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沐清瑜往小巷子里钻,李惊风想也不想地就跟着钻了进去。
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机灵,竟然能发现他在跟着。
但是,钻到巷子里,那更合他意。
他之所以一直跟着没动手,就是因为这小丫头一直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喜欢喝血,尤其是那些少年男女们新鲜干净散发着清香的血液,能让他这个几乎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感受到少年的朝气和生命力。
但是,这件事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
江湖中不乏一些高手,他真这么做了,所有人都知道他练的是天怒人怨的邪功,且不说那些道貌岸然自诩为正道的人,便是所有江湖人,只怕都容不下他。
他虽是巅峰高手,但是他天性阴毒胆小,可不敢与所有人为敌。
没看见因为南齐江湖人对他下了捕杀令,他就立刻跑到东夏来了吗?
现在,臭丫头往巷子里一钻,那才真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说不准尸首几天都发现不了。
李惊风完全没有发现巷子里的异常。
毕竟,他一个外地人,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东夏京城,但白天又很少出门,晚上蹿高伏低的时候,也看不到这边黑黑一片的巷道的特殊性。
何况就算是白天,也不是时时能看见这巷子的玄机。大半时候,即使站在高处,看着这巷子时,也似乎有一层迷雾遮挡。
半遮半掩之下,谁会去探个究竟?
沐清瑜如果不是懂阵法,大概也发现不了。甚至,她发现之后,好几次再蹿高再看,也是云里雾里。在听过那故事以后,她想着既然有同时的建筑,大概玄机在另一座建筑上?
为此,她寻机会悄悄跑到重兵把守的国师塔的塔顶。
那可是大白天,她几乎是把自己的身法武功隐匿功夫运到了极致,才在国师塔塔顶看到了全貌。
此时,一头扎进巷道里,李惊风便加快脚步,准备把那臭丫头抓住。
东方墨晔敢和他作对,还敢把他从南齐国师的位置赶下去,正好把他在意的小丫头给杀了,到时候倒要看看东方墨晔是个什么脸色!
想到这里,李惊风很是兴奋。
一进巷子,看到这里面四通八达全是路,七拐八弯曲径通幽,李惊风就明白了。
那臭丫头是想仗着地形熟,把他甩开吧?
也不看看他是谁!
巅峰境的五感强大,他只是稍微一看一听,就知道沐清瑜是往哪个方向跑了。
于是,他追了下去。
沐清瑜脚下一点也不敢慢,几乎将身法展现到极致。
她冲破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桎梏,达到了上辈子的高度,朝元五气诀达到六层高阶,前阵被李惊风追击,生死关头再次感悟,已经是六层大圆满,只要一个契机,就能冲击上辈子没能达到的第七层。
六层大圆满在这个世界,大概是超一流高阶境。
李惊风在巅峰境已经几十年,境界上的压制不可避免。
她第一次遇李惊风时,那种沉沉压制的,有如泰山压顶的,让人逃无可逃的感觉,至今仍在。
不过,沐清瑜并不胆怯。
遇强愈强,经历的多了,她的心境不会因为这样的压迫而生出怯懦心,只会更加小心谨慎,更加冷静去寻找一线生机。
她跑得很快,李惊风追得也很快。
巷子的路,不能随便走。
随便走是走不到核心去的。
这里就像一个迷宫,有些地方转着转着就成了死胡同,有些地方走着走着就豁然开朗。
不过,沐清瑜是研究过的,所以,看似她左转右拐,毫无规律,但却目标明确地一层层往里。
第五层……
第六层……
李惊风皱起眉,他的脸色有些不好,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怒气。
这个臭丫头在带他绕圈子?
这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的,这死丫头怕不是傻。
人在巷子里当然是看不见她在哪里,只要她隐匿气息且不动,甚至可能只是一墙之隔可能都不能马上发现。
但是,只要站在高处,就能把这巷子一览无余,到时候看她往哪里跑!
李惊风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他脚下一点,在半高的墙上一蹬,身子侧旋,向上蹿出。
以他这种镙旋挂金钩的身法,应该是一冲而起直上墙头。
然而,他才冲到一半,却突然感觉力道一卸,提起的一口气突然就没了,以至于他吃惊地张大嘴,吸入了一口冷气,然后直直地落下地来。
那口冷气从喉中进入肺腑,让他有梗噎的感觉。
他差点被那口冷气噎死!
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这一时气息控制不好,所以岔了气。
等调匀了呼吸之后,他不信邪地再次向上蹿,于是,又一次岔气!
他感觉到不对劲。
虽然脚下已经下意识地追了出去,但是心中却涌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他的轻身身法不能用了?
他赶紧运转了内力,发现内力还能用。
这些巷子不是由一堵堵墙形成的吗?那些墙,有的是别人宅子的后墙,有的是别人府邸的院墙。
如果不能动用身法,但在内力还在的情况下,他是不是可以把这墙给打穿了?
李惊风谨慎又胆小,在发现轻功身法竟然不能用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些慌,这时候,他觉得追杀沐清瑜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默运起内力,用了三成力道,向着右侧的墙一掌拍去。
这三成力道,如果拍在地上,能把地拍个洞。墙是悬空体,不说拍塌一堵墙,至少能拍出一辆马车自由行驶的洞来。
然而,他的一掌过去,墙体竟然纹丝不动。
只是普通的青砖或石条建成的墙,竟然这般牢固吗?
不信邪,或者说觉得邪门的李惊风惊慌地再次提起掌,向左边的墙拍去。
四成的力道。
为什么不是更多的力道,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三四成的力道能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此时如果面前是一幢二层楼,他四成力道足以将整个楼给摧毁。
用力太大,他怕把自己埋了!
然而,四成的力道,仍然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泡都没有冒起来。李惊风脸色变了。
有鬼呀!
他一双眼睛骨溜溜地转,心中升起了浓浓的危机。
他没有忘记那小丫头只是扔了几块石头,挪动了一些树枝,就把他困住的经历。虽然没有困住多久,可也让他生出浓浓的忌惮之心。
此时,这里还是墙体。
那个死丫头是不是又给他挖坑了?
他还是太大意了,东方墨晔这样的人,看中的小丫头又岂会是普通的小丫头?
现在,他能感觉到沐清瑜离得并不远,也许绕两个弯,或者三个弯就到了。
但是,升起的警悚和忌惮让他立刻收住脚步。
不,他不追了!
楚成瑜为他提供了庇护所是不错,给他锦衣玉食美酒美女是不错,他也答应了杀沐清瑜,但是,什么时候杀不是杀?也不必是今天。
想到这里,明知道再追一段就能把沐清瑜抓住,他愣是停下脚步,向相反的地方跑。
他要赶紧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
沐清瑜在跑到第六层的时候,那股原本已经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烈的杀气,突然就没有了。
她的五感也很敏锐,她以为李惊风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对一个巅峰高手来说,隐匿自己气息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她脚下仍是一丝也没有停。
从进这个巷子开始,她就没准备原路退回。
在国师塔上看得很清楚,一般人进入一二层,会自己绕出来的,那里出口很多,四通八达。虽然出来的地方未必是他们原本想要出来的地方。
进入三四层之后,也有六个出口,绕一绕也能出来。
要是普通人误打误撞竟然能进入五六层,也有四个出口。
而这个大形的迷困阵入了核心的第七层之后,就只有两个出口。
她看过清晰的整个阵图,虽然身在巷道里,很多人即使看过地图,也未必会正确地走对每一条路,从而绕出普通的迷宫,何况这个不是普通的迷宫困阵?
但沐清瑜觉得自己还是可以一试。
所以哪怕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她也没有回头,而是闷头继续往前冲。
如果有人能看清楚巷道里的情形,就会看到,一个浅蓝衫女子飞快地往北跑,而一个灰衣鸡皮老头飞快地往南跑。
只不过,他们跑的都不是直线,而是弯弯绕绕,弯弯绕绕。
当然,如果这时有人在国师塔上,就会发现,这个阵竟然在变化,身在其中的人受不到,因为他们的目光所看到的,只是眼前的一条路,视线不会转弯,目光不能及的地方的变化,他们又怎么能看到呢?
沐清瑜心中记着大致的路线,加上她对阵法的了解,默默地在心里进行着调整。
可是,感觉自己已经跑了很远的沐清瑜,在某处墙后,突然发现了她刚才随手划的记号,她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记得,从进入核心,她已经向北跑了两层的距离,但那只是她的错觉?实际上,不过是在核心层绕圈!
她想借这个地方把李惊风困住以便脱困,难不成,把自己也困住了?
但是,当初在国师塔顶,她所看到的便是那样,正常的生路,便是她所看到的一样,怎么现在不是了?
她停下脚步,静下心,把自己刚才走过的路线都细细回想了一遍。
没错!
她没有走错!
既然她没有走错,但是这里却出了问题,那就只能说明,这个阵,是变化的。
竟然有在不断变化的阵?
这有点超纲了。
不过,沐清瑜微微勾了勾嘴角。
她一个懂阵之人都被困在阵中,那李惊风,大概是不可能能抓住她了。
所以,她暂时安全了。
既然安全,那便专心思索这阵的不同之处,然后找到出路便是。
如她所料,李惊风在发现不对的时候,怕死的心占据了上风,立刻就往回跑。
他虽在追人,但是对于一个巅峰境的人,五感何其敏锐,记忆力也胜过普通人。
他还是很清楚地记得他是怎么过来的,这里的岔路,选的应该是哪一条。
然而,他运转了全身内力,一阵风一般地向外跑,但是,跑了一柱香工夫,他发现他还在这个巷子里。
李惊风的脸色都白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地方?
李惊风想到上次被阵法困住的恐怖,额头的汗滚滚而下。
这么个破地方,不能飞身上墙头,不能重力破墙面,只能在这巷子里蹿来蹿去,而且蹿不出去,难道他要困死在这里?
不,他绝不会困死在这里。
李惊风眼里阴翳一闪,对,不是那个臭丫头还在吗?是这臭丫头把他引进来的,只要抓住那臭丫头,他就能出去了!
沐清瑜也顾不得地面脏不脏,直接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那天在国师塔上看到的这个巷阵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所有的细节都一遍遍地回想,哪怕是其中一堵墙也不放过。
阵法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墙还是墙,地也还是地,只因为一些位置的特殊,人在外面不受影响,甚至完全感觉不到变化,但一旦进阵之后,身在其中,一切就变得神奇而诡怪奇谲。
比如诸葛亮的八阵图,不过是几堆乱石,却能困十万大军。
沐清瑜研究过八阵图,也知道破法。
但这巷道不是八阵图,也不是九宫阵,不过既然是阵法,还是有迹可循。
她现在就是要根据自己当初看到的,来循迹。
如果是变阵,一般是根据天干地支来变化的。
那天,她是在卯时末刻,借助两队守卫换班的时候,那极小的空隙,进了国师塔,避开重重卫和眼线,上到塔顶的时候,大概是辰时中。
现在,她看看天色,现在是巳时末。中间相差了一个多时辰。
现在她要推演的是,是正演还是反演。
中间错一点,结果就完全不同。
沐清瑜看似坐着没动,但是脑子里却已经飞速运转。
同时,她左右手不断地掐算着,随着她手指掐指节越来越快,几乎掐出残影,而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眼里亮晶晶的!阳光似乎炽烈了些,照得巷道里光影交错。
沐清瑜从地上站起,闭上了眼睛,然后朝着一个方向走。
那里是一堵墙。
但是沐清瑜直直地撞过去,并没有头破血流,她甚至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她按照自己推演出的路线,闭着眼睛,时而左时而右,时而前时而后,看似毫无章法,在随便乱走,但每走到一个地方,却必然有路。
半柱香工夫,当她睁开眼睛时,她已经置身于热闹的街市之中。
沐清瑜露出一个笑容。
真得感谢五百年前的前朝皇帝和国师。
这次又是有惊无险。
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她还是要想办法。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只是侥幸,这种头顶随时悬着一把剑的感觉一点也不好。看来,这段时间太过于注重生意和一些杂事,她也得好好的锤炼一下自己的朝元五气诀。
如果能冲破六层大圆满,到达七层,便有与李惊风一战之力了。
离开巷道的沐清瑜在车马行雇了车去往济宁堂。
这边,李惊风在惊恐中发现自己又回到原位了,又惊又惧之下,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断地去试,奔跑着,跑得气喘吁吁。
一个巅峰高手气息绵长,内力深厚,不要说跑一会儿,就是跑一整天不带歇的,也不至于脸红脖子粗。
他能跑成这个样子,由此可见他吓成了什么样。
这完全忘记他自己的能力和本事,已经被这个巷子的诡异之处吓到了。
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他首先想到的是鬼打墙
可惜,这个巷子并不是速度快,或者跑得多就能跑出去的。
他注定要多绕一绕了。
沐清瑜镇定着情绪,感受着马车行走的震动,这车马行雇的马车车夫,比江阑的技术差多了。
马车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前行,停在京城西北的一片宅子前。
沐清瑜下了马车,拿了块碎银子给车夫,车夫大喜,忙问道:“姑娘一会儿回程还要马车吗?”
沐清瑜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停着的自家的马车上,微微摇头:“不用了!”
车夫有些惋惜,难得遇上出手这么大方的姑娘,可惜只有一趟。不过他又想,这位姑娘给的银子,可是相当于他跑两趟了。便又乐呵呵地拱了拱手,赶着马车离开了。
沐清瑜抬眼,看一眼简朴干净的,挂着济宁堂牌匾的建筑,抬步进去。
这片建在西区北区交界地方的济宁堂,占地面积不小,这儿有钱人家不会来,宅子没有东区南区贵,所以,买这几个相连的宅子用来做济宁堂,论价值大概和月华街东面的沐宅差不多。但却有沐宅三个大。
从门口进去是一个院子,几个宅子打通了。
里面有医馆,学堂,住处,作坊。
医馆很小,只有两个大夫,若是济宁堂里有人生病,在此处看诊即可,医药皆免费。
学堂是让济宁堂收留的那些孤幼们读书识字的。
作坊有好几个,绣坊,布坊,染坊……
但是规模都很小。
因为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他们做工赚钱,更多的是为了让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孩子们去参与学习,让他们可以学到一技之长,以后有可以养活自己的营生。
另外,那边还有一间屋子用作武堂,有两个负责教拳脚工夫的教习。
厨房在北面。
男子住处在东面,女子住处在西面。
那些孩子除了每天两个时辰的固定上学堂时间,和固定的早晚各半个时辰练武时间,其他时间可以自由在各处作坊帮忙,自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习文练武在孩子们来的前期是硬性规定,每个人修满两百个时辰,愿意继续的可以学,不愿意继续的,也不勉强。
毕竟,学文三个多月,基本的字都能认会写;学武半年,也能达到强身健体的作用。
当然,济宁堂的管事也会暗中观察那些有天赋的孩子,把他们单独拎出来训练学习。
入口两丈远处是个转折长廊,长廊遮挡了视线,看不到后面。只有走过长廊转到后面,眼前方能豁然开朗。
一个大概一千坪的空旷场地。
这里练武的时候是演武场,平时便是布匹晾晒处,药材晾晒处……
围绕着这个大的场地,学堂在幽静的东北方,其他作坊之间各有距离,互不打扰,又各自有条不紊。
沐清瑜绕过长廊,此时,正是学堂开课的时候。
明亮的室内,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清人在彭,驷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清人在消,驷介麃麃。二矛重乔,河上乎逍遥。清人在轴,驷介陶陶。左旋右抽,中军作好。”
这学堂教的竟然是《诗经》中的战斗诗!
沐清瑜有些意外。
对于学堂里学生所学内容,沐清瑜并没有特别要求,主要是让他们识字明理。
听到这首诗,沐清瑜笑了,这种热血沸腾的战斗诗,的确要比“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适合孩子们读一些。
在孩子们读完之后,沐清瑜意外地听到一个朗朗自信,清亮悦耳的女子声音:“读得很好!可有人记得课时开始时给大家讲的这首诗的意思?”
一个小毛头站起身,挺胸道:“我记得!”
“郑阔,你说说看!”
“清是清邑,彭是地名……”然后,那个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孩子吧拉吧拉地解释了一通,口齿清晰,思维敏捷,引来同窗们的小声羡慕赞扬。
那女声也赞赏道:“说得挺好。大家记得把这首诗背下来,意思也要弄明白了。学而思之,思而悟之,空学不思是为止,虽思不悟是为囿!”
“是,夫子!”
接着,孩子们又琅琅地读起书来。
沐清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罗裙娇俏,眉眼间皆是温润笑意的女子,也露出一个笑容。
这时,那女夫子转过头,看见沐清瑜,她十分惊讶,又十分欣喜,快步走到门口,脱口而出:“女大……咳,姑娘,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沐清瑜:“……”
刚才她是要叫自己女大王的吧?这个女子,便是当初无处可去,曾在南樟山受山匪摧残的可怜女子中的一个。
当初连同江阿沁一起共十五人,沐清瑜建议她们来济宁堂。
江阿沁本意是想做沐清瑜的丫鬟,不过,沐清瑜有青鹿了,再说,尽管江阿沁表现得很天真单纯,可她话中的不尽不实,还是被沐清瑜捕捉到,沐清瑜当然不会把底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
所以,江阿沁最后去了望明轩。
望明轩虽是明沁雪在统一管理经营,孔芷悠协助,但沐清瑜占的份额比明沁雪更多,算是幕后大老板,要安排个人去试工,还是没有问题的。
那天明沁雪搬走,和沐清瑜也算是把话都说清楚了,甚至有了斩断关系彼此不牵连的意思,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提,关于她们共同产业应该如何。
所以一切都照旧。
其实,以明沁雪现在的身家,就算把所有的铺子一个人盘了去,也已经毫不费力。
她现在从事的事,所有的产业只有掌握在一个人的手里,才是最安全,风险最小,而且也更有利于她根据自己所需要进行调整。
而以她的聪明,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但她维持了现状。
大概是心中多少还是念了旧情,不想真的完全斩断所有的牵绊。
虽然这些铺子的牵绊,仅仅只是利益,只是银子,那也是牵绊不是吗?
沐清瑜感觉到江阿沁想要再回京城的迫切,还有眼底的坚定。那在望明轩,也同样是在京城,她回到京城想做什么,也一样能做。
这女子眼里的欣喜,感激和敬佩有如实质一般,被这样一双简直可以算得上含情脉脉般的目光注视着,沐清瑜想忽视都难。
那女子到了沐清瑜面前,立刻敛祍行礼,道:“沐姑娘,当日一别,还没来得及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沐清瑜扶起她,道:“不必如此!”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道:“我叫乔沁淳!”
沐清瑜不禁看她一眼。
那女子坦然道:“这不是我本来的名字,来到京城,宛若新生,所以,这是我新取的名字,也是我以后伴随一生的名字!”
沐清瑜点了点头,由衷替她高兴。
她道:“在这里习惯吗?”
乔沁淳用力点头,道:“这里很好,比我想像的都好!谢谢你,沐姑娘,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还会有这样的地方,让人心情平和,平静。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算计利用。真好!”
她身上早就卸去了在南樟山土匪窝里的麻木和凄苦,换成温婉和善,还有眼里的光,那是对新的生活很满意,很满足,而且充满希望的光。
沐清瑜道:“还有谁在这里?”
乔沁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答道:“当初我们一起来这里试工,只有三个姐妹另有打算。我们十一人都试上了,不过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好在这里的管事说别处还有济宁堂,也需要人手。所以,我们这边留下三个,其她姐妹去别的济宁堂去了!”
沐清瑜点头道:“姐妹们都负责什么事?”
乔沁淳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道:“这里的事,我们大部分都能做,我们都识字,所以也偶尔教教孩子们上课,女红也学过,织布,坊染这一块,经过这段时间,也熟悉了。现在,我们还在跟着师傅们习武强身……”
听她如数家珍这么一说,沐清瑜看得出她们在这里感觉挺充实。
不管她们来自何方,曾经经历过什么,但在这里的平静又忙碌的生活,让她们能忘掉所有的不美好,对明天充满希望和憧憬,又享受现有的平静,这样就很好。
和乔沁淳作别后,沐清瑜去找齐管事。
如乔沁淳所说,留下的三人分别是乔沁淳,荀若晴,章曼如,乔沁淳的文才最好,荀若晴的算数最好,章曼如的女红最好。
她们在这里都很适应,尤其是荀若晴,她的算数达到可以不用算盘也能丝毫不差的地步。齐宁便把整个济宁堂的账都交给她管。
至于另外十几人,虽不在京城的济宁堂,也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她们在济宁堂签的是短契,都是自由身。她们每个人都出身不凡,只要走出了之前的桎梏,自然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在说完这些女子们的现状后,齐宁看着沐清瑜,眼神之中有了一丝凝重,缓缓道:“这阵,济宁堂遇到了一些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咱们济宁堂被监视了!”
“有什么异常?”
“近日,多了些无故窥探的,还有人想混进来。昨天晚上,咱们的食堂里还出现有毒的食物,幸好发现得早,已经处理。”
齐宁沉吟着道:“咱们这里济孤悯幼,按理说不应该有这样的情形才是,所以,出现这种状况后,我没有惊动他们,厨房里的事也查到了缘由,人还绑着。那些别有用心的,我们的人发现他们进了黄府。”
沐清瑜凝眉道:“黄辞意的那个黄府?”
齐宁点头,道:“我们和那黄府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更没有利益冲突,这点很是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这黄辞意的女儿是八皇子的侍妾!”
齐宁瞪大眼睛:“莫不是八皇子想要从济宁堂得什么好处?”
沐清瑜沉吟片刻,道:“不是八皇子想得什么好处,大概是楚云程想要恶心别人。厨房那人可有交代?”
“并没有!”齐宁有些自责:“当时缺人手,想着那人也仅是个粗使,无关紧要。但没想到他竟胆大包天,敢去下毒。要不是发现得早,那些新来的孩子们身子孱弱,真吃下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没招供?走,去看看!”沐清瑜站起身!
“管事的人在哪里?给老子滚出来!”两人正准备去审关押着的厨房粗使工,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齐宁眼眸一冷:“这是暗中搞事不成,准备来明的了!”
沐清瑜勾了勾唇:“来明的也好,正好看看他们想干什么!”济宁堂门口,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衣衫破烂,双眼通红好像几天没睡过觉的汉子,在那里骂骂咧咧。
这里人来人往,络腮胡这一通嚷嚷,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那络腮胡干脆地对旁人道:“各位给我评评理,我叫刘三通,老婆去年去世了。我与儿子刘子桥相依为命。我刘家四代单传,我儿子桥是我刘家最后的香火了,可这济宁堂,竟然夺我儿子,想要让我刘家绝后!这济宁堂表面上济孤悯幼,实际上却做着拐卖小儿的勾当!各位可千万为我做做主,让我寻回小儿,延续我刘家香火。”
他流泪道:“我儿平白无故的不见了,我心如刀绞,到处寻找。这些天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终于打探到我儿在济宁堂。济宁堂如此行事,天地不容!各位街坊,你们要帮帮我啊!”
旁边有人疑惑地道:“济宁堂我们都知道,收的都是孤儿老幼寡,你儿子既然有父亲,济宁堂怎么会收他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对呀,这济宁堂还不错的,还让收养的孩子读书识字。一般人家谁能让孩子读书识字呢?我都想把儿子送进去,不过我儿子父母双全,里面不收!”
刘三通一见这些人竟然还在为济宁堂说好话,眼泪顿时犹如不要钱一般哗哗的流下,他就差哭天抢地了:“各位都知道济宁堂收的是孤儿老幼寡,那我儿子为什么会进济宁堂?各位街坊你们就没想过吗?这分明是济宁堂挂羊头卖狗肉。”
这话让众人小声议论的声音一顿,刘三通立刻又道:“各位街坊都是明白人,你们也说了,一般人家谁能让孩子读书识字呢?自家的孩子都不能,济宁堂收的可是别人家的孩子,又怎么会是真心诚意想要他们读书识字,想要培养他们呢?谁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扔到水里还听个响,就这么用在无亲无故的孩子身上。这中间要是没有阴谋,谁信呢?”
众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普通人家能让孩子吃饱穿暖都很不容易了。读书识字多贵呀,书本,纸张,笔墨,还有请先生,哪样不都要花钱?济宁堂收的是孤幼,无亲无故的,付出这么多银子,难道就单纯是为了做善事吗?
立刻有人道:“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啊,我们一直以为济宁堂是好的,现在看来又未必。”
“那他们让那些孩子读书识字,又是为什么呢?”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位大兄弟要不是真的为难又悲愤,怎么会当众流泪呢?”
“对呀,怪可怜的。一个大男人被逼到这个份上,济宁堂也太过分了!”
“你没听这刘三通说吗?这济宁堂搞不好是拐子。那什么读书识字就是做给别人看的,那些孩子啊,指不定被他们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对,说是读书识字,虽然我们听到读书声,谁知道是不是孩子的声音呢?谁知道是不是同一批孩子呢?”
“那济宁堂哪里是善堂?那就是魔鬼窟啊!”
“本来我们都觉得,那些老幼孤寡能被济宁堂收养,给他们一口饭吃,也算是行善事了。可人家孩子父亲还在,父子相依为命。济宁堂竟然拐走人家的孩子,这事就严重了!”
“有一就有二,还不知道多少孩子是这样被拐进来的。”
“这件事我们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怎么着也得为刘兄弟讨个公道,让他把孩子救出来!”
“对人家父子相依为命,夺人之子,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济宁堂的管事的,赶紧出来,是不是心虚了?想做缩头乌龟呀?”
外面这些人声音都很大,生怕别人听不到。
沐清瑜转头看齐宁:“这人的儿子真在我们济宁堂?”
自把济宁堂交给齐宁管后,具体的操作她从不插手,一个月她也只来一到两次,齐宁会向她报备一切进程。但这些突发事,沐清瑜并不清楚。
齐宁点了点头,道:“在!”他招了招手,一个在不远处晒布的人快步跑过来,齐宁对他小声说了几句,那人应了一声,立刻跑远了。
外面的喧哗声更大了,刘三通和那些义愤填膺的路人们已经把济宁堂外面严实包围,对着济宁堂指指点点,就差砸臭鸡蛋扔烂菜叶了。
济宁堂门口有两个门房,阻拦着这些人进门。
毕竟这里都是老幼孤寡,所以安全问题要注重,守门的还是千陌帮的人。
两人往门口一站,这些人哪怕群情激愤,也挤不进门。
不过,他们也没有对这些人动手,帮主说过了,在这里当门房主要是为了保护里面那些老弱妇孺的安全,不让不三不四的人进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出手。
可那些群情激愤的人在冲挤的时候,有人还暗戳戳的拧和掐,让他们憋屈的很!
沐清瑜和齐宁出现时,两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跟这些人真是说不清。帮主来了,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了。
齐宁站在廊前,沉声道:“放他们进来!”
廊前的空地,至少也能容纳两百人。这刘三通和他鼓动的看热闹的人一起,也不到百人。
两个门房听了齐宁的话,立刻左右让开。
但刚才还在往里面冲挤的人,此时却犹豫了起来,反倒不敢往里走了。
刘三通嗫嗫嚅嚅:“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想把我们关进门里打一顿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原本就心里有些打退堂鼓的人们,脚下更是像钉了钉子似的,纹丝不动了。
齐宁都气笑了,道:“难道不是你们冲进来想要讨个公道吗?怎么现在又怕了?再说我济宁堂奉公守法,行端坐正,你们当我济宁堂是什么地方了?”
“那谁知道?”有人嘀咕:“这里面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万一你们把门一关,那我们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刘三通色厉内荏地道:“对,打死我们也不进去,你快把我儿子还出来,要不然我们就去报官了。”沐清瑜没有出声,这里的事既然都交给齐宁,那就收齐宁处置,齐宁管不了,她再插手不迟。
齐宁看一眼众人,他的目光中自带着一股威严清正,道:“既然如此,那门外说!”说着,他从长廊处走向门口。
齐宁二十二岁,在这个十八岁男子便已经成家立业,甚至可能已经做父亲的时代,他也不算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类型。再加上他眼神平和,步履稳重,整个人散发的气势极显沉稳,众人并没有因为他年轻便轻看他。
随着他走向门口,那些人竟有一瞬间的怔忡,接着,下意识地退后一些。
这一退,终于将紧紧堵着的门给让出了空地。
齐宁走一步,他们退一步。
似乎既是因为齐宁的沉稳镇定淡然自若坦荡从容,也因为他们怕齐宁有什么阴谋会暗害他们。
刘三通是首当其冲的,他看着齐宁的眼神,又阴毒又有些忌惮。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大声道:“我知道你们有钱,说不定官府里还有人,但是我儿在济宁堂,即使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我儿子找回来!不然,我就去报官!”
齐宁看他一眼,道:“你应该先报官!”
听他这么说,围观众人都有些不解。
刘三通却马上道:“好啊,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和官府勾结,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们都不知道避嫌,是有恃无恐吗?”
他转向众人:“各位街坊,你们都亲耳听到了,这济宁堂竟然这样嚣张,他们和官府勾结好了,连我们报官也不怕了,这还有王法吗?”
齐宁沉声道:“我们不怕报官,是因为我们行得端,坐得正,你凭着一张嘴,当街污蔑官府与民勾结,是觉得以民诬官的后果,你能承受吗?”
刘三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胆子再大,也不敢说什么与官府做对。
齐宁又道:“你儿子不见了,你不去报官,反倒跑到济宁堂来闹,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就在你这里!”刘三通梗着脖子。
立刻有人在旁边说好说歹:“要是人家儿子真在这儿,就得给人一个交代了。毕竟,人家父亲还在呢,济宁堂打着收孤济弱的名头,却让人父子分离,这做的什么事?”
“他是这么对你们说的吗?”齐宁的目光看过去,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与他的目光接实。
他们只是看热闹的,人人都乐意说一嘴,但真问起,要他们独自去给一个肯定说法的时候,却一个个都退缩了。
看热闹而已,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这时,济宁堂内,一个年轻人带着个孩子飞快地跑过来。
刘三通大声道:“你们看,那就是我儿子。我儿子果然是被济宁堂给扣押了,街坊们评评理,我不找济宁堂找谁?”
他说着,就要去拉那个孩子。
那孩子才七八岁,瘦弱得好像风吹就能倒,但看见刘三通,眼里却是一片恐惧之色,下意识就往那青年身后躲。
刘三通大怒,骂道:“小兔崽子,你老子在这里,你躲什么躲?还不跟老子回家?”
刘子桥吓得大叫:“卢渝哥哥救我!”
卢渝冷笑:“这是父子?”
刘三通见刘子桥还在往卢渝身后躲,气得眼睛都瞪起来,骂道:“哪个父母不打孩子?孩子不听话,自然要打,父子之间还有隔夜仇?你存的什么心思?”
齐宇道:“你说的没错,父子之间理当没有隔夜仇,如果不是父子,你就没资格又打又骂,把人带走了吧?”
“你什么意思?说到天上去,他刘子桥也是老子的种。”
围观众人看看两人,不禁有低声道:“看着还真是,眉眼有点像。”
“不过这孩子也太瘦了些,这当爹的虽然邋遢,可壮实多了!”
“哪有孩子这样怕爹的?”
“棍棒底下出孝子,当爹的打儿子也天经地义。这不能成为济宁堂让人父子分隔的理由!”
“也是,就算当爹的有万般不是,那也是父子,济宁堂也是外人。”
“现在人都在这里了,济宁堂这是不准备放人?”
“那也太大胆了吧?就不怕告官?这可是拐子罪!”
“这人家儿子都出来了,济宁堂的人怎么还一副毫不心虚的样子?”
“先看看是怎么回事,总会有个说法的!”
……
齐宇淡淡地道:“你说刘子桥是你儿子,那你说说,你几天没见着他了?”
刘三通道:“三天!”
“不是说父子相依为命吗?这孩子才七八岁吧?三天没见着了?”
“这个当爹的心也真大,难怪孩子长得这么瘦,怕不是饿的!”
刘三通一听情形不对,赶紧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要赚钱养家糊口,家里备了吃食,有时候上工三天不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么说,众人顿时不出声了。
刘宇道:“那你不如告诉大家,你是做什么工的?”
刘三通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要回自己的儿子,你怎么像对犯人似的?你又不是官府,你有什么资格这么问我?我赚的是不多,但是我也很努力了,你这是看不起我吗?”
这刘三通还是很懂得怎么挑动人心,果然,这么一说,那些看热闹的人顿时不满地看着齐宇:
“不管人家挣多挣少,那都是别人的事,也与济宁堂无关吧?”
“人家是嫡亲的父子,现在都已经找上门来了,让人把孩子领走就是。”
“对呀,人家也没说要告官,只是要领回自己的儿子,这合情合理啊!”
“济宁堂就算想做好事,也不能强行帮人家养小孩啊!”
“对呀,这不是沽名钓誉吗?”
“这也太可怕了吧?抢人家的孩子来养,人家父母来了也不肯还!”
……
齐宁道:“卢渝,让大家看看子桥的身上!”
卢渝听了,把刘子桥胳膊上的衣服挽起来。
众人不解,看胳膊是几个意思?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刘子桥胳膊上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他胳膊上青青紫紫,好些伤,不仅胳膊上,随着卢渝挽起他的裤腿,腿上的伤也是密密麻麻。
这还是个孩子,胳膊腿上这么多伤,那衣服遮住的地方呢?
看到这情形,已经有人忍不住大骂了起来:“这是哪个遭天杀的?竟然这么对一个孩子。”
“这还是人吗?”
“畜生啊,对一个孩子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那简直不是人!”
卢渝温和地对刘子桥道:“子桥,让大家看看你的身上可以吗?”
刘子桥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面对着卢渝温和的眼神,他还是轻轻咬着唇点了点头。
卢渝帮他把上衣脱下来。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阵的惊呼,这惊呼里透着难以置信。
这孩子身上的伤比胳膊腿上的伤更多,看着那些伤痕,让人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在身上留下这么多痕迹。
刘三通眼瞳一缩,接着几乎跳起来,指着齐宁和卢渝就骂:“好啊,你们济宁堂说是济孤悯幼,原来就是这么对待孤幼的?这么小的孩子,你们怎么下得去手?你们还是人吗?”
众人看着济宁堂几人的眼神也都不善了,要是济宁堂真是这么个地方,那哪里是做好事的善堂?那分明就是吃人的魔窟。
“我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好心人。原来是打着好心的幌子,做着禽兽不如的事!”
“这也太恶毒了,敢情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心疼!”
甚至有壮年男子向前逼近,想将孩子抢过来。
齐宁沉声道:“各位仔细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的伤?”
有冷静些的,仔细一看,那些青青紫紫的,甚至还有疤痕,层层叠叠。
一人道:“这伤看着好像有好几天了。”
“不止,那旧伤看着都一个多月,甚至更长时间了,还有疤,那就更长了。”
他们仔细看过之后,想到刚才刘三通的话,三天没看见孩子,也就是说这孩子到济宁堂来,最多也就三天。
可看这些伤都是超过三天以上的,还有那些疤。所以这孩子不是在济宁堂受的伤,而是身上早就有这些伤了。
是谁打的,不言而喻。
刘三通眼珠子转了又转,终于定下神来,他道:“孩子顽皮,打几下值得什么?他要听话,我能打他吗?”
众人看着直往卢渝身后钻的小小的孩子,那怯懦的眼神,一点也不像调皮不听话的。
反倒是刘三通,双眼一片血丝,脸上一脸凶相。
“这是打几下吗?这差点打死了好吧?”
“对呀,这是亲生的吗?谁这么个打法?”
刘三通脸色铁青,冲着刘子桥咬牙切齿:“跟老子回去!”
刘子桥哭道:“卢哥哥,我不跟他回去,他会把我打死的。他去赌钱,回来就打我,还不给我吃的……”
“你个小兔崽子,谁教你说的这些?”
刘三通冲过去要打人,这次都不用济宁堂的人动手,那些围观的人就把他拦住了。
刘三通气急败坏地道:“就算我打了他又怎么样?我是他老子。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一个个的,有什么资格管老子的家事?你们这是要教老子的儿子不孝?”
父子为人伦,孝道大过天,刘三通这么一喊,那些人果然都不再说话。
齐宁道:“你刚才不敢说你是做什么的,倒好意思说这孩子是你的孩子!那你怎么不说说,你这孩子是怎么不见的?”
“我,我怎么知道是怎么不见的?”刘三通嘴硬道:“是被你们拐来的呗!”
齐宁对卢渝使了个眼色,卢渝会意,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他展开纸,大声念道:
“抵契
本人刘三通,欠吉祥堵坊五两赌资,无力偿还,现将小儿刘子桥卖与吉祥赌坊抵赌资。人银两讫,此据为证!”
说着,他还将这纸张面向众人。
刘三通面色大变,伸手就要抢,但是卢渝这时可没给他好脸色,直接一脚踹出,将他踹倒在地。
那些围观的人脸色也是讪讪的,这刘三通说什么父子相依为命,说什么四代单传。原来就是个滥赌鬼,没银子了用儿子抵赌债。
难怪这眼一片红丝,这是刚从赌桌上下来?
就这样一个人,怎么好意思说父子情深,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说为了寻找儿子,几天不眠不休的?
这是把他们的智商放在地上摩擦!
卢渝轻抚着刘子桥的背,安抚着他,温和地道:“子桥,跟大家伙说说,你是怎么到我们济宁堂来的?”
刘子桥满面泪水,似是想起了让他恐惧的事,但他还是努力地扬起头,抽抽噎噎地道:“那天,他带着几个人,说要把我卖了。我吓坏了,赶紧跑,他打了我一顿,我全身都疼,再也跑不动了,他把我装在麻袋里给了那些人……”
“我被送到一个地方,关在屋子里,我迷迷糊糊听到他们好像是说我伤得太重,亏了本……”
“他们准备把我扔出去,说再要给我治病,就更亏了。卢渝哥哥刚好经过,就花了五两银子,把我买下来了。郑大叔给我治伤,乔姐姐教我读书,卢哥哥和齐堂主哥哥对我都很好。我能不能不要离开济宁堂?”
卢渝轻轻摸摸刘子桥的头,温和地安慰:“子桥现在是咱们济宁堂的一员了,不会把你送走的!”
齐宁接过那份抵契,举起来,目光团团扫过众人,扬声道:“各位现在还觉得,子桥该被刘三通领走?”
刘三通眼看着这打着父子亲情的幌子是没用了,他眼珠一转,道:“我,我出银子赎还不行吗?你们花了五两,我出五两银子,把他赎回来!”
刘子桥一听,小脸顿时煞白,整个人紧紧抱住卢渝的腿,吓得大哭:“卢渝哥哥,齐堂主哥哥,我要是跟他回去会被他打死的,我不要回去,我不要……”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你说不要有用吗?我是你老子,就算告官,老子也占上风!”刘三通冲着刘子桥大骂一声,孩子吓得不敢再说话,只是一抽一抽地往卢渝身后钻。
刘三通转头看向齐宁,道:“我把儿子赎回来,不就是五两银子吗?我出!”
“我不要!”刘子桥虽然惊吓恐惧,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不要被他打死,我不要饿死,卢渝哥哥,我不要死……”
卢渝将他护住,温和安慰。
齐宁哼笑一声,冷冷看着刘三通,道:“你这种人,也配当爹?刘子桥于你而言,只是你的工具,赌输了可以拿他换,现在,拿了别人的银子,要把你儿子换回去,是不是一转头,又要把你儿子卖了换赌资?”
“那也与你无关!”
“现在可有关系了!”齐宁淡淡地道:“你既已将他抵了你的赌资,他与你的父子关系,也便从此了结,如今抵契在我手,而他的身契,也在我们济宁堂。你说赎就赎,也得我们愿意!”
“我是他老子,你不让赎?你安的什么心?”
“应该说你安的什么心吧!”齐宁冷冷的目光看过去。
围观众人再也没有人站在刘三通这边说话了,刘子桥虽没说几句话,但是这几句话里就听出来这可真不是个东西。
再说,这刘子桥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被打成那样,还常常挨饿。这到了济宁堂,不但能吃饱饭,还有人给治伤,有人教识字读书,傻子也知道怎么选!
齐宁拱了拱手,团团转了一下,才道:“各位街坊,我们济宁堂的东家,心存悲悯大善之心,见那些孩子和孤幼老寡无依无靠,便建了这济宁堂,本是一片善心。如今这刘三通却恶意抵毁我济宁堂的名声,各位街坊都是明白人,以后可得为我们做个见证!”
那些人这时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们这是被刘三通当枪使了。
此时正有些讪讪的,见齐宁说话客气,顿时纷纷道:“应该的。”
“对呀,济宁堂这是做善事呢。”
“那些人自己养不活自己,济宁堂不但让他们有饭吃,还能让他们识字读书,果真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
一时,各种夸捧之言不要钱地说出来。
齐宁指着刘三通对两个门房道:“看清此人的脸,以后只要此人敢败坏我济宁堂名声,便拖去见官!”
“是!”
刘三通还想说什么,但是突然接触到齐宁身后那个一直没有出声,好像在看热闹的女子的眼神,只觉得那眼神如万年冰山上的冰一般寒冷,把他整个的血液都给冻住了,他张了张口,感觉连舌头都冻住了一般。
他眼里现出恐惧之色,感觉如同被死神盯住,此时,他哪里还敢多说什么?赶紧的退后,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是拿了人家的钱帮人办事,死命地把济宁堂的名声黑掉,让越多的人知道济宁堂拆散人家父子,跟拐子差不多,他回头能拿到的钱就越多。
可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钱是好,但也得有命拿。
这济宁堂做事缜密得很,他一点便宜都讨不到,而且,里面的人的眼神,都好可怕!
打发走街坊和看热闹的人,齐宁一众回去院内。
刘子桥见不用离开,很是高兴,蹦蹦跳跳地回去上课了。
卢渝也去做事。
齐宁和沐清瑜回到屋内。
齐宁道:“你看到了,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那些人明的暗的,像苍蝇似的一波波来。”
沐清瑜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解决!”
