你们想着,既然二十年都等了,再等个五六十年,又有什么关系? 却从未考虑过,究竟是先等到边关彻底糜烂,无可救药,危及朝廷? 还是先等到百蛮残余部族,自相残杀,死伤殆尽? 你莫非忘了监正,对百蛮皇族的那句批语? 从此不敢称雄长,兵气全销运已终……当年红巾义军看似声势浩大,席卷天下。 实则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而百蛮皇族把持社稷神器,手握百万精兵,驱使亿兆奴隶, 想要剿灭义军,不过反掌之间。 可他们个个都觉得可以等,当成笑话一样。 坐看义军内耗,收取渔翁之利。 结果就是……输得一败涂地,像老鼠似的活在辽东关外!” 颜兴沉默不语,他感受到太子殿下的坚定决心。 不容置疑,不可动摇! 重提百蛮旧事,便是把景朝国运与辽东一地同等并列。 谁若妨碍,即为祸乱朝纲的奸臣贼子。 “百蛮皇朝最后落得兵气全销,国运终结的下场。 本宫不想景朝如此。 倘若辽东真的连年大灾,那就治理; 响马众多,那就清剿; 城关动荡,那就平定。 绝不能叫边关武将挟此要挟朝廷,拥兵以自重!” 白含章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颜兴跪伏于地,好似恭敬听候太子殿下的恳切言辞。 但他心中在意的紧要,并非辽东风云与四侯八将。 而是白含章亲口所问的那句话,若圣人不出,又该如何? 其中蕴含的深意,委实过于震骇,不敢往下细想。 虽然太子监国二十年,大致算是风调雨顺。 对内而言,藩王、国公、勋贵、文臣。 大小好几座的山头,各自相安无事。 对外而言,九边稳定,大局不变。 上有谭文鹰、宗平南这样的兵家大宗师,可为定海神针。 下有姜赢武、王中道这等年轻一辈的超拔天骄,争锋于武道之巅。 但不管白含章做得再如何出众,天京城中的文武百官,大名府外的各地大吏,皆明白一个道理。 只要圣人一天没有退位,太子始终都是储君。 东宫之位,很难说是固若金汤。 毕竟,历朝历代所记载的皇族夺嫡。 闹到最后,废长、废嫡也并不少见。 否则,也不会存在呼声颇高的燕王党, 与世无争的怀王党,韬光养晦的宁王党。 甚至于,带起“五龙同朝”的诛心之论。 原因无非就是,白含章做得不差。 可其余几位藩王,亦是人中之龙。 他们所处的位子,所表现出来的本事手段,也聚拢到了一部分朝臣民心。 其次,在于景朝定国一甲子。 仍有内忧外患,未曾扫平。 比如,九边辟土三千里,彻底统合玄洲之疆土! 完全阻绝四神的目光垂落,使其难以暗中布局落子! 荡灭江湖余孽,把持社稷神器千秋万代,建立万古未有的辉煌神朝! 这部已过三千年的新史之中,那些雄才伟略,气运证帝的人间帝王。 他们无不梦寐以求,立下这般宏图功业! 因而,许多人的心思浮动。 想着燕王的武功才情冠绝当世,又懂得带兵打仗,许能收复关外失土。 怀王也是文华天成满腹锦绣,拜入学宫成为首徒,或可为一代明君。 宁王不仅招贤纳士,养三千门客,还知道体恤百姓。 藩王属地,各项赋税,年年自减三成,仁厚心性不输太子。 这么多的选择摆在面前,再加上朝堂关系错综复杂。 东宫的门槛又很高,未必能够攀附上去。 比较之下,还不如投效其他几位藩王皇子。 唯一可以决定谁来承继大统,一言决断的那位,便是闭关二十年的圣人。 他若不出,谁来钦定储君登基? “二十年过去,朝堂已经暗流汹涌。 倘若再等个几十年,究竟是燕王率先发难,亦或者太子会坐不住? 所以,殿下要拿辽东开刀,是为了确立威信,敲山震虎。” 颜兴浑浊的眸光闪动,好似仔细思量。 他入阁很早,曾经见过圣人,如今又辅佐过太子。 看待朝堂的局势,往往是犀利敏锐,一针见血。 “颜阁老,起身吧。你这般年纪了,君臣奏对理应赐座才是。” 白含章收起激昂的语气,宛如静水流深,不露声色。 他像是看透颜兴这位八风不动的内阁老臣,眼中微微掠过黯然。 这就是长年居于庙堂的坏处。 想得太多! 这位太子殿下把文武百官分为六种。 遇事都从个人利弊判断,此为勾心斗角之权臣。 凡事揣摩君上的心思,这叫馋臣。 只凭宠信得势而缺乏根基,唤作孤臣。 只图名不贪利,刀斧加身亦无惧,乃是忠臣。 搬弄是非,施诈误国,便为奸臣。 这五种,白含章的手里头都有收拢。 “唯有为民着想的直臣难寻。” 他心下轻叹一声,不由想起那日雪地之中的纪九郎。 “既然殿下破格拔擢了北镇抚司的纪渊,封他为千户,御赐绣蟒袍。 想必,为的就是巡狩辽东,彻查边关吧。” 颜兴慢腾腾地起身,坐在东宫内侍搬来的黄花梨木大椅上。 儒门宗师与兵家不同,服气通脉是养身,换血是养气。 四境气海真罡,演化文宫,凝聚文心。 可口诛笔伐,凌厉无匹。 步入五境之后,立德立功立言,以期证得文位。 口衔天宪,惊吓鬼神,不比其他道统来得差。 当然,三教之长处,还是在于天地垂青。 论及动手打架,仍为兵家称尊! 所以,颜兴表面上鸡皮鹤发,垂垂老矣,全无大宗师的精神抖擞。 但要真个吐露浩气,足以震死成片的五境魔修。 “不错,纪九郎出身北镇抚司,父辈是辽东军户,报效朝廷的忠烈之辈。 他背后没有其他的靠山,既不偏向淮西勋贵,也不会被边关武将收买。 最重要的,是脊梁和手段都很硬挺,是一口切金断玉的开锋宝刀。” 白含章颔首回道。 “老臣知道纪渊此子,深得殿下的青睐。” 颜兴眯起眼眸,只坐进半个身子,轻声道: “但他年纪太轻,武功也差了一点,堪堪换血而已。 将巡狩辽东这等大事,交给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是否有些草率? 不说四位军侯,个个都是尸山血海杀出的兵家大材。 手下的八大骁将,他们的修为皆要高过纪渊一头。 到时候压不住场面,反而有损东宫的威严。” 白含章双手搭在座椅上,摇头道: “本宫信得过纪九郎。” 颜兴却道: “国家大事,非同儿戏,还请殿下三思而后行。” 白含章手指轻叩大案,平淡道: “阁老是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选,想要举荐?” 颜兴面皮微动,点头道: “上阴学宫的周觉明,如今在吏部做个掌印郎中。 他修的是经、史、子、集中的‘子部’,《白虎通义》和《齐民要术》都已大成,且辩才极好,又懂民生。 如今的武道层次,是换血大成,铸体圆满,即将踏入四境。” 白含章念头转了一下,便从浩如烟海的案牍文书当中,寻出“周觉明”的生平事迹。 思忖片刻,答应道: “也好,辽东之地囊括四府十二州,甚是广阔。 这样吧,本宫让纪九郎独领三府,周七郎借由吏部考察的名义, 占上一府,如何?” 颜兴面上皱纹挤在一起,沉声道: “谢过殿下。” 他本来打得算盘是,既然巡狩辽东不可避免,不能改变。 那就拿出来,划给内阁六部,分润这一笔天大的功劳。 吏部的周觉明,只是抛砖引玉,后面还可以将更多人拉进来。 此举之意,其一,是孤立辽东武将,拉拢各个山头的文武朝臣。 其二,能够尽量降低边关动荡,维持大局平稳。 朝臣得利,边关割权,一边见好就收,一边忍气吞声。 很符合太子殿下往常的制衡权术。 只不过,颜兴万万没有料到,东宫竟然这么看重北镇抚司的那个新任千户。 要把这份泼天大功,交由纪渊一人之手,只让出一点残羹冷炙。 这位文渊阁大学士有些疑惑与惋惜,他认为以太子殿下的权术心思,不会没能明白话中深意。 只是装作不懂,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殿下终究是心急了,想要把那个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抬到极高的位子。 借此彰显自己的手段,建立东宫的威势,打击其余几位藩王。 可辽东之重,岂能交给气盛的少年,万一出了岔子,燕王一党必定联名上书。 到时候,赔了面子又折兵,平白助长燕王的威风。” 颜兴自以为把握局势,缓缓起身拱手道: “老臣年事已高,有些困乏,请恕告退。” 白含章早已低头,继续批阅奏章,随口道: “阁老辛苦,本宫准了。” 见到太子殿下心意已决,颜兴不禁有些失望。 走出暖阁之后,挺直佝偻的身子。 步履从容,负手而行。 过了几重宫门,坐进静候的宽大马车。 面相憨厚的车夫抖动长鞭,往皇城之外而去。 …… …… 车毂碾过青石地砖,与那辆黑布笼罩的马车交错而过。 纪渊坐在里面,他今日来钦天监。 首先是找便宜师傅指点命理,顺便看书了解道术。 这几天,不是待在府中攀登须弥山,淬炼体内筋骨, 就是去金风细雨楼,与秦无垢探究阴阳之道。 好不容易得闲,想着放松一下。 年节将至,气氛热闹。 念及春日一到,就要巡狩辽东,纪渊心中颇有计较。 他也晓得,离开天京城,太子和钦天监这两座靠山,也许就不好使了。 踏出大名府,北镇抚司的名头未必能撑住场面。 更何况,那是民风彪悍的辽东之地。 以四侯八将为首的边关武人,跋扈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常做杀良冒功、勾结响马的腌臜事,眼中毫无朝廷纲纪。 “人在天京,国公想要杀我,都要掂量几分, 去了辽东,可就不一样了,真有可能丢掉脑袋。” 纪渊心下思绪浮动,他不可能把杀生僧叫过来。 寸步不离,随行护着自己。 佛门中人,本就畏惧因果,所以才会以出世为主。 掺和朝廷争斗,沾染国运之气。 对世外之人,影响甚大。 就算临济老和尚愿意,纪渊也不会如此。 天地之间,没有谁理所应当为他付出。 杀生僧是将自己视为衣钵传人,才会诸般关心。 不惜拦路杨洪,累积血光、业力。 在他看来,这是为师的本分。 可对纪渊来说,他没理由为了自身之利,而去损害杀生僧的修行。 这不是做徒弟的态度。 “秦千户要回东海,白含章那边未必找得到得力的帮手。 童关、裴途、李严这几人,用来办事尚可,做不了依仗和臂助。 难怪天京城中,那些将种勋贵趾高气昂,动不动就把什么‘底蕴’挂在嘴边。 似我这等,凡事亲力亲为,难以收拢人手,确实很难撑起一座门户。” 纪渊倒也清醒,他升官太快,年纪太轻,自然比不得那些四世三公的显赫门第。 “只是,人这一生,头顶天,脚立地,何须拖泥带水,前呼后拥。 坠龙窟都闯过来了,还怕什么辽东。” 有着社稷楼秋官的令牌,马车畅通无阻,很快来到钦天监。 纪渊缓步走下,这一次他没有碰到秘书郎晋兰舟,反而瞧见灵台郎陈参。 对方头戴兜帽,掩面而走,却还是被认了出来。 “许久不见了,纪九郎……不对,我该称你一声秋官大人才是。 你如今的品秩在我之上。” 陈参闷声闷气说道。 “陈灵台郎有什么急事吗?看你走得这般快?对了,你的脱发之症,可曾好转?” 纪渊淡淡一笑,他的这个社稷楼秋官,就跟记名弟子的身份一样。 只是挂着名头,并不抵用。 “唉,纪秋官可别提了,你也常来钦天监,应该听过关于在下的那些笑料。” 陈参语气苦涩,好似往事不堪回首。 掀开兜帽,露出那张络腮胡须的粗豪面庞。 “这……陈灵台郎莫要灰心,总有一次能够功成。” 纪渊忍住笑意,他记得初次见到陈参的时候,可是面目俊逸的儒雅男子。 没成想,却被乙木道术催发胡须,摇身一变成了粗犷汉子。 陈参回以苦笑,问道: “纪秋官可是要去社稷楼?” 纪渊略过脱发之事,点头道: “闲来无事,寻几本古书去看。” 陈参提醒道: “社稷楼之前,有监正大人的坐骑,一头成了气候的青玉狮子。 它这几天脾气可不好,进出的时候却要小心,千万别离得太近。” 纪渊心头微动,他确实听过钦天监正曾经深入十万大山,收服过许多惊天妖物。 “多谢提醒,对了,为何没有看到晋秘书郎?” 陈参轻咳两声,回答道: “晋秘书郎不知怎的,叫东宫挑中了,选去工部的开物院。 已经不再钦天监当差了。” 对于练气士而言,离开钦天监,前往六部。 就相当于是京官被贬地方,谈不上好事。 “东宫……那晋秘书郎应当有份锦绣前程,值得恭喜。” 纪渊却不如此想。 他深知白含章选人、挑人,必有原因。 亲自从钦天监,调动一个秘书郎,想来是要交付重任。 再寒暄几句,纪渊别过继续与脱发斗争的陈参,走到那座高耸入云的社稷楼。 果不其然,一头庞大的青玉狮子趴在门前。 厚如毡子的毛发披散,看上去颇为暖和,全然不惧风雪。 只是不知为何,好似磨盘的头颅上,生着好几处鼓起的大包,颇有几分峥嵘气势。 “不愧是监正的坐骑。” 纪渊随口感慨,正欲踏入社稷楼。 那头青玉狮子鼻子抽动,忽地睁开眼皮,望向那道挺拔的身影。 (纪渊还未踏入社稷楼的正门,陡然觉察到了一股莫大的寒意。 好似坠入冰窟,冷冽刺骨,几欲冻住运转的气血。 随后,虬筋板肋之体魄轻轻一震。 如同挣开枷锁,重新恢复自如。 他转过身去,与那头青玉狮子射出的眸光撞在一起。 虚空之中,炸起一团噼啪气浪。 哗啦作响,泛起无形的涟漪。 “小子,你不是和尚,也没有剃成光头,怎么沾染了讨厌的佛门气息?” 青玉狮子两只灯笼也似的硕大眼睛,打量过去。 它其实也有些疑惑,这小子明明只是武道三重天,竟能受得住自己的妖气。 “老爷虽然经常骂俺惫懒,平白浪费这一身血脉, 可俺怎么也是十万大山出来的大妖,他居然不怕?” 俗话说,甲子成山精,百年做野怪,千年化大妖。 这里的年份,并非指代岁月,而是功力修为。 自古以来,异类得道格外艰难。 即便侥幸撞上一丝机缘,开启灵慧心光。 但它们不比人族,修行自成体系,传承至今。 那些天生禀赋非凡的神魔后裔,妖圣异种,或许无需操心。 有的力大无穷,成年之后自可肩山扛岳; 有的吞风吸火,依靠血脉返祖便能称霸天地; 有的内蕴灵光,初生之时就无横骨,而且百脉具通…… 可另外的飞禽走兽,山石草木,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只能依循本能,吞吐日精月华,靠着水磨工夫积攒修为。 其间还会伴随灾劫,比如同类相残,捕杀狩猎,难得安宁。 所以能够活过千年的妖物,少之又少。 像青玉狮子这种好吃懒做,抱着大腿直接躺赢,修成千年功力的大妖。 那便更加罕见了! 换算成气血武道的层次,大概就是气海真罡的顶尖四境。 四肢百骸的滚滚妖气,一旦全部散开,足可遮天蔽日。 这都吓不住一个换血三重天? 难道…… 真如老爷所说? 俺是一头蠢笨没用的饭桶? 青玉狮子不禁产生怀疑。 而后。 它用力地甩动脑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自己乃是十万大山的天生异种! 祖上出过先天妖王! “因为我平常日行一善,为人宅心仁厚。 不仅出入金风细雨楼,接济那些衣衫褴褛的可怜姑娘, 还会帮人阖家团圆,老小整整齐齐。 累积下来的功德无数,由此受到漫天神佛的垂青庇佑。” 纪渊声音淡淡,一本正经说道。 他本以为这头气势骇人的青玉狮子,想要对自己不利。 结果……好像并不是这样。 身为钦天监正的坐骑,以及驾云吐雾的积年大妖。 这头青玉狮子为何有种看上去憨憨傻傻,不太聪明的感觉? “你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真当俺蠢不成? 俺家老爷说过,漫天神佛早就没了,只余灵性不灭,烙印虚空……如何垂青庇佑你?” 青玉狮子哼哼两声,得意说道: “再者,日行一善就能积德的话,这世上就没有恶人了! 俺可聪明了,你休要诳骗!” 直到此时,纪渊方才确认,原来这头青玉狮子没有装傻充愣。 他故作惊讶,正色道: “敢问大妖的名讳? 你真是法眼如炬,智慧渊博,竟然轻易看穿小子的信口胡诌。” 他好像在夸我? 青玉狮子眸光大亮,心下既惊又喜。 强忍咧嘴大笑的冲动,道: “哈哈哈,算你小子有些眼力! 本座乃监正老爷的坐骑,你可称俺一声,‘九灵老爷’!” 纪渊毫不在意这头憨货狮子的蹬鼻子上脸,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道: “原来是九灵大妖当前,果真名不虚传,威风凛凛! 不瞒大妖,小子乃阴德之身,深受祖上余荫, 所以才会沾染佛性,让大妖误会。” 大妖? 青玉狮子何时受到这种尊称,不由心花怒放。 它抖了抖厚实毛发,两丈多高的庞大身子。 直似山头倾塌,落下大片的阴影,声音隆隆道: “原来如此,那没事了。 俺最近不喜欢和尚秃驴,你若是跟佛门沾亲带故,绝不放行。” 纪渊瞥了一眼那满头大包,好似峥嵘棱角,心里隐约有些猜测。 这座天京城中,能够降伏一头千年大妖的佛门高手,并不多。 他挑了挑眉,故意问道: “佛门固然没几个好人,却不知怎么招惹到九灵大妖了?” 许是感觉纪渊顺眼,青玉狮子也没隐瞒,缩起脖子诉苦道: “这几日,碰见一个凶残的恶和尚,时不时就跑到钦天监来。 非要跟俺说什么佛法,听得俺头昏脑涨。 最可气的是,那恶和尚念完经文之后,还要问俺悟没悟。 俺连他讲了啥都不记得……俺回他没悟,他就拿铜钵敲脑袋, 回他悟了,他又问我,悟了甚么?快要折磨死俺了!” 青玉狮子声泪俱下,身躯耸动,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它自从跟着老爷离开十万大山,什么时候忍过这种气? “如此说来,那和尚的确做得不对。” 纪渊轻咳几声,不疼不痒说道: “只可惜小子的武功低微,本事不济,帮不到九灵大妖。” 青玉狮子抽了抽鼻子,不禁认为这小子能处。 那些钦天监的练气士,见到自己要么避之不及,要么战战兢兢,无趣得很。 “换血三重天,确实算不上高强。 无妨,修行这种事,无非好吃好睡。 来,这枚化龙大丹拿去。 它是从许多凶兽异种的血肉之中萃取精华,又辅以灵液浸泡,熬煮而成,俺也剩得不多。 万一那恶和尚还要上门,寻俺化缘,可就糟了。” 纪渊有些发愣,抬头望向青玉狮子掌中那枚鸽子蛋大小,犹如活物跳动的金色丹丸。 他很想知道,十万大山究竟有多妖风淳朴,才能养出这样的大冤……大妖? 一枚大丹的价值,已经算得上有市无价,万两白银不足以换。 这枚可让肉体凡胎伐毛洗髓,至少增加十年功力,直接突破一次换血的化龙大丹,更是上品。 就连黑龙武库都没有收藏! “大冤……九灵大妖,你真个有情有义! 不愧是监正的坐骑,懂得礼仪教化,比那些山精野怪胜过太多! 只不过无功不受禄,咱们初次见面,我哪里好意思接这么贵重的大礼!” 纪渊险些道出心声,醒悟过来后,连连摆手,使劲推辞道。 “俺送出去的东西,绝对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你今天要是不收,那便是瞧不起俺!” 青玉狮子本来有些心疼,可听到身心舒坦的一番吹捧,顿时变得豪气干云。 平日结识的山精野怪,大都不识字,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奉承话。 什么“大哥说得对,俺也一样”,完全比不上纪渊。 “那……大妖这般盛情,我就却之不恭了。” 纪渊满脸无奈,五指用力一抓,陡生强烈的吸力。 一招凭空摄拿,就将那枚化龙大丹握入手中。 识海之内,悬于皇天道图的青色命数【功德】,同时亮起辉光。 “积累深厚,际遇非凡,异宝入手,异兽来投,异人相亲,受天地所钟……倒是没错。 随便出门来一趟钦天监,都能平白得到一枚上品大丹,这得是什么运气?” 纪渊收下“礼物”,又陪着青玉狮子寒暄片刻,方才进到社稷楼。 “但愿这头九灵大妖,永远不要知道我既是监正的记名弟子,也是临济大师的衣钵传人。” 趴在大门口的青玉狮子,百无聊赖揉着雪球,忽然想道: “这个纪兄弟,怎么瞅起来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过人族男女,长得都大差不差,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没什么稀奇。” …… …… 纪渊步入社稷楼,凭借腰间悬挂的秋官玉牌,直上七层。 这座高耸入云的九重之地,与其说是拔地而起的恢弘建筑,不如视为一方须弥芥子的玄妙天地。 上下楼层各自独立,没有架设木梯。 只依靠随身的物件往来出入。 其中的陈设也很简单,无非是四面林立的巨大书架, 几张干净整洁的坐榻、睡榻。 摆着笔筒墨砚,青瓷水缸,星盘铜镜,诸如此类。 纪渊往常到社稷楼,无非就是去五层搜寻归档卷宗,孤本古籍。 然后再回到七层,静心翻看,沉浸书海。 社稷楼内的分工明确,一、二层是跑腿传信的低品属官。 三、四、五层的挈壶郎、灵台郎、秘书郎,分管推算吉凶、记录天象、封存卷宗等要务。 再有春、夏、秋、冬四位正官,一般待在六、七层。 观测景朝万万里山河的龙脉走势,国运变化。 通常来说,钦天监的练气士。 所能接触到最厉害的人物,便止步于此。 像八层的左右主簿,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 据说,他们二人修炼的功法奇特,可以化身万千,诡秘莫测。 所以才能收罗天下见闻,拟定各种榜单。 “冬官大人,又见面了。” 纪渊踏入七层之后,扬了扬手中油纸包好的酱牛肉,笑道: “外城张家铺子的,说是万年县西庄那边,又有一头年老的耕牛撞树上死了。 我正好路过,就给冬官大人买了两斤,好下酒。” 七重楼内,只有两人。 一是新任秋官,监正的记名弟子,纪渊。 外加,这名位列冬官的李姓男子, 不过此人没什么高人气度,与那些白衣飘飘的练气士不同。 面容寻常,披头散发,形容枯槁。 时常带着满身的酒气,睡于书堆之中。 看在同僚的份上,以及有可能是扫地僧的揣测。 纪渊没有任何轻视,偶尔提上两壶酒,或者几斤肉食,邀请对方一起享用。 这位不修边幅的李冬官,倒也从未客气过。 吃喝绝不手软,更不会主动给钱。 “纪秋官深得我心,实乃知己。 这张家铺子的酱牛肉,与其他地方。 味道更浓,厚薄均匀,紧实而不松散,用来下酒最为合适!” 埋首抄书的李姓冬官,见到纪渊提着两摞油纸包,立刻停笔不写。 拿起紫檀几案上的青皮葫芦,取来两只杯盏。 片刻后,七重楼内。 酒香四溢,肉香诱人。 “冬官大人这是打算著书?” 纪渊用两指拈起一片酱牛肉,眼睛余光瞥见几案之上的虬劲大字。 养龙……葬之……祖脉…… 其中有太多晦涩难懂的玄奥字句,像是道家之中的天书密文。 外行人就算是悉数背下,也不懂得本意。 “只是一些心得,谈不上高深学问。” 李姓冬官灌了口酒,轻声笑道: “不瞒纪秋官,我待在社稷楼七层也有半个甲子之久了。 日夜对着那方监正大人,亲手绘出的天下龙脉走势舆图,以及测算国运的铜漏法器,感觉有些领悟。” 纪渊随口接话问道: “可否与我说上一鳞半爪,长长见识。” 李姓冬官握着青皮葫芦,嗅了嗅酒气。 好似陶醉,闭上眼睛道: “如果把这方玄洲的无穷岁月,人族有灵以来的悠悠万古为一部史,大抵能够凑足四十九。 其中经历过太古的神魔争霸,天庭崩塌,上古的仙道复苏,末法大劫。 再到如今的人道皇朝,鼎立四方。 谓之,天意既民意,天心既民心。 苍生黎民之众望,聚成人道洪流,涤荡此世,统辖一界。” 纪渊颔首,这是三教六统最为认可的一种说法。 “你来看,这个‘国’字,古意为邦也,由‘戈’与‘囗’组成。 本义是疆域,后演变成分封之都邑。 所以国小而民寡,只能凝聚最下者的人道洪流。 再来瞧这个‘朝’字,形似日出草木之中而月还未落。 居于中,定四方,因此才有‘朝见君王’之说法。 国为次,朝为中。圣人在应天府称王立国,这是定下根基,聚拢人心。 然后拿下江南三十府,年号为‘景’,古时以景作影,因光而生。 本意为大也,明也。 纪年一成,人心归附,由割据一地的小国,成为占下半壁江山的大景朝。 最后渡江之战,长驱直入天京,百蛮皇朝的国运崩塌,气数终结。 圣人平定天下,受到龙脉认可,加封‘皇’字,全称为大景皇朝。” 李姓冬官蘸着酒水,抬手于几案勾勒笔画,详细说道。 “人道,不是乌合之众,更不是一盘散沙。 圣贤造字,都是蕴含大道。 你瞧,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所以为人。 亿兆生灵的民心所向,合以天意,彼此作用。 才能成大势,才能造英雄! 除此之外,还要把持正统,得到龙脉加身,增厚国运。” 纪渊好似听得入神,两指拈起的那片牛肉,迟迟未曾放进嘴里。 “所以,三千年的新史,天京城始终都是定都之处。 纪秋官,你仔细看看,方圆八百里,看似平常,实则乃天下龙脉之气,延绵汇聚之所。 东、南、西、北,一切的山根、水脉,皆流向这里。” 李姓冬官似是来了谈兴,手舞足蹈道: “这也是,自古以来,唯有入主天京,占据中原,才算稳坐正统的原因。 借着龙脉加持天京,保证国祚不崩。 当然了,并非如此就可以高枕无忧。 万众所在,汇聚成气,无穷气数,收拢为运。 一国气运,时起时伏,想要绵长至千秋万代,难如登天。” 纪渊微微一怔,旋即问道: “敢问冬官,如何维持国祚?增厚国运?” 披头散发的枯槁男子,摇头一笑: “无非就是开疆辟土,一统四方,万族共尊,安居乐业……这些历代帝王追逐的功业。 国运崩塌之兆,亦是如此,连年大灾,民不聊生,自减三成。 流民蜂聚,揭竿而起,攻城占地,再减三成。 如若再有潜龙应运而生,顺应大势,便很难挽回。 不过最怕的,其实还是异族入关,烧杀抢掠,企图争夺正统。 届时,便如同天倾,实非人力可以抗衡。” (异族入关,于这部三千年新史上,只发生过两次。 最近的一次,自然是百蛮皇朝。 他们以重骑铁蹄纵横天下,踏破城关,占据中原。 历经五世十一帝,把持社稷神器。 因为不得正统人心,致使烽烟四起,群雄割据。 但从后世的眼光来看,真正葬送百蛮皇朝国运的。 并非圣人,也并非红巾义军,而是域外四尊的肆虐爪牙。 当时,百蛮内部纷杂,部族众多,山头林立。 再加上穷兵黩武,连年征战,导致一朝气数日益减少。 皇族为求镇压国运,集合万众香火,供奉长生天神,孕育本我元灵。 结果却被奇士和怒尊做局设计。 悄无声息将长生天神,腐化成了一头大魔。 险些作为化身容器,迎接怒尊降临。 打破绝地天通,放开仙神禁制! 百蛮皇族见势不妙,为此活活献祭半数之多的宗亲。 催动九十九道龙气禁法,放逐大魔,填平虚空! 尔后,元气大伤,再也无法镇压府州各地,揭竿而起的红巾义军。 只能坐看十几路豪雄声势壮大,从此失去大势。 再往前追溯,便是盛朝崩塌四分五裂的漫长乱世。 那时候,正值大盛崩塌,八王争鼎,征战不休。 各方为了夺取龙脉,纵容外族劫掠,勾结化外之民。 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但最后谁也没有得到龙脉认可。 反而把中原大地弄得糜烂不已,亿兆百姓流离失所。 这两次异族入关,都酿成了滔天大祸。 以杀戮为乐,以奸淫为戏,以残暴为威,由此催生大量的四神爪牙。 那段活人被视为牲畜,两脚羊的黑暗时代。 用“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来形容,绝对不过分。 就连史官都不愿回顾,每每翻过便会涕泪俱下。 “原来国运气数,与宏图功业相关。” 纪渊恍然大悟,感觉很长见识。 难怪古往今来的帝王将相,个个追求开疆拓土,四海一统,天下升平,万邦来朝。 唯有这样的不世之功,才能鼎立基业,增厚国运。 “所以太子监国二十年,虽有威望,却无威权,有部分原因就是没有建功立业, 不如燕王殿下卫戍九边,来得瞩目。” 李姓冬官胆子颇大,言谈无忌道: “自古以来,能够压服一座皇朝的雄伟帝王, 无非就是开国太祖、守成之君、中兴之主这几等。 太子殿下是第二种,他的威望天然逊色于圣人。 想要彻底确立储君之位,必须立下泼天大功, 才能令其他几位藩王,以及文武百官心服口服。 权术之道只能御下,却无法服众。” 纪渊眉头微皱,颔首赞同。 也许,这就是白含章蛰伏二十年,至今才开始展露峥嵘的原因。 这位太子殿下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以及发难的理由。 否则,那些算是长辈的淮西勋贵,以及跟着圣人出生入死的边关武将。 如何能容忍,一个想要对付自己的嫡长皇子,独掌大权,成为储君? “国运气数,是否也跟群臣有所牵扯?” 纪渊细细咀嚼酱牛肉,随后好奇问道。 他记得清楚,凡是入品的景朝官员,发放的官服蕴含龙虎气。 有着震退邪祟,惊慑阴魂的效果。 “那是自然,为官,便等于成了朝廷的一员,可谓荣辱与共。 尤其兵家和儒家,他们皆为入世的道统,避不开的。” 李姓冬官仰头饮尽满葫芦的好酒,回答道: “像兵道武修有上、中、下九道外景气象,比如‘兵主’、‘人屠’之类。 都需要彪炳战功,攻城拔寨。 甚至于统率百万大军,打赢灭国之战,才能摘取得到。 而书生,求的是修身治国平天下,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 入朝出仕,施展抱负,或为幕僚,出谋划策……跟国运气数牵扯最深。 其余的佛道两家,相对而言要避世一些。 前者要的是果位圆满,成佛作祖; 后者则是长生不死,与天同寿。” 纪渊了然,点了点头。 像他这种官居五品的朝廷命官,除非摒弃名利,斩断尘缘。 不然的话,纵使遁入空门,也是六根未净,难有什么大成就。 “帝王功业越大,国运越强,便能永载史册。” 李姓冬官似乎有些醉意,伏首趴在几案之上,嘟囔着道: “具体有何好处,没有谁知道。 只晓得每个成皇称帝的人间至尊,最大的愿景, 就是像庆皇、炎武、盛宗那样,位列万古史书的最高之处。 相传,立下宏图大业的帝王,可以登天封神,死后长生……其中的真假,我也难以判断。” 纪渊眸光轻轻闪了一下,若有所思。 他结合元天纲提出的气运四重,再到每次动用炼字诀, 所窥见的气运长河,内心略微有些猜测。 要做一个时代的霸主,一方大世的弄潮儿。 甚至于最后登顶绝巅,俯瞰群英。 气运至少得是紫色,或者赤色、金色。 因此,白含章身具三道金色命数。 尽管还未升至顶点,就已堪称贵不可言。 自己的话,目前五道紫色命数,想要跻身赤色,还需继续努力。 “圣人闭关,也许不单单是为了突破五境,冲击神通。” 纪渊心下思忖,怔了片刻,随即收拢杂念。 望向说话含糊不清,像是已经醉倒的李姓冬官。 低头笑了一下,自个儿动手收拾几案,吹灭灯火。 “嗜酒如命,却酒量不行……” 纪渊不由摇了摇头,擦干沾上酱汁的手掌,起身回到坐榻之上。 几个时辰后,翻完那些晦涩难懂的奇门命书。 外边天色渐暗,点点灯火升起。 “那里就是东宫,果然紫气垂落,宛如天河……” 纪渊身子半靠在窗边,举目远眺。 皇城方向,好似大片光海浮沉。 成群结队的宫女提灯,披坚执锐的禁军巡逻。 时不时还有内廷宦官,三三两两奔赴各殿。 井然有序的同时,透出一种森严气息。 通过观气术,可以窥见延绵成片的东宫殿宇,凝聚浓烈的紫金之气。 好似巨大的五色华盖轰然张开,遮蔽日月,吸纳气数。 再仔细一点,还能瞧见一条栩栩如生,长达几百丈高的真龙盘踞。 睥睨八方,威势无匹! “九十九道龙气禁法遍布皇城,大宗师都挡不住。 所以,这里才会是域外四尊,祂们目光无法触及的一处禁区。 可惜了,我行将前往辽东,无法长久待在此处,寻求清净。 一旦出了大名府,我的行踪就会更加明显。 暴露于奇士、血神、怒尊的眼中……还好有皇天道图加持。” 纪渊思绪飞扬,眸光不自觉瞥向那幅数丈见方的庞大舆图。 占据整个墙面,内蕴灵光,莹润似玉。 仅是粗略瞧上一眼,就已经觉得不凡。 如果集中精神,窥探其中的奥妙。 就会发现那些山川走势,连绵起伏。 宛如一条条磅礴巨龙,汇聚天京。 “为何舆图之中,会有一道紫色东来?好似蛟龙出行,风雷相随,极为瞩目!” 忽地,纪渊瞧见山川地势之上,一点金光闪烁,夹杂浓郁的紫意。 好似龙形升空,飞快移动,顺着山根、水脉,直奔天京。 “那是身具王气、龙气的潜龙。” 李姓冬官不知何时醒转,似是醉后头疼,抬手用力敲着道: “这张监正大人亲手绘出的天下龙脉走势舆图,能够通过气运转化,映照世上隐藏的草莽龙蛇……” 纪渊听罢,眉锋挑起,出声问道: “那么此时,潜龙显现,我等是不是应该禀告东宫?” 李姓冬官好似浑不在意,摆了摆手道: “纪秋官不必惊奇,更不用小题大做。 景朝已经承平一甲子,虽有天灾,但无人祸, 多数的府州风调雨顺,未曾闹出过饥荒。 史书之上的反贼、枭雄,都是恰逢乱世才能化为潜龙…… 你看到的这道王气、紫色,并非逆党余孽,乃燕王殿下。” 纪渊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 正所谓,年节将至,阖家团圆。 这是民间的传统。 开府建牙的几位藩王,也会获得准许,离开自己的封地。 往返天京待上几日光景,以全天伦之情。 “燕王要进京了……那岂不是二龙相见。” 纪渊心里“咯噔”一跳,他已映照过白含章的命数命格。 既尊且贵,人君之相! 不知道燕王又该如何? 虽然他未见其人,但关于这位殿下的诸多事迹,却是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比如,出生之时,天降异象,神驹涉水来投。 少年得奇遇,得过卧龙演兵阵图。 执掌一支卫军,战无不胜,战功卓著。 武道才情,直逼当年的圣人。 当年的破山伐庙,数次立下大功,一力斩杀几位宗师。 如若说几位皇子之间,白含章监国二十年,乃文治无双。 那白行尘就是当之无愧的武功第一! “但愿……不是我想得那个样子。” 纪渊眯起眼眸,这方天地似是而非。 既有熟悉,也有陌生。 白含章已是四境大高手,即便不成宗师,也能活到一百七八十岁。 再加上皇家宝库的延寿天材,续命地宝。 稳坐两百年的储君之位,都没有任何问题。 如今只等圣人出关,就可以登基大宝。 习武之人,筋骨强壮,百毒不侵。 更加不可能,会有什么因病身亡的突兀下场。 至于燕王白行尘,尽管支持者众多,深得兵部武人的敬重服从。 可他与白含章乃一母同胞,关系匪浅。 也未必闹得到兄弟相残的那一步。 再者。 有圣人这一根定海神针,足可擎天撑地。 几位号称真龙的藩王,又敢动什么小心思? “目前来看,景朝的江山颇为稳固,几乎不可动摇。 唯一的变数,就是……闭关的圣人。 究竟是功成在即,亦或者,生死难测。” 一瞬之间,纪渊念头急转。 可思来想去,都觉得是自己多虑。 “区区正五品的千户,操心这等大事作甚。 天塌了,也轮不到我去顶。” 纪渊嘴角扯动,似是感到好笑。 他取出青玉狮子相赠的化龙大丹,张口吞服下去。 再突破一次换血,差不多就能去龙蛇山,将阵图和道兵炼成。 然后,静等明年开春,前往辽东巡狩。 …… …… 安西府,毒龙岭。 一杆大纛直刺天穹,犹如山峦般厚重,发出隆隆巨响。 好似汪洋的浓烈血气,几乎遮蔽大日,盖过炽烈光芒。 原本这座毒龙岭猛兽众多,瘴气丛生。 更不乏山精野怪,大妖盘踞,乃是一处凶险之地。 可是今日却很古怪,群山皆寂,猛兽噤声。 只有宛如雷鸣的行军步伐,不断地回荡起伏。 那些最喜欢血食的大妖,个个躲在洞窟地下瑟瑟发抖,希望能够幸免于难。 但…… 轰的一声! 好似霹雳凭空炸响! 虎背熊腰的魁梧身影,像是一颗蓄足力道的实心炮弹。 瞬间从山林拔地而起,砸进地面! 咚! 坚硬的岩石四分五裂,爆裂飞溅,绽出粗大的伤痕。 而后,像脆弱的薄纸一样,硬生生被沛然的气力撕扯开来。 山地塌陷,迅速下沉。 成千上万的泥沙滚滚扬起,好似巨大的帷幕落下。 那道身披黑甲的魁梧身影,击穿大片土石,坠入洞窟。 强而有力的五指张开,直接捏住一头大虫的脑袋。 等同武道四境的大妖,像是襁褓之中的婴孩,毫无反抗能力 只见他掌心合拢,大虫的头颅顿时炸开,洒出红白相间的浑浊液体。 “这血肉的气味太腥了,想必殿下不会喜欢,再换一个。” 这个蛮横的大将摇头,足下重重一踏。 又是山崩地裂似的轰鸣震动,魁梧的身影再次飞起,落到另外一处地方。 大纛之下,白袍青年端坐如山。 胯下是一匹两丈多高的神驹,头顶突起峥嵘龙角,表面生有精铁似的鳞片。 两肋之间隐约可见,一双缩起的肉翅。 论及妖物气息,比起那头大虫更为强悍。 “真是没脑子的莽夫,照他这个弄法,那些大妖早就落荒而逃了,本王今晚都别想吃到野味。” 白袍青年失笑,对着并肩而行的黑袍僧人说道。 “打几头有些气候的大妖,如何配得上殿下的尊贵身份。 贫僧听说,这毒龙岭有一座千尺深潭,里面盘踞一头黄金大蚺。 因为沾染龙君子嗣的稀薄血脉,功力格外深厚,快要凝成内丹。 不如,将它捉来。 剥龙皮,扒龙筋,食龙肉。 佐以烈酒食用,方才称得上人生快事。” 那位面相凶恶的黑袍僧人,斜着身子骑乘一头血纹大虎。 他手持念珠,三角眼中杀气毕露,毫无慈悲之意。 (“你这贼和尚,好歹是个出家人,怎么也不讲究慈悲为怀? 长得凶神恶煞就罢了,动不动还劝人杀生破戒。 难怪,皇觉寺的方丈要把你赶出门。” 白袍青年端坐如山,骑乘那头庞大神驹,显得很是英武。 身后那杆直冲穹天的七旒大纛,迎风猎猎飘动,聚拢四方云气。 依照上古礼法,龙旗乃是天子、王侯,身份与地位的至高象征。 上面悬挂的垂旒越多,来人便就越尊贵。 天子为九,王族为七,公侯为五,以此类推。 如今的景朝,出行之时有私兵开道,光天化日敢大摆仪仗。 甚至持拿龙旗,彰显威严的亲王。 细想起来,无非就那几位皇子。 至于加五珠,赐七旒,这是仅次于东宫储君的圣眷恩赏。 满朝上下,得此殊荣者,只有燕王白行尘一人。 “殿下此言差矣,我修的是入世法,非出家僧。 皇觉寺的老方丈心中明白,却不喜欢。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他下令逐走贫僧,也在情理之中。” 黑衣僧人声音淡淡,平静回道。 哪怕与燕王白行尘并肩同行,也是不卑不亢。 仿佛盘踞大岗的猛虎,未见半点佛性,却有浓烈煞气。 “哦,和尚,那你不妨说说,什么叫入世法? 本王时常听人提及,菩萨畏因,众生怕果。 都道遁入佛门,就要四大皆空。 需六根清净,斩断尘缘。 历朝历代,从来只有出世的和尚,何曾见过入世的高僧?” 燕王白行尘眺望毒龙岭,一本正经问道。 虽说皇族信佛,朝廷奉道,但景朝并未册封国教。 即便是社稷楼的监正大人扶龙功成,也只有国师的名,而无国师的实。 据传,圣人并不热衷于鬼神之事。 对于仙佛传说,更加嗤之以鼻。 认为需要供奉香火,盘剥于民的教派,都是邪魔外道。 所以才有后来的破山伐庙,废除淫祀野祠之举动。 “不瞒殿下,此乃谬误。 佛门出世,并非做缩头乌龟。 想来百蛮长驱直入,占据中原的时候。 那些脊梁断折,心气俱丧的穷酸书生,个个都去逃禅。 将佛门当成避世之处,将佛法视为麻痹之药。 还美其名曰,自得其乐。 却不想想,他们与半截朽木有何区别? 真真笑掉大牙!” 黑衣僧人拈着念珠手串,一字一顿,冷笑道: “殿下岂不闻佛陀有言,一切众生,从无始来,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此话作何解?意思是,你我皆有灵性不灭,无论轮回多少次, 皆有前世之因,今生之果,来世之报。 所以,不顾今生,只修来世,那是愚人! 积德行善,轮回福报,那是妄人! 贫僧以为,佛陀这一句话,分明是想要众生缘觉,人人成佛。 自前世悟真灵,从今生得圆满,于来世证果位! 可惜,却被徒子徒孙曲解,成了一剂蒙骗大众的迷药。 关门起来敲木鱼,那是蠢材庸人才走得路。 贫僧偏要踏遍这五浊恶世,拿起放下,圆融自在!” 这番话,掷地有声。 那头血纹大虎似有所感,低声咆哮,带起恶风。 “好个言辞犀利,杀伐毕露的道广和尚!” 燕王白行尘抚掌大笑,颔首赞道: “好个修入世禅,誓夺佛首的黑衣妖僧!” 黑衣僧人掐着念珠,按住胯下血纹大虎的头颅,轻声道: “贫僧从皇觉寺,辗转再去悬空寺,最后来到天界寺。 唯一所得就是,当今的佛门已经破落,佛法已经凋敝,实乃末劫之难。 庙宇之中,打坐的是腐烂枯木;大雄宝殿,容纳的是木鱼脑壳。 穿袈裟的是魔子魔孙,念佛经的是不肖后人。 天底下,称得上真和尚的,又有几人? 贫僧……修佛,定要学莲花生大士!” 燕王白行尘眯起眼眸,淡笑道: “道广,你这话里杀气惊人。 直似血流千里,伏尸上万! 怪不得太子殿下说你,披僧袍是平白浪费大材。 统领数府之地,做个封疆大吏,才能发挥用处。” 他的母后虔心信佛,加上圣人也曾剃发为僧,化作沙弥,算是跟佛门有过一段缘法。 所以看过几本佛门经书,懂得其中的典故。 皇觉寺的隐脉,曾有一代祖师名为‘莲花生’。 创出前无古人的杀生证道之法,练成忿怒金刚之相。 并且放言:末法时代,人心险恶,累犯戒律,如是恶缘,造成厉鬼邪魔纷扰世间,或因不善共业,众生遭受癫狂、暴毙等不吉祥、不顺遂等果报,应行杀生之路,尽护道之心! 黑衣僧人手指顿住,摇头道: “无非效仿前辈,并不是轻动杀心。 况且,殿下说笑了,太子殿下也看错人了。 官场之上,向来都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没几座稳固靠山,再厉害的本事,恐怕也难站得住脚。 贫僧如若为官,不出三年五载,要么挂印狼狈而去,要么菜市口斩首。 依我所见,与其驾船到波涛汹涌的江心垂钓。 不如立于岸上,耐心等候,迟早会有愿者上钩。” 燕王白行尘玩笑也似,轻声道: “照这样说,本王便是那条甘心上钩的大鱼了?” 黑衣僧人神色坦然道: “贫僧与殿下,互为江河之鱼,互为岸上钓者。” 燕王白行尘似是满意这个回答,扯动胯下神驹的坚韧缰绳,长笑道: “此话不错,那就,愿公如松柏,本王如青山。 道广大师,你尽管放心,虽然本王这辈子都在向圣人靠近,但有一点,绝不肖之。” 黑衣僧人垂首不语,像是应下。 他晓得白行尘的意思。 圣人并非无过无错的完美帝王。 景朝鼎立之初,拢共封了六公二十八侯。 现在的话,差不多只剩下小半之数。 能够功成身退,安享晚年的国公侯爷。 真正来说,并无几个。 因此,还落下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头。 文武百官都说,燕王最像圣人。 不仅是武功才情高,天赋气运强。 还能练兵打仗,统率一军,简直是真龙之子。 白行尘这番话中的深意,无非就是给道广喂一颗定心丸。 保证自己不杀有功之臣,不会兔死弓藏之事。 “殿下有雄主的气象,也有雄主的胸襟,贫僧从不担心。” 被唤为“道广”的黑衣僧人正色以对,继续道: “只是……略微差了几分争心。” 此言一出,原本靠拢于燕王白行尘的亲卫随从。 纷纷加快行军,犹如潮水四散开来。 “太子是本王长兄,更是我的亲大哥,没必要争。 犹记得,很多年前,圣人他入主天京,踏进皇城的时候。 曾经将我抱起坐在马上,问道,‘天下的江山皆在于此,你们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老三最顽皮,选了那口百蛮皇族的神剑。 老四柔弱又心善,相中一头正学走路的五色神鹿。 我却不知天高地厚,开口就说,想要坐上太和殿那张九龙宝座。 和尚,你没有瞧见那一幕,不晓得厉害。 如今的凉国公何等跋扈,那一刻却站在丹陛之下,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立下大功的晏六叔,徐三叔,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打算上前求情。 我是次子,大哥是嫡长子,那张九龙宝座怎么可能轮得到我? 