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御史的请去，轮到治书侍御史马周头疼了。 官场都这样，正堂官很少管实际事务，真正做事的往往是左贰，背锅的也是左贰。 三名侍御史当殿求去，就只剩柴达木一名资历全无的侍御史，如何镇得住台院？ 如柴令武这般能镇台院的人物，品秩却早不是小小台院容纳得下的。 品秩不高的，还能有谁？ 性子刚直，处事近乎公平，这个看起来不高的要求，却真难办。 御史台下辖三院，台院、殿院、察院。 台院出了问题，从其他二院抽人是最正常的思维了。 且慢！ 殿院管的是殿中侍御史，一帮掌风纪的，你让他们管实际事物，强人所难了。 管管仪容，多简单的事，谁愿意去台院得罪人？ 察院，就监察御史枊范最头铁。 贞观十一年十月，安州都督、吴王李恪射猎、踩踏农田的，枊范当殿弹劾。 李恪因此免官，削三百食邑。 李世民这人，当天子吧，还算英明神武；当阿耶吧，一塌湖涂。 毫无底线的李世民当场爆发了：“吴王长史权万纪，侍奉我娃儿，不能匡正，其罪当死！” 看，这一口锅甩得飞起。 李世民迁怒权万纪，还有一个理由，藩王府长史一般兼着王师之责。 当然，当过侍御史的权万纪，素来说话直接，不给天子台阶，也是李世民借机发作的原因之一。 枊范没给李世民颜面，任由他瞎胡来：“房乔侍奉陛下多年，尚且不能阻止陛下畋猎，（权万纪虽有责任）能把所有责任都推他身上吗？” 李世民暴怒，拂袖而去，最终还是没怪罪到权万纪头上。 （引自《旧唐书·列传第二十七》。） 李恪好畋猎，真是乃肖其父，难怪李世民“常称其类己”。 就连李世民自己，当了天子还经常去畋猎。 《旧唐书》明确记载的，贞观五年，唐俭就任民部尚书，随驾在洛阳苑中射猎，一群野猪从林中冲出，李世民射出四支箭，杀死四只野猪。有只野猪跃起触及马镫，唐俭下马搏击，李世民拔剑斩断野猪。 至于李恪，《旧唐书·列传第二十六·太宗诸子》：长孙无忌既辅立高宗，深所忌嫉。永徽中，会房遗爱谋反，遂因事诛恪，以绝众望，海内冤之。 冤不冤？ 也冤，也不冤。 李世民的那句话，让嫡子继位出现了重大的危机，让权倾朝野的长孙无忌忌惮，自然也就斩草除根了。 这就是一个被阿耶害死的可怜娃儿。 所以，李世民其实就是全天下最不称职的阿耶。 同时，李世民的枕头风最好吹，所幸长孙皇后持身极正，后宫多少有些循规蹈矩，但因此简拔一些关系户，过分吗？ 只不过，这个逾制拔擢的胡来，太丢脸了，连蚊子腿上都要刮点油下来！ 那是流民！ 一触即发、火山迸发的流民啊！ 这个时候，连朕都要迁就的流民，你竟然敢扣押他们东西，还是柴令武个人赠送的东西！ 真是粪坑里的苍蝇，死（屎）都要啃一口！ 死不足惜的东西！ 受了一肚子窝囊气的李世民，气休休地回到紫微殿，倒上一杯烧春精品就喝。 旁边的寺人想过来侍候，却被威行撵去殿中省尚食局，让他们送菜肴过来。 尚食局正堂官为尚食奉御。 尚食奉御掌供天子之常膳，随四时之禁，适五味之宜，当进食，必先尝。 后世人很多不太理解尚什么局的名称，其实按通假字的办法，将“尚”字替代为“上”字，瞬间一目了然。 尚食局，管上位者用膳的。 尚衣局，管上位者服饰的。 “威常侍，你说，朕真的错了吗？” 威行略胖的身子一哆嗦，赶紧摆出谄媚的笑容：“陛下英明神武，为大唐殚精竭虑，方使得大唐疆域之阔，远胜诸朝，岂会有错？” 这是一道送命题，敢嘴硬，投胎去吧！ 六省之中，唯独内侍省是皇室的家奴，生死只在帝后一念之间。 当然，如张阿难一般能担任左监门卫将军的，不在普通宦者之列。 唐朝中后期，宦官坐大、手握兵权，甚至可以废立天子，源头不在李隆基时代，也不在武则天时期，甚至连李治都算不上，追根朔源，可考的就是张阿难。 “那么，为何柴令武敢令朕难堪！” 威行的声音略低：“其实，错就错在，胡来这个奸贼辜负了天恩！奴以为，武功县侯虽然说话耿直了些，却是为大唐着想；而大唐，说白了还是陛下的家产嘛。” 说到家产，老貔貅就有精神了。 “细说。” 威行咽了口唾液，继续编造起来：“奴书读得少，说错了陛下不要见怪。家国天下嘛，站在陛下的角度看，国也好，天下也罢，无非都是天子之家嘛，顶多就是家大一点、人多一点。” “家大了，难保会出些败类，就好比吃炒豆，难免吃出个臭虫来。丢人败兴，偏偏难以避免。” “惩治轻了，无疑让其他人更加贪婪，损害的还是陛下这个大家主的利益。陛下要展现仁厚的一面，就需要有人出面来当恶人不是？” “奴以为，武功县侯闹腾一下，也未必不好，省得陛下当这恶人不是？” 咦？ 李世民一把抓起尚食局送来的炒豆，慢慢在嘴里嚼着。 “也是，朕好好开导一下刘芳仪。威行呐，内侍之位，只有三人了，你去补上吧。” 威行胖脸上满是欢喜：“奴谢陛下拔擢！” 正五品下的内常侍晋升从四品上的内侍，那可是极难的！ 要知道，内侍是宦者这个行当的最顶峰了！ 内侍之职，掌在内侍奉，出入宫掖，宣传制令。惣掖庭、宫闱、奚官、内仆、内府五局之官属，内常侍为之贰。 凡季春吉日，皇后亲蚕于功桑，享先蚕于北郊，则升坛执仪。 凡中宫大驾出入，则为之夹引焉。 威行平常都没指望过能升上去，哪晓得几句没谱的马屁就赛过鞍前马后了！ 这世道，升官就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