齐宁道:“会不会很麻烦?”
沐清瑜笑了,道:“也不算很麻烦,你知道,我们既然准备做一番事业,其实这些事都是少不了的。我不涉官场,不涉朝堂,不争皇商,但其实,朝堂,官场,哪样不会涉及到?既然总归是要面对,所以不用在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齐宁看她表情轻松淡定,知道她的确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当下也略略放心,不过还是道:“这件事我也可以办!”
沐清瑜轻笑道:“之前咱们说好了,各司其职。济宁堂的事就够你忙的了,其他的事交给我!”
济宁堂是她办的,这件事虽然隐秘,但是有心之人真要查,还是可以查得出来的。
楚云台这人处处以楚云程马首是瞻,他会派人这么做,只可能是得了楚云程示意。
她这算不算无意中惹了朝堂里两大皇子党?
有些时候,想要避开这些,却反倒避不开。
她已经够退让了。
与楚昕元撇清关系,做生意也尽量避开了涉及朝中大员的生意,即使要做,也是隔了两层,不会直接接触。
她避是不想麻烦,更是想与楚昕元撇得更开些。
既然避不开,那就正面刚吧!
了解了一番济宁堂的运作,齐宁也向她汇报了各地分堂的情况,以及准备在燕州新建的分堂遇到的问题。
沐清瑜只说了两句话,就让齐宁眼前一亮,他高兴地道:“姑娘,你这个办法太好了,我马上按你说的这么办!等燕州的分堂建好,咱们济宁堂就在九州皆有分堂了!”
济宁堂虽是济孤悯幼,也是为了选拔人才,她从不否认自己的目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善也不是花钱去养出一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蛀虫。
她是怜他们孤幼,教他们读书识字学一技之长,让他们每个人都做有用的人,而不是像刘三通那样的渣渣!
对特别有天赋的人特别培养,这些人以后会是她身边得用的助力。
这次回去,就不用再雇车了,江阑早就等在马车边了。
见沐清瑜过来,他赶紧放好上马凳,等沐清瑜上车了,他便将凳收好,赶车。
沐清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却听见江阑的声音迟疑地传来:“姑娘,回去……有什么危险吗?”
沐清瑜睁开眼睛,道:“为什么这么问?”
江阑紧了紧手中赶车的马鞭,道:“来的时候,是有人要对姑娘不利吧?”
他看到了姑娘下车时一闪而逝的凝重的神色,而且,姑娘从来不是一个朝令夕改的人,说好去济宁堂,也不会中途变卦,只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沐清瑜笑了笑,道:“嗯!”
江阑低声道:“对不起,我……”
“你做得很好!”沐清瑜听着他自责的声音,虽然隔着车帘,没看见他的表情,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道:“那个人很强,你留下也帮不上忙,所以你能听话离开,是最明智的举动!”
江阑一开始并没意识到帮主是遇到了强敌,也是在赶着马车快到济宁堂的时候,才突然惊觉。
他第一时间就想赶紧回去,但是,他又顿住了。
别人不知道沐清瑜的身手,他是知道的。整个千陌帮,没有人比帮主的武功更高了。
他能跻身一流身手,也是因为在帮主身边,得帮主指点才有的进益!
若是遇上一般身手的,帮主不会叫他走。
叫他走,便说明帮主自己也没有一定的胜算。
他回去只怕不是帮忙,而是添乱。
所以,哪怕他心中百爪挠心,却也按捺住自己不去添乱让帮主分心。
他一直忐忑又担心,哪怕和齐宁谈事情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帮主顺利到了济宁堂。
他一直以为,帮主的身手就已经是顶尖的了,但让帮主都忌惮的,那该有多强?
可他身为帮中一员,眼见得帮主独自去面对强敌,竟然连一点忙都帮不上,唯一帮得上的,只是不添乱。
这个认知让江阑心里极不好受,同时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练功,更上一层楼。
他不想以后有什么事,他仍然只能像今天这样。
江阑不再说话,认真赶车。
沐清瑜可不知道,她的回答本来没什么问题,却让一个少年下定了变强的决心!
不过就算知道,也只会欣慰地笑笑,千陌帮的这群年轻人,个顶个都是好样儿的,有热血,有冲劲,有侠义之心,行事有底线!
李惊风这人,虽是巅峰境,但不是完全对付不了。
不过,真遇上了,也得万分小心!毕竟有身手在这里压制着。她能仗着冷静大胆心细,从李惊风手中逃出,也有运气的成分在。
现在,他还困在迷糊巷,但那巷子应该困不住他多久,等他再出来,他必恨自己入骨,所以,她得再做些准备。
回去后,她先去了威武侯府。
裴霁听说瑜儿来了,高兴地出来,就见沐清瑜指挥着裴府的下人在搬石头,钉木桩,挪花盆……
这里的摆设没什么问题啊?咦,那花盆为什么要放在那儿呢?不是挡路了吗?
一头雾水裴霁纳闷地道:“瑜儿,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想调整成什么样子,告诉外公,外公吩咐人办,何须你亲自动手?”
沐清瑜笑道:“这还真只能我亲自动手,外公你放心,我累不着!”
裴霁又看了一会儿,见她大部分时候是让下人办,她只指挥,也放了心,道:“你忙完了去前厅,我去叫厨房做你爱吃的菜!”
“好的外公!”
裴霁笑呵呵地去了。
沐清瑜这一忙,就忙了一个多时辰。
威武侯府原本的下人态度很端正,但裴氏庶支的人却叫苦不迭。
他们在威武侯府做苦力已经这么长时间了,这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受威武侯府下人的监督,这日子没法过了。六殿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这么久没消息,六殿下也不闻不问的。
搬着一盆花要放到沐清瑜指定位置的裴文朗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在脚下一绊,整个人就向前扑去。那盆花也撒了手,落在地上啪叽一声,花盆摔成了八块。
想到毒发时那种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裴文朗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他赶紧回头找补地道:“侄外孙……哦不,大小姐,我这脚下打滑,不是有意的。”
他之前一直叫侄外孙女,以长辈自居,不过后来,知道了沐清瑜的本事后,他哪里还敢倚老卖老?尤其是,沐清瑜没有给他丝毫颜面,他也怕她一时不高兴,自己再吃什么苦头,所以也像下人一样叫她大小姐了。
沐清瑜似笑非笑地道:“脚下打滑,连一盆花都搬不动,看来这脚也不用要了!”
裴文朗大惊,急忙道:“大小姐,我我就是不小心,之后我会注意的!”
“一盆花,五十七文,是现赔,还是从你的月例里扣?”沐清瑜淡然。
没错,裴家庶支在威武侯府里干活,也是有月例的。
几天前,裴家庶支众人也拿到了月钱,他们辛苦一个月,提心吊胆的。又怕毒发,又要讨好裴霁,又怕沐清瑜发火,最后一看,月钱拿的和裴家的下人差不多。
这不是把他们当下人使唤吗?
这些人是到威武侯府来当主子的,如今却被当成使唤的下人,和下人一样的月钱,这算怎么回事?他们姓裴!
以裴文朗裴林宣为首,去找裴霁理论。没想到沐清瑜也在,他们刚说完,屏风后面的沐清瑜一走出来,就差点把他们吓破了胆。
沐清瑜勾勾唇,道:“趁着侯府危难,落井下石,卷款私逃;勾结外人,吃里扒外;见侯府有所起色,又狐假虎威,包藏祸心,想要夺侯府……你们以为这些事就这么过去了?给你们月钱,就是因为你们还姓裴。要不然,是官府的廷杖不硬,还是本姑娘的刀不快?又或者,你们觉得解药我给的太勤了?”
裴家庶支众人一听,眼神顿时变了。
沐清瑜嫌麻烦,进行了调整,他们的解药成了每七天一次。不同于三天必吃解药不吃就会死的那种毒霸道,七天吃一次解药的毒即使没拿到解药,也不会马上死,还能多活三天。只是这三天里,大概就是肠穿肚烂五腑移位有如刀割剑刺针戳般的疼,而且不间断。
而且,解药放在了裴府忠仆周叔的手中,听话的,即时给解药,不听话的,就会延迟给解药。
周叔恨当初他们对家主裴霁的羞辱和欺负,严格按照吩咐来。监督得也分外认真,只要有不听话,一天不给解药都是轻的!
裴金海的儿子愣头青裴世炽,暗地里骂了一句裴霁,周叔愣是推迟了两天半才给他解药!裴文朗一听,反倒松了口气,他们在裴府里又不能出门,还天天干活。
月钱拿在手中也没地儿花,现在拿出五十七文赔盆花,还是赔得起的。
但他也出了一身冷汗,这小丫头的眼神太可怕了,她明明在笑,怎么还是让人瘆得慌?
再想到裴世炽迟两天半拿解药时杀猪般的惨叫声,他就不由得打个哆嗦。裴世炽孔武有力,一向以流血不流泪自居,都能疼到受不了的怪叫嘶声,他可不敢去尝那滋味。
他立刻道:“我赔,我赔!”
他从贴身口袋里拿出刚捂热乎的月钱,数出五十七文,递了过去,一年谄媚地道:“大小姐,是我的错。我会小心的,再不会脚滑了!”
沐清瑜将那五十七文接过,手指轻弹,只听“哧哧哧哧”声音不绝于耳,那五十七枚铜钱便在裴文朗在眼皮底下谈了出去,落入花圃,落入草地,落入池水,落入石缝……
但是当裴文朗定睛看去时,却连一枚铜钱都看不到。
沐清瑜是用的内力的,每一枚铜钱都深入地底,落在固定的方位,绝不会被人看到,被人取走那种。
甚至连摔碎了的花盆,沐清瑜也没有让人打扫清理,而是指挥着裴文朗把摔成几片的花盆分别栽进几处土中。
对于沐清瑜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裴文朗几人完全不懂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原本还想记住那些东西是怎么摆的,是不是有什么玄机。可有感觉好像只是随意摆的,甚至连沐清瑜都挺漫不经心的。
裴文朗几人对视一眼,他们得出结论:是沐清瑜见裴府所有院子都被他们收拾出来了,现在他们无事可干,所以沐清瑜就故意让他们搬动花花草草的来折辱他们。
笑话,对于一群能把藤蔓横生,野草遍地,青苔上墙,台阶长草的院子收拾得窗明几净的裴家众人来说,现在一般的事已经不能让他们感觉到疲累了。
就搬动一下花花草草,将它们挪个窝,换个地儿,这简直不要太轻松好吗?
当然,他们是绝对不会说的,不仅不会说,还会做出很卖力很累的样子。
自以为占了便宜并耍了小心机的裴氏庶支们再看沐清瑜的眼神,表面上恭恭敬敬,心理却带着鄙视。
黄毛丫头而已,还不是被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
接下来的一整天,沐清瑜就带着裴氏庶支众人在威武侯府各个地方搬动花花草草什么的,谁做错了就罚铜钱,所罚的铜钱无一例外,全都没入了地下。
对此,裴家庶支众人都有些麻木了,几十枚铜钱虽然不少,他们也罚得起。可这看也不看一眼,转手就扔到地下去。这也太败家了吧?
可他们不敢说。
这侯府可以说是沐清瑜的,他们在这里这么久,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内情。
威武侯府自从当初他们卷走细软又狠狠的回踩一脚之后,的确是破败了。而且破败了十几年!侯府断垣残壁,裴霁苟延残喘。
他们现在看到的威武侯府,虽然不复当初的荣光,但也风光气派,才让他们动了这个贪念。可之所以威武侯府能有现在的样子,并不是因为裴霁,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小魔女。
所以,与其说威武侯府是裴霁的,不如说是她的!
这小魔女很有钱,几百个铜钱当然不会放在她的眼里。
而小魔女这么对他们,他们怀疑并不仅仅因为他们对裴霁不敬,而是他们敢打威武侯府的主意,动的是这小魔女的家财,才被小魔女这样疯狂报复。
到傍晚时候,沐清瑜才终于忙完了。
裴氏庶支众人也被沐清瑜赶到了进府门左手边的偏院中,让他们住在一处,没有召唤不许往里走。
裴霁更是被沐清瑜一再叮嘱,如果遇到危险,或者是感觉到有危险,应该去哪里。
裴霁这才明白,就这一天时间,沐清瑜指挥着那些人,竟是在威武侯府布了一个大迷阵,大迷阵又套着小迷阵。只要遇到危险,按沐清瑜教他的往迷阵中一去,别人就算想找他也找不到。
裴霁脸色顿时凝重了,他看着沐清瑜,神色担忧:“瑜儿,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沐清瑜眨巴眼睛,道:“我能遇到什么麻烦呀?我好的很。这不是怕别人对威武侯府别有用心吗?我这叫有备无患,外公你别多想!”
“真的?”裴霁不太相信,但是他认真打量,沐清瑜却是一派轻松随意,好像真的没什么事。
裴霁道:“如果遇到什么麻烦跟外公说,外公这把老骨头虽然没什么用。但不能老站在你的身后,让你来为我撑起这一切。”
沐清瑜认真地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我知道了外公,我只有外公可以依靠,所以遇到什么事,我一定来找你为我做主!”
裴霁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瑜儿年纪虽小,但很厉害,很能干,身手也不错,比他这个糟老头子不知道强了多少。
若真是遇到什么,他这个糟老头子该从什么地方帮忙才能帮得上?
他得好好想想,以前断掉的人脉能不能再延续起来?
他以为他只是一个等死的孤老头子,无牵无挂,所以混吃等死再无念想。即使现在开始帮沐清瑜管理那些生意,他一时也没有想到再去跟朝廷的人多接触,毕竟当初裴家那样落魄的时候,站在沐明远那边对他落井下石的人太多,让他心寒。
现在想来,他又觉得很正常。那时候的沐明远如日中天,而裴家已经什么都不是。趋利避害,捧高踩低,这不是所有人的劣根性吗?
他不需要交朋友,只是双赢互惠而已。一旦想明白这件事,就不会觉得有多为难了。
至少,在瑜儿真的遇到事情的时候,他不至于束手无策,半点忙也帮不上。
把裴府的阵法布置好后,沐清瑜又交代裴霁这阵不用出去巡视铺子和庄子,那些她安排人去做了。
哪怕她表现得再云淡风轻,这下裴霁也知道,的确有事!
裴霁认真地点头:“好!”
不添乱,不让瑜儿担心,他能做到!楚成瑜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有关进天牢的一天。
那阴森可怖的环境,那到处乱蹿的老鼠,那些冷面相待的狱卒,还有不时吹过的冷风……
在外面,他是混天魔王二世祖,老子天下第一。
可是这里是天牢,偌大的地方,说句话回音十八层,却连人影都看不见。
楚成瑜蹲在最里面,这里是干枯的稻草。
对于睡在宽大的床上,床垫不软都要骂人的楚成瑜来说,这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心中涌起一股恨意。
他不就是玩弄了几个小倌吗?凭什么别人玩得,他一个堂堂皇子,还玩不得?
竟然因为这件事,就把他关进天牢。
他却完全没想过,别人玩弄的小倌,是去了小倌馆,玩弄的是那些以色伺人的,又或者是自己府里花钱买来的贱籍者,府门一关,谁也不知道底细。
可他却是当街抢人,且不说百姓,便是那些朝中官员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这件事还能不闹到皇上那里?
而且,害死不止一条人命。
当然,他不会这么想的,从小到大,他跟在楚成邺背后,为楚成邺成为太子做了许多阴私事,楚成邺也给予了他最大的庇护,所以他不论做什么,都有楚成邺为他善后。
他顺风顺水活到现在,若不是被那黑衣人扔进了寻芳馆吃了大亏,他这一辈子几乎没遇上什么挫折。
他也知道,只要他出事,楚成邺都会拼命把他保住。
且不说他与楚成邺一母同胞,便是他为楚成邺做的那些事,楚成邺可不会愿意他说出来。
他一边高声咒骂,一边恨恨地想:楚成邺现在在干什么?他被关进天牢,这也不是什么小事,楚成邺不可能还没听说吧?
听说了还不把他救出去,楚成邺是干什么吃的?
他都半进来多久了?三个时辰,还是四个时辰?
天是不是已经黑了?
他所在的那间囚室是天牢里最里面的囚室,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也不分白天黑夜。
楚成瑜由最初的生气,不甘,愤怒,恼恨,到后面的忐忑,期待,恐惧,担忧,只是过了几个时辰。
他嘶声大叫:“来人,来人,狗奴才们,你们还不过来?你们这么对本王,等本王出去了,要你们的命!”
这样的大喊大叫,在天牢阴暗的地方,声音也传出老远。
守夜的两个狱卒对视一眼,一人道:“要不,去看看?”
另一个轻嗤一声:“看什么?过去被骂吗?要去你去,我不去!”
楚成瑜叫了好一会儿,没人理会。
他又大叫:“本王饿了,给本王弄吃的来!”
狱卒之前给他送过一碗糙米饭,被他摔在地上了。
没想到摔了就摔了,送饭的狱卒给不给补,饥饿让他更觉得难熬。
叫了好久,没有人理他。
楚成瑜声音都叫哑了,咬牙切齿地想:等大皇兄把他救出去之后,他定要把天牢里的狱卒都砍了。
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对他堂堂王爷这般怠慢,这是想死!
正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后脖子一凉,好像有一口凉气吹过来。
他吓了一跳,猛地往前一蹿!
“吱吱吱”,突然传来的声音差点吓破他的胆,原来是一群老鼠,被他一蹿吓到发出的声音。
楚成瑜也吓得不轻。
尤其是这些肥硕的老鼠,他看不见,只能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断地响起,好像许多人在这里蹿动。
他后退,再退,一脚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接着,脚背上嗖嗖地什么东西蹿来蹿去。
他猛地跳起,脚边又有什么在绊动。
不但不能坐,连站也没地方站了。
他胆颤心惊,有气无力地叫:“来人,来人,本王不要在这里,本王不想在这里,本王是王爷,是皇子,来人……”
没有人理他,他叫累了,吓坏了,头一歪,晕了过去。
两个狱卒在那边没听见动静了,他们也怕出人命,虽不情愿,还是决定去看看。
一边走,两狱卒一边不满地嘀咕:“咱们这儿也不是第一次关皇子了,怎么这个这么能闹腾?”
“可不是吗?之前关的两个不也是皇子,也没听人家闹一声!”
“先前给他送饭,他还砸了碗,还以为自己是金尊玉贵的王爷呢,活该他饿肚子!”
“别说了,还是先去看看吧。这龙生九子,也不是个个都是厉害的!”
“咱们就是看天牢的,他在咱们面前耍什么威风?”
“嘘,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人家是皇子,要对付咱们狱卒,还不是手到擒来?咱们得罪不起,少说少错!”
……
提着气死风灯,两人走去专门关押皇子的囚室,就见楚成瑜已经晕了。
他们手中的灯照了照,一群老鼠被吓到,吱吱叫着满室乱蹿。还有两只蹿出来,从狱卒脚边蹿过去。
不过,狱卒已经见怪不怪了,根本没在意。
只是看着里面楚成瑜的样子撇撇嘴。
真是娇气。
专门关皇子的囚室,虽是最里面,但比别的囚室可好多了,地方宽畅,单人独间,而且里面铺的干草还是没发霉的。
老鼠什么的那是没办法,天牢这地方,怎么会没老鼠呢?那些老鼠自己长脚要蹿来蹿去,可不关他们的事。
再说,为什么老鼠会到他这里来关顾?还不是因为他把之前的糙米饭打翻了,就翻在地上的干草堆里,可不会有谁去打扫。
那些老鼠找吃的,不来他这儿来哪儿?
两狱卒对视一眼,左边那人:“要去把他弄醒吗?”
右边那人:“还是不要了,弄醒了他骂起人来你受得住?”
“也是,他是皇子,他要拿咱们出气,就算挨了打,咱们也得白受!”
“可不嘛,这样也挺好,他也不闹了,安安静静的,明天醒了说不定能消停点!”
“这些老鼠没事吧?这要是他被老鼠给吃了……”
“瞎说什么?这些老鼠不吃人!”
两人边说边往回走。
楚成瑜关进天牢,楚成邺的确已经知道了。
可是他很生气。
宁贵妃第一时间就派了人过去叫他救弟弟!
他怎么救?对这个弟弟,楚成邺牙痒痒。
他已经提醒过楚成瑜不止一次,他要玩可以,外面的小倌馆里那么多眉清目秀还会伺候人的小倌,随便他一次玩十个八个的都不要紧。
就算他手底下没个轻重,真弄出个好歹来,那些小倌们都是有卖身契在小倌馆的,拿银子就能解决。
可他偏不,他挑的还都是朝臣的儿子,而且下手没个轻重。
那些朝臣们,哪个不把自己的儿子当成香火的延续,当成心尖尖上的宝贝?
他们在朝堂上都是说得上话的,儿子突然不见了,能力本就比百姓强了不知道多少,这一查,还能查不到安王身上去?
便是父皇,也不能明目前张胆地在这件事上包庇他。
他捅下这么大的篓子,这还怎么帮?
母妃不是不知道,却只给他递信,叫他救人。
好几条人命,好几个官员,那些人还不泛高官勋贵,他怎么救?
可他还不能不想办法。
京兆尹衙门也得到这个消息,纪域长长地松了口气。
今天安王府的人到京兆尹衙门来,告威武侯府的裴霁私设公堂,私自囚人,滥用私刑,叫他派人去裴府抓人。
纪域听说之后,只觉得这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威武侯府这段时间的确是有些起色,但是,裴霁的脊梁骨都断了,做了十几年的废人之后,办事更加的小心谨慎,做生意也一派和气生财的样子,他会做这样的事?
可是,安王府来人说得言之凿凿,说有一群裴府庶支进了威武侯府,至今没有一个人出来,想必那些人都已经死于非命,那可是二十多条人命。
令他们立刻做出反应。
纪域把安王府来人安抚住,又表示定会马上派人前去,等安王府的人走了,纪域可没动。
安王是什么人纪域太清楚了,这位在京城里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他却派人来说别人无法无天?这可信吗?
威武侯府都已经那样了,成了绝户,现在威武侯府连主带仆,都没有二十多人吧?能把一群二十多人的命都给害了?他真派人去抓人,若说的是事实还好,说的不是事实,他京兆尹就不要面子的?
所以,想了想,他决定明天去威武侯府去一趟。
毕竟,安王这么说,他不动作一下,以后安王要挑他的理。
另外,如果安王府这人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二十多个裴府庶支进了威武侯府就失了音信,而且没有出过一次门,这的确有些蹊跷。
然而,他这边才刚做出决定呢,那边,安王被打入天牢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安王被打入天牢的原因,纪域也知道了。
纪域的脸色这才是真的难看。
这近两个月来,他接到多少起少年失踪的报案?他派了捕快们到处查,好几次,线索都直接安王府,但是,关键时候,关键的线索就会断掉,以至于他们这边久久破不了案。
现在,弄清楚罪魁祸首竟然就是安王?
那才真的是二十多条人命!
有平民的,有官吏的,有官宦的!
原来这些都与安王有关。
他是怎么做到自己作奸犯科,还叫府中人来京兆尹衙门说别人作奸犯科的?
他又松了口气,好在少年失踪案皇上已经接手,安王也关入天牢。他赶紧把案卷封了,连夜派人送往刑部。
这动作,简直是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的延误。
烫手的山芋,不赶紧扔,留着过年吗?
第二天,纪域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威武侯府。
他当京兆尹虽有几年,但是威武侯府落魄却已经十几年,以前他与裴府没有什么交情,这次上门,他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带着捕头,还有一个小厮,三人便往威武侯府来。
二十多条人命的事,不能不重视。
叩叩叩,小厮扣门。
门开了,门房疑惑地打量着门口三人,威武侯府可没有什么客人,他当这个门房这么久,几乎只是有小小姐是常来常往的。
小小姐那是客人吗?那是主人!
门房还是客气地问道:“请问尊客是……”
纪域让小厮递了帖子过去,小厮板着脸道:“这位是京兆尹纪大人,你连纪大人都不认识?”
门房怔了怔,又看看纪域,拱手道:“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大人光临,请大人恕罪!”口中说着恕罪的话,但是态度却不卑不亢。
纪域道:“无妨!”
门房又道:“请大人稍等,小人这就去通报!”说完,他又把门关上了。
小厮气怒,一脚踹在门上,道:“大人,你看这人,有没有眼力见?小人都告诉他大人的身份了,他竟然还敢让大人等!”
纪域皱皱眉,看着小厮,道:“你脾气挺大的!”
很平静的语气,把小厮吓了一跳,他忙道:“小人也是为大人不平,这人太没有眼力见了!”
“退下!”
“是!”小厮不敢再说什么,赶紧退到一边。
不一会儿,府门大开,裴霁亲自迎了出来。
纪域打量了一下,只见裴霁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袍,身子虽然削瘦,一双眼里却带着精光,而且他是自己走过来的。
裴霁老远拱手道:“纪大人,有失远迎!裴某不知纪大人前来,多有怠慢!”
纪域也拱手道:“裴家主不必客气,是本官冒昧来访!”他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他的腿部,衣服之下,自然是什么也看不清。
裴霁却一眼就看出纪域心中的疑惑,他笑道:“裴某早些年身子不适,成了废人,不良于行,好在现在有了代替双腿的东西,才能重新站起来,倒是叫纪大人见笑了!”
纪域哈哈一笑,道:“那恭喜裴家主重新站起,如今健步如飞,想必身子康健!”
裴霁如今的确身子康健,沐清瑜为他专门配置的药膳食疗,把他几乎油尽灯枯般的身子慢慢滋润,现在的裴霁,除了断掉的双腿是无法重新出长,整个人就像四十岁的壮年。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在生意中重新找回自我,忙成陀螺。
一番寒暄之后,裴霁请纪域前厅上座,对于纪域的来意,他是一头雾水。虽然现在威武侯府已经不再是那个断垣残壁,狐兔出没的场所,他裴霁也不再是那个不良于行,只能等死的老残废,但是,好像还没有到能让京兆尹亲自登门的地步。
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所以,下人上茶之后,裴霁主动道:“纪大人,不知道今日来威武侯府,是有何指教?”
纪域挺喜欢这样的直接。
他和裴霁本就没有什么交情,要是一直商业互吹,也尴尬不是?
所以,裴霁一问,他便道:“本官今日来的确有些事,据有人向本官递交消息,说是威武侯府一个多月前曾经来过一群客人?”
一群客人?一个多月前?
裴霁一听就明白了。
他呵呵笑道:“纪大人说笑了,你看我威武侯府如今这光景,哪里会有什么客人登门?”
纪域有些不高兴,裴霁这是不想承认?
他还没说话,却听裴霁又道:“客人是没有,不过,倒是从裴家老家来了一些同族之人,他们也不算是客人,如今就在府上住着。如果纪大人说的是他们的话,这话倒也对!”
纪域:“……”
他道:“不知道你那些同族之人何在?”
裴霁明白了,怕不是六皇子那边的动作。不然,谁能请得动京兆尹大人?
当初裴家庶支做下那些事后,沐清瑜已经把六皇子找茬的事避重就轻地跟裴霁说了。她不想裴霁担心,为她提心吊胆的,但是也不能什么都不让裴霁知道,不然到时候真有什么事,一个蒙在鼓里的人,判断会出错。
他笑道:“他们想在威武侯府暂住,毕竟是同族,自然是让他们住下了。”
“听说这些人这么久一次门也没出过?”
“倒有这回事!”裴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大人你知道,咱们威武侯府,因着早年裴某残废之躯,不良于行,身子也渐不好,所以疏于管理。府中院子尽皆荒废,台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藤蔓入帷幕,灰尘蒙地平,裴府的下人打扫不过来。这不,他们来了,见这情形,便主动帮忙清理,这一清理,哪有空出府?”
“据本官所知,他们是被你扣押,生死不知!”纪域也不再打官腔了。
裴霁如果是威武侯,他当然会客客气气,可裴霁不是,充其量叫他一声裴家主而已。因此,纪域对他谈不上什么客气。
裴霁一听,不禁笑了,道:“扣押?生死不知?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他扬声道:“来人!”
老仆周沉刚刚上完茶后就在裴霁身后,立刻应声道:“在!”
裴霁道:“去请同宗老爷少爷们过来!”
周沉道:“是!”
裴霁对纪域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纪大人不如亲自问问他们吧!”
纪域心想这样也好,楚成瑜如今人还在天牢呢,他是因为想着二十多条人命,事关重大才跑这一趟,如果并没有发生人命,人都好好活着,那他又何必多事?
他揭开茶碗喝茶。
茶不是多好的茶,不过冲泡得恰到好处,入口感觉也不错,他喝了两口,便不再动。
裴霁一直面带微笑,也不在意之前纪域的质问,整个人谦逊有礼,毫无怠慢。
不一会儿,厅门口就响起脚步声,裴文朗一众二十余人依次走进厅里。
好在这厅够大,虽然多了这二十多人,倒也不显得拥挤。
裴文朗拱手道:“家主,您唤我们?”
裴霁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裴家庶支所有人,声音平静:“这位是京兆尹纪大人,听说你们从老家而来,但这些天没出府门,怕你们已经不在人世,所以叫你们过来问话!”
纪域:“……”
这话怎么听来怪怪的?
早在这群人进门时,他就悄悄打量过了,还真有二十多个,一个个看着也挺守规矩的样子,对裴霁也很恭敬。
同族庶支,见了家主,恭敬也是应该的,这没毛病。
纪域道:“你们来京有一段时间了,一直住在裴府,却不出门,是为何?”
裴文朗道:“回大人,我们不好意思在侯府白吃白住,见侯府里有些院子荒了,就帮忙清理清理,侯府有吃有住有用的,我们不需要出门!”
“当真?”纪域指了指裴氏庶支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裴金海的幼子裴世和。
这裴氏庶支,也学主支那样,嫡子全都以世为序起名,庶子就没有资格用世这个字了。
裴世和才十四岁,纪域心想,年纪小的人没那么多心眼,说的必然是真话。至于裴文朗,这人说话时候眼珠子转来转去的,他不信!
裴世和吞了口口水,似乎有些害怕。
纪域让自己的神色温和一起,道:“莫怕,本官在这里,会为你做主!”
裴世和道:“我们在帮忙,家主伯伯管我们吃,管我们住,爹爹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纪域:“……”
神t的知恩图报。
别以为他不知道,六皇子和这裴氏庶支之间的猫腻。
在六皇子府会派人来京兆尹打这个招呼,纪域这种官场上的人精立刻就派人去打听了。这一打听,嗬,原来裴氏庶支的人是六皇子派人接过来的。
裴霁不许裴氏庶支进门,当时就是在大门口发生的事。
裴氏庶支吃了几次闭门羹后,六皇子亲自把他们带进门。
而后,六皇子离开,裴氏庶支们留下了。
当时纪域听到心腹打听回的这些消息,嘴角都抽了好几抽。
裴氏庶支当年卷了威武侯府细软逃走,还把裴霁父子出卖了事,在京城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就算那时候纪域还不是京兆尹,但不表示他不知道。
裴霁一个双腿俱断的老迈残疾,裴氏庶支那一群身强力壮的壮年青年少年,那不跟蝗虫过境一般?
一群在家族危难时候会卷银私逃并出卖主支的庶支,你能指望他们是好人?
所以,纪域心里觉得,大概裴霁吃的亏更大些。
只不过,威武侯府只有裴霁一人,若是裴霁死了,这威武侯一脉便是绝了后,这件事是要报到有司,然后,收回威武侯府这座巍然府邸的。纪域想,许是这裴氏庶支不敢把裴霁弄死,但也不知道会怎么折磨一个不良于行又老迈的老头,他所见到的,也许是一副鸠占鹊巢,作威作福的场面。
可没想到一见裴霁精神头都挺好,他又担心裴霁真把裴氏庶支那群人弄死了。
毕竟,按照家规来说,裴氏庶支当年做下的那些事,裴霁作为家主,好像是有权力处置那种不肖子孙。
但是,他万没想到,竟然见到的是裴家主支庶支“其乐融融”的画面?
这裴文朗说什么?不好意思白吃白住,所以想做点什么!
谁信?
真有这样的觉悟,当初怎么会在最危难的时候卷银而逃还反手落井下石?
可那小少年也是这么说的。
看来这多半是真的。
纪域再看裴霁一眼,觉得裴霁虽然瘦,但是一张老脸上,还是带着几分慈眉善目,笑得也温和谦逊。
如果这真是个恶毒的狠人,也不会十几年在威武侯府里那般凄惨地活着。
纪域冲裴霁微微颔首道:“裴氏的家事,本官就不多过问了。今日冒昧登门,还请裴家主莫怪!”
裴霁微微笑,礼数周到:“纪大人说哪里话?威武侯府落魄十几年,纪大人是来访的唯一的朝廷命官,是我侯府感觉蓬荜生辉!”
纪域又抽了抽嘴角,虽说这话听着似乎很高兴,但也只能听听而已。
他还记得,好像梁王是到过威武侯府的!
不能较真!
算了,他来这一趟,也算是尽了自己的义务和为官的本份。
裴霁没被害死,还好好地活着,他的担心不成立;
裴氏庶支也没被害死,也还好好地活着,六殿下的猜测不成立。
纪域便告辞。
裴霁也热情挽留他留下用膳再走,让他尽尽主人之谊!
纪域自是不会留下。
不过,纪域坐上马车后,还是觉得整个过程有些奇怪,他问捕头:“你觉得裴霁和裴氏庶支正常吗?”
捕头道:“说正常也正常,说不正常也不正常!”
“这话怎么说?”
捕头道:“大人您想想,今日咱们看见的,是不是主支宽容和气,庶支感恩自觉?”
“没错!”
捕头挠头:“除非当初的关于威武侯府的传言是假的,不然,主支怎么可能这么宽容和气?庶支若有感恩自觉之心,十几年前又怎么会做出这么猪狗不如的事?”
纪域就是觉得这点怪。
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道:“本官也是如此觉得,裴霁若仅仅只是宽容和气,那些庶支十几年前能做出那样的事,现在怎么会这么乖巧听话?”
“可裴霁的确是个老迈之人,虽精力不错,却不会武功,我四下看了,裴府也没有几个下人。裴家庶支却有二十多人。”
“也许庶支那些人是真的良心发现,而裴霁真的不计前嫌!”纪域说完自己也笑了,他笑着摇摇头:“莫猜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要没有出人命,本官也不是事事需要管!”
威武侯府,周沉对着裴家庶支训话:“你们的表现都还不错,明天,你们都能按时拿到解药!”
裴家庶支众人脸上露出欣喜和如释重负之色。
周沉目光冷冷扫过众人,他不会忘记,这些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把家主打倒在地,故意把他的义肢扔得远远的,还打他踹他,想弄死他。
如果不是小小姐及时赶到,家主或许已经被他们羞辱折磨致死。
他会仔细地盯着他们,绝不容许他们再做出任何伤害家主的事。
小小姐一次给他能供这些人吃一个月的解药用量。他会好好地收着,以免这些畜生们联合起来对付他,抢走解药,再对家主不利!
裴家庶支这群人,虽然心里的确是各有算计,但是现在已经很是乖巧,他们立刻对周沉道:“周管家,谢谢,谢谢,我们继续去做事了!”
“去吧!今天把池塘清理干净,里面淤泥太厚,明年的荷长得就不好看,小小姐不会喜欢!”
裴家庶支众人听到小小姐三字,就觉得腿脚发软,那杀人不眨眼的架势,都让他们做过好几次噩梦了。
他们赶紧道:“是是,我们这就去,保证淤泥都清干净了!”
周沉摆摆手,他们便一个个快步往荷塘去,那积极的样子,不知道人还以为他们多么爱干活呢!
关于安王的处置,很快就下来了。
安王无视国法,草芥人命,霍乱京城,罪恶滔天,褫夺王位,罚没家产赔给苦主,贬为庶人,赶去守皇陵!
手里好几条人命,当街抢人,还有那些被他抢去的贵公子们倍受摧残的样子,凭着其中任何一条,都不止这样的惩罚,但是谁叫人家是皇子呢?
既然已经贬为庶人,其实就没有守皇陵的资格了,由此可见,皇帝还真是轻拿轻放。
那几个儿子被安王楚成瑜摧残的朝臣和勋贵们,心里如何不恨?
但是,他们也知道,皇上的心里,把一个皇子贬为庶人,就是最大的惩罚了。想要安王以命抵命?那是不可能的!
守皇陵,皇陵虽然离得远,不还是在京城的地界吗?连京城都没出,贬为庶人?这惩罚敷衍到极致。
他们把心中的怨念压下,各自领回自己的儿子或自己儿子的骨灰。
楚成瑜万没想到,他堂堂皇子,竟然会贬为庶人。
被赶往皇陵的路上,敬王府来人,敬王楚成邺当然不可能亲自前来,他派了最看重的慕僚薛先生来的。
薛先生给了随行的军士们一包银子,四个军士便四面散开,给他们单独说话的机会。
楚成瑜蓬头垢面,胡子疯长,眼睛血红,就像最落魄的乞丐。
他在天牢里待了七天,这七天里,每天都度日如年,粗糙刮喉的糙米他吃不下,但是又饿得不行,而且,如果再把饭打到地上,晚上老鼠就会来他的囚室做窝。
他好不容易把那糙米饭咽下去,结果却发现他那娇弱的肠胃根本消化不了。
肚子里涨到鼓起,却排不出去。那种痛苦,他二十年的人生里都没有体验过,简直是生不如死!在这七天里,敬王府也派了人来。
来的不是楚成邺,他身份尊贵,可不想到天牢沾了晦气。
当然,敬王府派来的人说的是:“王爷正为了六殿下的事奔走,这些天食不知味,寝不安神,只盼能早一刻把六殿下救出去!”
这句话便是楚成瑜在天牢之中最大的期盼,和最大的底气。
可他等来了什么?
成为庶人,去守皇陵。
这意味着,他要远离京城,不再有爵位,不再有俸禄,楚成瑜的心里只有恨。
他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只怪楚成邺没有为他尽心尽力。
此时,薛先生的到来,让楚成瑜一肚子的邪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他对薛先生冷冷道:“你还来干什么?是不是还想对本……我说,他在为我的事奔走,在想办法救我?”
薛先生客气地冲他拱了拱手,又拿出一包银子递过去,道:“六殿下,敬王殿下的确为六殿下的事尽力了!但是,殿下这次的祸委实闯得大了些,且不说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儿子,殿下掳也就掳了,可您连朝中命官,老牌勋贵的儿子也不放过。别的不说,宁山公的小儿子最得他疼爱,顺义伯仅有那一个独子,你掳了那两人,那两人在皇上面前头都磕破了,只求皇上给个公道。就算敬王殿下再怎么努力,宁妃娘娘再怎么苦求,能保下殿下的一条命,他们都尽力了!”
楚成瑜心中冷笑不止,尽力?
母妃身为宫中第一宠妃,父皇待她比待皇后还要宠,若是多吹几次枕头风,父皇会把他贬为庶人?
楚成邺和楚云程在朝中的势力分庭抗礼,占据了三分之一,还能想不到办法救他?若是真的尽力,他能被赶去守皇陵?
在母妃眼里,他不是那个能为她挣太后位置的大儿子罢了;
在楚成邺眼里,他是一个可以随时放弃的棋子罢了。
都是母妃的儿子,凭什么他一生下来就是陪衬?就只能成为楚成邺的打手和棋子?
母妃对他说的话永远都是:你和你哥是母妃的命,你只有全力帮助你哥,让他到了那个位置,我们母子三人才能真正的安枕无忧。
成瑜你要懂事,你哥是长子,他希望大,我们一起努力,以后你哥不会忘了你的好!
呸,不会忘了他的好,就是如今他贬为庶人,去鸟不拉屎远离皇宫的地方去守皇陵吗?
这笔账他记着,除非他没有翻身的机会,如果给他机会,他一定会把今日所遭受的,让楚成邺也感受一遍。
楚成瑜一把夺过薛先生手中的银子,似笑非笑地道:“我知道了,你告诉我大哥,我会好好守皇陵,我等着大哥救我!”
薛先生又交代了几句,楚成瑜的态度都很好,甚至可以说是亲切温和了。
而后,楚成瑜随着差人离开,薛先生站在原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得回去告诉敬王殿下,安王,哦不,庶人楚成瑜的态度不太对。这人眼高于顶,现在竟然能笑脸说话,只怕并不是懂事了,而是怨气不小。
皇城南面的永兴街右边,有个很精致的宅子,三进的宅院,里面经过翻新,便是花园小池塘,甚至草木的修剪,都无一不精致。
院子里的下人也都是十六到二十二岁之间的精神小伙和伶俐丫头。
在主屋左边的书房里,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前,一个素衣女子面窗而立,背影纤瘦却端肃,即使只是背影,似乎亦可见主人的无双风姿。
她悬腕挥毫,精心地在一张白纸上描画。
随着笔墨的晕染和描绘,一个俏拔的身影渐次跃上画面。
那身影站在街心,青衫磊落,潇洒不羁,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可他却有如鹤立鸡群,让人移不开眼睛,也让人无法忽视他那独特的气度。
可是,他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眼睛以下,就是一片空白了。
女子的笔在青衫少年的脸部处停了又停,却迟迟无法落笔。
最后,她轻轻一叹,还是放弃了继续添画,放下了笔。
她将那张画拿起,轻轻地,珍视地吹干上面的墨迹。
随着她拿起这张,才发现这张画的底下是另一张,也同样是个青衫磊落的少年,不过不是站在街心的样子,而是从街边一个三楼建筑飞身而下的身影,建筑上,“四海楼”三字隐隐可见。
少年的身影飘逸如行云,潇洒如流水,这张画少年的脸上,同样只有眼,一双明如星辰,亮如曜石,熠熠有光的一双眼。
女子吹干了画上的墨迹之后,便将画放到一边,然后揭起那张飞身而下的画,
随着她一张张地拿下细看,原来这一叠,全都是画着一个青衫少年,却如一副连环画一样,联合起来,就是一个青衫少年从四海楼的三楼一跃而下,飞奔街心,救下一个茫然不知危险将近的孩子,阻挡恶奴行凶的画面。
不过女子画工了得,所以每一张都栩栩如生,每一张都能看出少年的英姿。
唯一可惜的,就是这些画少年的脸上都只有一双眼睛。
这女子,便是明沁雪。
她在这里置了宅子,等翻新过后,便从沐宅搬到这里住下,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
在平时的忙碌之余,她最喜欢做的,就是画画。
画同一个人,画同一个场景,画她心中念念不忘的,却从此再不曾出现在眼前的青衫少年身影。
因着这青衫少年,她曾经走过弯路,曾经误将楚云程那个恶心东西当成他,这让明沁雪的心里很难受。她真是有眼无珠啊,青衫少年的眼眸那么干净,哪怕她记不清那张脸,可那双眼,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楚云程配吗?