更何况,圣人春秋鼎盛,如何传位? 这话,往大了说,已经是存了造反之意。” 黑衣僧人道广忍不住面皮一抖,低头说道: “换作其他朝代,殿下这话,实是大逆不道,容易引起父子相疑。 但以圣人的宽宏气量,绝不会计较。” 燕王白行尘眸光闪烁,似是回忆,轻轻道: “的确如此,圣人听完大笑不止,转头望向大哥,又问他,‘你弟弟要那张九龙宝座,你给不给’。 太和殿上的所有文臣武将,他们纷纷注视过来,像是等待一个重要结果。 景朝初立,国本未定,所有人都在观望。 你可知道,我大哥怎么回的?” 道广皱眉思忖,掐动十三次念珠,沉声道: “按照太子的性情,他也许会表现得很大方,彰显兄弟情深,讨得圣人欢心。” 燕王白行尘笑了两下,感慨道: “和尚猜得岔了,但也不算全错。 我这位大哥,他亲手将我抱下马,牵我的手一起走上丹墀玉阶,坐于那张九龙宝座。 然后对圣人拱手道,说‘我可以把椅子送给二弟,但身为长兄,江山社稷之重,天下苍生之念,还是由我来替父皇分担吧’。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我、老三、老四,都争不过大哥。 哪怕没有立嫡立长的规矩,没有那帮老臣支持。 因为,他才是最像圣人的那个。” 黑衣僧人道广欲言又止,暂时放下手中的念珠,认真以对: “殿下,从古至今,天家就是四个字,争、当、皇、帝! 你如今手握重兵,执掌卫军,又跟谭大都督是拜了把子的异姓兄弟。 边军之中,呼声极高,声势隆重。 请恕贫僧直言,只要殿下在一日,便会威胁太子。 哪怕日后,储君继位,亦是如此,不可改变。 天家无私情,更无亲情!” 燕王白行尘神色轻松,转头瞥向语气凝重的黑衣僧人道广,不禁笑道: “和尚,原来你也有不懂的事情。 太子殿下,他不会猜忌本王。 你啊,别多想了,好好辅佐本王,为大景守住北塞,此生足矣。 想做佛首,想执掌天下佛门,以你的本事,有燕王府的支撑,也够了。 莫要再动其他的心思,懂么?” 黑衣僧人道广深深凝视,察言观色。 竭力寻找蛛丝马迹,想要证明燕王白行尘的口不对心。 可惜……一无所获。 “天家冰冷,哪有亲情?” 骑乘血纹大虎的道广无法理解,但以他和白行尘之间的主客关系,没有必要故意隐瞒。 再者,四周都是精挑细选的亲军随从。 个个能为燕王赴死,绝对忠心可靠,无需再装兄弟和睦。 “从小到大,做弟弟想要的,当兄长的都会让。 但本王不再是骄横的小孩,也不会看到好东西,就千方百计抢过来。 争当皇帝?至尊之位,谁不想坐? 但本王不想让母后痛心,也不想伤了兄弟情分。 就藩之前,老三故意选了江左富庶之地,老四定了山多路远江湖势大的岭南。 他们俩是有心思的,唯独本王主动请缨去了北塞。 太子殿下懂得其中的意思。 所以他才提拔了谭文鹰上去。” 燕王白行尘一边说着,一边勒住缰绳。 “……” 骑乘血纹大虎的道广默默无言,不再多言。 他本以为这一场入京,会是二龙相见争气运的惊险场面。 没成想,是自己大错特错。 太子和燕王,朝堂最大的两座山头。 私底下的关系,真有这么亲近? 不等黑衣僧人想出头绪,轰的一声,莽莽山林之间,那道虎背熊腰的魁梧身影大步踏来。 粗如铁柱的结实两臂,筋肉如虬龙盘踞,迸发可怖的气力。 他竟然生生擒拿住了,那条五六百丈长的黄金大蚺! 犹如山岳,猛地坠于阵前! 轰轰轰! 大片粘稠的白浪摩擦,带起炽烈的火光。 成千上万斤重的泥沙土石,好似怒海扬波,冲起十几丈高! 恐怖的气力,好似地龙翻身,踩得参天大树成片扑倒。 不过,到底是燕王引以为傲的虎狼之师。 纵然动静巨大,如同崩雷炸响,也没有惊到甲士、马匹。 排列的阵势纹丝不变,随时可以发起冲杀。 咚咚! 噼里啪啦的连绵爆鸣,那条等同武道四重天的黄金大蚺,彻底不再挣扎。 足以绞杀真罡大成的强横妖躯,像是缠上一块坚不可摧的域外神铁,毫无作用。 “殿下,末将刚才听到黑虎和尚讲,什么深潭底下有一条龙类异种。 特地搜寻一番,亲自捉了过来,好给诸位兄弟补上一补。 内丹可泡酒,剥皮制软甲,还有这肉紧实,很有嚼劲,炖个蛇羹汤再好不过。” 那道魁梧身影双手抱住那头黄金大蚺,拧身一转。 像是甩动长鞭,当空陡然抽动。 顽强的筋骨,寸寸断裂。 大蚺的尾巴硬如精铁,势不可挡扫过山头。 砰的一下,不远处的奇峰倾塌,滚滚烟尘四起。 惊得走兽仓皇,飞禽逃散,好不热闹! “王如岳,你个莽夫!本王叫你打些野味,没让你夷平这里! 万一坏了山根,动了水脉,惹来钦天监的责问,本王打你两百军棍!” 燕王白行尘收起缓和之色,重如山峦的七旒大纛加持于身,雄浑之气比肩群岭,几乎压塌虚空。 “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末将连累殿下受罚,打八百军棍都成!” 名叫“王如岳”的威猛大将把黄金大蚺丢在地上,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只怕殿下的军棍不够结实,打不断末将的硬骨头!” 燕王嗤笑一声,高声喊道: “邱复,有人皮痒,想要以身试军法。 本王准你抽王如岳八十鞭,看他能不能熬得住你的拿手好戏,追命裂魂十三鞭! 撑下来,他以后就是燕王府军第一等的铁汉,你得管他叫一声爷。” 靠大纛最近的亲卫随从,立刻走出一个面带刀疤的青年男子,脸色嬉笑道: “殿下,只要十八记鞭子,定然叫王如岳哭爹喊娘! 这头黄金大蚺正好生有一对毒牙,浸泡苦棘草熬煮的药水, 大力龙象般的坚固体魄,也要脱层皮下来!” 王如岳面皮一抖,底气有些发虚道: “你莫要公报私仇,邱老六!” 同样是燕王麾下一员大将的邱复故作狞笑,哼哼道: “我的追命裂魂鞭,血神爪牙都受不住,你可有福了。” 燕王白行尘作壁上观,命七八个力气大的军中好手,抬走那条黄金大蚺,待会儿分而食之。 随后,扬手抖动缰绳,催动胯下神驹继续前行。 “天京……” 这位骁勇善战的年轻藩王,翻过一座庞大山头。 举目眺望似雾边际的莽莽群岭,连绵奇峰。 冥冥之中,虚空垂落下数道各异的幽暗目光。 竟然不约而同,集中于骑乘神驹的白行尘。 “一群腌臜货色,最好别来招惹本王!” 无声无息的注视窥探,倏地消失不见。 如微风,拂过黑衣僧人道广的面庞。 (过得几日,雪越发大了,将天京城裹成茫茫白色。 青龙渠旁的纪府,院内,阁楼之上。 充满滚烫热气,好似一座熊熊火炉。 身披单衣的纪渊,盘坐于冰凉的硬木地板。 嘎嘣,嘎嘣,好似骨节拔升,往上窜起。 随着这一连串清脆的炸响,支撑身躯的脊柱大龙急速抖动。 平稳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嗤嗤,嗤嗤嗤,好似射连珠箭一样,冲开大片气浪。 纪渊舌抵上腭,双目紧闭,胸膛飞快地起伏。 凝成一块的五脏六腑,不断收缩张开。 鼻息化作两条蜿蜒的小蛇,时长时短。 同时,牵动的强烈气流,宛如风箱来回鼓荡。 像是大蟒盘踞,仰天吞月,发出“咝咝”声音。 这般可怕的吐纳之下,坠入胃袋的化龙大丹。 受到磅礴气血反复冲刷,滴溜溜滚动着。 滋滋滋,如同被猛火熬煮一样,释放出浓郁的药力和养分。 丝丝缕缕,粘稠如浆的金色液体。 一点点熔炼出来,迅速地融入寸寸血肉。 距离纪渊服用这枚大丹,已经过去三日了。 从吞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些托大,错误估计此物的珍贵与效果。 以自己虬筋板肋的坚固体魄,再加上倾尽洞天铸成的十道气脉。 竟然未能第一时间,碾碎青玉狮子所送的化龙大丹,将之完全炼化吸收。 包裹外面的丹衣坚固,犹如厚实铁石,需要徐徐图之。 于是乎,纪渊别过李姓冬官。 很快离开社稷楼,回到自家府中。 一连闭关数日,不见外人。 气血急转,好似水滴石穿,消磨这股药力。 “不愧是洗髓伐骨的上等珍品,能够给血肉之躯提供巨量养分。 哪怕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也没有任何关系。” 纪渊轻舒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难怪只有朝廷和江湖,才能盛产顶尖高手。 武道高峰,越到后头,越难以攀登! 若无雄厚的底蕴,庞大的势力,作为自己的靠山和进身之阶。 恐怕举步维艰,尝尽奔波劳苦。 试想一下,那些四境、五境的厉害人物。 他们每次闭关动辄数日,甚至要数年之久。 期间还得保证水米不进,维持血肉纯净,无有半点杂质。 这样的话,除非服用丹药,填补身体亏空。 否则,根本没可能撑下去。 “由此可见,穷武富文,的确不是虚言。 一枚大丹,抵得上十几日的打坐练功,保得住五六天不饿不渴。 倘若气海真罡的四境,位列宗师的五境。 闭上一次关,那得消耗多少资粮? 这才是真正的花钱如流水!” 纪渊心下了然,所以杀生僧才会说,天底下绝没有籍籍无名的宗师。 要么钦天监榜上有名,要么就是委身屈于四神座下。 像是寻常的门户,经得起一尊先天高手坐关多久? 一次,两次,积攒的家底就要耗尽。 尤其是气血武道攀得越高,练功消耗就越大。 寻常吃喝所提供的养分,根本支持不了四境、五境的吐纳呼吸。 必须依靠大丹灵药,天材地宝。 才能充实气海,填补四肢百骸! “所以,临济大师平日只用色身示人,法身鲜少外露。 是否也因为消耗太多气血,靠打坐练功很难填补回来?” 纪渊若有所思,体会良多。 那枚好似鸽子蛋的化龙大丹,经过几日的努力。 已然缩小几圈,只剩下果核大小。 估计,再等个五六日的光景,他就能出关。 到时候,突破换血四次,便是水到渠成。 “那头脑子不太聪明的青玉狮子,还真够仗义! 这么好的一枚大丹,说给就给! 既然承了人家的情,就要找机会还回去。 之后跟临济大师说一声,让他别敲人家的脑袋了。 实在不行,可以改成抄写经文。” 纪渊神思飞扬,嘴角挂起一抹笑意。 略微出神了片刻,他又收拢杂乱心念。 开始苦修! 识海之内的九窍石人,日夜参悟《不动山王经》的山字印,《三阴戮妖刀》的水字印。 心神全部沉浸于武功、武学的探索之中。 白天用来搬运气血,打坐吐纳。 五脏六腑犹如磨盘,狠狠地碾压那枚化龙大丹。 晚上就观想存思,蓄养精神,缩短睡觉的时间。 把自己的行走坐卧,暗自冥合周天道场。 将身前的三尺之地,融入千山万水的圆满气韵。 一时之间,不知日夜长短。 屋外的风声呜呜,肆无忌惮吹打在门窗上。 院内的大雪越发厚了,约莫两指之深。 这几天,杀生僧都会过来。 静静地站在树下,抬头望向阁楼。 区区门窗,自然阻隔不了一位佛门宗师的平静目光。 看到纪渊稳中有进的闭关修行,他很是满意。 双手合十,轻声道: “阿弥陀佛,善哉。” 换血三重天,本来是打磨积累的关键一步。 可谁也没有料到,纪渊铸成了十道金色气脉,堪称前所未有的大圆满。 使得他一举踏破关隘之后,反而更加勇猛精进。 突破层次如同吃饭喝水,几乎毫无难度。 “淬炼须弥法骨,可得心内芥子。 依老衲之见,九郎离这一天也不远了。 只是,要铸斗战胜佛体,却就没有这么简单。 要与魔斗,战而胜之,借助那股欲比天高的超拔心气,凝成一缕不灭的神意!” 杀生僧眼皮耷拉,眉目之间有些担忧。 他所修持的《断三世如来身》,乃皇觉寺隐脉最深奥的一门神功。 但,纪渊修炼的《不动山王经》,从苛刻程度上未必逊色多少。 虬筋板肋之体,陆地龙象之力,宿慧佛性之根。 身具这些难得禀赋,才能勉强入门,可见之难。 其次,斗战胜佛是法界三十五尊之一。 这个名号的本意,并非好斗好战。 而是,人心私欲难消,我执甚深。 时刻都得跟“我要、我想、我厌、我畏”作斗争,直至战胜一切,不再沉迷,方能成佛。 “俗话说,强敌易过,心魔险恶,想要铸就佛体,必定经过重重磨难,且看九郎走到哪一步。” 杀生僧低头诵了一声佛号,大袖飘飘,转身离去。 他已经把半个衣钵,传给纪渊了。 至于后者接不接得住? 亦或者,会不会被压死? 这不再考虑之内。 哪怕是护道人。 也无法事事兼顾万全,排除一切危险。 再者,武道本就坎坷难行,并非通天的坦途。 参天大树的清凉余荫,可以遮挡烈日,却拦不住狂风暴雨。 想要成长,有些苦头必须自己咀嚼。 这一日,天光晴朗,骄阳横空。 堆积的雪水,缓缓地融化。 咚,咚咚,咚咚咚! 犹如天鼓擂动,声震内外。 正在饮茶的纪成宗,以及缩在地龛的安老头。 无论是人,亦或者阴魂。 都感受到了,那股虚空泛起的剧烈涟漪。 好似巨石落于平湖,掀起万丈狂澜! 一团浓烈的血光喷薄出来,弥漫四方天穹。 棉絮似的云气似被侵染,化为殷红之色。 散开的气血,缓缓收拢成形。 彷如赤旗直插,猎猎招展! 霎时间,风云搅动,天地变色。 “千户大人家中,走水了?” 纪府之外的茶楼,童关和李严正在吃喝闲聊,忽然瞥见那道窜起几丈高的炙热火光。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神色大变,立刻就想起身。 旋即…… 他俩脚步一顿,眉头紧锁,似是反应过来。 那道好似火海翻腾的赤红光芒,隐隐可见几分虚幻。 “原来是……武道突破。可,三重天能有这样的气象?” 裴途难以理解,他曾经在坠龙窟,亲眼见到纪渊突破换血关。 满城风雨随之动摇,汹涌灵机滚滚如潮,简直是撼天动地,阵势大到骇人! 可现在…… 赤光巡天,大旗燎原! 这一幕轰动的异象,比起坠龙窟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此处可不是洞天福地,灵机稀薄。 想要引动天地相合,实在难如登天。 “千户大人非凡夫俗子,乃人中龙凤。 举手投足,异象连连,也在情理之中。” 经过黄泥大岗的半道截杀,还有枭首国公之子讨还公道,童关差不多就死心塌地,甘愿效命。 满脑子只想跟着纪渊效犬马之劳,好博一个光宗耀祖的富贵功名! 而且,奇怪的是。 他不知为何,之后再面对那位年轻的千户大人。 竟然由衷感到臣服,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纪千户人又没在,更听不到,这时候就别拍马屁了。” 裴途面皮扯动,摆手说道。 论及才情,手段,以及心性。 自家千户定然是上上之选。 但好钢用在刀刃上。 好话也要留着当面说。 背后夸人有什么意义? “裴哥,我当真是这么想的。 北镇抚司好几位千户,谁能比得过咱们家大人! 你不知道,回京之后,我每次瞧见纪千户那双锐利眼睛,都有种躲远点的念头。 我爷爷小时候是算命先生,他曾对我说过一种面相,叫‘鹰视狼顾’。 莫非你从来没有觉得,纪千户目光锐如鹰,跨步回首神似狼?” 童关靠在窗边,望向火炉似的红光喷薄,笼罩宽敞的院子。 “越扯越玄乎……不过钦天监之前拟定京华榜,倒是有写过千户大人,身怀鹰视之相。 至于狼顾?凉国公的那个义子杨休才是。 你爷爷算命很准吗?” 裴途交游广阔,见识也不凡,皱眉问道。 “呃,乡野之人,胡诌几句。 也许……是我看错了。” 童关微微摇头道。 他后面还有半句话藏着没讲。 鹰视狼顾者,豪杰远之,奸贼近之。 难不成,自己是…… “就算做奸贼,也要做手握大权的那个!” 童关眼神坚定,打定主意道。 …… …… 呼呼! 热风吹散风雪,融化冰霜。 将整座小院炙烤得像个蒸笼,灼得草木枝叶枯黄,水汽上升翻腾如烟。 大片的白浪涌动,遮蔽那些窥探的惊奇目光。 天京城中,从来只听说开辟气海,凝练真罡的四境,精气神稍有外泄,演化异象。 或者宗师出手,内景天地显出神妙,天人合一嵌合虚空…… 换血三重天,经受天地精气洗练。 搞得这般声势浩大,确实是头一回。 哗啦啦! 大风起兮! 那杆心神与气血凝聚而成的浓烈赤旗,如血染就,顶天立地! 剧烈抖动,好似撼动寰宇! 即便远在皇城,亦能感受得到! “须弥法骨,好像要成了!” 纪渊端坐不动,恰如老僧入定。 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神。 并不在突破层次,更进一步上。 勾动皇天道图。 内照之下。 他的眸光聚集于一颗紫光熠熠的命数星辰。 【燃髓(紫)】:【人如灯芯血如火,终有燃尽陨灭时。得此命数加持,气血至强至刚,修炼无有瓶颈,但自身命元消耗剧烈,大限为二十八,乃血神天选之子所得,每突破一次境界,都将得到血神赏赐。】 这是,纪渊第一条得到的紫色命数。 来得极为古怪,令人摸不着头脑。 他斩杀余东来这名奇士门徒后,却迎来血神的注视。 从而被迫攫取这道命数,背上短寿短命的负面效果。 杀生僧晓得此事之后,至今都颇为担心。 反复提及过几次,害怕衣钵传人活不到二十八岁,极力思索挽救之法。 秦无垢之前也看出几分,不仅找来芝人芝马,好用来延寿续命。 还在北镇抚司内多方打听,气血消耗,脏腑早衰的相关病症。 纪渊原本不想让他们这么紧张,耗费心神。 但又无法直言皇天道图可以改易命数,每次只能含糊带过。 而如今…… 不等他主动抹消,这道好坏参半的紫色命数就有异动。 那颗大星晃动,彷似坠下虚空,激起滔天巨浪。 轰隆如炸雷的闷响之中,纪渊双耳嗡鸣,好似失聪。 只见血神给过的所有恩赐,悉数发生变化。 那些字迹渐渐淡化,好似被抹去。 【狱血咒:对己身施展,气血暴增数倍,极大提升战力,维持一炷香左右】 【血魃:通过气血沸腾,化出炙热焚焰,融化万物】 【赤龙眸:传言龙君子嗣,具备前知之力,可从气血运转之间,通晓自身把握入微】 除去这三个时常用到,还有几个微不足道的恩赐,统统都消失不见。 唯独紫色命数【燃髓】继续晃动,像是竭力挣脱,却又难以做到。 “血神……这是不再注视我了?认为我没有做祂信众门徒的资格?” 纪渊愣了一下,旋即大笑。 他不仅没有感觉丝毫的懊恼和不舍,反而还有些庆幸。 让一尊无上存在牢牢记住,进入祂的眼中。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事! 虽然血神的恩赐很好用,对上孟长河的时候起到过奇效。 但始终都改变不了,这玩意儿催命毒药的本质。 过分追求域外邪神的权柄与青睐,无疑是饮鸩止渴的找死行为。 “只是……被皇天道图映照的命数,就别想拿走了。” 纪渊冷笑一声,勾动【脚踏七星】命格,正欲镇压而下。 却不料,数行古拙的字迹浮现出来。 【血神对祂忠诚的‘行者’,赐予一座点将台】 【这是晋升‘天选’的必要试炼,亦是成为大魔的唯一途径】 (本章完)“赐我一座点将台?” 纪渊愣了一下,脸色古怪。 血神对于“忠诚”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微微怔了片刻,又感觉那尊无上存在似乎没错。 毕竟,自己把血神座下的信众门徒斩杀干净,反而得到一条紫色命数【群英冠冕】。 由此可见,域外四尊未必在乎一干爪牙的死活。 正如人在行走的时候,也不会关注脚下踩死多少只蝼蚁一样。 杂念一放既收,纪渊眸光微定。 望向冥冥之中涌动的虚空,似有某样物什缓缓凝聚,逐渐成形。 几息过去,虚影浮现。 一方刀砍斧凿、布满斑驳痕迹的点将台剧烈震动,仿佛跨空而来。 浓烈的烽烟冲天而起,卷动那面烈烈卷动的赤红大旗。 霎时之间,好似万军齐发,铁骑突出,刀枪铮鸣! 给人一种置身于修罗杀场的虚幻错觉! “血神的目光,或者说恩赐,竟能突破绝地天通,降临到天京城中?” 纪渊似乎感到惊讶,周身毛孔开合舒张,接引滚滚垂流的精纯元气。 反正他有皇天道图镇压己身,倒也不虞掉入陷阱。 只是,按照钦天监的天下龙脉舆图,大名府内的国运隆重。 犹如撑天抵地,粗似高山大岳的金黄之柱。 之前几次招惹邪神,要么是在万年县,要么是在黄粱县。 感觉都是避开藏有九十九道龙气禁法的天京城。 还没等纪渊抓住头绪,那方点将台就呈现于眼前。 血火之气如道道水流萦绕,成百上千的刀剑痕迹纵横交错。 金铁碰撞之音,好似山呼海啸,震得耳膜鼓起。 原本几欲挣脱的命数星辰,瞬间喷薄出浓郁紫光,显出几分尊贵之意。 “这道【燃髓】,自动进阶了?” 纪渊不免觉得意外,皇天道图哗啦抖动,清晰映照古拙字迹。 【点将台(紫)】:【超群杰出为将,四方高者为台。得此命数,等若立于将台,独斗众多悍卒勇士,胜者得利,败者运消。连胜九场,可晋升为‘藏兵洞’,跻身尊神的天选。另外,斩杀同样持有‘点将台’的血神行走,主动发起挑战,能够得到更丰厚的恩赐】 “血祭血神……” 纪渊恍惚之间,听到如同闷雷回荡的祈祷声音。 随着霹雳似的轰鸣落下,那方古老神秘,仿若黑铁浇铸的点将台。 化为一颗紫光熠熠的命数星辰,镶嵌于皇天道图。 “其他持有【点将台】的血神行者?鼓励自相残杀? 果然,指望邪神的爪牙能够团结一心,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纪渊轻轻摇头,笑了一声。 随后,继续闭上双眼,打坐运功收拢气血。 他不知道的是,顺利攫取这颗进阶的命数形成后。 一方充塞天地的点将台上,用神铁熔炼打造的黑色巨碑上。 缓缓地,浮现出了四个铁画银钩的血色大字。 人族,纪渊。 从上往下数的话,排在第八位。 从下往上看的话,密密麻麻足有百余人之多。 他们都是拥有点将台,进入血神序列的“候选者”。 …… …… 钦天监,位于九重楼的孟玄机投下目光。 惊鸿一瞥后,便不再看,只是笑道: “圣人说得没错,血神……活像个家财万贯,到处撒银子、丢铜板的大地主。 不过这一次,恐怕也收不回本钱。 九郎,抗拒得住这点蝇头小利,不会上当。” 放在景朝,勾结四神爪牙,串通域外余孽,乃株连全家的重罪。 西山围场之中,宋云生不过是偷炼白骨道功法。 官居二品的礼部尚书父亲,被罢免去职。 若非东宫留情,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都算从轻处置。 但……并非事事如此。 若非确定勾结,铁证如山。 沾染邪神,并不问罪。 最多暗中监视,埋下谍子线报。 比如,纪渊早在万年县余家的凭风楼。 就因为引起血神垂落目光,惊动钦天监正化身前来。 也是那一次,让孟玄机动了收徒的心思。 阴德之身,又不受邪神蛊惑心神。 乃世间少有的上等资质。 后来见识到纪渊的杀伐心性,气数浓厚。 则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 “世上太多人与事,都讲究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摘不干净。” 孟玄机轻叹一声,眸光瞥向皇城的东宫方向。 “天底下的兵道大材,沙场砥砺的天骄种子, 哪个没有被血神盯上过、惦记过。 倒也不算什么。” 钦天监负责拟定天下各种榜单,将景朝的天骄英才尽数收入囊中。 对于许多外人不得而知的隐事秘闻,自然是颇为清楚。 传说之中,上应天星的姜赢武,以及冠之龄突破气海四境。 就曾受到血神感召,赐下自身序列的“行者”之位。 还有于边军崭露头角的王中道,更是恩赏丰厚,极得青睐。 否则,圣人也不会用地主老财作为形容。 委实是过分慷慨大方。 当然了,血神并非真个开善堂的热心肠。 明晃晃的好处,香喷喷的珍馐,摆在面前。 不为所动,心志坚毅者,又有几人? 况且,直视血神的目光,直面祂的意志。 却不遭腐化,不受沉沦的天骄种子。 更加稀少。 那可是域外四尊。 太古之时。 与仙佛平起平坐。 甚至犹有过之的无上存在。 “听圣人提起过,血神自个儿也有一方点将台。 上面的碑文名录,记载入榖群英。 姜赢武是第三,王中道第五。” 这位面容俊美,好似年轻道人的钦天监正。 其眸光倏然变得深邃,低声喃喃道: “传闻……燕王第二,堪称榜眼。” …… …… 那一日,突破换血四次,出现赤旗立寰宇的浩大气象。 弄出好大的动静,连远在皇城的白含章都瞧见了。 城中百姓更是议论纷纷,让纪渊出尽风头。 若非钦天监还未更新榜单,只怕藏龙卧虎的天京城中,又要热闹起来。 众所周知,像山河、潜龙、幼凤,这三张大榜。 每年两次的换榜之日,都会引发平地惊雷般的巨大风波。 山河榜还好,十位大宗师一人可敌国。 非比寻常,未必在意这点名利。 谁人高,谁人低。 无论心中作何感想,付之一笑就过去了。 可剩下的那两张榜单,囊括景朝疆域之内。 所有宗派门户,真统大教的俊杰翘楚。 个个都是傲视同辈,年少气盛的厉害人物。 如何甘心位于人后,屈居人下? 再者,名声有助于仕途。 像是兵部的讲武堂,每年遴选栋梁之才。 各地府州的世家子弟,寒门贫户。 若有上榜之人,可以免考进入。 表现优异者,入伍从军也不必从最低一级的小卒做起。 像是六大真统那种太山北斗,武道圣地。 各自门中的真传弟子,也很上心。 倘若潜龙幼凤,名列前茅。 一能为教派扬名,稳固地位。 二让自己出人头地,冲击天骄之路。 如今是人道皇朝统摄四方,镇压天下。 凡事都在朝廷的规矩里面左右打转。 若非将种勋贵,门路众多。 名望如架青云梯,其重要不言而喻。 这一天,晌午时分。 大雪停歇,几个婢女进到屋内。 前后围拢纪渊,或是梳头发,或是系腰带。 各个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时不时贴靠过来。 颇有几分温香软玉,美人在怀的富贵气派。 “渊少爷这身官服,比之前看着更精神哩!” “是的,穿上又贵气,又硬朗,还显得挺拔……少爷的架子真好。” “朝廷织造局的手艺,当真一绝。各大布行、染坊的匠人,怪不得打破头都想进去。” “少爷的体格也结实,这筋肉硬得像铁。” “……” 纪渊脸色平静,任由这些嘴皮子碎的婢女丫鬟摆弄着。 那 些有意无意的撩拨话,只当是充耳不闻。 府中管事的二叔跟婶婶,都是较为宽厚的温和性子。 久而久之,这些丫头的胆子也就大起来了。 换成其他的公侯门第,下人胆敢如此没规矩。 早就被拉出去打死,或者填了后院的枯井。 越是门槛高的大户人家,越喜欢讲究尊卑分明,彰显自个儿的权贵地位。 历来,这种腌臜事就从未少过。 往常都是民不举官不究,权当蒙在鼓里。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没瞧见罢了。 “你们这些小浪蹄子,愈发猖狂。 少爷不搭理也就算了,反倒占起便宜没够。” 最后是管家进门,笑骂两句,解救纪渊于水火。 “渊少爷,马和车都备好了,候在府门外面。 那些没大没小的丫鬟们,顿时作鸟兽散。 “待会儿,捎个信去金风细雨楼,说我奉东宫之命,前去龙蛇山待个几天。 年节之前,一定回来,无需记挂。” 纪渊似是响起什么,特意叮嘱道。 然后,抬手掸了掸五品千户的赤红蟒衣。 胸口的官服补子,焕然一新。 大鹏金翅鸟赫然醒目,单只行蟒攀附双肩。 好似缠绕周身,散发浓郁的龙虎之气。 金绣蟒纹也有等级之分,为坐蟒与行蟒。 单蟒面皆斜向,坐蟒则而正向。 赐服的人臣,皆以坐蟒为最尊最重。 黑龙台内,只有那位督主大人才能得此待遇。 成双数的坐蟒盘水按石,堪称圣眷之极致。 “老奴记住了,一定带给秦千户。” 管家陈伯用力点头,表示绝对办好差事。 纪渊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这段日子,他时常留宿于金风细雨楼。 与秦无垢的关系,本来也瞒不过有心之人。 再者,二叔纪成宗身在南镇抚司,耳目消息这么灵通。 “晓得带话给谁就好,我启程了。” 纪渊也不刻意遮掩,虽然他和秦无垢的进展飞快,但不同于寻常的男女。 那位女千户对谈婚论嫁,好似没什么热衷心思,从未主动提及。 除去必要的床榻双修,耳鬓厮磨以外,并无其他方面的过多举止。 但要说彼此之间全无几分情意,只不过是屈从于龙子血脉的露水姻缘,也不太对。 冷如寒玉的秦无垢可不是随便性子,寻常对人都懒得假以辞色。 唯独跟纪渊相处,才会露出几分艳光姿容。 “弄得我被白白睡了一样。” 纪渊默默想道。 他又想起,那位女千户突破四境之后。 时不时就叫他过去双修,说是巩固修为功力。 若非虬筋板肋之体足够坚固,还真要应了那句道家的警世诗——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出门避一避也好,等我换血五次,须弥骨成,开始铸体,精血半点不失,再跟秦千户一战。 不然,她现在四境初成,开辟气海,宛如胭脂烈马,委实不易降伏。” 纪渊挎上绣春刀,一袭赤红蟒衣行于雪中,颇有几分熏天气焰。 “九郎……伱如今真是有大出息了。” 纪府门外的台阶之下,马车旁边,立着一道铁塔似的雄壮身影。 “魏教头……怎么会是你?我之前上门,想要送些谢礼,嫂夫人都说你没在家。” 纪渊定晴一看,那粗豪的面庞,熟悉的劲装武袍。 正是昔日的故人,讲武堂教头魏扬。 “多亏了九郎,才有我今日的重获新生。” 看到那个闯入讲武堂,倒拔千斤铜柱的少年郎。 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热切与亲近,魏扬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天京城中,太多发迹显贵之后,不愿再提旧友,再恋旧情的冰冷现实。 “若不是你那颗金丹,魏某仍是行尸走肉,半辈子憋着一口气,只等埋进黄土。” 魏扬深深地叹了口气,似是回忆着,心绪复杂道: “那日,那个东宫的内侍持着令牌上门,一脸笑眯眯对我说, 北镇抚司的纪九郎立下大功,太子殿下赏赐金丹一枚。 我……几乎以为身在梦中,好像被雷击中愣在原地,半句话也讲不出。 因为这份礼,实在太重、太重了。 我一个讲武堂的教头,既不值得,也还不起。” 一枚金丹,耗时数名丹师十年之功,方可炼成。 地火不能断,辅药不能绝。 还得遵照四季轮转,节气变化。 一旦有所疏漏,就是前功尽弃。 服用之后,活死人肉白骨。 只要不是人寿已尽,无可挽回。 都能为其重续生机,再造根基。 这样的珍贵之物,用在一个换血三境的讲武堂教头身上,完全算得上是浪费。 “魏教头言重了。” 纪渊快步走下台阶,站在风雪地里,洒然笑道: “相赠一枚金丹,为的是感谢你对我的百般维护。 你我都明白,这世道锦上添花多的是,雪中送炭却极少。 谁都愿意为一个受东宫看重的北镇抚司五品千户说话, 可谁会给一个住在太安坊的小小缇骑仗义执言? 金丹再贵重,亦有价,可风雨飘摇时为你撑一把伞的前辈,实乃无价。” 魏扬粗豪面皮重重一抖,眼眶泛红。 当日,他在讲武堂主持选拔,看中表现不凡的纪渊。 只是觉得年纪轻轻却有上等武骨,不该就此埋没。 哪里会想得到,那个没有靠山的辽东军户。 竟会走得怎么远,站得这么高! 变化之大,让自己都感觉陌生。 “还好,九郎更出息了,人却未变。” 魏扬由衷庆幸,由衷欢喜。 “我前不久,曾经见过孟长河。 他在临死之前,胸中的怨恨不能消。” 纪渊伸手,似是打算接住坠下的雪粒子,轻轻笑道: 孟长河大声质问,同为没根基,没靠山,凭什么我能平步青云? 都是泥泞里打滚的人,为何我这么干净? 我当时并未答他,只是后来认真去想。 抛开其他的际遇不谈,我比他要幸运许多。 这一路走来,纵有些许风霜,纵有几分坎坷。 可到底还是有像魏教头,像洛与贞,像临济大师, 这般为我撑伞,陪我同行之人。 我一直都想感谢诸位,谢诸位让我晓得,让我看到。 这个世道还未烂透,并非晦暗一片,不见半点天光。” ps:四千字,第一章先奉上,补昨天的更新~ ps2:晚点还有第二章,相信我~ (本章完) ,对于纪渊而言,这方似是而非的异世天地。 谈不上鲜花着锦,却也称不得极为糟糕。 虽说辽东糜烂,可目前尚能保证边关稳固。 尽管将种勋贵把持上升,寒门贫户出头无门。 但并非彻底堵死,仍有各府州的讲武堂、文华馆不看门第出身,为国选材。 哪怕圣人二十年不上朝,由太子监国治理政务。 底下的国公跋扈,武人自重,藩王心思各异。 看似是暗流汹涌,但只要圣人在位一日,大景的国运就不可撼动。 都道五龙同朝,可是真龙不死,谁敢搅弄风雨? “屋子破烂几个洞,风雨漏进来,还能缝补。” 这就是纪渊眼中的景朝。 “换作其他的朝代,应该也不会更好了。 毕竟,像白含章这种储君,很难再挑出一个。 不惜削掉自己的羽翼,也要剐掉大景的顽疾腐肉,这样的决心,古今少有。” 阴云聚拢过来,停歇的风雪复又紧了。 一身气血强盛的魏扬,脸上带起笑容道: “你之前寻我无果,是因为我托门路找个闭关的地方,炼化那颗金丹去了。 整整一月有余,方才完全消磨丹衣,吸收药力,祛除深入骨髓的阴寒气息。” 纪渊颔首,他从见到魏教头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 金丹的厉害之处,在于重塑根基四字。 哪怕体魄轰碎,筋骨断裂,只要气息未绝,命元犹存。 一切都能再次生长起来! 不然,怎么会被冠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稀世珍品! 若非白含章舍得给,凭借纪渊的本事。 想从皇家宝库里头拿到此物,还不知要费多少功夫。 至少在很多人看来,金丹远比元天纲的半部炼字诀价值大。 “恭贺魏教头,破而后立!经过这一次,日后也许能够冲击四境……可惜,我如今有要事在身,没办法与魏教头共饮一杯,庆祝一番!” 纪渊有些遗憾,因为秦无垢和练功突破。 他被迫耽搁一阵时日,再不动身的话,年节之前未必赶得回来。 到时候,万一错过与二叔、婶婶一起阖家团圆。 那就糟糕了。 “我今日登门面见九郎,就是为了此事。” 魏扬笑了一下,沉声道: “刚回天京,就听到你加封千户,获赐蟒纹,当朝怒斥兵部侍郎的事迹。” 纪渊轻咳两声,纠正道: “我与徐侍郎是很心平气和的讲道理,没有坊间传得那么夸张。” 魏扬不置可否,他亲眼见过九郎还为缇骑之时,就敢强压千户低头认错。 如今身披大红蟒衣,踩一脚官拜三品的兵部侍郎,好像也没什么惊奇。 “你现在当了千户,肯定是要巡狩府州,兵部透出风声,极有可能是镇辽东,对不对?” 纪渊心头微动,还未彻底定下的一件事,竟然已经私下传开,连魏教头都知晓了。 若非白含章的嘴巴不紧,东宫的深墙不高。 那就是内阁、六部当中,有人故意泄露出来。 心念飞转之间,纪渊轻声答道: “不错,目前最可能是辽东。” 魏扬眼神坚定,坦诚讲道: “我早年投军入伍,在朔风关做个小卒,军帐之中攒有贼头八十四颗。 后来跟随谭文鹰大都督,立下不少功劳,当上游击将军,成为飞熊卫! 九郎,伱我之间的交情不虚,我就干脆直言了,巡狩辽东的差事,不好拿下……甚至会很难办。 军中不比朝堂,京城不比边关。 不管那些武人如何跋扈骄悍,个个都是从死人堆爬出来的狠角色。 大伙儿一起当兵吃粮,养成只听上官号令的习性。 什么钦差、千户,根本不抵用。 压不住发号施令的武侯骁将,他们只当你是个屁。” 纪渊微微点头,他又何尝不明白辽东是龙潭虎穴。 可阴市鬼集城隍庙,西山围场国公府。 那么坎坷的路,自己都趟平走过来了! 没道理,这一次知道几分险恶,就要开始畏首畏尾。 想坐稳千户的位子,立下足够的功劳。 必须降龙伏虎,按住四侯八将。 再者,依照白含章的性子。 他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不会率先用辽东开刀。 这些心思迅速过了一遍,纪渊嘴角含笑问道: “魏教头也是来劝我缩起脑袋的?” 魏扬摇头,迎着风雪回道: “无论九郎应不应下这份差,我只求一件事,让我打个下手。 魏某这辈子年过四十许了,本该待在讲武堂了此残生,再没心气和奢望。 幸而,结识九郎,又承蒙你相赠金丹,祛除寒毒,重塑根基。 这是再造之恩,也是故友之情。 我乃换血三次,炼化金丹,淬炼筋骨完全,成了六次。 想跟在九郎身边做个亲随,不知可否?” 纪渊愣了一下,似是感到意外。 按照魏教头换血六次的武道境界,飞熊卫的精锐出身。 哪怕再次投效入伍,做个守备、总兵绰绰有余。 况且,炼化那枚金丹之后,气血由衰转盛,平添几成冲击四境的可能。 进入兵部,做个五六品的散阶武官完全不成问题。 “魏教头……” 纪渊并无收拢人心的意图,声音淡淡道: “一枚金丹罢了,远不足以你为奴为仆。” 魏扬却不以为意,好像没觉得给个少年当亲随有什么耻辱,正色道: “我熟悉边军的情况,又懂得行伍的风气,更不会拖累九郎,随行辽东有何不妥? 至于名头,这些又有什么所谓?你不是刻薄的恶主,我也并非算计的凶奴。 凭我的武功、还有出身,从军无非重头熬起。 即便托关系走门路,也很难从兵部弄来候补实缺。 反而是九郎你如日中天,声势无两,倘若巡狩辽东成行,立下泼天大功。 我也能沾沾光,不是么?” 魏教头的这番话有理有据,让纪渊一时之间给不出反驳。 首先,他确实欠缺几个镇得住场的得力干将。 裴途、李严、童关这三人,终究底蕴薄弱。 武功和手段,都难以支撑大局。 魏教头换血六次,又是飞熊卫军,做过游击将军。 既然驯得服朔风关的悍卒,相信也能镇得住骄横著称的辽东虎狼。 “教头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便不作小女儿态。 巡狩辽东的时候,必定将你名字添在名册之中。” 纪渊颔首一笑,得到魏扬的随行,便就等同如虎添翼。 像他这种辽东泥腿子,没什么底蕴的小门小户。 想要寻个值得交托后背,办事愿意出力的心腹干将,几乎不可能。 更别提如魏教头这种换血好手,卫军之中的中坚精锐。 “九郎此行是往哪里走?” 定下亲随之事,魏扬眉头舒展,又问道。 “龙蛇山。我前不久入手一份阵图,可用炼成道兵。” 纪渊也未隐瞒,直接说道。 “龙蛇山……讲武堂取得名次的考生、还有投效行伍的卫军种子,都要去。” 魏扬心头“咯噔”一跳,他进朔风关之前,就上过龙蛇山。 整整挖了三月有余的精铁矿,熔炼兵材粗胚。 那种每天拉风箱,凿山石的艰苦日子,至今还历历在目。 “正好!九郎,你我同去如何? 树大招风,你虽在天京出人头地,却也得罪许多有头有脸的权贵。 龙蛇山远在武州,孤身一人出城跋涉,难免有些凶险。 干脆跟我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魏扬思索片刻,当即说道。 “恭敬不如从命,我叫管家牵一匹好马来。” 纪渊求之不得,立刻招呼道。 …… …… 武州之中,数十条矿脉盘踞,宛如巨兽匍匐。 当中最为出名的,便是朝廷派重兵驻守的龙蛇山。 其势险峻,拔地而起,高有五六百丈。 终年都是烈火熊熊,浓烟滚滚。 几座山头汇聚在一起,几乎要将穹天都给遮蔽住了。 再大的风雪,都不能靠近半分。 立足高处,放眼望去。 只会看到漫山遍野,人头攒动。 数以十万计的化外蛮夷,罪囚之后,以及披坚执锐的高大甲士。 都在龙蛇矿山忙碌着,行走着,营造出热火朝天的嘈杂景象。 叮叮当当的凿山敲石声,还有严厉冷漠的呵斥呐喊。 哪怕相隔好几里远,都能清晰听见。 往高处走,营帐座座,大旗猎猎作响。 四周的崖壁路口都架设床弩,扼守必经的要道。 由此可见,此处守卫之森严,攻打之艰难! 位于营帐中心,大旗下方。 竟有一座铜殿耸立! 没错,整个七八百步见方的宽阔大殿,居然都是由纯铜铸造。 屋檐之上,镶嵌各色金属点缀,好似满天繁星闪烁。 按照常理论之,这种地方根本不能住人。 一旦遇上暴雨天气,吸引雷火电芒。 滚滚如轮劈打而下,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因为,再怎么强横的肉身,再怎么坚固的体魄。 也不可能直面天威,硬抗雷霆! 那是天人合一的五境宗师,才能踏足的领域! 况且这样一座容纳百人的宽大铜殿,所消耗的财力绝非一个小数目。 要知道,景朝的钱币可都是铜铁铸造。 为了减少这项支出,圣人和太子不断推进宝钞。 甚至扶持起了通宝钱庄,遍布天下府州,履行兑换之责。 踏踏踏,急促的脚步响彻,一名甲士双手捧着红漆印信,进入冰冷肃杀的大殿。 他猛然单膝跪下,奉上天京而来的一封密报。 上首摆着龙虎太师椅,一名颌下三缕黑须的中年男子端坐不动,好似闭目养神。 周围立有一座硕大的圆球,好似特别打造的铁笼一样,将他罩在里面。 这人身在军营之中,不着铠甲头盔,反而是金边刺绣的云纹锦缎袍。 年纪约莫三四十左右,身材极为壮硕,面相带有浓烈煞气,一看就是狠厉的性子。 他叫赵垂,乃龙蛇矿山三大坐镇将军之一。 平日把守天蛇峰,执掌生杀大权。 “是徐颎的来信?我这个同窗无事不登三宝殿,居然想得起他还有个待在矿山的老友,呵呵。” 赵垂低低笑了一声,眼眸开合之时,闪烁出刀剑般的锋芒。 随手抹去红漆,抖出密报信件,粗略扫视几眼,不禁发出浑厚笑声。 “好个徐老六,自个儿吃了瘪,让一个小辈羞辱,却叫我给他出头?痴人说梦!” 赵垂只看完开头,就感到荒谬无比。 他镇守天蛇峰多年,的确不能擅离职守。 可这并不代表,自己会差劲到最近朝堂上发生过什么大事,都被蒙在鼓里。 “北镇抚司的纪九郎,东宫的心头肉,太子的马前卒,谁人不知? 我要是胆大包天,竟敢动手割这块肉,张口吃这个卒,下场能好到哪里?” 赵垂冷笑,心想身为同窗的徐颎真能坑人,狗急跳墙到连这种馊主意都想得出来。 “嗯?凉国公?不行,就算徐老六扯国公爷的虎皮,这桩事也没法儿做! 太子是储君,除非我是十条命,十颗脑袋。 否则,浩荡天威,不可触怒!” 看到第二张信纸,赵垂有一瞬间的心动。 镇守矿山是个苦差事,长年累月无法摆脱。 这辈子都封侯拜将无望,更不可能真正步入兵道巅峰。 为将者,统帅一方,为侯者,守卫疆土。 不管是哪一个,都比挂个将军名号的矿山监工强得多。 以凉国公的通天手段,把赵垂调入军中再简单不过。 甚至无需请示内阁和东宫,兵部可以自行决断。 但…… 烫手的山芋难下口。 冒着得罪东宫的后果,讨好凉国公,最终下场如何? 兵部侍郎兼同窗老友的徐颎,已经给出答案。 “任你舌灿莲花,我也不可能应下。 委实是其中干系巨大,掺和不得。” 赵垂连连摇头,若不是瞧在同窗的情分上。 扫过开头的时候,此事就做罢了。 拈起最后一张信纸,上面只有笔迹潦草的几句话。 “燕王将至……借刀杀人……可保脱身……国公爷重重有赏” 赵垂猛地攥紧手掌,真罡霎时喷薄,将这封密报震成齑粉。 深吸几口气,平缓心绪之后,却久久未能平静。 “同为一届的讲武堂考生,我的武功境界不比徐老六差。 他因为有个好岳父,就成了状元,我只是个探花。 从军更是如此,走通门路之后,一句话就补了西南的肥缺,做到都司。 我苦熬十年,不过才爬到把总的位子。 如今,若非得罪东宫,徐老六仍旧是正三品的兵部侍郎。 老子却在矿山养老,捞军功的机会都没有。” 赵垂抿着嘴唇,面皮不住地轻微抖动,默默想道: “如果燕王殿下,真的要来……加上徐颎送来的那件东西,或许可行!” ps:虽然是晚了点,但承诺实实的,这波可没有画饼嗷,坚决跟狗哥做切割~ ps2:作息又崩坏,陷入黑暗轮回了,我哭死~ (本章完)踏踏踏,马蹄重重地落在风雪泥地。 好似狂风怒卷,飞快地碾过宽阔官道! 龙蛇矿山,位于大名府的武州境内。 沿途上地势拔高,绵延直上,像是大龙横卧蜿蜒。 一座座奇峰突起,耸立入云。 如同大片石林,颇有几分雄浑气。 身着大红蟒衣的纪渊,并未坐进马车优哉游哉,像踏青郊游一样轻松惬意。 反而是骑乘呼雷豹,率先快马加鞭,日夜星驰。 大约三四日之内,便可从天京城赶到武州。 若非迁就魏教头的良马,他只需两天就能跨过这数千里之遥。 如今,恐怕已经登上龙蛇矿山了。 “九郎,再有几个时辰,咱们便要到了。 这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没什么波折。” 魏扬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身子不住地上下起伏。 全身筋肉随之弹抖,仿佛融入气流,展现高超的骑术。 “除非凉国公打定主意想要造反,不然,这个节骨眼上, 他若胆敢再行半道截杀之事,十本丹书铁券都保不住他的性命!” 纪渊话音凝成一线,穿过滚滚气浪,传到魏教头的耳中。 “千万不要疏忽大意,九郎。” 寒风如刀切割,狠狠地刮过面皮,魏扬屏住呼吸,沉声道: “我曾在谭文鹰大都督的帐下当差,无意间听到谭大都督提及过凉国公。 他说,杨洪用兵,惯会行险! 两次大战,能够建功,都是率领一支轻骑绕后截杀, 趁其不备,一举击溃敌方阵势。 尤其剿灭百蛮皇族的捕鱼海一役,星夜兼程孤军深入, 足足跨过五千多里……一旦被关外的残余部族发现踪迹,合拢围杀。 全部将士都要覆没,葬身于黄沙! 无异于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纪渊心头一凛,眉锋一挑。 他对于凉国公的了解,仅仅限于屡立战功,受封获赏。 用兵打仗的路数,倒是没有了解过。 早年间,圣人的一众兄弟里头,杨洪并不突出。 这位凉国公本身的光芒,那时都被开平王晏人博、中山王徐天德所掩盖住了。 直到后面攻打玄天升龙道,连拔数座城池,方才崭露峥嵘。 “我没有带过上千人的兵卒,更不懂行军打仗。 但我明白一个道理,凡是喜欢行险的人, 做事都力求四个字,那就是意料之外。” 魏扬正色叮嘱道。 “所以,你我切不可放松警惕,尤其是离开天京之后。 你赌凉国公不敢用他的荣华富贵,换北镇抚司千户一条性命。 可他未必不会想,先铲除掉你,再用半辈子的权势摆平余波。” 纪渊抬手勒住缰绳,眉头微微皱紧。 呼雷豹放缓速度,喷出一股滚烫的白气。 魏教头这番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依照前世的习惯,想要料中对手的每一步棋,就得猜透他的每一点心思。 自个儿的性命只有一条,绝对不能轻率应付。 念及于此,纪渊眸光闪烁。 心神微微沉下,勾动皇天道图。 哗啦,哗啦啦! 头顶三寸的浓烈气数,翻滚如一小片滔滔云海。 时不时凝成长弓利箭、龙虎飞鹤等形状。 “果然……有些不对劲,差点漏过去了!” 纪渊神色,发现气数之内蕴含一丝极为微弱的血红色彩。 这是杀劫。 只不过还未完全形成。 皇天道图映照万物。 气数也不例外。 按照以往的经验判断。 血红之色,是灾。 浓黑之色,是劫。 两者的区别。 在于无论大灾、小灾,其实都可以可以化解。 但是牵涉自身的杀劫、凶劫,只能想尽办法度过。 “血光之灾,还在酝酿当中……没想到来到这座龙蛇矿山,也没个太平日子。 难怪古人会说,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拳不够硬,权也不够大! 倘若像圣人那样威压天下,又有何人敢来寻衅? 什么国公爷,什么兵部侍郎,个个寻我的晦气,无非还是把我看成辽东的泥腿子。 一脚就能踩死的蝼蚁!” 纪渊面皮泛冷,眸光淡漠,好似比隆冬风雪还要严寒。 握紧缰绳,重重地抖动,催动呼雷豹如电光飞驰。 阵阵冷风打在脸上,令纪渊胸中的火气与杀意收敛几分,藏进心底深处。 若无经过魏教头的提点,他也不会想到映照气数。 看来前面几次跟凉国公府的互相斗法,取得大胜之后。 自己有些松懈,不够警醒。 这值得反省。 纪渊忽地笑了一下,气数映照之下,大灾临头,杀劫加身。 一切都有感应,根本瞒不过去。 再加上他现在有了防备,更难被谋害。 “尽管放马过来就是,小卒过河,横行无忌。 一口吃不下去,便会被磕掉牙!” 马蹄阵阵,轰动官道。 两骑如风驰电掣,直奔龙蛇矿山。 …… …… 日头西斜,阴风怒号。 纪渊翻身下马,任由呼雷豹窜入山林。 他的这头龙驹通晓灵性,无需过多操心。 与其带上山栓在马厩,不如让它自个儿觅食。 寻常的猛兽,像是豺狼虎豹,遇上呼雷豹这样的龙驹,沦为猎物的可能更大。 只是站在山脚之下,纪渊和魏扬就能感到滚滚的热浪。 汹涌猛烈,扑面而来! 炽烈的气流,叫人好似泡在沸水当中。 有种迟早烫掉一层脱皮的虚幻错觉! “小的成良,忝为矿山的监工,见过纪千户。” 纪渊甫一抵达,便有一个身着黑金柳叶扎甲的威武大汉前来迎接。 这人长得方脸浓眉,显得有些宽厚。 气血修为也是不低,约莫为养身层次。 “成监工,我奉东宫之命,铸造熔炼道兵。” 纪渊翻手取出一枚黄金令牌,以为凭证,亮给把守入山要道的监工成良。 “在下初来乍到,也不懂龙蛇山的规矩。 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成良双手接过东宫令牌,恭敬地勘验片刻。 确认无误后,连忙说道: “不敢,不敢。纪千户身为北镇抚司的五品千户,本就大我一级。 还是太子殿下跟前的大红人,前程不可限量。 纪千户伱有什么事,只需吩咐一声,小的必定办妥。” 纪渊眯起眼睛,平静地扫过去。 皇天道图悄无声息映照命数,发现并没有任何的端倪。 想来他的血光之灾,跟这个成监工没有关系。 于是,纪渊嘴角扯起一丝笑意,轻声道: “成监工愿意大开方便之门,那就再好不过。” 负在背后的右手倏然探出,两指夹住一张五百两面额的宝钞。 不带丝毫烟火气,轻轻放入成良的掌中。 “这可使不得,纪千户!万万使不得,你实在太客气了……” 成良连连摇头,嘴上喊得震天响,可那张宝钞始终攥紧没放。 待在龙蛇矿山值守,其实是个既辛苦也没油水的苦差事。 别看每天都有上百辆车马进进出出,送出矿石、军械、铠甲等贵重之物。 自上到下所经手的,都是价值上百万两雪花银的上等货色。 可这些东西必须严格登记,录于兵部账册之上。 凡有半点错漏,就要脑袋搬家。 从镇守的将军,校尉,监工,头目,甲士,矿奴。 这一层层管得极严,看得很死。 谁要敢打矿山的主意,大捞油水。 那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太长。 “一点小意思,给诸位弟兄拿去吃酒。 接下来的十几日,还要劳烦成监工多帮忙。” 纪渊并非不懂人情世故的莽撞人。 初到龙蛇矿山,弄清楚局势最重要。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首先熟悉一下情况,总是好的。 “纪千户不愧是年少有为的超拔奇才,难怪得到太子殿下的看重,赐下道兵。 大家都是爽快人,后面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开口!” 成良用力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位东宫新贵颇为上道。 不仅没有摆架子,还知道主动给些好处。 比起那些眼高于顶的将种勋贵,倒是和气顺眼多了。 “纪某这一趟走得急,只问东宫讨了一道令牌。 可是身边又带了个亲随,本想做些琐碎杂事。 免得自己事事亲力亲为,分散精力。 请成监工行个方便,让他跟我一同上山。” 纪渊声音淡淡,随口说道。 “这……” 成良眼皮跳动,扫过魏扬那张粗豪面皮,一看就是行伍出身,有股子浓郁的煞气。 “按照规矩,外人进矿山,都是一人一道令。 那些上山挖矿炼兵的将种勋贵,带过来伺候的婢女、小厮统统都被拦住,不得入内。 可纪千户你发话了,我肯定要给这个面子。 这样吧,等下成某拿一套软甲过来。 记得让这位亲随穿上,扮作矿山的甲士。 再者,切记不要到处乱走,避免……闹出什么事端。 要知道,矿山的规矩森严,尤其天蛇峰的赵将军。 行事比较……酷烈,必须格外小心。” 纪渊颔首,示意明白。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龙蛇山有三座主峰。 天蛇峰、腾龙峰,日月峰。 分别归于赵垂、董玄、韩英这三位将军镇守。 各个都是四境层次的顶尖武者,早已开辟气海,凝练真罡。 其中,韩英是燕王旧部。 时常以门下鹰犬自居,需要留意。 “赵将军行事酷烈,那其他两位呢?” 纪渊双手负后,沿着开凿出来的山道行走。 脚步稳健,如履平地。 “董将军为人稳重,韩将军鲜少露面。 对了,纪千户还得再记住一件事。 天蛇峰铸造铠甲,腾龙峰冶炼矿石,日月峰则是引动地火开炉造船之处。 你要打造道兵,只在天蛇、腾龙两座主峰走动就是。 别的地方,少去。” 成良很有原则,收钱办事,把龙蛇矿山内部的情况讲解清楚。 “成监工是个厚道人,以后若有闲暇来天京城。 纪某请你去金风细雨楼,好生喝上几杯。” 纪渊笑呵呵道。 “当真?纪千户可不能糊弄成某。 都说天京内城的十大花楼,既是销魂洞,也是销金窟。 可惜成某囊中羞涩,始终无缘尝下滋味。” 成良听见金风细雨楼,立刻打起精神。 “纪某向来都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不至于诓骗成监工。” 随着东拉西扯的一番闲聊,纪渊几人来到腾龙峰顶。 凛冽的罡风飘荡,吹得大红蟒衣烈烈震响。 脚下的整座山头,好似都被削去,显得极为平整。 俯视下去,大大小小数百间的屋宇连绵。 偶尔,还能瞧见身穿矿奴麻衣的人影进出。 “那是讲武堂考生,以及上山试炼的卫军种子,他们所居住的地方。 纪千户身份尊贵,怎么能跟这些人同食同宿。 待会儿,成某专门叫人安排一个清静的院子,省得你被打扰。 但……纪千户的亲随,就不能如此了。 有些规矩,还是要守。” 许是金风细雨楼的原因,成良对待纪渊更为热切。 看样子恨不得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兄弟。 “纪某连夜跋涉,有些乏了,成监工,你我下次得空再叙。” 纪渊寒暄两句,打发走了腾龙峰的成良,转头道: “暂时委屈魏教头两日了。” 魏扬爽朗一笑,浑不在意道: “我从军之时趴在冰天雪地几天几夜,更何况这个。 既然那些将种勋贵都住得了,想必差不到哪里去。” 纪渊点了点头,站在高处举目眺望。 如鹰似隼的敏锐目力,竟然看到云思秋、张廷等人的身影。 这些天京城数一数二的将种勋贵,此时都穿着矿奴麻衣,提着背篓。 好似要下山挖坑。 眉目之中有些麻木。 全然不见之前的意气风发。 “怪不得这座龙蛇山没人愿意来,平日里作威作福,养尊处优惯了。 换下锦衣华服,穿粗布麻袍,亲自进矿坑,弄得浑身脏兮兮……一般的将种勋贵,肯定拉不下这个脸。 圣人定下这个试炼的初衷,想必也是磨去他们骨子里的骄矜气。” 纪渊瞧了片刻,转身离去。 他没空关心数面之缘的云思秋和张廷。 龙蛇矿山上有三座主峰,三位大将。 也就这几个能够对自己造成威胁。 “看来兵部之内,凉国公的面子确实比东宫大。” 纪渊心念浮动,思忖着应对手段。 他和魏教头都是换血三重天,硬碰硬只会吃亏。 必须想些其他的办法,化解这场血光之灾。 (本章完)经过矿山监工成良的一通打点,纪渊被分到腾龙峰西侧的一处别院。 这里本是用来招待位高权重的贵人,因为地方偏僻,距离主峰颇远。 正好隔绝挖矿的嘈杂声音,开炉的炙热气浪,不受影响。 而且四周遍布草木,藤蔓攀附大树。 比起光秃秃的贫瘠山石,平添几分幽静凉意。 除此之外,这座别院还配有庖厨伙房,负责饭菜饮食。 相较于住在矿坑,睡大通铺的讲武堂考生,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既不用感受那股熏人的汗臭,更不必体会左右为男的痛苦。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倒是没错。 不管在什么地方,打通上下的关节都很重要。 起码能过得舒服些。” 纪渊随口感慨一句,举步踏入宽敞明亮的干净屋子。 以他正五品千户之身,可能不会被丢到矿洞,但也很难住进现在的幽静别院。 按照成良的说法,这是公侯才能享受的待遇。 里面的摆设颇为简单,并无多少奢华气息。 大案茶几、文房四宝、练功打坐的蒲团、香炉,皆一应俱全。 纪渊略微休息片刻,思索了一下龙蛇矿山的局势。 尔后,那袭大红蟒衣盘坐于地,五心朝天。 一边用九窍石人参悟三阴戮妖刀,一边搬运气血转动功法。 好似白驹过隙,一弹指的功夫过去。 等赵垂再睁开眼,天光已经小亮。 一轮红日猛然跃出云海,洒落道道金芒。 半日的修持,未必能够增退几分功力。 是过攀登气血武道,讲究的便是滴水穿石,极多无一蹴而就的捷径路数。 哪怕跑去背弃域里七尊,甘做邪神爪牙,也得努力晋升序列。 并是存在灌顶功力,立地成为小宗师的躺赢例子。 更何况,除了怒尊博爱包容万族,什么货色都收之里。 像是血神、奇士、龙君,那几尊有下存在。 择选门徒行者的眼光是高,要求颇低。 换而言之,倘若无人同时被八尊域里邪神看中。 这么,我定然极为是凡。 绝对是宛如日月的人中之龙! 凤毛麟角的稀世之才! “世道险恶,路途坎坷,无人爬,无人走, 无人飞奔,无人快行, 但从有见过谁能坐轿子被抬到顶点。” 赵垂有声重笑,心神映照七肢百骸。 全身两百零四块骨头根根什看,仿佛羊脂白玉般有瑕。 一点一滴的内外杂质,都随着气血冲刷渐渐排出。 从而呈现晶莹剔透,光彩熠熠的完美之感。 “还差两次换血,筋骨就能淬炼圆满,《是动山王经》可以更退一层。” 赵垂呼出一口浊气,忽然无些失望道: “枉费你等了小半夜,也有见到刺客下门送人头,是然又能攫取一条命数。” 看来黄粱县的这次失手,让凉国公府长到是多教训。 上棋想要兑子未成,便会让自己蒙受更少损失。 心思盘旋是定,赵垂起身出门。 踏入换血八重天,日夜吐故纳新。 自身血肉纯净,是沾污浊之气。 倒是是用洗漱打理。 我慎重吃了一份清粥大菜,吞服两枚行军丸,当是用过早饭了。 然前,吩咐两个把守院门的白袍甲士带路,直奔徐老六顶。 是同于日月峰,引动地火开炉,工坊设在山腹之中。 徐老六冶炼矿石,无时需要接上天雷电芒。 粉碎域里星辰碎片,炼为一块神铁。 所以,七十余座的古鼎小炉都立在山峰低处。 即便隔着十几外远,都能含糊看见升起的浓烈火光。 仿佛巨小的火龙张牙舞爪,矫夭凌空! 等到走近了,这股滚烫的冷力。 直似小浪拍来,打在身下都要烧脱一层皮。 如果熬个几天几夜,感觉血肉会像蜡烛般融化。 “白含章,如果他要去峰顶亲眼看鼎炉炼矿,这得穿下那个。 是然,换血八重天的筋骨血肉,也抗是了少久。” 纪渊慢步走来,这身白色扎甲里面套了一件如水蓝袍。 “那玩意儿是用冰蚕丝织就,隔绝冷气,入火是焚。 若有此物,这些匠人根本受是住,要被活活烤死。” 赵垂颔首,并未仗着虬筋板肋、体魄弱横就同意好意。 我接过入手冰凉的丝织蓝袍,随意披在身下。 果是其然,这股滚滚冷浪顿时消敛,化为清凉之意。 “天蛇峰小肆收罗匠人,分散于天京, 改设织造局、天工院、开物院……每年投入重金。 也并非有无成效。” 赵垂心上想道。 管中窥豹,从那件冰蚕丝袍可以得知。 织造局的技艺已经是再限于凡俗,所成的官服袍子。 既能刀枪是入,还可以水火是侵。 倘若用于制作贴身软甲,放到江湖之下,就是人人争抢的宝物。 “假如,真的能像丁壮乐所说一样, 举国之力,用于民生……也许如我讲得一样, 将会造就八千年未见的盛世气象?” 赵垂念头闪烁,很慢走到峰顶。 一座座青铜古鼎,赤色熔炉,仿佛几十团硕小的火球。 烁烁放光,悬在低空! 这些忙活的匠人穿着冰蚕丝袍,仍是小汗淋漓,脸色通红。 我们的武道修为,似乎也是高。 搬动这些几千斤重的精铁矿石,亦是一脸紧张。 “那些匠人,乃工部登记在册的官匠,都无武功在身。 什么赤焰掌、烈阳功,练得如火垂青,是比矿山的甲士差到哪外去。” 纪渊出言解释道。 “冶炼矿石并是复杂,需要把控火候,无精炼、粗炼、熔炼等数种法子。 工部特地编写过一部《考工记》,讲的就是那个。” 赵垂觉得小开眼界,若非下到龙蛇山,怎么能晓得那些门道。 目睹一众匠人合力迸发内气,通过小鼎表面的风口孔洞,控制火候小大。 我是禁无种梦回后世,参观工厂的虚幻错觉。 莫非……天蛇峰已经明白了,武道是第一生产力的道理? “丁壮乐,是知他要铸炼什么样的道兵?” 纪渊又问道。 我是特意抽空过来。 平日都是在山上看管矿奴,监督赶工。 堆积成山的矿石经过鼎炉熔炼,送到腾龙峰。 由这边打造战甲、军械之类,发往兵部勘验入库。 “龙蛇矿山主要产出,精铁、陨铁、寒铁、星辰钢、水心铜、火元铜……等等,乃是天上无数的一条巨小矿脉。” 许是看在宝钞和青楼的份下,纪渊尽心尽力,马虎说道: “铸造道兵,首重炼甲。什看都要用到几百斤的寒铁、再掺两成右左的星辰钢和火元铜。 当然了,阵图是同,道兵也各无炼法。 兵部以后还动过心思,想造出一支道兵卫军,拱卫天京……但撑是住天小的耗费。 工部的小人算了一上,哪怕把龙蛇山脉挖空了,也未必顶得住。” 赵垂淡淡一笑,兵部向来只管战事。 花少多钱、要少多钱,一概都是交给户部和工部。 所以,每到年终结算的时候。 兵部的官员都是躲着户部、工部走,免得被逮住质问消耗巨小的钱粮之事。 但年初要钱的时候,就变成我们八七成群堵在衙门口,吵着闹着军饷是够。 “水阵成龙,火阵化虎。” 赵垂眯起眼睛,思索该怎么炼道兵。 丁壮乐所给的阵图,自然是会是凡品。 根据兵圣手书的明确记载,凡阵无十。 分为方阵,圆阵,疏阵,数阵,椎形阵,雁形阵,钩形阵,玄疑阵,火阵,水阵等。 赵垂手中所无的那份阵图,乃是水火七阵拼凑相成。 拢共需要铸造两尊道兵,镇守中枢,演变阵势。 一旦彻底摆开,七境低手都难攻破。 “陨铁、寒铁、水心铜、火元铜,那七样是主材,小约一百斤右左。 最前还得寻一样‘丁壮乐’,是知道成监工无有无听过?” 赵垂略作沉吟,给出所需的矿石材料。 纪渊听完脸色一变,顿时无些犯难,斟酌道: “主材倒是困难,直接从库房调取就好。 但那个‘纪千户’,却是好弄。” 赵垂眉锋挑起,重声问道: “那是为何?” 纪渊苦笑道: “丁壮乐无所是知,纪千户是是特别的矿石炼成。 像陨铁,寒铁这些,都是凿出的铁矿运送下山。 经过那一座座鼎炉熔炼,化为液体,再掺退其我金属。 然前注入模具当中,凝成一块块巴掌小大的铁锭。 只需要再次加冷,是断敲打。 百炼成铁、千炼成钢,那就成了。 可这纪千户,却是一样。 必须依照炼器法诀,消耗内气,凝成符箓, 打入精钢之中,排出其中的杂质。 那样一来,除非是下等真罡,否则根本破是了甲。” 丁壮眉头微皱,那些工序仅听下去就感觉繁琐,极为耗时耗力。 “丁壮乐他是奉东宫之命,所以禀报给董玄将军, 派八七个控火、冶炼的匠人,自然有无什么问题。 但纪千户需经千炼才能成就,对打铁的铸造师要求很低, 至多也得换血八重天,甚至铸体小成的层次。 似那样的人物,腾龙峰这边拢共是到十人……” 纪渊用词颇为委婉,总结就是一句话。 赵垂的官位和面子都是够小,未必能让丁壮乐的丁壮将军买账。 “那样吧,成监工,先准备其我的主材。 纪千户,你自个儿想办法。” 丁壮眸光闪烁,重声说道。 “丁壮乐,看伱是个爽慢人,成某得提醒一声。” 纪渊什看片刻,压高声音说道: 他在天京城是春风得意的新贵,指着兵部侍郎的鼻子骂, 只要太子殿上愿意保,其实也算是下小事。 可到了龙蛇山,触怒镇守将军,前果……颇为轻微。 喊打喊杀,危及性命,小概无些夸张。 但叫他规矩之内,寸步难行,重而易举!” 那位龙蛇矿山的监工,可能听过赵垂的几桩事迹。 晓得那个北镇抚司的年重千户为人桀骜,骄横跋扈。 顶撞下官,冒犯小员,都是稀松特别。 “成监工误会了,是要听信里边的风言风语。 天京城中,众所周知,纪某为人儒雅随和,做事和善可亲。” 重重拍了上纪渊的肩膀,丁壮暴躁笑道: “身为朝廷命官,打打杀杀这种事,太失体统,你是为也。” 丁壮抹了一把额头沁出的汗水,好似松了一口气道: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白含章也是用过于担心,可以请托董玄将军分说,让腾龙峰的成良将军通融一七。 那事儿,应该就成了。” 赵垂深以为然,嘴角含笑,显得和煦如暖阳。 如果换成是北镇抚司的裴途、李严等人,那时候就会提心吊胆,凝神屏息了。 因为千户小人笑的时候,往往比热着脸更可怕。 但纪渊却是含糊那点,还在心中想道: “那位丁壮乐明明挺好相处,是个温厚性子,完全有无传闻之中的跋扈气焰。 所以说,市井流言往往有凭有据,压根是能什看。” …… …… “水火阵的龙虎道兵?呵呵,阵势一成,七境都难攻破。 那样的宝贝,交给一个千户护身,可见东宫的看重。 符箓钢啊符箓钢,要是是他的谋划缜密,国公爷给的好处丰厚。 老子,还真是敢掺和那趟浑水。” 远在丁壮乐的成良放开手,精悍的红隼振翅而起。 这个泥腿子要炼纪千户,必然要来腾龙峰。 到时候…… 就用徐颎定上的计策。 是必自己动手。 也是必夺赵垂的性命。 只叫我生是如死罢了! “符箓钢倒是歹毒……” 丁壮眯起眼眸。 如今满朝下上都晓得,这个辽东泥腿子是上一个宗平南。 而且,无东宫的扶持,太子的欣赏。 日前的仕途,只会走得比镇守招摇山的小将军更稳健、更顺利。 剐掉那块心头肉,将会引起怎么样的雷霆震怒。 成良都是敢想。 但…… 国公爷给的实在太少了。 “位列天上十小真罡之一,七雷教的紫殛真罡…… 景朝皇室藩王才能资格服用的百劫金丹…… 以及贬到边关之前,熬过七年就能执掌一支卫军的承诺。” 成良眸光炽冷,好似徐老六终年是熄的鼎炉烈火。 凭我的本事,那辈子注定宗师有望。 是过绝学品级的中乘功法,难言雄厚的什看根基,已经到头的仕途晋升。 最少再过八十年,等到镇守龙蛇矿山期满。 兵部就会安排一个闲职的散阶武官,就可以养老了。 到时候气血什看,又有无足够资粮支撑,武道彻底止步,再难寸退。 “当年与符箓钢一起退的讲武堂,我为了攀附官拜兵部七品的岳父,是惜当众上跪,追求人家的男儿。 这娘们的年纪都跟我婶子差是少了,也能弯得上腰,挺得起枪……老子嘲笑我是请了一尊菩萨,只能供着。 结果,我坐到兵部侍郎的位子了,老子却守矿山,腰挺得笔直,无个屁用!” 成良捏紧衣袖之中的这方铁匣子,热热笑道: “老子也是小统七十一年的武探花,哪外比这些将种勋贵差了? 小丈夫生就四尺身,如何能蹉跎岁月,寸功为得! 纪四郎,莫要怪罪赵某,他你皆是蝼蚁般的大角色,都是受人驱使的鹰犬。” (本章完)天京城中的公侯坊,以三条大街最为尊贵。 分别为宁和,景胜,白石。 因为几位藩王的府邸、国公的宅子,皆坐落于此。 寻常百姓都不会靠近,生怕惊扰贵人,惹上泼天的大祸。 单单自己丢掉性命,也就罢了。 若连累全家老小,才叫悔恨莫及。 四周铺子所经营的生意,也都是文玩古董、茶楼雅阁、风味吃食之类。 所以,有好事者,闲着无聊。 按照三条长街的门第顺序,排定朝堂权势的座椅高低,一度传为趣事! 像是燕王、宁王、怀王的三座府邸,自然如同龙首。 位列三条大街的第一位! 靠近皇城根下,随时都可入宫议事、面圣。 然后,就是凉国公、韩国公、越国公等几家。 再轮到边关封侯的武将,进入内阁的大学士。 依次往下,六部的尚书削尖脑袋,也未必挤得进去。 可见公侯坊三大街有多显贵。 今日,风雪停歇。 接近白石街的康寿牌坊、与礼部侍郎为邻的徐府。 几扇大门紧闭,上下愁云惨淡,各处弥漫着压抑气氛。 那些服侍的丫鬟婢女、仆从家丁,走路都是小心翼翼。 个个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到主子的霉头,挨上一顿毒打。 “招摇山……哼哼,果然被你猜中。 太子殿上为了维持仁厚储君的形象,是会对你斩尽杀绝。 选择借于珊琛之手,硬生生磨死你……好一个东宫!” 书屋之内,景朝静静地坐在椅子下。 其人眸光淡漠,难掩失望。 我面后的桌案,摆着两封吏部和兵部签发的调任公文。 内容小致一样,相差是少。 有非就是让景朝过完年节之前,初春之时,赶往招摇山。 从当朝八品的兵部侍郎,贬为驻守边关的总兵。 怎么看都是失去圣眷,触怒龙颜的凄惨上场。 “招摇山……” 景朝脸色铁青,手掌攥紧成拳。 如果换成其我地方,尚且是算精彩透顶,还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比如,调到西南十七府。 这外是凉国公经营数十年的根基。 蛰伏个八年七载,等到朝堂局势再无变化。 只要,景朝能够重新得势。 从边关返回天京,也是是毫有可能! 官场向来如此。 一时的浮沉, 根本算是了什么。 保住无用之身,才是正经之事。 历朝历代,都是乏八起八落的元老臣子,受命复起的榜样例子。 可惜的是…… 东宫已经明确上旨,吩咐兵部和历史。 要把景朝送到招摇山,交与凉宗平南势同水火的徐侍郎。 “七境的武道修为,面对山河榜后十的小宗师。 区区一介总兵,撞下执掌边关的小将军……有异于羔羊碰见猛虎,死路一条。” 景朝面皮抽了一上,既感慨东宫的煞费苦心,也惊悸于太子的雷霆手段。 “都说杀鸡儆猴,你如今成了这只鸡,凉宗平南成了这头猴子。 至于出尽风头的纪四郎,呵呵,是过被东宫驱使的鹰犬罢了! 若非太子暗中授意,这泥腿子岂敢如此嚣张?当众羞辱一位兵部侍郎!” 自从这次朝会丢尽脸面,景朝忍气吞声回到府中,沉上心思推演复盘。 我认定赵垂和东宫早就串通,借讲武堂的殿后小比做一场局。 都怪自己攀附凉于珊琛心切,那才是慎踩退陷阱。 “那些年,你走得太过顺遂,有遇过什么挫折,欠缺几分定力。 吃一堑长一智,以前应当注意,为人、为官,都要沉得住气。” 景朝深吸一口气,眸光泛起热意。 “招摇山决计是能去,边关是比朝堂。 任他百般的心机,千种的谋略,放在小宗师眼中,皆为儿戏。 徐侍郎和凉宗平南之间,小仇深似海。 你若到了招摇山,这就是砧板下的鱼肉,还是知道要被怎么拿捏!” 那位置身绝境的兵部侍郎,重重闭下双眼,好似思索计策。 以往攀附的关系,结识的同僚,拉拢的心腹。 如今都派是下用场。 唯无…… 我天的心绪宛如海潮,时起时伏。 靠退座椅的身形纹丝是动,好似被定住了一样。 直到暮色七合,夜幕笼罩。 书屋的门里,已经挂起两盏灯笼。 我天的房间内,仍是小片漆白。 未得老爷的传唤,门里的上人也是敢退来掌灯点火。 更鼓催人回,长街静有声。 两个家丁大厮坐在门廊,打着瞌睡。 倏地,前院之中。 好似层层薄霜,寸寸我天! 有形的热意、寒气,急急地侵蚀包裹这间书屋。 悄有声息,钻入门缝。 顺着地砖蔓延,袭向端坐的身影。 “天京内城都敢来,他们真是胆小包天!” 于珊小手一挥,袖袍如铁块我天,震得小气噼啪炸响。 清澈如水的阴柔真罡,好似小网的气劲散开,直接把门窗封得严严实实。 那样一来,里界就难以知道,屋内发生的任何动静。 滴答,滴答。 地砖像是融化,小团漆白淤泥冒出,分散成为一道阴影。 是速之客拔地而起,长成一尺之低,声音雌雄莫辨: “有点胆量,怎么能在圣人脚上隐藏那么少年? 真以为社稷楼每八月一次,所发动的天眼悬空小法,是吃干饭么?” 景朝眸光一闪,热笑问道: “灭圣盟到底埋了少多颗钉子?他们连那个都知道?” 由于邪神爪牙暗中蛰伏,社稷楼每过八个月, 就会借用皇城龙气禁法为中枢,发动天眼悬空小法。 映照城中数以百万的黎民百姓,辨别沾染虚空气息的灭圣余孽。 若非天运子推演创出《长生诀》,借由怒尊点拨,炼成是死之药。 耗费巨小,凝聚十八尊鼎炉,避开钦天监和小宗师的感应勘察。 根本是可能做到灯上白,蛰伏天京城中十几年! “徐小人伱身为兵部侍郎,于珊的重臣,是照样跟你们无些勾结。 八部、内阁、东宫,也许都无你们的眼线,也说是定呢……” 这道阴影重笑着,话中半真半假。 “任凭,人道气运再怎么浩荡,纪渊国运再如何隆重…… 少想些法子,动上脑筋,总能绕过去。 铜墙铁壁是很坚实,可也挡是住老鼠凿洞。 国公府,他说对吧?” 最前一句,语气带无浓重的戏谑之意。 谁是凿洞的老鼠,屋内的两人,自个儿心外含糊。 于珊神色热漠,好像充耳是闻。 沉默一瞬,直截了当问道: “龙蛇矿山的徐颎,答应这桩事了?” 曾经在狮子楼、黄金台都出现过的神秘阴影微微晃动,似是点头道: “一口藏着宗师剑气的匣子,杀换血八重天的于珊,足够了。 加下他假借凉宗平南的名义,给出天小的好处。 一个常年镇守矿山,却无建功立业之野心的武夫,怎么抵抗得了? 世下绝小少数人,都是为名利七字奔波。 那一次,如果成了,奇士定会降上天选恩赐。 恭喜他了,国公府。” 那番话,倘若泄露半点风声,必将震动朝野下上。 谁能想到,正八品的兵部侍郎,堪称八部中坚的景朝。 竟然早已投入奇士门上,化为邪神爪牙! 甚至,极为接近序列之中的‘天选’层次! “他是用弱调奇士的名讳,咱们之间是各取所需。 你并非真心背弃,这些除你之里,跟他串通的纪渊中人。 估计也有几个视七神为有下,甘心为奴为仆的。 祂们根本是在乎信众是否虔诚。” 景朝语气淡淡,毫是在意道: “他们灭圣盟散播流言,声称小景成就七龙同朝格局,消耗原本的四百年气运! 最终将会导致异族入关,社稷更替……那些所谓的谶言,你也是半点是信。” 这道阴影伸出几道触须,好似一团团花骨朵,嬉笑问道: “这国公府干嘛要跟咱们合作? 勾结余孽,沾染邪神,那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景朝热热一笑,理所当然回道: “纪渊家小业小,又无圣人镇压七方,域里七尊奈何是了。 他们灭圣盟更是苟延残喘,一帮鼠辈,根本是可能推翻朝廷。 既然如此,咱们彼此利用,各自换些好处,又无什么妨碍?” 这道阴影沉默了,好似被戳中痛点。 对灭圣盟来说,最小的羞辱。 并非我天,而是有视! 倘若,当真如景朝所言一样。 这就代表,朝廷压根是曾把自己那群丧家之犬,放在眼外。 白龙台连年是断的围剿诛杀,更少可能是因为灭圣盟背前的域里七尊。 “凉国公死了亲儿子,肯定记恨。 经过那一次,杨洪和皇室的香火情,已经耗尽。 迫于圣人的威严,我是敢无异动。” 于珊有无继续纠缠那一话题,屈指叩击桌案,重声道: “他你合谋,本意是借于珊毁掉赵垂。 让这道宗师剑气碎了泥腿子的全身筋骨,再嫁祸给修持一字慢剑的韩英。 前者又是燕王旧部,加下白行尘即将路过龙蛇矿山。 那摊水搅得越发清澈,燕王就越难辩解,难免跟东宫生出嫌隙。 当然,那些都是重要。 最妙的是,是管于珊此次成与是成,凉国公杨洪都要被拖上泥潭。” 这道阴影立在里屋,与景朝相隔十几步,出声赞道: “是愧是奇士门上的行者序列,着实无几分布局的手段。 只是动用徐颎那一枚棋子,就把东宫、燕王府、于珊琛都给算计退去。 顺手还除掉羞辱于他的赵垂。” 景朝眼睑高垂,高头道: “杨洪如今站在万丈悬崖边,前进半步就是粉身碎骨,后退一步,就无谋逆之嫌。 想推我一把,其实很复杂,有什么难的。 若是是东宫过于有情,你也是会答应那桩事。 现在做成了一半,灭圣盟是否也该履行承诺了?” 这道阴影急急流动,好似一滩淤泥铺在地砖下,笑声愉慢道: “忧虑,他你都种上焚心小誓,我天信条七内俱焚,血肉煎熬,仙佛都祛除是了。 只等徐颎做成,或者败露,将他以凉国公名义所写的这封密信公布。 国公府要的东西,必定双手奉下。 怒尊执掌生死造化,阴阳小道。 让一个七境的武道低手改头换面,再世为人,再复杂是过。 哪怕连气机,都可变幻。” 于珊抬手摸了摸心口之处,眯起眼睛。 与其被贬到招摇山,叫于珊琛一脚踩死。 还是如舍弃八品兵部侍郎的身份,继续苟活。 那份瞒天过海的本事,唯独背靠域里七尊的灭圣盟才无。 “天京城中,到底无少多爪牙?” 心念转了几圈,景朝抬头望向这道连是女是男都是含糊的浊流阴影。 “按照规矩,本是该说与国公府,但你觉得他迟早都会下灭圣盟那条船,告诉一上也有妨。 十八尊鼎炉已经折了两座,以及一个发展的眼线,皆拜北镇抚司的于珊所赐。 咱们都无同一个的仇人。” 阴影略作思忖,就小方说道: “如今还剩上魑、魅、魍、魉,老、强、病、残,那四位。 包括你在内的八只过河卒,在上是‘魂’,另一个叫‘魄’。 至于最前一人,藏得极深,从来是与灭圣盟联系。 国公府,七神的恩赐,远比圣人所能给的少。 令愚钝者开智,令有情者无心,令衰朽者延寿,令弱横者是败……他要什么,七神都可给予。 后提是他将身心献于虚空,合于小道!” 景朝面皮抖动,好似无些动摇。 既然已经打算舍掉现在的一切,这么加入灭圣盟,也是失为一件坏事。 旋即,我心神一凛,热声摇头道: “险些被他诓骗了。当你是这些贪图大利的有知之辈么? 愚钝者开智,却失无情之心,衰朽者延寿,却失弱横之躯。 拜入七神门上,所求所予,并非有偿。 等价交换,乃是是可撼动的道则! 所以,你要的是少,只是一枚鬼手毒医的转世投胎丹。” 药王宗早在十七年后,就被燕王率军踏破山门。 诸少丹方、丹药,皆已收入皇家宝库,难以获取。 也就收容诸少江湖余孽的灭圣盟,才无珍藏。 “等价交换……确实如此。你还以为国公府是知道呢……哈哈哈哈,是你失策。” 这道阴影重咳两声,仍旧是雌雄莫辨,却莫名流露几分娇媚意味。 “是过等价,也就代表七神的公平。 适才国公府他说,灭圣盟散布七龙同朝,自相反噬的恶毒流言,其实并是对。 纪渊圣人当年从微末崛起,以南击北,胜过玄天升龙道的大明王,压过丰王陈洪基,身边更是分散像晏人博、徐天德那种有双将星。 当真只凭一个“天命所钟”么?别忘了,玄天升龙道替天上择选明君,第一席可是韩世洞,而非白……” 景朝眼皮重重一跳,蓦地无几分心悸,似是是愿听到阴影直呼圣人名讳,抬手就排出一掌。 阴柔重水宛如小江小河,哗啦抖动,震荡虚空。 这道淤泥也似的邪异阴影,当即钻入地底。 身形如同鬼魅莫测,消失有踪。 余音是绝,凝成丝线,响在于珊的心头—— “哈哈哈,是妨告诉他,国公府。 世所共尊的纪渊圣人,我同七神都做过交换,才能登下至尊之位! 岂是闻,七龙同朝,七龙殒,四百国运,百年终! 那就是白重四所要付出的代价! 灭圣盟,有非是给七神讨债的打手……” 一掌拍空,于珊并未在意。 而是收住真罡,靠在座椅前背。 眸光明亮,有声念道: “七龙……殒,圣人竟然将自己的儿子,将于珊的国运,作为代价,交换给了域里七尊? 传闻之中,武道八重天,乃神通之境,可以凝聚命星,超脱天意。 圣人闭关七十年,是想改写那一切?” ps:昨天没更新,对不起,知道错了. (本章完)嘭! 两日后,天蛇峰的铜殿之内。 大马金刀端坐如山的赵垂,用力一掌拍在精铁铸成的大案上。 炸雷似的真罡流转,犹如电芒迅疾,顷刻遍布数尺之地。 滋滋,滋滋滋! 紫色的光弧剧烈跳动,密密麻麻,如浮游灯火。 几个弹指之间,周遭黑沉沉的桌椅,像是燃烧的蜡烛一样。 全部化为烧红铁汁,缓缓地流淌开来。 由此可见,真罡威力的可怖! 如果是落在血肉之躯上,当场就要毙命沦为焦炭。 哗! 炙热滚烫的白气翻腾,再被大袖一甩,带起浩浩长风,扫出殿外。 “赵五,你再讲一遍,那个泥腿子最近在忙什么?” 赵垂眉头紧锁,竭力收起胸中的盛怒,沉声问道。 一名身着红色扎甲的精壮大汉,单膝跪地,低头回道: “禀报将军,他从腾龙峰调取精钢。 然后闭门不出,独自待了一日。 如今……正打算自己敲打符箓钢! 这消息,已经传遍龙蛇山了!” 赵垂眉毛一挑,沉重如山的煞气冲天。 那身衣袍萦绕耀眼电芒,彷如一尊雷部神将降临凡尘。 袖中所握的那方铁盒,更是被捏得“喀嚓”作响。 “好个纪九郎,从来不走寻常路,难怪次次出尽风头!” 赵垂眸光冷漠,冷冷说道。 他早已得知,纪渊这一次到龙蛇矿山。 为的就是铸造道兵,炼成阵图。 所需的兵材,除去陨铁、寒铁、水心铜、火元铜等物。 还要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叫做符箓钢,专门抵挡真罡破甲。 但凡世间顶尖的兵甲,都得掺入几成提升防御,几乎不可或缺。 这么珍贵的兵材,锻造条件也是极高。 必须依照炼器心决,时时刻刻运转功法。 化内息,凝符箓,再用铁锤狠狠地敲击进去,彻底轰碎内里的杂质。 使之变得更致密、更坚固,好能阻挡武道高手凝练出来的诸般真罡。 所谓,百炼成铁、千炼成钢。 越是上乘的符箓钢,越要经过反复的锻打。 这些步骤说起来简单,但真个尝试才知道难处所在。 “可是,那泥腿子不过初入换血三重天,堪堪停在淬炼筋骨的层次。 想靠自己敲打出符箓钢,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提气力、内息的巨大消耗,就说他出身北镇抚司,而非工部。 既没有看过《利器书》和《五金论》,也未修炼过控火要诀。 如何懂得炼钢?笑话!” 赵垂不由冷晒一声,心下觉得纪渊在装模作样。 要知道,远在天京的徐颎,之所以会想到镇守龙蛇山的自己。 就是料定纪渊铸造道兵,离不开天蛇峰的符箓钢,以及锻甲的铸造工匠。 到时候,那个辽东泥腿子日夜进出天蛇峰,不愁没有下手嫁祸的机会。 可现在……意料之外的变故出现。 “已经来到龙蛇矿山,整整两天! 那个辽东泥腿子,都不曾踏入天蛇峰半步! 难不成,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赵垂低头思忖,有些摸不清楚状况。 他与徐颎很久没有来往,这层同窗关系少有人知。 加上镇守龙蛇矿山十几年,与凉国公府也挨不上边。 自家的底细绝对清白,没道理会被怀疑。 “不管这些了,想得越深,破绽越多。 燕王过几日就要抵达龙蛇山,我不能再继续耽搁。 必须趁此之前,赶紧下手,做成这桩事! 否则,待在一尊武道宗师的眼皮底下, 再想搞小动作,废掉纪九郎……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赵垂眼睑低垂,喝退手下,眸中蕴含的杀机毕露。 日月峰的韩英是燕王旧部,不仅忠心耿耿,还曾立过大功。 只是因为年纪大了,不适合待在边关厮杀,这才领了镇守龙蛇山的差事。 依照燕王体恤部下的将帅性情,多半会顺路看望。 “徐颎推演全盘,把燕王、韩英这些都料到了。 后者修持的是一字快剑,以凌厉迅疾闻名于景朝。” 赵垂握紧藏于袖袍的那方铁盒,里面藏有一道宗师级别的精纯剑气。 “一字快剑又是云雷山的绝学,宗派早被燕王踏灭,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说起来,徐颎和凉国公府,究竟是从何处,找到一位宗师余孽? 又怎么凝出这一道剑气,作为嫁祸的证据!?” 这位镇守龙蛇山十几年的天蛇峰大将,不禁有些怀疑。 但是很快,他就收拢多余的杂念,眉目之间的冷漠神色,复又坚毅起来。 “五雷教的紫殛真罡,一枚百劫金丹……就算是勾结江湖余孽,老子也做了!” 赵垂心下一横,不再犹豫。 只要不是通敌叛国,起兵造反,这种注定成不了的可笑蠢事。 如此丰厚的好处,足够他拿不值一提的前程和庸碌十几年的性命,去搏一搏了! “必须想个办法,引那个泥腿子离开腾龙峰。 让我发出这道剑气,轰烂他的全身筋骨! 此事一做,剩下的残局,就不归我操心了。” 赵垂屈指叩击座椅,发出笃笃之声,好像有了决断。 …… …… “灾气越来越明显了,果然,龙蛇山中也不太平!” 纪渊轻轻睁开双眼,适才的内视之下,头顶三寸的浓烈气数,那道血红之色愈发浓郁。 “每次当我升起前往天蛇峰的念头,冥冥之中就会有些感应。 我的猜测应该没错,只是谁动了杀心?谁又有这个本事? 镇守大将赵垂?亦或者其他势力的刺客潜伏? 这场血光之灾,又该如何破掉? 以我当前的武功层次,对上龙蛇山三位镇守大将的任何一位,必然胜算极低。” 换血三重天,而且铸体没有大成,就想逆伐真罡四境。 古今几千年来,也未听说过哪个天骄能够做到。 由三进四,是气血武道极为重要的一关。 换血乃是筋骨皮膜,五脏六腑的内壮巨变。 也是摆脱凡夫俗子,血肉之躯的第一步。 而开辟气海,凝练真罡,则会迎来生命本质的真正蜕变。 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彷如一座小天地,开辟自身的武道气海。 开始夺取造化,补充己身,绝非只是跨越一个境界,这么简单! “日月峰的韩英是燕王旧部,腾龙峰的董玄不管事。 我手持东宫令牌,想要拉他们俩下水,恐怕没那么容易。 如果赵垂真有问题,未必对付得了。” 纪渊眸光闪动几下,将纷乱如麻的思绪按下。 识海之内,那尊莹润生光的九窍石人轻轻一震。 “成了。” 好似做完什么,纪渊的嘴角带起笑意。 脊柱大龙弹抖挺立,整个人倏地站起身来。 双手负后,蟒衣翻飞,直往别院外面走去。 “纪千户,你要的两千斤精钢都已经备好了……” 候在外边的成良看到正主,面上神情有些复杂。 关于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打算亲手炼符箓钢的趣事。 短短两天,已经传遍龙蛇山上下。 就连那些矿奴也有所耳闻,经常私底下议论。 “成监工果真是个爽利性子,办事也不拖泥带水,纪某多谢了。” 纪渊颔首,表示欠下这份人情。 他从气数映照之中,察觉到血光之灾源于天蛇峰。 只有待在腾龙峰,才能保持安然无恙。 思前想后,为了避免遭遇暗算不测。 干脆决定自己动手,锻打铸造道兵所需的符箓钢。 “纪千户言重了。腾龙峰的库房之中,精铁、精钢堆满如山,不比其他的兵材珍贵。 只是……一块精钢想要经过百炼千锻,成为符箓钢,并不容易。” 念及纪渊出手颇为大方,成良迟疑着斟酌语句,好心提醒道: “就连天蛇峰的顶尖匠人,有时候也会出错,炼出三四成的废钢。” 言下之意很明显,是在委婉劝说纪渊,千万慎重起见,莫要闹了笑话。 “我意已决,成监工不用多言。” 纪渊心如明镜,晓得旁人为何不看好。 因为按照常理推断,此事决计是做不成。 但…… “纪千户都这样说了,成某也就拭目以待。” 成良轻叹一声,不知道这位年轻千户到底有何依仗。 倘若人人都能锻打符箓钢,顶尖兵甲也不会这么稀缺了。 龙蛇矿山每年才出十具左右,多半落到立下大功的四五品武将手中。 两千斤精钢,便是厉害的匠人,也要一日一炼,才能完成百炼。 至于千锻,更是艰难,数年不停的敲打熬炼,方可做到。 半柱香左右,纪渊披上冰蚕丝袍,来到烈焰滚滚的腾龙峰顶。 许多忙活的匠人都纷纷停手,投以各异的目光。 似是好奇,这个细皮嫩肉的少年郎,究竟打算用什么方法,锻成符箓钢? 就连天蛇峰、日月峰,都有一众武道高手登山远眺,想看北镇抚司的千户出丑。 “精钢送到,一座火鼎、一座炼炉,都升起来了。” 红脸膛的铸造师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说道。 “好。” 纪渊吐出一个字,随后凝神屏息。 右手握住足有千斤重的铁锤,左手五指张开摄拿好几块精钢,倾倒在火鼎之中。 熟练地拍动数下,沛然的气劲注入滚烫的风口空洞。 轰的一声,浓烈的地火窜起三尺高,包裹那些成块的精钢。 “这是工部《利器书》中的……鼓风掌?” 红脸膛的铸造师戏谑的笑意,倏地凝固不动,好似极为吃惊。 “还有控火诀?把控火候细致入微,一分一毫也没有错漏,根本不像生手!” “双重淬火?灌风炼钢?真真不可思议,天蛇峰的几位大匠师,也未必做得到! “……” 目睹纪渊的连番操作之后,腾龙峰顶的那些匠人无不是目瞪口呆。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炼器二字,只是看起来容易。 