她这不是拿楚云程亵渎青衫少年吗?
她轻轻抚着画上少年眼下空白的部分,她在努力回想,脑中似乎有一些迷雾在松动。
明沁雪想,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能想起青衫少年的容貌了!
不,为什么要想呢?她不能去见他吗?
她扬声道:“来人!”一个丫鬟道:“姑娘!”
明沁雪道:“去给孔小姐发个帖子,就说我约她在白玉茶楼一叙!然后叫马房备马!”
丫鬟道:“是!”福了一礼退下去了。
明沁雪珍之重之地把画放好,整整齐齐的一叠,她将这些画放入右手边那个抽屉里,上了锁。
她怔忡了片刻,轻轻摇头而笑,笑意中满透着自嘲的意味:此身已卷入漩涡,再不复天真明媚,从此与阴私诡谲为伍,但是,不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心中始终会有那么一片干净阳光的地方,用来盛放她最纯粹的念想!
有时,她甚至分不清楚是梦还是现实。
她真的曾在白玉茶楼的窗口,见过一个那样的少年吗?
是不是她在做梦?
所以,为了印证她是不是做梦,她已经约了孔芷悠在白玉茶楼喝了九次茶了。
嗯,似乎还有江欣彤。
不过,江欣彤如今是准敬王妃,不论是因着当时明沁雪的拒婚,还是因着明沁雪已经不再是明家大小姐,她的帖子,已经请不来江欣彤了。
世间之事,就是这般现实。
真正没心没肺的,大概就是那位敢爱敢恨,大大咧咧的孔大小姐!
白玉茶楼,还是同样靠窗的位置,一壶香茗,几样小点心,明沁雪的目光落在窗前街心,人流熙熙攘攘,可是那么多人,却没有她想见的那个。
客似云来的四海楼,谁又会在意一个青衫少年曾经来了去了?
旁边似乎掠过一个阴影,有人在对面坐下。
明沁雪以为孔芷悠来了,转头看一眼,却不禁挑了挑眉。
沐清瑜笑了笑,道:“没想到是我?”
明沁雪也摇头笑笑,道:“还真没想到,我以为,你大概这辈子也不想见到我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是隔世大仇,更没有不共戴天!”沐清瑜轻笑一声:“再说,在你这儿,我不是还有免费三次,长期七折的人情在吗?”
明沁雪:“……”
她拿起一个扣着的杯子,倒了一杯香茗,推到沐清瑜面前,道:“所以,是有什么事我可以效劳?”
沐清瑜还真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道:“有劳!”
明沁雪看着空白的信封,认命地拿起,将里面的纸张抽出,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再看着沐清瑜的眼神,带了几分意外:“你……”
沐清瑜直直地看着她:“所以,可以吗?”
明沁雪提起小水壶,将纸张投进了火炉之中,火舌卷起,将那纸张吞噬干净,明沁雪再压下小茶壶,连灰烬也散开,再不复一丝痕迹。
她转头看沐清瑜,道:“三天!”
沐清瑜笑着冲她微微点头,道:“听人说明大姑娘最爱在白玉茶楼喝茶,而且还必定是固定的靠窗的位置,没想到,消息挺准确的!”她笑嘻嘻,打趣地道:“高楼倚窗远望,闺中心思难藏!不知道是谁得了明大姑娘青眼?”
明沁雪:“……”
她的心思已经这样明显了吗?
她笑了笑,道:“你觉得呢?”
沐清瑜道:“能得明大姑娘青眼的,总归不是俗人吧!祝你早日得偿所愿!”说完,她端起茶杯,喝了下去,对她轻笑:“三天,还是这里吗?”
“不用,我派人送去沐宅!”
“一言为定!”
那个人来了又走了,来时潇洒,走时洒脱,明沁雪看着少女清浅的蓝色衣衫从楼道口隐去,眼神深深,这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她与沐清瑜,终究是做不成朋友了!
“在想哪个风流俊俏的小郎君?”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过来,带起一阵风,风卷残云般落座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自顾自地拿了杯子,又嫌弃地放回去,直接拿了端起了旁边的滤碗,倒了满满一碗茶,吨吨吨地几口就喝干了。
明沁雪的嘴角抽搐,一言难尽地看着面前的人。
这位不拘小节,不顾形象,却偏偏又显得潇洒无比,英姿飒爽的,自然就是将门虎女孔大小姐孔芷悠了。
孔芷悠喝完,又去倒,发现茶壶已空,她翻着白眼不满地道:“明小狐……咳咳咳,东家,大东家,你喝茶能别这么小家子气不?谁泡茶就只泡一碗的?”
她好像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摇着头道:“大东家,你不行啊!你知道每次跟你喝茶,我多憋得慌?就那小小的杯,还不够我一口喝的,偏偏你们一小口一小口好像多享受似的,要喝个半天。每次都渴死我了!”
明沁雪:“……”
她已经不想说话了。
品茗品茗,重点在品好吗?
一壶茶可以倒四杯,还少吗?
她不用茶用碗,这种如牛饮水的姿势,还怪她茶泡少了?
她好气又好笑地道:“要不要我给你再准备一个大的茶壶,和一个大的茶碗?”
孔芷悠高兴地道:“那太好了,我就看不惯你们这种小杯小口喝茶的德性,喝茶的目的就是解渴,当然是怎么爽怎么来!”
明沁雪:“……”
眼神更加一言难尽了,嘴角更加抽搐了。
她翻了个白眼,招手叫来小二,道:“沏一壶莲华天宝!”
能让一向清浅淡定,雍容清和的明沁雪都不顾自己的形象,显然孔芷悠的本事真真惊人。
小二也是呆了一呆,看这两位贵客衣着打扮,都是出身不凡的人,莲华天宝虽也是好茶,用沏出来的,好像不符合他们的身份。
这就好像把上好的花雕酒倒进供贩夫走卒喝的大酒缸里,随时过去舀一大碗喝!
能在白玉茶楼二楼喝茶的,可都不会喝那种大壶沏的茶,一楼人才那么喝。何况这还是两位官家小姐!
不过,小二执行力强,还是很快去沏了一大壶过来。
足有两升的大水壶,旁边还配了两个碗,茶香四溢,热气腾腾,放在桌上,格格不入。
明沁雪再次翻了个大白眼,道:“这壶都是你的了!”
孔芷悠笑嘻嘻地道:“大东家,你终于大方了一回,今天能让我不会渴着来,渴着回去了!”
明沁雪:“……”
敢情她原来一直是个连茶也舍不得让人喝畅快的抠门小气鬼?照例是一无所获的一个半时辰。
孔芷悠喝完最后一碗茶,一抹嘴巴,怅然地道:“沁雪,你是不是在做大事?”
明沁雪笑一笑,道:“咱们做生意,赚大钱,算不算做大事?”
孔芷悠摇头,认真地看着她,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涉夺嫡了?”
明沁雪惊讶地看着她,片刻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孔芷悠难得从没心没肺状态变为怅然若失状态,道:“如果是,我们这生意就做不了了。我爹中立,不会涉任何党派,也不会偏倚任何皇子。沁雪,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内情,你只需要告诉我,我需要退出吗?”
明沁雪顿了顿,才道:“其实,生意归生意。不过,若是你想退出,我也尊重你!”
孔芷悠笑了,她再抬眼看明沁雪时,唇角带了几分自嘲:“孔家很穷,我知道你和清瑜都是在帮我。我这么说,挺不知好歹的。但是,我不想让我爹为难。所以沁雪,对不起!”
明沁雪笑了笑,道:“你想多了,拉你入伙,不是觉得你穷想帮你,是觉得你是大将军的女儿,能帮我们。毕竟,不论你的名头还是你的身手,都挺好用的。我知道你的顾虑,你要退出也行,我把整个望明轩给你吧,你可以改个名字。”
孔芷悠:“你在开什么玩笑?望明轩是你最赚钱的产业!”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她在望明轩的分红最多。
明沁雪道:“我就没有不赚钱的产业,给你哪个都一样。不过望明轩的掌柜玉娘最精明能干,以你的智……咳咳,只爱闯祸不爱管事的性子,有玉娘在,望明轩就倒不了!”
孔芷悠:“……”
她刚才是想说以你的智商吧?是吧是吧是吧?
明小狐狸果然看不起她的智商,孔芷悠几乎就要怒得拍案而起,但是,她想一想,自己的智商好像是没办法和明小狐狸比,人家那是从老到小,一窝子狐狸,头发尖尖上都长着心眼,比不了比不了!
孔芷悠想了想道:“那不成,这个便宜我占太大了,我爹得揍死我!”
明沁雪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身边的朋友,终究是越走越远,清瑜是,如今孔芷悠也是。
但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哭着也要走下去!
她道:“倒也不算占便宜,铺子刚开的时候,是最艰难的时候,遇到过多少次别人的故意挑衅和为难?你好几次都冲在前面,那时候我和清瑜都比较艰难,因为你的身份和你的武力,他们才不敢做得太过份。要不是你,铺子都保不住,更别说继续开下去,到现在开始稳定赚钱!所以,那是你应得的!”
明沁雪这么说,倒也不是特意恭维。
那时她是明家弃女,从族谱上除了名的那种!
沐清瑜是梁王弃妃,在内务司存了档的那种!
仕农工商,她们两个就相当于两个普通商户,又是女子,谁都想来踩一脚。那些觉得被抢了生意的,甚至有些就仅只是心存恶劣见不得女子从商的……
但因着孔芷悠那股子打架不怕死,整个混世女魔王的架势,别人一打听,哦,还是大将军府的大小姐,得罪不起得罪不起,于是就慢慢消停了。
虽然这些铺子有些后来又加了楚景弦的份额,不过楚景弦和孔芷悠谈过了,他不能出面。
也许那个时候,楚景弦就已经有意识地不想让人拿他皇子的身份做文章,把孔熹与他牵扯到一起,那样对孔大将军是不太公平的。虽然那时候的他仅仅是个纨绔,可架不住人心恶毒。
没有孔芷悠保驾护航,也没有这些铺子的今天。
沐清瑜可以不撤股照样拿分红,因为她无牵无挂仅是个平头百姓,就算别人要做文章,一个落魄的威武侯府,别人也不会放在眼里。
但现在孔芷悠,却是必须撤股,孔大将军在朝中地位不一样,明沁雪想要协助楚景弦夺嫡,就是彻底地卷进了那个旋涡,孔芷悠若是与明沁雪还有这方面的牵扯,以后麻烦无穷。
孔芷悠道:“不,不行,太多了!”
明沁雪淡淡地道:“自从我们合伙做生意起,最初的一个铺子,到现在的六个铺子。我们共四个东家,鉴于我和沐清瑜出力最大,我们一人两个铺子,给你和七殿下一人一个铺子,既没有占你们便宜,也没有给你们多少好处,也算是公平!”
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孔芷悠被忽悠瘸了,眨着大眼睛回不过神来,听明沁雪说得这么冷静,心里觉得有些不得劲。
她本来是个重情的人,自从跟着明沁雪沐清瑜做生意,她似乎没有出什么力,但分的红也不少,连将军府都能吃上肉了。
现在,她主动要散伙,明沁雪还给她一个铺子,虽然按明沁雪说的分法,好像是有道理,可是铺子最初,沐清瑜出了全部资金,明沁雪出了全部经营方案,她就出了她这个人。
她还是占大便宜了。
她下意识摇头:“多了……”
明沁雪笑着打断她道:“好了,你习武之人的爽利哪里去了?你之前可不止一次说过,钱财身外物,为着点银子的小事就婆婆妈妈你最看不上。现在怎么的?你要自己打脸?”
这话孔芷悠的确说过,如今被明沁雪似笑非笑似谑非谑地说出来,她顿时说不出话。
明沁雪爽利地道:“你下午来望明轩,我让人把契书都准备好,咱们签下之后,就此两清!就这么说定了,今天的茶钱你请!”说完,起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孔芷悠:“……”
嘁,小气鬼,明明自己富得流油,还每次让自己付茶钱。
不过,谁叫自己现在也是有钱的主,就爱作东呢!
孔芷悠感觉有些晕头转向,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魔幻,她真的和明小狐狸散伙了?
其实明小狐狸人不错,做人也挺仗义,可明小狐狸现在在做的事,她不能参与,不能让爹爹为难!
“站住!”她晃悠着要离开,一个声音突然暴喝。孔芷悠回过头,一个金色衣袍,浑身上下像个闪闪发光的金元宝般的人蹿到她面前。
孔芷悠心情正不好呢,一见来人,顿时没好气:“魏毓轩,你干什么?又讨打是不是?”
这魏毓轩是庄国公的次孙,也是当今皇后的外甥。
这位行事特别高调,从他的衣着就能看出来。
半个月前,两人在长胜博坊对上了。
京城从不缺纨绔,魏毓轩可以排进前五,他也是吃喝嫖赌样样全,不过这人有意思,他上次和号称京城双赌圣的孔星淳对赌,输得只剩下一条亵裤出门。
以魏家的财力,欠条字据什么的都不用担心赖账,为什么到连衣服都输了的地步,当然是孔星淳见不得他在赌坊里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所以输了不准来虚的,不接受欠条字据,脱一件衣可抵百两。
魏毓轩颜面扫地,但孔星淳赌术强,他斗不过。正好见到孔芷悠竟然也在赌坊,那必须报那一箭之仇啊。
他不信一个丫头片子,还能比孔星淳的赌术高!
这一赌,果然他技高一筹,孔芷悠手里带的几百两输了个精光。
看着孔芷悠悻悻的样子,魏毓轩吊儿郎当:“本少也不是赶尽杀绝的人,不过你手中没银子了,本少爷可以网开一面。这样一件衣服一百两,输了就脱衣。你干不干?”
这话可就不得了了,孔芷悠那个暴脾气,哪里还忍得住,跳起来将魏毓轩一顿暴打,打得他抱头鼠蹿,边打还边骂他下流。
魏毓轩很生气,之前孔星淳就是这样对他的,甚至那番话,他都没有改一个字儿。怎么都是赢了乘胜追击,孔星淳可以这么说,他不能这么说?他下流孔星淳就不下流?
他这不是给机会孔芷悠翻本吗?臭娘们不识好歹,不讲武德,竟然动手打人,可偏偏他还打不过。
孔芷悠打了人扬长而去,魏毓轩鼻青脸肿看着少女离去的身影,恨得牙痒痒。
这笔账他早晚讨回来。
之后他就一直带人在堵孔芷悠,孔芷悠其实也天天出门,只是不巧,每次他到的时候,孔芷悠刚好走了没多久。
有一次倒是堵上了,可他身边两个脓包太不济事,他又挨了一顿揍。
魏毓轩再次鼻青脸肿,气怒得回去找大哥要护卫。
魏国公长孙魏津睿听说是赌场上的事,不但没给护卫,还对他好一番训诫。
又受了气的魏毓轩把这一笔账也一起记在孔芷悠身上,大哥这里走不通,那就去找最疼他的奶奶。
庄国公夫人一向喜欢这个嘴甜又乖巧的孙子,听说他在外面被人欺负了,立刻就叫过府里的护卫首领,叫他听二少爷吩咐!
魏毓轩高兴之极,护卫首领是府里护卫中武功最高的,有他出手,孔芷悠那个黄毛丫头非乖乖跪在地上叫他爷爷不可。
他带着护卫首领出来四天,才终于在今天堵上了孔芷悠,把他高兴得一双眼睛都眯成了缝。
听到讨打两个字,新愁旧恨涌上心头,魏毓轩对护卫首领道:“就是这个丫头片子,给小爷打!”
孔芷悠嗤之以鼻:“魏毓轩,你就这点出息?自己打不过就叫人帮忙?你连我一个女子都打不过,不嫌丢人吗?还好意思找别人帮忙?”
魏毓轩气急败坏,该死的,他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可他确确实实打不过呀!
就这么迟疑的一瞬间,护卫首领已经出手了。
这护卫首领可是老夫人亲自叫过去下的命令,让他听二少爷吩咐。听说只是揍人,护卫首领很高兴,这是他的强项呀。
他就是拳脚功夫厉害,才能在那么多护卫里脱颖而出成为首领。整个国公府的守卫都系在他一人之身。
大少爷行事有章法,是国公亲自带在身边长大的,他凑不到跟前去。
可二少爷是最得国公夫人疼爱的孩子,让二少爷高兴,就是让国公夫人赏识,别说什么不打女子了,就算面前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婆,二少爷一声令下,他也照打不误。
孔芷悠一看这护卫首领的架势,眼神就慎重了几分。
她是从小跟孔星淳打架长大的,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会了打架。
两兄妹打生打死,跟前世宿仇一样,今日输了,明日定要找场子,整个将军府都是他们的演武场。
孔熹也一视同仁,孔芷悠打不赢,他就教几招,孔星淳吃了亏,他也教几招,然后乐呵呵地在一边看两兄妹互相磨刀。
两兄妹都有习武的天分,悟性高,现在他全身本事都教了,兄妹俩打生打死他也不管。
别人家的女儿养成娇滴滴的大家闺秀,他的女儿被他养成大喇喇的混世女魔王。
别人家的儿子文武双全儒雅风流,他的儿子到处闯祸混世魔王大纨绔。
所以在教育子女方面,他是京城当仁不让第一,虽然是倒着数的!
孔芷悠这种打架场上长大的人,自然能看出护卫首领和之前魏毓轩带在身边的狗腿子不一样。
魏毓轩叉着腰站在原地,二世祖本祖来临,他指着孔芷悠:“就是这臭丫头,给本小爷揍,揍到她跪下叫小爷爷爷!”
孔芷悠急忙叫道:“等等!”
魏毓轩得意地道:“等什么等?你是不是怕了?你要是怕了,现在跪下叫小爷爷爷也行,小爷也可以网开一面!”
孔芷悠翻了个白眼:“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在这里打架,你确定你赔得起?”
这话伤害性不大,污辱性极强。
魏毓轩那是什么身家,国公府二少爷,他会赔不起?
他怒道:“小爷别的没有,就钱多!小爷赔不起?”
孔芷悠撇嘴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你赔不起跑了,这茶楼小二也不敢去你国公府要银子,甩大话谁不会?反正我是赔不起,所以我不打!你要想打,除非你立下字据,打架被损所有,你一力赔偿!”
感觉不对准备上来调停的掌柜和小二听了这话,感激地看着孔芷悠。
这位姑娘人太好了,可她才一个,对面这么多人,这姑娘肯定要吃亏,他们是不是去报个官?魏毓轩喝道:“打,必须打!”他目光四下一看,正好看见那边缩头缩脑的掌柜和小二,顿时指着他们:“你们,笔墨侍候!”
掌柜的连忙让小二去拿!
这位庄国公府的二公子,在京城的名头也响得很,万一他打完架拍拍屁股走人,茶楼东家虽然也有门路,但总归麻烦不是?
但魏二公子如果立下字据,那便是有据可依,他们去魏国公府拿银子,也是理所当然了。
小二很快用一个托盘把笔墨纸砚端上来。
魏毓轩为了能快点让孔芷悠跪下叫他爷爷,字据写得非常快,大意就是今日打架所损之物,由他魏毓轩一力承担!
他魏毓轩缺的是银子吗?
不是,他缺的是出一口气的机会,缺的是让孔芷悠叫他爷爷的机会!
掌柜的拿了字据,宝贝地吹干,乐呵呵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过,他还算有良心,又担心地看了孔芷悠一眼。
孔芷悠摆手道:“不相干的人赶紧走,就算这里有个冤大头肯赔银子,疼的可是自个儿,不划算!”
掌柜和小二:“……”
这白玉茶楼的二楼,是雅室,客人分散,这边靠窗这里只有三桌,错落有致,离得都远,而且都有纱帘或花草隔开。早在魏毓轩带着人气势汹汹来到时,那两桌的客人一嫌吵闹,二担心遭受池鱼之殃,已经先行走人。
掌柜小二无奈,他们也真担心一会儿拳脚无眼落到自己身上。
最后,两人赶紧退到楼下,不过,掌柜的还是打发小二立刻去报官。
两人他都惹不起,万一他们打起来把他这茶楼给拆了,他哪里哭去?
这时候,楼上已经乒乒乓乓地打起来了。
庄国公府的护卫首领身手不弱,孔芷悠多年打架经验,反应灵活。
不过,孔芷悠如今才刚练出内力没多久,按江湖中人的算法,她现大概能算个二流中阶。这身手其实不算弱。
但是,一个国公府的护卫首领,若没有二流高阶,甚至一流身手,也没有资格担任。
孔芷悠虎得很,不管打不打得过,冲上去打就是了,护卫首领可能打不过,那不是魏毓轩还在吗?他身边还有好几个狗腿子。
于是出现一片奇观。
护卫首领追着孔芷悠打,孔芷悠追着魏毓轩打!
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听着楼上的声音,掌柜的都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过,他又担心,神色纠结又无奈。
楼上也很快分出了胜负,在魏毓轩的哇哇惨叫中,孔芷悠被庄国公府的护卫首领一脚踹出老远,好巧不巧地从窗口嗖地出去。
这可是二楼,被这么踹下去再摔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魏毓轩连惨叫都顾不得了。
孔芷悠打他,虽然拳是拳脚是脚,那也就是平时打架那么揍,皮肉伤。看着鼻青脸肿的,养两天就好了,可孔芷悠要是就这么摔死了,这可是大将军府唯一的嫡女,这下大将军就非和他们对着来不可。
他虽然纨绔,也不管什么朝政不朝政的,但毕竟出生在夺嫡的家族之中,不是一无所知。
他这是闯了大祸了?
他害死了那个臭丫头,然后把臭丫头的爹推到家族的仇人那面?
可是,他并没打算把那臭丫头打死,也不准备给他老爹惹祸啊!
想到这里的魏毓轩吓坏了,急忙冲向窗户,但护卫首领正好在必经之路,魏毓轩气急败坏地一脚踹过去:“谁叫你把人踹下去的?她要死了小爷要你抵命!”
可惜,他这一脚对护卫首领压根没啥用,别说把人踹出窗户了,甚至连踹到一边都不能。
护卫首领:“……”
不是二少爷让他给那臭丫头一个教训的吗?
而且,那臭丫头追着二少爷打,现在二少爷眼圈还是青的,被打得嗷嗷叫,他是在救二少爷好吗?怎么的现在二少爷反倒凶他?
虽然那臭丫头从窗口摔下去了,但是,二少爷是国公府的人,是皇后娘娘的外甥,是国公夫人最疼爱的孙子,一个臭丫头,死就死了,至于吗?
也不怪这护卫首领竟然不认识京城浊世小魔女,他本是江湖人,到京城来后就应聘成为庄国公府的护卫,守在国公府里,后来听说成为护卫首领比普通护卫的待遇好三倍。
对自己很自信的他便一心盯着护卫首领的位置,虽然现在已经当了一年的首领了,但整个国公府的安危都在他的肩头,那自是要尽心竭力,哪里有空去听街上那些传言?
此时,魏毓轩已经冲到窗前。
而刚刚从窗口落下去的孔芷悠还是自由落体的姿势。
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身法是灵巧,可她和护卫首领这个一流初级不仅只差了两阶,还是一个大阶层。一流初阶不说以一敌十,以一打三个二流高阶那是不在话下,何况孔芷悠这个二流中阶?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身法能让她抽空子揍到魏毓轩,顺便拿他当当挡箭牌,一次两次还行,哪能次次都行?
魏毓轩这个不要脸的,自己打不过就叫帮手,真不是个男人。
比她哥还不要脸。
她哥好歹打架的时候也只是自己上,从不叫帮手!
此时,她觉得被踹的地方似乎肋骨都断了一根,整个胸肋处闷悄的,好疼,整个人也没有什么力气。
二流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会摔死吧?
她打了一辈子架,最后打架打输了摔死了,那就太丢人了,到时候孔星淳还不得在她的尸体前面笑出鹅叫声啊?
这简直让孔芷悠不能忍,可她毫无办法。
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想:死就死吧,好歹她是因为打架输了死的,十六年后,她又是一条女汉子!
做好心理建设,她就认命地闭上眼睛,还顺便自欺欺人地祈祷:让她脸着地吧,把脸给摔坏了,说不定就没有人能认出她是谁了!
想到就做,她也艰难地在空中完成一个自由转体,以便让脸先着地!
“呼呼呼”风吹入耳中的声音,此时的孔芷悠已经放弃挣扎了。
然而,迎接她的并不是硬梆梆的地面,而是一双有力的臂膀!
------题外话------
手腕上被烫伤了鸡蛋还大的一大块,破皮大水泡,这几天特别疼,包着纱包搞得手上跟割了腕似的,幸好烫伤的是背面,但这几天的更新拉挎了。
今年感觉精力特别差,大不如从前,写得也越发慢了,谢谢家人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孔芷悠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她还有点搞不清状况。
接住她的人向右偏移,一个旋身,卸下高处坠落的力道,然后,就把她丢出去了。
孔芷悠差点没再摔,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还没看清来人,先翻了个白眼道:“你这人也真的,救人明明是好事吧,老娘身上又没有毒,你至于这么快就扔吗?要是摔出个好歹来,你不白救了吗?”
说到这里,她一抬眼,就对上一张冷静到冷漠的脸。
孔芷悠脸色一变,指着他道:“你你你……谢谢你啊!”
看着她明明想骂人,最后却只憋出这不情不愿的四个字,楚昕元狭长的眼眸看着这个没好气,却又憋着一口气道谢的女子,淡淡地道:“不必!”
他只是路过。
他原本以为只是个不会武功的路人,要是知道是孔芷悠,他就不出手了。
谁知道这位大小姐又在玩什么?
不过,这念头一起,他心中又自嘲,还是会出手的吧,毕竟,那坠下来的架势,分明是被人打下来的。
看在她和沐清瑜的关系上,他怎么可能不出手?..
孔芷悠吸了口气,断了的肋骨处丝丝的疼,她明明脸色苍白,但却倔强地没有露出一丝忍痛的样子,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转身,又往白玉茶楼走。
看她的架势,这是又想奔到二楼去打架。
楚昕元原本不想理,不过,还是翻了个白眼道:“果然又粗鲁又不会审时度势,要是沐清瑜,就不会这么莽撞!”
孔芷悠的脚步生生顿住,回过头,道:“你说什么?”
楚昕元道:“难道不是?明显打不过,还要上赶着送死,还想再被踹下来一回?”
孔芷悠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这被楚昕元救了,她也觉得晦气,总感觉好像挺对不起沐清瑜的,想想,这狗梁王对沐清瑜始乱终弃,把沐清瑜变成一个人人耻笑的弃妃,她却被楚昕元救了一回,这简直是被动背叛啊。
可是,救了她又是实实在在的,她不能不认。
心里怎么能不憋气?憋气当然是想出气,不能打楚昕元,那就再去凑魏毓轩啊。
所以,此时的孔芷悠是完全忘记了把她一脚踹下来的庄国公府护卫首领。
被楚昕元一说,她理智回笼,但又有些恼羞成怒了。
她翻白眼道:“我是不如沐清瑜,要是沐清瑜,她宁可摔下来,也不会要你救!”
楚昕元目光骤冷,本来就冷,这下,还带着寒气。
但孔芷悠可不是吓大的,她啐了一声,道:“本姑娘恩怨分明,欠你的一条命,你要就随时拿去!但别在我面前说些有的没有的。还有,我和沐清瑜是朋友,你对沐清瑜做的那些事,在我这里永远过不去,你要觉得我不知好歹,我就不知好歹了!别整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本姑娘不怕!”
她还哼道:“始乱终弃,仗势欺人,呸,什么东西!”
楚昕元:“……”
他才是被始乱终弃的那个,呸,他才是被休的那个,也不是,他和个疯女子较什么劲?
于是,楚昕元冷冷扫了孔芷悠一眼,转身就走!
孔芷悠扬声道:“喂,本姑娘的命,你随时来拿!”
楚昕元懒得理会,连头都没回。
孔芷悠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不见,还比了比拳头,叫他那么对清瑜,切,就算是王爷怎么样?也是个小人!
不过,她又收起拳头,有些心虚地想:不管怎么样,刚才这人也算是救了自己,自己这样显得特别忘恩负义!
骂就算了,不过,也不能因为他救了自己,自己立马就忘记他曾做下的那些恶心事。
以后还他一条命就是!
茶楼二楼窗口,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的魏毓轩看见孔芷悠被救了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一脸后怕地拍拍胸,道:“还好还好,没死!”
没死就不会惹到孔大将军那个疯子。
那个疯子就不会和他爹成仇,那他就不算闯祸了。
但他忘了他此时大半个身子都悬空着,这还伸手拍胸,简直是嫌自己死得太慢。
于是,出溜一声,他整个人滑下去了,头朝下那种。
魏毓轩吓坏了,手舞足蹈地惨呼:“啊……救命……”
护卫首领也吓了一跳,他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好好一个人也没有别人推,竟然还能从窗子上掉下去。
要是二少爷真摔下去了,以这脸着地的架势,落到地上人就没了吧?
那他大概也没命回去了。
所以,护卫首领直接一个鱼跃,飞身而起,脚尖勾着窗子,伸手一捞,总算他反应够快,这一捞捞到了魏毓轩的脚脖子。
魏毓轩下坠的身子一顿,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啊啊啊啊……”
护卫首领动作快,抓住脚脖子就往上提,直接把人给扔进了茶楼,自己也翻身上来。
魏毓轩躺倒在地,大口喘气,脸色苍白,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一颗心好像要跳出来。
这纨绔子天不怕地不怕,这下真给吓着了。
离开的明沁雪可不知道孔芷悠这边竟然还闹了这么一出。
她直接去了风驭楼。
人人皆以为风驭楼的真正地点是南环街,有人要买消息,也是去那里。
但是,风驭楼真正的总部,在宣台巷,都不是同一个方向。
明沁雪去的,自是宣台巷。
这里没有门面,也没有显眼的建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杂货铺子,但是进了杂货铺的后院,才别有洞天。
后院连接着另一个院子,清幽雅致的环境,假山怪石,小桥流水的风景,院子里有个阁楼。
明沁雪进了杂货铺后,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玉佩上雕着仙鹤望春,雕工细致,玉质光润。
看着完好无缺的玉佩,她白生生的手随意地对折,玉佩顿时成了两块,再折,拆成四块,而后,又把这四块装起,露出一个篆体的“风”字。
杂货铺掌柜的急忙出来行礼,恭敬地把人送进后院。
明沁雪的手指灵活地再次把玉佩拆了重装,恢复仙鹤望春,抬步走向阁楼。
刚上台阶,突然眼前一片黑影,“砰”地一声,一个人摔在她的脚下!明沁雪抬起的脚淡定收回,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在地上的那个人。
那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就行礼:“姑娘!”
明沁雪淡淡点头,平常地问了句:“又没冲上三楼?”
那人很惭愧地挠挠头,但很快又扬起脸:“我已经冲到二楼了,我很快会冲到三楼的!”
“嗯,加油!”明沁雪毫不走心地道。
那人却像打了鸡血一般,高兴地道:“嗯!加油!”
然后,就气昂昂地离去了。
明沁雪上楼。
风驭楼有四堂,分为风花雪月。
风堂收集的以市井消息为多,张家长李家长,进行消息汇聚抽丝剥茧,从中剔出有用的讯息;花堂负责的是七品以下普通官宦、以及富户商贾的消息;雪堂负责的是七品至三品的朝中官员,以及勋贵子弟们的消息,京官外官皆有;
三品以上官员,甚至有些涉及皇室宗亲,公主郡主,亲王郡王,驸马郡马等的消息。
除风花雪月四堂堂主之外,还有月影。
这月影不是一个人,但里面的每个人都可单独负责某个人的盯梢和某条消息的跟进。
但能成为月影的,不仅要为人机灵聪敏,应快奇快,还要武功高强。
如今的风驭楼,也不过仅七个月影。
哪个在风月楼的年轻人,都有一颗成为月影的心。
这座阁楼,便是考核月影的地方。
阁楼虽只三层,但是一层就有九道关卡。完成二十七道关卡后,便成为月影了。
明沁雪见怪不怪,她虽不会武功,但是这二十七道关卡,就有二十一道是她设的,每隔几天,这里就会上演一出空飞人落地扬灰的场景,她有时候遇见,也只是一笑置之。
到了三楼右手边,明沁雪敲门。
一个七八岁的小僮打开门,看见明沁雪,忙拱手行礼,才转身道:“楼主来啦!”
屋内,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士打扮的儒雅男子从案后起身,绕过桌前,拱手道:“姑娘!”
明沁雪微微颔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递过去,道:“卢叔,三日内,将此人信息送去沐宅!”
这文士名叫卢彰,目前负责风驭楼的一应事物。
他接过纸展开一看,不禁一怔,道:“八皇子?”他看一眼明沁雪:“姑娘准备动手了?”
明沁雪摇头笑道:“还不到时候!”
卢彰诧异:“那这……”
明沁雪道:“是别人要对付他!”
“不会坏了姑娘的计划吗?”
“不会!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卒子罢了!”
卢彰道:“也是,这楚云台论能力和手段,是不如楚成瑜,楚成瑜尚且只是一个卒子而已,楚云台就更不足为惧了!”
明沁雪抿唇轻笑:“楚成瑜如今已经不值一提!”
卢彰道:“楚成邺已经失去了楚成瑜;如今楚云程要失去楚云台,这两方,倒是势均力敌!”
明沁雪笑而不语,这是她还沐清瑜的一个人情,同时,也是借沐清瑜的手,顺手为之!
自从走上这条路,无事不可利用,无人不可利用!
心,终究是越来越硬了!
就比如现在,她已经很少想起家人。
而当初刚自请逐出明家时,好多个日夜,只要想到父亲眼神中的失望,母亲眼神中的痛惜,还有哥哥眼神里的怜惜,她就寝食难安。
可现在,她竟然连想都不会想起了!
明沁雪默默地闭了闭眼,又睁开时,脸上依然挂着清浅的笑。
卢彰向她汇报风驭楼这一阵的重要消息。
以前,风驭楼向她汇报的消息,主要是什么消息卖给了谁,赚了多少银子;
现在的消息,却是京中的动向,朝中的动向,官员的动向,京官或外官……
卢彰是她救下来的一个事母至孝,倾尽家财,三十多岁方带着母亲一起费尽心力才到京城,明明考上了进士,但是却被人舞弊顶替的落魄书生。
他发现不对,却被顶替之人陷害下狱,他的母亲追出来,也被对方的恶仆活生生打死!
他被那些人扭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恶仆们将人打死在眼前,卢彰几乎疯了!
想到携母进京,原是怕母亲在老家无依无靠,被族中人欺负,才带她一起进京,却害了她性命!
想到十年寒窗,最后为他人作嫁衣裳!
卢彰目眦欲裂,却挣不脱那一双双钳制的手!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大狱里一个蒙冤难白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虽有举人功名,但这里是京城,京官满地走,权贵多如狗,一个无权无势无所依的举人又算什么东西?
那份冤他入狱的口供漏洞百出,屈打不能成招,便由狱卒强按他的手画押落下指印,这意味着,他连给老母送灵都办不到,唯一能安慰的,大概是能和老母在黄泉路上同行,只是,他背着污名,蒙羞于祖宗!
判决下来了,三日后处斩!
卢彰恨天地不公,但匹夫之恨,实在无用之极。
在卢母去世第七天,卢彰将被处斩当日,他突然被无罪释放。
卢彰都惊呆了,一个已经以为必死的人,突然得知自己冤屈洗清,不用死了,卢彰什么都没想,他要知道他母亲的遗体在哪里。
一个家仆打扮的男子过来告诉他,他的母亲已经收殓,尸身现在在义庄,他冲到义庄,看到母亲躺在上好的楠木棺材中,换的是新衣,盖的是新被,除了缺他这个儿子!
卢彰在那家仆打扮男子出钱又出力的帮助下,将母亲遗体入土为安,这才有空去问恩人的身份。
那人告诉他,是奉自家小姐之命,而且,小姐知道他的事后,已经为他讨回了公道,顶替他功名的仕子,构陷他入狱的官员,打死他母亲的恶仆,都得到该有的惩罚。
只不过,他的功名,得再次去考了!
卢彰没有再去考功名,他主动奉上自己的卖身契,愿意为那位给他再次生命的明小姐卖命一生!
明沁雪便让他做了风驭楼的副楼主!
他能力出众,行事缜密,也说到做到,将风驭楼发扬光大。
此时,他看着明沁雪,缓缓道:“据可靠消息,有人向神熙楼买你的人头!”明沁雪:“……”
她无语地道:“有人买我的人头,你现在才说?”
卢彰慢吞吞地道:“具体地说,是有人要买望明轩幕后东家的头。就在刚才,我得到消息,下午,望明轩就会易主,所以,这就不是紧要的事了!”
明沁雪:“……”
她不怀疑风驭楼的能力,所以,前一会儿的话卢彰知道并不奇怪,只是,望明轩也就是一个胭脂铺,只是做得大了些,生意好了些,赚得多了些,把别的胭脂铺挤得没什么生意了一些,其他的优势,就没有了。
就为了银子,这些人不致于要她的命吧?
明沁雪道:“理由呢?”
卢彰也不废话,直接道:“这个理由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始快速又简短地说出他所查到的前因后果。
其实在得知对方出钱请神熙楼的杀手后,他就立马去查了。
事关他们楼主,这事可不能怠慢。
谁不知道神熙楼杀手出手,千两银子起步,预付一半,完成后付另一半。
据说当时有人请神熙楼派杀手杀威武侯府的裴霁,预付一半,神熙楼出动两位杀手,可惜那两位都有去无回。
按道理,神熙楼应该会再派杀手继续,毕竟这也事关神熙楼的名声。
可后来这件事竟然就此不了了之了,请杀手的那位没有再继续坚持,而神熙楼也没有再派杀手继续,收了定金,损失了两位杀手,就此了事。
但就算上一次有失败的例子,卢彰也不敢掉以轻心呀,毕竟,神熙楼出手,都是奔着人命去的,而且,就只失手那一次。
之前所有的杀人单子,都是高额完成,说拿人头就拿人头,说取人命就取人命。
所以卢彰刚开始是很紧张的。
望明轩的胭脂师傅,是京城里有名的制香世家出身,但任何行业都有不对付的人,这些人若是因偶尔利益冲突,引起的纷争小,时间短,叫竞争对手;但若因此而互不相让,几代人同争一口气,甚至闹到出了人命,那就是世仇!
望明轩的首席制香师傅陶新禄,沐清瑜请来的,当初沐清瑜出资金,明沁雪还在脱离家族之后的低迷之中,三人一商量,胭脂铺要想生意好,制香师傅才是关键,产品好了,这才是硬实力,不然,营销做得再好,服务做得再好都没用。
既然请师傅,那当然是请京城最有名的师傅。
可既然是京城有名的师傅,那必然是早就被人请走了,哪里又能轮得到他们。一般的师傅,请来也没有用。
沐清瑜还真就找到了一个,也就是这个陶新禄。
陶家与董家便是世仇,两家都是制香世家,手艺精绝。只是到后来,陶家家道中落,董家却人丁兴旺,蒸蒸日上。
几十年前,董家的老大刚考中举人,报喜的官差刚刚离去,董家人大宴宾客,风光无限。客走人散,酒酣耳热,恰逢当时陶新禄姐姐和老娘从镇上回家路过,董老大见陶新禄姐姐花容月貌,便凑上去动手动脚。
董家的另五个兄弟都喝了不少,也凑上前去。
早先前,陶家和董家就因为同行的原因,打得头破血流,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陶家这一代只生了一个丫头片子和一根独苗陶新禄,而董家兄弟却有六人,老大还中了举,董家发家指日可待。
这陶家可是世代都不对付的异姓,现在董家前程似锦,陶家算个什么东西?
酒意之下,意气风发又膨胀到几乎要上天的董家老大干脆抱着陶新禄姐姐就啃,上下其手。
这种行为,不止出格,简直是污辱。
陶老娘向董老大一头撞去,正撞上董老大的腰间,吃疼的董老大转头招呼兄弟们把人抓了,自己顺手捏了块石头,就向陶老娘脑袋上砸去。
壮年男子的重重一击,陶老娘哪里受得住,当时就倒在地上,脑袋上一个洞,不住往外冒血。
陶新禄姐姐扑上去抱住老娘,可是董家的六兄弟却不放过她,他们甚至不顾陶老娘倒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就把陶新禄姐姐拉进屋里,对她做下禽兽不如的事。
陶新禄姐姐早已许了人家,这次和老娘去镇上便是去卖了这段时间的绣品换回几块好布自己绣嫁妆,经过这样的事,这门亲事自是不可能,她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可是娘亲惨死,董家畜生不如,老娘还在外面的路上躺着生死不知。
她忍着屈辱和浑身的疼痛爬出门外,爬到老娘身边,发现老娘已经咽了气,死不瞑目。
这时,来接母亲和姐姐的陶新禄过来,陶家姐姐悲痛欲绝,在弟弟的询问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陶新禄要冲去董家拼命,被姐姐拉住,姐姐流泪对他说:“你若报不了仇,就不要枉送性命!报官!”
姐弟两人把老娘的尸身运回家,便去告官!
酒醉之后做下的恶毒事,酒醒后,兄弟六人立刻就做出了应对。
其时,董老大刚刚中举,也算一脚踏入官身,若是醉酒无行,伤人性命的事被爆出,那他的官途就断了。
所以,他是断不能让这个罪名落到自己身上的。
董家老四主动前往官衙自首,说自己与陶家大姐从小情投意合,早就私相授受,今日两人私会,被陶家老娘发现,惊慌之下,失手打死了陶家老娘……
接到陶家姐弟报官的知县还没有派人出去,就听到董家老四的陈情,再看陶家大姐时,态度就变了。
显然,他更愿意相信董老四的话,已经认定陶家大姐就是不守妇道,与人私通,害死老娘的人,却还敢在这里攀诬举人。
哪怕陶大姐撞死堂前,一死以证清白,知县仍是没有信她,只把陶老四收监。
这种私通过失杀人,量刑最多也不过是判个流刑。
董家有财有人,一番运作下来,最后只判收监三年。
两条人命,董家真正的罪魁祸首董老大,还去参加了来年春闱,中了末位进士,经过疏通关系,当了某处县令。在别处当县令的董家老大,远离了家乡,远离了陶新禄这一家,远离了他曾亲手作下的罪孽。好像之前的事不曾发生过,他在官场春风得意。
而陶新禄数次求告无门,母亲和姐姐的惨死,让他寝食难安。
他恨董家禽兽不如,欺凌弱小;更恨他们颠倒黑白,坏他姐姐清名,让他姐姐明明是受害者,却至死都身背污名;他也恨那县令不分青红皂白,只因董家出了个举人,就信董家人的信口雌黄……
可他毫无办法,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家人的孤弱的十六岁少年。
仇恨在心中深深的扎下根,董家的春风得意,衬着这个少年的孤苦无依,凄惶无助!
三年后,董老大一任县令届满,好像是补了某处通判的缺,在上任之前,先回家祭祖,毕竟这是光耀门楣的事,董家出了个官身,而且官运亨通,仅仅当了三年县令便要升官了。
董家这三年来早就成了乡间望族,一大家子,明明是制香世家,却仅只董老三一人继承了制香之艺。
董家老二成了乡绅之首;
那个假意自首,说自己与陶家大姐早有私情,私通时被陶母发现才错手杀人的董老四,这些年在乡里作威作福,他觉得他一年的牢狱之灾,便是被陶新禄害的。
没错,原本判收监三年的董老四,最后仅仅只是一年,就已经被董家人运作出狱。
即使只是一年,他也怨气滔天。变本加厉的去欺负陶新禄。
他却没想过,就算他没有顶替杀人之事,哪怕仅仅只是对陶家大姐做下那样禽兽的事,一年也不足矣赎还他的罪孽!
可谁叫董家出了个官呢?
陶新禄一直被欺负的很惨,乡人怜悯,却也毫无办法,谁都不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但是谁都没想到,隐忍的三年,被欺负了三年,默默无闻了三年,好像已经麻木,已经低贱如狗的陶新禄,会在董家祭祖这样的大日子里,怀惴利刃,悄悄的潜去他们的祖坟山,趁着他们祭拜祖宗的时候,暴起杀人!
祭祖自是规矩十足,且不容有外人在场。
所以董老大的护卫,董老二的家丁都不在。
在场的只有董家人,董家的儿孙在。
陶新禄杀了四个人。
董老大,董老二,董老四,董老五。
因为陶家大姐当时说过,打死老娘的,是董老大,欺辱过她的,是这四个禽兽。
那个董老三所以全程都在,但并没有动手。
陶新禄只是一个人,却似一个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一斧头将跪在最前面的董老大砍掉脑袋,再一斧将董老二爽砍死,又飞快地时劈了董老四一刀,整个过程,血液翻飞,但却很快。
天知道这个过程陶新禄练了多久。董家人多,他只有一个,他只能速战速决才能报仇,报仇之后是生是死,他反倒不在乎了。
身形枯瘦,满身鲜血,如同从地狱中冲出来的罗刹恶鬼的陶新禄,这惊人的杀气将整个董家人都惊呆了。
斧子向着董老五而去。
董老五已经忘了跑,裤子底下一片泥泞,吓得失了禁。
陶新禄又是一斧,将董老五砍杀!
杀完,看着瘫了一地的董家子孙,他没有再多杀一人,哪怕其中,有董老大的两个儿子,董老二老四五老皆有子在场。
他说,冤有头,债有主,他只为他娘亲和姐姐报仇,不伤无辜!
然后,他扔掉了斧头,带着满身血迹,去自投官衙了。
这个县令,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县令,但陶新禄连杀四人。其中有一个还是即将到任的通判大人,县令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人。
而陶新禄所在的村落,竟有村民联名上书,请示轻判,因为董家在这一片作威作福,仗着董老大在外当官,霸田霸地,强买强卖,这就是当地一霸,陶新禄是为民除害。
陶新禄的事很快传了出去,有人害怕,说他是杀人恶魔;有人赞扬,说他是义士;
还有人主动自请为他诉辩,说他之所以杀人,是为母报仇。
当年董家人杀其母,辱其姐,又颠倒黑白辱姐清名,害其姐身背污名而死,即使仅为一匹夫,此恨又如何能消?
是董家兄弟先行恶毒,又肆意构谄,才酿成今日恶果。
他没有枉杀无辜,只诛仇人,所以其行可诛,其情可悯!
最后,县令觉得自己处理不了,把卷宗封了,呈送上官,由上官定夺!
上官考虑群情,以及那铁口诉讼师的一张利口,终于为陶新禄求来一线生机。
陶新禄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不过当年遇上太后寿辰,天下大赦,改为流放一千里,三十年不得回京!
而董家犯了众怒,因此事又揪出不少为祸乡里的恶行,董家众人被驱逐出乡,田产籍没。
三十年后,陶新禄流刑服完,历经辛苦回到京城。
身负重仇之时,他时年十六,三年谋划报仇,他年十九,三十年流放,他已四十九,但两鬓斑白,身形佝偻,有如行将就木的老者。
家中的老屋,虽已屋倒房榻,好歹还在。
他随意修整一下,让这里成为一个可以容身之所,他离群索居,不与村人接触,也不多话,每天只在家中。这一住,又是十年。
直到沐清瑜找到他。
沐清瑜也听过当年的故事,更知道这人虽然手中曾有四条人命,但那是为报仇而杀,可他却是个忠厚之人,流放之时,还不时帮助同流放的苦役,再不曾做过一件恶事!
好像报仇之后,万事皆了,他心中再无牵挂,也再无怨气!
或许正因为这样一份心态,他将祖上的制香技术精研透彻,虽然只是自娱自乐,日子却过得很平静!
沐清瑜先接触过之后,觉得这个老人很好,还在老人那里拿了两盒样品,推荐给了明沁雪,由她决定用是不用,如果用,怎么请,也是明沁雪的事。
明沁雪一看那样品,眼睛都直了。
这么好的师傅,必须用啊!只是,请陶新禄出山,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对一个心情平静,只想平静而老的经历了太多生死的老人来说,哪怕许以重利,也难打动他一颗死水般的心。
明沁雪不跟他谈利,只跟他谈一件事。
董家老三继承了董家的制香技艺,如今在京城已经是名满京城的制香师。
而陶家和董家的所谓的世仇,不就是因制香而起?
若不是陶家与董家有仇,当年的董家老大再是酒后狂性大发,也不敢那么做,他不过是欺陶家无人,陶家香艺后继无人罢了。
如今,董家香艺大放光彩,陶家香艺却真的默默无闻,以后世人只知董家香艺,却无人再记得陶家香艺!
再说,陶家历代的传承,难道到他这一代,就准备就此断绝吗?
如果陶新禄愿意出山,她会为陶新禄寻一个人品端方的好徒弟;甚至,当他有了钱有了地位,陶家香艺也一样大放光采,他年纪也不算老,再娶妻生子也不是不可能。人家姜子牙八十岁了尚还娶妻呢!
或许是不想陶家香艺从他手中籍没,或许是被为他寻一个好徒弟的话打动了,陶新禄同意出山。
他精湛的制香技术,比从祖上继承的更上一层楼。
因为这中间有他专心制香后的心得和改进。
望明轩胭脂打出了名气,陶家香艺再次现于人前。
而且,是在京城出名。
董老三早知此事,不过,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有反应的是董老大的儿子。
当年,董老大被砍死后,他所做的恶行便被人所知,虽然因为他是官身,处置此事的官员并没有大肆宣告,但名声已坏。
董老大之妻刘氏立刻让董家写下放妻书,带着两个儿子回了娘家。
说是回娘家,董老大为官三年,不知道搜刮了多少银两,早就另置了宅子,刘氏带着两儿子,不过是去了其中一个宅子。
她有银子,为两个儿子改姓改户籍,让他们读书继承父志。
不过,这两个儿子却都不是读书的料,反倒爱做生意。
刘氏无奈,好在银钱充足,就给他们一些让他们折腾,这两人兄弟联手,还真赚了钱。
多年后,他们不仅赚了钱,还成了富商,既然成了富商,那自然是想更加富一点。想要更富,那就去京城做生意。
他们去京城,先去找了董老三。
董老三身为技艺出色的制香师,日子过得也不错。
刘家兄弟准备到京城大干一场,却于无意之中见到了陶新禄。
当年,陶新禄是在董家祭祖时候杀了董家兄弟四人,董家的子孙全都在场。
那时候的刘家兄弟,大的十岁,小的八岁,都已记事,还曾吓得好久都做噩梦,噩梦里,陶新禄便是地狱恶鬼!
如今再见到,这简直是仇人见面。
所以,刘家兄弟连做生意都顾不得了,先找董老三确认是否是这人。
得到确认之后,刘家兄弟怒斥董老三不顾兄弟之情,竟然放任杀兄杀弟仇人在京城好好的活着。
董老三被骂得脸红耳赤,只好为自己找借口:不是我不想动手,但是那位请陶新禄出山的东家我惹不起。你们惹得起你们来!
刘家兄弟一听,明着惹不起,那就来暗的,派人把那什么东家杀了,看谁还敢聘用陶新禄,到时候,陶新禄没了靠山,他们兄弟会好生“招待”他,以报当年杀父之仇的!
这不,就有了刘家兄弟出钱暗请神熙楼对付望明轩幕后东家的事。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可明沁雪听得嘴角直抽。
卢彰道:“姑娘不是下午便要与孔家大小姐签契约,望明轩的幕后东家马上就要易主,所以这件事说来与姑娘已经无关了!”
他又道:“孔家大小姐是大将军的女儿,想必那刘家兄弟也不敢得罪!”
明沁雪看他一眼:“神熙楼但凡接单便不接受撤单,除非派出的人失手了。这个规矩你也是知道的吧?”
卢彰顿了顿,点了点头。
明沁雪无奈地道:“卢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祸水东引,而且是让孔大小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这种事我不能做!”
卢彰无奈地道:“姑娘,你心存大志,岂能让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你不会武功,如今身后也没有明家。你努力到如今这个地位,难道要因为一个制香师把自己陷入危难?你想想你的抱负,想想如今的局面。若是你去面对此事,你能全身而退吗?”
明沁雪默了默,才无声地摇了摇头。
卢彰说的对,她不是明家大小姐,她现在只是一介民女。
她不会武功,面对神熙楼的杀手,大概只是一个照面,她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她多方谋划,如今确定的主君,正在一步一步的走向她预定的方向,可是人若死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
审时度势,将望明轩抛出去的确是最安全的做法。
她苦笑道:“卢叔,你是不是忘了?那刘家兄弟要找的是将陶新禄请出山的人。”
“并不是。”卢彰道:“刘家兄弟要斩断的只是陶新禄的靠山,他们觉得望明轩的幕后东家就是陶新禄的靠山。所以他们盯的只是望明轩的东家,这个东家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
“就算望明轩易主,这也只是我与孔大小姐私底下的交易。”明沁雪淡淡地道:“他们找的自然也是我!”
卢彰苦口婆心地劝道:“姑娘,你与孔大小姐都经常去望明轩,你们都是幕后东家。你下午与孔大小姐签署契约之后,便立刻去有司更改记录。神熙楼的杀手要查,无非是从有司记录,还有众人之口去打听。记录更改之后,孔大小姐便只是唯一的东家了!”
明沁雪无奈地道:“你是不是忘了,沐清瑜也是东家!”
卢彰不在意地道:“只要有司的记录上面不再有姑娘你的名字,谁是东家都无关紧要!还存着两个名字正好,让她们为姑娘挡箭,姑娘也可以真真正正的脱身!”明沁雪:“……”
她与沐清瑜虽然已经不再是朋友,但是当初这些产业,都是基于沐清瑜的资金。
两人虽已将话说开,但沐清瑜没有撤资,也没有要求分开。
所以现在,沐清瑜还占着四成,她与孔芷悠反倒只各占三成!
卢彰突地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姑娘,那望明轩的最大东家其实并不是姑娘,而是那位沐姑娘,对不对?”
卢彰感觉到姑娘的神态似乎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恳切地又道:“姑娘与孔家大小姐还有那位沐姑娘,说到底不过是因利而相合。就算你们私底下曾经有过交情,但是在性命交关的时刻,又岂可因为这些许的交情而置身于危险之中。”
他目光中带着真切的担忧,也带着真挚的建议:“姑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姑娘没有这样的志向,没有走这一条路,我是不会这么劝你的。但姑娘既然已经走了这条路,就应该知道,这是一条孤独之路!”
孤独之路四个字,如同有刺,狠狠地扎在明沁雪的心上。
生疼!
可是,却又那么清晰明了。
明沁雪知道,这句话,是真!
这条路,是真的孤独!
卢彰清楚地看见明沁雪眼中的情绪变化,他更恳切地道:“所以姑娘,你不用想这么多,一切,照你原本想去做的做吧!后续的事,风驭楼会帮你办好的!”
神熙楼的杀手,过几天才会到,几天时间,足够他安排好一切了。
不会有人知道望明轩的幕后东家,是明姑娘,不会有人知道明姑娘曾是望明轩的幕后东家!
沐清瑜看着眼前的文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济宁堂铺开到了九州,有的州有一个分部,最多的有五个分部!
商队又新开了两支,除了夏元飞带领的那支,另还有两支,夏元飞的商队负责的是布匹,粮食,盐巴等直属于民生之物;
另两支一支负责茶叶,酒,药材,丝绸,瓷器,金玉器等高端之物;
另一支却是沿海造船,负责海外开拓。他们的船只已经建好,并于昨日出海,她的出海商队,终于开张了!
这意味着,在另两支商队早就开始赚钱之后,这第三支成立的商队,也将成为摇钱树了。
三支商队,一个商行,至于商铺,现在大概有二十几个吧,不算和明沁雪孔芷悠合伙的那些。
千陌帮的发展形势也大好。
之前的千陌帮不过几十人,她合并五个帮派之后,达到三百多人。现在,已经发展到七千多人,分舵和济宁堂的分部一样。因为千陌帮本就为济宁堂在保驾护航,互为倚助。
她买的荒山,成了盐矿,这是意外之喜!
她现在已经达到财富自由了,回想来之初,在吏部尚书府,在梁王府,那过的是什么日子?果然还是专心事业香!
但是,还不够啊。
连她上辈子的财富都比不上。
更别说和东方墨晔比了。
这时,门被敲响。
“进来!”
江阑推门而进,他手中拿着一个小指大小的小圆筒,双手递过去:“帮主,飞鸽传书!”
沐清瑜拆开来,她本以为是千陌帮的事务,毕竟,在沐宅,江阑一般叫她姑娘,很少叫帮主的。
将圆筒揭开,倒出里面的纸卷,打开,看着上面的字,沐清瑜的目光落在右手边的一张帖子上。
那是前一会儿,明沁雪送来的帖子,约她在望月轩见一面。
之前该说的话已经说清楚了,自也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
所以约在望明轩,应该是关于生意的事。
现在,再看这飞鸽传书,沐清瑜眼眸中多了几丝深幽。
江阑见沐清瑜看完后没有说什么,试探地道:“帮主?”
沐清瑜抬眼:“嗯?”
江阑笑嘻嘻地道:“上次您说我的武功已经跻身一流水平,达到可以去开拓分舵的资格了,那您看……”
“你想去?”
江阑憨憨笑着挠挠头,道:“我想去呀!去开拓分舵涉及方方面面,要是我能办成,那说明我的能力有所提升。虽然跟在帮主这里我能学到很多东西,但学到可以用到,才是最好的!这是帮主您常说的话!”
难怪在沐宅叫她帮主呢。
沐清瑜沉吟:“你想去哪里?”
江阑扳着手指道:“孟骁去了嘉州,我去云州吧!云州七郡六十三府近千县,如今才一个分舵!”
沐清瑜道:“所以,你是已经找好替你的人了?”
江阑一听有门,忙不迭点头:“找好了找好了,我都带他一段时间了。帮主现在要见见吗?”
“叫他进来吧!”
江阑立刻拍了拍手。
门被轻叩,然后推开。
看着来人,沐清瑜挑眉道:“牧弦?”
外面的青年二十岁,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和喜悦,还有对沐清瑜的敬慕。
他抱拳道:“属下牧弦,见过帮主!”
他的手有些抖,心情也有些激动,帮主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京城的千陌帮,如今有六百多人,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就有四百多,帮主每个月只会去帮里两次,都没有跟他们单独说过话,可是,他才进来,帮主一口就叫出他的名字。
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沐清瑜问道:“你愿意到我身边帮我?包括做车夫,跑腿,做各种杂务?”
牧弦连忙点头,他太愿意了,帮中谁不知道,跟在帮主身边,那才是天大的造化,帮主随便指点几句,就受益匪浅。
看看云阑哥,以前他和云阑哥武功不相上下,这才多久,他连云阑哥三招都接不下了。
还有青鹿,这小丫头之前就会三脚猫,他一个可以打三个,可现在倒好了,他打不过青鹿了,青鹿才跟着帮主多久啊?
他太激动,这一点头点成了鸡啄米一般,看着有几分傻气,他感觉到了,又赶紧的顿住。
坏了,帮主不会觉得他不够聪明,不如云阑哥能干,所以不要他吧?
这可如何是好?他把求救般的目光投向江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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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宝宝说感觉沐清瑜的事业没有明沁雪做得好。这点我是认同的,明沁雪是谋国,沐清瑜是为财。格局上,似乎是明沁雪更大一些。
但是,如果真论财,沐清瑜还是会强一些。看着牧弦脸上神色变幻,跟个二傻子似的,江阑以手抚额,平时也不是这样傻气的啊,怎么一到帮主面前,就变成这样了?
他轻咳一声,正想帮腔,沐清瑜已经清声开口:“好吧,你留下!”
江阑:“……”
帮主好像很随意。
就这么决定了?不考察一下吗?
看他真的想多了,帮主一双慧眼如炬,哪里还需要考察?帮里所有人,谁是什么样的,她一清二楚。
但凡那些犯了事的,他身边的妻儿都不知道,但帮主必然知道,而且能准确地把人揪出来。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帮中人多了,那自然也不排除会鱼龙混杂。
想当初五个帮合并的时候,就有人混水摸鱼,还有人表面道貌岸然,实际上一肚子坏水。帮主只要和对方说几句话,便能分辨哪些是真的侠义,哪些是伪善,哪些人身上背着人命,哪些人埋头做事不居功……
一抓一个准。
所以,帮主是认可了牧弦?
也是,牧弦可是他好生在帮里挑选后确定的人选。
毕竟是要送到帮主身边的人,那可不能马虎,不机灵的不要,办事不稳重的不要,考虑事情不缜密的不要,行事不踏实的不要,不有上进心的不要,只想钻营耍小聪明的不要……
他整整挑了两个月才选定的人,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帮主认可了他的眼光?
江阑笑了。
他是欣慰的笑!
牧弦也笑了。
他是喜悦的笑!
沐清瑜看向江阑:“你在帮中挑十个人,三天之内出发,可动用资金五万两银子。有没有问题?”
所以开拓分舵的,都是这个标准,这点江阑很清楚。他立刻道:“没问题!”
沐清瑜点点头:“那去吧!”
江阑勉励地拍拍牧弦的肩,又对沐清瑜行了一礼,才转身出门。
沐清瑜将纸条收起,对牧弦道:“你娘亲的病情好些了吗?”
牧弦:“??”
他震惊地看着沐清瑜。
沐清瑜清泠泠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怎么?”
牧弦难以置信地道:“帮主怎么知道我娘亲病了?”
沐清瑜道:“帮中的兄弟,都是我的兄弟,大家的情况,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事情多,不能一一去做。你今天来了正好,先陪我去一个地方,晚一些,我去看看你娘亲!”
牧弦忙道:“不……不用,帮主,地方狭小……”
“行了,去备车吧,我要出门!”沐清瑜提醒,“还有,在外应该怎么叫我,江阑对你说过吧?”
牧弦心神一凝,忙抱拳:“姑娘,我错了!”
“也没有什么错不错的,以后记得就好!”
牧弦赶紧去备车。
江阑带过他一段时间,并且把日常要负责什么都跟他说过,所以他备马车很快,完全是熟门熟路。
沐清瑜走出门,看见那辆马车,她的眼神微微深了深。
当初她的马车被楚昕元毁去,楚昕元赔给她的这辆马车,是沐宅最好的马车了,不论木料,做工,还是整体设计,都赶上楚昕元那辆。
沐清瑜其实并不是很喜欢乘这辆马车,她还有一辆青布马车呢,低调又舒适,看起来不起眼。
不过,想到今天是去望明轩的,她觉得这辆马车也不错!
牧弦快手快脚地放好了上马凳,等沐清瑜上车后,把上马凳收好,问道:“姑娘,去哪儿?”
沐清瑜道:“望明轩!”
牧弦没有多问。
做车夫,对路熟也是一大必备技能。
牧弦的马车赶得很稳,他的整个人神情都有些紧绷。那是一种激动,紧张,兴奋,却又担心出错,精神十二万分集中的那种情绪。
在马车里的沐清瑜都感觉到了,她在车壁上轻轻敲了敲,清风般的声音逸出:“牧弦,不用紧张,好生赶车就是了!”
牧弦:“是,姑娘,我不紧张!”
他深呼吸一口,让自己镇定下来。
能被江阑在那么多人中挑中的,自然也有过人之处。他调整过后,果然很快就平稳下来。
沐清瑜翻开一本书,在马车的移动中很快沉浸于书中。
绕过两条街,又经过一条巷子,再过了一个路口,望明轩就到了。
牧弦对路果然很熟,他走的是最近的路。
将马车停下,他道:“姑娘,到了!”
沐清瑜合上书,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将书放进去,整了整衣服上的皱折,车帘便被撩开,下马凳也已经放好。
沐清瑜下了马车,对牧弦道:“可能要一会儿,你可以寻个地方休息!”
走进望明轩,玉娘一眼看见沐清瑜,立刻迎过来:“这位姑娘要点什么?本店刚好新出了一款口脂,颜色很好看,还十分滋润,您要不要试试?”
这铺子,沐清瑜虽然占了四成份额,但是她从没来过,所以,玉娘这个掌柜的哪怕长袖善舞,可是却不认识她,更不知道她就是东家之一。
沐清瑜笑了笑,道:“我不买东西,我找你们东家!”
玉娘一怔,道:“姑娘……”
她才刚出口,后面的门帘掀起,一个丫鬟露出头来,道:“玉娘,这是东家的客人!”
玉娘立刻道:“姑娘恕罪,是我眼拙了。姑娘这边请!”
这丫鬟小茶是明沁雪的贴身丫鬟,玉娘把人送到门边,便又回到店里。
小茶道:“沐姑娘,请!”
在听到东家的客人这五字时,沐清瑜眼眸动了动,不过什么表示都没有,便随小茶去往后院。M..
这后院,沐清瑜很熟,虽然她没有来过。
但是铺子开张之前,怎么设计,怎么布局,怎么经营,当时沐清瑜和明沁雪是一起商量过的。
甚至后院里直接设研究室,设一条生产线,也是沐清瑜的提议。
那位陶大师傅,此时也在后院之中,不过,他负责研究新产品,以及原有产品的改良,一般不见客。
小茶把沐清瑜请进后院,进的是右手边的一个轩室。
这轩室明亮宽敞,明沁雪已经在了。
她仍是美如描画,端庄雅致,气质斐然。
茶香袅袅,她却好像沉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连沐清瑜走到门口都没有察觉到。小茶行礼道:“姑娘,沐姑娘到了!”
明沁雪回过头,看一眼沐清瑜,似是顿了顿,才露出一个清浅笑容:“好久不见!请坐!”
沐清瑜走到对面坐下。
明沁雪素白的手提壶倒茶。
沐清瑜看着面前女子清雅宁静的样子,缓声道:“喝茶不着急,你说,望明轩的份额要重新调整,还是先谈正事吧!”
明沁雪轻轻笑了笑,道:“今天上午,我和孔大小姐就此事聊过,本就约了下午签署相关文书。咱们等孔大小姐到了,再一起谈!”
望明轩是最先开的商铺,这商铺还没有楚景弦的事。
沐清瑜端起茶杯,茶香沁人,她轻嗅,这才轻啜一口,莲魂揽月?
这种茶产自北越,北越地方寒冷些,茶叶的生长周期长,尤其是那种长在高山上的,山间积雪不化,别处春暖花开,但山上却毫无动静,这种茶,便是夏初发芽,只长一季,所收不多,味道清苦凛冽,但香味独特,好像花中劲竹,树中松柏。
喜欢此茶的人,奉之为珍宝,不喜欢此茶的人,贬之如杂草!
这茶,以前从没出现在东夏境内。
属于极为小众之茶。
产量不多,喜欢的人也少!
直到管一铭的商队去往北越,发现此茶,收购了几斤过来之后,不知道如何定价,便问计于沐清瑜。
管一铭,是沐清瑜第二支商队的管事!
沐清瑜喝过之后,定名莲魂揽月,定价十两银子一两。
这茶最先入住的是清澹茶楼,一个新开不久的茶楼,一品又贵又没有听过的茶,竟然卖到十两银子一两,二两银子一壶,当时很多人都以为清澹茶楼的老板是想钱想疯了。
本来清澹茶楼新开不久,但是里面的茶皆上品,摆设雅致,也算别有一番新趣,京城里不缺好奇的人,也不缺寻新探幽之人。
新开的茶楼,环境不错,气氛不错,里面的小茶点心也不错,吸引了不少客人。
可莲魂揽月的入驻,着实让那些茶客惊了。
以至于连续一周,此茶没有卖出一壶,甚至还因为这茶定价贵,让有些客人心生不满而不再光顾。
清澹茶楼的掌柜的头都急秃了,只得又去找沐清瑜。
沐清瑜给出的建议是,新店酬宾,在茶楼办一期诗会,前三名佳作裱于墙,可供来往茶客欣赏,且赠银十两;有佳句者,另可得莲魂揽月一壶。
十两银子虽不多,但也不算少。
再说,茶楼办诗会是雅事,既有琴师佳乐,又有此彩头,在哪里喝茶不是喝?
在这里既喝茶又看热闹,说不定灵感如泉,得了佳句,甚至得了前三,彩头是小,一诗成名,实际意义可大得多。
那次诗会极成功,连霁云学宫都有学子闻声而来,但,当仁不让得第一者,却是从白山渊下来的玉鼎学宫的一个路过学子。
那玉鼎学宫学子听说诗会的彩头,表示不要十两银子,愿用十两银子换一两莲魂揽月。
茶楼掌柜极会来事,还免费赠送一壶。
刚沏好的一壶清茶,香远而清冽,有如孤傲雪峰一支独自盛放的莲,那玉鼎学宫学子喝过一口,挑眉大赞:“莲魂揽月,莲生雪山,魂依天下,揽月而生,孤标傲世!此茶好,此名好!”
那些好奇的人听到这样的赞赏,不缺银的当即就要了一壶,现场品鉴。
似乎有了那玉鼎学宫学子的那番言论,品茶之人真从茶中品出莲魂揽月的意境,自此,这茶才东夏便有了一席之地。
只是数量少,哪怕十两银子一两,也并不是时时有货。
清澹茶楼不涨价,只是缺货,让那些好茶之人不免心痒难耐,不少人来清澹茶楼,皆是为此茶,听闻没有,才另选其他。
明沁雪轻浅一笑,露出两颗贝齿,却让她的笑容显得更璀璨几分,她道:“此茶如何?”
沐清瑜道:“尚可!”
明沁雪笑道:“清澹茶楼不行啊,十次就有八次缺货,好不容易买到一两。你的评价只是尚可。尚可的茶尚且缺货,啧啧啧!”
沐清瑜也笑道:“十次就有八次缺货,仅只是尚可,却还劳得明姑娘费了心思去买,凭你好不容易四字,想必清澹茶楼生意也不会差!”
明沁雪无奈地摇摇头,笑嗔道:“我又是什么大人物?我便算费了心思去买,那也只代表我个人喜好。京城里那么多人,品味可不都一样!”
“品味之事,各人有异不假,不过据我所知,清澹茶楼原本也不仅卖这一种茶!”
明沁雪轻笑一声:“说来也奇怪,这茶初喝并不出奇,但喝来喝去,却觉得能上瘾。那清绝凛冽,清苦中自有风骨,独特中傲然孤芳,让人如何不爱?”
“你是在以茶喻己吗?”
明沁雪丢了个白眼过去,不得不说,美人即使是白眼,也风华绝代,她轻轻笑了,花枝乱颤:“清瑜,是不是不能做朋友了,所以你就想刺我几句?”
“倒也不是!”沐清瑜再啜一口茶,让那孤绝独特的味儿在味蕾过了一遍,才慢吞吞地道:“是不是朋友,和我想不想刺人无关。想刺就刺了,还看对面是谁不成?”
明沁雪:“……”
她笑不下去了。
她看着沐清瑜,眼里漫上浅浅的无奈和悲伤,道:“七殿下来信了!”
“嗯,恭喜!”
明沁雪:“……”
她柳眉拧起:“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沐清瑜不为所动:“今天本来就不是来聊天的!”
“你就不关心七殿下吗?不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光景?虽然我们已经不再是朋友,但七殿下和你,还是朋友!”
“是的,我们还是朋友。不过,如果他有事要跟朋友说,大概会给我写信。既然没有给我写信,我也不去打扰他的清静。你收到他的信,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关心不关心朋友,是我与他之间的事,这中间没毛病啊!”
“你就不想知道他信中写什么吗?”
“不想!”
“你真无情!”
沐清瑜嗤地笑了起来,她眉眼弯弯地道:“明沁雪,你爱上楚景弦了吗?”明沁雪不悦地看着她:“别开这种玩笑!”
爱上楚景弦?怎么可能?
爱这个字,让明沁雪有些失神,她也曾想过,那青衫少年,是不是楚景弦?但是,她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怎么可能呢。
她是认识楚景弦的,如果那天从四海楼飞身而下的青衫少年是楚景弦,她又岂会认不出?
这一辈子,心中有了那青衫冤家,她怎么还可能爱上别人?
再说,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是一个谋士,她认定了一个主君,要助主君打败对手,站在计划想站的位置。
之所以要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也为了给天下女子出口气。
凭什么女子就只能走入婚姻,在后宅之中打理那一亩三分地,争宠争斗,眼前只有家宅夫君子女而没有其他?
凭什么女子就只能沦为男子的附属?
凭什么女子离了家,出了族,孤身一人,就不能做成一番事业?
她做生意不是做得很好吗?
谋国,不过也是一场生意而已!
她明沁雪,不想以后只做一个内宅妇人,不想和许多女子争一个丈夫,不想相夫教子老死庭院。
她就要做一番大事,最大的事,莫过于谋国!
把一个不可能成为太子的人,为他清除重重阻碍,将他推上太子之位,把自己满意的主君推上一国之主的位置,这才是大事业!
楚成邺表面上礼贤下士,大度宽怀,实则伪善阴险,他明知道明丞相是站在他这边的,但因为明沁雪的拒婚,不仅让人对付明沁雪,现在还暗戳戳地在对付明丞相,这种小人,怎么配那个位置?
楚云程更不用说了,中宫嫡子,得天独厚,优势俱全,可他做的事,却畜生不如。这种人,当然也不配那个位置。
配不配的且不说,这两人,都得罪她了。
她一人之力,撼不动这两棵大树,那自然是找另一棵大树,好生培养,他日才能一雪前耻!
她选的是主君,不是夫婿。
所以,且不说她心中有那个青衫少年,便算没有,她又怎么可能爱上主君?
所以,其实沐清瑜也不懂她!
也是,都不是朋友了,沐清瑜何必还懂她?
沐清瑜悠悠地道:“既如此,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何以这么关注?”
“我倒也不想关注!”明沁雪突地笑了,她也喝了一口茶,不忘赞道:“这种凛冽甘醇的味,竟似能想像一棵茶树在千仞孤壁上迎风摇晃的样子。真上头!”
然后才道:“七殿下的信里,十句话中就有四句要问到你!”
沐清瑜没说话。
这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明沁雪目光流转,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这时候,孔芷悠到了。
孔芷悠大大咧咧地走进来,直接坐下,也不用明沁雪倒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倒了一杯一口饮尽,末了咂咂嘴:“明小……大东家,你在茶里加了冰了?”
明沁雪:“……”
就知道这小魔女压根喝不出这茶的精髓来。
孔芷悠转头对沐清瑜打招呼:“清瑜你也在?明小狐狸说要把望明轩给我!以后,我就是大老板,你是二老板,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明沁雪:“……”
刚才还是大东家的!
沐清瑜:“……”
她轻笑一声,道:“那以后就指望大老板提携了!”
孔芷悠大方地一摆手,道:“好说好说,咱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本来应该互相帮助!”
孔芷悠嫌弃地转头看明沁雪,道:“你太抠了啊,我就没听说往茶里加冰的!”
明沁雪无语:“你见过加冰了还能热气腾腾吗?”
“也是哦!”孔芷悠撇撇嘴,更加鄙夷地道:“没有加冰,那就是加了薄荷。虽然我不懂茶吧,但也知道各茶有各味,这茶中加薄荷是什么个玩意儿?”
明沁雪:“……”
她放弃就茶的事和孔芷悠讨论,加了薄荷就加了薄荷吧!
沐清瑜轻笑,也不解围。
孔芷悠看明沁雪:“明小……咳,大东家,现在签吗?我是占了便宜不错,不过以后,我每个月拿出两成的利以你的名义做善事,为你积阴德,保你长命百岁,你看如何?”
明沁雪:“……”
她嘴角抽搐地道:“我可谢谢你了!”
孔芷悠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明沁雪转头对小茶道:“去拿来吧!”
沐清瑜也没有出声,喝茶。
茶这么好喝,自然是多喝两杯。
小茶退出轩室,从侧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左边放着一叠文书,右边放着文房四宝。
托盘放到桌上,明沁雪挥挥手,小茶便退了下去。
明沁雪把文书拿起,递给孔芷悠:“签吧!”
沐清瑜静静地看着明沁雪,又看看孔芷悠,眼眸又深了少许。
孔芷悠拿过,提起桌上的笔,就准备写下自己的名字。
明沁雪道:“你不看一下吗?”
孔芷悠眨巴一下眼睛,道:“这种事,你明小狐狸如果经手,想要玩我,大概也不会让我看明白。我不如不看!”
“还是看一下吧!”明沁雪淡淡地道。
孔芷悠不以为然地翻开,嘴里嘟囔:“又玩什么玄虚?我多看一眼又不会多长一只耳朵……啊,明小狐狸,你这是什么意思?”
沐清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只见孔芷悠已经失声道:“所以你不但不准备把望明轩给我,还把我给踢出去了?嗯?还把清瑜也给踢出去了?你准备独吞?”
明沁雪倒茶,慢条斯理地道:“有问题?我觉得望明轩赚银子比较多,且比较容易,若是给了你,我的收入会大受影响。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沐清瑜眯了眯眼睛。
明沁雪继续道:“望明轩虽然你们两人也占了份额,但是从头至尾,都是我一人做起来的。所以,我一人独得很合理,不是吗?再说,我不是给你们补偿了吗?我把明阳楼我的份额给你,把明月坊我的份额给清瑜。这应对你们的份额,是足够的!”
------题外话------
谢谢小草打赏100阅点!感谢!孔芷悠撇撇嘴:“我是无关紧要了,给哪个我都一样,反正都是我占便宜!我就是觉得吧,酒楼那啥的,我也没管理过,怕给弄倒闭了。”
明沁雪慢悠悠地道:“酒楼也好,绸缎庄也好,都有一套完整的管理模式在,掌柜的也是信得过的干练人手,只要你自己不去那里捣乱,就倒闭不了!”
孔芷悠想一想,她平时好像也没做什么。如果只是不捣乱就不会有问题,那她好像没问题了。
她转头道:“清瑜你呢?你觉得怎么样?”
沐清瑜慢慢地道:“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是几个意思?”孔芷悠纳闷。
沐清瑜道:“不怎么样的意思是,我没有准备把望明轩让出来,刚才明沁雪说过了,望明轩是最赚钱的产业,放着最赚钱的不要,去接受没这么赚钱的,我又不傻!”
明沁雪道:“那不成!这都是我做起来的,我有绝对话语权!”
沐清瑜悠然道:“当初我们说好的是:你是有绝对管理权!但是关于份额分配,我占四成份额,真正的话语权,在我手里!”
明沁雪急道:“沐清瑜,若不是我,望明轩能做到这个地步吗?你这是要摘桃子吗?”
孔芷悠见一言不合竟然还吵起来了,忙道:“怎么回事嘛?和气生财,好说好散不成吗?怎么还吵起来了?”
她怀疑地看一眼明沁雪:“明小狐狸,你一直不都成竹在胸的样子吗?干嘛还急眼了?钱财身外物,你看得这么重,难怪往茶里加薄荷呢!”
明沁雪道:“闭嘴!”
她盯着沐清瑜:“既然芷悠也没有意见,同意把份额转给我,那我现在占六成,比你的四成多。所以,我说了算!”
孔芷悠叹气,她有些悲伤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劝道:“明小狐狸,清瑜,毕竟朋友一场,不至于闹到这么僵吧?钱财真的这么重要吗?要不,我都不要了,你们把我这三成平分了,别计较了行不行?”
她都不要也不亏,反正她也没有投本。
当初明沁雪沐清瑜当她是朋友,她只凑一个人,就拿了三成,正觉得自己占的便宜太大呢。
既然是为钱财吵起来了,那她不要就是!
明沁雪不理她,只是看着沐清瑜,目光坚决。
沐清瑜却在喝茶,神色轻松悠闲,然而不松口。
孔芷悠都提出自己什么都不要了,但是,明沁雪盯着沐清瑜,沐清瑜看着明沁雪,两人的目光都没落在孔芷悠身上。
被忽视了个彻底的孔芷悠怒了:“喂,你们两个,能看一看这里吗?我,我一个大活人在这里,我在说话。我说我不要份额了!你们听到没有!”她指着自己,气得像只河豚。
明沁雪转头看了她一眼,道:“你签,签完拿走明阳楼,这里一切与你无关!”
沐清瑜也道:“你签,签完之后,接下来的事是我与她之间的事!”
孔芷悠:“……”
这两人是把她撇在外了是吧?
孔芷悠知道自己留下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她要就这么走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明小狐狸诡计多端,只有清瑜能不上她当。
大概是在目光中达成什么共识,明沁雪又转头笑道:“别说什么不要份额的事,该你的就是你的!我也不差这点钱!只是望明轩不能给你,你就当我出尔反尔了。你如果觉得明阳楼不够,还想要哪里直接说!”
孔芷悠:“……”
她只是不想自己因为和明小狐狸做生意,以后有一天,会逼得爹爹不得不站队。她不想做个坑爹的女儿而已。
有钱的时候她多花,没钱的时候她少花,她享受恣心所欲的生活,她可没觉得一定要拿到望明轩。
明沁雪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若不签,倒好像她不满意明阳楼似的。
但今天这气氛好像有些不对,她下意识就去看沐清瑜。
沐清瑜也笑道:“芷悠,你和我不一样,我无牵无挂,所以签不签的都不重要。我不签,是因为我觉得望月轩挺赚钱的,商人嘛,逐利,你别多想。你拿你该得的,然后我和明大小姐再协商就是了!”
在沐清瑜温和的笑容中,孔芷悠晕晕乎乎地拿笔签字。
当她签上名,按上手印,她清楚地感觉到,沐清瑜和明沁雪竟然都有松一口气的样子了。
她狐疑:“你们在搞什么鬼?我签了你们很开心吗?”
明沁雪缓缓道:“倒也不是,不过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能一个人赚的事,当然是一个人好,哪怕再好的交情,也不方便分享!”
孔芷悠气了个倒仰,拿眼看沐清瑜。
发现沐清瑜竟然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孔芷悠:“……”
所以终究是我不配?
那我走?
说走就走,孔芷悠翻了个白眼,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见孔芷悠走了,明沁雪再看沐清瑜,道:“我知道没有你的本钱,就没有望明轩的今天,所以你要望明轩,我能理解。不过,我不想把望明轩给你,你说吧,什么条件肯放弃望明轩,只要我能办到!”
沐清瑜深深看她一眼:“你想好了?”
明沁雪道:“嗯?这还用想?我辛苦做起来的胭脂铺,没道理开始赚钱了我反倒退出吧?”
沐清瑜道:“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吗?”
明沁雪微微睁大眼睛,她的眼睛很漂亮,此时,更如星光进了眸子,明亮而璀璨,她轻轻笑了,道:“生意不成仁义在?或者此情可待成追忆?”
沐清瑜将杯中茶喝下去,站起身:“既然望明轩这么赚钱,我要是退了,我岂不是傻?你和孔芷悠的交易我不管,我这里,维持原状吧!”
说着,她转身往外走!
明沁雪:“……”
她着急地站起来:“可是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还要这样藕断丝连吗?”
沐清瑜的声音清楚地钻进她的耳中:“没关系,可以一起赚钱就好!这世上只要利益足够,仇人尚且能握手,何况你我虽不是朋友,但也不是仇人吧!”人都走光了,明沁雪坐在原地。
茶已凉。
她却觉得头疼。
以沐清瑜的性子,不会在意望明轩的这点份额,可她就是在意了。
自己愿意用明月坊甚至更多的来换,她也不愿意退出!