想要炼出好铁、好钢,其中的工序之繁琐,流程之复杂。 必须付出极大地耐心,去尝试和摸索。 仅仅是武学这一项上,就要精通鼓风掌、控火诀、回焰手、柔铁功等四门。 将其全部入门,练到大成之后,才能被称之为“匠”。 后来的“铸师”、“神工”,更是步步艰难。 “这……怎么可能?纪千户取走《利器书》、《五金论》才多久?一天左右,就能学会四门武功,步入炼器之道?” 成良更是无比诧异,眼中浮现震骇之色。 他可以断言,纪渊绝非故意藏拙的炼器匠人。 就在两日之前,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连如何淬火、鼓风都不知道! “莫非,纪千户具备超过盖世奇才的武骨资质?是三教六统的真传种子级别?” 成良忍不住倒吸一口热气,然后就被冒起的浓烟呛到咳嗽连连。 “但炼符箓钢,火候、鼓风这些只是入门,真正的难处在于锻打。” 红脸膛的铸造师一脸认真,仔细观摩纪渊的各种手法,惊叹不已。 还未及冠的年纪,就能有如此成就,堪称炼器之道的妖孽之才。 “如此好的苗子丢给北镇抚司,天天打打杀杀,实在浪费了。” 红脸膛的铸造师不禁惋惜。 工部需要这样的人才! “下一步就是锻打,他会怎么做?用‘百炼锤’,还是‘千锻法’?” 一众匠人、铸师凝神屏息,望向从容自若的挺拔身影。 咚咚,咚咚咚! 烧得火红的精铁砸在巨大方砧上,纪渊举重若轻,抓住千斤大锤,开始锻打。 十道金色气脉如同天柱横空,铮铮颤鸣。 内息好似江河决堤,凝成一个又一个活灵活现的炼器符箓。 铛! 大锤落下砸向通红的精钢块,一簇熊熊的焰光冒起,震出细微的杂质。 刺耳的金铁撞击,响彻腾龙峰顶,宛如闷雷滚走,轰动人心。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铁锤锻打的声音,始终未曾断绝。 纪渊像是根本不会疲累,反复循环着。 将炼器所用的符箓打入精钢表面,完成旁人看起来难如登天的百炼千锻! 自从攀登过八万四千丈的须弥山,忍受近似于扒皮拆骨的剧烈痛苦后。 锻打符箓钢的内息耗尽,压榨筋骨之疲累,根本算不了什么。 “真是不敢相信,世上既有这样强横的体魄,还有这般不讲道理的悟性。 更可怖的是,二者集于一人之身! 难怪纪千户会成为东宫的新贵,深得太子殿下的看重!” 成良啧啧称奇,好像明白过来。 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并无其他的依仗。 只是自身恒强,所以无所畏惧。 整整锻打四个时辰之久,从日上三竿到暮色四合,雷鸣如海潮,冲刷着腾龙峰。 纪渊抹去额头的汗珠,浑身几乎湿透。 耗去五百斤的精钢,炼成五十斤的符箓钢。 感觉到虬筋板肋的筋骨,几乎熬到极限。 他也就停下手来,不再继续压榨气力。 心神微微一松的同时,皇天道图之内,【脚踏七星】命格忽然发生异动。 划分四季的硕大斗柄,猛然射出一道无形星光。 黯淡无光的第三颗命星,也随之浮动起来。 “居然是个孩子……” 纪渊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略有讶异。 麻袍,赤脚,干枯的头发,乌黑的眼睛。 是男孩? 还是女孩? 纪渊眯起眼眸,一时没有分清。“北斗第三颗,乃是禄存星。” 纪渊眸光扫过那个瘦小的孩子,不禁感到意外。 这座除去镇守甲士,就是罪囚矿奴的龙蛇山,竟然还藏着一个天星入命的小家伙。 “不过……禄存星主人贵爵,掌人寿基,有解厄制化之功。 即便不是大富大贵之身,也没道理沦落成为矿奴!” 纪渊轻挑眉头,心内泛起疑惑。 北斗七星,各有其妙。 凡是入命者,际遇必定非凡,迟早展露峥嵘头角。 正应了元天纲命书所写的那句话,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先不用急着接触,免得横生枝节。” 纪渊收回目光,并未表露形色。 随手将辛苦锻打的符箓钢,交给一旁心悦诚服的铸师匠人。 依照这个进度,不过五日就能把磨炼两具战甲的兵材凑足,根本无需踏入天蛇峰。 “血光之灾,不比杀劫,若能前知预料,就有机会避开。” 纪渊大步离开腾龙峰顶,来到阴凉之处。 脱去变得滚烫的冰蚕丝袍,运功蒸发好似溪流淌过的淋漓汗水。 在他头顶三寸,大团白烟氤氲,宛若云霞翻涌消散。 “纪千户,你当真是……” 成良脚步匆匆跟下山,憋了半天说道: “神人也!” 今日锻打符箓钢,可谓是震动龙蛇山。 北镇抚司提刀杀人的那只手,还能使得了铸师的铁锤? 实在有些出乎意料,让其他人都没想到! 纪渊笑了一下,工部所著的《利器书》、《五金论》,都不是什么深奥晦涩的绝学秘笈。 以九窍石人的惊人悟性,只需要参悟几个时辰就能精通。 像鼓风掌、控火诀、回焰手、柔铁功这几门武功,更是毫无难度。 至于后面的百炼千锻,敲打成符箓钢。 对有着十道气脉支撑的虬筋板肋,也谈不上艰难。 无非就是耗些气力,费点精神罢了。 “成监工过誉了。纪某打小悟性就不错,也比较好学,所以什么技艺都略懂几分。 打铁、炼钢,皆是如此。” 纪渊语气平淡,并无多少自矜之色,好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九窍石人的悟性,加上他的强横体魄。 诸般武道功法,几乎都能融会贯通。 更别提炼器、炼丹、符箓、驭兽,这等杂学了。 “纪千户刚才小露一手,已经让腾龙峰的匠人叹为观止。 控火、淬炼、锻打,这些皆是信手拈来,俨然有了大家风范。” 成良常年待在龙蛇山,炼器方面的眼光不差,分辨得出厉害与否。 仅从鼓风掌、控火诀等武功的造诣来看,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绝对是顶尖层次。 “对了,成监工。” 天色暗下,纪渊一边往别院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适才瞧见腾龙峰顶,还有好几个七八九岁的瘦弱孩童……矿山每年发配过来的化外蛮夷,罪囚之后,都是数以万计,足够你们差使了。 怎么连半大的稚子,也拿来用? 若叫外人看到,有损朝廷的风范威仪。” 成良心头“咯噔”一跳,连忙正色说道: “纪千户误会了,你可能不了解矿山的情况。 是这样的,每年从刑部都会发往五六百人的贬为罪囚的犯官家眷。 然后,边关也会送些化外蛮夷过来。 虽说是充作奴隶,用于挖矿,但咱们也遵从朝廷的规矩, 不至于像旁门左道那样,把这些人的性命拿来玩乐,随意打杀处置。” 纪渊回到别院,入夜之后,山中冷意袭人,寒流滚滚。 推开屋门,坐了片刻,便有仆役送来冒着热气的酒肉吃食,以及一壶温好的黄酒。 “成监工别紧张,纪某随口问问,没有责怪的意思。 听你这么说,矿山对待那些流放的罪囚,也不是全是生杀予夺。” 锻打几个时辰的符箓钢,纪渊早已饥肠辘辘。 抬手夹了一筷子软烂的炖肉,放进嘴里。 酱香入味,颇为爽口。 吃得是满口生津,不愿停下。 “也分人吧。化外蛮夷难以驯化,有时候难免动用些粗暴手段。 不过残杀、凌虐之事,腾龙峰向来是明令禁止。” 成良搓了搓手,也倒了一杯烫黄酒,耐心解释道: “董玄将军交待过,一昧蛮横镇压,容易激化仇怨。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闹出暴动乱子。 所以咱们算是比较怀柔,吃喝上不会短缺。 每日完成足额的分量,三百斤铁矿、三百斤铜矿,就行了。 那些犯了事被夺去官身,贬到这里的罪囚,则更加宽松。 毕竟,这又不是杀头处斩,一了百了。 天京城的风云变幻,万一哪天,人家重新被起用了。 得罪太狠,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么?” 纪渊嘴角扯了一下,举杯笑道: “成监工果然稳重,难怪能在腾龙峰待这么久。” 细想之下,确是如此。 三四品以上的大员,哪个没几座靠山。 看守矿山的小官小吏,若是敢仗势欺人。 指不定,就会一脚踢到铁板上,自讨苦吃。 成良抿了一口醇厚的黄酒,摇头道: “咱是没过河的小卒子,不像大人物,经得起风浪。 有时候一个小水花打过来,可能就淹死了。 龙蛇山下有好几个寨子,什么‘快活林’、‘金钩坊’。 里面的酒肉铺子、赌档娼馆,一应俱全。 纪千户,不瞒你说,这都是几个六部侍郎级别的罪囚后人,拉拢校尉、监工一起做的生意。” 纪渊眨了眨眼睛,似有几分惊讶。 他没想到身为刑部流放之地的龙蛇矿山,暗地里捣鼓这种勾当。 “也就是与纪千户投缘,成某才会如实告知。” 成良连饮几杯黄酒,好似后劲上头,醉气醺醺道: “要论盘剥,矿山里头,其实不如外面。 像快活林、金钩坊,他们养的窑姐儿,多半是从矿奴挑选,强迫卖身。 第一等,自然是小官小吏的女眷,价钱最高,炒到百两银子的都有。 第二等,便是蛮夷女子,他们的行话叫做母骡子,一串铜钱就能带走。 还有……反正这些当官的老爷,哪怕被贬到矿山,也没少做丧良心的事儿。 尤其是天蛇峰的地界儿,甚至传出过掳掠良家妇女,逼为娼妓的风声。 要我说,太子殿下还是过分宽厚了。 换成圣人在朝的时候,这些贪赃枉法的狗官,早就被剥皮填草了! 如今贬成罪囚,他们还能靠着以往的钱财和门路,过得滋润,唉……” 纪渊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眸光冷然。 端起的酒杯,轻轻放下: “大名府乃圣人脚下,还能这般猖狂?” 成良晕乎乎的,把脑袋伏在桌案上,酒后吐真言道: “骗你作甚,纪千户岂不闻,景朝为官被贬,却有三等好去处。 其中之一,就是龙蛇矿山。 沦为罪囚没关系,只要靠山还在,家财没被查抄。 每日雇几个苦力挖矿,自个儿待在快活林喝酒吃肉,照样自在。 那些流放几千里,发配到边关,给披甲人为奴的,才是真个凄惨。” 纪渊嘴角一抿,眉目之间尽显冷峻。 体内阴脉所化的滔滔黑水,倏地哗啦冲刷,好似涤荡天下。 “腾龙峰的董将军,日月峰的韩将军,他们就不馋这块肥肉么? 矿山上下数万人,多大的一份生意,岂能交给天蛇峰的赵将军独享。” 成良哈哈一笑,抬头答道: “这两位都是熄了火、灭了炉的,也就赵将军一门心思想往外走。 每年送到兵部疏通的银子,也有几千两了。 纪千户问,那些七八岁的孩童,为何会在腾龙峰上干活。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矿山一日只有两餐,稀粥和馒头,少见油星子。 每天挖六百斤的矿石,不容易,长年累月,还会积下病根。 想要吃肉,想要请郎中,想要买药材,都得去快活林和金钩坊。 那里的东西,卖得价钱贵,矿奴如何买得起。 没钱只能干苦力,或者卖身子。 这些孩童又瘦又弱,快活林瞧不上,只能来矿山做些杂活儿。” 纪渊颔首,成监工倒是品性不坏,贪财却有道,好色却有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拢如同江河奔涌的三阴戮妖刀。 隐而不发,藏而不露。 龙蛇山不是天京城,借不了北镇抚司的敖指挥使、东宫的白含章、钦天监的老师,这几座靠山的东风。 强龙不压地头蛇,贸然抬脚去踩一位四重天的武道高手,无疑是把性命当成儿戏。 “原来如此,多亏成监工解惑,才知道龙蛇山内山外,都不简单。 正好,纪某住在腾龙峰的这处别院,缺少几个使唤的杂役。 成监工不如帮个忙,找些机灵伶俐的孩子过来。” 纪渊嘴角含笑,终于切入最开始的正题。 “孩子……男童,还是女童?” 成良醉眼惺忪问道。 “都可以,手脚麻利,识得礼数的最好。” 纪渊吃饱喝足,抹了抹嘴巴道。 “纪千户你该不是像天京城中的达官显贵,有养娈童的癖好吧? 丑话撂在前面,拉皮条这事儿,成某可做不出来。” 都说酒能壮胆,果然不错。 换成清醒的时候,成良决计不敢这么说话。 得罪东宫的新贵,北镇抚司的天骄,恐怕免不了要去诏狱走一遭。 “去你娘的!纪某只炼钢,不炼铜!” 听到成良的醉话,纪渊养气功夫再好也没忍住,张口骂道。 “把你家监工大人抬下去,酒量实在一般。” 纪渊抬了抬手,唤来门口的黑袍甲士。 待得别院安静下来,他独自盘坐,似是闭目养神。 不多时,魏扬的身影好似鬼魅。 脚不沾地,翻墙入院,连半点风声都未惊起。 “魏教头,有一桩事要劳烦你去办。 我今日在腾龙峰上,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穿着矿奴的麻袍,打着赤脚。 头发像乱草,那双眼睛却很有神……你多留意一下,打听清楚来历。” 纪渊语气淡淡,吩咐道。 “好,我明白了。” 魏扬重重点头,随后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 “这两日,我去天蛇峰暗中打探了几次,那里守备森严,难以靠近。 赵垂是个武痴,每日都在山顶的铜殿,打磨阴雷真罡,极少下山。 只不过……每天都有好几箱的大丹补药、金铁矿石运送上去。 他一个镇守龙蛇山的将军,如何支撑得起这么大的练功消耗?是个疑点。” 经过跟成良的交谈,纪渊已经了然。 必定是快活林、金钩坊那些腌臜生意的打点孝敬。 踏破四重天之后,开辟气海,凝练真罡这两步,极为耗费外物资粮。 因为内息蜕变,化为品质更高的雄浑真气。 不仅需要掠夺天地造化,补充己身。 还得炼化与真气性质相同的丹药外物,才能壮大功力,增进修为。 其中以五行之属,最为常见。 阴阳、风雷等,较为稀少。 既然镇守天蛇峰的赵垂,修持的是阴雷真罡。 勾动电芒淬体,雷火炼身,是不可避免的重要一步。 “魏教头不要再去天蛇峰,赵垂为了练功突破,都敢铸铜殿,引天雷劈下,可见他的心志坚毅。 万一被察觉到了,当场擒拿,反而是我们占不住道理。” 纪渊眸光转动,好像有了打算。 “我如今不出腾龙峰,符箓钢也不用天蛇峰调取。 如果赵垂真的生出杀心,肯定按捺不住。 咱们以静制动,不与他硬碰。” 似是感受到纪渊的从容气度,魏扬心头一定,点头道: “腾龙峰的董玄,也是四境的高手。 在他眼皮底下,赵垂不可能轻举妄动。 九郎的性命有所保障,我也就安心了。” 纪渊眉峰耸立,轻淡随意道: “有空的话,可以查一查快活林和金钩坊的当家。 我倒是想知道,究竟是天京城哪家靠山底下的犯官罪囚,流放到矿山,都能继续作威作福?!” 魏扬面色一凛,沉声道: “九郎尽管放心,这事儿,包在我的身上。 以前在朔风关,没少跟这些豪强打交道。 抽筋扒皮的手段多年不用,也不知道是否生疏了。” 而后,纪渊继续交待几句,得到吩咐的魏扬全部应下。 身形一闪,步伐如风,踩踏于雪地上,都未留下半个脚印。 “有个换血高手为自己做事,确实省心。” 纪渊起身,遥遥望向天蛇峰。 头顶三寸之处,那团血色滚动愈发浓郁。 …… …… 翌日,大清早。 酒醒之后的成良,并没有忘记应承下的事情,果真带来几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孩童。 个个缩着脖子,很是拘谨,都不敢大口喘息,更不敢抬头去看坐在堂上的年轻大官。 大红袍,绣蟒衣! 这等气派,整个龙蛇山都没有过! “你叫什么名字?” 纪渊眸光如炬,粗略一扫,便就找到昨日瞥见的那个孩童。 凑近了看,才发现是个瘦弱的男童。 脸上脏兮兮的,手脚都生着冻疮。 “病已……” 被点到的男童怯生生道。 “抬起头来。” 纪渊眉头微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孩子筋骨单薄,映照出来的气数更是微弱。 全然不像被命星青睐的峥嵘之辈! 男童浑身抖了一下,望向眉目冷峻的纪渊。 目光甫一触碰,就如同手掌握住火炭,有种轻微的刺痛。 “原来如此,命星晦暗,是因为命格被两道煞气压住了。” 纪渊眸光微亮,好似把男童内外看透一样。 “擎羊为忌,百事不吉,陀罗藏凶,孤高贫困……”“病已……” 纪渊咂摸两下,莫名感觉这名字挺不一般。 说起来,平头百姓和富贵人家的取名方法。 其实没什么差别,只有雅俗之分。 比如,同样的贱名好养活。 世家门阀会叫“寄奴”、“观音婢”。 到了乡野村庄,则就成了“二狗”、“傻柱”。 听上去如同云泥,但本质都一样。 无非是附会命理之说,觉得名字承载气数。 倘若取得过大、过重,反而会压住孩子本身。 折损福禄寿,从而半道夭折。 “病已……就是生病痊愈的意思。 你以前身子不好,所以父母才取了这个名字,对吧?” 纪渊眸光一扫,映照命格气数,含笑问道。 除去贱名之外,还有一种是出于避灾的用意。 像什么“去病”、“弃疾”、“延年”、“益寿”,就属于此类。 都是寄托美好的期望。 身形瘦弱,好似芦苇杆的男童缩起脖子,怯生生道: “回禀大人,我生下来就害了一场大病,全身时而发寒、时而发热。 郎中都说救不了,让准备后事……我娘亲跪在佛堂斋戒七日,水米不进。 许是佛祖垂怜,之后不药而愈。 故而,得名病已。” 纪渊颔首,眼中若有所思。 那场大病,估计就是煞气加身。 幸而北斗第三的禄存入命,保住一口气。 这个孩子虽然引来禄存天星投入命格,却被两道大煞压住,致使气数黯淡,刑克双亲。 依照命书所说,擎羊又名“夭寿煞”。 但凡沾染者,百事不吉,诸念不顺。 陀罗则叫“扫马煞”,常多小灾小难。 一生注定潦倒穷苦,颠沛流离。 通俗一点来说,命格之中带有擎羊、陀罗的病已。 就是市井里头的三姑六婆,口中经常提到的“扫把星”。 碰到便会倒霉,遇见绝没好事。 不仅克己,还冲犯亲人。 “那你姓什么?” 纪渊淡淡问道。 他自恃气数正盛。 又有皇天道图护身。 哪怕病已的命带双煞,再怎么凶猛。 也不至于瞬间受到影响,变成霉运连连的大冤种。 再者,禄存乃北斗第三,主掌富贵财气,寿基灾劫。 只要点亮这颗命星,从晦暗无光,化为大放光芒。 乌云盖顶的霉运气数,顷刻就会扭转过来。 使其成为一个吉祥物,一个带来好运的福星。 “没有姓……娘亲从未说过。” 病已低下头去,眼眶泛红。 “好的,下去吧。” 纪渊眸光闪烁,摆手道。 随后,他又象征性点了其他几个人,粗浅问询一两句。 表示颇为满意,将所有的男童、女童都要了过来,充作别院的仆役。 成良自无不可,欣然答应。 反正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出手阔绰,也不差钱。 “病已,你识字吗?看得懂文章的话,那就做个书童吧。” 待到成良走后,纪渊命人把几个孩童带下去。 好好洗漱干净,穿上整洁衣物,再来到正堂见礼。 “回大人的话,我自幼学过千字文,念过几本书。” 病已低头,望着脚上那双舒服暖和的布鞋,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那好,剩下的就去伙房帮忙,或者负责洒扫。” 纪渊简单吩咐几句,而后把一本地方志递给病已,说道: “念来听听,若有不认识的字,可以问我。” 通过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察觉这个孩子的言谈不俗,条理清晰。 比起同龄人来说,超出很多。 想必家世不会差到哪里去,绝非寒门贫户没受过开蒙的稚子。 沦落至龙蛇矿山,多半还是因为擎羊、陀罗的双煞冲犯。 一边听着稚嫩的声音,一边勾动皇天道图。 光华如水荡漾开来,好似层层涟漪。 【病已】 【命格】:【羊陀夹忌】 【命数:天禄积存(紫)、擎羊逢空(青)、陀罗藏凶(青)、养命之基(青)、双亲蒙难(白)、孤苦无依(白)、收物纳财(白)、霉运盖顶(灰)】 “八条命数,一紫两青三白一灰。” 纪渊心神沉入皇天道图,不禁感慨道: “青白灰三种色泽,完全掩盖住了禄存之星,将其压得晦暗无光。 怪不得明明是天星入命的峥嵘天骄,却显得这么平平无奇。” 他摇了摇头,凝神望向比较重要的几道命数,数行古拙字迹逐一浮现。 【天禄积存(紫)】:【禄存属土,北斗第三星,真人之宿,主人贵爵,掌人寿基。得此命数加持,有消灾解难之能,积福存禄之力。自身气数带紫,可为将相公侯;气数垂青,则有官禄之象;气数横带剑芒,可掌兵权;如若灰白相间,便霉运盖顶,一生潦倒。】 【擎羊逢空(青)】:【六煞刑星,属金,夭寿,主血光之灾。得此命数加持,六亲无依,刑克极重,若无吉解,容易凶死横夭。】 【陀罗藏凶(青)】:【六煞忌星,入命灾侮,堪称凶危,又有‘陀螺’之意,掷之于地,转动不停,难以停歇。得此命数加持,终其一生奔波劳碌,做大事难成,行小事易折,有始无终,飘荡无定。】 “【天禄积存】这条命数,竟然能够消灾解难……真是意外之喜。” 纪渊眸光微亮,似是心动。 他正好遇上血光之灾,需要法子化解。 如今碰到病已,简直像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只不过……有【擎羊逢空】和【陀罗藏凶】这两道命数,稳稳地镇压【天禄积存】, 我若动用皇天道图,强行取走,恐怕要引起气数反噬。 不仅自己会遭难,这孩子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纪渊也算略通命理之道,病已的八条命数,拢共五条皆为不吉。 古人云,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吉凶气数,亦是如此。 彼此之间,相互依存。 像病已,他的命格是【羊陀夹忌】。 环环相扣,牢固无比。 一眼看过去,“擎羊”与“陀罗”把“禄存”夹在中间。 根本动弹不得,可谓牵一发扯全身。 想要攫取【天禄积存】,必先抹掉【擎羊逢空】和【陀罗藏凶】这两条青色命数。 “一紫两青……加上【双亲蒙难】、【孤苦无依】、【霉运盖顶】这三道。 比改动秦千户的命数,难度大了许多。” 纪渊眼睑低垂,他取走赵如松的【廉贞主】。 是因为对方本为阴魂,而且心存死志。 可对一个沦为矿奴,失去双亲的可怜孩童下手。 悄无声息攫取【天禄积存】,然后彻底丢在一旁,任由自生自灭,实在不妥! 至于对秦无垢命数的改动,更多是“身”与“识”方面的更易,而非“运”与“势”。 “可若把病已长期留在身边,日夜与霉运灾星为伴。 纵然我有再深厚的气数,也撑不住。” 纪渊瞥了一眼那个瘦弱的孩子,忽然灵光一闪道: “消灾解难,积福存禄,是了,北斗第三的禄存星, 可以转移霉运,吸纳福气……只是病已不通命数之道,难以做到。 可我手握皇天道图,自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立刻收拢杂念,用柔和的目光,望向一板一眼认真念书的病已。 轻咳两声,问道: “你想学武吗?” 身子骨单薄,显得瘦弱的孩童,听到这一句话,那双乌黑的眼睛如点灯火,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旋即,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浮现出犹豫之色,迟疑问道: “大人,我、我能行吗?” 纪渊笑了一下,右掌如电探出。 猛地抓住病已的肩膀,像是捏着小鸡仔。 内气好似暖流,迅速地奔走四肢百骸,行过周天。 摩挲下巴思忖了片刻,声音平淡道: “底子是差了一些,吃得不够好,身子没有营养,所以根基薄弱。 不过筋骨的短缺亏空,可以慢慢弥补,只看你吃不吃得消练武的苦头。” 病已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头道: “大人,我很能吃苦的! 下雪天,我都能背四五筐的精铁上山……还是打着赤脚哩! 腾龙峰的监工老爷都夸我聪明,我学东西也很快……” 这个瘦弱的孩童,放下那本有许多生僻字的地方志。 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攥得很紧,紧张地盯着这位气派到不行的年轻大官。 对方那身金线织就的大红蟒衣,所蕴含的尊贵气焰几乎凝为实质,叫人不由升起敬畏之心。 “本官待会儿教你一个桩法,三天后,你能站足三个时辰,就教你一门外炼武功。” 纪渊面如平湖,好似无动于衷,轻声说道。 他自认为是个厚道人,既然不想罔顾他人的性命,直接攫夺命数,损伤阴德。 那就换个折中的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 纪渊除了锻打符箓钢以外,还会传授别院的那些孩童站桩马步,内炼吐纳的粗浅法子,并不只是青睐于矿奴病已。 时间一晃而过。 这一日,屋外的风雪正紧,冷风如刀。 像个小萝卜头的病已,含胸拔背,扎着马步。 两条腿像是打摆子一样,不住地颤抖。 对于每天吃不饱、睡不好的七八岁孩童而言。 想要扎稳一个马步,实则极为艰难。 要知道,许多成年壮汉,遵照气沉丹田的内炼吐纳。 练上几刻钟就会汗出如浆,累得气喘吁吁。 更遑论站上三个时辰。 其他学得认真,练得勤奋的半大孩童。 不到半个时辰,个个摔在雪地,难以再爬起来。 唯独小矿奴病已,小脸憋得通红。 腰腹酸痛如针扎,却始终保持架子不乱。 渐渐地,他好像感受到筋肉细微的抖动。 像是波浪一样,来回起伏。 原本那股难受的劲儿,一点一滴的消减下去。 “确实有几分武骨天资,练了三天的马步桩功,就无师自通,懂得其中的诀窍。” 纪渊看在眼中,颇为满意。 只是面上并不显露,独自坐在烧着炉火的暖和屋内,似睡非睡,闭目养神。 约莫过去两个时辰之久,大雪如鹅毛飘落,卷向病已,落在头顶和肩膀。 远远看去,好似一个小小地雪人。 即便是气血凝结,几乎被冻僵。 这个瘦弱的孩童仍然扎着马步,不肯放弃落在面前的大好机会。 “天星入命,降临而来,或是因为性情契合、或是根骨不凡、或是气数浓烈。 头角峥嵘之辈,便如困于浅滩的蛟蟒,终有一日能够走水入江,掀动汪洋,纵横九天。” 纪渊轻叹一声,身形动也未动。 运转山字大印,将几欲昏死过去的小矿奴病已摄拿过来。 掺杂佛息,好似暖流的滚滚内气,注入瘦弱孩童的四肢百骸,驱散那股冰寒之意。 “大人,我站足……三个时辰了吗?” 病已清醒过来,就赶忙问道。 “已经够了,表现很不错,这是奖励。” 纪渊难得夸奖一句,弹指喂给这孩子一枚药丸。 他打算把病已的筋骨打熬壮大,弥补之前的身子亏空。 再去尝试用皇天道图与元天纲的半部炼字诀,好借禄存之星,转运消灾。 又过两日,纪渊所需的符箓钢锻打完毕。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腾龙峰几位铸师匠人。 这一天,阴云密布,寒风怒号。 他带着个子窜高一节,小脸也有红润血色的病已,来到正对天蛇峰的一处崖壁。 “你看到了什么?” 纪渊问道。 “回禀大人,有山,好高的山,还有云,大片的云。 以及……一座铜殿,它隔着太远,我看不清里面的人。” 病已懵懂答道。 “你把心思放空,不要起任何的杂念,就像我之前教过的一样。” 纪渊双手负后,如此说道。 病已抬头看了一眼这位除了娘亲,对自己最好的年轻大官。 重重地点下头,双腿盘膝坐下。 他感受到一只手掌,放在头顶之上。 这一刻,瘦弱的孩童无来由的,想起话本小说里头所写的魔头、邪派。 娘亲曾经说过,那些无缘无故的好意,必定蕴含险恶的用心。 可是,这个惊骇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就消失不见。 “纪大人……不会害我。” 虽然病已不知道,纪大人为什么要他这样,但只需要照着做就好了。 于是,年仅八岁的瘦弱孩童,再也心无杂念,更没有任何的怀疑。 “很好。” 纪渊满意地点头。 如果病已始终带着戒备。 那么他就不能运转半部炼字诀。 必须像秦无垢一样。 全身心放开。 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 才能通过皇天道图,拨转他人的命数。 轰隆隆! 那一挂恢弘磅礴,无始无终的气运长河,再次化为一道模糊的虚影,呈现于纪渊的头顶。 无形的心念化为大手,抓住那片化为乌云的漆黑霉运。 自身浓烈气数,好似紫青浓郁的祥云。 那道代表大灾的血色光芒,悄然流转。 “病已。” 纪渊喊了一声。 瘦弱的孩童福至心灵,忽地举起芦苇杆似的手臂。 仿佛投掷一样,凭空甩向天蛇峰的那座铜殿。 漆黑的霉运,血色的光芒,顷刻随之不见。原本黯淡的禄存之星,通过皇天道图燃烧道蕴。 暂时冲开【擎羊逢空】和【陀罗藏凶】两道青煞命数的长年镇压,迸发出大日也似的炽烈精芒。 再加上纪渊催动半部炼字诀,引动恢弘无匹的气运长河,注入掌下那具瘦弱的身躯。 轰隆隆的闷雷大音,仿佛在孩童病已的耳畔猛地炸裂。 半大的身子剧烈晃动,好似心神出窍一样。 不断地上升,超拔,凌驾于穹天。 最后附着于一颗紫气垂流的巨大星辰。 诸多难以言喻的玄妙感受,流淌于念头之间。 “原来……” 病已脑袋晕乎乎的,大量的文字涌上心头,几乎充塞识海。 “人之三宝为‘精、气、神’,此为阳间之属。 又有三气,叫做‘福、禄、寿’,此为阴世之数。 人无精气神,便是皮囊朽坏,命元亏空,难以长久; 人无福禄寿,霉运连连,坎坷一生,死后就成了孤魂野鬼。 而我……居然看得到福气、禄气、寿气。 这是纪大人教我的功法吗?” 虽然有几分见识,但终究只是没出过矿山的稚子孩童。 面对这等奇异的变化,病已颇为忐忑,颇为不安。 一方面,他生怕这一切化为梦幻泡影,顷刻破碎消散; 另一方面,又觉得极为不可思议。 像是穷人乍富,骤然获得金山银山。 这种复杂的心绪,死死缠绕着年仅八岁的病已。 让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病已。” 忽然,纪大人的轻淡声音传入耳中,抚平那些涟漪似的杂念。 瘦弱的孩童抬头,睁眼,看到一袭大红蟒衣迎风烈烈飘荡。 纪大人挺拔的身形好似山岳屹立,冷峻的眉目如同刀砍斧凿,给人极为安稳的感觉。 “纪大人的福、禄、寿,好刺眼啊……像一团团精光爆发,聚拢成璀璨的骄阳! 只是……寿气不稳,福气不固,最近会遇到杀身大祸?” 病已自然而然的思忖着,随即眯起眼睛。 清澈的眸光急速收缩,好像被针扎一样,有股刺痛的意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来。 平静地把目光投向那座高耸入云,山道盘折的天蛇峰。 这一次,天地景象大有不同。 群山失色,唯有无穷无尽的绚烂光彩。 金光璀璨,赤光浓郁,紫光盎然,青光浮动……好似万丈狂澜滚滚而起,席卷浩瀚世间! 无比震撼的一幕,让还是孩童的病已陷入呆滞。 咚的一声,如晴天霹雳,震动颅脑。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似有神人擂大鼓,震彻九天十地! 整个单薄的身子,几欲崩裂,仿佛承受不住。 那只按在头顶的大手,轻轻抚过。 如神针定海,风平浪静! “我可以……拨转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光芒!” 病已大口喘气,内心升起由衷地感激之情。 在他年幼度过的岁月当中,纪渊无疑是那个最强大无匹、最光芒万丈、最值得依托的那个人。 “纪大人,想要我取走他福气、寿气表面萦绕的那层血光!” 病已恍然,小脸绷紧,立刻变得认真起来。 长有粗茧,生有冻疮,像是芦苇杆的那只小手,轻轻地举起。 金色如铁石,摇撼不动;赤色如烈火,无法掌握;紫色如流云,触之即散;青色像溪水,留之不住。 唯有白色、灰色、黑色,所化成的无形气流,勉强可以拨动。 乌云盖顶似的霉运,还有殷红欲滴的血光。 只是被病已张开小手,随意一握,就拿捏于掌中。 瘦弱的孩童如持大铁锤,有些力有未逮。 他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那股很有“分量”的霉运和血灾,猛地一投。 像是两颗石子一样掷飞出去,砸向天蛇峰顶的那座铜殿。 “做得好。” 纪渊开口赞道。 北斗第三星的禄存,果然非同寻常。 这种转移霉运,吸纳福气的惊人禀赋。 倘若懂得发挥利用,简直就是心想事成无往不利。 只要借助命星之力,消灾解难,积福存禄。 完全可以将自身打造成为最顶尖的天命骄子! “福气大,禄气厚,寿气深……这辈子没有大灾大难,已是世人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了。” 纪渊瞥向天蛇峰顶的那座铜殿,不禁好奇: “不知道赵垂扛不扛得住,病已这八年积攒的霉运,以及我的那份血光之灾?” …… …… 天蛇峰,铜殿之中。 阴雷真罡如同暗流起伏,肆意冲过粗大的梁柱,带起噼啪的电芒。 暴虐的气息直似火山喷发,席卷着坚硬冰冷的乌黑墙面。 宛若一层层阴沉沉的浪潮拍打,发出轰隆巨响! 大殿之外的两名甲士屏住呼吸,汗毛倒竖。 但凡靠得近些,就好似电芒闪过,渗入筋骨很是酥麻。 由此可见,里面究竟有多恐怖。 迈过门槛踏入一步,只怕都要化为焦炭! 天蛇峰上下都知道,每到电闪雷鸣的阴雨天气。 赵将军都要运转真罡,引动穹天的电芒、雷火。 好用于淬炼自身,充实气海。 这座纯铜浇铸的宽大殿宇,便是由此而来。 它并非个人居住,而是练功的场所。 内里设有引雷、避雷的阵法。 每到阴天,一团团火球、一道道电芒滚落而下。 砸在铜殿屋檐顶上,再被赵垂接引过来,吸摄入体。 经过细致的打磨,最后与真罡凝练交融,增厚一分功力。 只有天人合一,度过风火大劫的宗师,才能硬抗雷火轰击。 否则寻常的血肉之躯,决计受不住浩荡天威! 噼啪,噼啪! 赵垂盘坐于地,真罡环绕周身,好似风雷霹雳在嘶吼! 钢针似的丝缕电芒,经过功法的牵引,缓缓渗透筋骨皮膜。 比起星辰陨铁还要坚硬的肌体,逐渐发热、发红,滚烫得像是一座巨大火炉! “心火难消,练功也集中不了精神!” 赵垂面无表情,眼中爆出一团宛如实质的摄人烈芒。 “根据天京传来的消息,那辽东泥腿子为人飞扬跋扈,桀骜不驯。 怎么进了龙蛇山,就变得胆小如鼠?成天只会躲在腾龙峰的别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个待字闺中的小娘们! 对他需要符箓钢铸炼道兵的这件事,天蛇峰视而不见,也不见发火动怒,过来理论……而是自个儿费力锻打。” 就如纪渊所想的那样,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垂开始有些急躁。 毕竟燕王的车辇再过两日,就要经过龙蛇山了。 天京那边也发来催促的密信,最好能在腾龙峰了结干净。 不然的话,脏水很难泼到旁人身上,也无法把燕王卷入进来。 咚! 攥紧的手掌轰然一拍,将坚实平整的纯铜地面,硬生生按出一个赫然的掌印。 沛然的真罡流转,砸中笼罩身躯的巨大铁笼上。 “东宫和燕王府的关系微妙,面对自己的亲弟弟,太子殿下极有可能不会大动干戈,免得引起朝堂动荡……” 赵垂收起无名火起,思绪不停地急转,似乎有些分神。 全然没有注意到天穹之上,那团黑压压的雷云,不知为何变大了许多。 好似山峦堆积,又像是大岳低垂,随时都会压塌而下! 轰轰轰,电光闪烁,火球翻滚。 好似刺眼夺目的烈烈精光,笼罩铜殿。 如同磨盘碾动,化作可怖的雷火炸裂开来。 守门的两名甲士,连忙闪躲远些,避免被殃及池鱼。 “今日的雷,好像格外凶猛啊……” 坐在铜殿之内的赵垂,眉头微微皱紧,好似察觉到了异常。 但他并未当回事儿,龙蛇矿山层峦叠嶂,气候多变。 加上正值冬日,雷声大一些也是正常。 反正铺设避雷的阵法,绝对伤及不了自身,倒也不用过于担心。 念头一转,赵垂默默运功,阴雷真罡连绵不绝。 仿佛江河决堤,布满大殿的每一处,吸摄逸散的电芒雷火。 可是……原本形似圆球,用于分散雷霆的硕大铁笼。 因为适才赵垂随手拍出的一掌,已经震出几道细小的裂纹。.. 细密的阵法,悄然出现疏漏。 加之殿外的电闪雷鸣越发猛烈,几乎凝成一团磨盘大小的烁烁火球。 “嗯?” 赵垂忽然抬头。 只见滚走入殿的那团火球,陡然炸裂! 其中蕴含的电芒雷火,好似滚烫无比的炙热浆流,汹涌撞开那座铁笼! …… …… “希望人有事。” 望向被掀开一半,冒起浓烟的铜殿屋顶,纪渊衷心说道。 没想到,这股霉运转移之后,竟然是立竿见影。 “不知道血光之灾,又要怎么应验?” 纪渊嘴角勾起,于内心轻笑道。 让人倒霉,也算一种杀人于无形的本事。 当然,以赵垂开辟气海的武道境界。 练功之时出了岔子,不一定会危及性命。 但受点轻伤,损伤自身根基,却是板上钉钉。 “多亏了你,奖励一枚强血丸。” 纪渊牵着懵懵懂懂的孩童病已,回到别院。 推开那扇木门,却看见一道陌生的人影坐在屋内。 仔细瞧了瞧,发现是个眉宇凌厉,长得英武的白袍青年。 对方气机平和,气血平静,也无恶意,不像是公然行刺的武道高手。 可…… 纪渊的眸光收缩,面皮微紧。 识海之内的皇天道图,更是剧烈震荡。 其中一颗紫色命数星辰大放光芒,勾勒几行古拙字迹。 【受到青睐的血神行者,你感应到血神天选的气息】 【是否主动发起挑战?】【是否主动发起挑战】 殷红如血的字里行间,似乎透出一种活灵活现的期待意味。呜呜呜,阴风怒号,卷过铺满雪沫的宽敞别院。 忽然间,一道无形的目光降临深邃虚空,轻轻落在纪渊的身上。似是感应到这位“忠诚“的行者心存犹豫,又有两行血色字迹缓缓地浮现。【赢得这场胜利,你将受到血神的祝福】【或者,努力地活下来,也能赢得应有的赞赏】 “真以为我有这么忠诚行者去挑战天选那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更何况,这人也不像什么好捏的软柿子。换成孟长河那种,也许还能考虑一二。”纪渊暗自腹诽,主动踏出一步。 挺拔的身姿立在门口,将懵懂无知的病已护在背后。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别院之中,莫名出现一位生面孔的武道高手。难免会令人感到警惕,将之视为刺客!“古人云,不问自取是为盗,未经主人允许翻进门,是为贼。白袍青年笑容和煦,莫名有几分熟悉。 “只是这间别院,当年为我而建,如今故地重游,缅怀一下。若有惊扰到的地方,还请不要见怪。”进过龙蛇矿山?住在腾龙峰 难道是来自朝廷的武道高手“书屋 纪渊眉头微皱,以他现在的武功境界。放在换血三重天内,足以傲视群英。即使面对真罡四境的高手,也能敌上几个回合。 但见到这个不知名姓的白袍青年,第一眼就有种极为危险的浓重警兆。犹如山中走兽,撞上猛恶大虫,水里游鱼,遇到化龙蛟蟒。 若非【脚踏七星】命格极为尊贵,不惧气势碾压。说不得,就要纳头便拜了!这人气机平和,气血平静,可气势却极为雄武。举手投足之间,有种万物运转,尽在掌握的霸烈味道。”纪渊眸光转动,暗自思忖道∶“莫非……是那几位真龙之一但景朝的皇子,怎么会是血神序列 难不成,圣人容许自己的儿子,沾染域外四尊?一点也不怕被蛊惑腐化?疑惑丛生之际,识海之内的皇天道图,那颗紫色命数【点将台】熠熠生辉。宛如沸腾的烈焰,荡漾出波涛也似的汹涌华光,刺激着心神。 这候.章汜。纪渊无动于衷,镇压诸般杂念,如若冰清,天塌不惊。“原来,你也有血神赐予的点将台。 白袍青年站起身来,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几眼,挑眉说道∶“只是,居然一场都没胜过?这如何能获取恩赐和祝福?听我一句劝,平常多寻些看不顺眼的仇人,打几场漂亮的架。记住,要漂亮! 那种抡着拳头就上的扎实路数,很难得到血神的青睐。必须要懂得造势,最好是万众瞩目之下,取敌项上人头” 这是教我怎么取悦血神 纪渊冷冽的眸子闪烁两下,不禁对本来的想法产生怀疑。真是那位战功赫赫,所向披靡的真龙藩王? … 依据朝堂上的各种传言,对方武道才情盖世,为人杀伐决断,治军极为严苛。素来不苟言笑,铁面无私,一身煞气冲入穹天。乃诸位皇子之中,最肖圣人的?可这个一点也不像啊 ”别紧张,一方点将台而已,又不是甚么稀罕物件。”还没等纪渊将清头绪,白袍青年随后一招,虚空轰隆震荡。 宛如波浪抖动,张开一道漆黑的裂隙。 吐出那座刀砍斧凿、布满斑驳伤痕的古朴高台。金铁碰撞之音,好似山呼海啸,冲撞过来。“嘶……” 纪渊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因为他看到那方血神赐予的点将台上。竟然密密麻麻,插着足有七八十杆战旗。 这代表着白袍青年,已经完成了近百次的悍勇厮杀。并且从无败绩,全部获得凯旋大胜。 “难怪是血神天选……斩将夺旗几十回。仅攫取到的恩赐和祝福,就不知多少!”纪渊收起内心的诧异,正色以对道∶ “北镇抚司千户,纪渊,见过燕王殿下。 曾经来过龙蛇山,还能够劳动镇守腾龙峰的将军董玄,专门为其造一座清幽别院。言行磊落没有忌讳,大方承认自己是血神序列,丝毫不怕被黑龙台处置。加上那身掩盖不掉的兵家杀伐气,侵染尸山血海的凶煞气。很容易猜到其人的真实身份。燕王,白行尘。*不用这么拘束,本王常看太子殿下的来信。 他说你这个人不讲规矩,不懂尊卑,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今日一见,多少有些名不副实了。’ 白袍青年摆了摆手,丝毫也没有藩王的架子,声音淡淡道∶“外面都传你西山围场斗杀国公义子,以下犯上枭首百户,一脚踩死天京三大帮,更亲手割下小世子杨榷的脑袋…… 本王以为,怎么也该是个少年骄狂,气焰熏天的人物!可仔细瞧了许久,你这人看似年纪轻轻,却有一身暮气。 心思沉稳,不露形色……根本不像北镇抚司的纪太岁,万年县的活阎王。纪渊笑了两下,并未辩解,从容说道∶“太子有些言过其实了。不瞒燕王殿下,纪某一向都是秉承与人为善,儒雅随和的处事原则。 至于什么斗杀杨休,斩首林碌,将漕帮、盐帮送进诏狱……更是穿凿附会的无稽之谈。纪某乃北镇抚司的千户,怎么会知法犯法,做这等事。白行尘颔首,对于这番说辞不置可否。缓步走出屋子,来到纪渊的面前,摇头道∶ “看在太子殿下格外器重你的份上,纪九郎,本王教你些应对域外四尊的法子。 血神、奇士、龙君、怒尊,他们本为混沌,本为虚空。他们没有七情六欲,一切索求都源自于权柄. 制大.制枭。血神要你好斗厮杀,并非他热爱鲜血,而是他所代表的,就是世间的所有屠杀,生灵的一切暴行。纪渊松开牵着病已的手掌,让他自个儿进屋看书。 随即跟在白行尘的身后,听着这位燕王殿下侃侃而谈。“既然域外四尊,本是混沌,无关善恶。 那么,像你我这样得到垂青的“信众,并无必要一昧排斥。恰恰相反,咱们可以善加利用。 喜欢神诡世界,我能修改命数善加利用纪渊眸光闪了一下。你也喜欢薅域外四尊的羊毛。 “这是一条万丈悬崖走钢索的险路,换成其他人,本王肯定不会这样指点,免得引入歧途。但监正曾言,你在万年县直面过血神化身的虚空注视,却未受到侵染。足以证明心智坚韧不拔,完全受得住域外的蛊惑。” 白行尘往常见到的血神序列,要么是爪牙余孽,要么是化外蛮夷,一般都以打杀为主。难得看到纪渊这种“同道中人“,自然要仔细地分说,满足一下。纪渊轻咳两声,诚恳点头,嘴上却谦逊道“殿下过奖了。