真是因为望明轩更赚钱吗?
不可能!
望明轩赚的银子,还没有她清澹茶楼赚的多吧?何况还要分成几份?
所以,她是知道一些什么?
自己能从风驭楼得到的消息,沐清瑜是不是从别的渠道也得到了?
明沁雪确定以及肯定是这个原因!
她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真傻啊,这种事,有一个人扛着不就好了?谁要她一起扛?
卢叔劝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还劝她:夫妻尚且如同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何况她们仅仅只是以前的朋友?
卢叔说:你正好脱身!我相信如果是她们面对这样的情况,定然也是这样选择的,所以你不用心中不安!
卢叔说:姑娘,我知道这么说你很难接受,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妇人之仁只会阻碍你的脚步!
孔芷悠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钱财真的这么重要吗?我的三成不要了,给你们平分!
她的三成,是每个月的三百两银子分成,年底的千两银子分红,如果要折算现银,现在大概是五万两银子。
没错,望明轩现在估价,可值得近二十万两银子。
这不仅是一家小小的胭脂铺,经过沐清瑜的规划,明沁雪的经营,京城胭脂第一家,每个月都会推出一款新产品,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的家眷,十家就有九家专用她们的胭脂。
为了保证质量,她们没有开连锁店。
但是周围的三家铺子,都已经盘下来,扩大经营。
别处的生产基地,原本的两条生产线,现在已经有十七条!
短短一年时间,发展迅速!
她想起她之前对卢叔说的话:“我知道卢叔都是为了我好。你说的也有道理,甚至你的建议,都是在为我的安全考虑!但是,做人得有底线,如果有一天,我把这底线丢了,我就不再是我了。我相信,卢叔不会愿意我变成那样的人!”
明沁雪去往有司重新登记产权。
花了一些银子,记录成功。
如今她是占了六成的大老板,沐清瑜占四成!
明沁雪看着六成两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会交代玉娘,对外说她是唯一的东家,反正沐清瑜几乎就没来过望明轩,不会有人觉得她也是东家之一的。
便算那杀手有本事去查有司记录,现在记录上,她也是大东家。
另外,当初陶新禄虽是沐清瑜慧眼识珠介绍给她的,但把人请出山的是自己,所以不论来的是谁,怎么查,矛头都只会对准她。
当然,她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有风驭楼,她便有最新最全最精准的消息来源,她花了重金,请了两个护卫在身边贴身保护。
是一对兄妹。
这对兄妹武功很高,但是初出江湖,不懂人情世故,虽身怀绝技,却处处碰壁,连饭都吃不上。
也是风驭楼的人有本事,亲眼见到这对兄妹的身手,认出他们的武功是江湖中闻中的甄家身法。
甄家早些年在江湖赫赫有名,不过后来家道中落,甄家的武功只传甄姓,不外传,所以,会甄家身法的只会是甄家人。
明沁雪让人试了二人的身手,的确十分了得。
而甄家兄妹听说只是保护这位长得跟天仙似的女子的安全,便能好吃好喝还有银子拿,也很高兴!
当然,明沁雪身边也不止安排了这两个人。
她要成大事,其实也惜命。
除了身边的甄家兄妹,一个打扮成车夫,一个打扮成丫鬟之一跟随,她只要出门,暗处还有十几个好手跟着。
做好这一切,她才松口气。
她也不想死!
沐清瑜在暗处,看着明沁雪布置的一切,轻轻叹了口气,没错,她当初拿到的飞鸽传书,递来的消息,便是有人请神熙楼杀手出马,要取望明轩幕后东家的命。
当时她赴约,又听说明沁雪与孔芷悠约定将望明轩给孔芷悠,还约了她,她是去静观其变的。
原本她也以为那文书上面,是不是把所有望明轩的份额转给孔芷悠,但没想到,明沁雪会这么选择。
沐清瑜一点不怀疑明沁雪已经知道了真相。
她从没有怀疑风驭楼的本事。
但是对明沁雪的选择她还是很意外。
同时,她心中也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上辈子她不信人,不信人心,毕竟经历了太多人性的丑陋,但没想到,这辈子,在生死面前,那个明明无一人不可利用,无一事不可利用的,心怀大志,意图谋国的女子,竟然会做出这样出乎意料的选择。
她不怕神熙楼,因为她的一身武功,神熙楼的杀手未必对付得了。
可是明沁雪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若神熙楼的杀手对准的是她,明沁雪的生死还真的很难说。
杀手取人性命,也许并不用近身,一支暗器,一点毒药都能办到,哪怕明沁雪身边安排了再多的人,但她自己本身不强,又能避过吗?
沐清瑜从千陌帮也调了三个人,让他们暗中保护。
离把李惊风引进迷糊巷,已经过去七天了。
李惊风这人本事太强,武功太高,迷糊巷竟然能困住他七天,也是出乎沐清瑜之料。
但那迷糊巷只能困人不能杀人,想必李惊风也快出来了。
沐清瑜这时候也不想与别人多接触,怕李惊风那阴险小人迁怒旁人。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甄家兄妹到了身边,并安排好人手保护之后,她就总感觉自己似乎被人盯上了。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人惴惴不安。
不过,明沁雪倒也真是有大家风范,哪怕知道危险来临,哪怕猜到是神熙楼的杀手到了,并且盯上她了,她竟然还是很淡定。
淡定地处理着各种事。
她要做的事太多了,现在生意并不是她所看重的,都已经交托别人,她要做的,是不动声色,借力打力,去动摇朝中原本的势力!
从元庆街回来,她的右眼皮就不断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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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绒绒2次打赏!感谢!明沁雪在马车里,甄家妹子甄小蝶坐在她的身边,赶车的是甄家哥哥甄大石。兄妹两人哥哥长得壮实憨厚,妹妹长得秀丽可爱。
明沁雪揉了揉眼皮,只有按压着,那种跳得人心慌意乱的眼皮才能消停一会儿。
突然,嗖地一声,接着,甄小蝶一声轻哼。
明沁雪猛地看过去,只见甄小蝶肩头中了一支飞镖。
就在刚才,发现不对,甄小蝶马上移了位置,用身体挡了一下。
不然,这支飞镖就应该落在明沁雪的身上了。
明沁雪眼瞳紧缩,面对这样的危险,她没有惊呼,也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看着小蝶,用眼神关切地询问。
外面已经响起了混乱,大石的马勒停了,他粗声道:“姑娘,妹子,你们没事吧?”
小蝶压制着痛楚,道:“没事。”
她拔出了自己的刀,那刀比一般的刀要短,但女子用就极好。
到底是江湖儿女,虽然肩上中了镖,血流湿了衣衫,小蝶竟是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明沁雪一言不发地撕了自己内衣的衣摆,示意小蝶,在她点头之下,将镖拔出,手法极快极稳地给小蝶包扎了肩头伤口。
还好,伤口流出的血是红的,这镖没毒!
她的镇定,让小蝶也镇定下来。
这时候,外面已经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小蝶没出声,她们兄妹拿了丰厚的报酬,目的就是保护明姑娘的安全。哥哥在外面与贼人打斗,虽然她很担心,但是她不能出去,她得守着明姑娘!
这时,又是嗖地一声,这次是一支箭。
但是这支箭却不是对着人来的,而是对着马车,而且,激起强大的劲气。就冲着这一箭,就能看出射箭之人的功力非同小可。
劲气之下,实木的马车,竟然被震散,顶篷掀起,精致的马车顿时变成了蓬门破户。
在这蓬门破户之中,两个女子暴露于众人的目光之下。
一个女子眉目如画,恬静端庄,但眉宇之间却有一股沉凝之气,明明是生死交关的危险之时,她脸上没有半分的恐惧和担心,一双如墨的黑瞳,带着幽幽冷气,扫向街心。
另一个女子长相清秀,穿着利落的短打,右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左肩上缠了一圈白布,白布上还有渗透出来的血迹。
她已经受伤了。
因为马车被打破,明沁雪的目光,也没有了阻滞。
此时,大街上已经乱了,还好这会儿人不是很多,一看到危险,很多人便赶紧的躲到一边去,有胆大的躲在远处看热闹,胆小的早就关门闭户,连门都不敢出。
对面只有两个人,甄大石这边除了他,还有十几个。
那两人一个劲大力沉,后劲绵长,内力深厚,碰他的人非死即伤。甄大石和他对打,虽然暂时还能应付,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落在下风。
另一人瘦小精悍,如同猿猴一样,穿来蹿去,时不时的就发出一只暗器,滑溜如鱼,在十几人的包围里像猫戏老鼠一般。
这才几个照面?十几个护卫就已经伤了一半。
甄大石在苦苦支撑,另外的一半护卫看情形也一点不乐观。
明沁雪不会武功,但是看着自己这边不时伤一个,对面两人却毫发无损,就知道这情形好不了。
还有,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两人不是神熙楼的杀手!
但是,这两人要杀她的心也是真的!
如果是神熙楼的杀手,不会在大街上这么大张旗鼓的。
杀手杀人,讲究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但这两人,却好像是在过程之中展现什么一般,这么做的目的,好像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该死,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所以,她才会有今日的横祸。
这两人的武功这么高,虽然她身边还有个没有出手的甄小蝶,可甄小蝶受伤了。
坐在这里简直就是等死,明沁雪让甄小蝶把她扶下马车。
甄小蝶不愧是江湖儿女,她肩头的镖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是,那么锋利的东西也是扎在肩上,扎出个血洞的。
虽然包扎了,但疼痛不会减少。
可甄小蝶不但一声不吭,还好像已经忘了她受伤了这件事一般。
明沁雪脚刚着地,就感觉到不好,整个人向后一仰,这是一种本能,一种第六感。
但随着她这一仰,有什么东西哧地与她擦脸而过,深深地扎在马车还没被破坏的车壁上。
如果刚才,她没有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此时她的太阳穴,就会被扎个对穿了。
那深深扎入车壁的,是一支三菱梭。
甄小蝶把那梭挖出来一看,脸色大变,如临大敌!
这个人,是在暗处,甄小蝶觉得自己肯定对付不了。
一是对方太阴了,暗戳戳的寻机而动,二是这梭发出来时几乎无声无息,但扎进铁皮包着的车壁,竟然只露出一个尖头在外。
明沁雪看一眼那梭,也有一些后怕,这个人,也许才是真正的神熙楼的杀手,躲在暗处,伺机而动,求的是一击必杀!
她刚才能躲过,完全是意外,而意外这种事,总不会重复来到!如果再来一次,也许再无侥幸!
不过,她仍然没有慌乱。
一切的可能会面临的危险,她不是早有预料吗?
再说,她踏上那条路起,会经历什么,她早就做过最坏的打算。
无非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无非是无法把伪君子楚成邺和恶小人楚云程拉下马。
明沁雪轻声道:“别慌!”
甄小蝶压下乱跳的心,她是江湖人,一身武功,明姑娘只是普通人,不会武功,明姑娘都这么冷静,她不能乱!
明沁雪脑子迅速地想着,现在她可以去哪里?
这里是大街上,离风驭楼还有三条街,风驭楼里还有几个好手,但是她赶不到;
离最近的一家武馆还有两条街。
且不说那武馆里的人是不是对付得了这三人,但武馆中人和她无亲无故,未必会出手;
离最近的衙门也有两条街,但衙门的衙役们只是稍会拳脚工夫的普通人,在高手面前,那些衙役们未必挡得住!
她对小蝶道:“走!”
她去往西面。西面没有武馆,也没有官员府邸,没有官衙,也不是哪家的势力范围。
壮汉和瘦猴,还有隐在暗处的那人都没料到她会选这个方向。
不过,他们也不在意,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哪怕她身边有些护卫,那也根本不费事。
瘦猴仗着轻功好,当先向明沁雪这边追来。
壮汉发动大力,将甄大石击退,也追了过去。
明沁雪拉着小蝶:“快跑!”
小蝶脚下发力,本来是被拉着跑,很快,便变成她拉着明沁雪跑。
小蝶并不知道往这边跑有什么用,如果在原地,虽然也没有什么胜算,但大哥在,多一些人不是多一些安全吗?
明姑娘往这边跑,她不会武功的人,又能跑多远?还不是会被抓到?大哥不知道明姑娘的意思,追上来也迟了,到时候,她一个人护不住啊!
不过,小蝶还是强行按捺住自己狂跳的心,虽然她跟在明姑娘身边才三天,却感觉明姑娘很不一般,聪明人的心思她猜不透,那就不猜!
哒哒哒哒,这是壮汉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这是瘦猴的脚步声。
还有街上的人让开的慌乱,毕竟,这种拿着刀剑的混战,一不小心碰上,那可是会流血的,弄不好还会丢命。
甄小蝶努力倾听,并没有听见别的声音,也许,那三菱棱的主人的脚步声是掩在街上行人的脚步声中,也许,根本没有脚步声。
瘦猴边跑边发飞镖,但都是冲着小蝶去的,小蝶耳聪目明,一一躲过或用刀挡开。
明明她跑得更快,但她落后半步,让明沁雪在前面跑。
这样,后面所有的攻击都只会冲着她来。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她把自己的定位定得很准!
明沁雪只跑出十几丈,瘦猴先赶上了,接着,壮汉也追上了。
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跑出这么远,已经很了不得了。
甄小蝶将明沁雪挡在身后,手中的刀横在胸前,警惕地看着这一壮一瘦两人,哥哥打不过,她受伤了,肯定也打不过。但谁要动明姑娘,得先从她尸体上踏过去!
壮汉瞪眼小蝶:“滚开!”
瘦猴看明沁雪,嘴角玩味:“明姑娘,不想身边的人都死光,就跟我们走吧!”
明沁雪淡淡地道:“要杀就杀,跟你们走是不可能的!”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明沁雪不为所动,道:“八皇子不该派你们两个来,他要见我,直接递个帖子就是!一个皇子,首先无视律法,打皇上的脸,也真是让人服气!”
“胡说,我们可不是八殿下的人!”壮汉矢口否认。
瘦猴道:“你是故意胡说八道拖延时间吧,难道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别跟她废话,快动手!”
两人顿时围上来,小蝶摆刀接战,挡着明沁雪且战且走。
明沁雪并不是无地放矢。
她看到瘦猴发出的暗器,那些护卫只要中了暗器,不死即重伤,但是最先打进马车里的那支,却没有这么大的劲力,倒好像试探,所以,那只飞镖只入肉三分之二,小蝶受的只是皮肉伤。
所以那两人的目的应该没准备要她的命,更多的,应该是为了警告她,或者抓获她!
为什么猜到是八皇子楚云台?
因为这么长时间,这些个皇子们的手段她都见过了,行事风格手法也都有了了解。
明沁雪一口道明他们身后人的身份,让壮汉和瘦猴有些忌惮,更想速战速决,他们可以不成功,但是不能让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不能给八皇子抹黑。
明沁雪看准时机继续往西,小蝶护着她挡着两人,但是显然没有什么用。
而甄大石的身手不如这两人,轻功身法也不如,落在后面,还没追上来。
壮汉一刀劈去,小蝶不得不避其锋芒,瘦猴也是一剑,在刁钻的角度,小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得再避,等她稳住身形,人已经在离明沁雪五尺之外。
小蝶面色大变,五尺开外还保护什么?
果然,壮汉和瘦猴想速战速决,是故意把小蝶给引开的,他们两人当然不会怕小蝶一个人,但小蝶拼死抵挡,护住明沁雪,总要缠斗一会儿。
现在把小蝶和明沁雪别开,小蝶无关紧要,而要对付明沁雪,简直是手到擒来。
瘦猴猛地蹿起,抓向明沁雪的肩头,壮汉还是一刀一刀劈向小蝶,免得她碍事!
这时,明沁雪也看出这两人的意图,可她一个不会武功的,看着瘦猴的手抓来,虽然奋力后仰,却没有什么用。
肩头上似乎感觉到如同被铁钩钩住般的疼痛,明沁雪脸色一白,却忍着没有发出疼哼。
瘦猴心中大喜,抓到人,带到地方,他们就大功告成了。
然而,他好像高兴得太早,就在他手爪一合,准备带着明沁雪跑路的时候,突然觉得一阵劲气袭来,他赶紧侧身让过,但又是一股劲气。
瘦猴心中大骇,那个壮实少年难道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侧身一看,倒是壮实少年,却不是之前明沁雪的护卫甄大石。
三个年轻男子穿着普通布衣,虽是空手,却给他莫大压力。
明沁雪也是一怔,她是安排了护卫,但是这三人她不认识。
不管对方是谁,肯施出援手都是好的。
但她的心情却没有半点放松,这两人只是要抓她,暗中却还有个要夺她性命的危险存在,那人就出了一次手,便再没动静。也不知道是一击没得手就离开了,还是仍然隐在周围伺机而去。
但继续在这闹市之中,便是把自己当成了靶子。
有这三人的加入,瘦猴和壮汉刚才的优势顿时荡然无存。
他们刀沉剑利,对面三人赤手空拳,却仍是斗得难解难分。
小蝶赶紧跑到明沁雪身边。
明沁雪低声道:“走!”
这个时间,巡城卫应该正往这边来,不管是谁想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她之所以往这边跑,就是这个原因。
小蝶身上又伤了几处,不过对明沁雪的话没有丝毫迟疑,拉着她就跑。明沁雪也顾不得问小蝶的伤势。
那边甄大石也追了过来,加入三人阵营,四人围攻壮汉和瘦猴。
前面,见到了巡城卫衣甲鲜明的卫队,明沁雪回过头,见那两人节节败退,放下心来,安全了。
就在她轻吁一口气的同时,她的眼睛突然被闪花了一下,那是迎着阳光的一缕亮。
明沁雪的身子一僵。
她很快明白了,那是暗器,三菱梭迎着阳光而来,带着呼啸杀气,直奔她的咽喉。
她明明不会武功,可是,她却清楚地看见了三菱梭的轨迹,从对面的楼上而来,阳光照在其中一面,折射出亮光,那支梭笔直的,带着死亡的气息,向她而来。
明沁雪想躲,可是她知道躲不开,如果说之前马车边的那一次下意识的避让,那是因为她心中本能的反应,可那样巧合的反应,对于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来说,有一次已经是难得,这一次,死亡的气机笼罩在她的全身,让她动弹不得!
甄小蝶还拉着她在跑,因为她压根没有发现。
这才是神熙楼杀手的手段吧?
明明是那么明显的暗器,发出时却并没有多少破风之声,连小蝶都没有感觉。因为那支梭对准的是她,杀气对着的是她,所以别人发现不了?
明沁雪都不知道是该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睁着眼看自己死吗?还是闭着眼等待死亡?
这一刻,她的心竟然出奇的平静,大概是知道已经活不成了,既然挣扎无用,所以躺平那种感觉。
明明是很短暂的时间,她的心中却涌起很多的思绪,与此时此情此景完全无关的思绪。
果然,壮志未酬身先死。
她的主君还在京城之外。
她曾信誓旦旦地说:京城之外,交给你;京城之内,交给我!
她失言了。
她没能做到!
京城之内,她布了个局,局已经有了雏形,哪怕那个局不能让她的主君一蹴而就,但是,却可以让她的主君有一席之地。
然而,局未成而人先死。
终究,是她失言了!
所以,人算不如天算!
明沁雪笑了,她就觉得很好笑。
很多人这一生汲汲营营,但又有多少人和她一样,死在半路上?
罢了,还是睁着眼睛吧。
至少,可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她是怎么死的!
有惊呼声响在耳边,似乎有人奔过来想救她。
是那三个半路救她的人,是甄大石,是甄小蝶,可是,晚了,他们都离得太远!
在纷乱的思绪之中,明沁雪突然想,不知道在这条街上,会不会有一个青衫少年,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眼前,将她拉开?
她心中苦笑,生命最后的时候,她果然还是忘不了那个身影。
可惜,她还没有画出那个身影的脸呢。
那么那么多张画上,那么多飘摇潇洒的身姿,那么多精心描绘的画像上,全都只有一双眼睛。
她还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这个谜底,是不是只有到了阎王殿前才能揭晓?
明沁雪已经看见梭子到了离她的咽喉三尺远处,那么快的速度,她在想,为什么她清楚地看见了,甚至感觉到了直奔而来的轨迹,却动不了?
她整个身体像已经不是她的,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三棱梭从对面二楼某处映着阳光出现,到二十米,十米,五米,现在的一米距离。
三尺……
二尺……
“当”明沁雪的耳中听到一声轻微的声响,接着,就是一痛。
那种疼痛清晰而尖锐,她咬紧牙,仍是没有发出痛呼。
她整个身子摇摇晃晃,向后倒下,但是没有倒在青石地面上,而是倒在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里。
不过,那怀抱只是将她接住,耳边一个声音道:“得罪!”然后就扶她站稳,把她微微推向了甄小蝶。
小蝶赶紧将人接住。
看着面前的血人,小蝶脸色煞白。
明沁雪忍着清晰而尖锐的痛感,还能知道痛,那就是没死,真好!
她侧过头,看见自己左边的身子,已经全都被血染红。
那支三棱梭,深深地扎在她的左肩。
就在之前,向着她咽喉而来的梭,在电光石火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偏了方向,为她赢得了生机。
很疼!
可明沁雪却没有哼一声,她看着加入了战圈的救了她的人。
原来是他啊!
明沁雪忍不住笑了笑,那个把父亲的轿樱扳下来,当成花送给她的人,永远吊而郎当,永远在闯祸或者在闯祸的路上的人。
孔星淳没理会壮汉和瘦猴,把明沁雪推给甄小蝶后,他便飞扑对面二楼。
小蝶急道:“姑娘,我扶你去医馆!”
“先等等!”明沁雪的声音有些弱。
她忍着那样的疼痛,能发出声音已经不错了。
这边的动静,巡城卫们已经发现,那队巡城卫顿时飞快地跑来,边跑边拔出兵刃。
壮汉瘦猴本已不敌,此时更是慌乱,被那三人和甄大石打倒在地制住。
这队巡城卫,竟然是统领姜茂亲自带队的。
他飞愉快过来,扫了一眼现场,目光一扫,落在明沁雪的身上,眼瞳不禁一缩,这姑娘的半边身子都是血,她竟然还面带微笑?
姜茂认出来,这位不是那原本的京城第一闺秀吗?
他过来抱拳道:“明小姐!”
明沁雪无法动,只要轻轻一动,整个身子都疼得瑟缩,她歉意地道:“姜统领,多有得罪。我们走在路上,遇这两个贼人袭击,伤了我许多护卫。还有一个贼人躲在暗中伺机动手,孔大公子已经去追了!”
姜茂看一眼壮汉瘦猴,一摆手,他手下的巡城卫飞快过去接手,把人抓住。
其余的人四周排查。
动作迅速。
姜茂道:“我派人送明小姐去医馆吧!”
明沁雪摇头:“不必了,我一会儿自己去,姜统领先忙正事!”
姜茂再次看了明沁雪一眼。
她除了声音弱了些,整个过程面不改色,这姑娘,真是个狠人。哪怕他军旅出身,铁血冷情,见过太多的血腥和杀戮,此刻,还是对面前的弱女子露出一丝的敬佩之情。明沁雪没动,小蝶想为她处理伤口,但是,那是三棱梭,中间大,两头小,现在,整个支梭都扎在明沁雪的左肩之中,除非用刀挖,是没法把那梭子取出来的。
壮汉瘦猴已经被五花大绑,还有几把刀明晃晃地压在他们的脖子上,只要动一动,脖子就会被割断。
他们的武功比巡城卫高,但是武功再高,处于现在这样的状况,也无用武之地。
两人脸上都现出死灰般的颜色,他们只是为了抓人,现在人没抓到,他们反倒被抓了。
这下可惨了,没有立功,还成为阶下囚,好在他们是落入了巡城卫的手里,主子一定能把他们救出来。
明沁雪再看一眼中途出现,施以援手的三人,这三人都很年轻,都是二十岁左右年纪。
明沁雪道:“多谢三位壮士!”
那三人其中一人爽朗地道:“路见不平而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又道:“姑娘还是快去处理伤口的好,既然贼人已经被抓,我等便告辞了!”
三人说完,也不等明沁雪说什么,便朝着三个方向离去,很快没入人群。
姜茂没有阻拦,这三人手中都没有武器,是赤手空拳,刚才也问过话了,他们是见壮汉瘦猴打死打伤明姑娘身边护卫,直奔明姑娘而去,才路见不平的。
明沁雪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没有多说,只是眼眸深了些。
路见不平?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路见不平?
这三人年纪相当,身手过人,看似互不认识,可是观察入微的明沁雪还是看见了他们之间极隐晦的眼神交汇。
但这三人确实是帮她的。
她不认识他们。
那就是他们身后有人要他们帮她?
疼痛让明沁雪一时不能思考。
小蝶又劝了一回,明沁雪还是没有动,她在等。
又过了片刻,那边楼下一个身影快速而来。
是孔星淳回来了。
他道:“没追上!”
“他长得什么样子?”
孔星淳摇头:“那人蒙着脸,什么都没露出来!”
明沁雪并不意外。
那人一直在暗处伺机而动,总共就出了两次手。
第一次是因为她意外巧合才阴差阳错躲过,第二次气机锁定,本来就能得手,若不是孔星淳用东西撞歪了那支梭,他便已经得手了。
这种人不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有这么一个如随时悬于头顶的剑般的人存在,日后的日子可能没那么好过,不过明沁雪心中的隐忧只是一闪而逝。
她道:“多谢孔家大哥!”
孔星淳看她一眼:“你怎地还不去医馆?你这条胳膊不想要了?”
明沁雪脸上有一丝无奈:“我的马车坏了!”
她说的是实话,她不是不想动,虽然的确也是想等孔星淳,心里还隐隐有些希望,若是孔星淳看清了那杀手的脸,那她也能多一些防范。
可她却也真的动不了。
忍着痛,不喊不叫不呼痛,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大的限度了。
她只要移动一下脚步,那扎在肉里的三棱梭,便又一次在伤口割动,那种疼痛,语言难以形容。
若是不能把梭取出来,她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让梭多施加一次伤害。
其实她也很无奈,她一直站在这里,可是疼痛总有让她站不住的时候,到她连站也站不住的时候,那梭同样会再次伤害她。
用这种暗器的人,真是歹毒。
孔星淳看一眼她那不断流血的伤,明白了。
他道:“你等等!”
然后,他飞快地离开了。
姜茂那边见孔星淳到了,正走过来想问几句话,可才走近,孔星淳又像火烧屁股般地离开了,让他都无语了。
他粗心一些,只是有些奇怪明沁雪为什么不去医馆,却不知道那暗器是什么暗器,也不知道明沁雪此时哪怕只是轻微动一动,就要承受怎样的折磨。
姜茂道:“孔大公子怎么说?”
明沁雪道:“没抓到,那人蒙了头面,没有露出什么特征!”
姜茂点了点头,道:“巡城卫会加大力度搜索,另外对这两个贼人严加审查,明小姐放心!”
明沁雪微笑颔首道谢。
就这么一会儿,她伤处又流出不少鲜血来,使她原本润白如玉的脸,此时更苍白了几分。
孔星淳去得快,来得也快,他左手里拉着一个三绺胡须的半大老头,右手里提着一个小木匣子。
老头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孔星淳把人拉到,急声道:“胡大夫,你给看看,处理一下伤!”
那胡老头一抬眼,就见到血人一样的明沁雪。
他眼睛惊惧地睁大,差点瞪出眼眶,连连摇头:“伤伤伤……伤得太重,老朽治治治不了!”
“处理伤口就行!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孔星淳见老头回头就要跑,赶紧又拉住。
胡老头无语得很,又害怕孔星淳,这个人他可认识,上次把一个勋贵子弟打断三根肋骨,扔到他的医馆。
连勋贵子弟都能打成这样,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夫,万一被打,那不是白打了?
他害怕之极,看这一片血,他抖着声音问道:“伤口在哪里?”
小蝶道:“在肩头!”
小蝶的伤也在肩头,但是此时看着明沁雪的伤,她就觉得自己的伤真的微不足道了。看明姑娘肩头上那个血洞,看着就吓人。
胡老头问道:“知道是什么东西伤的吗?”
“是个三棱梭!”
“梭呢?”
“还在伤口里。”
“什么样的梭?”
小蝶小心地把之前挖出的梭拿出来。
那三菱梭处处长约两寸,三棱和尖头处处处锋锐,哪怕只是看一眼,好像就要划掉一片皮肉般。
这么尖锐的东西,能直接对穿,只在人身体上留下个大洞。
孔星淳将梭打歪,也卸了不少劲力,所以,这梭没能直接穿透明沁雪的肩头,反倒留在身体里。
胡老头一看,连忙摆手,对着孔星淳直作揖:“这位大爷,小老儿真处理不了。普通的三棱梭还行,这种特制的,一个不好,不但取不出,还直往肉里钻。小老儿手抖,没这个本事啊!”孔星淳明白为什么明沁雪一直不动了,他沉声问道:“那你们这些医馆,哪家医馆的大夫有这个本事?”
胡老头认真想了想,道:“或许,御……御医?”
这血糊糊的,好多人一看都腿软了,他现在也腿软得不行。
虽然同行如冤家,但他要是介绍一个取不出来,那不还是得罪面前这个杀神吗?
明沁雪失血多了,身子有些打晃,这一晃,那梭似乎又移动了位置,伤口又渗出新的血来。
孔星淳急道:“这可怎么办?”
“我来吧!”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
孔星淳看过去,不禁瞪大眼睛,浅蓝衣衫的女子从人群后而来,目光清澈,眼神淡定,即使看着明沁雪半身的血,眼里也没有半分惊吓。
明沁雪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道:“真巧啊,你也来了!”
沐清瑜道:“是啊,真巧!”
一点也不巧,她就是特意来的。
千陌帮的三人护卫不力,明沁雪受伤,便去向她汇报了。
她对孔星淳道:“匕首有吗?”
孔星淳一怔,忙道:“有!”
他很快离去,又很快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柄三寸长的短匕,沐清瑜道:“用火折子烧!”
孔星淳错愕:“烧什么?”
“刃身,刃尖!”
沐清瑜说着,猛地出手,在明沁雪肩头连点几点。
那不断在流血的地方,随着她点了这几下,血流稍缓了下来。孔星淳摇头道:“没用,我点过,好像止不了。”
胡老头想走,沐清瑜道:“老先生先别走,你这里有包扎金创的东西吧,先留下!”
胡老头的医匣孔星淳已经扔他手上了,他想起里面有滚水煮过的布,还有金创药,便点了点头。
沐清瑜道:“有没有针?金针银针都行!”
胡老头顿了顿,道:“有一套金针!”
他不会针灸,但药匣里仍然备了一套针,这是他们这些医馆大夫的习惯。
此时,胡老头有些高兴,难道他可以近距离观摩一下针法?
他打开药匣,把那套金针拿出来。
这套金针共十枚,四枚金针,两枚鍉针,两枚锋针,两枚毫针。
沐清瑜顺手就将金针扎在明沁雪的肩头。
七枚针,把她肩头扎得像刺猬。
那血,也止住了。
明沁雪惊讶地动了动,她竟然不疼了?
沐清瑜道:“别动!”又拿眼看孔星淳。
孔星淳那边用火折子已经把匕首刃尖刃锋都差点烧红了。
这只是普通的开刃匕首,沐清瑜接过。
胡老头瞪大眼睛,他马上可以看见怎么取三棱梭了吗?刚才的金针为什么扎这几个位置呢?他医术也不算弱,但是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
不过这个以后再说,还是先看怎么取梭吧。
胡老头刚这么想,就见眼前一花。
接着,有什么东西掉落地上。
低头一看,是一枚带血的三棱梭。
这这这,都没看清,梭就出来了?手不会抖的吗?都不用看的吗?这么轻松?
胡老头在那里怀疑人生!
沐清瑜挑出棱,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拔开瓶口,向着明沁雪的肩头一倾。有粉末倒出,将伤口处那个大洞堵住。
因为没有流血,那粉末并没有被冲掉。
沐清瑜道:“布条!”
孔星淳眼明手快,在胡老头发愣的时候,从他医匣里取了那卷布递过去。
沐清瑜极快地抬起明沁雪的手臂,给她缠绕了几圈,金针一退,打结,完成。
明沁雪轻哼一声。
在不疼之后再清楚地感觉到疼痛,哪怕是她,也没能忍住。
沐清瑜清浅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三棱梭上。
这么锋利的东西用手拿是不成的,甄小蝶有专门放暗器的硬皮囊,刚才倒出三棱梭的时候,里面那层都已经被割破了。
倒是好东西。
难怪这东西进了肉,人连动也不敢动,这动一下,割个新伤,谁也受不住啊!所以,明沁雪其实很明智。若她刚才坚持忍痛进医馆,现在只怕里面已经是一个大洞,那就不是三天不能动,至少一个月不能动了。
沐清瑜对明沁雪道:“好好养伤吧,三天内哪里也不要去,也别随便乱动!药一天一换!”她将那瓶没用完的药粉递给小蝶。
小蝶拿过来,她实力不济,害得明姑娘受了伤,这是他们兄妹的过失。照顾明姑娘,这是份内之事。
明沁雪道:“谢谢!”
好疼啊!
沐清瑜用胡大夫医匣里的镊子把那三棱梭夹起,用一截布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对着光照了照,从袖中拿出一块布,卷巴卷巴,就要放进袖中。
小蝶惊道:“小心!”
沐清瑜道:“无妨!”
小蝶小心地把手中那支递过去:“我这里还有一支!给你!”
沐清瑜拿出之前的布,把两枚放到一起,卷巴卷巴,仍是放进袖中。
小蝶也在怀疑人生中。
她放暗器的硬皮囊是特制的,取的最不易破损的动物的皮,一般的东西都破坏不了,却被这梭给割了好几条口,她还心疼着呢,可人家只用一块布,也不会被割坏?
沐清瑜指指药粉,道:“这是金创药,你也可以用!”
沐清瑜转身走了,如同她来时一样。
姜茂那边也清理了路面,明沁雪的护卫共十一人,死了三个,重伤七个,轻伤一个。
这些人都是拳脚利落的护卫,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完全不经打。
孔星淳道:“我送你们回去!”
明沁雪对甄大石道:“帮忙把受伤的人送进医馆,让他们用最好的药!”她顿了顿又道:“死者用上好的棺木厚殓!”
姜茂留下几个人帮忙,押着一胖一瘦两人离开了。
明沁雪能走了。
马车坏了,孔星淳去雇了辆马车。
明沁雪和小蝶坐马车,他跟随在外。
虽然知道明沁雪此时大概很疼,他还是问道:“明姑娘是惹上什么人了吗?”
一个弱女子,被人当时街围杀,也着实吓人!
明沁雪道:“是吧!我们做生意的,有几个仇家也很正常!”
“这不是普通的仇家吧,这是江湖高手了!”孔星淳揭破。
明沁雪不在意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嘛!”这是不准备多说的意思。
孔星淳又看了她一眼。
今天孔芷悠回到家,带回了万两银票和一份莫名其妙的契书。
契书上说,京城排名在前十的明阳楼现在她是大东家了。那银票,孔芷悠说是明沁雪收了她在望明轩的份额,补偿给她的。
这事三天前就定了,只是契书之事还要过官路,今天才办好。
孔星淳觉得不对,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盯着孔芷悠问了许多。
把孔芷悠都给问得不耐烦了,不过,他也问到了一些他不知道的。
是妹妹提出来要分道扬镳的,明沁雪一口就许下把最赚钱的望明轩给她。可是到了下午,不但她改口望明轩成了明阳楼,连沐清瑜都不愿意把望明轩的份额让出去?
既然说给明阳楼了,也不算亏待自家妹妹,为什么还补贴一万两银票?
这么大方的手笔,不像是巴着望明轩不放的样子。
而且,望明轩虽然是赚钱,以明沁雪一个生意人的性子,最重要的就是信诺和口碑吧?上午说好的下午就能改?出尔反尔的事,不应该是明沁雪这样的人做的。
这中间怎么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呢?
他觉得有些不对,所以出门时便迟了些,倒正好赶上有人追杀明沁雪。
孔星淳也没有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明沁雪一眼,就移开目光。别人不愿意说的,他当然不会寻根究底。
只是,自家傻妹得了她的好处,这种顺手帮忙的事,那是义不容辞!
看一眼她肩头缠绕着的布条。
是在外面,这伤裹得隔了衣服,只要明沁雪的左肩不要随意动,问题不大。
马车往前走,孔星淳跟着,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留意四周。
那个三棱梭杀手也不知道是失手就走了,还是被孔星淳发现后逃了,一路平安回到明沁雪的住处,连丝风吹草动也没有。
甄小蝶把明沁雪扶下马车,明沁雪道:“多谢孔大公子!”
孔星淳摆手:“小事,顺路!”他看一眼明沁雪半边身子的红色,还有她虽苍白着脸,却仍是淡定自若的样子,提醒道:“明姑娘好好休息,听清瑜的,这几天最好不要多动!”
他转身离开,那边明沁雪进了宅院。
半身的血,黏糊糊的血衣贴在身上不好过,明沁雪连一刻也受不了了。
她在心中复盘了一次今天出门的遭遇,对于楚云台派人对付她,她一点也不意外。
且不说她和四皇子之间已经算是解不了的死仇,便是她现在在做的事,只要不傻,总能查到一些,那些人做事,一向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楚云台身边养着那么多江湖人,要把她抓过去,想从她嘴里问出点什么就很正常了。
只是恰好他们动手的时候,董家人请的杀手也动手了,赶趟在一起而已。
现在楚云台的人被巡城卫抓住,以他皇子的身份,那两个江湖人就算如实招供,对他也不会造成大的影响。
算时间,昨天卢彰应该把楚云台的相关讯息都送到沐宅去了。
就看沐清瑜的了!
小茶从院里出来,看见明沁雪的狼狈,吓了一跳,惊叫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说着,还看了小蝶一眼,眼里有埋怨和愤恨。
她是知道姑娘又招了两个人,今天出门都没带她。可是那个小蝶竟然没能保护好姑娘。
明沁雪道:“别叫,去准备衣衫,清水,我要更衣!”
哪怕三天不出门,哪怕不能乱动,这一身血衣,是必须换掉的。
小茶应道:“是!”
姑娘脸色虽然有些白,但是声音很平静,应该不是很要紧。
她赶紧准备好衣衫,又准备了一大盆清水,准备过来侍候明沁雪更衣。
明沁雪道:“我有些饿了,你去帮我煮一碗莲子羹,炖得烂一些!”
小茶一怔,这些事厨房里有人能做,也不是非她不可,姑娘这是不要她侍候?
明沁雪道:“小蝶,有劳!”
小蝶本份地行了一礼,道:“是!”
小茶:“……”
所以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姐身边最贴身的丫鬟了吗?
她委委屈屈地去炖莲子羹了。
这边,甄小蝶把门关上,又准备好干净的布条,金创药等一应物什,然后过来帮明沁雪宽衣。
她这一身的血,之前在外面,只是针伤处洒了药直接包扎,伤口周围没有清洗,现在既然脱去血衣,自也把到处沾的血给清洗一下。
看着那个大洞,虽然经过沐清瑜几针扎下去后,就一直没有流血了,但洞口吓人。
甄小蝶是江湖人,见多识广,看见这个大洞,也直泛凉气。
她偷眼看去,却见明沁雪只略略拧眉,连一声也没发出。
她很清楚,虽然她的动作是很轻,可明沁雪这样,就算没有任何动作,也是疼的吧?
她禁不住轻声问道:“疼,疼吗?”
明沁雪抬头看她一眼,还露出了一丝微笑:“还行,忍得住!”
小蝶过去绞起帕子,水清而温凉,帕子洁白,但只是在明沁雪伤口周围轻轻一沾,便成了血色。
她来来回回绞了好几次,终于把明沁雪肩头处的血污全都擦净,再次洒上金创药,又小心包扎。整个过程,明沁雪都没有什么反应。
等包好后,再换上干净衣衫,表面看来,除了面色苍白些,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明沁雪动了动右手,发现虽然也会扯得疼痛,但最疼时候已经过去,右手活动自如,她松了口气,道:“多谢小蝶!”
甄小蝶咬咬唇:“姑娘,请恕我们兄妹保护不周,让姑娘受了这么重的伤!”
明沁雪叹道:“对方人多,武功又高,你们也尽力了,如果觉得愧疚,不如再给我推荐几个武功高强的熟人,这样以后我出门再遇这种情况也不会受伤了!”
甄小蝶道:“我去跟哥说!”
明沁雪点点头,道:“这些东西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宅子里的下人没见过这么多血,怕是要吓坏!”
外面传来敲门声,小茶的声音道:“姑娘,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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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绒绒打赏1666书币!感谢感谢!小茶把莲子羹炖好,就急急忙忙地端过来。
不过在路上,管家叫住她,叫她把这封信一起带过来给姑娘。
她光在想着姑娘叫小蝶侍候都不叫她侍候,拿了信,走得更快了。
明沁雪道:“拿进来!”
门打开,屋子里一股血腥气。
看着已经换了一身衣衫,又端庄明丽的明沁雪,又看看一边在收拾的小蝶,再看盆中她打的清水,竟然成了满满一盆血水。
小茶顿时眼泪汪汪:“姑娘,你伤着哪儿了?伤得重不重?”
“不重!”明沁雪道:“信呢?”
小茶把托盘放下,把信递过去。
明沁雪一看,眉眼间有了几分笑意。
这信,是沐宅送过来的。
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方子。
明沁雪笑了笑,之前她真以为那枚梭应该会把肩头剜出个大洞,她更没想到,沐清瑜竟然会医术,看她的手法十分娴熟,倒是出人意料。
现在,她又送来方子。
所以,虽然两人已经不是朋友了,但是,沐清瑜还是一如之前。
所以,沐清瑜不肯放手望明轩,真的是因为知道了什么!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好心人?所以,那三个抱打不平制服壮汉和瘦猴的义士,应该也是她安排的吧?
清瑜啊清瑜,她到底还是不会看着自己去死!
是啊,清瑜一直都没变,变的由始至终,都是自己!
明沁雪的笑意微僵,怅然叹了口气,把方子拿给小茶:“去抓药,先抓三天的量!”
小茶忙道:“莲子羹……”
“我知道了,凉会儿再吃!”
小茶还想说什么,瞬间想起她初来的时候,茗儿姐姐的交代,身为丫鬟,少说多做事,嘴紧脚勤快,对姑娘的吩咐,更是不要打任何折扣。
就是因为茗儿姐姐做事认直,忠心,又听话,所以姑娘提携,现在她已经当了掌柜,还放了卖身契!
她赶紧道:“是!”
明丞相府。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明崇骏,回到府中后神色阴郁,显然在隐忍着怒气。
明朔看过了整个过程,想到刚才朝堂上的事,他俊朗的眉眼之间有一丝晦色,问了管家:“父亲呢?”
管家道:“老爷去书房了!”
明朔立刻匆匆前去书房。
砰砰砰,门被敲响,声音有些大。
明崇骏转过头看一眼书房门,这书房以前儿子女儿都能来,但现在他没有女儿了,只有儿子会来。
但这声音不同于以往儿子温润淡定的性子,倒显得有几分急躁。
这让心情郁躁的他又皱了皱眉,沉声道:“进来!”
门推开,没错,映入眼中的还是儿子那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样子。
明崇骏沉下声音:“毛毛躁躁的,你是想把书房的门拆了吗?”
当然,明朔虽然学过君子六艺,要想把门拆了还是办不到的。
明朔道:“父亲,今日之事左右不过是朝政之事,所为公,勿气伤自身!”
说起今日朝堂之事,明崇峻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他原本以为此生最大的政敌,大概是那最不着调,粗鲁又霸道,蛮不讲理,不可理喻,只会拿拳头说话的粗鄙武夫孔熹,可是他错了。
虽然只要他说话,孔熹就会跳出来和他别苗头,说话难听又直接,能把人气得跳脚。
但是,这种明处的针对,倒也光明磊落。
可是今天呢?今天首先针对他的是庄国公魏策顷,那一番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不过明崇峻也不怵,都是千年狐狸,谁怕谁?
不就是转弯抹角尔虞我诈笑里藏刀吗?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定远侯秦幕昭竟然站到了庄国公那边,给他捅了好深一刀子。
这种被自己阵营的人背后一刀的感觉,才是真的扯心伤肺!
明崇峻之所以和庄国公对上,是为楚成邺争取利益。虽然这利益短期看不出来,似乎只是个鸡肋,但是只要争取到了,善加经营,楚成邺必然能再压楚云程一头。
庄国公这个老狐狸显然也想到了,所以才会丝毫不让。
他不怕,他有正当理由,也想好了怎么说服皇上,然而,定远侯和庄国公站在一起怼他。
而楚成邺看着他的眼神,也晦暗不明,还隐隐带着打量。
这是在怀疑他!
他相信定远侯这种久在朝堂的人应该能看出来他是为了楚成邺,也能看出现在的鸡肋只要发挥出价值将会是多么惊人的好处。
然而,定远侯却好像只是为了把他怼翻。
而楚成邺,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很明显。
当你在全力为一个人争取,在绞尽脑汁为他想办法,掏心掏肺的时候,他和他身边亲近的人却齐齐对你举起刀,给你背后来了一刀子,这种感觉,已经不仅仅是愤怒,痛心了。
明崇骏也是喜怒不形于色,隐忍功夫十分到家了,不然,光是今天朝堂上这一出,他就得当场吐血三升!
这段时间,明朔与明崇骏在朝堂上的观点从来不相合,所以,虽是父子同朝,但父是父,子是子,同是朝臣,却不联合。
比如今天,明崇骏独力面对庄国公的明刀,定远侯的暗箭,还有楚成邺时不时嗖嗖发来的暗器,明朔这个深得皇上器重的年轻一代朝臣中的佼佼者,竟然始终一言不发作壁上观。
不止今天,从多久起?好像是明家大小姐叛出家门,逐出族谱后不久,这对父子就慢慢的不像是父子,在朝政上不仅没有同气连枝,反倒也常有意见相左,让不满于明崇骏的人看了好几场笑话。
但笑话归笑话,这对父子都是个顶个的厉害人物,他们也只能暗戳戳地悻悻然罢了。
明崇骏哼了一声,道:“为父的事,你少管!”
明朔轻笑一声,道:“我自然不会管,只是我很好奇罢了!”
“你又在好奇什么?”
明朔淡淡地道:“好奇父亲也是一大把年纪了,是怎么做到既老谋深算,又天真烂漫的?”
“你……”明崇骏大怒,猛地转头:“你个逆子,你说什么?谁老谋深算?谁天真烂漫?”明朔一点也不怕老父亲气得胡子直抖。
他走前两步,清俊如松竹,温雅又谦谦,整个人光风霁月,君子端方,他脸上带着清浅的微笑,温润又有礼,缓缓道:“父亲这是想自欺欺人?这段时间,连我都看得清楚,我不信父亲看不清!”
“你又看清了什么?”明崇峻没好气。
明朔毫不客气地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明崇骏狠瞪他。
明朔道:“父亲难道现在还不能体会妹妹当初拒婚的深意?”
明崇骏冷冷看他。
明朔轻叹了口气,道:“世人都说明家父子虎父无犬子,可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家最聪明的不是父亲你,也不是我这个双元及第,让人高看一眼的状元郎,而是明家的女儿明沁雪!”
“哼,你休要提那个逆女!”
明朔定定地看着明崇骏,道:“妹妹在拒婚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而我却是在妹妹被逐出家族之后才能想到,而父亲你现在还仍然深陷局中!”
他道:“朝中人人都说明丞相老谋深算,缜密深沉,多智近妖!可谁又知道,父亲心中竟然会始终守着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哪怕被人打击的遍体鳞伤,也不愿意醒过来!”
明崇骏越听越不爱听了,他冷冷一笑,坐下来,道:“看来,你对为父多有不屑。那为父倒要好好听听你的分析,你倒说说为父怎样的老谋深算了?又怎样天真浪漫了?”
明朔丝毫没有已经将老父亲激得气息都粗了几许的觉悟,缓缓道:“皇上未立太子,所以长与嫡在朝堂之中一直相持不下,于是,占了长的大皇子楚成邺和占了嫡的四皇子楚云程,各自拥有了一班拥护他们的朝臣。这些人打着希望早定太子早定国本的称号,难道不是为了从龙之功吗?”
明崇骏怒:“胡说八道!”
“父亲不是!”明朔慢悠悠地又道:“父亲身为丞相,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或者你是真的希望早定太子早定国本。而且你觉得楚成邺比楚云程要优秀,所以你会支持楚成邺。可父亲有没有想过,皇上有许多儿子,而皇上现在身子骨还结实。当他看着朝堂上的人,一个个都在支持他的儿子们。他做何想法?”
明崇骏知道,所以他内心是偏向大皇子。可一切都是按照朝堂程序来,并没有私底下的私相授受。甚至他站在大皇子这边也是光明正大,不是那些想要从龙之功的暗戳戳的私底下的靠拢。
明朔又是轻笑一声,道:“父亲当局者迷,在这件事上着实没有孔大将军这个粗人看得长远,看得通透!”
明崇骏:“……”
他怒:“在你眼里,为父如此不堪,还不如一个粗鄙武夫?”
明朔深深看他一眼:“父亲是一直觉得孔大将军是粗鄙武夫,所以对他横竖看不上!可父亲错了,孔大将军只怕是这朝中难得一见的数一数二的聪明人!”
明崇骏:“……”
当一个人气到极致,反倒不气了,明崇骏此时就是这样的感觉,他只拿一双冷眼,冷冷的望着儿子。
他一向骄傲,自负智计,在风雨飘摇惊涛骇浪的朝堂上,做了这么多年的丞相,他一直稳如泰山。现在儿子说他还不如一个粗鄙武夫聪明?
还有比这更直白的侮辱吗?
好的很,好的很!他倒要看看这个逆子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明朔今天还真是不吐不快了,他道:“父亲不用生气。儿子之所以说孔大将军聪明,是因为孔大将军从不把自己卷入夺嫡之争,与几个皇子都离得远远的。他只忠于皇上,也让皇上看到了他的忠心。他在朝廷上粗声大骂也好,撒泼打人也好,胡搅蛮缠也好,为什么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不是因为皇上大度不与他计较,而是因为他每次都是站在皇上的角度。在皇上不想做决定的时候,在皇上心里不愉快的时候……他这么一通闹,既为皇上解了围,又为自己树了敌!”
明朔说着自己都笑了:“他的敌人越多,朝堂上要针对他的人就越多。他所能依靠的就只有皇上,他就只能对皇上更加忠心。他能闹,他的一对儿女都能闹,到处闯祸。而且他还很穷,穷到只能靠皇上的赏赐才能过好一点的日子。如果这是误打误撞,那是大智若愚;如果是有意为之,难道不足以说明他比父亲聪明吗?”
明崇骏冷声:“为父不是粗鄙武夫!”
“对,所以孔大将军的这番行为,别人也学不来,更是不可复制!只有他能做到!”明朔道:“我要跟父亲说的,原本也不是这些,我要说的是,父亲身为丞相,每天处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还是应该跟几位皇子之间的距离拉远一点。”
他道:“妹妹拒嫁大皇子,就是不想让父亲回不了头。为此,她宁愿被逐出家门,清出族谱,哪怕她明知道离开明家她会受多少苛责和磨难!她做了这么多,父亲还不能理解她的苦心吗?父亲心中觉得大皇子比四皇子合适,所以希望这件事早定下来。可你别忘了,这件事定不定下来,不是由你决定,而是由皇上决定,由皇上的身体决定!没有哪个当权之人,愿意在自己身体还好的时候,就看到一群人盯着他盼他早死!”
明朔缓缓地又道:“就算父亲赤心一片,经过今天的事,你还没有看清吗?楚成邺比楚云程好不到哪里去!就算父亲助他上位,以后明家也保不住!说不定反倒是明家第一个被他开刀!”
明崇骏眉心狠狠的一抽,的确,他是想朝局早定,太子早定,他身为丞相有这样的想法,也并不算多少私心,但是今天的事的确是让他寒心了。
被自己扶助的人捅了一刀,那种感觉痛彻心扉。
楚成邺表面贤明,原来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那明沁雪的拒婚,也必被他认为是奇耻大辱,那以后他若上位,明家能有什么好?
明朔道:“我知道父亲不信,父亲不如查一查,妹妹离开明家之后的事!”李惊风走出了迷糊巷。
这已经是他进了迷糊巷的第九天。
正常人三天不喝水就会死。
不过,他的武功已到巅峰,自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但即使如此,第七天时候,他也支持不住了。
好在第七天的晚上,他竟然抓到了一只胡乱蹿进来的老鼠,喝了老鼠的血后,才又延了一线生机。
当他踉跄着走出迷糊巷,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头发蓬乱,胡子疯长,衣衫褴褛,满面灰尘,身上还沾着几滴血。
即使街尾最脏最臭的乞丐,也要比他好几分。
他一双眼里都是狠戾阴森,出来后,遇到第一个铺子,那是一家馒头铺,看着上面白白胖胖的馒头,他一手一个,拿了就往嘴里塞。
馒头铺的老板大叫:“喂,臭乞丐,你还没给钱……”
他猛地一眼瞪去,阴森如地狱恶鬼,硬是把那馒头铺老板吓得要骂都骂不出来。
老板娘忙把他一拉,小声道:“算了,看他样子,怕不是个老疯子,咱们别沾了晦气!就当自己倒霉了。”
她隐晦地指指李惊风衣襟上的血,把那老板也吓了一跳,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李惊风吃了两个馒头,感觉好了些,可他还是渴得难受,再走不远,是一家馄饨铺。几张桌子靠街边摆放,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放着刚刚送上来的一大碗馄饨。
热气腾腾,汤水十足,上面还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李惊风走过去,将那客人提起来往旁边一掼,端起碗,也顾不得拿筷子,便往嘴里塞,一边塞馄饨,一边喝汤。
那客人正准备吃,结果屁股一疼,人已经坐到地上了,一个老乞丐抢了他的馄饨,顿时跳起来大骂:“老不死的臭东西,敢抢老子的馄饨,你不要命了?”说着,凶神恶煞的扑过来要打人。
李惊风油腻腻的一掌拍过去,那人顿时倒在街头,哇地吐出两口血。
这下,整条街都乱了,包子铺老板离得不远,看这情形,一阵后怕,随手一掌就把人打得吐血,刚才要是他非要找这老乞丐要包子钱,只怕也会是同样命运!
那客人挣扎着叫出两个字:“报……报官……”就头一歪,晕倒了。
当下,有人去报官,有人过多远缀着,见这老乞丐走一路抢一路吃一路。
除了两个馒头一碗馄饨,这些街边的摊子个个都有,那边的一只卤鸡,接着的一只酱肘子,前面的一碗面……
像是饿死鬼被放出牢来般。
也不知道那一个肚子怎么装得下这许多东西。
谁拦就打人,打不到人就砸摊。
不过,除了那个被一掌打晕吐血的客人,接下来只有一个人被踢伤了腿骨。
这下众人都知道有个老乞丐在抢东西吃,下手还很毒,他抢由他抢,他砸随他砸。
虽然这些吃食无端端被抢,小摊被砸也许好久白干,可就和自己的小命比起来,还是小命更重要。
于是,这条街一时形成一个奇观。
一个浑身脏乱的老乞丐,一边走一边吃,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他们眼神愤恨,但却不敢靠得太近。
有人手里还拿着工具,锅铲,菜刀,却一个个外厉内荏
终于,有人叫道:“官差来了!”
那边一队官差快步跑过来,一边跑一边道:“谁在那边闹事?”
十几个官差,穿着一色的衣服,配着一色的配刀,倒也气势十足。
立刻有人道:“就那里,那个老乞丐,他抢了许多东西不给钱,还砸了好几个摊子。”
官差一听还有这种事,顿时追上前去。
能在这里摆摊的,都是交了钱的。官差们得了好处,正要保护他们的财产不受侵犯。
看到只是老乞丐一个了,这些官差们并没放在眼里。
领头的叫道:“那臭乞丐,给老子站住!”
李惊风站住,回过头,一双眼睛如同毒蛇,阴森森落在领头官差的脸上,那官差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刀柄,刷地拔出刀来:“老乞丐,你抢的东西想一走了之?天下哪来这么多白吃白喝的没事?跟老子们走一趟!”
李惊风抢了一路,已经吃饱喝足,精神头也回来了。
他阴恻恻地道:“你骂本座什么?”
官差们可不知道江湖上的这些自称代表什么意思,他刀一摆:“你扰乱秩序,犯了东夏律法。乖乖束手就缚,免得爷们动手!”
李惊风冷冷扫了一眼,他这一路走来,身后一片狼藉,除了最先的几个摊子,后面那些摊子他都掀了。他摆摆手道:“这些损失,去六皇子府要!”
他现在是六皇子的座上宾,不要说这些摊子了,就算把这整条街都废了又怎么样?六皇子也会巴巴的为他收拾烂摊子!
但他这话一出口,那些官差并没有改变态度,反倒一个看他像看傻子一般。
倒是旁边有个人小声嘀咕:“六皇子?还哪来的六皇子?就是那个庶人楚成瑜吗?都自身难保了,还能付得起这些钱?”
他这边才刚刚嘀咕完,突然之间感觉一阵腾云驾雾,脚就没有落在实处,他虚踏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胸前的衣襟被人揪住,他整个人都腾空而起,双脚离地。
而面前是一张放大的老乞丐的脸,又脏又臭。
他战战惶惶地道:“你,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李惊风阴森森地道:“你说什么?没有六皇子了?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用力挣了挣,老乞丐的手纹丝不动。而他还有一股喘不上气来的感觉,他也识相,忙道:“九天前,六皇子犯下大错入狱。四,四天前,皇上亲自下令,贬为庶人,赶出京城,守皇陵!”
九天前?
他刚被骗入那个鬼巷子的那天?
四天前就赶出京城了?
他道:“那六皇子府现在还有何人在?”
那人抖抖索索道:“没,没人在了,安王府也已经收回,府里所有人下狱的下狱,砍头的砍头,赶走的赶走了!”
这是判得最快的一个案子了。
毕竟这中间涉及宁山公,顺义伯等勋贵还有朝臣。百姓们并不知道具体情形,只知道六皇子一个皇子能贬为庶人,犯的事必然不小。
李惊风手一松,把那人扔在地上。
那人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了一般,爬都爬不起来,却连一声也不敢吭。
那些官差还准备来抓人,但是,李惊风脚下一点,整个人突地腾空而起,踩着屋面,飞快离去了。
众官差吓了一跳,穿房越级,如履平地,这,这是江洋大道啊!
不行,得赶紧报上去!
李惊风一阵风般去了六皇子府,府门前贴着封条。
他从另一面院墙飞跃进去,之前繁华热闹,下人成群,美人成堆,极尽奢靡的安王府,现在里面空荡荡的。不要说人了,连老鼠都没有几只。
李惊风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他可是奔着跟着六皇子吃香的喝辣的来的,这才刚来一晚,第二天被死丫头骗进个鬼巷子,好不容易出来,供奉他的人已经被赶出京了。
那个死丫头,和他是犯冲吧?
他找不到那个杀了他优秀后辈的什么赏金猎人;想对付东方墨晔,结果成为了南齐的通缉犯;如今只是对付东方墨晔身边一个小丫头,竟然也办不到?
呸,他就不信了。
他一个巅峰高手,还对付不了一个顶多超一流境的丫头。
虽然一个小丫头小小年纪能到超一流境,也着实的天赋惊人,可李惊风吃了这么大的亏,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下一次,他绝不会给那臭丫头任何耍诡计的机会了。
也不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超一流境的小丫头。
那个赏金猎人也是个小丫头,也是超一流境。
不过,比东方墨晔身边这个丫头要弱些。这个丫头既诡计多端,还会阵法,比那赏金猎人还不好对付。
他已经把他最看重的后辈李喿的尸身送回李家的祖地去安葬,等找到那个赏金猎人,他就把人带到李喿的坟前,割开她的喉咙,让她在坟头流尽最后一滴血,这也算是他这个做长辈的,给李喿最后的活祭!
血焰毒炎掌最后一页不是说过,若是练功之人功未成身先死,若怨气未消,只要把杀他之人的血生祭于坟前,怨气吸了血液,说不定能在家族中借体还魂。
虽然匪夷所思,而且毫无根据。
这世上哪来的鬼?
更别说什么借体还魂了!
李惊风本人都不信,可书中这样记录着,万一是真的呢?
他的李喿,是他精心培养的后人,他当孙子养的。若能借体还魂,那这世上又有了他的血脉了。
李惊风在屋顶上飞蹿,快的简直如同只剩下一道残影。
到底是巅峰境,被困的九天,肚子里积了一股子怨气。现在又吃饱喝足,全力施为之下,鸟都没他飞得快!
李惊风出来的消息,沐清瑜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毕竟,吃了一条摊子,还引起那么大的轰动,想不知道也难。
她原本也没指望那巷子能把李惊风困死。
毕竟,那巷子的建造人似乎心怀慈悲,只会把人困到绝境,但巷子里从来没有死过人。被困住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好像脱了一层皮,可出来的时候都还有气。
她隐隐觉得那巷子的变化与她所习的朝元五气诀略有相通之处,只是国师塔守得太过森严,要潜进去一次不容易。
她得做好准备了,再去第二次,这次要多待一段时间,她要站在高处亲眼看着那巷子的变动。
说不定能通过这些让她有所感悟,从而突破她的瓶颈。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把楚云台处理一下。
风驭楼将楚云台的讯息送到了沐宅,虽然沐清瑜也知道,明沁雪有利用她对付楚云台的心思,但那又怎么样呢?
毕竟,她也的确要对付楚云台。
她这人性子好,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但楚云台既然仗着皇子身份屡次在她面前蹦哒,而且,还派人对付济宁堂,那就对不起了!
丞相府,明崇骏父子并没有达成一致。
今天的事,明崇骏的确是寒了心,但是他性子里其实是一个古板的人,认定了的事不会那么轻易的改变。
这么多年来,他都觉得楚成邺这人虽无大功,也无大过,懂得编织贤名,在百姓之中有一定的声望,那就说明他还是在意百姓的。
没错,明崇骏知道楚成邺那些贤名是经营的,是编织的,是手段,是目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哪怕他并不是心中真正想要那么做,但做出来的结果是一样的就行了,只要最后受益的真的是老百姓就行了!
哪怕他有再多的缺点,只要他在意百姓,就不会是一个昏君。
所以助他一臂之力,早早的定下来,也免得朝堂之中,每天都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样早晚分崩离析。
但今天的事看来,也许楚成邺所经营的贤名也许并不准备一直经营下去,只准备达到他的目的而已。
因为今天他为楚成邺争取的,若是楚成邺和定远侯也一起努力,将这差使争过来,这于楚成邺在民间的名声和威望,将更上一层楼。
当然,事情的确不太好做,鸡肋且辛苦。甚至,还需要楚成邺亲自走一趟!
楚成邺不想要,还怀疑他的用心。
应该说,从明沁雪拒婚之后,楚成邺其实一直在怀疑他的用心。
他这样的老狐狸,自然一眼就看破,只是觉得自己理亏,于是步步退让!
儿子已经离开书房了。
他独自踯躅良久,叫道:“来人!”
沐清瑜在千陌帮。
三个年轻人很是惭愧,他们在侧,还是让明姑娘受伤了,帮主交代他们的是这样的小事,可这样的小事他们都没办好。
帮主肯定会对他们很失望,一定不会把他们调到身边了。
他们也没有机会像江阑他们那样,得到更多的历练和成长了。
正沮丧间,听说帮主要见他们,这可把这三个年轻人给惊讶坏了。
赶紧的应声而动。
沐清瑜在千陌帮的偏厅里坐着。
三人进门,抱拳行礼:“帮主!”
沐清瑜轻轻点点头,清淡的目光扫过他们。分明只是很正常的目光,却让这三人瞬间紧张。
他们又对坐在一侧的一个儒雅男子抱拳:“副帮主!”
儒雅男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沐清瑜道:“受伤了?”
三人连连摇头。
他们是受伤了,那壮汉和那瘦猴身手都不错,他们又是赤手空拳,虽然人多,还是受了些伤。
沐清瑜拿出一瓶药,道:“里面有三颗,一人一颗!”
三人怔住。
沐清瑜道:“我知道你们尽力了,这不是你们的错!这伤药吃下去,好好休息两天,等伤养好了,去沐宅找我!”
三人大惊,继而大喜。
三人离开后,沐清瑜对儒雅男子道:“帮里的兄弟们身手还是太弱了些,我这里有一套针对他们训练的计划,你看一看。”
儒雅男子,千陌帮副帮主吴萧然,现年二十八。
他原本不是千陌帮的。
之前的千陌帮,被沐清瑜收服后,又合并了四五个帮派,其中有两个帮主还在,另三个帮主中,有一个在合并的过程中重伤失去武功,一个手沾了无辜之人的血,一个强辱了民女,被逐出并交给了官府处置。
这两个原帮主,一个做了堂主,一个做了护法。
而这吴萧然,却是燕州吴氏世家出身。
吴氏世家,在西北武林之中,是数一数二的家族,传承数百年,家学渊博,武功高强。吴氏烈阳剑法,在天下武林之中,都能排进前十。
也正是凭着烈阳剑法,吴氏传承数百年而不倒。
而吴萧然,是吴氏这一代年轻人中,天赋最高,实力最强,并且被吴氏当成下代宗主培养的人才。
吴萧然武功高强,自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不过,却被沐清瑜拐到千陌帮做副帮主了。
当然,这中间还因为吴萧然的一些遭遇产生的阴差阳错,但吴萧然这个跻身超一流高手的人,成为千陌帮的副帮主,着实让千陌帮的实力更上了一层楼。
而且,对于管理这一块,吴萧然很有本事。
只是吴氏烈阳剑法是家传武学,他身为吴氏后代子孙,不能拿来教给千陌帮的帮众,但没关系,有沐清瑜。
千陌帮的不少帮众因为年龄不小了,而且,之前所学已有固定模式,不宜叫他们摒弃之前所学,但针对他们本身的功法做一些指点和调整,还是不难的。
沐清瑜这次给的是训练计划。
吴萧然拿过一看,上面写的竟然是:孤狼计划;淘沙计划;涅槃计划!
原来不是一份,而是三份。
吴萧然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道:“会不会太狠了?”
沐清瑜笑笑,道:“那要不再加一个养老计划?”
吴萧然:“……”
他一本正经地道:“我觉得江湖险恶,武功更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这些计划虽然狠了些,但大浪淘沙,留下来的都是真金!我非常支持帮主的决定,并会严格执行!”
还真有养老计划,毕竟,这三个计划,针对的都是帮里有天赋有想法有上进心且有潜力的年轻人。这些只占了帮里一半,剩下的一半,愿意努力的还能拼一拼,不愿意努力的,可不就和养老差不多?
沐清瑜轻笑一声:“背后是不是骂我没有人性?”
吴萧然也笑道:“有没有人性,你心里没点数吗?”
看看,孤狼计划,狠不狠?挑出一些有天赋,武功不错,但略显浮躁的人,让他们入江湖历练。把江湖上那些悬久的案子,堆到即将挑选出的种子选手的身上,让他们去面对。
与其说是面对,不如说是让他们背着那重重的锅去躲避逃杀。
一个人,身后被一群人围追堵截,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会玩完。
虽然最后会把那些悬案的真相公之于众,可经过那么一溜的大逃杀后,这人还不得给磨砺得跟把剑一般?
也得亏是现在千陌帮的势力强了,各地都有分舵,能提供保护什么的。不然,这都没法玩!
还有什么淘沙和涅槃,一个比一个狠。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么一来,千陌帮这个由多个帮派合并,原本一盘散沙的江湖势力,在被沐清瑜整合,有了些看头后,将要崛起了!
他很期待!
沐清瑜提供了计划,立刻无事一身轻地起身:“那这些就都交给你了!我还有事,先走!”
吴萧然翻了个白眼:“到底你是帮主还是我是帮主?你能不能不要做这样的甩手掌柜?人挑出来,好歹也需要你过过目!另外,那些人都把你当成观音菩萨座下的玉女似的,你的一句话,顶别人的百句千句。你不得给他们鼓鼓劲?”
沐清瑜眨巴眨巴眼睛:“甩手掌柜?这么明显吗?行吧,你把人挑出来,我明天再过来一趟!”
然后,她还是潇洒地走了。
吴萧然认命的去挑人,他就没有见过这么心大的帮主,什么都不管,这千陌帮好像成了他的了。也不怕千陌帮最后只知道吴萧然而不知道她沐清瑜!
要不是她救了颜儿,自己欠下这还不清的人情债,他也当甩手掌柜去。
不过他也就是想想,要是真这么做了,颜儿就先得给他脸色看!
真为沐清瑜担心,他可只答应帮沐清瑜三年,三年后她到哪里去找这么任劳任怨,殚精竭虑,不遗余力为她着想的助手?
楚云台觉得这阵有些倒霉。
他名下的一家私炮坊被官府查封了。
想想私炮坊这些年孝敬给他的银子啊,白y花y花的拿到手软。可被封了,他连出头都不能。
毕竟,占了个私字。便是与官营本对,私底下的小动作。
若是父皇知道他在经营这私炮坊,连他母妃都要被他连累!
母妃是皇后娘娘的嫡亲表妹,因着皇后娘娘的关系,母妃在宫中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所以一直对他耳提面命,叫他对四皇兄言听计从,只有四皇兄登上那个位置,他和母妃才会一直这么舒心下去。
母妃没有野心,从来不想做太后。
可他也是皇子!楚云台也知道他的确没法跟四皇兄比。
首先一个嫡出的身份,就让四皇兄高出他一大截。
不过没有关系,他还年轻,还可以等啊。
但是在等的过程中,他很尽责地按母妃的嘱咐,为楚云程鞍前马后!
他也成了楚云程最大的心腹。
成了心腹好啊,只有成了他的心腹,才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底牌是什么,最脆弱的是什么!
到时候,才能一击而中!
现在,楚云台就想要有更多的银子。
毕竟做什么事都需要银子。
比如私炮坊,能给他赚许多银子。
不被楚云程知道的,完全属于他的,以后可以由他自由支配的银子。也将是他以后想要达成目的的强大的助力。
可是私炮坊竟然被查出来了。
他心里直滴血,还得装得若无其事,与他无关!万不能透露一星半点,只要透露出来了,他现在的处境,就为难了。
这个亏,他吞得几乎梗噎过去!
为此,他在八皇子府里足足歇了两天。
楚云台已经十八岁了,现在还没有封王。所以他的府叫皇子府,而不是王府!
这也是让楚云台很憋气的一个原因。
连楚成瑜那个庶人以前都封过安王,十七岁就封了,他呢,十八了!
他曾向楚云程旁敲侧击。
楚云程却宽慰他:“本王已经跟母妃提过,让母妃在父皇面前美言。不过你也别急,你想想,楚昕元被封为梁王的时候,足足二十岁了!”
这言下之意,岂不是说他这也不算晚?
楚云台并没有让自己歇太久,他还有一件事要办。
之所以经营私炮坊,并且用自己皇子的身份玩了不少手段,都是为了赚钱。
现在他又发现一个可以更赚钱的事。
京城里开了几家济宁堂。
收孤济幼,女子和小孩更是来者不拒。
那都是大把的钱啊!
把那些小孩子收进来,连成本都不要,养一段时间,再卖出去,这是多少收入?
还有那些女子。
听说济宁堂收容了好些个女子。
里面有姿色上等的,卖入青楼,或者养成瘦马;姿色一般的,也可以卖入勾栏窑子。
便是年纪大一些的童男子,世上多的是像六皇兄那样的人,长得清秀的,个个都是亮闪闪的银子!
……
这简直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卖。
所以,他想把济宁堂弄到手中,之前,他已经找人和济宁堂的人交涉,没想到那帮人不识抬举,竟然不肯卖!
想当初那私炮坊,他派出的人只是亮出一个五品小官的身份,那私炮坊就极有眼色地白送给他了。
现在丢了私炮坊,他更迫切地想得到济宁堂!既然济宁堂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再使些手段,把这摇钱树给握到自己手上。
毕竟,这是他的!
私人的!
不会被楚云程给搜刮走的!
不会被父皇发现的!
他一个人悄悄地赚大钱,然后发展势力,以后一鸣惊人,强势崛起的基础!
明沁雪私宅。
小茶已经将药抓回来,明沁雪都吃了两天了。
刚开始,伤处疼痛之极,这两天都是小蝶帮忙换药。不过,煎药的是小茶。
小茶本来还对小蝶近身伺候抢了她的事有些不爽,不过想到煎药这件事,才是更重要的,姑娘把这件事交给她,这是多大的信任?
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就好了,要是再想些有的没的,她什么时候才能让姑娘信任她,看重她?什么时候才能像茗儿姐一样?
小茶的态度很快端正,煎药也分外用心。
明沁雪在外用内服了两天药后,觉得身体都清爽多了。
只是,那个三棱梭穿出的大洞,在身体里停留了那么久,虽然她没怎么动,还是割伤了里面的肉,恢复起来没那么快。
今天又是不能出门的一天。
明沁雪倒也没有多失落,右手完好,可以批阅文书。
宅子里的人都是得力的,需要送个信跑个腿的不要太方便。
甄大石带人在外院巡查守护,甄小蝶贴身保护!
所以,她喝喝茶,看看书,静养恢复就好!
明沁雪坐在院角的亭中,面前石桌上摊开着一本杂记,小蝶站在她身后,虽然是在自家的宅子里,小蝶也十分警惕。
毕竟,那个没有得手的杀手,随时可能出手。
而在那人的眼里,能穿房越脊,所以院墙于他是虚设,何况他还会一手那么歹毒的暗器!
那暗器根本不用近身的!
突然,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传来。
小茶的声音:“你干什么?快走!这里不是你能来的!”
“你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擅闯民宅,我们报官了!”
“快,你们几个,把人拦住!”
……
但显然人没拦住。
随着一阵鸡飞狗跳般的混乱,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沁雪!”
听到这个声音,明沁雪翻书的手一顿。
她刚才就听到了外面的喧哗,不过她并不担心,毕竟,能这么一路引起混乱进来的,就不会是杀手。杀手杀人都是暗戳戳的,何况,甄大石在呢。
如果真是不怀好意的歹人,他直接就将人拎起扔出去了,也没会让人一直进来。至于为什么人能一直到这里,她也有几分好奇。
现在她在家里养伤,哪儿也去不了,还正无聊着呢。
这两个字一入耳中,她一怔,接着声音大了些:“让他进来!”
小茶原本死命相拦,听了自家姑娘的话,便退后一步。
不过,对于甄大石居然没有把人拦住,小姑娘表示很不满。
这兄妹两个怎么回事?当妹妹的一天到晚在姑娘身边,当哥哥的连个人都拦不住!
甄大石也很无奈,他认识这个人,所以不敢得罪。
随着明沁雪一声令下,没人阻拦,一个天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过来,一抬眼,就看见亭中神色还算惬意的女子。
他大步上前,上下打量一眼,看着明沁雪苍白的脸色,话音里的担忧掩都掩不住,道:“妹妹,听说你受伤了?”
明沁雪抬起头,微微一笑:“明大人,这称呼不能乱哦!你还是叫我明姑娘吧!”明朔气苦:“别跟我没大没小,你不认我,我偏要认你!”
他目光盯着明沁雪,只觉得她脸色有些差,当下问道:“你伤在哪儿?要不要紧?”
“我没事啊!”明沁雪轻轻一笑,右手还翻动书页,道:“你看我这样子,不是很好吗?”
明朔脸色如锅底。
他是前一会儿才听说这个消息。
听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如沉入冷水之中,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这个妹妹,从小在家里就没有吃过什么苦,很小的时候,学女红针刺了一下指头,哭了三天,指头都愈合了她还哭,问她,她说想起来就疼!
可是,她竟然当众拒婚,然后,抛开明家大小姐的身份,过上颠沛穷苦的日子,虽然以她的聪明,这日子没有过多久,可是,在外时时苦,怎么比得上在家里?
好在妹妹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扭转了劣势,开始在商路上开拓,让自己吃用不愁了。
可现在她竟然受了伤。
大庭广众之下,大街之上,被人追杀!
只要想想这个场景,明朔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还有受伤!
也不知道她伤得重不重。
对一个指头被小小的针尖扎了一下,都要疼得哭上几天的妹妹,被锋利的东西伤到,她该多疼?
她是不是背着人在哭?
只要这么一想,明朔就坐不住了。
哪怕从明沁雪脱离明家后,明家与她似乎就真没有关系了。
她一个人在外拼搏努力,一个人在外艰难求生,明家都没有施以任何援手,可他知道,即使明沁雪生活艰难,但是她生命无忧。
现在,竟然连生命都开始有忧了,还管他什么心照不宣?还守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所以他连一刻也不想等,就直接奔这儿来了。
别问为什么明沁雪搬了地方他也能知道,而且找得这么准。
实际上,明沁雪离开明家后,他这个当哥的,心里别提多难过,既然不能找她,那不能派人多盯两眼吗?至少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住在哪!
这么一鼓作气到了明宅门口,明宅的门房认识明朔,不知道该拦不该拦,就这么一迟疑间,明朔就已经进了门。
等门房回过神来来挡,表示应该先通报后再说,但是心急如焚的明朔哪里等得?
明朔虽是文官,但气场强大,明明只是快步前行,仍然不给人匆促急迫之感,反倒显得朗月清风,质性高洁,让人不由生出自惭形秽之心,所以不敢冒犯。
于是,在众人追着要拦,而明朔脚步不停的拉锯之中,他直接到了这边,正好遇见小茶。
小茶不认识明朔,自然是拼命拦住,只是,就算不认识,也知道明朔身份不简单,这一身的气质,跟自家姑娘一样,都很了不起。
但是了不起也不行,姑娘也了不起,所以她见的人,自然也都是了不起的人。
姑娘在养伤,交代的谁都不见!总不能因为这个人特别一点,她就放行。
不得不说,在这点上,小茶还真是贯彻得很好。
明朔之前一直一言发,但小茶拦着拦着几乎要用头把人撞出去了。
明朔一个成年男子,自然不会和一个小姑娘一般计较,只得出声叫人。
此时,妹妹巧笑倩兮地微微仰着头,冲他说没事,明朔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些软软的,还是有些担心,又有些无奈。
她那般要强,想必真是有事,也不会愿意说出来。
他问道:“伤哪儿了?”
明沁雪伸出皓白的玉指,指向自己左肩,笑嘻嘻地道:“这儿呢,喏,一个大洞,可疼可疼了!”
明朔:“……”
看着妹妹笑得欢快,而她浅杏色的衣衫上面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他也不知道妹妹说的是真是假。
他无奈地道:“你莫调皮,可找大夫看过?”
明沁雪摇头笑:“那不能,我是个女子,怎么能去找大夫?反正已经用过药,又不影响我平日的生活,养几天就好了!”
明朔看她虽然口中说着可疼可疼了,眉眼间却一片娇色,像是在对他这个哥哥撒娇一般。想到被针尖扎了手指要哭三天的妹妹,心里又定了几分。
想必,伤得的确不重?不过想来想南美巴拉圭鲶,终究还是不放心!
他还是沉着脸问道:“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吗?”
“知道呀!”明沁雪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有人去对付他们了。我可不吃亏,有人要对付我,我肯定不会让他好过的!”
“告诉哥哥,是谁?哥哥帮你!”
明沁雪眨巴着眼睛,右手翻着书,百无聊赖:“不,我说了脱离明家了,我就不是明家的人,自然也不能借助你的力量。我没骗你,的确是已经有人去对付了!你放心!”
明朔一直紧紧盯着妹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蛛丝马迹,但是,明沁雪一直笑语晏晏,右手还不老实地动来动去,左手没动,但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之色溢出。
这让他不能确定明沁雪的伤到底重不重。
他是男子,自然不能去看妹妹伤处,便拿眼看小茶:“你家姑娘伤势如何?可严重?”
小茶幽怨地看一眼站在明沁雪身后的甄小蝶,都怪她。要不是她近身侍候了,自己怎么能答不上话?
她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位公子,竟然是姑娘的兄长。
明沁雪转头看小蝶,道:“你告诉明大人!”
会意的小蝶声音平板地道:“姑娘的伤无碍,只是现在外面不安全,所以姑娘这才不出门!”
明朔看明沁雪:“当真?”
明沁雪掩唇轻笑:“明大人,我骗你做什么?不过,你可是年轻有为的一代俊杰,朝中最年轻的三品文官,这么婆婆妈妈的可不好!”
两元及第,先是翰林院编修,而后凭着出色的能力,在几年内升到三品,也是升迁最快的年轻有为的官员。
明朔:“……”
看着自家妹妹的眼神,明朔十分无语,不过,她真没事,他也放下了心。
他默了默,才道:“爹爹如今,日子不甚好过……”明沁雪又眨巴眼睛,笑嘻嘻地道:“明大人,明家的事,你其实不用跟我说。明丞相何等人物?对自己的处境又岂会不清楚?既然不好过,自然会寻一条好过一些的路!”
明朔轻轻叹气,这一口一个明大人,一口一个明丞相。所以,他是来干什么?来讨刀子扎心的吗?
明沁雪目光一转,又幽幽地道:“明大人不会要跟我说,是因为我连累了明丞相,所以明丞相现在日子不好过吧?”
明朔顿了顿,忽地笑了笑,道:“原来你知道,那么,你会不会有些愧疚?如果你还存着愧疚之心的话,是不是该去看看他们?”
明沁雪摇头,声音平静,脸上之前清浅的笑也收敛了几分,道:“明大人说笑了,丞相府何等的高门府第?我一介民女,怎么能去高攀?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明大人若没有别的事,也请回吧。毕竟,我当初断绝明家之亲,自请出族,便已经斩断了这份亲情。如今的我,与明家没有任何关系!”
明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明朔走的时候,眉心紧拧,神色沉郁。
他觉得,妹妹越发的高深莫测起来,那急于撇清和明家的关系的举动,让他心里一刺一刺的。
她离开家多久了?快一年了,这一年时间,她独自经历了很多,再没有踏过明家之门,她在避忌什么?
他的人说过,妹妹的生意做得极好,现在衣食无忧,好些铺子经营独特,日进斗金。
她生活无忧,他是高兴的。
但是他还没想明白,她当初拒婚后自请离家,虽然当着众宾客的面,父亲是斥责了她,但自请出族也是她提的,她潇洒地只身离去,父亲没有给他施加任何的压力,也没有对她有任何的逼迫,她至于和家里划得这么清吗?
如果说是因为想划清之后不连累父亲和大皇子之间的关系,可以妹妹的聪明,以她当初牺牲自己后做的这个决定,难道她会不知道父亲和大皇子之间的关系,根本不可能长存?
明朔没有走出明宅,脸沉如水,步履生风,把守在门口的小厮都吓了一跳。
小厮小心地觑了一眼明显心情不好的明朔,向车夫连使眼色,车夫赶紧摆好上马凳,明朔在上马车时,问小厮:“当街治伤的大夫,打听出来了吗?”
小厮点头道:“打听到了,姓胡,在长春街一家叫回春的药堂!”
“去回春堂!”妹妹变了,竟然已经从她嘴里听不到真话了。但那伤,他总能打听到的!
车夫拨转马头。
看着明朔离去,明沁雪转过头问小蝶:“那位胡大夫那边,都安排好了没有?”
小蝶点头道:“已经让哥哥去交代了,任何人去问,只说皮肉伤,并不严重,休养几天就能复原!”
明沁雪轻轻颔首。
小蝶迟疑着问道:“姑娘为什么要封锁消息?”