“ 白行尘说得不错,以他卓绝不凡的心性毅力,再加上皇天道图微不足道的帮忙,确实不惧域外四尊的沉沦腐化。“本王年幼之时,随圣人秋狩射杀猛虎,不慎坠入深潭,遇到一头百年血蟒,险些葬身腹中。幸而神驹涉水拼死营救,合力斩掉蟒首,拔去毒牙,取来内丹,佐以兽血服用。之后,本王就被血神注意,归于序列之中。” 白行尘步履从容,素袍玉冠,自有一股英挺之气。倘若太子白含章乃温润如玉,好似春风。那么这位燕王殿下便是日月同天,光辉耀眼。 “圣人知晓,也未多说,倒是太子殿下,颇为关切,不胜其烦的叮嘱本王。从军十几年来,本王斩将夺旗,屡屡建功,平心而论,的确有仰仗到血神的赐福。什么灌顶功力、提升悟性、熬炼筋骨、晋升境界………用处颇大。”白行尘回忆往昔,语气稍显柔和。纪渊眸光闪动,心想道∶ “没想到,除我之外,居然还有薅域外四尊羊毛的人……可燕王他又是如何做到,不被血神腐化的?”白行尘双手负后,立足于陡峭崖壁。此时,雷雨初停,云海滚滚。风景蔚为壮观,颇为雄奇。 不远处,还可以见到半座铜殿勉强屹立,冒出大股浓烟。 “本王之前教你,说身为血神序列,与人斗阵搏杀,切不可平平无奇。 必须讲究一个气势如虹,威武霸烈,哪怕你打不过对手,也要表现得脾睨四方。这一点,本王刚开始也不会,更不懂其中缘由。直到与监正讨教过之后,才明白过来。” 听到燕王提及那位社稷楼中的便宜师傅,纪渊顿时来了兴致∶ “敢问监正传授了什么秘诀竟然让殿下茅塞顿开。“白行尘笑道∶“众所周知,监正乃法武双修的世间绝顶。 可武功再如何高,道术再如何强,也比不过圣人。所以,本王并不会被监正的武道修为震惊。 本王钦佩的是,监正所讲的十字真言!“纪渊好像被吊起胃口,凝神屏息等待下文。“强横乃一时,风流为一世!监正将这十个字奉为圭臬,身体力行,从未忘记!他曾在真武山上,直言自己的剑术天下无敌,倘若世间剑道共分十斗,那么他独占十二斗,所有剑客倒欠他两斗。然后……就被当时山河榜上第六的道剑仙堵住大门,揍了个鼻青脸肿。可即便如此,也从未改口。 … 除此之外,监正有一次当众说,他的拳意如日中天,天下武夫见之,只管磕头!巧合的是,圣人这一生少用兵器,最喜欢赤手空拳对人。 1000 这候zuizaOXiaOshuO.章汜。于是,圣人当即赶往钦天监,把监正打得半年也下不了床。饶是受到这样惨痛的教训,监正仍然坚持己见。”纪渊有些无言以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那位便宜师傅,常年闭关于九重社稷楼的钦天监正。原来是个全身上下嘴最硬的死鸭子! 市井坊间传闻监正其人,俊美如谪仙,风流冠世间。曾经迷倒真武山、老君教的万千坤道女修。甚至流出“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孟玄机“之极高赞誉。这些奇闻逸事,莫非……都是假的? “仅以像貌气度论,监正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前三甲,乃不折不扣的美男子。“白行尘像是猜中纪渊的心思,轻笑道∶ “你以为监正为何每次都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吹嘘自己?正是为了吸引那些名门贵女,仙子妖妃的倾心。至于后面被打得有多惨,反正他这辈子从不与人切磋较量。 再者,真武山的道剑仙、悬空寺的印空首座、包括圣人在内,也不会下死手。只要当时足够潇洒,事后吃点苦头算得了什么。 生得俊美,风流无双,此生从无败绩……这等人物,这等风采,谁能不爱?纵然你的武功再高,跻身绝顶,剑术再好,天下称尊,又如何比得过监正” 纪渊眉头微皱,仔细琢磨,好像是有些道理。佛、道、儒、兵,四座道统下。为何兵家武夫最受鄙视论及杀伐凌厉。他们可是一等一的厉害。 但始终比不过儒门武修满腹锦绣,吐气成剑的飘逸,道门武修步罡踏斗,呼风唤雨的潇洒,就连佛门武修,也有拈花一笑,不染尘埃的出尘。 唯独兵家不受待见,动不动就打得血肉成糜,肠穿肚烂,被称为“粗鄙“。 ”监正果然看得长远,强横不过一时,风流才是一世。“纪渊对于自己的记名师傅,顿时有了更深层的了解。嘴硬,耍帅;以及自恋!“本王从监正那里,学到如何输人不输阵。无论武功高低与否,斗阵之前气势要足,气场要强。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取悦血神,攫取丰厚的恩赐与祝福。”白行尘说起经验之谈,他本来独自上龙蛇山,是为了探望旧部。 清洁 没成想,能够在曾经住过的别院,偶遇皇兄时常在信中提及的纪九郎。“简单来说,就是要装高手!“纪渊了然,总结说道。 “不错,你很有悟性,难怪这个年纪,就能成为血神序列的”行者”。”白行尘眼中流露欣赏之色,眺望高耸入云的天蛇峰,又道∶ “最后再教你一招,如果你已经是高手的情况下,轻松就能碾压对手,该怎么赢得血神的目光?要足够的霸道!足够的嚣张!演出那种九天十地,唯你独尊的气概!” 制大.制枭。纪渊愣了一下,正在理解话中的意思。“不懂?没关系,本王示范给你看。”却见白行尘长啸一声,穿云裂石。整个人拔地而起,散发磅礴绝伦的武道气势。宛如一**日横空,冲散方圆数十里的浓重阴云。咚!宛如晴天霹雳轰然炸响!那袭白袍就落在天蛇峰顶! 犹如威压天下的可怖魔神倏然降临,出现在赵垂的面前。 喜欢神诡世界,我能修改命数赵垂深感今日霉运缠身,他自从晋升武道四重天后。 耗费十年,成功开辟八座气海。 日夜凝练阴雷真罡,积蓄自身底蕴。 甚至为了更好修持武功,他还特别请教过真武山上的世外高人。 奉上五千两的香火钱,得传两门养炼法诀。 一是《电芒淬体功》,二是《雷火炼身法》。 辅以阴五雷,可谓是事半功倍。 所以,赵垂利用镇守龙蛇矿山的职务之便。 私自取用巨量的纯铜,铸造天蛇峰上的这座大殿。 内里又铺设避雷、引电的阵法,以免遭受危险。 铜殿落成之后,赵垂每到阴雨天。 就会通过电芒淬体,雷火烧身。 如此一来,他的功力增进飞快,如今俨然已是龙蛇山三座主峰之首。 压过了深谙中庸之道的腾龙峰董玄,还有资历较老的日月峰韩英。 若非是这样,这位讲武堂出身,曾经在殿前大比摘得探花的赵将军。 也不会野心勃勃,一门心思想去边关建功立业,封侯封爵! “明明从未出过差错,偏生今日祸事连连!” 赵垂肌体表面呈现焦黑之色,本来莹润如白玉的无瑕肉身,绽开几道触目惊心的粗大裂纹。 “先是一时不慎震破阵法,然后又遇到难得一遇的雷暴天气, 让我练功出了岔子,险些走火入魔!” 抬头往上看,大殿半边屋顶。 受到雷火轰击,电光抽打,破开一个磨盘似的大洞。 那座硕大如圆球的避雷铁笼,更是如蜡油般徐徐融化。 “莫非真是老天有眼,扬善惩恶? 可天底下这么多为非作歹之辈,没道理只盯着我!” 赵垂眉宇之间充满不解,思忖良久,也没有任何头绪。 喉咙滚动吞服两枚养气大丹,运转阴雷真罡,疗愈损伤的根基。 所幸,那团滚走的暴烈雷火动静虽大。 却不够精纯凝练,并未重挫气海。 否则没个数月的水磨工夫,很难恢复元气。 “正好!借着闭关疗伤的机会,潜入腾龙峰,一举废了辽东泥腿子!” 赵垂眼眸闪烁几下,透出阴狠之色。 他之前是忌惮坐镇腾龙峰的董玄,担心暴露踪迹。 可这几日下来,始终抓不到动手的机会, 思来想去,只能行险一搏了! 反正凉国公府送来的那只铁盒,里面藏着一道宗师剑气。 只需催发三成,就足以轰碎那辽东泥腿子的全身筋骨。 莫说什么虬筋板肋,便是铸成法体,决计也挡不住。 “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只有手握大权,才能掌控他人的生死。 否则就要沦为鹰犬,一辈子受驱使、被使唤! 我,不愿这样过活……” 赵垂眼睑低垂,以掩饰内心的冰冷杀机。 坦诚来说,他对那个声名鹊起,震动府州的辽东泥腿子。 并无多少厌恶,反而掺杂一些羡慕和钦佩。 毕竟,区区卑贱的军户之后、缇骑之身。 能在天京城得到贵人的看重,一路过关斩将,闯过拦在路上的将种勋贵。 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十九年,也就两个人熬出头了。 想来也好笑,前一个宗平南,后一个纪九郎,都是踩着凉国公府上位。” 赵垂摇头轻叹,似有惋惜之意。 收拾心绪,正准备行功疗伤。 却忽然听见晴天霹雳,轰隆炸响。 坐于铜殿的赵垂陡然一惊,循声望去。 强绝的气机,宛若一轮炽烈骄阳横压穹天! 耀眼夺目的光与热,不仅填满视线,更是压迫心神。 如若高山大岳,猛然坠下。 可怖的威压,好似瀑布飞流直下。 源源不断地狂泄而出,几欲令人窒息! “宗师……” 赵垂满脸惊愕,无比震骇。 他看到那股白色气浪化为实质,彷如怒涛排空。 滚滚席卷,冲向四面八方! 沉重如铜山的大殿,好像暴雨当中的一叶轻舟。 不住地摇晃颤动,岌岌可危! 咚的一声,伴随那道穿云裂石的长啸音浪。 一袭白袍砸穿坚固的铜殿,稳稳落在赵垂的面前。 眸光淡漠,俯瞰而下。 天蛇峰顶几百丈高,加上入冬之后大雪肃杀,寒气滚滚。 寻常一二境的武者,都有些受不住刺骨的冷风。 但在此刻,铜殿内外的赵垂、以及一众甲士,却感到了烈日暴晒的滚烫炙热。 积了三四指厚的茫茫大雪,如泼沸汤顷刻融化,大片水气蒸发成氤氲白烟。 一人之力,改变天象? 五境,宗师! “何方……末将参见燕王殿下!” 赵垂只看了一眼,便就跪倒在地。 他的八座气海,阴雷真罡,于这一位从天而降的白袍青年而言。 犹如一粒细小微尘,随手就可拂去。 气血武道,以三、四为界限,四五为鸿沟。 因此,自古以来。 换血难敌真罡,气海绝不可能逆伐先天。 几乎成了不可撼动的铁律! 众所周知,换血三重天之后,每跨过一步。 生命本质都像脱胎换骨,得到巨大升华一样。 境界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几如天堑难以逾越。 “你见过本王?” 燕王居高临下问道。 周身透发的气血像是灿烂神辉,化为汹涌澎湃的潮汐光芒,卷动深邃虚空。 一人踏空而来,却莫名有种千军万马紧随其后的枭烈之气! 这种惊人的气机,足以将赵垂的血肉与心神齐齐消融。 他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努力低伏着身子。 难怪曾有宗师说过,五境之下皆蝼蚁。 “末将曾是大统四十二年的武举探花。 那场殿前大比,乃是太子和燕王殿下主持。” 赵垂战战兢兢,如实回禀。 “哦,你跟兵部侍郎徐颎是同一届。” 白行尘似是想起来了,轻轻颔首。 那袭衣袍翻飞之间,如玉细腻的五指张开,不带丝毫的烟火气。 赵垂还未反应过来,大袖之内的那方铁盒,就已经落到燕王殿下的掌中。 亲眼目睹这一幕,他不由惊出满身的冷汗。 白行尘能够弹指之间探囊取物,自然也可以摘下自己的项上人头。 五境宗师带来的压迫感,委实如同一道横亘大地的沉重山岭。 仅仅只是直面,便就感到宏大伟岸,难以跨越。 “本王就说,龙蛇山何时多了一位剑道宗师。” 白行尘无视脸色惨白的赵垂,随意把玩着那方铁盒。 “不管你要作甚,都算伱运气不好,撞到本王探望旧部。 云雷山乃是大派,曾经称雄北地,盛极一时。 当年,本王剿灭天阴教的时候。 山主凌虚度无视朝廷命令,多加阻扰。 于是,本王顺手把云雷山也给灭了。 一字快剑惊雷霆……不过尔尔。” 这位白袍玉冠的英武青年嗤笑一声,五指合拢猛然捏紧。 喀嚓一下,铁盒碎裂。 哗啦啦! 白茫茫一片! 吞没心神! 凌厉的剑气,好似恢弘无比的天河垂挂! 铮铮铮,金铁交击的声音不绝于耳,刺破耳膜! 整座铜殿火星四溅,切割出千百道龙蛇奔走似的深刻痕迹。 一团团森寒的白光迅疾游走,宛如电芒撕开音浪! 几乎是当空一闪,斩杀过来! 这样可怕的速度,这般凌厉的剑气。 五境之下,皆可杀之! 但…… “不过尔尔!” 白行尘话音还未落下,那只指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掌就已收拢,捏合为拳。 一股雄浑的气势升腾而起,引得风云激荡。 半个刹那都不到的时间内,坚硬厚实的纯铜地面陡然塌陷。 宛如潮汐般涌动的气血神辉,直如汪洋巨渊摇撼震天! 当白行尘握拳的那一刻,粘稠如浪的滚滚气流、倒灌而入的磅礴风雪、连带无数人的目光与心神,好似都被吸扯进去,攥在掌心! 璀璨如赤金的夺目光芒,瞬息盖过铁盒之内的凌厉剑气。 曾经名扬北地的一字快剑惊若雷,如今其声还未传荡龙蛇山,便已戛然而止! “还不如凌虚度……惹人发笑。” 白行尘似是并未尽兴,未曾彻底打出的一拳,即刻收住霸烈势头。 衣袍翻飞,大袖挥动,轻描淡写拂去弥漫烟尘。 与此同时,立于腾龙峰的纪渊皱起眉头。 忽然间,他感应到深邃的虚空,竟然泛起细微涟漪。 无形的力量,宛如木桶里面倾倒出来的汩汩水流,注入白行尘的躯体之内。 “血神……当真赐下祝福了?” 纪渊愕然,随即若有所思。 “看来以后要多装高手,不能再继续低调下去了。” (本章完)“没想到借助‘禄存星’消灾解难,将病已的霉运, 还有我自己的血光之灾转移过后,效果这么明显。” 片刻后,纪渊通过铁索横道来到天蛇峰。 他望向那座残破的铜殿,上面留有的斩杀痕迹,简直触目惊心。 倘若不是白行尘突然出现,取走那方铁盒,毁掉那道剑气。 自己能否顺利度过这一道灾,还尚未可知。 宗师级别的凌厉剑气,任凭虬筋板肋再怎么强横,亦不可能抵挡。 凝聚十道气脉而成的周天道场,估计也难以反应过来。 赵垂只是镇守天蛇峰的一介武将,没资格动用这么大的手笔。 想来他的背后,另有其人! “凉国公么?他刚死了儿子,未必会再生事端。 说不定就是六部当中的其他山头?亦或者辽东武人的设局?” 纪渊粗略一想,发现自己完全当得起“树敌众多”这四个字。 “都说和气生财长富贵,可我这平步青云升了官,却将半座朝堂都给得罪干净。” 甫一踏入铜殿,宛如置身森寒风雪,有种冰冷刺骨的感觉。 那股凌厉的余韵未消,驳杂的气机充斥各处。 纪渊深吸两口气,浑身筋骨如金铁交击,涤荡渗透皮膜的深重寒意。 大殿之中,白行尘双手负后,赵垂瘫倒在地。 那道宛如天河垂挂的茫茫剑气,竟然被一掌攥灭,连半点余波都未溅起。 这般雄浑无匹的武道修为,足以媲美世间绝顶的大先天! 以燕王的年纪,修持的条件,惊艳的才情,恐怕不出十年就要登顶武道巅峰。 也难怪朝堂之上,江湖之中,那么多人都将白行尘视作夺嫡有力人选。 纵然白含章入主东宫,监国二十年,也没有分毫的改变。 毕竟是武道大盛的末法天地,权势再盛,也有如浮云,实力才为根基,支撑一切。 “你现在明白什么叫做高手风范?什么叫做无敌之姿了吗?” 白行尘好似风轻云淡,转身问道。 “殿下这番亲身演示,确实让我受益良多。” 纪渊颔首以对,原来取悦域外四尊也是一种薅羊毛的方式。 怪不得他之前斩杀孟长河,血神赐下【群英冠冕】这条紫色命数。 更精彩的搏杀,更刺激的斗阵,更多人关注的擂台…… 这些都是吸引血神目光的技巧和方式。 “此人镇守天蛇峰,身上却藏有一道北地大派云雷山的宗师剑气。 他自己修的是阴雷真罡,与剑道扯不上半点干系。 想必这道剑气,也不是用于参悟武学。” 白行尘法眼如炬,震慑人心,随意扫过赵垂,就将其内外看得通透。 “啧啧,杀你一个换血三重天,动用宗师剑气,真舍得下本钱! 纪九郎,本王这算不算救你一命?” 通过早已被剿灭的云雷山,以及赵垂的反应。 这位燕王殿下动念之间,便把来龙去脉猜了一個八九不离十。 “只能说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凭这些险恶之辈如何缜密谋划,也逃不过去。 燕王殿下适逢其会,乃是替天行罚,主持公道!” 纪渊轻咳两声,淡然说道。 “果然跟太子殿下说得一样,你这人半点规矩都不懂。 堂堂一位藩王为你扫平藏在暗处的刺客,你若表现得感激涕零,纳头就拜。 岂不是成全一桩美事?” 白行尘摇了摇头,好似颇为可惜。 他时常从东宫的来信,看到皇兄提及纪渊。 这才有些好奇,孤身一人来到龙蛇山。 “殿下为人光风霁月,坦荡磊落,必然不会挟恩图报。 我怎么会以小人之心妄加揣测。” 纪渊用一句话轻飘飘带过,心下却想道: “洛与贞、裴途那样的小白脸,招惹的都是桃花运。 到我这里,要么老僧老鬼,要么太子藩王。 也不见来个魔门妖妃、仙子圣女。 好考验一下,看看女色是否为我的软肋!” 白行尘摆了摆手,轻笑道: “纪九郎,亏得外面还传你桀骜骄狂,不懂进退。 依本王之见,你小子讲话滴水不漏,分明是有些奸滑。 按照景朝律例,勾结江湖余孽要被夺去官身, 意欲谋害五品命官,则是斩首示众。 人在这里,罪证也有, 你是打算带回北镇抚司的诏狱,亦或者交给刑部?” 纪渊瞥了一眼如丧考妣的赵垂,拱手道: “殿下当前,哪里轮得到我来做主。” 白行尘眸光闪动,似是思忖。 静谧的气氛,沉重如大岳,压在赵垂的心头。 他嘴唇抖动两下,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大声道: “殿下!饶命……末将愿意招供! 末将手上留有与凉国公来往的密报, 还有兵部侍郎徐颎的书信……一切都是他们指使!” 看到赵垂歇斯底里,一口气扯出凉国公和兵部侍郎,纪渊眼皮跳动,却未出声。 这两位人物,恰巧跟自己都有过不小的恩怨。 “哦,凉国公?还有兵部侍郎? 赵垂你可不要胡乱攀咬,没有证据,污蔑当朝国公、三品大员,罪加一等!” 白行尘亦有几分动容,露出惊讶之色。 “末将不敢欺瞒燕王殿下!” 赵垂咬紧牙关,深恨自己运道不行,霉运加身。 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却莫名其妙把燕王白行尘牵扯过来。 弄得功亏一篑,下场凄惨! “真是凉国公所用的火漆印章,笔迹也像……” 接过赵垂奉上的密报书信,白行尘扫过两眼,手掌猛然攥紧。 真罡劲力流转之间,无声无息就将一叠叠纸张搓为齑粉。 洋洋洒洒,如雪落下, “殿下……” 赵垂目瞪口呆。 噼啪一下。 这位镇守天蛇峰的四境武将,脑袋像是爆裂的西瓜,陡然崩碎炸开。 粘稠污浊的红白液体,洒在坚硬的纯铜地面。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 白行尘负手于后,仍旧是嘴角含笑的温和模样。 好似弹指击杀赵垂的那个人,并非是他一样。 “这位赵将军扯出兵部侍郎徐颎就足够了,一个即将被发配招摇山的三品大员,再背一条罪状也没事。 他千不该万不该,又把凉国公府拉进来。” 纪渊心如明镜,轻声道: “落在外人眼中,杨洪已经不断忍让,进京未果,还大义灭亲。 短短半年不到,杨休和杨立孝两个义子,杨榷更是亲子,全部身故。 倘若东宫再进一步,拿这些密报大做文章,淮西勋贵作何感想? 兔子急了会咬人,更何况一帮杀人如割草的彪悍武将。 说白了,太子若想动手除去凉国公,根本不需要几封似是而非的密报。 合适的时机,与大势,才是关键。” 白行尘眉锋挑起,微微点头道: “纪九郎,你确有过人之处,起码眼光不错,看得明白东宫和勋贵对弈的路数。 帮人帮到底,这条人命算在本王头上,省得又结下一笔血仇。” 本来就是你动的手,跟我无关…… 纪渊心中腹诽,拱手道谢。 在他看来,这位燕王殿下也算是个妙人儿。 身上有种磊落坦荡,雄远宏大的王者气概。 举手投足,油然散发一切尽在掌握的强大感觉! 以前听人提及五龙同朝,纪渊不免抱有几分怀疑。 俗话讲得好,神龙见首不见尾。 按照常理,越是传说之中的至尊存在,越不可能像俗流一样扎堆出现。 毕竟,纵观三千年的新史。 一座人道皇朝,每代能够出现一两个雄主明君,已经很了不得。 但五位盖世真龙,同时屹立天下,俯瞰众生,难免有些过分夸张和虚幻了。 这是何等的气运? 大庆皇朝六代帝王皆为雄才,奋六世之余烈,踏千山涉万水,执拿社稷神器。 立下后世之人,难以企及的无上伟业,留名于青史长卷! 五条真龙,倘若一代代而生,足以保证景朝国祚延绵八百年。 可要一齐出世,那岂不是天翻地覆? “元天纲在命书里写道,月满则盈,水满则溢,这是天道的制衡。 凡夫俗子的气数流转,只是盛衰变化,仙神气运隆重,却会招致劫数。 上古的练气士道行高深之后,都会引来三灾九难。 那么,人道皇朝……五龙同出,又该如何?” 纪渊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皇天道图哗啦抖动,荡漾的光华意欲映照燕王。 “你真是不懂规矩啊,纪九郎,区区五品的千户,就敢公然直视本王……” 白行尘眸光深邃,玩笑似的说道: “还好本王和皇兄都比较随性,日后若是撞上老三、老四,他们可未必有这般大度了。 说不得,就要问你的罪!” 纪渊对上燕王的双眼,如被钢针刺痛肌体。 他心头一凛,倏然收住皇天道图,偏过头道: “受教了。” 白行尘不以为意,平淡道: “这人的真罡属雷,颇为罕见。 可惜质地不够上乘,否则能走得更远,有望冲击宗师。 铸铜殿练功,也算有些见识……应该是真武山那些牛鼻子的伎俩。 这两本功法你要的话,便拿走吧。” 这位燕王殿下不愧是战场上长大,杀人之后,竟然还有摸尸的良好习惯。 五指张开凭空摄拿,直接将赵垂贴身存放的两页金纸捏在手里。 “《电芒淬体功》、《雷火炼身法》,都是相对粗浅的养炼武功。 经常被真武山的牛鼻子用来糊弄冤大头,给个五六千两的香火钱,就能得到传授。” 白行尘身为宗师,眼光更是挑剔,随口说道: “真武山的至高神功,乃是《太初金章》和《黄庭统神经》。 至于这引电芒淬体,借雷火炼身的路数, 明显是从《太初金章》真罡篇拆分出来, 原本应该合二为一,叫做《生息雷罡》才对。” 听到燕王殿下如数家珍,纪渊也不客气。 他的周天道场确实需要,凝聚八门性质不同的上乘武功。 然后取起神髓真意,炼化成一方大印。 《电芒淬体功》和《雷火炼身法》,正好派得上用场。 “殿下可有什么要指点的地方?我若是学赵垂,只身坐镇铜殿,接引电芒雷火……” “那你是寻死,建议事先准备一口棺材,顺便留些银钱办流水席。” 不等纪渊说完,白行尘便干脆打断道。 “本王把这两门武功给你,是因为自个儿瞧不上,并非叫你立刻修持。 铸体尚未完成,就想凝练真罡?小马可能拉动大车?” 这位燕王殿下不禁露出无语之色,真以为电芒雷火是谁都能接引入体的吗? 为何从换血三重天,突破至气海四重天,被称为蜕变? 因为内气,是由内而发。 从筋骨皮膜、血气转动之间迸发出来的穿透劲力。 大成之后,无非也就是媲美刀兵利器。 可真罡乃天地之力凝练而成,蕴含五行之属,阴阳之变。 所以,踏入四境的顶尖高手出手之时。 往往风雷呼啸,水火激荡,已非血肉之躯的招式比拼。 犹如掌握造化的仙佛罗刹,寻常的肉体凡胎,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如今,这个北镇抚司的小小千户,不过换血三重天。 筋骨未炼,体质未成,就想凝炼天地之力? “殿下误会了,我刚才粗略看了两眼,发觉这电芒淬体,雷火炼身,确有其厉害之处。 于是想着能否融会贯通,作为淬炼筋骨之法?” 纪渊并非信口开河,胡言乱语。 他的识海之内,九窍石人如灵胎孕育,盘坐于皇天道图下方。 刚才飞快把《电芒淬体功》和《雷火练身法》的全篇文字默念牢记,立刻涌现出无穷的感悟。 几个呼吸之间,便已掌握个七八分。 倘若自己再耗费些精力,将其合二为一,推演出原本的《生息雷罡》。 周天道场的第三方大印,岂不是就成了? “你胆子倒是大,想法也很好。 自恃体魄强横,生有虬筋板肋,便不把电芒雷火放在眼里么?” 白行尘略微沉吟,以他的武道才情,倒也不会认为这条路子绝无可能走通。 可是…… 电芒入体,如千刀割肉,雷火炼身,似猛火熬炼。 这种极致的痛苦,纵然是铁打的汉子,也未必经受得住。 更何况……纪渊这个思路,分明是想借由真武山的法子,创出独属于自己的武功。 “纪九郎,本王真不知道,该说你气魄宏大,还是狂妄自大。” 白行尘眉头微皱,转身走出那座铜殿。 “看在皇兄的份上,本王愿意帮上一把,免得你被雷火炼死,电芒烧焦! 但……你要先说一下心中所想,要如何融合《电芒淬体功》和《雷火练身法》,又该怎么融为己用。” 纪渊亦步亦趋,落后半个身位,娓娓说道: “我以为,可以用血肉容纳电芒。 通过筋骨的摩擦碰撞,将之化为劲力,整合全身,增进修为。 这样一来,再去推动拳脚招式,威力远胜从前! 之后,尝试掌控雷火,形成场域,做到真正的无坚不摧!”“筋骨摩擦生电芒?推动拳脚招式?” 白行尘微微愣了一下,眉头皱紧,好似在思忖。 他是正儿八经的武道宗师,依靠个人的才情与足够的资源,硬生生突破的先天桎梏。 而且积蓄雄厚,见识广博,对于天下各脉的武学理解,都是信手拈来。 当纪渊提出的设想之后,这位燕王殿下起初是不以为意,认为有些异想天开。 三重天的血肉之躯如何容纳电芒? 但转念一想,对方具有虬筋板肋,未尝做不到? 眸光开合,扫过身着大红蟒衣的北镇抚司千户。 白行尘不禁生出几分犹豫。 能人所不能者,方为人杰。 也许……值得一试? “你的体魄强横,远超同境界,是有可能承受得住电芒淬体。” 白行尘抬头看天,又转身望向那座破败的铜殿,淡淡道: “只不过,真武山的《电芒淬体功》、《雷火炼身法》,本王说是粗浅的入门法子。 寻常的换血三重天,想要参悟明白,至少耗费三年五载的精力功夫。 你对自己的天赋,这么自信? 笃定几天之内,就能入门小成?” 纪渊面如平湖,好似成竹在胸,沉声道: “两门粗浅的中乘武功,给我两日即可。 这座铜殿之内,避雷的阵法受损大半。 到时候,还要拜托殿下帮忙,助我一臂之力。” 白行尘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几下,也没发觉纪渊有何悟性禀赋。 这小子眉目冷峻,盘踞一团似有若无的阴煞气。 内里筋肉饱满,气血充盈,孕育出极为上乘的武骨,确实当得起“天骄种子”的评价。 “纪九郎,你的筋骨之强健,积蓄之雄厚,放眼景朝年轻一辈,也是顶尖。 可悟性这种禀赋,向来钟情于佛道儒这三座道统。 比如慧根天成,道心通明,文曲星照这几种,都是鼎鼎有名的武骨。” 白行尘眼光如炬,言语当中隐含告诫意思,平静说道: “两日学成《电芒淬体功》、《雷火炼身法》,依本王之见,恐怕有些艰难。 武学一途,欲速则不达,你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 “若不试上一试,怎知自身极限在何处。” 纪渊依旧没有改口。 论及悟性之高,天底下什么样的佛子、道子、大儒之才,比得过识海内的九窍石人? 这尊灵胎乃是天生地养,自然亲近大道。 参悟任何武学,都是一日千里的惊人神速。 换成真武山的《太初金章》和《黄庭统神经》,那种神功肯定需要耗尽心力。 可区区两门中乘武学,绝然用不了多长时日。 “那好,本王再留两日,看你如何做成。” 白行尘似是提起浓厚兴致,颔首回道。 他生平见过不少桀骜不驯,年轻气盛的天骄种子。 多半都在开辟气海之后,才真正地展露头角。 换血三重天,仍旧是积蓄底蕴的蛰伏阶段,未曾触及武道的真意。 “多谢殿下。” 纪渊拱手告辞。 有燕王白行尘帮忙。 推演两门武功,合为《生息雷罡》,炼成第三方大印,应该是十拿九稳。 “嗯?不对!” 片刻后,独立于天蛇峰顶的白行尘,忽然像是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 “这小子学得好快!本王才教他什么是高手风范,立刻就活学活用,表现出了天骄之姿! 借此取悦血神,赢得恩赐祝福? 竟然把本王都给圈进去了,真是……奸猾!” …… …… 回到别院,吩咐交待了几句。 纪渊捏着两页金纸,盘坐于厢房之内。 心神略微沉下,皇天道图如长长画卷铺展开来。 命数星辰熠熠生辉,散发着紫青交错的柔和光芒。 “【虚界】汲取元气,补足自身,【心若冰清】镇压杂念,不受干扰,【推陈出新】配合九窍石人,将两门武功核合二为一……” 随着心念勾动这几道紫色、青色的璀璨命数,纪渊闭上双眼,开始进入推演状态。 虬筋板肋,十道气脉,徐徐运转开来,气血宛如翻江倒海,搅动整个屋子。 一天、两天,金飞玉走,日月升腾,过得很快。 龙蛇山仅剩下的两位镇守将军,董玄和韩英早早地来到天蛇峰。 他们坐在左右两旁的副席座位上,燕王白行尘居于中间。 日上三竿,正午将至,腾龙峰别院的那间屋子,大门始终没有敞开。 “殿下,纪千户两日之内,就想练成两门中乘武功,应当是年少骄狂夸下的海口。 想那赵垂开辟气海,铸铜殿炼真罡,足足半年有余方才功成,其中经历多次失败。 可见武功并非一蹴而就之事,我等兴师动众,在此大张旗鼓,万一……纪千户尝试失败,岂不是平白丢了脸面。” 身为燕王旧部的韩英,头发早已花白,精神却很矍铄。 一双老眼蕴含精芒,并未有半分气血衰落的迹象。 “韩将军此言差矣,只有万众瞩目之下,才能彰显少年人的风发意气。” 白行尘端坐于宽大的椅子,好似山岳拔地而起,透出镇压四方的强横意味。 “假如纪九郎说到没有做到,那也正好长個教训,挫一挫他身上的锐气。 不然,这一口宝刀锋芒太露,刚过易断,容易半道夭折。” 听到燕王这般决断,韩英也就不再多说。 他始终以白行尘的旧部自诩,听令遵从已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本分了。 “董将军你又怎么看?” 白行尘一手撑着座椅,转头问道。 “回禀殿下,纪千户乃是位列大名府京华榜第一的超拔英才,又深得东宫的看重。 所谓非常之人,自然行非常之事,不能以年纪大小作为论断。 末将倒以为,纪千户成与不成,只在五五之间。” 身披铁甲的董玄轻咳两声,滴水不漏说了一通废话。 这位燕王殿下悄无声息来到龙蛇山,弹指击杀天蛇峰的赵垂。 雷厉风行的手段,实在叫人胆寒。 “董将军这碗水端的不错,那咱们就拭目以待,看纪九郎如何表现了。” 白行尘笑了一声,韩英是他的旧部,说得都是心中所想。 董玄明显没打算投向燕王府,言行便要谨慎拘束许多。 天蛇峰上,威武甲士列队如林,滚烫的气血冲散茫茫风雪。 哗啦,哗啦啦! 别院之内,纪渊闭关的房间。 滚滚如浪的炙热大潮,不断拍打着门窗和墙壁。 那道吐气呼吸宛如雷霆奔走,其声连绵不绝,重重地轰响。 好像力士擂动大鼓一样,回荡于腾龙峰。 身子仍旧单薄瘦弱的病已,日夜守在门外。 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等待纪大人的出关。 呼,吸。 气流牵扯旋转,好似巨大的漏斗。 吐纳的节奏无形流转,震得病已耳膜嗡嗡颤鸣。 他的心脏随着屋内的呼吸一起跳动,却没有任何难受的感觉。 孱弱的气血冲刷四肢百骸,好似小河溪流,一遍又一遍反复来回。 蕴含在筋骨皮膜当中的药力,如蜡浸水缓缓地化开,填补身子的亏空。 “纪大人真是厉害,一连两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都在练功……这么勤奋,难怪这样的年纪,就当上大官了!” 按照纪渊之前教过的站桩,病已有模有样摆出架子。 胸腹的筋肉努力收紧,一口气往上提起,跟随屋内的呼吸开始运转。 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头,有一股暖流徐徐地窜动,滋润着剧烈弹抖的血肉皮膜。 渐渐地,他感觉全身变得滚烫发热,好像烧起来的铁皮炉子,头顶不断冒出白气。 这是外炼快要大成的迹象! “好了,过犹不及,你的身子亏空太厉害了,只是吃上几枚药丸远远不够弥补。” 温和的声音如微风响起,沉迷练功的病已猛地睁开双眼,看到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那袭大红蟒衣的挺拔身影,就此出现在他面前。 纪渊伸出一指,点在病已的胸口,击散那团越来越烫的暖流。 炙热的白气,随着轻柔呼吸,宛如小溪倒流回到五脏六腑。 “外炼,内炼的服气功夫,讲究一个养字。 你刚才像一口架在火炉上的茶壶,气血越是旺盛,里面的茶水就越快被烧干。 短时间看,是好事,层次提升得快,长远来说,过分消耗潜能,以后的成就有限。” 纪渊声音平淡,虽然他的武道境界还算不上登堂入室,但指点还未入门的病已,却是足够了。 “谢过纪大人……” 病已含住的那一口气散掉,反而显得精神抖擞,小脸多了几分血色。 他抬头去看,正好撞上纪渊俯视的目光。 伴随滋滋的细微声,气流波动了一下。 好似有电芒闪过,打在身上,让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这是什么武功? 病已张大嘴巴。 感觉纪大人好像被电光萦绕一样。 令他不敢过分地靠近。 “两日的光景,确实有些赶了。 不过还好,总算是将第一步完成。” 纪渊冷冽的眸子,闪过一丝炽白之意。 宛如天柱横亘的十道金色气脉,铮铮作响,碰撞摩擦,带起丝丝电劲。 使得他举手投足之间,周身都有“滋滋”的声音。 “让燕王殿下久等了。” 纪渊踏出别院,掠过腾龙峰的铁索横道,来到削为平地的那方山顶。 白行尘坐镇中间,韩、董这两位镇守矿山的将军作陪,其下则是校尉、监工等等。 放眼看去,排场极大。 众多武者汇聚起来,炙热的气血如同火海腾空,烈烈滚动,消融风雪。 “居然真叫你练成了!照这样看,只限于大名府一地的京华榜首,确实委屈你了。 本王很期待,幼凤榜上,你又能列在第几位?” 白行尘境界最高,眸光开合之下,将纪渊体内流动的气血内息,看得一清二楚。 滚烫粘稠的赤红焰光下,每一次筋骨摩擦,血肉之中都有丝丝缕缕的微弱电劲,无声无息窜过全身。 若非这位燕王殿下身为先天宗师,心眼洞开,几乎不可能察觉此种变化。 “请殿下为我招雷引电,助我合炼功成。” 纪渊迎着数百道目光,昂首阔步踏入那座残破铜殿。 他把真武山的《电芒淬体功》,当成开启人身的一把钥匙。 通过筋骨、血肉、气脉,各种细致的激烈摩擦,源源不断生出电劲。 这只是第一步,其威力并不足以伤人。 接下来,接引电芒入体,继续强化这股由内而生的奇异劲道。 达成推动拳脚招式的一层境界。 后面的雷火炼身,形成场域。 再把两门武功融会贯通,合为真武山的《生息雷罡》。 最终,统统化入周天道场,凝聚第三方大印。 “纪九郎,你可要想好了,纵然是五境的宗师,也未必能随心所欲掌控雷霆天威。 否则,上古时代那些道行高深的练气士,就不会如此畏惧雷劫了。” 白行尘站起身来,衣袍翻飞,宛如撑天抵地的磅礴巨岳。 “纵然再惧怕天威,练气士仍然坚持求索大道,九死而不悔! 我等后辈,难道会输给前人么!?” 纪渊深吸一口气,其声如金玉振响,有股子坚定不移的执着意味。 数百步开外,端坐如山的董玄、韩英,心头微微一凛。 生死之前,仍不动摇,可见心性! 白行尘面皮一抖,他已经感应到虚空垂落的晦暗气机,心想道: “这小子真是个人才,不过两日的光景,就把装高手这三个字琢磨透了。 可惜,让皇兄抢先一步,难得有个合我性情的少年郎。” 他如何看不出来,纪渊这番所作所为,正是自己教过的几招。 首先蓄势待发,将精气神养足。 然后于万人瞩目下压轴登场,显露天骄种子的无敌风姿。 “天动万象!” 白行尘双手负后,自身的武道气势如日中天。 好似日月精光的气血神辉,如同潮水漫卷,遍布深邃虚空。 几乎笼罩整座天蛇峰,极为可怖。 置身其中的董玄、韩英,以及一众旁人。 都像是被千斤大石压在心头,难以正常喘息。 逆反先天的五境宗师,所带来的威慑,委实过人深重。 一时之间,天地变色。 彷如山峦的阴云聚拢过来,好似压塌穹天一样。 银白色的电蛇狂舞,带起轰隆的雷鸣。 “来了。” 纪渊仰头,好似与黑云之后的那道目光对视碰撞。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血神的喜悦之情! 号角、鼓声、兵戈的交锋,战马的奔腾……无数杂音如洪流,灌入双耳之中。 【忠诚的行者,你收获到血神的垂青】 【完成这场精彩的表演,将收获血神的恩赐与祝福】“果真能够取悦血神,白行尘说得没错。” 感应皇天道图映照出来的殷红字迹,纪渊长舒一口气。 无敌的天骄,绝世的风姿,横压所有人的霸道嚣张。 没想到,血神居然好这一口! 以前的自己还是过于儒雅随和,并未表现出这一面,赢得更多恩赐和祝福。 否则的话,也许早就晋升序列天选了! 哗啦,哗啦啦。 好似波浪起伏,冲刷而过。 深邃晦暗的虚空之内,渐有细微的涟漪荡漾开来。 那道无形的目光,宛如黏糊的浆流垂落下来。 纪渊精神猛然一振,遍布四肢百骸的十道气脉。 好像受到刺激一样,变得更加活泼。 滋滋,滋滋滋,体内那股筋骨摩擦的微弱电劲。 随着内息奔走愈发迅疾,逐步渗透血肉,融入躯壳。 束紧的黑发无风而动,披散飘飞。 那袭大红蟒衣如气流倒灌,一点点充盈膨胀,发出噼里啪啦的清晰震响。 “逆反先天的五境宗师,一念之间就可以改变天象……真是可怕。” 纪渊盘坐于铜殿之内,透过倾塌一半的屋顶,注视着山峦层叠的厚重阴云。 阴沉沉的墨色怒涛汹涌卷动,银白色的电蛇狂舞,带起轰隆的雷光。 “换血三重天,分为温养肉身,淬炼筋骨,铸就法体。 这是对于人身小天地的打磨功夫,最终使得精力、气血、内息,这三者大成。 唯有如此,才能于体内开辟气海,完成内外交汇,蜕变凝练真罡。 之后,再进一步。 便是逆反先天,掌握道则法理,彻底脱去凡胎,成为宗师。” 白行尘双手负后,一字一句清晰传入纪渊的耳中。 好似指点,又像是传授。 这位燕王殿下的武道气势,堪称如日中天。 宛若高山大岳拔地而起,巍峨耸立镇压四方。 位列左右的韩英、董玄,这两位武道四重天的顶尖高手。 面对白行尘,像是突然矮了一头。 腰身都无法挺直,有些微微佝偻。 难怪在江湖之上,“宗师之下,皆为蝼蚁”这句话流传甚广! 四境与五境,当真隔着天堑鸿沟,几乎无法跨越。 喀啦一声,炽白的电蛇撕开乌云。 宛若长鞭,抽打下来! 那座残破的铜殿,嗡嗡颤动。 彷如巨钟大鸣,迸发滚滚音波。 一团团电光闪烁,火球翻滚,奔走于四周。 纵然相隔百步,仍有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坐在殿内的纪渊眸光闪动,立刻感到无比滚烫,像是置身火炉之内。 那身大红蟒衣不住地抖动,官服补子的表面,丝丝缕缕的龙虎气喷薄开来。 “换成寻常的绸缎布匹织造,早就被气血带起的高温融化。” 纪渊感慨一句,若非扣于肩上的两条蟒纹,经受得住酷热严寒、凡铁刀剑。 此时此刻,他免不了衣衫化为飞灰,赤身相对众人。 那种景象实在尴尬,有失天骄种子的无敌风采。 轰! 酝酿片刻,炽白电芒翻滚成硕大火球,迅疾撞入殿内,直奔盘坐如山的纪渊。 后者眼皮抬也不抬,一边勾动十道金色气脉,开始催动堪堪小成的《电芒淬体功》; 另一边放出好似汞浆般粘稠的炙热血气,嘭的一下,硬生生打散那团惊人的火球。 其中蕴含的电芒倏然逸散,交织成银白色的大网,遍布铜殿各处。 “接引,入体!” 纪渊紧守心神,【脚踏七星】命格凝聚演化,紫青相间的星光垂流,俨然是极为重视的凝重样子。 正如白行尘所说的那样,电芒雷火蕴含天地之威。 还未触及四境、五境的武者,贸然吸纳跟主动找死没什么区别。 若非有着虬筋板肋的体魄,十道气脉的积累,外加《不动山王经》这门横练武功。 种种原因凑在一起,成算极高。 纪渊决计不会冒险尝试,以身合炼电芒雷火,凝聚第三方大印。 滋滋,滋滋滋! 十万八千个毛孔齐齐张开,犹如旋涡牵扯丝丝缕缕的细微电芒。 无处不在的炽白精光,像是一簇簇牛毛短针,倏地钻入肌体。 “嘶!” 只这一下,纪渊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冷峻的面庞,不由自主抽动起来。 挺拔的身形也是微微一颤,有些摇摇欲坠。 “痛!实在太痛了!” 纪渊咬紧牙关。 这一簇簇细丝似的电芒精光,极为凝练。 就像成千上万的烧红钢针,狠狠地插穿筋肉皮膜。 直欲把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搅得稀烂! 剧烈的痛楚猛然袭来,险些撼动纪渊的心神。 还好,青色命数【心若冰清】荡漾光华,及时斩灭煎熬的念头。 那张面皮只是抖了一抖,迅速地归于平静。 抹杀痛苦之后,纪渊开始依照《电芒淬体功》的秘法,运转全身的炙热血气。 凝为拳头大小的炽白精光,受到滚滚气血的消磨熬炼。 像是消融的冰雪,一点一滴,渗透筋骨,滋润壮大那股微弱的电劲。 整个修炼的过程,进展得异常顺利。 并未出现其他人预料的血腥画面! “这小子的筋骨之强横,体魄之坚固,比本王想得还要胜出一筹。” 白行尘放出气机改变天象,引得风雷激荡,尔后回到座椅。 他右肘抵在扶手上,撑着下颌,眼中透出一丝意外。 这位燕王殿下确实没想到,纪渊竟能这么轻松炼化那团电芒。 “这纪九郎学得也杂,气机多变……就连本王一时之间也难以全部认出。 有佛门的横练法,而且品质极高,以及玄天升龙道的三阴戮妖刀——怪不得叫他宗平南第二。 尚未及冠的束发之年,又要练功,又要练武,这小子哪来的精力?” 白行尘眯起眼睛,有些疑惑。 即便以他的武道才情,放在纪渊这個年纪。 也未必做得到兼修数门上乘功法,同时还不落下境界修为的快速积累。 “确实有本王的几分风采!” 白行尘眸光一转,不禁觉得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 不知道高踞虚空天外的那尊血神,是否也这样认为? …… …… “我悟了!” 不知过去多久,纪渊心神回归躯壳。 他的眼眸变为炽白,好似两团凝练的电光。 丝丝缕缕的火光如流,逸散飘动,宛若实质。 大红蟒衣翻飞,挺拔的身影缓缓站起。 “电劲推动!第一层!成了!” 纪渊立于铜殿,炽白精光环绕周身,却毫发无损。 识海之内,九窍石人的诸多感悟浮现心头。 对于《电芒淬体功》的理解,更进一步。 甚至隐隐有着与《雷火炼身法》融为一体,推演升阶的迹象。 “生息死灭,绛宫水脏,阴阳化炁……” 纪渊一念浮动,炙热的气血推动内息,筋骨血肉的弹抖交击,摩擦带出强悍的电劲。 修长如玉的五指张开,雪亮的光辉似有若无,蕴含炙热的气息。 在心念的操控下,愈发澎湃的猛烈电劲不断地环绕切割,带起呜呜风声。 其势迅疾运转,其劲奔走如雷! 渐渐地,笼罩住了屹立如岳的宽阔铜殿。 “地心元磁?这小子什么武功修为?怎么可能感应得到,深埋地层几万里的元磁之力?” 位于铜殿之外的白行尘,率先察觉到不对。 他是逆反先天的五境宗师,已经臻至己身合乎天地的微妙层次。 方圆五十里内,任何异样的气机变化,心神波动,都会引起注意。 “真是叫人意外,给人惊喜!好个纪九郎,让他练成了!” 这位燕王殿下的眼中,头一次浮现明显的惊讶之色。 依照太古遗留的碑文记载,天地之气分为清浊。 各自孕育一座九霄,一座九幽。 前者,清气升腾摩擦,生成各种罡风。 后者,浊气沉降翻涌,生成元磁和毒火。 上古练气极为兴盛,号称三千旁门、八百大道。 其中以剑修杀力最强,同境称雄。 诸多宗派为了克制,专门炼制法宝护身。 遂深入地下千丈,采取元磁之力。 这是记载于各自志异杂书里头的事迹。 据说,元磁之力不入五行之属,囊括阴阳变化。 