明沁雪悠然道:“这种丢脸的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小蝶:“……”
当时街上人可不少,谁都看见了她这半边身子都是血的样子,封锁得了吗?
小蝶不问,明沁雪也没有多说,当时血是很吓人,不过,只要大夫说只是不甚至严重的皮肉伤,那自然就只是皮肉伤。
八皇子府,来汇报的下人被楚云台一砚台砸在额角,鲜血直流。
楚云台冲出案外,对着那人又踹了几脚:“废物,一个民间组建的济宁堂你们都对付不了,你们还能干什么?”
那人额头血直流,却不敢去擦,伏身道:“殿下,那济宁堂甚是古怪,里面的人都很精明。我们想了好些个办法,都被他们一一破解,现在,他们还得到街坊四邻的认同和信任,要对付他们就更不容易了!”
“废物,你还敢说!”楚云台又踹了他几脚,把他踹倒在地,“不会叫官府随便寻个由头?报本皇子的名字,哪个官府不会行这个方便?你们是猪脑袋吗?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那人嗫嗫嚅嚅:“已经……这么做过了,被……被济宁堂的人给破解了。本来罗织了罪名,可他们找到了自证清白的证据……”
楚云台气得呼呼的,他的摇钱树,现在还没有握在手里,从准备对付到现在,两个月了。这帮废物,做什么都做不成!
他眼里一片戾气,这无本万利的事,他是势在必得,谁也别想阻止他的这条财路。
他对那人嫌弃地道:“附耳过来!”
那人胆战心惊地靠近去,楚云台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转而厉声道:“这次要再不成,你也不用活着了。本皇子这里不养废物!”
那人忙道:“是,是,小人这次定然要让济宁堂的东家将济宁堂双手奉给殿下!”
那人退去,楚云台还气怒难消。
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身,竟然想跟他堂堂皇子掰腕子,断他财路?等把济宁堂拿到手里,他会让这些人好看!
此时,他全然没想过,济宁堂从来不是他的,这所谓的财路,是因为他自己的贪心看到了一条丧心病狂,丧尽天良的路,与济宁堂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八皇子府的管家从外面匆匆而来,也不敢冒然进门,在门口道:“殿下,定王府传信,叫殿下去一趟!”
“知道了!”楚云台的声音传来,还带着怒气。
管家也不敢多说,赶紧退下。
原本就在生闷气的楚云台,将笔架也砸到地上,这还不解气,又把书桌上的书也扫倒在地。
传信,叫他去一趟!
凭什么?
都是父皇的儿子!
凭什么楚云程就高高在上的只是传个信,就得他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听命?
他楚云台论能力,论手段,比楚云程差吗?
不,不差。
楚云程不过是占了个嫡子身份,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可他暴戾又好色,心狠又愚蠢,不过是有自己一直在鞍前马后地为他收拾乱摊子,营造好局面。
现在,他坐享其成,还对自己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什么?不过,发了一通脾气的楚云台,还是乖乖地去往定王府!
因着楚云台常来,定王府的门房早就认识八皇子府的马车,楚云台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定王府中,向着楚云程的院子而去。
他们两个,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是他们的母亲却是嫡亲的表姐妹。
这也是让楚云台心中暗生不满的原因,既然是嫡亲的表姐妹,凭什么他们的儿子一个活成了主子,一个活成了奴才?
当然,这种想法楚云台都深深地藏在心中,不会露出一丝半点,他脚步匆匆地去往主院,见到定王府的长史,他问道:“四皇兄在哪里?”
长史拱手道:“王爷在知春轩!”
楚云台转了个弯,就往右走。
这定王府,他熟。
毕竟,他是四皇子的心腹!
知春轩在定王府东北角的地方,透过轩窗,可以看见不远处的人工湖。
此时,人工湖里碧水清荷,加上湖边的雕栏,甚至是精致美观。
不过,楚云台对这样的美观早就视如不见,他大步走到知春轩。
轩外门口不远处,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下人。
这是在定王府,自然不需要护卫在这里守着,两个下人只是让定王殿下可以随传随侍到只从吩咐的。
他们站的地方离轩内不远不近,轩内人提高声音,他们便能听见,但若里面的人正常的说话声,这个距离,便听不见了。
楚云台没理这两人,大步走到门口,叫道:“四皇兄!”
“进来吧!”
楚云台满面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这和之前在他自己府里那个满止阴鸷,神情狠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脚步轻松地走进去。
轩内木质的地板透着深红光润的莹光,干净清雅,一张精致的短脚桌子,桌边铺着厚厚的地垫。楚云程坐在桌前,桌上是烹好的茶。
他拿起小小的茶勺,舀了一勺澄红色的茶汤倒进茶碗里。
楚云台没把自己当外人地过去膝地而坐,将空茶碗拿一个,便拿起茶勺,自己舀了茶汤,一手捏着细瓷的茶碗,递到鼻边闻了闻,露出陶醉的神色:“真香,托四皇兄的福,今日又能喝上这等好茶!”
楚云程却没说话,喝过茶后,将茶碗放下,看了他一眼。
楚云台这人不乏聪明,而且敏锐,他很快就感觉到这一眼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过,他装着一无所觉,还大大地喝了一口茶,好像在品赏茶味般摇头晃脑,嘻皮笑脸地道:“这是什么茶,真好喝,皇兄,你可得匀一些给小弟!”
楚云程又看他一眼,道:“你不是最爱喝酒,并不爱喝茶吗?”
楚云台笑道:“我是最爱喝酒啊,不过,我好歹也是皇子,是皇兄的弟弟,可不能给皇兄丢脸。喝茶这种雅事,小弟当然也是要学的。不然,以后别人要拿我不学无术攻扦皇兄,不是给皇兄脸上抹黑吗?”
“难得你这么为本王着想!”
楚云台立刻不着痕迹地表忠心:“那是小弟的份内之事,小弟从小敬佩皇兄,立志助皇兄一臂之力。那自是倾尽全力,而不是让自己成为皇兄的污点!”
楚云程忽地笑了一声,道:“八弟不要这么说,你也是皇子,你也可以做自己的事,扶持自己的势力,组建自己的事业。这样,有朝一日,或许你能比皇兄走得更远也未可知!”
楚云台吓了一跳,这话的试探意味太明显,他赶紧道:“皇兄,小弟不需要有自己的势力,也不需要有自己的事业。小弟只要做好皇兄手中的一把刀就行了。以后皇兄得登高位,自然有小弟的一口肉吃,小弟从小就清楚,只需要忠于皇兄,小弟的一切,都是皇兄的!”
这番表忠心真是情真意切,而且,几乎是不加思考的脱口而出,眼神真挚,语气诚挚。
楚云程轻笑一声,目光却透出一股冷意:“私炮坊的事,八弟是以为本王不知道是吧?”
楚云台心中大惊。
私炮坊都被官府给勒令关停,再也不可能开启了,他心里懊恼之极,但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
毕竟,这是他自己培植的心腹在办这件事,近三年来,收获了大把的利益,但却一直密不透风,谁也不知道与他有关。
他脸上的笑容都差点僵了,好在这么多年练就的本事,让他无缝衔接地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后,道:“皇兄,什么私炮坊?”
楚云程轻哼一声,道:“八弟,你想培植自己的势力,为兄又不会阻止,何必偷偷摸摸?你这样,是在防着为兄吗?”
楚云台脸色大变,原本是膝坐在地,忙直身跪起,道:“皇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到现在你还不跟本王说实话吗?”楚云程脸色一沉:“本王提到私炮坊,你还心存侥幸,觉得本王只是在诈你?”
楚云台心想坏了,他做得这么隐秘,这件事也只有他的心腹知道与他有关联,哪怕私炮坊被查出来,折了好些人手。但是那些人手都不知道背后的主子是他,所以他很安全。
现在,四皇兄竟然知道了,是他那个心腹背叛了他?
他直跪,语无伦次地解释道:“皇兄,小弟是有些贪财,这私炮坊也不是小弟的,小弟是拿了好处,那些好处,小弟是想手头宽裕些,并没有其他的心思啊!”
楚云程却不说话,把小巧的茶碗中最后一口茶喝了,又去拿茶勺。
楚云台忙接过茶勺道:“我来,我来!”
他殷勤地舀了茶汤,给楚云程添上,口中解释:“皇兄,私炮坊的事没有告诉你,小弟错了,小弟也怕皇兄责罚,小弟平时大手大脚,又好面子,就想着多弄些银子。皇兄,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楚云程睨他一眼,目光冷冷:“你的意思是,除了私炮坊,就没有别的事瞒着本王了?”
楚云台忍不住就要吞一口口水压压惊,但此时他脑子里飞快转动着,最后斩钉截铁地道:“绝对没有了。皇兄,小弟对人一片赤胆忠心,这也是一时贪念,以后不会了!”此时,楚云台的心里反倒有些庆幸,他的手下太过废物,还没有把济宁堂弄到手中了。
如果弄到手中,现在必然要告诉楚云程。
如果告诉了楚云程,还有他什么事?
楚云程得天独厚,有嫡子的身份,有强大的外家,有皇上的看重,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花,把济宁堂的事告诉他,不过是让他锦上添花。
但是济宁堂于自己而言,却是以后的立身之本。
所以,他宁愿暂缓,也绝不能把真正的心思告诉楚云程。
楚云程食指轻轻扣着桌面,却不说话。
楚云台一时之间,只觉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低垂着头,像个等待判决的罪人,此刻无比的谨小慎微。
楚云程看他都有些瑟瑟发抖的样子了,轻哼一声,道:“念在你是初犯,这件事本王不与你计较!”
楚云台心中大喜,忙道:“谢谢皇兄!”
楚云程却又幽幽地道:“这私炮坊悄悄成立可有五六年了,想必,八弟也拿了不少好处?”
楚云台:“……”
虽然私炮坊悄悄地赚着银子,可他得知的时候,都已经开了好几年,他满打满算还不足三年呢。
但楚云程的话意这么明显,他怎么能争辩?
这个哑巴亏,还是得吃。
他忍痛道:“这些年,小弟每年得私炮坊五万两银子,小弟花了一些,还剩下十七万两,明天小弟清点一下,便送来皇兄处!”
他自己就是幕后真正的老板,私炮坊赚的银子哪年不有十几万两?除去成本和人工,也净赚十万两,不过,因为不是亲自经营,所以他得九成,剩下的一成,由心腹和相关人员分,每年得八到十万两银子。
不到三年时间,他足足得了二十多万两,但花也着实花了不少,要培养人手,要培植心腹,要私底下做些不被人发现的阴私事,都是要大把花银子的。
“一年才五万两?有点少啊!”
楚云台忍气吞声地道:“皇兄明鉴啊,这毕竟不是小弟一个人的产业,小弟只占了份额,一年能分到这么多,已经不少了!”
“那倒也是!”楚云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方地道:“那二万两八弟留着花,明天送十五万两来就行!”
楚云台心中大骂,面上却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多谢皇兄!”
楚云程瞟了他一眼:“五弟若是手头不宽裕,跟为兄说一声就是了,为兄还能短了你的银子?这私底下做事,被别人报到为兄这里来,终究是不妥。也是为兄信任八弟你,要换了别人,那咱们兄弟不还得生出嫌隙?你说是不是?”
楚云台哪里敢说不是?他连连点头,连连认错,卑微又小心翼翼。
同时,他却是心疼肺疼肝疼牙疼,哪哪都疼。
这么长时间赚的银子,一下子拿出十五万两,那简直是在剜他的肉一般。
费尽心力,竹蓝打水一场空。
楚云程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对他?
他就算有私产,凭什么又要给楚云程?
无非是因为,现在他是在依赖楚云程,所以在楚云程的眼里,他只是个附属,只是个手下,他所有的一切,就得是楚云程的。他必须为楚云程出生入死,为他做嫁衣!
强烈的不满和不甘一起涌上心头,楚云台几乎把牙咬碎了,脸上却是感激的模样。
从定王府回去,楚云台气得几乎吐血,把之前派出去的人召回,令他们暂时什么也不要做。
他不想他把济宁堂弄到手中,到时候又是为楚云程做嫁衣了。
楚云程不会相信私炮坊他一年只有五万两,以他那性子,定会盯着自己,现在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安全的。
楚云台一边恨得咬牙,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在人檐下过,不得不低头。君子有所谋,十年不算晚!
定远侯府有喜事了。
世子秦旭然的夫人沐蔓琪生了个儿子。
只是,明明是一举得了嫡孙,该让人开心的事,因着定远侯世子秦旭然自己那张嘴,哪怕过去这么久,现在仍然被人耻笑。
为此,这次定远侯府准备大办百日宴。
沐蔓琪在定远侯府的日子,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这次生下男孙,她也是狠狠出了口气。
母凭子贵,以后她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她费了那么多心机,才把和姐姐有婚约的未来姐夫给勾搭上,并且明媒正娶在一起,她现在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了!
再想一想泯然于众人之中的梁王弃妃沐清瑜,沐蔓琪心里充满成就感。
既然自己风光,那自然要让她想踩的人看见她的风光。
所以,孩子的百日宴,她撒娇着让秦旭然添加一份给沐清瑜的请帖!
秦旭然本不想答应,可是看着自己儿子那与他相似的眉眼,终是应了下来。只是面对沐蔓琪的撒娇,他竟有些嗝应的感觉。
说也奇怪,当初他与沐清瑜有婚约时候,每次去吏部尚书府,他最想见的,不是他那未婚妻,而是未婚妻的妹妹,娇娇软软,知冷知热,可伶可俐,或嗔或笑都别具风情的沐蔓琪。
甚至,这种感觉越来越压制不住,于是,他开始动脑子,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和沐蔓琪双宿双栖!
尤其是两人在吏部尚书府荷花池边上假山后头,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更是恨不得立马把人娶回家。
所以,沐清瑜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必须拔除。
然后就真的拔掉了。
他和沐蔓琪也得偿所愿了。
两人那时候多高兴啊,只盼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定远侯府在城中有个别院,他时不时的就和沐蔓琪在那里私会。
一来二去,终于干柴烈火。
他也娶到了沐蔓琪,如今,儿子也出生了。
沐蔓琪还是和以前一样,娇娇软软,而且特别缠他,然而,他心里却已经没有了那时候那番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要在一起的心思。
不是他善变,而是他觉得,沐蔓琪变了。
她的娇娇软软里,她的眼神里,话语里的一切,竟然让他觉得有些假,让他下意识地就想逃离!沐清瑜并不知道这对夫妻的肚皮官司。
济宁堂的事,虽然没有完全解决,但是现在让楚云台先焦头烂额一阵,不敢打济宁堂的主意,以后济宁堂发展壮大,楚云台再动歪脑筋,也动不了。
没错,楚云台的摇钱树私炮坊,便是沐清瑜派人给捅破的。
朝廷严禁各种私行,私炮私盐等,这些都得掌握在朝廷手中,怎么能容别人横插一杠。
但是,既然私行,利润极大,不少人为了利润也会铤而走险,官府自然是严加打击。
不过,楚云台毕竟是皇子,利用一些便利便不稀奇。
风驭楼不愧为从事消息数年的包打听,提供的信息真实且详细。
当然,也仅是讯息而已,后面怎么恰到好处地捅破,何人去做,怎么能直达上听,怎么能让私炮坊这个有着安全隐患的摇钱树真正歇业,就得沐清瑜自己去筹划。
毕竟,已经数年,并且一直安全的存在,自是已经打通了方方面面的关系。要是打草惊蛇,楚云台有足够的时间和人手把这件事处理得漂漂亮亮,连他的头发丝也伤不到。
甚至过不了多久,又会改头换面地再次开张起来。
沐清瑜一击即中,让楚云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丢了私炮坊。而且,还很好心地捅到了楚云程那里。
私炮坊楚云程自然知道,更知道赚钱。
他还曾在楚云台面前提过,因为他也想要。他有不少这样的产业,可谁会嫌钱多呢?
但是,楚云台并没有对他坦白,而是把话题岔了开去。
现在想来,楚云台当初的装傻,是因为这个一向唯他马首是瞻,忠心耿耿的八弟,原来竟然也有了私心。而他兄弟的私心是什么?这很明显!
这让楚云程暴戾多疑猜忌的心更是暴躁。
在别人面前,他注意形象,努力经营着谦谦君子的样子,但是在自己人,尤其是自己心腹面前,他根本不需要掩饰。
那自然是赶紧把人叫过来敲打了。
沐清瑜算到了一切,也知道楚云台若是聪明一些,现在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济宁堂不会有苍蝇嗡嗡嗡,大家的办事效率都会高不少。
嗯,还有千陌帮的那些优秀有潜力有上进心的年轻帮众们,孤狼计划启动,这次共有三个人有幸入选,等待他们的将是让他们疲于奔命,痛并快乐着的江湖大逃杀!
为期三个月,这三个人如果能通过,将得到她亲自指点武功!
前天她的“战前动员”是针对全体帮众的,得知能通过这次训练计划的人能得她亲自指点武功,整个千陌帮都沸腾了,不要说年龄之内的,年龄之外的也一个个冲过来报名,把吴萧然气得白眼直翻,然后把沐清瑜赶走了!
帮众们各司其职,这一个个冲回来报名,且不说名额没有这么多,这来来回回的,不添乱么?
心虚的沐清瑜在吴萧然的冷眼中,只好乖乖地离开。
千陌帮有吴萧然,她直接当甩手掌柜简直不要太舒服;济宁堂有齐宁,商队有商队队长,商行有商行总管,她一下子闲了下来。
此时,她又悄悄地往国师塔去了。
国师塔这座前朝修建的塔,而且历时这么多年,本朝高祖皇帝,太宗皇帝,一代又一代的皇帝,竟然没有拆除,而且,派人看守起来。
也不知道他们看守个什么劲!
沐清瑜一边腹诽,一边趁着两帮守卫换班的时候,不带一丝风声地悄悄地潜进了塔里。
这塔八角六面,尖檐四方,雕的不是龙与凤,而是瑞兽麒麟,和四象之一的朱雀。雕工精细,古朴威严,栩栩如生。
最下一层,只有六百平左右,往上逐渐递减。
以这个时代的建筑水平,能建出一座十七层的塔,也是顶尖技艺了!
国师塔下,除了外面的守卫,一直到第十一层,都有守卫。
十一层以后,倒不是有司不想派人守卫,而是上去的人要么昏迷几天不醒;要么大病一场数日难愈;要么做噩梦做到怀疑人生;要么根本走不上十二层。
这么一来,这事自要上报,有人上报自有人来查看,来查看的人不论官职高低,文官还是武官,都落得同样的下场。
后来看了皇宫纪事,发现之前也有几任皇帝想知道国师塔到底有什么秘密,但他们一样在十一层止步,上不去十二层。
所以,十二层以上,就约定俗成无人防守,也无人上去了。
这些年来,倒也有不少人以为国师塔中或是放着什么宝物,或是有着什么秘密。不然,怎么会常年驻守着一支军卒们,所以,那些自负身手的人,偷潜入国师塔,有人上去了,有人上不去。
不过,上去的人看到十二楼以上,全是空荡荡,无人无物,更别说有什么宝物了,也就没有人再有兴趣跑一趟了。
沐清瑜上次到十一层后,悄摸上到十二层,当时眼里是一片人间地狱,到处血腥,好像是一个大型的战场,人马尸身堆积,血流成河。
她吓了一跳,不过不仅如此,她整个人还有些迷茫,好像自己也是这场战斗中的一员,看着那些惨死在战场的将士们,看着那些身首分离的同袍,她心中没有害怕,只有悲悯,无边无际的悲悯,让她整个人都如同置空,忘了来处,忘了目的,忘了去处,忘了一切,只有满心的悲悯,在血河之中流淌!
她想,她应该让那些人入土为安。
不管这场战争是怎么爆发的,但那些将士,永远只是听命的人。
或听令而行攻击他国,或奋勇守疆护土。
前者身不由己,后者让人敬佩!
上令下行。
当权者的一个命令,他们付出的,便是全部,血肉,生命!
那么大的战场,那么多的尸骨,沐清瑜并没有觉得自己一人之力办不到。
她把那些人全都入土为安了。
机械的挖坑,埋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感觉过了好几年,但实际上,只不过一柱香时间。
当埋完最后一具尸身时,她已经到了十三层。
不知道这次又会经历什么!当沐清瑜熟门熟路地避开十一层的守卫,飞快掠到十二层,眼前的境况就是一变。
好像不是置身于塔中,而是身在旷野里。
那种空茫广阔的感觉,把她吓了一跳。
不过,她也算是见多识广,纵使这样,也并不怵。只是站在原地观察。
反正十一楼的守卫也没有上来,现在这里只有她。
可这种想法才冒出来,就有几道剑光劈了过来。
空旷广阔的地方,突然而来的剑光,若是普通人,只怕在错愕之中,不知身在何处之中,浑然忘记闪避。
毕竟,剑光到来的那刻,便是循着人心的弱点,突然到经历难以置信的位置转换的错愕之时,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但沐清瑜的应对危险反应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她脑子都不用动,身体已经做出了最佳的最合适的最敏锐的判断和反应!
剑光,刀影,掌风,拳脚……
十八般兵器轮番上来。
可是,面前没有人。或者,是因为对方的动作太快,身法太好,而兵器所带来的危险度又太高,让沐清瑜只专注于那些攻来的武器。
诡怪奇谲的轨迹,恰到好处的算计,还有接踵而至的绵密,几乎让人无法思考,只能被动闪避或接招!
在第十波攻击过后,沐清瑜定下神来。
为什么是那么久?其实并不久,就是短短的三息之间,已经有十波攻击连绵而来。
她也是在抵挡了第十波攻击之后,才从中找到规律并回过味来。
第十一波攻击是一支当胸而来的长矛,矛尖散发着死亡的光芒,阴冷,雪白,狠厉,绝杀!
矛尖带出的风声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这谁扛得住?
可沐清瑜扛住了。
她一动也不动,还闭上眼睛。
矛尖带出的风声像厉鬼的尖啸,但是,并没有利刃入体的疼痛和鲜血涌流的空虚。
沐清瑜没有睁眼,也没有管随着矛响过后,空气中嗖的一声破风,那是暗器声音,而且,是直向她脑门而来。
虽然她闭着眼,可是,听声辨位,于她压根没难度。
如她所料,暗器并没有伤她。
接下来就热闹了,嗖嗖索索的声音不绝于耳。
沐清瑜谨守明台,闭目前行。按照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脚步,在第四十九步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眼前便是上楼的楼道口,她毫不犹豫的踏步进入。
每一层都是不同的体验,有的简单,有的凶险。
到十七层时,已经是一个半时辰后了。
以前那些对国师塔好奇,以为里面有珍宝,所以来探的,都是选择夜间。更多的是借助工具,想从塔外直上顶层。
不过,历代守塔的人从不担心。
因为本事再高,到了十一层,除了从里面一层层老实往上走,没有别的办法。
那些仗着小聪明,想用挠勾之类勾上塔檐直上顶层的,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摔下来!
而沐清瑜之所以不选择夜晚,是夜晚视野受限,看不清迷糊巷的变化。
此刻,身在十七层,沐清瑜长长地吐了口气。
十二至十七层没有人,但是有幻相,那是阵法变化的幻相,面对的人不同,幻相也不同。便是同一个人,不同的时候过来,面对的幻相也不相同。
比如上次,沐清瑜在十二层面对的是尸山血海。
但这次,她面对的,却是刀光剑影,十面埋伏!
沐清瑜毕竟不是第一次来了,心里多少有些猜测。
此时,站在十七层的空间里,她面向着迷糊巷。
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她好像忘了时间,好像在发呆,又好像是睡着了。
但若是从窗外看去,却能看见,两个时辰里,她一直目光灼灼。
此时,她目光从远处迷糊巷收回,就在十七层七十平左右的空间里,盘膝而坐,朝元五气诀运转,结合刚才看见的迷糊巷的变化,开始运行内力。
没错,迷糊巷其实一直在变化,但是,不论是身在迷糊巷外的住户,还是经过的人,都不会感觉到这种变化。哪怕是她,先是在国师塔见过迷糊巷全貌,接着,又经历了从迷糊巷最里层走出来,现在再次在国师塔上观看迷糊巷的变化,但她也不敢说把迷糊巷的全部变化都了然于心。
但是,刚才她观看良久,却有了感悟。
对于她现在这个境界,对朝元五气诀的任何感悟,她都会慎重对待,到她这一层,想要有点感悟不容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那种随时随地可以感悟的,要么是功法特殊,要么是得天独厚。
毕竟,她是修炼朝元五气诀数百年来最出色的一个,老祖为证!
似有看不见的气机顺着经脉在游走,国师塔高高的楼层上,清新的空气带着某种不知名的生机,从她的全身上下往身体里钻去。
每一丝经络都很妥贴,每一滴血液都很兴奋,每一口呼吸都很欢快……
这种状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毕竟,在感悟之中的沐清瑜此时是物我两忘之境。
上辈子,她在家族典籍中看过,若是朝元五气诀修炼到第六层后,便有可能达到物我两忘之境,在那样状况下,整个人处于玄之又玄的状态,身体是最佳状态,大脑处于最活跃的时候,以往对于功法之中的一些问题,滞涩之处,都会自然融汇贯通。
这种时候最长可达半个小时,但这半个小时,对于资质好的人,可顶以往一年苦练。对于资质差的人来说,甚至可抵得过十年多的苦练。
这里是国师塔的顶层,没有人。所以,沐清瑜也就放任自己继续沉浸于这种玄妙的境界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沐清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轻盈许多,似乎脚下稍稍用力,便可以乘风而去。
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朝元五气诀,第七重境。
六重到七重的壁垒,她终于破开了。
上辈子她穷一生之力没能破开,这辈子,她竟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塔顶,在看过一个奇怪的变动的阵法之后,突然顿悟!
她精光闪烁的眼睛抬起,笑意却僵住,她面前竟然站着一个人!
------题外话------
谢谢绒绒打赏1666书币!感谢感谢!沐清瑜吓了一跳,立刻就换了个戒备的姿势。
这里不是没有人吗?
面前这人看着年纪似乎不算老,因为他脸上几乎没有一丝皱纹,光洁的脸,细长斜飞的眉如剑一般,眉目清俊中透着种逸然,但是,他的头发全是白色。
如银的白发,光泽莹润,配上这样一张俊朗的脸,让人猜不透他的实际年龄。
沐清瑜是怎么到这个地方的,她心知肚明。
但是,这个地方她上次来过,根本没有人。
而且听说十二层以上就没有人,有的只是阵法,有些杀阵,有些迷阵,有些困阵,也有些,是幻阵。只不过,那些阵法不是随时开着,随着时间的不同有不同的变化。这个时间段来的时候是杀阵,也许下个时间段过来,这里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幻阵,让你黄梁一梦,而后安然脱身!
难不成,现在她身在幻阵之中?
她试探地道:“这位大……师,你也是来看风景啊,啊哈!”
她这一会儿心思转了百个弯,叫大哥,这一头白发不合适;叫大侠?显得太过江湖气;叫大人,显然不对,这人衣衫飘举,但不像官场中人;叫大叔,那也不对,这人面相看着怪年轻的;叫前辈,更不好叫了,万一是个同龄……
所以中合一下,叫个大师,看他仙风道骨的,能到这里,叫个大师也算是中规中矩了。
毕竟,大师可不仅止包含一个行业。
任何行业有些成绩的都可以这么尊称一声。
对面男子露出清淡的笑容,道:“嗯,看风景!”
沐清瑜谨慎地问道:“大师是怎么上来的?”
男子道:“哦,避开了十一层以下的守卫,走上来的!”
沐清瑜眼神微动,这也是个和自己一样,悄然上塔的人?
这天下江湖,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沐清瑜从不觉得自己能悄然上国师塔有多难得,不说别人,就她知道的,那个巅峰境的李惊风,如果他想,定也能上国师塔。
那现在这人看着比李惊风更多几分飘逸之气,而且整个人看起来疏阔大气,飘然出尘,就算武功不如李惊风,但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想必也不差多少!
她道:“大师常来?”
那男子微微点头:“嗯,看风景嘛,只有这里视野最好!”
可不嘛,现在的建筑水平,这塔只怕是顶类儿的存在,放眼天下,都算是“高楼”了。在这里看风景,可不就视野更开阔,入目远眺,似乎手可摘星辰吗?
她认同地点头,道:“的确!”
男子轻松地问道:“小友也是看风景?”
沐清瑜目光转动,笑盈盈:“是呀,这里能把整个京城尽收眼底。除了这里,便是那边的朔望山,和那边的白渊山,也办不到!”
山高,但是离皇城远,视野自然没有这边清楚。
男子笑着认同:“你说的对,白渊山上第一峰,深山之中的书院,不少人在那里一觑皇城之貌,便生争雄之心,不知道他们从此塔看下去,会作如何想!”
沐清瑜道:“王图霸业,激荡英雄气。身在高处,一览众小,不免生豪情,人之常情!”
男子笑,点头:“那小友今日观这京城风景,可也生豪情,拟王图霸业否?”
沐清瑜失笑:“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过一个咸鱼小女子,无此心!”
“咸鱼小女子?”男子对这个词颇为好奇。
沐清瑜:“……”
咸鱼这个词,这个时代的人似乎是不懂,她干笑一声,道:“我不图上进,也没有什么野心。日子得过且过,无须强求!”
男子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小友刚才所练的功法,倒是奇特,你小小年纪,能到这样的境界,还能顿悟,着实难得!”
沐清瑜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她现在的境界,已经有几分返璞归真之相,若是普通人在这里,只能看到她在这里打坐。
可这男子竟然一口说出她是在修炼功法,还知道她处于顿悟状态,这眼光就不一般。
她不知道他来了多久,知道她处于顿悟之中,是因为看见她陷入顿悟,还是中途过来,觉得她是处于顿悟之中?
沐清瑜不动声色地道:“我也是随意练练。此处楼高空气清新,练功的感觉很好!”
男子忽地笑了,他轻轻地笑,原本温润如玉的样子,这么一笑,甚接地气。
他道:“这么端着还真累啊。小姑娘,你也不用处处防我,其实我早就见过你啦!”
刚才还是一派世外高人风范,此时突然变了画风,连翩翩佳公子的样子也没有了,只有一派促狭和戏谑。
他眨着眼睛看沐清瑜:“你这丫头不是前阵在那迷糊巷里跟人捉迷藏的那个吗?”
沐清瑜心中大震,面前这人一副毫无心机的样子,比刚才的世外高人形象接地气许多,而且让人心生亲切,可是这话,却让她心生警惕。
她不着痕迹地抬眼再次看眼前男子。
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觉得很好玩,还负着手作了个后空翻,这性子倒是跳脱。
她却没有丝毫大意,道:“大师……说的什么?”
男子睨她一眼:“你这小姑娘满脑门的机灵劲,我又不会戳穿你,不过,这么多年来,你倒的确是头一个从迷糊巷里靠着自己全须全尾出来的人,我一时好奇,肯定要多看两眼。怎么的?你不想认?不认就不认吧!”
沐清瑜拱手行了个江湖礼,道:“大师,是我冒犯了!我那天从迷糊巷出来,觉得那巷子甚是奇怪,所以,今天才会来再探一遍,打扰了!”
到这时候,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国师塔不是无人,应该是一直有人。
只不过,这人不是谁都可以见到。
那得讲个机缘巧合,俗称,看面前这男子高兴不高兴!
他今天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是什么意外。
她很快理清了思绪,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告辞!”
“站住!”男子哼了一声:“你这小丫头,我不说透吧,你跟我打马虎眼。我说透了,你要落荒而逃!你这是什么意思?”沐清瑜表示自己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就是觉得自己无意中闯进了有主之楼,楼主人在此,她心虚,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立刻离开吗?
之所以笃定这人是楼主人,便是冲着他信步闲庭的姿态,还有能突然出现在她的身侧而她一无所知的本事。
她虽处在顿悟之中,但是在那之前,她还是扔出了几粒石子和所坐之地形成一个小小的阵法,隐匿性的。
如果不是懂得阵法的人,即使同样出现在这里,也不一定能看见她。
而这人的年纪又这么不好猜,听说这世上有一种武功,能返老还童。那他鹤发童颜就可以解释了。
虽然不能确定他是国师塔第几任主人,但是主人应该没跑了。
沐清瑜抱拳道:“一时好奇,误入贵地,是我的过错,我这不是落荒而逃,而是知错改错!”
男子一甩袖子把她抱拳的样子拂开,翻着白眼道:“我看着你这个小丫头挺有趣的,你别也突然变得这么无趣。我不就是想和你多说说话吗?干嘛急着走?我有这么可怕?”
沐清瑜:“……”
她完全不明白这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男子又兴致勃勃地道:“来来来,说说看,为什么你在迷糊巷觉得巷子特别,就想到国师塔来看?”
沐清瑜:“……”
这问题是不是有些污辱她的智商了?可是看面前男子满脸的求知欲,她只得道:“这里最高!”
“不不不,从白渊山第一峰,也是能看见这巷子的,而且,那里更高,所以这不是什么理由啊!”
沐清瑜嘴角抽了一下,道:“迷糊巷建造的时间,和国师塔差不多,都是历经了几百年。听说还是同一人所建!”
这个答案男子甚是满意,点着头道:“这个理由就有诚意多了!”他兴趣更大地道:“那你说说,看出啥了?”
沐清瑜看他:“你不是知道吗?”
果然,这男子嘿嘿嘿地挠头,道:“我是知道,那是因为我本来就知道!我这不是好奇,你一个原本不知道的人,是怎么想到这个上头,而且还知道的?”
这话跟绕口令似的,沐清瑜道:“你是谁?”
“我?”男子额头呆毛翘起,道:“我是凌千漠啊!”
沐清瑜眨眨眼,这回答真让人服气啊。她补充问题道:“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凌千漠笑了,眉眼间皆是笑意,他长相本就俊逸脱尘,一头白发更是仙气飘飘,此时一笑,顿如仙人落凡尘。
他道:“我就是个守塔的,所以我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他还冲着沐清瑜挤挤眼睛:“该你了,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也该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我叫沐清瑜,是个……民女!”
和吏部尚书府毫无关系了,和梁王府更是斩得干净利索,威武侯府无人袭侯,舅舅生死未知,杳无音讯,多半凶多吉少。所以只等外公百年之后,爵位便会回收,她说自己是民女,一点毛病都没有。
凌千漠摆手:“小姑娘的身手,普通民女哪里能办到?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八!”
凌千漠:“……”
他猛地薅了下自己的头发,连薅下好几根,又心疼得看了好几眼,才咝着冷气道:“十八岁就能达到超一流境?你不是什么民女,是什么隐世宗门的天才弟子吧?”
沐清瑜倒是想问一声您多大年龄,但感觉这话问出来不太善良,万一人家真是练了返老还童的武功,那不是往人心口上扎刀吗?
凌千漠又问:“你知道超一流大圆满到巅峰境之间的差距吗?”
习武之人,谁不想成为强者?
沐清瑜如今已经是朝元五气诀第七重,也是她家族传世两千年的绝世之功。
五百年来历代家主只练到第五重,便已稳稳在当世大能之列。
虽然那是武艺的末世时代,古武家族传世极少,第五层相当于这个时代的超一流初阶境界。
便是初代家主练到第七重,是当初的当世第一人。
她也练到了第七重,虽是刚刚突破,但只是超一流大圆满,离巅峰境只有一步之遥!
初代家主所在的时代,并不是后世。
所有的信息整合一下,现在她所处的时代,大概比初代家主所处的时代武学还要更昌盛一些。人只有够到那个高度了,才会有那个眼界。
比如现在,沐清瑜就很明白。
超一流大圆满和巅峰境,看似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之遥却如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面对十个壮年大汉之间的差距!
所以哪怕现在,要论硬碰硬,她还是打不过李惊风。
不过有一点她没有计算。
她是实打实的靠着苦练和悟性,天赋,练的功法又是顶类的,一步一步到达的超一流大圆满。可是李惊风却是练的邪功,靠的是吸人血练化,然后生成的巅峰境。
她到超一流境是多年苦练的结果;而李惊风,是数百上千条人命堆积的结果!
这中间到底孰强孰弱,还得真正交过手才知道!
沐清瑜点头道:“知道!差距极大!”
这回答很是敷衍,凌千漠却点头道:“对,差距极大!所以,你在迷糊巷子里悟到的那些虽然有用,其实还可以有更有用的东西辅助于你!”
“什么?”沐清瑜有点不明所以。
凌千漠往另一边走,一边走还一边招手:“过来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沐清瑜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恶意,再看他小孩子要分享玩具般的样子,从善如流地跟了过去。
凌千漠在靠近东面的那墙上空白的地方手指划过。
他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看着赏心悦目,随着这一划,这一面墙竟然哗啦啦地开了。
站在原地看着光滑的墙面突然变成一排书架,感觉和大变活人差不多。
就离谱!
凌千漠随手抽了一本,递给她:“感觉这个适合你练的功法,你看看,能不能有所获!”
沐清瑜接过还没有翻开,他又抽出三本,道:“这几种功法和你所练甚是相似,来,看能不能融会贯通!”突然被安利了好几本书的沐清瑜在翻开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种是她能随便看的吗?
这其中任何一本,不论放到哪个门派,都能成为传世镇派之宝。
这么说吧,便算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只要能得到其中一本,十年内,就能一跃成为江湖中数得上名号的大型门派。
还不需要门派所有人都学会这上面的内容,只需要有三五个悟性不算差,能把这书中内容学到七成就够了!
所以,那些之前几百年里偶尔的能上顶层的漏网之鱼,是怎么判断出这国师塔就是个空架子,没什么好东西的?
沐清瑜原本想说太贵重了,凌千漠已经道:“到了超一流境,就不能再闭门造车了。一门功法再是好,也不能一条道走到黑。不然,眼界,心境都达不到,穷极一辈子,也达不到巅峰!”
是这样吗?
沐清瑜不是巅峰境,所以她不能确定这话的真假。
可她却觉得不对,李惊风那种靠练邪功的人,怎么上的巅峰境?
那么个穷凶极恶的人,难道有什么眼界和心境?
当然,如果没有人性也算一种心境的话,也许这也说得通。
这人的话,沐清瑜还没有决定信是不信,不过,她很快合上书,道:“这些秘籍,太贵重了!”
“反正都是你的,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凌千漠满脸的不在意。
说着,他又在八面随便地划。
好家伙,这塔内八个墙面,原来都是有暗格的,而且,还是那么那么大的暗格。
而每面的暗格里的东西都不一样。
比如刚才这面,是难遇难求的武功秘籍;而挨着的左面这面墙后的架子上,摆放着的却是闪花人眼的夜明珠,鸽子蛋那么大的光润的珍珠,还有雕工精致的玉石摆件……
随便一件,都价值不菲,只差把我很值钱写在上面了。
右面的墙后,是整面墙的极品翡翠,有的是原石大块,有的已经雕成了器物,有大有小,但一件经过加工的,无不精致。
挨着右面的那面墙更是了不得,那是一面墙的珍贵药材。
沐清瑜是行家,这些药材竟然全都有活性,有的甚至还在生长中。
再挨着的,便是一面墙的透明瓶子,瓶子里放着多少不一的药丸,那些药丸虽是封在瓶子里,但圆润的形状,还有完全密封的特制瓶子,药用价值应该不低。
最主要的是,沐清瑜竟然在这里看见了冰元丹,太乙琉光丹,这些,都是神药榜排在前十的,一颗难求,有价无市,可是这里,还不止一颗,而是一瓶!
……
一面面墙,一面面让人咋舌的豪横。
凌千漠还道:“这些没用的玩意儿,也都是你的了!”
沐清瑜再次被雷得外焦里嫩:“什么……意思?”怎么就成她的了?不是,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是没用的玩意儿?
看她迷茫,凌千漠走到懵逼的沐清瑜面前,指指迷糊巷:“你自己花了两个时辰走出了那个巷子对吧?”
“是有这么回事!”
“你是凭自己本事上的国师塔吧?”
“是!”
凌千漠拍手笑道:“那不就结了,这里几百年没有人从迷糊巷里直接脱身,都是被巷子自己吐出来的。你能自己走出来,说明你懂阵法;你能从塔一层到这十七层,说明武功也不弱。到了国师塔上,你还知道从塔上观察迷糊巷,还得到顿悟,让武功提升,说起来,这也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个了。我不想老守着这里了,这塔里的一切,就都给你了!”
仍然一脸懵逼的沐清瑜:“我也不想守这里,我还有事!”
“不用守不用守!”凌千漠摆手道:“我也不是时常守这儿的,再说了,没得我的认可,别人来了也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了想,宽慰道:“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储物室不就好了?不用天天来,来了想拿什么拿什么!”
沐清瑜看他,眼神一言难尽!
她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笑话,这么多的东西,说给她?
这怕不是天底下第一大玩笑。
她还是赶紧走吧,反正今天到这里的目的,就是观察迷糊巷,目的已经达到,收获还不小!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下跑。
凌千漠:“……”
他这是被嫌弃了吧?是吧?
不对,不是他被嫌弃了,是这满墙的玩意儿太没用,被她嫌弃了。
好眼光,这些没用的东西除了占地方,一无用处,难怪那小丫头看不上。
不过,谁叫小丫头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走出迷糊巷又上了国师塔的人呢?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凌千漠摇头晃脑地一笑,满头白发生辉。
沐清瑜循原路下楼,现在她超一流大圆满的身手,在这些守卫面前,只要不站在那里让人看,那些守卫压根发现不了她。
今天的事真是离奇,不过,沐清瑜并没有多想。
这国师塔整个不就奇奇怪怪的吗?再遇上个奇奇怪怪的人,也没有什么出奇!
至于那八面墙的宝物,沐清瑜心知价值难以估量,但是,她并没有生出贪念!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劳而获这种事,她不屑为之!