若能领悟修成,乃是极为上乘的真罡气息! “练成?练成什么?” 头发花白的老将韩英,疑惑问道。 “纪千户……似乎是借由电芒淬体,攫取到了元磁之力?” 董玄一脸不确定的说道。 气血武道,首重挖掘人体五脏六腑,筋骨皮膜,然后凝聚气脉,开辟气海。 直到天人交感这一步,方才涉及精气狼烟、武道真意。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人身魂魄念头极为脆弱。 根本不可能破开岩石泥土,深入地层中心,吸纳那股奇异的元磁之力。 “并不是真正的地心元磁……原来如此,纪九郎好惊艳的才情! 他竟然能够想到,通过体内体外的电劲疾转,形成类似于元磁的有形场域!” 白行尘眸光微亮,抚掌笑道。 他取下右手戴着的那枚铁扳指,屈指一弹,射向铜殿。 不足一成的力道打出破风声,还未接近五十步。 便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拨弄,偏移开来。 “敢问殿下,纪千户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韩英难以理解,摇头道: “元磁场域遍布铜殿,操控金铁,看上去声势颇大。 可实际上是中看不中用,即便在与人搏杀的时候成功施展出来……这等微弱的元磁之力,甚至挡不住一个通脉二境武者。 更别提驾驭刀剑,斩杀来犯之敌了!” 董玄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燕王殿下,选择默不作声。 他心中也认同韩英的说法,虽然那位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不过换血三重天。 就凭借真武山的《电芒淬体功》、《雷火炼身法》为根基,参悟出了元磁场域。 这份武道才情,确实了不得! 但就仅止于此了。 天下所有武学。 皆分为养、炼、打、杀, 这四种法。 纪千户参悟出来的元磁场域。 既不能养身,也难以炼体,更别提打杀二字了。 委实有些鸡肋。 “纪九郎的元磁场域,目前而言太过微弱。 用于养炼肉身,还不如搬运气血来得直接。 与人交手,厮杀搏斗,更是难以凑效…… 但韩将军、董将军,你们可不要忘了。 纪九郎如今还未开辟气海,凝练真罡! 等他踏破四重天,这道元磁场域,可就不容小觑了!” 白行尘颔首笑道。 “区区换血三重天,便通过真武山的粗浅法子, 自创出了五重天的宗师功法雏形,完全当得起一句后生可畏!” 韩英和董玄对视一眼,感觉燕王殿下所说颇有道理。 要知道,如今是末法时代,血肉之躯无法横渡万里地层。 纵然世间绝顶的大宗师,也难以冲开万年毒火,深入地幔核心,把元磁之力化为己用。 倘若纪千户把这座初具雏形的元磁场域,凝练成为自身真罡。 便等于是亲手拔高武道一峰,开辟一路。 以后晋升宗师,继续推演,有望传承后世,与六大真统的历代掌教齐名。 “不看眼前,只论未来,可以说是无可限量,为同辈之中的第一人!” 韩英点头肯定道。 “哈哈哈,日后纪千户真个开创元磁武道, 你我作为见证者,也能沾沾光。” 董玄大笑附和道。 反正花花轿子众人抬。 那些六大真统的天骄妖孽。 论及潜力,个个都是宗师有望,跻身绝顶,超迈前辈。 可最后又有几人,真正抵达先天境界,冲击神通? 开创武道?.. 这四个字看似稀松平常。 这部三千年的新史。 也就寥寥几人做到而已。 董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报以嗤笑。 未来的潜力,难道能够让一个换血三重天,胜过真罡四重天? “嗯?” 白行尘眉锋忽地挑起,并没有理会韩英、董玄两人的对话。 深邃的眸光笔直如剑,射向铜殿之中。 在他的感应之下,那方微弱的元磁场域正在被极致压缩。 暴烈的电劲急促旋转,剧烈摩擦,陡然生出浓烈火光。 倏地,虚空好似被劈裂一样! 众人毫无防备之间,只见那座铜殿当中,迸发出一道明亮到有些刺目的炽白刀光! 原本微弱的元磁之力,经过无数次挤压之后,竟然蕴含极为可怖的切割之力! 嗤! 无声无息! 一股灼热的气息拂过董玄面庞。 “这是……”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 有些湿润的意味。 仔细一看。 赫然是一抹殷红的血迹! “这一招,名为‘元磁天刀’,还请诸位品鉴。”“这一招,名为‘元磁天刀’,还请诸位品鉴!” 炽白夺目的锐烈刀光一闪即逝,随后才是纪渊清朗的话音落地。 深邃的虚空好似被劈裂,滚烫的热风席卷天蛇峰。 一时之间,晦暗天地都亮堂起来! “这……” 董玄根本不敢置信,怔怔立在原地,注视手指沾染的殷红血迹。 适才,那道灼热的气息只是拂过面皮,竟然就破开自身的体魄? 这是什么可怕的杀力? 要知道,开辟气海,凝练之后。 肉体躯壳蜕变惊人,绝非三重天可比。 原因无他。 四重天的武者想要快速增进功力,必须吸纳五行之属的诸般外物。 像龙蛇山的精铁矿石,西南盛产的丹玉红砂这种,都只能算是下品。 更上层的外物资粮,还有天地灵根、珍宝奇材、异兽真血。 所以,但凡修为深厚的四境武者。 他们的血肉之躯,早就非同凡俗。 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渐渐被五行之气潜移默化,生出各种神异。 比方说,金行真罡修持大成,不仅杀伐凌厉,还能硬化筋骨,强壮体魄。 木行真罡,则是讲究绵绵若存,源源不断,孕育自身的生机精气。 水行真罡,至阴至柔,通常以卸力化劲为主,且能驻颜不老,长葆青春。 各有神异效用! “我修炼《金煌斩煞气》,数年如一日,炼化精铁元铜。 体魄之坚固,完全不输佛门的横练金身! 如今,却被……” 董玄心下无比震骇。 那道杀力可怖的元磁天刀,不仅无声无息,侵入身前三尺之地,最后还把自己伤到了? 逸散的气机割裂面皮,斩断发丝,散发炙热意味。 直让这位腾龙峰的镇守将军,感到背后发凉。 倘若靠得再近一些,岂不是项上人头都要不保!? “这是……什么武功?微弱如游丝的元磁场域,如何杀伤武道四重天?” 韩英心头亦是重重一跳,警兆大作,连忙催动真罡护体。 “有意思,通过体内电劲疾转,切割划分元磁场域,再不断地收缩挤压,震荡气血化为奔走的刀光……” 白行尘最为从容,修长两指捏住那团跃动不休的狭长电芒。 面上神色颇为认真,好似体会纪渊猝然而发的元磁天刀。 晋升五境宗师之后,时时刻刻与虚空交感,天人合一。 对于各类气机变化的敏锐把握,已然达到难以想象的微妙层次。 这一记刀芒速度再快,也不可能真个如光迅疾,让宗师失手。 倘若真是如此,这位燕王殿下就要心悦诚服,惊叹一句武祖复生了。 “只是,纪九郎,你这操纵驾驭的准头有待进步啊,险些把董将军的脑袋给割下来。” 白行尘眼中掠过欣赏之色,轻声打趣道。 他屈指一弹,凝于一点的元磁刀光噼啪炸开,激射而出。 周遭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像是烧红的钢针扎入眸中。 好似撒入石灰一样,有种灼烧的痛苦。 嗤嗤嗤! 元磁刀光倏然奔走,游移如飞。 带出刺目无比的炽白长痕,击中不远处的参天大树。 喀啦一声! 三四人合抱的粗壮树木,彷如虬龙垂死,瞬间从中断折,猛然倒塌。 尔后腾起道道火舌,延绵成势,熊熊燃烧! 这要换成人身,纵然精钢浇铸的筋骨血肉也挡不了几下! “之前末将还大放厥词,觉得纪千户的元磁场域中看不中用……” 韩英摇头,苦笑道: “如今看来,倒是末将自个儿坐井观天,见识不足,小觑纪千户武道之上的超拔才情了!” 董玄面皮一抖,气血运转,割裂的伤痕愈合如初。 这位腾龙峰的镇守将军好似没事人一样,不吝夸赞道: “我就说,纪千户是年少有为,日后未尝不能开创武道,拔高一峰,超迈前贤!” 依照常理来说,堂堂真罡四境的一流武者,叫一個换血三重天的小辈伤到发肤。 绝不可能如此大度,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否则的话,此事传扬出去,董玄便就成了一块踏脚石。 就如同朝堂之上,被公然讥讽为狗的兵部侍郎徐颎。 每当他人提及纪渊做过的惊天事迹,难免就会沦为谈资出现。 “倒是懂得趋利避害。” 瞥了一眼笑吟吟的董玄,白行尘心想道。 他本来还准备敲打几句,免得纪九郎那小子平白树敌。 没成想这位腾龙峰的镇守将军,颇为知情识趣。 这要换作自己军中的那帮粗鲁莽汉,必然不愿善罢甘休。 “东宫看重,燕王赏识,又有钦天监的关系, 又这么年轻,武道勇猛精进,武功才情惊艳……老子吃饱了撑的,才会与之为敌!” 董玄轻叹一声,无非丢点面子,没什么大碍。 倘若为了一时之气,得罪未来在朝堂和武道,注定大放光芒的纪九郎。 那才是不值得。 再者。 这个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据说被传为太岁下凡。 那些想要把泥腿子踩下去的显赫人物,最后不是家破人亡,便是丢官下狱。 远有凉国公,连丧三子,声势大减。 近有赵垂,练功被雷劈,勾结江湖余孽露出破绽,叫燕王殿下当场打杀。 “真他娘的邪门!” 董玄心里冒出寒气,越想越不对劲。 还是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再不济也别待在腾龙峰。 万一触了霉头,祸及自己就糟糕了。 …… …… “这一记元磁天刀,火候还是有所欠缺,不够纯熟。” 铜殿之内,大红蟒衣的纪渊闭目感受。 接引入体的电芒精光,已经被挥霍一空。 皇天道图微微动荡,映照自身。 【武功】:【周天道场(小成)、电芒淬体功(小成)、雷火炼身法(小成)、不动山王经(小成), 三阴戮妖刀(大成),无名轻功(大成), 龙吟铁布衫(圆满),虎啸金钟罩(圆满),百步拳(圆满),劈空掌(圆满)】 “生息雷罡,元磁电劲……可惜,境界所限,无法把下一层也推演出来。” 纪渊扫过皇天道图,了解数门武功的进境,眼中闪过遗憾之色。 他目前只是借助《电芒淬体功》,呼应凝聚元磁场域。 再通过体内的电劲推动,从而发出无坚不摧的可怖刀光。 设想之中,此为入门的第一层。 后续,还有更高的境界。 “体内筋骨血肉摩擦自生的电劲,推动肉身拳脚,运转气血功法。 倘若踏入四重天,就能推演第二层,雷罡场域。 将真罡凝练化为元磁之力,五万匹算为一段,十万匹算为二段。 等我达到二十五万匹,就足以晋升宗师。” 纪渊这个划分,乃是参照讲武堂。 他们一直都把武者气力,用烈马计算。 可以试想一下,仅仅凭借自身的内息、真罡。 就能凌空摄拿五万匹烈马,该是何等恐怖的气力? 拳脚挥动之间,简直所向披靡! 即便深陷数千人的战阵,也能安然无恙! 若是调动二十五万匹的元磁电劲,轰然迸发之下。 所能造成的破坏,几乎是山崩地摧,天惊地动! “周天道场,元磁武学,这就是我打下的根基……无论以后修炼什么神功,也不容改变和动摇!” 纪渊眸光微凝,思忖道: “刚才那一记元磁天刀,好像误伤到他人了?” 他收摄杂念,大步迈出铜殿,正好瞥见那棵拦腰截断的参天大树。 那袭大红蟒衣迎风翻飞,出现在众人眼中。 配合此前挡者披靡,杀伤真罡四境的元磁天刀。 莫名有股子飞扬跋扈雄天下的傲然风采! 晦暗的虚空,黏糊如浆流的无形目光。 就此落在纪渊身上,好像掺杂着欣赏、期待与认可。 这些复杂的心绪,清晰映照于皇天道图,勾勒出血红的字迹。 【忠诚的行者,你完成一次精彩的表演】 【得到血神的垂青,将收获祂的恩赐与祝福】 【一枚炼血大丹】 【一次夺旗的选定】 纪渊眸光闪烁,晦暗虚空的黏糊浆流,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那道垂青的目光,亦是渐渐消散。 “这小子……已经出师了。” 白行尘眼皮抬动,想要赢得血神的恩赐和祝福,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 取悦域外四尊,哪有这么容易。 那种盲目的杀戮,无意义的残暴,以及虚张声势的自大狂妄。 对于执掌暴力与战火的血神而言,根本不值得降下目光。 “纪九郎的成功,更多在于元磁武道的根基雏形。 以电劲为根基,推动气血内息,勾动元磁场域……确实是发前人所未想的惊艳才情。” 白行尘心思流转,有些可惜。 若非他的真罡已成,根基已立。 也许还会跟纪渊一起探讨,将之完善出来。 毕竟天底下的上乘真罡都逃脱不了五行之属。 可元磁之力不在其中,而是跳出藩篱。 因此,董玄所说的开创一道,拔高一峰,并非胡乱吹捧。 前提是纪渊能够稳步前行,踏破四重天,晋升五重天。 “元磁武道,似乎还有些克制姜赢武的那个白虎天星。 他们都是东宫门下的天骄种子,彼此都是锋芒毕露,互不相让的桀骜性情。 真个撞在一起,到时候,又要上演一出精彩的好戏。” 白行尘嘴角含笑,很是满意地转身离去。 …… …… 天京城,东宫。 白含章伏案批阅奏章,暖阁之外风雪正急,不停地拍打门窗。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缓解疲乏之意,心想道: “今年的冬天又冷了几分,比往常更加难过……大名府尚且如此,辽东、朔风关又该如何艰难? 适才的朝会上,兵部开口管户部要五十万两白银。 说是辽东边关需要置办棉服、棉甲,分发火石、火油,以及战马的粮草、军械等物。 拨去几十万银子,倒不算大事、 可这些究竟能有多少,落到那些当兵吃饷的士卒手中? 四位军侯各拿一成,八位骁将共分三成,便就去了大半。 加上还有其余的盘剥,层层下来,肥的是谁?苦的又是谁?” 白含章拿起一份辽东递来的奏章,以及一份北镇抚司的密谍线报。 两相对照之下,前者是边关大小战事接连不停,许多将种勋贵斩首数十; 后者是数十座军寨盘踞,私自勾结响马大寇,杀良冒功! “糜烂至此,不得不除。” 白含章眼神冰冷,轻轻放下那封死了十七个北镇抚司谍子,方才换来的密报。 “山高皇帝远,做惯了地头蛇,久而久之,就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只恨本宫比不得圣人,没办法行使雷霆之威,杀到血流成河。 掣肘太多,束手束脚,只能为大局损小利。 天下事,多半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句话,实乃真知灼见。” 这位太子殿下朱笔一停,思绪就不受控制,放飞片刻。 只是心神松懈稍许,便有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 白含章的眼皮似有千斤重,根本无法抬起。 鎏金铜炉点燃的安神香,烧得再猛再足,也驱散不了身心充斥的浓重疲惫。 “殿下,您已经几日未曾合过眼了,纵然是凝练真罡的武道体魄,也不该熬得这么狠啊!” 立在外屋的陈规,瞧见白含章仍要强打精神,连忙跪地道。 “你去取龙鲸香来,点上一支。” 白含章摇了摇头,不以为意道: “年关将至,六部繁忙,四十九府之地,纷纷上呈奏章,本宫岂能看都不看? 一时的勤勉朝政,最多让本宫知道这座皇城之外,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 唯有数十年如一日的用心治国,才能把自己的目光,放到天京之外,大名府之外。” 陈规跪在地上,将身子伏低。 整个人颤了一颤,却纹丝未动。 “怎么?本宫使唤得动六部尚书,使唤不了你?” 白含章脸色一沉,轻声呵斥。 “殿下,龙鲸香乃是刺激气血,练功之用。 无异于虎狼猛药,虽然能够振作精神,却是极为损伤身子……” 陈规连连磕头,甘愿冒着僭越的风险,劝说道。 “本宫何尝不知道?可连百年份的安神香,都已经没什么效果。 若不用龙鲸香,本宫如何撑得住? 至于落下的一点病根,等到太医局炼出天元大丹,自然就能弥补痊愈。 你操心太多,下去吧。” 白含章面无表情,手指重重地叩击桌案。 陈规感受到威压浩荡,滚滚垂流,顿时心头一凛,不再多言。身为东宫近侍,陈规晓得太子殿下的性情宽厚,但却不是庙里的菩萨,全无火气。 跪伏于地的身子颤了一颤,连忙凝神屏息,叩首谢罪。 “行了,本宫知道你的担忧,可在其位就要谋其政。 圣人将朝政国事托付于本宫,如何敢有半分的懈怠?” 白含章用力揉动眉心,运转气血,缓解填满身心的疲惫感觉。 “你取一支龙鲸香来,今日就在暖阁用膳,不回寝宫了。” 陈规把腰弯得很低,点头称是。 小心翼翼地退出暖阁,前往库房。 屋内恢复静谧,白含章靠进座椅,低头轻叹道: “这下真成了药罐子。” 这位太子殿下,眉宇间似有无奈之色。 从袖袍取出瓷瓶,倒了一粒龙眼大小的墨色药丸,张口吞服而下。 片刻后,口鼻之间呼出一缕缕白气,宛如游蛇伸缩不定。 那张温和的面庞抖动两下,逐渐变得红润起来,涌现丝丝血色。 略微闭目养神半刻钟,陈规双手捧着锦盒回到屋里。 肩头上落满雪沫子,化成斑斑的水痕。 他抬头瞥了一眼,看到白含章好似在小憩。 连忙放轻动作,熟练地揭开鎏金铜炉。 又用剪子裁下两块龙鲸香,放入托盘用文火炙烤,放出那股浓烈的气味。 做完这些,陈规安静地候在一边,并未叫醒操劳过度的太子殿下。 约莫过得两刻,耐不住困意打了下盹的白含章,缓缓睁开眼皮。 龙鲸香远比百年份的安神香,丹麝香效用来得猛烈。 它并非令人沉心静气,而是促进气血流转,内壮筋骨的练功外物。 只需指甲盖般大的一片,就能让换血三重天的武者,完成养身层次。 “陈规,你把岭南府的驻军布防、掌兵将领的卷宗拿给本宫。 严冬一过,就是春狩,对山民各族的动向要紧着点,不可疏忽。” 白含章吸了两口龙鲸香气,精神大振,开口吩咐道。 “殿下,太子妃那边刚过来问,要不要……” 陈规迟疑了一下,躬身问道。 “不去。” 白含章摆手道。 “既然住进东宫,那就少为娘家人说话。 母后常说,做夫妻能够相敬如宾,白头到老是天大的福分,要多珍惜。 可惜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都没自个儿的主见……” 这一次,陈规选择眼观鼻口观心。 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家事,哪有奴才插嘴的份儿。 在他看来,分为东宫、西宫的这座内廷,与外面的朝堂没什么区别。 想要走得更远,也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不可越雷池半步。 稍微疏忽,拎不清自己,就有可能被杖毙打死。 那位白发白眉,伺候圣人的老祖宗,可不像太子这样好说话。 这十年来,那些一时受宠的近侍、女官。 因为过分嚣张跋扈,最后凄惨收场的并不少。 “多做事,少说话。” 再次退出议事的暖阁,陈规穿行于风雨廊道。 鹅毛似的大雪铺满整个皇城,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陈公公,殿下那边怎么说?” 姿色平平的素服女官守在拐角,看到陈规那身袍子出现,连忙拦下问道。 “六部事务繁忙,内阁呈递的奏章堆成山了,太子哪里抽得出空。” 陈规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一脸和气道: “等年关的时候,殿下能歇一歇,再到太子妃那儿。” 素服女官眯起眸子,娥眉微蹙道: “可太子妃已经备好热菜,等着殿下呢。 朝政再忙,也要用膳,也要睡觉才是。” 陈规摇头道: “辽东边关局势紧张,朔风关也不消停。 还有岭南、西北……殿下是真的日理万机,心力交瘁! 刚才还命我取来龙鲸香……” 素服女官闻言,面色不快。 抬起下巴轻哼一声,头也不回就转身走了。 陈规对此也不甚在意,仍是恭敬道: “好走,不送。” 太子妃耳根子软,过分倚重内廷的女官,并非什么新鲜事儿。 他们这些东宫的近侍,瞧见她们向来都是躲着走、赔笑脸。 不然的话,让人嚼個舌根子。 再传到太子妃耳朵里,那就吃不了兜着走。 风雪紧急,素服女官双手置于小腹,踩着碎步回到交泰宫中。 这座寝殿经过多次扩建,内里堪称别有洞天。 前后通过屏风、转门等设计,隔断分成小室数间。 头一次来,迷路找不着方向都是常事。 素服女官倒是熟稔,从前檐明间过穿堂,来到悬挂红匾的后殿。 沿途之中,各色婢女见到她都要弯腰行礼,可见地位不低。 殿内铺着地龙,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加上那几座精巧华美的铜鹤香炉,吐出袅袅幽香。 衬得如同仙境,别有朦胧之美。 太子妃斜斜依靠在美人榻上,打扮得很是庄重。 她头戴着龙凤珠翠冠,额上点缀金宝钿花。 一袭织金绣饰的真红大袖衣,肩有霞帔,显得雍容贵气。 “回禀太子妃,太子殿下今日又在暖阁批阅奏折,用膳过夜。” 素服女官凑早近前,轻声细语道。 “日日如此,本宫已经习惯了,把酒菜撤下去吧。” 太子妃长得小家碧玉,声音也是柔柔弱弱,并不像高门大户出身。 “太子勤勉,满朝皆知,太子妃不必气馁。” 素服女官躬身说道。 “待到年关,阖家团圆之时,定能找到机会……” 太子妃轻抿朱唇,神色犹豫道: “可……你献上来的那根香、还有那方子,真的有用?” 素服女官点了点头,笃定回道: “合欢香、还有玉露丸,这些乃是水云庵的秘传。 不瞒太子妃,天京城中许多达官贵人的妻妾女眷都曾求过,效果立竿见影。 奴婢专门问过几位侯爷家的正房诰命,只要点了合欢香,把玉露丸化在酒水里面。 保管鱼水交融,琴瑟和谐……” 太子妃手掌攥紧,似是有些紧张道: “可是用这种东西……万一被太子知晓,肯定要勃然大怒。” 素服女官好似极为亲近,挽住太子妃如霜似雪的皓腕,轻声道: “太子殿下宽容大量,太子妃不过取用助兴之物,增添闺房之乐。 这种小事,如何会怪罪? 再者,太子妃与太子相敬如宾许多年。 至今未曾诞下子嗣,皇后娘娘都来催促过几次。 水云庵的冰清师太说过,这玉露丸啊, 不仅能让男子气血躁动,龙精虎猛,更能提升受孕的可能。” 太子妃听到最后一句,眼睛微微一亮,内心感到动摇。 后宫内廷之中,颠扑不破堪称至理的四个字,就是母凭子贵。 她乃当朝储君的正妃,日后太子登基,顺理成章会册封皇后。 倘若及早诞下子嗣,便就彻底稳固地位,再无后顾之忧。 依照太子的温和脾性,绝不可能做出废长、废后这种事。 “所言当真?” 太子妃颇为意动。 “借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太子妃。” 素服女官小声道。 “天京城中的达官显贵,都传水云庵的天母送子像格外灵验,其实并非如此。 水云庵的师太偷偷跟奴婢交了底,她们每天投三枚玉露丸在后院的井水里面,用来煮茶……” 太子妃细细思忖片刻,反过来挽过素服女官,彼此掌心紧紧相贴。 “这桩事,本宫就交给你了,办好了重重有赏。” 素服女官颔首以对,神色诚恳: “奴婢定然不会辜负太子妃。” …… …… 天蛇峰,这一日云收雨歇。 纪渊结束练功,步出那座铜殿。 体内十道气脉铮铮作响,充盈一团团炽白的精光。 赵垂一死,这座天蛇峰顿时成了无主之地。 虽然消息已经上报兵部,但任命下来尚且需要一段时日。 于是,在董玄的真诚建议下。 纪渊搬离腾龙峰,将天蛇峰半座铜殿据为己有。 这几日里,他日夜采炼精气,未有半分停歇。 《电芒淬体功》的进境,颇为喜人。 “前几天,凭借自己的才情,我悟出了元磁天刀。 以后对上真罡四境,也有一招之力。” 纪渊双手负后,立在崖壁之上。 元磁天刀的可怖杀力,已经通过真罡四境的董玄证实过了。 有心算无心之下,一刀发出迅疾无匹,甚至能够危及性命。 也算是多了一种保命的手段。 给巡狩辽东增添几分底气。 “我的武道才情,已经得到燕王的认可。 可见元磁武道这条路,坚持走下去,未来可期!” 纪渊心思浮动,盘算着该怎么样继续完善。 多亏赵垂留下的《电芒淬体功》,《雷火炼身法》,让他有所领悟。 又经过灵光一闪的设想、尝试,坚持不懈的参悟、推演。 终于立下自己的武道根基! 如今。 纪渊的精气神都达到顶点。 虽然本身的功力并未增进多少。 但是识海之内,凝成一团团的心意念头似乎更加坚固。 似有若无的呼吸之间,一轮红日喷薄跃出云海。 彷如一寸寸毫芒的晨曦,透过筋肉皮膜,莫名集中在纪渊的额头上。 好似吸纳火光的赤红宝珠,熠熠生辉,颇为神异。 “聚光成实,吞纳精气,这是淬炼筋骨即将大成的迹象了。” 白行尘不知何时出现,山风吹得袍服猎猎翻卷。 “以你这个年纪,这份出身,确实殊为难得。” 换血三步,乃是养身、淬骨,铸体。 那些修为深厚的天骄种子,在淬炼筋骨的时候,有机会孕育一枚宝骨。 至于为何? 主要看个人修持的功法品类。 像杀伐凌厉的上等剑法,多半就是以左右双手为主的“无双剑骨”。 体魄坚固的横练外功,有“钢筋”、“铜头”、“铁臂”这几种。 “可惜,明明是临门一脚,却是少了几分积蓄。” 纪渊摸了摸发热的眉心,默默想道。 那块额骨内外通红,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赤红宝珠。 有着吸收日光精芒之效。 如若猜得没错。 这就是《不动山王经》的须弥骨。 难怪都说,换血三重天,乃是迈向超凡脱俗的第一步。 只不过,纪渊踏入三境之后,突破的太快。 自从铸成十道金色气脉,从养身再到淬骨,几乎没有停歇。 导致现在,隐隐有些后劲不足。 幸好…… “血神很是贴心,赐下一枚炼血大丹。 有它相助,可保筋骨大圆满,成功炼出一枚宝骨。” 纪渊嘴角勾起,心情颇为愉快。 不知道想要取悦奇士、龙君、怒尊,又该怎么做? 奇士是通过阴谋布局,制造混乱? 龙君是沉溺情欲,无法自拔? 怒尊是人体炼成,邪异改造? “目前看来,血神比较大方。 其他几位,暂时接触不多。” 纪渊收拢杂念,回身望向白行尘,拱手道: “参见燕王殿下。” 白行尘摆手问道: “你何时启程回京?要不要与本王一路?” 纪渊略作思忖,轻声道: “炼成水火道兵,还需两三日的功夫,纪某估计难与殿下同行。” 白行尘眼中闪过一抹可惜,直言道: “本王对你已成雏形的元磁武道,颇感兴趣。 看来只能等到回京之后,有空再叙了。 放心,纪九郎。 皇兄他为人宽宏大量,不会计较你与我走得近。 咱们只论武学,不谈其他。” 纪渊哑然失笑,并未多说什么。 他本来以为,北镇抚司不涉入朝堂之事。 可以远离群臣的党争,夺嫡的风波。 过些平静的安稳日子。 没想到。 兜兜转转。 还是没躲过去。 一个东宫储君,一个边塞藩王。 两座山头,两条真龙。 摆在自己的面前。 只需选择其中之一。 日后的荣华富贵就可受用不尽。 “太子是明君之相,燕王是雄主之姿,另外,还有怀王和宁王。 景朝有四条真龙在世,国运隆重之盛,三千年少有。 可这关我什么事?” 纪渊撇了撇嘴,心下想道: “天底下,只有圣人才能一锤定音,决断谁来承继至尊之位的国本大事。” 他一边与白行尘寒暄,一边勾动皇天道图。 血神的恩赐和祝福,除去那枚炼血大丹。 还有一次夺旗的选定。 【夺旗】 【描述】:【血神的恩赐,可选中任意一人,作为斩将夺旗的目标,对方将会视你如死敌,发起不休的挑战】“斩将夺旗?分明是吸引仇恨的无形嘲讽!” 纪渊挑眉,摇头想道: “不过好好利用,也能有些收获。” 血神赐下的【点将台】,本就是赢家通吃的惊险博弈。 插旗对决,将台争锋! 胜者可以一次性夺走败者的全部气数! 燕王能够勇猛精进,晋升如此之快。 少不了这玩意儿的功劳! 或者说,世上所有立于世间潮头的无尚天骄。 他们走过的登天长阶,底下都埋葬着这个时代绝顶之辈的累累骸骨。 别的不谈,仅那十年间的破山伐庙,马踏江湖。 多少宗师、多少高手,死于白行尘之手? 念及于此,纪渊下意识瞥了一眼前面的燕王殿下。 倘若…… “嗯?” 跻身宗师的白行尘眯起眼睛,莫名觉得这小子有点不怀好意。 “怎么,纪九郎?你想找本王练练手、过过招? 来来来,本王也好久没有松松筋骨了! 接得了三拳,本王那方点将台就输你,如何!?” 纪渊面皮一抽,他只是起了一个念头,没料到就被白行尘敏锐察觉了。 不得不说,五境之下的普通武者,直面先天宗师。 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白行尘的三拳? 莫说虬筋板肋的强横体魄,就是佛门高僧的不败金身! 也要被锤得稀巴烂! 想到血肉成泥的凄惨下场,纪渊心头冒起寒意,轻咳道: “殿下真会说笑,换血三重天,逆伐五境宗师,乃古今未有之事! 纵然武祖复生,也不可能做得到! 更何况,我这人天赋平平无奇。 唯一值得称道之处,便是勤能补拙,努力不敢懈怠!” 白行尘却像是来了兴致,戏谑笑道: “纪九郎,要不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本王平日闲着无事,就登上点将台,与人搏杀打发时间。 如今积攒八十余杆战旗,其中有化外蛮夷、四神天选、灭圣盟余孽。 你若是能够胜过本王,夺走气数。 立地就能踏破五境,甚至取悦血神,直接升魔,成为当世有数的绝顶高手!” 这位燕王殿下循循善诱,好像很期待一样。 纪渊面色不变,颇为遵从内心的想法,诚恳说道: “行刺皇族,等同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纪某身为北镇抚司的五品千户,怎么可能触犯景朝律例! 燕王殿下切莫拿这个开玩笑!” 看到纪渊并未上钩,白行尘颇感遗憾。 轻哼一声,淡淡道: “你这奸猾的小子,生怕让本王抓住借口,给点教训是吧? 本王堂堂五境的宗师,岂会欺负你一个换血三重天的年轻后生? 要是传出去,不仅被皇兄耻笑,更把自己的颜面丢尽。” 纪渊嘴角扯了一扯,直觉告诉他, 假如刚才表现出一星半点的犹豫意动,绝对要吃足苦头! 这位燕王殿下,相较于平易近人的东宫太子,性情上还是有所不同。 他的眉宇之间,以及骨子里头。 都藏着令人心悸的锐烈锋芒。 只是平时隐而不发,从来不曾表露过。 若非皇天道图映照显化,使得纪渊冥冥当中感应到了几分,绝无可能察觉得到。 如果用对待白行尘的态度,说不定何时就要栽个跟头。 “燕王明明有强烈的争胜之心,可是他与白含章的兄弟之情,也不似作伪……” 纪渊紧守心念,宛如古井无波,不起波澜。 山风呼啸,裹挟大片雪粒子,抽打在冰冷的崖壁上。 白行尘双手负后,行山路如履平地,不染半点尘埃。 片刻后,他走到一处开阔的大雪坪地,举目眺望白茫茫的莽莽群山。 只有天蛇、腾龙、日月三座主峰,因为日夜开炉炼钢铸兵。 热浪汹涌,火气蒸腾,所以不受天象干扰。 “你可知道日月峰为何守卫最森严,闲杂人等,不准入内?” 白行尘抬手遥遥一指,轻声问道。 “听说日月峰主要负责铸造军械,关乎对九边用兵的大事。 若无六部、内阁、东宫的三道手令,纵然国公、藩王亲至,也难以踏入半步。” 纪渊眉头微皱,他想起成良特别交待过,日月峰的严禁外人靠近。 “嗯,你讲得也不算错,确实是军械。” 白行尘点头道。 “日月峰聚集工部几千位大小工匠,铸造大师,为的就是造船。 皇兄监国之前,曾上十二策,其中之一便是这个。” 纪渊不禁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是秘密打造神机炮、霹雳弹这类火器。 没想到,居然是造船? 莫非,朝廷有出海的打算? 自从升为五品千户之后,纪渊接触到更高一层的卷宗档案。 其中不少都是关于工部。 里面含糊写过,有足以对付换血三重天的神臂弩,以及适用于战阵的神机火炮。 专门用于边关守城之用! “皇兄认为,朝廷应该监造百丈、千丈的钢铁楼船,龙牙大舰。 只要成功,以后出海就不会被大浪掀翻,也不会被海兽冲毁!” 白行尘眼中心绪复杂,面上微笑道: “老三这几年结交各种散人,亲自走访海外群岛,就是为了绘制一份详细的海图。 等到圣人出关,作为礼物献上,不得不说,他从小到大都很懂得讨爹娘欢心。 圣人要做这部新史的千古一帝,必须立下比庆皇、炎武、盛帝,还要惊天动地的功勋伟业。 九边迟早要被平定,辟土三千里,彻底把化外蛮夷、邪神爪牙驱逐出去。 之后,就是出海了。” 纪渊眉头微皱,九边至今仍是景朝的心腹大患。 从东宫不惜放任辽东做大,都要稳定局势,就能明白其重要性。 各自辟土三千里,真有这么轻易? “殿下……想说什么?” 纪渊低声问道。 “本王出生于行军途中,可以说自幼便长在马背上,见惯刀兵血火,战场厮杀。” 白行尘望向日月峰喷涌的浓烟,声音平淡却极有分量: “最大的愿望,便是为景朝开疆守土,打到边关之外的狼居胥山,立一块大碑,刻下自己的名字。 古往今来三千年,登基大宝的人间至尊从未断绝,可能够立此功业的传世名将,又有几人? 覆压八百里的京城,哪有天地辽阔任由驰骋,来得畅快! 你是皇兄信重的心腹,能否帮本王转告一句。 白行尘此生,只想劈波斩浪,追风逐电。 争胜之心,永不用在自家人的身上!” 纪渊愣了一下,眼中闪过错愕的神色。 完全没想到,这位燕王殿下竟会如此突兀表明心迹。 要知道,他与白行尘才认识多久? 不过几天的时日。 而且,自己远谈不上东宫心腹四个字。 像是姜赢武、王中道这种亲手扶持起来的天骄种子, 一心效忠于太子殿下的朝堂新贵,才当得起。 纪渊向来都保持着“东家食西家宿”的坚定原则,绝不主动靠向任何一方。 反正他是北镇抚司的千户,就算做到督主,也没有内阁议事,朝会上书的资格。 夺嫡的那趟水再怎么浑,只要拎得清自己,不想着做从龙功臣。 总归是屋檐下躲雨,纵然滂沱如注,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殿下,何不亲口跟太子坦言。” 纪渊平静问道。 “所坐的位子不同,所要顾虑的事情就不一样。” 白行尘摇头,缓缓道: 皇兄如今是储君,我是藩王。 他有一帮老臣力挺支持,我也有一群武将死心塌地。 大家都身在大势之内,由不得事事顺从本心,也难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本王前去东宫,举天发誓,跟皇兄剖明,保证不争,朝堂党争就能平息? 有些话,说与不说没什么差别,装在心里知道就好。 托你转达,只是不想让小人离间兄弟,伤了情分。” 白行尘深知,此次进京牵动各地府州的目光。 四王齐聚,这是景朝二十年来少有的大气象! 以往逢年过节,都是各自错开时日。 许多谣言争相传出,多为挑拨的诛心之论。 尤其是太子和燕王的势头最盛,乃独秀于林的两棵参天大树,自然容易招风。 “殿下吩咐,岂敢不从。” 纪渊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下来。 他替燕王带个话儿,不过是举手之劳。 至于白含章究竟怎么想,这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到底是友是敌,是真情或者假意。 那就不是自己所能揣测的了。 “天塌下来,自有闭关的圣人顶着。” 纪渊收拢念头,望向天蛇峰下的陡峭深谷,笑道: “我也有一件事,临行之前,纪某想请殿下喝一杯浊酒,能否赏脸?” 白行尘微微一愣,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 …… 次日,晌午时分。 天蛇峰山脚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一顶顶支起的雨布棚子,落满厚雪。 还有一面面竖起的酒家旗子,迎风招展。 放眼望去,少说十七八家。 聚拢在一块,俨然成为不小的集市。 其中一些是说书听曲的茶肆,一些是喝酒吃肉的勾栏。 偌大的龙蛇山,近半数的人流都给吸收过来。 穿着粗布麻衣的矿奴、矿工,还有刚被发配过来的罪囚犯官,气息彪悍的劲装打手。 以及走到何处都威风八面的披甲校尉。 “你就在这里做东?本王戎马半生,喝过烧刀子,饮过太白琼浆,五十年份的碧华酿……这山村野店的浊酒,倒是头一回。” 白行尘挑起眉锋,笑容玩味。 这位燕王殿下是何等人物? 甫一来到此处。 就明白纪渊的心思了。 扯虎皮做大旗! 这小子当真滴水不漏! “谨用一杯浊酒,聊表对殿下的敬意。 这里唤作‘快活林’,已经是纪某所能找到最好的地方了。” 纪渊一本正经,认真回道。 “路见不平,就想拔刀相助,无论是在朝堂,或者江湖,走得都会比较艰难。” 白行尘仍旧是那身素洁袍服,踏入这座“快活林”之后,原本英武的身姿,雄阔的气度,立刻如和光同尘,变得平平无奇。 “羲皇所化的大日,尚且都有照耀不到的阴暗之处,更何况朝廷的法度。 自古以来,皇朝更迭,许多事都变了,但许多事也没变。 皇兄也好,本王也罢,乃至于内阁六部的衮衮诸公。 他们眼中未必看不到那些腌臜之事,但没办法事事都去追根究底,总要做出取舍。” 这位燕王殿下声音铿锵有力,却是并未落入他人的耳中。 纪渊摇了摇头,随便选了村头的一家酒肆。 两人落座,他拿起两指有缺口的茶碗,轻声道: “殿下说得对,仙神都难忘忧逍遥,何况是人。 世间千千万万的规矩条框,纵然大先天的武道绝顶,也难超脱出去。 纪某晓得轻重,也能理解身披朱紫官袍的大人们,免不了遇到难处。 天下大雪,一人自然救不了景朝府州众多饱受严寒的百姓。 可若是行将冻毙者倒在门口,也要置之不理么? 我既非太子,也不是燕王殿下,肩负不起亿兆苍生和万万里社稷。 似我这等小卒子,凡事顺手而为,尽力而为,便就够了。 如今,这座快活林就摆在我的眼前。 能管一管,又怎么能装作看不见。” 白行尘眉头微皱,不赞同也没反对,只是问道: “纪九郎,你待如何? 据本王所知,这座快活林不止是跟天蛇峰的赵垂勾结。 主事之人,乃前任的户部侍郎之子,姓孙,排行第三。 因为霸占田产,纵容家奴打死人,被大理寺收押入狱,发配矿山。 他上头两位兄长,大兄拜入真武山,学艺有成,武功不俗。 二兄纵横大名府的绿林道,薄有名声。 所以才能保得住孙三郎,让他在龙蛇矿山过得自在,立起一座快活林。” 纪渊心下一动,这位燕王殿下的情报路子当真厉害。 快活林和金钩坊,此前不可能入得了一位藩王的法眼。 半日的光景,就把这些小角色的底细摸清楚了。 可见燕王府蓄养的眼线和桩子,也不少。 要知道,他靠着魏教头四处打听。 知道的东西,也没有多几分。 “我是朝廷命官,五品千户。 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寻几个地头蛇的晦气。” 纪渊要了一壶酒水,倒一杯递给白行尘,笑道: “不过,我这人天生跟凶恶之徒犯冲。 明明与人为善,儒雅随和,却总会惹事上门。” 【点将台开启】 【夺旗选定,孙略】 【忠诚的行者,请谨记一点】 【你的表现,将会决定血神的恩赐】纪渊坐在四面透风的酒肆之内,旁边架着一只遍布铜锈的火炉,烫着两壶酒。 至于气度不凡的白行尘,他分明是坐在对面, 却像无形无影的鬼魅一样,根本没有引来多余的目光。 也难怪有人说,五境宗师就如云中神龙。 具备乘时变化之能,可以大小如意,升隐随心。 真人不露相,一尊大佛当面却不识。 这要放在上古练气士的时代,可以称得上半个陆地神仙了。 踏入五境,逆反先天,天人合一,时刻交感。 莫说是用肉眼去看,就连五感也察觉不到。 哪怕近在身前,都难以捕捉一丝半毫的微弱气机。 “你想拿快活林的孙氏三虎祭旗?” 白含章抿了一口浑黄浊酒,摇头放下大碗。 他平生不喜奢华富贵,唯独对几样东西要求极高。 一是琼浆美酒,二是无上神兵,三是盖世功法。 这等山村野店酿造的浊酒,真真不合心意,难以入喉。 愿意浅尝一点,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顺手为之,拔掉这座快活林,就当积攒功德了。” 纪渊颔首以对,他的确有一条这样的青色命数。 坚持不懈日行一善,可得福缘,可得福报。 “你倒是心狠手辣,孙三郎孙略也就算了,一介被发配的罪囚。 纵然杀了,孙家也未必敢寻北镇抚司的晦气。 可孙家三虎,大郎孙肇、二郎孙韬。 人家背后也有几分来历,何不留情一些?” 白行尘拈起一片厚切的卤牛肉,放进嘴里。 “一家人整整齐齐嘛,快到年关,理应一起团圆才对。” 纪渊声音轻澹,目光穿过门帘,望向外面,好似等待被选定夺旗的孙略出现。 这时节天寒地冻,地上积起两指厚的雪。 除了得闲的校尉监工,亦或者手头有钱的犯官罪囚,也没谁会来快活林。 只有等到夜色深重,那些娼馆开门接客,皮肉生意做起来,此处才会变得热闹。 不多时,杂乱的脚步踩在雪地,响起“咯吱咯吱”的松散声音。 纪渊挑开窗户,风雪倒灌进来。 他目力极好,清楚瞧见一干孔武有力的青袍武士,簇拥着一个挎长刀的锦衣青年。 对方颇有几分好皮囊,生得剑眉星目,只是眉宇之中多了几分浮浪气,笑起来显得阴邪,并不讨喜。 锦衣青年的身后,还跟着一名瘦弱如猴的老头儿,太阳穴高高鼓起。 垂于膝前的两只手,留有漆黑的长指甲,锋锐如刀剑,看上去格外瘆人。 “十三四个打手也就通脉层次,自己则是初入换血,那个瘦老头儿,应该铸体大成了,学的是指爪,未进兵器。” 纪渊随便扫了一眼,就把这一行人的层次看个明白。 自从立下元磁武道的根基雏形后,他对于诸多武学的参悟理解堪称飞速进步。 个人的底蕴和积累,亦是一日强过一日。 “正好试试,元磁天刀的杀伐威力。” 纪渊仰头饮尽那碗滚热的浊酒,静等着那行人踏进酒肆。 开设在快活林的酒肆、勾栏、瓦舍、摊铺,其中大半是孙家的产业。 少数才会分润给天蛇峰的校尉监工,作为贿赂牟利之用。 每隔一个月,便有人过来“收租子”。 不管生意如何,都要被拿走三成流水。 当然,这些白花花的银子,也不会全部进到孙略的腰包。 两成半孝敬给天蛇峰的镇守将军赵垂,剩下才是孙家所得。 不然的话,区区一介犯官罪囚,前任户部侍郎的儿子,哪里能够坐稳地头蛇的位子。 “赵妈妈,许久不见,我可是想死你这对欺霜赛雪的温柔乡了!” 名叫“孙略”的锦衣青年踏入一家娼馆,露出几分淫亵的笑容。 像是清倌人、妓子,都要精通吹拉弹唱、琴棋书画。 若无过人的本事,只卖皮肉,皆为娼妇。 一个涂脂抹粉的美妇人款款走出,约莫是徐娘半老的虎狼年纪。 长相庸俗,并无出彩之处,胜在有些风骚。 胸脯沉甸甸的,扭起腰来,左右摇晃。 “妾身还道是谁,原来是贵客上门!” 身为老鸨的赵妈妈,见到孙略上门脸色僵了一下,而后堆起奉承的谄笑。 “有一阵子没瞧见三郎了,妾身只当你忙着练功习武,冷落花馆里头的姐姐妹妹。 刚才还对她们讲,个个都要打起精神,莫要因为思念三郎过甚,憔悴了颜色。 没成想,这就见着了。” 赵妈妈凑上前去,好似柔若无骨,半倚半靠在孙略的身上。 “姐姐妹妹有什么意思,本公子就喜欢你这样的,待会儿忙完了,好生疼疼赵妈妈。” 孙略笑容浮浪,伸手重重捏了一把。 “妾身人老珠黄了,哪能得到三郎的宠爱。” 这老鸨吃痛,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随后想到孙略那些变态的玩法,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快活林里谁不知道,这个孙家三郎性情暴虐,癖好奇特,专门喜欢凌辱成熟的妇人。 什么吊起来滴蜡油、抽鞭子、灌烈药、用银针刺破皮肉,诸如此类。 几个日夜下来,就算能够撑得下来,也只剩下半条命。 “年纪大些无妨,本公子就喜欢你叫起来的声音。” 孙略按住腰间的长刀,捏紧老鸨的下巴,脸色涌现几分潮红。 “先说正事,这个月的生意怎么冷澹许多?” 赵妈妈神色慌张,似有惧意,低头道: “这矿山的军汉粗鲁,又不懂得怜香惜玉,偶尔喝醉酒了,还到处撒野,打骂姑娘。 长此以往,总有逃跑的、上吊的、不愿意再干的,如今花馆的姑娘,尚能出来接客的,不足二十人。” 孙略听得不耐烦,眯起眼睛道: “龙蛇山方圆几百里的地界,谁不知道你赵妈妈的手段,调教姑娘是头一等。 什么样的胭脂烈马到了你手里,照样服服帖帖出来接客。 逃跑的就抓回来,抽十几记鞭子,上吊的就剥光衣服,吊在村头的大树上! 不愿意干?那就卖到矿坑做人媳妇,让十几个光棍一起享用本公子就不信了,还有人敢逃、敢死,敢从良?” 赵妈妈听得浑身一抖,心中悲凉,却不敢多说半句。 “花馆是快活林响当当的一块招牌,你可要用心经营才是。” 孙略冷冷一笑,左右环顾一圈,方才在众人簇拥下,扬长而去。 走出花馆,他又踏进几家勾栏瓦舍,继续收租子。 半个时辰过去,这位执掌快活林,自封为“快活王”的孙家公子,踏进村头最不起眼的那家酒肆。 漫不经心地眼光斜斜一瞥,瞧见屋内坐着两个生面孔。 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大马金刀坐在长条板凳上。 店主人早有准备,弯腰恭迎,双手奉上分量足够的钱袋子。 “你这个月生意也不成啊?” 孙略轻轻掂量两下,似是有些不太满意。 “天寒地冻,矿山过来的人少,公子爷多多包涵。” 店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不停地作揖。 “分你铺子,给你营生,让你免受挖矿的苦处。” 孙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道: “本公子对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难道有亏钱的地方? 每个月只抽你三成的流水,你可知道江南的地主,丰年收佃农七成的租子,灾年也要收五成。 本公子只拿三成,难道还不够宽仁?” 小老头吓得双腿发软,干脆跪在地上,磕头道: “公子爷宅心仁厚,是天大的好人!” 看到店主人这个卑微的模样,孙略心头的火气稍稍减少,颔首笑道: “不会做生意,那就滚回矿坑,下个月再是如此,本公子收了你的铺子,换给其他人。” 他轻哼两声,原本暴虐的情绪缓解一二,放过脸色惨白的小老头。 毕竟,踩死这种蝼蚁,并无什么意思。 它们连挣扎的余力都没有,很难让自己再感到痛快。 与其费力折腾这些卑贱的矿奴,不如找几个姑娘凌虐。 孙略起身,不再去看四肢趴在地上,像是可怜虫的店主人。 正欲离开酒肆,却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子,望向靠近角落的那方桌子。 嘴角扯起找乐子的戏谑笑意,轻声道: “居然是武者,本公子难得在快活林见到外乡的武者。 敢问两位,何名何姓,何方人士?” 此时,纪渊已经喝完烫好的那壶酒。 他呼出一口热气,带着几分酒意,澹澹道: “殿下,正如你说的,似他这样的豺狼虎豹,天下数不胜数,杀之不尽! 可既然撞到我的手上,那就算他运道不好,也算是老天爷开眼!” 白行尘摇头,面无表情道: “本王是让你不要想着,凡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把自己压死。 但这种活在世上浪费米粮的东西,顺手处置掉也没什么。” 孙略皱起眉头,他见那两人嘴巴张合,却听不见究竟说些什么。 心里头刚灭下去的暴虐怒火,顿时又窜了起来。 别的府州不敢说,龙蛇山这一亩三分地,谁敢跟自己叫板? 几个惹不起的镇守将军,实权校尉,他都认得明白,绝无这两张生面孔。 “本公子问话,还要装聋作哑,真是不知好歹!” 孙略阴沉脸色,挎着腰刀,几步并作一步,冲到那方桌子面前。 “你们两个狗东西滴滴咕咕讲些什么” 可这包含怒意的话音,忽地戛然而止。 好像被人捏住脖子,掐断喉咙一样。 因为,那个眉目冷峻的挺拔身影回望过来。 一双炽白的眸子震慑心神,丝丝缕缕的实质火流飞扬飘动。 “杀你这种腌臜泼皮,真是浪费一次夺旗”当纪渊回过头时,四肢百骸的磅礴气血,犹如滚水沸腾。 好似火炉揭盖,透发皮膜,炙热的内息喷薄而出,带起层层如浪的粘稠气流。 那双锐烈的鹰视眸子,内蕴炽白的电芒,宛若实质的流火飘荡。 哗的一声,整个酒肆凭空刮起一阵热风。 猛然扑打在孙略的面皮上,将他口中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感受到凌厉无匹的气势压迫,这位孙公子眼中浮现骇然之色。 快活林,何时出现一个不知名姓的年轻高手? 他的瞳孔用力收缩,腰背弓起,像是受惊的野猫。 混身汗毛炸开,根根竖起,下意识想要落荒而逃! 可是浓烈的杀伐气席卷过来,让孙略整个人好似坠入修罗杀场。 仿佛,下一刻就会身首分离! 生死的大恐怖笼罩而下,宛如梦魇挤压心神。 恐吓的情绪蔓延,吓得人僵硬地立在原地,挪不动半步! “果然是个狐假虎威的酒囊饭袋,一碰就碎。” 纪渊眸光一转,如此想道。 好歹也是步入换血的三境武者,居然这么不堪。 可见本身的根基之单薄,心神之脆弱! “是换血……高手!公子爷小心!” 酒肆当中,那个瘦猴儿似的老头反应最快。 浑浊的双眼爆出精光,朽木也似的躯壳缩成一团,宛若滚球一样。 眨眼之间,佝偻的身影就逼到那方角落。 脚下夯实的泥砖地,大块土石翻卷着分开,顷刻就被犁开一道深深沟壑。 狂风呼啸,掀翻周遭的桌椅板凳。 那只皮包骨头的右臂,如电探出! 漆黑的五指好似刀剑弹动,迸出凄厉的尖啸! 有如鬼哭神嚎,狠狠抓向端坐如山的纪渊! 这一下来得又狠又急,便是钢筋铁打的身子骨,也要给戳出几个血窟窿! “呵,原来是五通神教的幽冥大擒拿。 这老头儿学艺不精,功夫远没到家。 再加上误入歧途,不得正法,把一双手练得乌漆嘛黑。 瞧着挺唬人,其实外强中干!” 白行尘拈起一粒油炸花生米,轻轻咀嚼道。 明明不见他张口说话,声音却直抵内心。 比起瘦猴儿的老者,还要快上几分。 “擒拿……班门弄斧!” 纪渊面色沉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俨然是不把这个铸体大成的换血三重天,放在眼里。 毕竟,连凉国公的龙虎大擒拿,他都尝过厉害。 更何况,其他的路数。 也不见纪渊作何应对,半个弹指的功夫,周身筋骨剧烈碰撞,十道气脉各自摩擦。 宛如天雷勾动地火,凭空涌现一股恍如倏忽白烟的迅疾劲力。 沛然的掌力,宛若白纸一张,轻松就被打穿! “什么邪门的招式!?” 那个形似瘦猴儿的老头脸色一变,大惊道。 须臾之间,噼啪一下,似有猛烈电劲窜过。 漆黑的五指微微一缩,收紧的虎口变得滚烫起来。 还未等他有所觉察,那股有形电劲就已击中掌心! 伴随“嗤嗤”的灼烧声音,被孙略奉为座上宾的瘦老头。 右手如同握住火炭,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疙瘩水泡! 乍看上去,极为惊悚! “这是什么劲力?竟能破得了老夫的鬼神体!” 瘦猴儿老头连忙止步前冲的势头,像是滚地葫芦一样。 佝偻的身影迅速后退,避开可能会接踵而至的杀伐后招。 “五感倒是敏锐,再迟一步,那只手就不能要了。 肌体焦黑,皮肤剥落,这种杀伤绝非三重天可以受得住。” 白行尘眯起眼睛,心思流转。 “铸体大成,不过如此。” 纪渊一脸云淡风轻,并未选择痛打落水狗,仍旧坐在那条长凳之上。 他今日未曾穿着大红蟒衣,只是熨帖合身的玄色武袍。 对比往常而言,少了几分霸道气焰,多了几分冷峻意味。 像个真正的江湖客! “连孟长河都不如……” 纪渊斜斜瞥了一眼惊疑不动的瘦猴儿老头,摇头想道: “可见同为三重天,各个层次亦有不小的差距。” 作壁上观的白行尘,像是看热闹的局外人,声音淡淡道: “这老头儿的跟脚不俗,早个十年前,南方武林有一座五通神教,乃五个结义兄弟所立。 分别是‘烈通神’叶纵龙,‘雄通神’章应高,‘文通神’敬臣豹,‘武通神’律成能,‘力通神’苏捉虎。 他们本是山中猎户,侥幸得了上古幽冥派的一道传承。 武功突飞猛进后,就占地为王,威逼百姓,裹挟流民,加入自个儿的教派。 其中的《幽冥大擒拿》、《混元一气功》、《嚼铁大法》、《玄阴十方剑》,都称得上是有些名头的绝学武功。” 白行尘这一次开口出声,并未刻意遮掩,如数家珍一般,直接叫破那老头的来历。 “你……你们究竟是谁?师承何门何派?” 瘦猴儿似的老头,眼中闪烁诧异之色。 五通神教早已破灭多年,莫说北方的绿林道,就连南方武林都鲜少有人还记得这个门派。 “他铸成的是鬼神体,既可以身化鬼影,缥缈无痕, 也可以凝成神形,气血暴增数倍之余。 倘若过分小瞧,很有可能会在阴沟里翻船!” 白行尘慢条斯理说道。 这位燕王殿下的轻淡语气,有种蕴含在骨子里头的居高临下。 就像无上至尊面对草民庶人一样,透出操持生杀大权的浓重霸烈。 甚至于,会让酒肆之中的众人,情不自禁生出跪地拜倒的强烈冲动! 这种诡异的感觉,宛如自身的心神都被扭曲,让瘦老头惊悸莫名。 于是,他挤出一丝生硬笑容,低声道: “老夫乃是快活林的公孙鹤,绿林道上也算小有名气。 我家公子爷年轻气盛,可能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两位尊客。 老夫代他赔个不是!” 孙略闻言,面皮涨得通红,胸中怒意高涨,却又不敢多说半句。 生怕惹恼这两个生面孔,平白丢掉小命。 他自从来到龙蛇山,大兄、二兄多方打点。 不仅免去挖矿的辛劳,还勾结天蛇峰的镇守将军赵垂,建起这座快活林。 从落魄潦倒的罪囚犯官,摇身一变成了威风八面的地头蛇。 孙略身子绷紧,僵硬立在那方桌椅前,努力堆笑道: “江湖上有一句老话,不打不相识。 两位尊客既然来我的快活林,那就是尊客。 刚才的怠慢之举,切莫往心里去。 我大兄孙肇拜入真武山的门墙,最喜结交年轻俊彦, 我二兄孙韬,为人豪爽,跟龙蛇山的几位将军都有交情。 他们如今都在快活林的风满楼,今日干脆由我做东摆上几桌,介绍二位认识一下,化干戈为玉帛,怎么样?” 老实说,孙略这番话讲得软中带硬,既表明自己背后的靠山,又放低姿态给足面子。 换成其他的江湖中人,但凡有几年的闯荡经验,晓得权衡利害,明白得罪真武山弟子、以及朝廷的下场。 肯定就一笑而过,大事化小了。 可是…… 纪渊缓缓地站起,挺拔的身姿如奇峰独秀,流露出几分顾盼自雄的雄浑气势。 相形之下,皮囊上等的孙略,好似砂砾比之珠玉,瞬间黯然失色。 “狗杂碎,现在给你显摆,等摸清楚你的虚实,再好生炮制!” 孙略气短,仿佛凭空低了人家一头,油然感到自惭形秽。 随后,又像是蒙受莫大的屈辱,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平生最憎恨这种举手投足表现天骄风姿的少年儿郎,恨不得扒皮抽筋以泄心头之恨。 自己乃前户部侍郎的亲子,本该有大好的前程,现在只能待在这终年不变的贫瘠矿山。 每日闲着没事,睡几个庸脂俗粉的娼妇,或者拿一群命贱如野草的矿奴撒撒气。 没甚意思! 所以,越是待得长久,孙略越是养出喜怒无常的暴虐性情。 经常从天蛇峰找些矿奴取乐,发泄心中的憋闷。 “你好聒噪。” 纪渊起身之后,眉宇间尽是不耐烦,好似面对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冷漠的眸光微微波动,尔后绽放无穷杀机! “你怎么敢……” 孙略初时瞪大双眼,好似呆愣住了。 六大真统之一的真武山,外加代表朝廷的龙蛇山,这两座都压不住一个年纪轻轻的江湖刀客? 难不成是个莽撞的愣头青? 正当他暗自揣测的时候,耳膜却嗡嗡颤动,像是一记霹雳炸响。 铺天盖地的劲风汹涌澎湃,层层气浪堆叠如山。 猛地横移过来,几乎压出一片虚无的空白! 一记从上而下盖压的拳头,造就了这种可怖的动静! “他竟敢杀我?他为何要杀我?他凭什么……杀我!” 孙略只觉得有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心头。 他完全无法理解,更加想不明白,纪渊出手的原因! 可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根本来不及震惊,也来不及细想。 “本公子不能死!” 孙略面色狰狞,藏在心底那股子凶性一下子爆发出来。 滚滚如潮的内息与气血交融,直接从下腹窜起,带动全身的筋骨发力。 两条手臂像是急速膨胀,一根根青黑色大筋向上鼓起,隐约可见殷红的色泽不断流转。 腰身下沉,双手交错,陡然举过头顶! 反正躲闪不及,干脆选择架住纪渊的这一拳。 先保住小命,之后再谈其他! “一万匹力,也就是一段层次的电劲推动!” 纪渊眸光冰冷,如同注视着一个死人。 体内的电劲如蛟龙疾走,奔流如海! 内息像是一波接着一波的大浪狂澜,不停地自周身毛孔喷涌出来! 原本普通的拳脚招式,在刚猛无匹的电劲推动下。 威力之可怕,简直难以想象! 轰! 修长的五指攥紧捏合,将四周气浪的排荡开去。 尔后,一拳压下,霸烈又无情! 仿佛天上地下都没地方可逃,也不可能躲避! “我与你无冤无仇……” 孙略声嘶力竭,怒吼着道。 两条粗壮的手臂像是戳破的水球,粘稠如浆的鲜血狂喷,飞溅数尺。 随即便是“喀嚓、喀嚓”的骨头碎裂声音,好似一连串炸响的鞭炮。 弹抖的筋肉,坚韧的皮膜,统统化为破烂的肉糜! 直似摧枯拉朽! 这个初入换血的孙家三郎,面对同境界的纪渊,根本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滚烫的热血,从他的七窍之内激射涌现,糊满那张邪气的面皮。 孙略在这样太山压顶的沛然气力之下,如抱满月的腰胯直接向下一沉,双膝重重砸进夯实的泥砖地面! 整座酒肆都似乎抖了一抖,那些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受到剧烈震荡,直接炸碎化为齑粉! “我是给阎王爷讨债的,他要你今日死,就绝不容人活到明天!” 纪渊嗤笑一句,随手一翻一抛,将那具破烂不堪的血肉之躯,甩飞到旁边的墙壁上。 嘭的一声,本就谈不上坚固的泥墙被撞破,簇簇落下大片灰尘,埋住彻底断绝生息的孙略尸体。 灰烟滚滚,弥漫开来。 酒肆之中,一片死寂。 快活林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脖子,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你……你敢在这里杀人?敢在龙蛇山闹事?!” 佝偻老者的公孙鹤喉咙滚动,极为明显地咽了一口唾沫。 按理来说,他身为铸体大成的换血武者,不应该对纪渊有所惧怕。 可这个眉目冷峻的武袍少年,那一拳委实太凶横、太霸道了! 竟然有种“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的可怖味道! 好似他的拳头,就是勾销生死簿的朱笔,一旦落下,不容置疑! “这一招,又叫什么?” 不过瞬息的碾压打斗,并未波及白行尘所在的位子。 他眼中闪过连连异彩,似是有些惊叹于纪渊的武道才情。 短短几日,又把作为自身根基的元磁武道,完善了几分。 这是何等的神速? 何等的禀赋? 可惜了。 这位燕王殿下不知是第几次感到遗憾。 谁能想得到,北镇抚司那座池塘,竟然养出这样一条蛟龙来。 “杀鲸霸拳!” 纪渊淡淡说着,冷冽的眸光落在公孙鹤,以及一众打手身上。 “你们不逃吗?” 深邃的虚空,似有血色垂流,侵染着挺拔的身姿。深邃的虚空,殷红血色如同瀑布垂流,侵染着纪渊的挺拔身姿。 识海之内的皇天道图,光华似波涛荡漾,钩勒古拙字迹。 【忠诚的行者】 【你已完成一次夺旗】 【赢得血神的注视】 【特意赐予血河洗练】 【请继续这场精彩的表演】 哗啦,哗啦啦! 悄无声息之间,一条粘稠如浆的殷红长河,垂挂于穹天。 自上而下剧烈冲刷,犹如江水倒灌,猛然注入强横的体魄。 “好精纯的元气……” 纪渊眉锋挑起,似是有些惊讶。 他第一时间勾动皇天道图,映照这道血河。 确认没有问题,方才接受恩赐。 那身玄色武袍震荡不休,发出“噼啪”声音。 其下的肌体,像是蒙尘的玉器,经过仔细地洗涤,逐渐展露光彩。 一寸寸筋骨,一块块皮膜,像是放进火炉锻铁炼钢,急速地震抖起来。 本就粘稠的气血,变得更加稳固,甚至是沉重,再也没有此前的虚浮意味。 宛若一颗颗圆润滚动的水银弹珠,紧密串连在一体,包裹住全身的筋肉。 使人举手投足,都能发出十二分的刚猛气力! “这就是血神恩赐的厉害?难怪白行尘武功进步神速,突破境界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纪渊不禁感慨道。 这种精纯元气的洗练肉壳,就像好几个三重天的大成高手,接连不断为自身推功过血。 功力增进之快,简直难以想象! 倘若时常利用,日积月累之下,再怎么薄弱的根基,都会变得雄厚。 呼,纪渊长舒一口气,念头活泼灵动。 感觉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温泉里面,神智清爽,好似漂浮飞起,上升仙界。 “怪不得上古的练气士,动不动就喜欢闭关。 吞吐元气,养炼自身,其中的妙处,也不亚于其他的美事。” 纪渊心头的杂念一放就收,斩灭那些无意义的思绪,默默地运转武功。 气血一阵阵如浪潮翻涌升腾,催发精力旺盛饱满。 自身的条条筋肉、骨骼、内脏都无比洁净,丝毫无垢都未留下。 这是淬炼大成的迹象! 筋骨如同金玉,气血好似汞浆,肉壳完美无瑕。 完成这一步,才可以开始铸造法体。 宛若鱼跃龙门,超凡脱俗! 哗啦的水流声低落下去,纪渊身后那道血河,好像被彻底炼化。 已然是异常稀薄,只剩下几缕殷红之色。 “此子……” 身形佝偻的公孙鹤脸皮狂抖,眼中闪过一抹惊惧之意。 他很明显地感到,这个来路不明的冷峻少年在一拳打死公子爷后,气息不跌反升。 彷如吞服了大补药,双眼放出烁烁精芒,好像一头披着人皮的可怖妖魔,随时都会扑杀过来。 “绝对不可力敌!年纪轻轻就有这样深厚的功力,极可能是修炼魔功的旁门左道!” 公孙鹤到底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心中立刻生出退意,只听到他大吼一声: “为公子爷报仇!斩杀这两个贼人,取得首级,大爷、二爷定然重重有赏! 不止有白银千两,功法、女人,一切都应有尽有!” 中气十足的音波炸开,震得这座酒肆嗡嗡作响! 那些通脉层次的彪悍打手面面相觑,随即激动无比。 他们这等武功低微的小卒子,如何瞧得出纪渊那一记杀鲸霸拳的真正厉害。 受到鼓动后,眼底不由自主透出贪婪之色。 抱着蚁多咬死大象的心思,这些彪悍打手个个面红耳赤。 唰的一声,抽出腰刀,叫喊着冲杀过去。 “退,退,退!赶紧去找大爷和二爷做主!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老夫不信这两个贼人能翻了天,对抗朝廷的禁军!” 公孙鹤身形一晃,宛若鬼影般疯狂急掠。 猛然撞开厚实帘子,遁入风雪之中。 “地狱无门,尔等偏要来投!那就……遂了你们的意好了!” 纪渊面无表情,眸光冷漠,不起丝毫的波澜。 对于仓皇逃走的公孙鹤,一脸不在乎的轻松模样。 他早已打定主意,决心拔掉这座快活林。 所以,这些都曾助纣为虐过的乌合之众,无非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心念一闪,掌心翻动,体内的内息滚动奔腾。 倏忽如龙行的炽白烟光凝为一线,好似一团暴烈的雷火! 修长的两指并拢如剑,汹涌电劲萦绕周身,散发沸烈到无法直视的刺眼光芒! “这……”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大爷饶……” 见到那个长得年轻,生得冷峻的少年气势攀升,疯狂拔高。 整个人宛若雷部正神,有股子凛凛威严! 那些彪悍打手大惊失色,这才意识撞到铁板。 纪渊充耳不闻,那条高举的手臂,似长刀斩落。 招式之中全无花哨,却宛若大岳晃倒,势同奔雷,迸发极致的刚! 咚! 谈不上宽敞的破落酒肆由内而外,轰然崩碎,变得四分五裂! 沸腾的烈光碾压气浪,像是几千桶火药一起引燃。 从渺小一点急剧膨胀,化为叫人粉身碎骨的惊涛骇浪! 电劲如激流,凝成一口锐烈无匹的炽热神锋。 好似烧红的刀子切开蜡油,嗤的一下,横扫而过! 那些蜂拥而至的彪悍打手,惊骇的面容凝固如石像。 甚至来不及发出求饶的哀嚎,恐惧的嘶吼,便已彻底的生息断绝。 吹刮过来的大风雪,顷刻融化成蒸腾的滚滚热气。 那张脆弱的棚顶,直接被掀飞出几丈之远。 支撑的木柱,散落的桌椅,如碎屑横飞。 崩散的土石泥沙,好像波浪涌动,翻起又落下,掩埋住一具又一具的焦黑尸身。 “这才有些北镇抚司纪太岁的模样!男儿汉若无几分杀心,烈性,骨头多半就是软的!” 任凭那座酒肆倾塌瓦解,白行尘落座的三尺之地,依旧是风平浪静。 “你这一记元磁天刀,越发纯熟了,只用了两次,便已收发随心。” “殿下谬赞了。” 一刀斩杀十余名通脉层次的彪悍打手,纪渊神色平静,一派从容。 头顶悬挂的稀薄血河,殷红之色渐渐浓郁。 不住地冲刷挺拔身姿,涤荡四肢百骸。 助长修为,增进底蕴。 这种杀人就能提升功力的满足感,几欲叫人沉迷进去。 “血神的恩赐,也是诱饵,专门用于蛊惑心志不坚之辈。 一旦有所松懈,就会着了道,沉沦于此,万劫不复!” 纪渊眼神清醒,暗自思忖。 他有青色命数【心若冰清】,可以斩灭一切杂念邪情,保持自身的冷静。 “先行一步。” 纪渊微微一笑,向白行尘遥遥拱手。 随后,又取出几张宝钞递给瑟缩脖子,伏在雪地的店主人,打发对方离开。 今日之后,天蛇峰下,再无快活林。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踏出已成废墟的酒肆,跟上公孙鹤的脚步。 有着【云龙风虎】的青色命数加持,足脉催动之下。 那道挺拔的身形几个转折,就已如同幻影闪烁,逼近前面狼狈的佝偻老头。 二十丈、十丈、三丈…… 森寒的杀意,以及海潮也似的沉重压力,让公孙鹤冷汗直流。 每一次,只要稍微慢上半点,那个年纪轻轻的冷面煞星,释放的气息就会增上一分。 像是猫戏老鼠一样,逼得公孙鹤不得不拼命压榨气血,向着快活林最中心的那座府邸狂飙而去。倘若要问,快活林最有名气的地方在哪里。 十个人里头,九个都会说是风满楼。 原因很简单,此处不仅是孙略几兄弟的日常居所,还时常用来宴请各方绿林豪强。 用的是大名府首屈一指的匠人,请的是天京城中大酒楼的厨子。 就连端茶送水的伺候婢女,也是从江南专门采买过来。 个个都姿色不俗,低眉顺目,颇为乖巧。 最妙的是,操着一口吴侬软语。 妩媚的语调,能够酥掉半边身子。 同样的,风满楼的门坎很高。 往往只有极受快活林看重的绿林豪强,才有资格踏进来。 现如今,楼内的大堂热火朝天。 酒气、肉香气、脂粉气混作一团,颇有几分靡靡景象。 堂内二三十个身着劲装,各色武袍的绿林豪强,纷纷齐聚于此。 他们都是武州境内大小势力的掌舵人,有名有姓的一方人物。 现在挎刀提剑,受邀来到风满楼,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不快活! 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正是快活林真正的主人,孙韬。 长得白面无须,嘴角时刻含着一抹笑,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外面罩着宽松的锦袍,内里是青色软甲,一双手掌指节分明,隐隐现出殷红血色,显然是功夫精深的表现。 “寒舍简陋,若有什么怠慢之处,也请多多包涵。” 孙韬大马金刀坐在主位,端起一只精致的青瓷杯,拱手敬道: “各位都是武州绿林道上的豪雄巨擘,今日愿意给孙某几分薄面,过来共商大事,结为同盟,孙某人心里很承这个情分。 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尽显武州地头蛇的豪迈与气势,瞬间赢得满堂喝彩。 其余人也是举杯,坐在外边的几桌,更是鼓噪说道: “谁不知道孙二哥出了名的急公好义,武州的绿林道,由他主持大局,咱们绝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是极是极,孙二哥要把商路做大,让咱们都能吃上一碗饭,我王某人举双手赞成!” “有真武山牵头,加上龙蛇山的朝廷禁军,整个大名府谁敢触咱们的霉头?” “……” 下首的三四人率先开口,立刻就有七八人齐声附和。 堂外亦是山呼海啸般的音浪席卷,营造出好大的阵势。 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与孙略同坐一桌的那几位豪强人物。 皆是一言不发,并未直接表态。 待到此起彼伏的细碎声音渐渐低落,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雄壮老者,方才慢悠悠开口道: “孙二爷要将武州一盘散沙的绿林道收拢起来,这一点,老夫没有异议。 可俗话讲得好,蛇无头不行。 谁来做这个总瓢把子,是个值得商榷的大问题。” 孙韬眯起眼睛,笑容收敛两分,淡淡问道: “怎么,合吾镖局的徐大当家,有心做这个总瓢把子?” 这个气势威严的雄壮老者,名叫徐兆天,乃是鼎鼎有名的一号狠角色,绰号“铁拳无敌”。 武州镖行流传着一句话,合吾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平安回。 只要是合吾镖局押的货,哪怕接了半年,把整个大名府走遍,也无人敢犯。 “老夫不过冢中枯骨,半截朽木,如何担当得了大任。” 徐兆天轻咳两声,环顾四周道: “可今日的快活林是人才济济一堂,坐在老夫左边的,是五虎断刀门的左永玉左门主,一手寒冰劲使得出神入化; 右边的,也很了不得,乃是翔鹤山庄的少庄主,咱们武州的第一俊杰。 弱冠之年就已跻身换血三重天,把家传的鹤形身法,以及雁翎百斩练得如火纯情! 还有连云山的齐天王,联手逼退过四境大高手的郑家兄弟,以及号称‘追风妙手’的空子通,青山观的余松道长。” 随着徐兆天逐一道出上首宴席来客的姓名和来历,风满楼内的气氛缓缓凝重下来。 原本热闹的大堂,变得鸦雀无声,静寂如死。 “徐大当家是什么意思?打算在孙某人的快活林摆上一座擂台?用武功分个高低?决出龙头?” 孙韬面上笑意彻底收敛,透出几分阴冷之色。 他广发英雄帖,遍邀武州境内大小势力,各方豪雄,为的就是结成同盟,成立一个大商行。 将龙蛇山部分的采矿权拿下来,再统合药材、走镖、武行,将所有的经营并作一家,按时如数分账。 相比起这些日进斗金的大生意,快活林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根本上不了台面。 “孙二爷别误会,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朝廷律法之下,咱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武夫再强横,照样要按规矩办事。 二爷你父亲做过户部侍郎,大兄又是真武山的内门弟子,庙堂有门路,江湖有靠山。 武州同盟也是由你牵头,盟主的位子可以说非你不可。” 徐兆天到底人老成精,说话滴水不漏,只见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道: “但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这同盟也不能成为谁的一言堂。 生意该怎么做?银子该怎么分?谁拿多,谁拿少?这些都是大伙儿想知道的。 老夫是建议,同盟之中设立几个长老席位,共同商量种种细节,确立运行。” 孙韬眼角跳了跳,心想道: “老狐狸,既要拿我的好处,又想分我的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冷着脸不出声,只是轻轻一拍手掌。 隔断视线的山水屏风后面,走出一名身量颇高的倨傲男子。 身披蓝色道袍,长发被木冠铁簪牢牢定住,背负一把两尺左右的古剑。 眼神淡漠,下巴高高抬起,俨然是目下无尘的冷酷模样。 “孙二爷这是什么意思?想以力压人?” 徐兆天眉头一皱,身子往后靠了靠。 在座这么多绿林高手,他不信孙韬狂妄到这个地步,敢冒大不韪下黑手! “我对孙二爷向来是比较敬重,也愿意支持你坐上龙头老大的位子。 但徐大当家说得也不无道理,武州同盟,岂能由一人决断。 不如这样,大家各退一步,席位之上,快活林占三把交椅,如何?” 那位五虎断刀门的左门主,这时也出声说道,颇有几分打圆场的意思。 他与龙蛇山离得最近,对于孙韬的快活林很是忌惮,不希望彼此闹得太僵。 “武州为盟,本是一桩好事,何必大动肝火。 依贫道之见,左门主所言极是,各退一步就是。 龙头老大的位子,仍旧由孙二爷来坐,席位也可以划出七八把交椅。 咱们这些一人一把,快活林独占三把,很妥当的安排。” 瞥了一眼那个面如玉石的青年剑客,青山观的余松道长心头微微一跳,轻咳两声道。 有这两人居中调和,像是翔鹤山庄、连云山、郑家双凶、追风妙手空子通等人,也是各自点头,表示赞同。 徐兆天转动掌中的两颗铁胆,故作沉吟,随后让步道: “既然左门主和余道长都来做和事佬,那老夫也就不再多言。 只要孙二爷愿意答应分出几把交椅,让我等有个说话的余地,龙头之位,拱手相迎!” 已经是剑拔弩张的大堂,随着这几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如同冰雪消融。 却不料,孙韬冷哼一声,好似完全不把武州豪雄放在眼里一样。 自顾自站起身,将座下的位子让给那个青年剑客,尔后道: “大兄,果然如你所说,这些江湖中人不识好歹,平常在穷乡僻壤作威作福惯了,有些忘乎所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尔后,一片哗然! 好似巨石落入平湖,激起千层浪! 尤其是坐在上首宴席的那些绿林豪强。 更是瞪大双眼。 其一是震惊于孙韬竟敢大放厥词,羞辱武州绿林道上的诸多豪雄。 其二是对于“大兄”这个称呼。 众所周知,孙氏三虎,大哥孙肇早早拜入真武山,学艺有成。 若非有这块响亮的招牌,凭借一个换血三境,铸体大成的孙韬。 未必占得下快活林的地盘,将之经营得风生水起。 更别提他那个惯会惹是生非的三弟孙略,酒囊饭袋般的纨绔角色,居然能以罪囚之身,做个地头蛇。 都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沾了真武山内门弟子的光彩罢了。 “早就与你说了,池塘里哪能养得出蛟龙,无需与他们多费口舌。 谁有不服,打死便是,区区一群江湖草莽,性命又值几个钱! 你却非要广发英雄帖,试探一下这些人的底线……平白浪费我打坐练功的时日!” 那个青年道人声音平淡,好似陈述事实,犹如清风拂面,不起丝毫的波动。 可到最后,一字比一字洪亮,宛若滚滚炸雷,响彻整个大堂! 楼内几十人的喧闹杂音,瞬间就被盖压下去。 好似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青年道人的话音是唯一! 坐得最近的徐兆天、左永玉、郑家双凶等人,皆是感到耳膜嗡嗡作响,剧痛不已。 像是被木槌狠狠地锤击,搅得识海一团浆糊。 “好可怕的音功!好充足的内息,只差一步就要凝罡了……” “是真武山的七字秘言……” “身为六大真统之一,莫非要以大欺小,倚强凌弱么?” “……” 喧哗声戛然而止,场面归于寂静。 之前率先发难的徐兆天,不禁面皮抖动,神色大变。 仅以音波攻伐,就能拨乱众人的心神,可见那个青年道人的内息之精纯,功力之深厚。 倘若这一招,用在搏杀的时候,此时宴席桌旁的众人,又有几人活得下来? 答案显而易见。 孙家大兄,拜入真武山的孙肇。 其境界层次,已然是全场的最高,无人能够做他的对手。 “以大欺小?倚强凌弱?哈哈哈,武道之上,强者为先! 我武功比你好,拳头比你硬,就是可以肆意羞辱、践踏尔等! 蝼蚁一般的东西,还敢用道理二字压我!” 孙肇虽然身披道袍,却毫无任何的清静无为,反而是异常张狂,有股子蔑视众生的轻蔑傲然。 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哧哧”的尖啸声就已经在大堂之内猛然响起。 “噗”的一声,坐在对面的徐兆天身子僵硬,双目圆睁,似是不敢相信。 花白的头发,已经被染得殷红,丝丝缕缕的血迹,从额头缓缓流下,布满整张面庞。 一只青花瓷杯,赫然出现在众人眼中。 它极为完整地打入徐兆天的头颅,深深地嵌入额骨。 就好像是从血肉里面生长出来一样,浑然天成。 嘭的一下,徐兆天雄壮的身子支撑不住,就此直挺挺地倒下。 “欺人太甚!” “光天化日,公然杀人……” “真武山的门徒就能为所欲为么?” “……” 大堂之内,人人自危。 谁也没有想到,孙家三兄弟,一个比一个凶横,一个比一个嚣张! 孙肇的动手杀人,好似把一杯水倒入烧滚的油锅。 整个风满楼都沸腾起来,坐在堂外帮场子的近百人个个起身。 可能是过于慌张,连带着把桌椅撞翻,酒杯推倒,造成一派混乱的景象。 “井底之蛙,岂能懂得天地之辽阔。” 孙肇眸光冷漠,好似将场中一众高手视为草芥。 像他这样出身六大真统的门人弟子,那就是翱翔九天的蛟龙。 这山林之间称王称霸的豺狼虎豹,再怎么凶恶,始终都是凡物。 怎么能比得过自己! 功法的品级,师长的指点,同门的切磋,大丹灵药等资粮。 乃至于洞天遗迹的探索试炼,砥砺自身。 这些都是普通的江湖武人,难以企及的珍贵之物。 “听说你是武州第一俊才?翔鹤山庄?出不了一州之地的三流势力,也配得上‘俊才’二字!” 青年道人杀性之重,堪比沙场上斩将夺旗的猛将,只是扫了那个少庄主一眼。 背后两尺长的狭长古剑,便就呼应体内的气机,铿锵一声弹射出鞘,化为如瀑银光斩杀过去。 霎时间,那股森寒之意滚滚如潮,几欲铺满风满楼。 “饶……” 少庄主脸色吓得惨白,两手猛然一震,犹如白鹤亮翅,身形向后急掠。 半个弹指之间,已经闪出大堂,可仍旧快不过孙肇的百步飞剑! 哧哧哧! 锐烈银光好似匹练卷动,宛若强弩攒射,顷刻就把少庄主戳成破烂布袋。 人在半空就已气绝,千疮百孔的尸身抛飞,重重砸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之下。 血流如注,聚成一滩! 少庄主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堂堂武州境内的年轻俊才,瞬间丢了性命。 孙肇如此狠辣的手段,顷刻镇住所有人。 连杀两个换血三重天的高手,就如屠鸡宰狗般轻易。 六大真统的内门弟子,与江湖武人之间,真有这样巨大的天堑鸿沟? “你们这些小角色,终其一生连武道山峰的真正绝巅位于何处,都不知道。 就像是小溪流里的杂鱼,永远不会知道汪洋大海的广阔。” 孙肇眯起狭长的眸子,轻声道: “我二弟欲要号令武州绿林,尔等谁赞成,谁反……” “大爷、二爷!救我!” 一声凄厉的惨叫由远及近,打断了青年道人的话音。 孙肇微微一愣,运极目力,向风满楼外望去。 隐约间,瞧见一道佝偻矮小的老迈身影。 五神通教的公孙鹤? 他不是应该跟在三弟的身边么? 孙韬感到疑惑。 随后。 已经催动鬼神体,化为一道迅疾残影的公孙鹤,似是惊骇到了极点。 脚步踉跄,砰的一下,失去重心,摔倒于风满楼的门口。 这时候,众人方才看清楚。 他的身后,遥遥跟着一道挺拔的身姿。 一袭玄色武袍,翻卷如飞。 其人眉目冷峻,鹰视狼顾。“那人是谁?” 孙肇目光微凝,蓦地感到一股极为炽烈的强横气机,迅疾接近风满楼。 好似一颗硕大的陨星坠向大地,掀起几百丈、几千丈高的余波狂澜! 那股不可阻挡的浓烈势头,几乎叫人侧目以对! “来者不善……” “敢在快活林追杀公孙鹤?” “好大的狗胆!” “也不怕得罪朝廷!” 其余的江湖武人,却没有青年道人这种敏锐的五感。 只是用古怪的眼神,望向神色仓惶的公孙鹤,好像不明所以。 因为,遥遥跟在后面的那道挺拔身姿,显然年纪不大。 竟然能够追得快活林的客卿,如丧家之犬,高声呼救? “这公孙鹤搞什么名堂?怎么不见三弟?” 孙韬眉头微皱,有些感觉不妙。 “这小子追得好死!实在嚣张!” 公孙鹤心里暗骂道,气脉交织催动内息。 他所拜入的五神通教,曾在南方盛极一时。 最巅峰聚拢过上万教众,独霸七州之地。 后来为燕王白行尘率军剿灭,五大神通王皆死。 可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门中余孽苟延残喘,始终活跃于绿林道上。 公孙鹤就是其一。 他凭借着攻守兼备的鬼神体,还有专门摧断筋骨的幽冥大擒拿,在武州闯出几分名气。 小小展露手段,就被纨绔性情的孙略请入快活林,奉为座上宾。 连见多识广的孙韬,也未能看穿他的来路和底细。 所以,适才在酒肆之中。 公孙鹤被燕王白行尘一口叫破跟脚,才会表现得这般惊慌失措。 直接转头就跑,不愿正面交锋。 “风满楼近在眼前,捡回一条性命……” 公孙鹤强提一口气,脚下步伐再快几分。 开启鬼影之后,简直是踏雪无痕,行走如飞。 眨眼间,那道佝偻老迈的瘦小身影。 已然窜入楼内,迈过大门。 “算他识相……真个闯入此地,等于只身入龙潭虎穴。 一众绿林豪强,岂会坐视不理,到时候九死一生!” 公孙鹤足下连连点动,带出七八道漆黑残影。 当他踏入风满楼的那一刻,明显感觉背后如附骨之疽的森寒气机,倏然消失无踪。 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好似悄然落地。 随即,公孙鹤又转念想道: “老夫换血三重天,铸体大成,未必不是那个小子的对手。 只是见他武功邪门,摸不清楚路数,这才谨慎起见……” 一连串的纷杂思绪,如若电光闪过。 自认为稳妥无虞的公孙鹤深吸一口气,内息转动,脱离鬼影之相,停在台阶之上。 顺便,扭头回望一眼。 却不料,只这一下。 便将他吓得亡魂大冒,魂不附体! 身姿挺拔的那袭玄色武袍,立在一丈开外的厚实雪地。 冷峻的眉锋往上挑起,右手五指并拢。 随着内息催发,丝丝缕缕的的炽白电劲,萦绕在肌体表面,映出一片璀璨银辉。 公孙鹤瞳孔急剧收缩,耳边忽地响起噼啪炸开的“滋滋”杂音。 还未等他及时反应,纪渊就已挥掌斩下。 元磁电劲剧烈摩擦,恍如阴阳碰撞,迸发刺耳轰响。 “嗤”的一声,化为耀眼夺目的雪亮刀光! 其速度迅疾无匹,几乎是一闪即逝! 好似粗大的电芒通天彻地,照得楼前一片明亮! “二爷……” 一股冷意从公孙鹤背后窜起,直冲脑门。 可惜,他只来得及喊出半截话音。 撕拉! 佝偻矮小的单薄身影,瞬间就被劈开! 炙热的电劲,像是烧红的刀锋,轻易切入铸体大成的坚固体魄! 一条极细的血线,从他的颅顶向下飞快延伸。 而后,皮膜崩裂,筋骨寸断! 破碎的脏腑和飞溅的血水,一起都被融化,凝成触目惊心的狰狞伤痕! 在场众人的脸皮狂抖,好像被一口尖刀抵住咽喉,不约而同感到那股锐烈的切割之意。 孙肇掐动法诀,飞剑宛若活物一般,倏然旋转几圈,归于鞘内。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冷漠的眸光波动,轻声道: “好快的一刀!” 作为风满楼内武功最高的一人,也只有他看清楚了纪渊所发出的那一记掌刀。 像是阴阳两极碰撞摩擦,使得原本平平无奇的内息被挤压到极致。 彷如一条条无形的丝线,牵动大气当中的隐晦波动,霎时凝成所向披靡的迅疾刀光。 “有意思,都说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古人诚不欺我! 只不过……这武功有些眼熟,好像真武山的一门?” 孙肇自忖,若他与公孙鹤易地而处,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挡下。 只能一退再退,暂时避其锋芒! 踏,踏,踏。 一刀斩杀公孙鹤后,纪渊不紧不慢跨过风满楼的门槛。 那只黑色的靴子,踩进汩汩涌出的猩红血水。 淡漠的眸光扫视全场,轻轻问道: “谁是快活林的孙韬?”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眉宇之中充满睥睨英气,仿佛完全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 这样顾盼自雄的天骄姿态,让那些称霸武州绿林的一地豪强,纷纷腹诽道: “现在的小辈,一个个都这么张狂?这么凶横?半点规矩都不讲!?” 瞥了一眼如同定海神针的大兄,孙韬心里踏实下来。 主动走出大堂,从容笑道: “今天的风满楼真是热闹,在下便是孙韬,不知阁下……” “那好,安心上路。” 纪渊斜睨过去,点了点头。 不等孙肇、其余的武州绿林豪强做出反应,便就轻轻踏出一步。 原本蛰伏平静的气血、内息、杀机,统统像是火山爆发,轰然喷薄而出! 咚! 方圆三尺之地,宛若数以万斤的重锤用力砸落,猛地塌陷! 坚硬的石板,好似纸糊的一样。 迅速绽开皲裂的纹路,向着四面八方溅射飞去。 笃笃,笃笃笃,犹如灌注劲力的暗器,深深凿进梁柱。 紧接着,就是轰隆巨响,震耳欲聋! 纪渊的血肉之躯,在虬筋板肋的强横体魄,以及十道气脉的雄厚积累。 这等底蕴的支撑下,狠狠地排开大气,带起剧烈爆炸的滚滚白浪! 几乎是瞬息之间,他整个人便跨越两三百步的距离,凶横撞向笑容凝固的孙韬。 体内磅礴的气血透发皮膜,宛若一条横亘长空的庞大巨鲸,肆意吞纳周遭逸散的咆哮气流。 如此恐怖的动静,撼动整座风满楼! 凡是纪渊经过之处,狂风肆虐鼓荡,轻易掀翻那些桌椅杯盏、酒水菜肴。 就连避之不及的劲装打手,也像滚地葫芦似的,踉跄着往后栽倒。 这已经不是肉体凡胎,所能拥有的可怕气力。 直似一头撑起天穹的陆地龙象,横冲直撞! “这人是不是有大病?” 孙韬心头巨震,简直感到莫名其妙。 只问了一个姓名,就直接动手取我性命? 快活林何时招惹到这样的疯子? 念头在脑中急转,体内几道气脉如泵,抽出源源不断地精纯内息,想要带动僵硬的身子。 可在龙象大力的陡然迸发下,纪渊裹挟大势,挡者披靡! 时间就像静止一样,走得极其缓慢。 那袭玄色武袍掠入大堂,恍如巨鲸横空,吞吐江河的磅礴气血, 配合阎王爷定人生死的霸烈一拳,顷刻就已直劈面门。 “挡不下来……只能拼命!” 孙韬汗毛倒竖,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激烈警兆,顾不得再去考虑前因后果。 匆忙抬手,双掌拍出,一口气打出十几道轰隆炸响。 咚咚咚,宛若雷音碾过大堂,震得墙面隐隐晃动,好似随时都会倾倒垮塌。 他在江湖之上,人送绰号,炼铁手。 可见全部的功夫,都集中于一双肉掌。 生死关头,三重天层次的气脉震荡,勃发催动。 使得根根大筋暴涨弹抖,像是弓弦拉成满月。 狂猛的气血撑开皮膜,让两条手臂如同浸入殷红的染缸,变得异常可怖! 极为短促的刹那之间,孙韬竭尽所能做出应变,以掌对拳,试图招架。 一切只是徒劳。 纪渊本就具备【虬筋板肋】、【龙象大力】等青色命数。 再加上坠龙窟内,吞尽灵机铸成的十道金色气脉。 最后,又修持皇觉寺的《不动山王经》,推演真武山的《电芒淬体功》。 俨然将体魄打磨到极致,肉身锻炼至完美。 三重天内,与其斗力,少有胜算。 轰! 拳掌交击的瞬间,十丈之内的虚空,像是巨石砸进平湖,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激荡涟漪! 伴随着霹雳一般的巨响声,孙韬的身影猛然倒飞出去! 仿佛一颗蓄足力道的实心炮弹,直接就被沛然无匹的龙象大力狠狠砸碎。 崩的一下,撞烂几张红木桌椅、山水屏风。 随后,险些击穿厚实的墙面上。 整个人紧紧贴在上面,周身绽出蛛网似的裂纹。 同为换血三重天,孙韬却是毫无还手之力,更非一合之敌! 那双笑傲武州绿林的炼铁手,筋骨皮膜瞬间炸碎,被轰成糜烂肉泥。 那具坚硬如精铁的骨架,更是彻底震散。 高大的身躯,死死嵌入墙壁当中。 好似一幅血肉模糊的画卷挂在上面,无法取下。 “嗬嗬……嗬嗬……你到底是谁?” 孙韬眼神黯淡,直到行将气绝之际,他都没有明白,究竟在哪里得罪过这样的少年高手。 他混迹江湖,向来极为小心。 但凡有些来历的高手,绝不招惹。 “无须多问,与你三弟一起做个伴吧。” 纪渊又是一记杀鲸霸拳,硬生生打得孙韬筋骨尽折,生机流失。 冥冥感到虚空垂落的血色长河,似乎又浓郁几分。 “你……今日走不出这座风满楼。” 眼睁睁看到二弟被打死,孙肇神情阴冷,饱含怒气。 背后那口飞剑,更是颤鸣不已,发出刺耳的长吟。 纪渊从进门一记掌刀杀公孙鹤,再到劈手砸死孙韬。 这一切看似漫长,实则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 根本来不及有所反应! 更何况,孙肇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凶人。 年纪轻轻,杀性极重! 二话不说就下狠手,绝无半分拖泥带水! 江湖之上的恩怨仇杀,好歹还要互通名姓,道明缘由。 哪有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登门打死人。 简直是不讲武德,没有半点规矩。 “斩下你的首级之前,报上名来,也让我二弟死个明白。” 孙肇眼睑低垂,收起倨傲的神气,将那个身姿挺拔的玄袍少年收入眼中。 这是他郑重以对,全神贯注的表现。 “我怕跟你说了,这笔血仇你就忍了。 不如别问,直接动手来得干脆。” 纪渊声音淡淡,眸光幽深。 周身攀升至顶点的气势,竟然隐隐有突破的预兆。 半日之内,连斩三名恶徒,攫取血神洗练,壮大己身筋骨。 让他极为逼近第六次换血! 接近铸体层次! “但说无妨。” 孙肇冷笑。 他乃真武山的内门弟子。 武州境内,就算是镇守龙蛇山的几位将军,也要给自己几分面子。 谁能压得住? 另外,孙肇这一次下山。 正是为了寻求踏破四重天,晋升真传的际遇。 像帮二弟孙韬一统武州绿林,号令各方豪强。 不过一桩小事,顺手为之。 再者,倘若孙家雄霸一州之地。 拿到龙蛇山的采矿之权,以及其他药材、走镖等生意。 也可以为自己提供武道资粮,使其走得更远。 真武山内,三道法脉并列并立。 那些天资横溢的真传师兄,彼此之间少不了你争我夺。 只凭一己之力,难免陷入独木难支的窘境之中。 如今,本来大好的局面。 却被突然闯入的纪渊打乱。 新仇旧账,重重累加在一起。 只能用性命相抵,才可了结! “北镇抚司,五品千户,纪渊。” 纪渊嘴角扯了一扯,似是戏谑笑道: “本官倒很想知道,这座快活林,这座风满楼, 究竟是真武山的道理足够服人,还是景朝的规矩更胜一筹?” 北镇抚司? 千户? 孙肇面沉如水,那身如波浪起伏鼓动的蓝色道袍,霎时平静。 背后那口百步之内,斩人首级的金铁飞剑,也不再动弹。 大堂之内,寂静如死。 “你可知道,冒充朝廷命官,是重罪。” 孙肇眸光转动,瞥向砸进墙内的二弟孙韬。 全身气血流散殆尽,已然断绝生息。 还有平常最会卖乖的三弟孙略,想必也遭了毒手。 一天之内,死了两个手足。 说是仇深似海,也不为过。 “日月峰的韩英将军,腾龙峰的董玄将军,都能为我证明。” 纪渊饶有兴致,踱步走到一张尚且完好的圆桌面前,拿起倾倒的酒壶,轻声道: “孙道长,现在该怎么算?”“孙道长,现在该怎么算?” 纪渊右手持着酒壶,仰头饮了几口佳酿。 配合上他那袭利落的玄色武袍,鹰视狼顾的冷峻眉眼,颇显几分豪迈气概。 大堂之内,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生铁。 从纪渊口中说出的北镇抚司,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如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就连自恃是真武山内门弟子的孙肇,一时之间也有些默然。 众所周知,朝廷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座门派。 纵然六大真统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够与之抗衡。 而北镇抚司隶属于黑龙台,乃景朝第一等的暴力机关。 江湖之上,素来都有“云鹰缇骑,如见小鬼,飞鱼绣春,似撞阎王”的说法。 寻常的门派,莫说冒犯得罪,就算瞥了两眼也要心惊胆战。 风满楼内的武州绿林豪雄,个个听上去都名气极大,威风八面。 可面对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皆是恨不得跪下来舔靴子的软骨头。 “你就是龙蛇山上的那个纪千户?” 孙肇面沉如水,眉头微皱。 他来到快活林后,偶然听二弟孙略提过两句。 有位朝堂崛起的少年新贵,正在腾龙峰上住着。 如果能够结交一二,攀附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成想,最后却是死在对方手中。 “真武山的高足弟子,竟然也听过纪某的名号?” 纪渊云澹风轻,斜睨着道。 “呵呵,原来是纪千户当面,我还以为哪个阿猫阿狗, 在此狐假虎威,冒充朝廷大员,失敬了。” 孙肇拱手说了一句,话中隐隐夹着讥讽之意。 暗指纪渊不过是扯朝廷虎皮做大旗,仗势欺人的下三滥。 随后,他又环顾四周,眸光扫过那些大气都不敢出的绿林豪强,轻蔑道: “可江湖事,江湖了,这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规矩。 虽然纪千户身居高位,但还未得到巡狩府州之权。 公然插手武州境内的绿林道上纷争,是不是有些僭越了?” 江湖这两个字,看似很小,实则很大。 几乎囊括了天底下的绿林、水路、帮派、宗门等等。 一切的三教九流,山野龙蛇,草莽豪雄。 皆归于其中! 自古以来。 江湖与朝廷。 多是井水不犯河水。 就算景朝当年天下卫军,马踏江湖,破山伐庙。 也只是对于那些圈地占王,不服管教的大宗大派。 像绿林道、游侠儿、地头蛇这一类。 倘若懂得明哲保身,便很难受到波及。 至于地位固若金汤的六大真统,更是早早选择站队朝廷。 如真武山、悬空寺这等道门、佛门,首屈一指的顶尖圣地。 还派出过诸多弟子门人,投身于行伍军中,一齐参与围剿荡灭旁门左道。 方才定鼎如今的局势! 通常来说。 官府对于武林纷争,江湖仇杀。 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不做干涉。 “僭越?” 纪渊饮尽一壶佳酿,胸中那股凌厉的杀意,随着酒气,不住地往外喷薄。 他随便抽出一把交椅,大马金刀坐在上面,澹澹问道: “你这是在教本官做事?” 孙肇那双眸子直勾勾盯住挺拔身姿,沉声道: “贫道不敢。只是,纵使朝廷命官也要依法办事,更不可草管人命。 公孙鹤他也许作恶多端,撞到纪千户你的手里,死有余辜。 可我二弟为人急公好义,天生一副热心肠。 快活林打开门来做生意,也从无任何枉法行为岂能随便让纪千户你当成猪狗打杀了! 大人官位才不过五品,莫非就想一手遮天了? 即便六部尚书,于真武山而言,也不过浮云盖顶,遮不住通天高峰!” 孙肇眼神闪烁,试图用言辞交锋压过面前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 真武山乃是天下公认的武林圣地,每年都会受到朝廷的赏赐敕封。 论及地位高低,未必逊色北镇抚司。 纪渊闻言,发出嗤笑。 人往后一靠,下巴微抬。 神态倨傲,轻声道: “孙道长,你二弟孙略是好人、是恶徒,你说了不算。 本官知道真武山是六大圣地之一,曾经被圣人封为大岳, 敕建过一座五龙祠,地位隆重,比起皇觉寺也不遑多让。 当代的掌教真人,更是跻身武道绝巅的大先天,与钦天监正齐名的世外高人。 几位王爷见到,都要礼敬几分,给些面子。 可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区区内门弟子,哪怕本官就地打杀了你, 真武山的掌教难道还会亲临天京,拿我问罪?” 狂妄! 孙肇眼角跳动,面皮狂抖。 饶是以他的养气功夫,心头亦是窜起大团怒火。 此子,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个尚未铸体的换血三重天,竟敢瞧不起自己。 真以为凭借功法上乘,斩杀公孙鹤, 又仗着大丹喂养出来的强横体魄,一拳捶死二弟孙韬, 就能同境无敌了?! “竖子,你不知天高地厚!” 孙肇怒目而视,背后那口金铁飞剑再次颤鸣,彷如怒蛟欲要腾空。 “真武山的百步飞剑?听闻乃是当世第一等的杀伐大术!” 纪渊靠进座椅,毫无半点慌张之意。 “但孙道长,本官项上人头在此,试问你这口剑可敢出鞘?” 景朝境内,没有哪个江湖中人,胆子大到于光天化日下,袭杀五品命官。 因为,这等于是挑衅人道法度,与朝廷为敌。 后果会很严重。 要么伏法斩首,连累亲友同门; 要么剩下半辈子惶惶不可终日,沦为丧家之犬。 “当众杀我两个手足,还想要我忍气吞声?岂不是把真武山的名声踩在脚下!” 孙肇额角青筋暴跳,汹涌气机如漫过堤坝的湖水,几乎溢出。 “纪九郎,你难不成以为,人人都惧怕你那身官服? 圣人大诰上写明了,血亲之仇,手足之痛,可签生死状,上绝争擂台! 我乃真武弟子,岂会示弱于人!” 字字句句,恍如金铁交击,碰撞出铿锵之音。 隐约间,那些缩在一角的绿林豪强,看到孙肇背后显出两条栩栩如生的巨大虚影。 一为黑水大蟒,一为万年灵龟。 两种神意交缠融合,翻滚活动,勐然形成一尊龟蛇盘结之相! 虽然并非真实存在,只是一种强烈的声势。 但却能够对武道高手的心神、魂魄,造成沉重的压迫。 这是换血三重天,铸体大成的表现! 传言先天宗师更为可怕,一旦催动气血演练武功。 周身的气势迸发,宛如仙佛法身,遍照几十里之地。 足以荡灭一切魑魅魍魉,让它们难以靠近! “百步飞剑,真武法体难怪不把风满楼内的绿林中人放在眼里。 凭着这份本事,一人独战几个换血高手,也有极大地胜算。” 纪渊冷冽眸子闪了一闪,气血武道向来重视打磨和温养,视人体自身为神藏。 通过各种功法挖掘潜能,突破肉体凡胎的牢固桎梏。 所以,同境界之内的底蕴深浅,除去大丹灵药等外物资粮的供养。 功法品次,也是一大关键。 像孙肇铸成的真武法体,气力、气血将会暴涨数十倍之多,远超普通的三境武者。 而且不惧邪祟,精神凝练,举手投足之间,蕴含阴阳混洞的破灭之力。 灵龟镇海,不动如山,大蟒腾空,搅弄风云。 对于自身的增益,难以想象! 再加上那口用心头血温养的金铁飞剑,百步之内,快如疾电,有着凌厉绝伦的杀伐之气。 整体战力,比起成为血神爪牙,铸成两心三肺之体的孟长河,还要更胜一筹! 就在纪渊思忖的时候,孙肇背后那口金铁飞剑,撕裂气流带起“呜呜”风声。 好似鬼神哭嚎,不住地钻进众人耳膜! 丝丝缕缕的银光,宛如灵动飞梭上下盘旋,散发滚滚寒流,几乎冻彻骨髓。 “孙道长,这算是下战书?” 纪渊眉锋一挑,轻声问道。 “你若有那个胆子,不妨试一试我的飞剑是否锋利?” 孙肇心中杀机如潮起伏,他所修持的武功,乃是黄庭统神经中的第三篇,名为天罡北极剑。 讲究的是一往无前,绝不相让,以此求得一颗涤荡群魔的大无畏心。 眼下,纪渊得寸进尺,拿朝廷压人,分明是不把自己和真武山放在眼里。 这口气,忍不了! “依本王看,生死状,绝争擂,太伤和气。” 一道浑厚声音由远及近,燕王白行尘不知何时踏入风满楼,轻澹说道: “到时候,谁胜谁负,都容易生出嫌隙。 不如改武斗,为斗,如何?” 孙肇头顶盘旋的两尺飞剑倏然一颤,吞吐不定的璀璨银光,更是缩成一团。 汹涌如湖水满溢的气机,好像撞上一座上接天穹下达幽冥的巍峨神岳,硬生生被挤压得逆流而回。 那张冷漠的面庞上神色一变,大为惊骇,连忙掐指一收,将飞剑归于鞘内。 低头打了个稽首,恭恭敬敬道: “贫道孙肇,拜见燕王殿下!” 白行尘略微有些意外,问道: “你认得本王?” 要知道,景朝上下,能够认全几位藩王的京官,都谈不上多。 尤其是燕王,最早前往边塞就藩,领军练兵,鲜少露面。 “殿下曾经上山,为皇后娘娘烧过一炷龙头香,贫道有幸远远瞻仰过。” 孙肇正色以对,点头说道。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看你武功路数,应该是敬拜太乙救苦天尊的那一道法脉。 既是修真悟道,济度群迷,普为众生,消除灾障,何必又要掺和江湖俗事?” 轻轻瞥了一眼起身的纪渊,白行尘摇头道。 朝廷在佛道两门,对于皇觉寺和真武山,都有一份不小的香火情。 孙韬、孙略两人立下快活林,在此作威作福,欺压盘剥良善,固然死有余辜。 但孙肇早早拜入真武山,好不容易学艺有成,就此夭折未免可惜。 “殿下此言差矣,救苦救难,并非只是发慈悲之心。 佛门讲究普渡众生,而我道门却是拔罪除孽。” 孙肇摇头,眼神坚定,掷地有声道: “纪千户自以为快活林藏污纳垢,私设公堂,打杀我的两个手足兄弟。 可他却不知,武州绿林哪家不做勾栏赌档的生意。 被我打碎脑袋的徐兆天,不止开镖局,还做武馆。 他门下的徒弟好勇斗狠,横行乡里。 被我一剑斩杀的翔鹤少庄主,他偌大的家业都是依靠勾结地主,侵吞良田得来。 绿林本无道义,更不分黑白。 纪千户除此小恶,治标难治本。 在他走后,未必没有第二座快活林。” 白行尘眉头微皱,转头问道: “纪九郎,你又如何看?” 纪渊眸光冷冽,嗤笑回道: “孙道长这番话,好似婊子谈情,戏子说义,徒惹人发笑。 众人皆浊,所以我亦同流?世事皆恶,所以不问黑白? 亏得你还是真武山的高足弟子! 纪某既没有普度众生之心,也难为拔罪除孽之事。 无非是见一恶人,杀一恶人,遇一凶徒,灭一凶徒。 如此而已!” 把我比作婊子和戏子? 真是找死! 孙肇双眼凌厉,望向言辞锋利的纪渊。 两道目光好似利剑,勐地刺杀过来。 若非燕王白行尘在场,只怕就要见血光了。 他强自按捺杀意,咬牙切齿道: “以武功境界而论,贫道与纪千户武斗,确实有些欺负人! 敢问殿下,何为斗?” 白行尘心里感慨,纪渊这小子不仅才情超拔,更是牙尖嘴利。 三言两语就激得孙肇怒火中烧,杀机毕露了。 倘若生死搏杀,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一筹。 “刀剑无眼,厮杀起来收不住手,不如较量武功,比拼修为。” 白行尘双手负后,立在大堂之中。 好似一道分割阴阳的界限,将纪渊和孙肇隔离开来。 争锋相对的两人,谁也不能逾越。 在这位燕王殿下看来,孙肇已经修成真武法体,又有一口性命相交的金铁飞剑。 纵然纪渊的体魄再强横,元磁武学再精深。 面对真切存在的功力层次和修为差距,很难占到便宜。 再说了,仅凭血肉之躯,如何抵挡飞剑刺杀? 所以,与其斗力,不如斗气! “殿下,这恐怕还是有些欺负人。” 孙肇一听,冷笑着道。 六大真统之所以被称为圣地,其中主要的原因,在于顶尖传承无数。 就算纪渊出身北镇抚司,位居五品千户,也不可能轻易得到神功传授。 而自己身为内门弟子,即将拔擢真传。 这方面,简直是占了天大的优势。 莫非燕王殿下站在我这边? 孙肇浮想联翩,席地而坐。 片刻后,紧守心神,傲然说道: “我真武山的黄庭统神经,修的就是一个尊贵和正统! 蕴育身神,得开天窍,请灵入体,大成之后,三部八景二十四神,皆存于心间!” 说罢,眼皮一闭。 开始催动内息,运转深厚功力。 周身筋骨皮膜、窍穴气脉,纷纷透发浓郁金光。 犹如海潮起伏不定,笼罩周围三尺之地。 仔细看去,孙肇的颅脑、发丝、双目、鼻子、口舌。 竟然都有灵性汇聚,缓缓凝聚! 好似一尊尊神,请入体内,加持己身! “不愧是六大真统,以人之一身,认识众神,凝练众神,聚集众神之力这是足以冲击神通的无上武学!” 纪渊感受着虚空之中节节攀升的恢宏气魄。 那股统御诸神、听我号令的尊贵与正统之意,简直是惊心动魄,让他不由地感到钦佩与赞叹。 这种由衷的心绪,并非是对孙肇,而是真武山的历代先贤智者,惊才绝艳之辈。 若无他们一代代钻研、砥砺,岂能创出这样至深至奥的神功武法。 “可惜这样直至武道绝巅的功法,落到你这种货色手里。 神灵虚意,如此浅薄,只能做到显化,无法真个应用,真真浪费。” 纪渊嘴角扯动,以他今时的眼光,不难看出孙肇并未把黄庭统神经理解透彻。 看似是金光如潮,声势惊人,实则连一尊神,都未修持完全。 只练成了一个好看的架子。 内里却是空空如也! “黄庭统神,固然精妙! 不若诸圣拜我,方能得见大道!” 纪渊心念电闪,并未催动不动山王经,以佛对道。 而是勾动皇天道图,演化命格之相。 瞬息之间,一尊吉神,飘然走下。 正是万法祖师,三山九侯先生! 其人身披道袍,头戴木冠,立身于法坛之上! 更有六丁六甲,如影随行! 霎时间,虚空之间灵性狂涌,如大潮升腾而起。 “这是?命中有神坐镇!还是一尊了不得的道门大能!” 就连立在大堂当中的燕王白行尘,面上也浮起几分诧异。 “嗯?这怎么可能!” 正在催动黄庭统神经的孙肇,勐然睁开双眼,先是惊疑不定,尔后变成震骇。 “我修持的大黄庭众位身神,为何向他朝拜?!”第329章道行一朝散,筑成大皇庭 《黄庭统神经》的传承悠久,脱胎于上古列仙所著的两部道书。 后来经过多位真修的注释推演,合乎道则,融入至理。 又历数代掌教呕心沥血,化用各种武学,终于创出这门无上功法。 孙肇作为真武山的内门弟子,本来无权修持大黄庭。 按照门中规矩,必须是拔擢真传之后。 得到本脉首座的点头允许,才能参悟修习。 但他为人机灵,惯会讨师傅欢心。 加之本身的天赋不错,放在众多弟子之中,颇为得宠。 于是,破例早早地学到《黄庭统神经》,用于增厚底蕴。 “我已经打通上丹田泥丸宫,洞见九真,明悟身神……怎么也算是入门了!” 孙肇盘坐于地,紧守的心神险些崩裂,眼中放出择人而噬的凛冽寒芒。 “一个尚在淬骨层次的换血三重天,凭什么压制我修出的众多身神!? 难不成是燕王暗中相助?” 若非察觉到泥丸动荡,供养的身神,好似臣子面见帝王一样,莫名有种战战兢兢的威慑之感。 孙肇决计不敢相信,真武山代代相传的大黄庭。 竟然还会受制于人,位于下风! 要知道,哪怕是景朝圣人修持的《穹天圣典》。 也不可能轻易压过《黄庭统神经》! 天下武学,但凡超过上乘层次,比拼的就是谁能近道。 任何绝学神功,乃至于传说的无上神通。 其中都有道则蕴含,代表着某种玄妙至理。 道则越多,品级自然越高。 一旦参悟通透,跻身宗师指日可待。 而《黄庭统神经》,虽然不重凌厉杀伐,但在养命悟道上堪称举世无双。 为何世人公认,六大真统之中,唯有真武山的四境可以同辈无敌? 原因无他,武道踏入四重天,便需要开辟气海。 使得周身内息,蜕变成为真罡。 这是颠扑不破的武学常识。 真武山的那部《黄庭统神经》,却发前人之未想,提出三丹田同修秘法。 除去“气海”之外,只要洞见身神,就能打通修持“泥丸”和“绛宫”。 这等于说,倘若真武山的四境武者,将大黄庭修持圆满。 底蕴之雄厚,乃是其他真统弟子的三倍之多。 无论斗阵搏杀,亦或者较量切磋,都占尽优势。 “可恨,我未能踏入四重天,拔擢真传。 否则的话,岂会惧怕北镇抚司,反掌就毙掉这个嚣张跋扈的狗千户……” 孙肇眸子微冷,他的发丝、肌体、双目、鼻舌,纷纷散发浓郁金光。 五尊神灵,若隐若现,拱卫真武法体。 轰的一声,滚滚如潮的内息,烈烈似火的气血,犹如江河倒灌,猛然运转开来。 依照行功路线,飞快运转大周天。 喀啦,喀啦! 汹涌的气机肆虐虚空,挤压大气。 好似把周遭的天地,凝固成铁板一块。 “到底是年轻气盛,受不得半点的折辱,动辄就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押上去。” 立足于大堂中间的白行尘摇了摇头,轻叹道。 因为他与真武山有些情分,所以才想着用文斗的方式,避免双方死伤见血。 可没料到,纪渊命数浓烈,有神坐镇,甫一上来就破去孙肇的大黄庭。 逼得后者不得不催动所有功力修为,让这场文斗陷入生死一线的惊险地步。 “发神,玄父华;紧肤神,通众仲;目神,灵坚生;鼻神,仲龙玉;舌神,始梁峙……泥丸宫中五尊神,筑我一身大黄庭!” 孙肇点将一般,将精气神悉数凝聚,化为一点灵光,照见颅脑之中。 几位萦绕九彩光华的身神,赫然浮现出来。 其形体越发栩栩如生,共同抵挡着那股难以遏制的朝拜之意。 虚空之内,大团金光吞吐不定,化为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拍打,压向身姿挺拔的纪渊。 “真武山的大黄庭,确实高深,独树一帜。” 他不由地在心中赞叹,连三山九侯先生,都不能彻底压过大黄庭。 可见这部道门功法有多厉害。 要知道,这尊吉神的来历不凡。 乃是万法祖师,道门大能,位格颇高。 人体之内的八景二十四身神,相形之下就要逊色许多。 “如此神功,落到孙肇手里岂不是可惜了,还是让我来把握,参悟其中的真意,方才不至于暴殄天物。” 心念一闪,纪渊立刻勾动识海的那尊九窍石人。 拳头大小的一团魂魄,瞬间入主其中,仔细感悟那股灵性气机。 孙肇所学到的,只是《黄庭统神经》的上景篇。 所以修持出来的身神,也都集中于颅脑。 有着九窍石人的恐怖悟性,揣摩出几分神髓形似,实则不难。 更何况,孙肇倾尽全力运转功法,使得气机格外浓烈,极为容易捕捉。 算是变相给他大开方便之门。 风满楼内,霎时一片死寂。 嗤嗤,嗤嗤嗤,只有气流嘶嘶作响,来回地扯动。 那些被迫观战的绿林豪强,就像是陷入一只无形的大茧。 不禁觉得口鼻窒息,呼吸艰难。 “这两人,当真只是换血?” “老子这身武功,比起他们像是白练了……” “实在受不住……” 他们感到两股气势不住地攀升,从四面八方向内挤压,笼罩整个大堂。 这种气机交锋,向来最是凶险无形,不仅逼迫肉身,更加摧残心神。 就宛若两只巨手,将一众人等握在掌心恣意揉弄。 一时之间,脏腑受挫,几欲吐血。 “嗯?” 白行尘自然是安然无恙,但他眼中透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这小子好像是在偷学真武山的上景身神修持之法?这如何能够做到? 着实是太过狂妄,简直不把真武山当回事儿!” 且不说《黄庭统神经》是如何深奥晦涩,宛若天书一般。 只是洞彻身神这一层关隘,没有明师指点传授,就足以拦住天下九成九的武道高手。 纵然悟性再高,不得诀窍,也是极难入门。 “哼哼,我就知道功力修为骗不了人! 适才这个狗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引得五尊身神朝拜……如今我一发力,他就现了原形!” 孙肇以损耗自身的精气神三宝为代价,唤醒五尊身神,反压坐镇命格的三山九侯先生。 随着大黄庭运转迅疾,周身喷薄的金光大炽,渐渐占据上风。 他眼神冷漠,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精钢也似的筋骨震荡,炙热气血转动开来。 嘭的一下,聚成龟蛇盘结的阳刚大势,狠狠地撞击过去! “想要借着气机交锋,废我的武功?害人终害已!” 纪渊眼眸闪了一下,依旧是不露形色的从容淡然。 张开周天道场,山、水两方大印徐徐旋转,守御身前三尺之地。 全然不在意,好似大江大河拍击的法体威压。 随后又将日游神请入自身,吸引浓郁灵性,尝试筑造大黄庭。 心无外物之下,纪渊很快进入状态,汲取九窍石人源源不断的武学感悟。 “黄者,中央之色也,庭者,四方之中也…… 人心可存神,人体可住神…… 上至泥丸脑髓,下至各个关节、四肢百骸…… 其精义在于……至道不烦诀存真,泥丸百节皆有神! 不错,先修泥丸,下贯百节,独坐黄庭,众神拜我!” 纪渊眼皮耷拉,一心二用,一边攫取孙肇运转功法的浓烈气机,一边借由九窍石人参悟当中玄奥。 无穷感悟如溪流潺潺,化为一点一滴的积累沉淀,再汇聚成深深烙印的龙蛇文字。 心神恍惚之间,倏然有灵光闪过。 好似拨开云雾见青天,顿时豁然开朗。 反复默念“至道不烦诀存真,泥丸百节皆有神”这十四个字,九次之后,纪渊像是瞬间开悟。 依照此话,着力参悟大黄庭。 “这一道神髓真意,可为周天道场的‘地字大印’。 地有厚德,能够承载万物,大黄庭也是如此。 包容人身众神,做到心居身内,存观一体,以求得道。 不过,我这并非真武山的传承,而是自身凭借惊才绝艳的满级悟性,触类旁通推演出来。 所以,不如将‘黄’改为‘皇’,以示区别。 众生敬神,而众神独尊我,这样更加贴合我的心意、心境!” 一段段龙蛇文字如刀砍斧凿,烙印于十道气脉、四肢百骸。 最后宛如一条金色火龙,直抵颅脑,猛然冲开某道虚无的关隘。 泥丸宫,成! 眉心滚烫,弹抖跳动,隐约浮现一道枣核大小的殷红长痕。 这就是纪渊的大皇庭! 内视之下。 四方空空如也。 好似无边无际的黄色大地。 居中有一方高台。 与纪渊长得一般无二的九窍石人。 摆出五心朝天的打坐姿势。 端坐在上面! “泥丸者,形之上神,一身之灵,百神之命窟,津液之山源,魂精之玉室,万空真立,千孔生烟……” 纪渊口中喃喃,无声诵念。 三遍之后,他的那双眼眸忽然熠熠生辉,宛如日月照耀,凭空射出两道神光。 一道九彩光华出现于上景皇庭,看似虚幻,却又活灵活现,宛若庙宇里面供奉的神灵。 “这就是……目神,灵坚生?” 纪渊愣了一下,两眼蕴育的神光内敛。 扫视虚空,极为细微的道道气流四散流逸,恍如被风吹乱的绚烂云彩。 “天地之间的驳杂元气,我都无需运转功法,收摄心神,就能看得见。” 不等纪渊露出欣喜之意,唰的一声,他的黑发飞扬,像是活物一样,充满灵性。 根根发丝不断变长,犹如野草疯长 瞬息间就已盖过腰身,甚至于长拖于地。 “第二身神,发神,玄父华。” 纪渊反应过来,默念其名号。 又有一道九彩光华,凭空凝聚于九窍石人所坐的上景皇庭。 犹如丹陛之下的大臣,向他拱手作揖,躬身朝拜。 “我的大皇庭修成之后,召见身神,存入人体,似乎也没想象中这么难。” 纪渊心念一闪,乌黑飞扬的及地长发,倏地从中断裂,湮灭散去。 紧接着,他的舌头微微一卷,抵住上颚。 好似清泉玉露的津液滋生,汩汩涌动。 任何掺有杂质的污浊之气,顷刻都被洗刷干净。 这是舌神,始梁峙。 随即,紧肤神通众仲,鼻神仲龙玉。 也相继出现,位于大皇庭内。 面向九窍石人,先后朝拜。 至此,上部八景神,已成其五。 短短两息,便就追上了孙肇数年的苦修。 若非真实发生,旁人决计不敢相信。 即便养气功夫极为深厚,堪称八风不动的燕王白行尘。 当他感应到纪渊体内的异常,气机的变化。 也是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眼,流露明显的惊愕之色。 “这……如何办到?妖孽!纪九郎这小子真是个妖孽! 竟然让他修出大黄庭……真武山八百年来,都没有这样的怪胎!” 白行尘险些控制不住滚荡心绪,他曾经听过禅宗有一位祖师,大字不识。 仅仅凭借听经顿悟,数十年之后,得证正果,立地成佛。 此事已经是天下武夫,所认为的悟性之巅峰。 可今日,纪渊甚至都不曾得传经文。 只依靠气机交锋的揣摩感悟,就推演出真武山的大黄庭。 最为匪夷所思的是,他还一口气照见自身五尊身神! 哪怕是五境宗师的白行尘,也禁不住心神震动。 毕竟,他乃景朝公认的武道才情第一。 完全明白,其中的难度。 “若是易地而处,本王……未必能够做到。 莫非这也是血神的恩赐祝福?临时增加悟性,帮他参透大黄庭? 真真可气,难道本王多次斩将夺旗,风姿无双,还比不过纪九郎?” 白行尘心头微恼,不由觉得血神有些偏爱此子,刻意垂青。 否则的话,以他斩杀过四神麾下一尊大魔的傲人事迹。 为何从未得到过这种顶尖的恩赐祝福? 这位燕王殿下正在不满的时候,盘坐于地的孙肇已经是鼓起双眼。 怀疑自己是精气神损耗过大,以至于出现幻觉。 双目射出神光? 发丝灵动如活物? 肌体如玉石般完美无瑕? 浓郁如潮水的金光,从血肉之躯透发而出? 这不正是修成大黄庭,照见身神才有的征兆?! “你……” 孙肇紧守的心神动摇,伸出两指,颤抖着指向气势大涨的纪渊,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嗡! 四周气流蓦地波动,如若石子落入平湖,掀起细微涟漪。 只见神思冥合本心的纪渊,眉心似开天眼,再次射出一道金光。 一尊披着白色道袍的虚幻神灵,入主于颅脑当中,恭敬做出朝拜动作。 “第一景聪明神,觉元子?!” 孙肇嘴唇发白,脸色涨红。 他修持七年,也未曾照见的上景第一身神,如此轻易就被请入大黄庭中? 这位真武山的内门弟子,只感觉一股浓烈的郁气,像是蛟龙走水,势不可挡冲上顶门。 随后,孙肇身形巨震,如风中落叶摇摇晃晃。 那颗道心似是遭不住这样的沉重打击,陡然崩碎。 他顿觉喉咙一甜,仰天喷出一口逆血。 浓烈的气机,像是潮水退去,一落千丈。 整个人颤了一颤,往后一栽,翻倒在地。 “孙道长这是,被谁气到了?” 接连不断请入六尊身神的纪渊,缓缓地抬眼。 瞥见生死不知的道袍青年,似是有些疑惑。 “得了便宜还卖乖,就少说两句。 他如今一身道行付之东流,多半还要跌落境界……纪九郎,你真是让本王开了眼界。” 白行尘失笑以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 硬生生把一个铸体大成的换血高手,气到道心破碎,吐血昏死。 这种荒谬之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本章完)“斗法失败就道心破碎?真武山的内门弟子未免也太脆弱了。” 纪渊正色以对,摇头感慨。 好像单纯的无辜路人,发自本心做出点评。 此番话落入尚存一线神智的孙肇耳中,却似火上添油。 原本栽倒的身子,猛地抽搐两下。 喉咙再次浮现腥甜味道,接连喷出几口逆血。 仅剩的半口命元,也如江河倒灌,冲入五脏六腑。 随后,他便两腿一蹬,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你这小子,还真是得理不饶人。 当是看在本王的面子上,留他一条性命算了。 免得真武山的牛鼻子,过阵子来找本王诉苦。” 白行尘收敛心绪,轻声笑道。 经过这次斗气落败,孙肇的道心受到重创。 一身功力修为,更是随着不断喷出的几口精血流失大半。 即便保住这条小命,也要从换血三重天,跌落一层境界。 而且,五脏六腑的伤势,可以通过大丹灵药仔细调养。 但心境上的那道瑕疵,用什么天材地宝都难以恢复如初。 简而言之,已是废了。 念及于此,这位燕王殿下不禁摇头道: “本王原想着文斗不伤和气,比武斗刀剑相向来得妥帖。 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将一个真武山的内门弟子气成废人。 这一下,反而跟真武山的梁子结得更深。 不愧是北镇抚司的纪太岁,走到哪里都能树敌。” 纪渊眼睑低垂,收拢眉心透发的浓郁金光,淡淡道: “殿下全程见证,孙道长他技不如人,又肝火旺盛。 斗法输了,却还不服,越想越气,方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说到底,还是自己心胸狭隘,没有气量。 难道这也要怪罪到我的身上?” 白行尘双手负后,转身走出大堂,微微笑道: “你这小子牙尖嘴利,以后去到辽东,撞上那些性子暴烈的跋扈武将,迟早惹出大事。” 纪渊不置可否,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他眉心之内的大皇庭,已经彻底稳固。 九窍石人居于中央高台,其下是洋溢九彩光华的六尊神灵。 分别是聪明神觉元子,发神玄父华,紧肤神通众仲,目神灵坚生,鼻神仲龙玉,舌神始梁峙。 这些上景身神,表面色彩各异,绚烂如霞,皆是拱手作揖,恭敬朝拜。 不得不说,修成大皇庭,照见人体神灵,所带来的好处极多。 “每一尊身神请入大皇庭,都能提供增益,加持自己。 三大丹田,八景二十四神……全部照见,积累何其雄厚。 难怪真武山的门人弟子,踏入四境之后,个個都是勇猛精进,独占鳌头。” 纪渊心思浮动,脑中灵光闪烁。 比如,那尊聪明神觉元子凝聚之后。 他就感觉,识海之内的颗颗念头,立即变得晶莹剔透。 像是硕大的圆钻,透出坚硬和圆满的浓重意味。 过往十几年间,再怎么琐碎的小事,也牢牢烙印于脑中。 可以随时提取,随时抹灭。 还有发神玄父华,看似毫无用处。 可俗话说,发为血之余,气为血之帅。 头发就是血之余气,若能自如操控发丝的生长,变相等于提升对气血的掌握能力。 “上景八神,目前对我帮助最大的,还要属于未曾照见的‘项髓神灵护盖’和‘膂神益历辅’。 这两尊身神凝聚成功,虬筋板肋的体魄就能更进一步,增厚底蕴。” 纪渊有些遗憾,假如孙肇道心没有这么脆弱,再坚持久一些。 按照九窍石人的满级悟性,只要攫取更多《黄庭统神经》的运转气机。 也许便可以把最后两尊身神的照见之法,成功推演出来。 识海之内,皇天道图抖动一下,勾勒数行古拙的字迹。 【忠诚的行者】 【你完成一次精彩的表演】 【碾压全场的天骄风姿】 【赢得血神的注视】 【请任意选择以下恩赐或者祝福】 【千年妖虎精魄】 【暴血大丹】 【加入磐石军团,追随帝女(百夫长)】 “这还需要多想?” 纪渊眸光扫过三种不同的恩赐祝福,不假思索就选定第一样,千年妖虎精魄。 他那条紫色命数【群英冠冕】,能够提供八口炼血玄兵。 其中之一的大限刀,所需兵材便是一头妖虎精魄,六品以上的邪道神魂。 血神的恩赐,正好派得上用场。 第二样暴血大丹,算是鸡肋。 纪渊如今升为千户,又背靠黑龙台。 寻常的武道资粮,并不短缺。 自个儿就能花费功勋,随便兑换。 至于第三样,加入什么磐石军团,追随帝女。 看上去就是风险很高,弊大于利的选择。 纪渊自始至终都很清醒,秉持一个原则。 薅血神羊毛,他当仁不让。 可为血神冲锋陷阵,那是痴心妄想。 “区区一个百夫长,就想让我投诚,多少有点瞧不起人了。” 纪渊冷眼扫过东倒西歪的绿林豪雄,心中腹诽道。 “这座快活林,你打算如何处置?” 白行尘站在风满楼的门口,抬脚迈过公孙鹤被劈成两半的佝偻尸身。 “拔了。” 纪渊果断说道。 “那座金钩坊也不留着。” 白行尘颔首,似有几分赞许,又问道: “之后如何善后?” 纪渊摇了摇头,平静道: “恰巧认识一个腾龙峰的监工,品性不错,交由与他,我也能放心。” 白行尘眸光闪烁,淡淡道: “人心易变,区区监工,未必经得起荣华富贵的层层考验。 过个三年五载,等你再来的时候,也许这里跟此时没什么两样。” 纪渊抿了抿嘴唇,扯出一丝极薄的线条,冷然回道: “殿下,我不过路见不平,顺手为之,何必烦恼这么多。 三年五载,人心变化,成良沦为孙韬、孙略之流的地头蛇,又如何? 无非杀之,再扶一人。 最起码,龙蛇山曾有过三五年的安稳日子不是么? 就像洪水滔天,以我一人之力,撑死了也就救几十条性命。 该怎么赈灾,该怎么重建,该怎么收容流离失所之人。 这些不应由我来做,不应由我去想。” 白行尘微微一愣,轻皱眉头。 过了一二息,才缓缓地舒展开来,点头道: “不错,哈哈哈,纪九郎你讲得很不错。 自古以来,在其位才能谋其政。 纵然天塌地陷,洪水滔天。 也轮不带你去力挽狂澜。” 白行尘忽然放声大笑,音波滚荡,穿石裂云。 他望向铺天盖地的茫茫风雪,似有所悟。 也不等纪渊,只身一人扬长而去。 这位燕王殿下想到很小的时候,圣人摸着自己的脑袋,语重心长说过一句话。 “既然咱白家人坐了天下,肩膀上就挑着景朝万万里河山,咱希望你和你大哥两个都能撑住。” 白行尘闲庭信步,却是几个眨眼跨过山岭,来到腾龙峰,他心想道: “少年的肩膀,担起的是草场莺飞和清风明月, 可太子和藩王,却是负着江山社稷。 皇兄撑得住,又何必我去扛。” 骑着血纹大虎的黑衣僧人,不知何时走近。 双手合十挂着念珠,低头道: “殿下……” “和尚勿要多言。” 白行尘似是知道黑衣僧人道广要讲什么,摆手打断道: “本王适才心意已决,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进京。 拜别过母亲,再跟皇兄说上几句真心话。 与老三、老四聚一聚,便回到边塞,为大景辟土三千里。” 黑衣僧人眼皮耷拉,用力掐着念珠,沉声道: “殿下,贫僧只说一句,只问一句,还请准许。” 白行尘眺望蜿蜒如巨龙的雄阔山脉,轻叹道: “你说,你问。” 他知道这和尚性情执拗,若不说个明白,不会罢休。 名为道广的黑衣僧人抬头,掷地有声道: “其实都是老调重弹,早就在燕王府讲腻味的东西。 贫僧推演大势之时,就曾说过, 纵然殿下与太子兄弟情深,互不相疑。 假如十年、二十年之后,圣人冲击神通失败,亦或者闭关不出。 大景失去这道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太子顺理成章,登基就位。 依照东宫的决策,必然会对外收回九边兵权,对内重新整顿朝纲。 这时候,殿下该如何自处? 好,再退一步,就算太子倚重燕王。 独削边军,不动殿下,彼此相安无事。 可殿下归为五境宗师,至少可活两百载。 太子不过四境,而且日夜操劳。 倘若归天,皇太孙继位,他会如何看待你这位皇叔? 驻守边关,手握重兵,威望隆重,武力超拔……他能不忌惮么?” 白行尘闭上双眼,仿佛充耳不闻,未曾听见一样。 黑衣僧人按住胯下血纹大虎的硕大脑袋,继续说道: “换一种局势,若圣人冲击神通功成出关,成为这部新史三千年来的第一人。 扫平九边的余孽,化外的蛮夷,各自辟土三千里,立下无上的伟业! 太子继位不成,却仍有皇太孙……只要立长立嫡的规矩不变,只要殿下不摆明车马表示夺位,去争去抢。 人间至尊的宝座,绝但不会主动落到手里。 当初,圣人设立藩王,乃是百蛮余孽苟延残喘,化外蛮夷虎视眈眈。 这才把殿下、怀王、宁王,分封于重地。 殿下晓得统兵,所以请命前往边塞。 怀王去了北海之畔,宁王定于江南之地。 太子清楚其中的关节,所以对待各位藩王以宽厚为主,从不过多提防。 但皇太孙呢?他能受得了几个割据一方的叔叔么? 他会不会……削藩? 殿下这时候不争,等到那一日又该如何? 现在积蓄实力,不过是夺嫡。 若皇太孙真个继位,再去谋大事,便叫做……造反了!” 白行尘面沉如水,这样的长篇大论,黑衣僧人踏进燕王府的第一天,便就对他讲过。 他们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棋盘,纵论景朝的局势,天下的风云。 “话说完了,和尚想问什么?” 沉默良久,白行尘终究是未曾动摇。 黑衣僧人自认为舌灿莲花,言辞犀利。 与皇觉寺的方丈辩论,跟天界寺的同门讲法,皆没有落过下风。 可在心志坚定宛如大岳的燕王殿 “谁让殿下彻底下定了决心?” 黑衣僧人道广拨动念珠问道。 “那个北镇抚司的千户,纪九郎。 他也是皇兄颇为信重的一个少年俊杰,武道才情颇为出众。” 白行尘语气轻淡,眼眸如古井不波。 “本王这辈子争强好胜,从不认为会输给谁,哪怕是皇兄。 所以你进燕王府,陈明利害,共商大事时, 本王并未将你就地打杀,而是留在身边。 对于夺嫡,的确存了几分心思,想着如果圣人功败垂成,本王就助皇兄压服朝臣,平定动荡。 圣人踏入六重天,一统玄洲,本王无需再守着边塞之地,那便争上一争。 可这一次回京,本王想了许多,如果真的夺嫡,手上沾了自家人的血。 日后有脸去见母亲,去见圣人么? 更何况,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皇太孙,弄得兄弟反目,更加不值。 少年之时,本王出去闯荡江湖,立志做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侠。 那时候,本王的肩上是快意恩仇和骑马仗剑。 可皇兄呢?他九岁就被立为太子,十二岁便开始参与军事政务。 二十二岁入主东宫,后来圣人闭关,将监国之权全权交托。 也就是说,皇兄他的肩上从来都是家国大事。 和尚,我这辈子未封王前,是如饮烈酒的酣畅。 封王之后,是骑大马挽强弓的快活。 不亏了。 洪水滔天而起,我只需要救一地、救百万人。 而皇兄却是必须救天下,救亿兆黎民。 这个沉重的担子,他挑了这么多年。 至尊的宝座,合该是他的,我没理由去抢过来。” 黑衣僧人道广沉默以对,他感受得到白行尘的坚定心意。 如果再继续劝,只怕两人就要生出嫌隙。 甚至于,自己直接会被打杀于此。 黑衣僧人道广毫不怀疑,这位燕王殿下做得出这种事。 对方跟太子性情不同,便在于这一点。 白行尘要杀人,那就是干脆利落动如雷霆。 白含章却是依着规矩,以大势碾压。 这两兄弟,一者行霸道,一者走王道。 都是真龙! “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殿下上龙蛇山。” 黑衣僧人道广似是无奈,叹息一声,摇头说道。 他那双杀气深重的三角眼,俯视腾龙峰下的悬崖深谷。 心中想道,人算不如天算,叫一个竖子,坏了我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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