从国师塔出来,感觉身后并没有人跟着,沐清瑜松了口气。
但是,她很快又皱了皱眉。
这口气她好像松得太早,想当时,她是在一种玄妙的境界之中,身边不要说出现一个人,就算多出了一只蚂蚁,她应该也能感觉到,可是直等她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大活人才发现。
所以,凌千漠别的不说,一身轻身身法那绝对是登萍浮渡,落雪无痕。
她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也没有感觉到有人窥探,并不表示没有。
算了,不想这么多。
反正那人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如果有恶意,她也挡不住!
沐清瑜原本想直接回沐宅,但是,刚转过街口,就见周沉脸色焦急,急匆匆从对面而来,看他的样子,也是要去沐宅。
沐清瑜拦住他:“周爷爷!”
周沉见到她,顿时松了口气,急声道:“小小姐,家主不大好了!”沐清瑜心中一沉,自威武侯府里添了新的奴仆之后,周沉便是大管家,管理着府中的一切,极少出门。
而且他明显是在寻自己。
她忙道:“怎么回事?”
周沉呼呼喘气,他年纪大了,心中又急,这么一番跑动,可费了不少神,他断断续续地道:“家主病了,昏迷不醒!”
沐清瑜道:“周叔你后面慢慢走,我先去看看!”
周沉刚要说话,面前哪里还有沐清瑜的影子?
为了赶时间,沐清瑜干脆直接上了屋顶。
轻功在她的全力施为下,她整个人带出一片片残影。
再加上她挑的也是行人少的地方,所以哪怕是大白天,即使有人抬头看见,也只当自己看花眼了。
只花了不到一柱香时间,沐清瑜就赶到了威武侯府。
威武侯府里还有裴家庶支在。
那些人在另一边做事。
现在的威武侯府,已经不是那种荒凉处处,藤蔓杂草横生的地方了。
府中的院子全部收拾出来了,小桥流水,假山怪石经过修整,都有模有样!
沐清瑜直奔主屋。
屋外守着两个老仆,还有一个在屋子里伺候。
沐清瑜到了门口,老仆们行礼:“小小姐!”
沐清瑜也顾不得,只是摆手道:“不必多礼!”整个人已经冲进院内。
主屋的院子古朴气派,三进的院子呈不规矩的四边形围护,院子里有一株绿苍苍的树,树冠如伞盖,枝叶间散发着清冽的气息。
裴霁昏睡在床上。
屋内的老仆守在床边,也是满面担心,沐清瑜进去,老仆忙让开。
她扑去床前,拿起裴霁手腕,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半晌,她将裴霁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对那老仆道:“今天谁来过?”
老仆一怔,但还是很快答道:“回小小姐,今天赵伯爷来过!”
“哪个赵伯爷?”
“就是山阳伯赵熙泰赵伯爷,他递名帖来访,还送来了礼物,家主亲自接待!”
“送的是什么礼物?”
老仆道:“他送了两件礼物,一件是咱们家主喜欢的盆景春晓苏阑,一件是雕花八锦盛世屏风。”
“这两样东西呢?”
老仆见她问得急,想了想才道:“屏风老爷让送到小小姐屋子里去了,盆景老爷自己喜欢,放在那儿呢!”
他指指窗边。
沐清瑜走到盆景前。
雕着松鹤的长形四角扁平盆里,一株虬跃龙腾般的树上枝节盘根错节,甚是精美,树身上散发着的是植物的香气。
沐清瑜轻轻一嗅,问道:“当时谁在旁边?”
老仆道:“周管家在旁边!”
沐清瑜道:“派马车去接周管家吧,他年纪大了,走得慢。记住,往东迎!”
老仆忙出去安排。
沐清瑜走到床边,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捏着一枚银针,她将那银针插进裴霁额下。
裴霁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沐清瑜并没有动那银针,而是走到盆景边,袖底一动,银白色的匕首握在手中,她把匕首尖轻轻地扎进了盆栽一根小枝上。
小枝上露出一丝水珠,淡绿色的。
沐清瑜将那水珠用匕首刮下,递到眼前细看了看。又用匕首尖挑了一点盆栽的土,再次仔细观察。
突然,她将那土扔回盆栽中,匕首尖在土里再挖了挖,一个小小的竹筒被挖了出来。
躺在土上的小竹筒散发着清光,沐清瑜扬手一劈,匕首很精准地将竹筒劈开,细细的竹肉裂向两边,里面果然有张小纸条。
而她的匕首,已经挑起了那小纸条。
她没有用手去碰,小纸条已经被展开来,上面的字也不多:“剧毒,三日五腑成脓。若要解药,三更时分到雷神殿!”
竟然知道她会去查盆景,所以把传话竹筒放置在这里?那人是对她的行事习惯了解,还是觉得只有盆景土里藏东西最安全?
但万一她找不到呢?所以,对方应该还有别的提示?
雷神殿是城西的一个破庙。
那破庙早就没了香火,连雷神的雕像都破破烂烂,平时都沦为乞丐们的临时居所。
但是这几年来,那里连乞丐也不去了。
因为,听说那里闹鬼。
有乞丐晚上亲眼看见一个青面僚牙的恶鬼咬死一个人,第二天白天再去看时,就只有一具僵硬的尸体。
这庙便彻底荒废,但有司竟然也没有拆除。
那人约在这个地方,沐清瑜拧了一下眉,把纸条用匕尖扎进土里,唤人将盆栽抱走,又写了四张治伤寒的不同的药方,让下人去抓药。
她这才走到床前,拔出了裴霁头上的那枚银针。
之后,又是一轮银针扎下去,这次却快了许多。
不到半柱香时间便收回银针。
此时天色还早,对方约的是三更时分,她也不用急着出门。
她去往自己的院子。
刚才老仆说,还有一架屏风,因为精致又好看,外公便送到了她的院里?
既然盆景有问题,屏风是不是也有问题?
两个院子相隔并不太近。
甚至,沐清瑜住的还有些偏。
但这种偏是和竹渺院完全不同的,竹渺院不但偏,还荒,渺无人烟的荒,荒废多年的荒!
但这个院子以前是裴漪住的,裴霁女儿奴,裴世渂也是个妹控,选的是除主院外最好的院子,幽静清雅,富丽堂皇。这父子俩更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搬过去,所以,哪怕是偏僻一些的院子,却绝对是连主院也比不上的精致华美。
沐清瑜其实并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竹渺院住着她能安之若素,在这院里住着,在澹漪园,她也一样安然。
当然,能更好地享受生活,自然也不会有人拒绝。
那面屏风果然极是精致美观,上好的红木,雕花精致巧思,雕工精巧细腻,想来出自名家之手。
镂空之处也恰到好处,便雕画更立体,更精雅。
沐清瑜慢慢走过去,屏风上散发着极淡的上好的红木本身的清香。没有涂漆,但光润之极。
她目光扫过,眼神微微一凝!
整个屏风共有八面,长达六米,镂空之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沐清瑜凌厉的目光落在在第三块第五个镂空之处!这么多的镂空,要发现一处不妥,并不那么容易。
要不是沐清瑜如今达到超一流大圆满,五感惊人,目光如电,大概要一处一处进行排查确认。
但是此时,她很确定,这处镂空处,有问题。
如果不注意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沐清瑜的目光很锐利,鼻子很灵敏,那处的木质靠里,颜色至少深了一个度。
没有异物,只是,被异物浸染过。
鼻中能捕捉到的气息也极淡,若是粗心一点,也许就会忽略。便算没有忽略,若是不通医理的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沐清瑜恰好通医理。
她没有动那屏风,屏风在她的院里,离裴霁远着呢。
沐清瑜关上门,转身出屋。
这时,周沉终于到了。
这个老管家今天一把老骨头都差点跑散了,好在沐清瑜体贴,派人去接。
周沉回来的时候,沐清瑜正在偏厅里等着。
得知小小姐在等着自己,周沉下了马车后就直奔偏厅。
“小小姐,老爷怎么样?”
沐清瑜道:“暂时无事!”
周沉大大地松了口气,但是他很快又捕捉到这话中的重点:“暂时?”
沐清瑜道:“嗯!不过周爷爷放心,我会请来最好的大夫,定会治好外公的!”
知道小小姐本事过人的周沉心思稍定。
沐清瑜问他:“周爷爷,裴府与山阳伯府以前有过过节吗?”
周沉抬起头,满头雾水:“并没有啊!”
他又补充道:“不但没有,以前家主和山阳伯关系还不错,赵伯爷早前和家主同在一个营中任职,常在一起喝酒。只是后来,威武侯府没落,这关系就断了许久!家主是个要强的人,落魄之后便不想去看人冷眼,主动断了与山阳伯的关系。”
沐清瑜道:“那这次为什么……”
周沉道:“这次山阳伯登门拜访,家主很高兴,两人见面很亲热,一直在叙旧。”
他又道:“要不是两人相谈甚欢,对于山阳伯的礼物,家主是不会收的。山阳伯走后,家主还叫我去库房看看,选什么礼物以便回礼,还说三日后他便去山阳伯府拜访!”
沐清瑜点了点头,道:“两人一直相谈甚欢吗?中间可有什么不愉?”
周沉摇头:“他们只叙旧,说到旧事,既感慨又怅然,并没有什么不愉!家主带山阳伯参观了几个院子,山阳伯还说家主的义腿让人完全看不出痕迹,他也算苦尽甘来!”
沐清瑜道:“我知道了!”
周沉疑惑地道:“小小姐,你是觉得家主昏迷,是中毒?与山阳伯有关?”
他沉思着:“但是山阳伯过府,除了送礼,叙旧,什么也没有做。整个过程老奴都在,他们喝的茶,都是老奴亲手端过去的,家主和山阳伯出外的时候,老奴也是全程陪同!家主为人谨慎,不要说山阳伯没有机会下毒,就算有机会,家主定也会察觉的!”
沐清瑜叹了口气:“周爷爷,山阳伯上午来访,下午外公昏迷。虽然未必是山阳伯做的,但是,这时间也太紧凑了。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原因!”
周沉道:“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要真是山阳伯做的,家主会多难过!山阳伯走了,他还对老奴说,这么久来,这是唯一一个上门的朋友!”
沐清瑜打发走周沉,去换了身衣服,离开裴府。
山阳伯府在几条街外,虽是同属一片区,离得却不近。
沐清瑜出现在山阳伯府主院的屋顶。
她善于隐匿之术,更何况武功已经更上一层楼,虽是大白天,也不担心会被人发现。
赵熙泰五十岁左右,身材颀长,竟没发福,看着颇有威仪。
此时,他在正屋中,他的面前,跪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三十余岁,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样子。
赵熙泰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看看你,如今都三十有二了,儿子都多大了?还成天无所事事,你这样子,还妄想继承伯府?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其子赵绪安小声嘀咕:“你要求这么高,谁能达得到?”
“你说什么?”
赵绪安忙道:“儿子说,爹说的是,儿子无能,给爹丢脸了,儿子以后定会奋发上进,让爹爹不再为儿子担心!”
这话态度极好,赵熙泰却气笑了:“你哪一次不是这么说的,但是哪一次改过了?如今,你又拿这一套来糊弄我?”
赵绪安道:“爹,你还要儿子怎么做?这么多年,儿子一直照你的吩咐在做事,儿子不如爹本事大,可是儿子也尽力了。儿子劳心劳苦,爹爹从没有夸奖过半句,可是二弟三弟,爹爹却从不吝夸奖之词!”
“反了你了!”见儿子竟然顶嘴,赵熙泰更怒了,他从旁边拿了一根光滑又长条的竹片,啪地一声,抽在赵绪安的肩背。
赵绪安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却不敢动,只把头拼命垂下,掩盖了眼底的恨意。
赵熙泰打了之后又骂:“你二弟三弟比你小,却都比你懂事,他们两个任何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你呢?你都三十多了,你还没有你儿子懂事,成天只知道惹事生非,成天不务正业!你不要以为你是嫡长子,以后伯府就会传到你手上!”
他坐下喘口气,又骂:“你们不知道吗,皇上有意减少勋贵爵位!老子死后伯府只能再传一代,之后三代若无功勋,爵位便没有了。威武侯府这前车之鉴在眼前,你瞎吗?若是到你手上,以你的这副德性,能保得住才怪!你若再不悔改,老子死后就把爵位传给你二弟!”
赵绪安低声辩解:“父亲,儿子知错了。儿子虽然不肖,您的孙儿倬儿聪明伶俐,他定然能建功立业,把爵位传下去的!”
赵熙泰冷冷道:“儿子都指望不上,老子还能指望孙子吗?”
赵绪安眼珠子一转:“父亲,咱们和威武侯府不同,威武侯府那是绝了后了,那裴世渂,十几年前就死了,裴家能不没落吗?”
“你哪里得来的消息?”屋内的赵熙泰声音一沉,屋顶的沐清瑜脸色微微一变。
赵绪安颇为得意,道:“爹你老说儿子没用,儿子在外交的都是狐朋狗友,可你不知道,就是那些狐朋狗友,他们才消息灵通。”他一得意,便不叫父亲,叫起了爹。
这称呼赵熙泰自然没有在意,而是沉声道:“说重点!”
赵绪安也不敢在老爹面前再玩花样,道:“爹知道沐时复吧?”
“吏部尚书大人的侄儿!”
赵绪安一拍大腿,也不顾自己还跪着,立刻兴高采烈地道:“就是他。十几年前,他和我玩得很不错,他悄悄告诉我的,吏部尚书早就疏通了关系,要让裴世渂死在战场上,后来,果然就没了裴世渂的消息。爹你说,一个被特别关照不让活着的人,又是在战场那样的地方,能有什么希望活着?”
赵熙泰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猛地道:“兔崽子,说你的事呢,你倒给老子拐到一边去,你以为转移话题了,老子就不再揪着你的问题了?赶紧的滚去祠堂,跪一晚上,向列祖列宗忏悔!你若再不改,老子之前的话定会作数!”
赵绪安的小聪明没能得逞,他急道:“爹,儿子以前是做了一些荒唐事,但是儿子知道轻重,一定会痛改前非,儿子也会好生教导倬儿,让他学成文武艺,将爵位延续下去。爹你要相信我!”
赵熙泰却是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叫道:“来人!”
令下人把赵绪安拖去祠堂。
厅堂里安静下来,赵熙泰却踱起了步。
沐清瑜还在屋顶,明明是白天,她穿的也不是和瓦片同色的衣服,但是,却好像已经与空气融为一体。
院子里的下人也不是没有人抬头,却没有人看见她。
即使目光掠过,也只会以为那片云彩随风而过。
赵熙泰却自言自语起来:“裴世渂若真的死了,那我还浪费那些东西作甚?不,死的好,死的好啊!康儿如今已经八岁了,正好过继到他的名下。裴家也算后继有人,那威武侯府的宅子以后会收回,但皇上仁慈,也不会把人赶出家门,那大宅子以后还是康儿的。等裴霁老儿死后,取回宅子里的东西,还不容易吗?对,就这么办!”
他脸上现出喜色来,又哈哈笑了两声,许是知道这整个正院此时只有他一人,他高兴地道:“只要得到那东西,不要说咱山阳伯府的爵位了,让康儿直接成为威武侯,也不成问题。康儿成了威武侯,再和咱们山阳伯联姻,以后的威武侯府,也是我赵家子孙的!”
沐清瑜皱眉。
对于威武侯府爵位的事,她也有些无奈。
外公裴霁已近花甲之年,还双腿皆残,虽有她亲手设计精心制作的义肢,但平时走路无碍,要说去像祖上那样去战场建功,那是不可能的。
舅舅裴世渂也没个后代留下,便算她有心,也帮不了。
而裴家庶支那帮人,见利忘义,连本都忘了,所以,想从庶支里找个好苗子过继给舅舅,也没有人选!一群白眼狼的玩意儿,他们不配!
但这赵熙泰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康儿?
能过继给舅舅的孩子,那必然是裴家的孩子,裴家的近支庶支,裴霁爷爷的庶兄弟后代,因为当时在威武侯府出生长大,理所当然觉得这里有他们一份子,上赶着来占府占地,几乎都被裴文朗这兄弟五人都带来了。
但是老家里,还有不少裴家远亲庶支。
那名字中带康的,想必就是其中一个。
这点沐清瑜倒也不急,和赵熙泰有关系,嫁给裴家,生的儿子八岁,名字中有个康字,这么多的关键词,只要派人稍加打听,就能查个一清二楚!
不过,既然赵熙泰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他又怎么会送有毒的东西去裴府,让外公中毒卧床?这不是故意惹人怀疑?
那他原本想要过继的计划,还怎么实施?
这中间透着许多诡异之处。
想了想,沐清瑜悄然离开主院。
如果赵熙泰并不知情,那也许还有另一个知情者。
礼物是从山阳伯府出去的,经手的人也只会是伯府的人。
如今她对山阳伯府也不熟悉,那就跟着赵绪安看看。
虽然她在屋顶,只是从揭起的瓦片缝隙里看到了父子两人的身影,赵绪安似乎是个不学无术一事无成的纨绔,但沐清瑜却并没有因此就认为这个纨绔是个草包。
得了解了才知道!
赵家的祠堂在东南方。
府邸的一角,安静肃穆。
被两个下人半押半送地带过来的赵绪安一路扭着身子,好像随时准备半路就跑。
两个下人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他押到这里,把他送进去,院门一关,外面还上了锁,就回去交差了。
随着下人离开,赵绪安一改之前那种无理取闹,耍赖张扬的样子,哼了一声,满脸的不服气。
不过,顺着长长的走道,到达供奉着祖宗的祠堂里,推开门,看着里面供奉的牌位,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上了香,嘴里嘀嘀咕咕:“各位祖宗啊,我爹他是老糊涂了。他是要宠幼废长啊。祖宗们,你们可要为我做主。我才是嫡长子,我不继承祖业,谁配继承?”
他拜了几拜,又道:“也不知道我爹是被什么迷了心。姓裴的那家得罪了六皇子,虽说六皇子被贬为了庶人,但是谁不知道大皇子最是心疼六皇子这个弟弟?说不准什么时候,大皇子就对他动手了。你们说我爹是不是老糊涂?他今天竟然去姓裴的府上串门,还送礼。这不是要触大皇子的霉头吗?所以呀……”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住了嘴,还左右看了看。
这次,他一个字都不说了,拜完后,便把下边几个蒲团拉成长排,往上面一躺,开始睡觉。
所谓的跪在祖宗灵前反省,他是一点也没做。
沐清瑜又待了一会儿,这赵绪安竟然打起了呼噜。
虽然他敬香的时候说的话中透露了一些什么,但除非把人抓住详问,她不想打草惊蛇,正准备去别处看看,突然,她眸光微动,又伏下身子。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此时天色已黑。
祠堂本又是在幽静之处,这里少有人来,平日里,白天只有专人前来打扫,而且,还是两天打扫一次,加上林立的牌位,便愈发显得阴森恐怖。
这时候,门响声哪怕十分轻微,也如洪钟巨鼓。
原本已经熟睡的赵绪安猛地从蒲团上坐起。
他一眼看见开了半边的门,脸色微微一变,他记得清楚,因为想偷懒睡觉,他特意把这门关上了。
若不关门,院门处的锁打开,从院门处便能看见他到底是不是在跪地忏悔思过。
但门一关,除非走到门口,他想怎么偷懒怎么偷懒。
可现在,院门没动,这道门却开了。
这个院子里,除了他这个跪夜思过的,没有别人。
这让赵绪安脑门上不自觉地就出了汗。
他惊惧地看向门口,喝道:“谁?”
屋顶的沐清瑜神色很平静,她平静地看着院子里一棵树后的一个身影。
赵绪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是该出门看一眼,还是把门关紧,让列祖列宗的牌位来保护他。
僵持了片刻,树后的身影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赵绪安一听这笑声,刚才恐惧得都不会转动的小眼睛顿时活泛起来,他一把拉开门,目光落在树后身影上,道:“孙前辈开的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这样吓本公子,有什么好处?”
那人影从树后走出来,神色矜傲,不卑不亢,一派高人模样。
他露出一个微笑,道:“大公子想多了,在下在这里不是吓大公子,只不过看看大公子的胆色,如今看来,大公子果然胆色过人!”
这话成功地安抚了赵绪安的情绪,让他原本有些恼怒的心也被一丝丝得意所替代。
他道:“孙前辈,我爹有意在老二老三中选一个人继承爵位,他这是要把我给撇开,你有什么好办法?”
两人就站在这个院中说话,也不怕别人来听,所以,他们也没有房间压低声音。
那人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脸白无须,穿着一身浅褐色衣袍,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道:“大公子不是已经动手了吗?只要伯爷摊上事,而大公子能帮他轻易解决,他定会重新看重大公子。爵位落不到旁人身上,大公子且放宽心!”
赵绪安目光四下看看,这次主动压低了几分声音:“孙前辈,裴霁不会真的死了吧?你那毒真的那般有效?”
褐袍男子瞥他一眼:“放心,他死不了!就算死了你也不用怕,这事与你无关。”
“可人真死了,我爹不是摊上事了吗?万一闹大了,我爹自己都未必保得住爵位,更别说落到我头上了!”
冲着这句话,就看出这赵绪安也不完全是傻子。
褐袍男子轻嗤一声,道:“大公子行事如此瞻前顾后,这是不信孙某吗?”
“信信信,我当然信,不然,我怎么会听孙前辈的话!”赵绪安忙道:“我就是心里没底,多嘴问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行了,孙某此来是提醒大公子,此事大公子只当不知情,接下来的事,孙某自会安排!”
赵绪安不禁问道:“孙前辈,裴老头都半截黄土埋脚的人了,又老又残,最多再活个三五年的,他一死,那府邸定是会回收重新发卖,你怎如此着急?”
“夜长梦多!”褐袍男子道:“我就看中了那处,自然是早到手中早好!”
“威武侯府虽说不错,但是京城中这样的府邸多了去了,何必要一个断子绝孙,没了传承的地方?多晦气啊?”
褐袍男子淡淡地道:“喜欢就是喜欢了,何必在意那么多?”
他瞥一眼赵绪安,竟然想从他嘴里套话,哼!
赵绪安不敢再问,嘿然笑道:“本公子就祝孙前辈心想事成!”
褐袍男子拿出一个小瓶,对赵绪安道:“无色无味,性慢无痕。你若忌惮谁,放进他的食水中,只消三次,几个月后便会有病入膏肓之相!”
赵绪安大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
褐袍男子看了他一眼,走到院墙边,脚下一点,便从院墙掠了出去。
这里虽是内院的院墙,也有五尺多高,这一手让赵绪安咽了咽口水,再看一眼手中的小瓶,更是如获至宝,眉间眼底都是笑意!
他那两个弟弟,以前还知道收敛,这段时间,频频做些小动作,在父亲面前卖好,不就是为了爵位吗?要不然,今天父亲怎么会骂他?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心狠!
他又回到祠堂,复盘了一下今天的做的事。
赵熙泰前天就决定去拜访裴霁,毕竟,他是抱着示好的心去的,所以对于礼物,他很是精心,还问了老管家的意见,最后决定,礼物要雅致,那盆景,还是半个月前他花了五百两银子买回来的。
他爱不释手,可是父亲张口找他要,他也不敢拒绝。
那屏风倒是府中库房里的,也值近四五百两。
这两份礼物,对于多年没有交集的人来说,挺贵重了。
孙有年是他一年前认识的,他这个纨绔出手大方,乐得有人追捧,身边常有人向他讨好。但这孙有年,却是个有本事的。
他和一个勋贵子弟争一个青楼女子,没能争到,气得在屋子里大骂,孙有年知道后,只是笑笑,道:“公子何必跟一个只能活三个月的人生气?”
赵绪安觉得这话挺没头没脑,那勋贵子弟壮得跟头牛一样,只能活三个月?怎么可能?
但还真有可能,第二个月,就听说那人病得下不来床,还没撑到第三个月,就一命呜呼了!
还有一次,他在街上和一个平时不对付的勋贵子弟争路,都是纨绔,最爱逞勇斗狠,但他带的人少,对方带的人多,他没能争赢。
气怒的赵绪安回家后狠狠咒骂,也是孙有年对他道:“公子要出口气还不简单,保证不出十天,那人会到公子面前求饶!”
也不知道孙有年是怎么做到的,第五天,那人便满脸脓包水泡,被人抬着来向他赔罪了!之后还发生过几件事,每一件,都让赵绪安大快人心,也知道孙有年本事不小。
以前他叫孙有年:“姓孙的!”“小孙!”后来改口叫“孙兄!”“孙前辈!”
半个月前,孙有年说看中了京城里一处府宅。
觉得孙有年本事不小一心想要拉拢的赵绪安大手一挥:“说吧,看中了哪儿?本公子送你!”
可谁知道他这话说得太大,被风闪了舌头。
孙有年看中的并不是什么一进二进的小宅院,而是威武侯府!
赵绪安:“……”
买一个二进三进小宅院,大不了把手中私房掏空,再找狐朋狗友们借上一些,但是,一座曾经的侯府,哪怕中间曾荒废多年,连院墙都倒了,但是,也不是他那三瓜两枣可以拿下的。
再说了,那是先先先先多少辈的皇帝御赐给当年有从龙之功的威武公的府第,一个国公的府第,还是御赐,那是能买卖的吗?
但是,孙有年想要!
两人商量了一回,想要也不是没有办法。
虽然府第便是裴家自己也不能买卖,但是,裴家嫡支的人若是死光了,这府第却是必须收回皇家,由皇家另赐他人,或是发放有司拍卖!
裴家嫡支如今就裴霁一个孤老头子!他儿子十几年杳无音信,必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什么,他还有个外孙女?外孙女姓沐,和裴家有什么关系?
当然,若是裴霁死后,府邸收回,由皇上另赐他人,那他们就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是不还有一种可能,是由有司拍卖吗?
五五之数,这个险还是要冒一冒。
而这段时间,赵熙泰对赵绪安颇多不满,有意在剩下的二子中选个爵位继承人。
这让赵绪安心中不满又怨恨。
所以,两人在得知赵熙泰想和裴霁重建当同共事之情后,在赵熙泰送出的礼物之中动了手脚!
送出的礼物让裴霁中毒,赵熙泰这个送礼之人脱不了干系,赵熙泰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自然是希望裴霁早点醒来。
这时候,赵绪安拿出事先配好的解药,谎称自己是从朋友那里高价购得的良药,献与赵熙泰,解除裴霁中的毒。
赵熙泰必然会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这样就稳住了赵绪安的继承人地位。
但赵绪安并不知道孙有年另有打算。
当然,这些沐清瑜也不知道。
她能根据今天所见,知道下毒是怎么回事,但孙有年的打算,她又不能未卜先知,并不知晓。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沐清瑜在裴府用了晚膳,又给裴霁下了几针。
她从抓回的药中拣了几样,亲自煎好,又亲自喂了裴霁喝下。
还好,裴霁虽然昏迷,但是能吞咽。
之后,换周沉守在裴霁身侧。
府中的这几个老仆都是忠仆,至于新买来的那些,自不能用裴霁的性命却测他们的忠诚度。
而裴家庶支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周沉毕竟是多年老仆,在裴霁昏迷后,他立刻叫来老仆守着,自己去寻沐清瑜。而后又封锁了消息,所以,那些新买来的下人不知道裴霁昏迷,庶家庶支自然也更不可能知晓!
夜静更深。
沐清瑜从澹漪园动身。
雷神殿嘛,对方提到了,总要去看看。
不过,和她一同动身的,还有老仆聂善。
这个聂善,就是之前一直守在裴霁旁边那个,周沉回来后,接后照料,他本可休息,不过,他找到了沐清瑜:“小小姐,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害老爷了?”
沐清瑜道:“聂爷爷,这件事我会解决的!”
“小小姐,老奴虽是一把老骨头了,但是还能帮上忙。”聂善虽老且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沐清瑜,眼里既有尊敬,也有真切的关心:“老奴看见小小姐从盆栽的土里挖出了纸条,老奴看了那纸条!”
沐清瑜叹了口气,对方下毒的本事高,屏风上有一味药,盆栽上也有一味药,这两味药即使中和,也不是毒,但是,裴霁今天高兴,待客时不但有茶,还有点心。
虽不是老友,但也算是老相识见面,裴霁这个主人家热情,客人也是有心示好,喝茶吃点心聊天说旧事,一切都很正常。
但是那两味药和点心中的桂花相和会产生反应。
若仅是这三样也就算了,裴霁所住的主院之中,有一棵百年冠檡树,这树香气清冽,但中和那三样,便会形成毒物,让人昏迷不醒。
由此可见,下毒之人已经不止手法高明,对毒理研究至深,他还很熟悉裴霁的院子里的情形,知道有这棵树的存在!
即使怀疑赵熙泰下手,但是,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屏风上仅只剩下残余,一个晚上过去,便毫无痕迹;盆栽上亦如此。
即使官府来查,甚至查到屏风与盆栽,若不是精通医理之人,谁又能想到相生成毒这件事?
周沉虽一直在侧,但是,他没有吃点心,而且,屏风第一时间就送到了澹漪园,他所吸入的不多,在裴霁昏迷后,他立刻就出府寻人,远离了毒源。
聂善几人也是,所以都没事。
沐清瑜道:“聂爷爷,我去处理就好!”
聂善眼睛有些湿润:“小小姐,雷神殿闹鬼,你还是不要去了,你若有事,老爷才真的是……老奴去把解药拿回来。小小姐,你让老奴去吧,老奴一大把年纪,不怕死!”
他又道:“我本是想直接去的,但是怕小小姐也走这一趟,所以才来向小小姐请命。小小姐,老爷平时待我们都不薄,我们都不想看着老爷有事,老爷如今只有小小姐一个亲人了,小小姐更应该好好照顾自己。小小姐,你就听老奴一回!那个里面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是小小姐发现的。老奴就说是自己发现的就好!”
沐清瑜当然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但是,聂善的话让她想到今天在山阳伯府所听见看见的,她顿了顿,道:“那好,聂爷爷一切小心!”
雷神殿今夜她是必须去的,同意聂善替她,她隐在暗处,更能观察清楚,关键时候,自也能保聂善性命。“雷神殿闹鬼,聂爷爷不怕吗?”
聂善听她松了口风,再接再厉地道:“小小姐放心,老奴年轻时候也练过一些拳脚,如今人虽老了,三两个人老奴还对付得了。如果真的是闹鬼,鬼不会无缘无故害人,怕的应该是害人的人!”
聂善对自己一把老骨头还能帮上小小姐的忙,很是高兴,立刻就动身。
沐清瑜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她的身手,聂善自是发现不了。
裴府下人房东面,住着不用当值的下人们,西面,住着的就是裴家庶支的众人。
如今裴家庶支这些人已经习惯了每天干活,一段时间领一次解药的生活。
现在,他们谁也不会想逃跑的事了,甚至干活也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之前他们还指望着六皇子能“救他们出水火”,但是后来,哪怕他们没出门,消息滞后许多,也知道六皇子犯了大事,皇上亲下圣旨,贬成了庶人。
这指望没有了,沐清瑜这个小魔女这把剑还悬在他们头上,随时可能落下来。
打又打不过,跑又不敢跑,他们只能尽力让自己乖巧一点,更乖巧一点,少受一些解药来迟之苦!
在这样的生活之中,他们后悔啊。
在老家,他们的日子过得多好?虽然后来因为各种事,当初从威武侯府卷跑的银子已经花掉了大半,可那也是当地的富户。
出行有马车,在内有美妾,还有一堆解语花的丫鬟服侍,平时没事跑个青楼,去个赌场,谁不迎前迎后叫他们大爷?
可现在呢?
他们身在京城,却过着奴仆的生活。
看看他们细嫩的手,上面都被水泡布满了。
他们也有工钱,可拿的是三等下人的工钱,工钱少,干活累,在老家当老爷当少爷不香吗?为什么要一时鬼迷心窍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这么一想,免不得就心中有怨。
可是他们的怨气也不敢对裴霁发,更不敢对沐清瑜发。
想到当初游说他们来京城的裴文朗和裴林宣,这怨气就直冲他们去了。
裴文朗裴林宣也很生气,当初说是进京来拿好处,这些人一个个跟苍蝇见了肉似的,急火火地就跟上来了,生怕到时候自己少分一点。
现在倒好,出事了,落难了,一个个怪到他们头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于是,以裴文朗裴林宣这边为一派,裴津储裴金海裴大明为一派,时不时的就来个内斗。
他们这些风起云涌,周沉等人当然看在眼里。
不过,他们才不会去阻止。
让他们狗咬狗去。
之前断腿受伤的人都被送回老家,现在,裴文朗父子五人,裴林宣父子四人,九个人也不算势单力薄。
但裴津储父子六人,裴金海父子五人,裴大明父子三人,却足有十四人。
好在那边的九人全是壮年男子,以前在老家也是因为年长而作威作福惯了,有余威在。而裴津储这边,人数虽多,却有好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们都是过来顶人头争好处的,论气势,还不如裴文朗那边。
两边倒是势均力敌。
他们原本只是私底下的怨气,毕竟每天干活累死累活,一沾床就睡,哪来的精力去想那么多。
现在,威武侯府所有的院子都收拾出来了。
他们的活也相对轻松了些,更何况,干活干多了,人也就没有初初接手时那么累了。
这精力一足,矛盾就激化,有时候还能上演一场全武行当睡前娱乐活动!
今天又是吵闹的一天。
但是,就在剑拔弩张要打架的时候,裴金海十四岁的儿子从外面进来,悄悄声地找到自己老爹,父子两个嘀嘀咕咕。
很快,裴金海就找到裴津储嘀咕,裴津储主动休战,跟裴文朗裴林宣嘀嘀咕咕。
而后,是裴家庶支五兄弟在那里低声商量。
然后,裴大明大声道:“我不同意!”
裴家四兄弟不悦地看着裴大明,裴文朗更是不客气地道:“老十六,你是不是当奴才当上瘾了?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准备抓住?”
裴大明冷笑:“我当初就不该听你们的。我在老家过的就算没你们这么富足,也有吃有喝有奴有仆,可过来了呢?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会再听你们的!”
裴文朗冷哼道:“你若不是为了好处,你会来?现在装什么无辜?”
裴林宣道:“你也知道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有机会过回以前的日子,你还不乐意,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裴金海也道:“老十六,裴家肯定是出事了,裴霁一整天没见着,连那周沉都没来,世友打探到消息,说是裴霁病了,卧床不起,那小丫头也没办法,要离京去求药去,几天回不来。这几天时间,足够咱们回去老家了!”
离京求药这种事也不知道怎么以讹传讹传出来的,但沐清瑜的确离府了,他们亲眼所见!
裴大明道:“然后呢?”
裴津储道:“然后咱们到了老家,裴霁都死了,有那么多裴家老少在,沐清瑜一个姓沐的丫头片子,难道还想在那里翻天不成?”
他们商量的结果是,趁你病,要你命!
裴霁不是卧床不起,小魔女不是离京求药了吗?他们趁着今夜裴家没有主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裴霁弄死,当然,也要把周沉这个狐假虎威的狗腿子老奴才给弄死。再把裴家的财产卷走。
卷过一回,再卷第二回,完全是熟门熟路!
看裴家现在这个样子,金银珠宝,银票银子肯定不少。
到时,裴霁都死了,那些下人们能把他们这些姓裴的怎么样?
不过,他们也不敢留下来以裴家人的身份继承这个侯府,他们怕沐清瑜,所以他们只想卷了钱财再跑回老家,然后仗着老家一大支的裴姓家人们的庇护,和沐清瑜这个外姓对抗!
裴大明道:“然后呢?”
裴家另四人道:“然后当然是我们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来京城!”
裴大明冷笑连连:“只怕没到老家,一个个就死在路上了吧?”这话可真不客气,把裴家庶支这几人气得脸红耳赤。
裴大明冷声补充:“难道我说得不对吗?现在咱们的解药,是半个月一次吧?我们回到老家,路上最快需要二十天吧?今天我们已经吃过解药三天了吧?你们是不会算数吗?数日子会不会?我看你们不是想回老家吃香的喝辣的,是想回老家让老家那帮人吃席吧?”
裴家四兄弟:“……”
四人商量了这许久,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实在是这段时间,他们老老实实做事,勤勤恳恳开荒,把裴府那么多荒凉的院落都弄出一片生机勃勃,周沉见他们听话,也没克扣他们的解药,他们当然也没有受过体内毒发的痛苦。
而沐清瑜嫌麻烦,便又重新调制,解药的时间成了半个月一次,要不是周沉给他们记着,他们都忘了还有解药这回事了!
场面一下子就凝滞起来。
这边几个长辈不说话了,那边一直在等消息的子侄辈们可都听着呢,他们虽没参与,但心中各有想法。
有人觉得裴文朗一众考虑得对,这日子不是人过的,还是趁着裴霁病重,卷了钱走人,回老家继续当老爷少爷去。
也有人觉得裴大明说的对,再好的日子,那不也得有命受?命都没有了,好日子是谁的还不知道呢!
裴世华眼珠子转了转,道:“各位叔伯,爹爹,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
裴世华道:“各位叔伯们想一想,毒药不要钱的吗?每次给我们解药,那不都得花一大笔?我怀疑,其实我们身体里已经没有毒了。只是他们为了控制我们,才故意拿解药说事。不然,哪有这种一时三天,一时七天,一时十天,一时十五天的解药?”
众人觉得也有些道理,如果他们的毒早就解了,却还在这里做牛做马,那简直是奇耻大辱吧?
裴文朗道:“要不要赌赌?”
这话让不少人动心,毕竟,赌对了,那就继续回到以前富足的日子,现在想想,那日子简直如同神仙一样,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想不开,要来吃苦。
但是也有人退缩,万一赌错了呢?万一他们真的还中着毒呢?那不是要丢命?
裴世刚眼珠子一转,道:“要不咱们分两路吧。咱们只把钱卷走,不弄死裴霁,只要不是我们弄死的,我们就还有退路不是?而后一部分人离开回老家,一部分人留下观望!”
要是回老家的人无恙,剩下的人找机会跑回去就是!
要是没有中毒,什么时候不能跑啊?
在场都是奸滑狡诈之辈,既然要卷钱分钱,自然是每家都要有人跑,也每家都要有人留才公平。
可一问,谁都想留下来!
众人:“……”
谁都不是傻子,别人去试毒就好,他们留下观望,进可攻退可守!
最后,经过不断的争吵,呛声,意见不合,骂架,互相揭短……还是达成一致,一起卷钱跑,城门一开就立刻出城。但是不能弄死裴霁,这样沐清瑜求药回来,一门心思救裴霁,就没时间去追他们,等到她要追的时候,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于是,这帮人不管是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都得一起行动,悄摸摸地出了下人房,准备他们再次实施卷款而逃的计划。
聂善一个人走在夜色里,心里也不是毫无惧怕,但是想到自己一把老骨头,可以替小小姐去探探那雷神殿,也不算是没用的老骨头。
他强撑着让自己的步子不乱,而且也不慢。
还没到宵禁时间,他得在宵禁时间之前先赶到雷神殿去。
这样,就不会被巡城卫队看见,也不会坏小小姐的事。
聂善到达雷神殿门口时,刚好到了宵禁时间,亥时中!
面前的雷神殿连牌匾都只剩下半片,雷字中间掉了个田,神字缺了半边,只剩雨申两个字,不过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个存在悠久的殿堂。
殿门早就没有了。
四周也没有人住,本就不明朗的月色下,大门洞开的雷神殿如同张开巨口的恶兽,准备把人吞进去。
即使只是站在门口,也让人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
那种进去了就别想出来般的惊悚感,贴着头皮,让人全身发冷。
聂善活了五十多年,经历的不少了,但是此刻,他还是有些迟疑。
不过,这迟疑没有持续多久,他又想:这把老骨头本来就没指望能再活多久,他们和老爷在裴府里艰难度日,同吃同住,都以为不久会便会困顿穷苦而死。是小小姐到了之后,才让他们不再劳苦,有了饭吃,还有休息时间。
甚至,小小姐还叫他们不要再做事,安养晚年。
说他们这么多年跟着老爷,忠心可嘉,那是他们应得的。
可他们这些老骨头,生是裴府的下人,死是裴府的家鬼,小小姐宽厚,他们这些老骨头不能不知道轻重。
力所能及的事,还是必须做的。
挑不动提不起,但他们还可以做洒扫,还可以修剪花枝,还可以跑腿……
如果雷神殿中真有恶鬼,那他去总比小小姐去好!
聂善眼神顿时坚定起来,牙一咬,便走进去。
一个黑呼呼的东西迎面撞来。
聂善吓了一跳,退后一步,那东西一个盘旋,从他耳边过去,翅膀带起风,竟是一只夜蝠。
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既然进来了,聂善的心反倒定了。
外面已经宵禁,因着雷神殿的“凶名”,巡夜打更的人都不会经过这边,但是,在那头的街口,还是能看见殿门口的。
他再是害怕,也必须在殿里等着。
纸条上说的是三更,现在还差了一个时辰。
来早了。
不过,这正好让他可以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说不定还能看一看想害老爷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可惜,殿里太黑了。
聂善也不敢点亮火折子,只能摸黑靠边走。
得益于闹鬼的传闻,雷神殿里静悄悄,连乞丐都不敢在这边过夜。但这愈发显得阴森恐怖,仿若和外面不是同一个世界,丝丝冷气直往身上扑,就像要把人拉进阎王殿一般!聂善放弃查看周围环境的打算,反正什么都看不清。
再说,万一看见的东西太过出乎意料,让他惊恐呼叫出声,那可是既丢了老爷的脸,也丢了小小姐的脸。
聂善凭感觉到了角落,双手抱住膝盖,顺着墙角蹲了下来。
时间悄悄过去,终于听见了远远的三更梆响。还有更夫嘶哑悠长的声调:“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聂善顿时睁大眼睛。
他想努力看清楚殿内的一切,但月色太过昏暗,所以一切都是徒劳。
他又等了半柱香时间,而且没有丝毫动静。
聂善急了,说好的三更,怎么三更到了没有人来?
这里可是个凶地,闹鬼呢,难道真是鬼怪作祟?
聂善是裴霁身边的忠仆,周沉管家,他负责的就是打听留意各种信息,对雷神殿的传说听了不少,这殿之所以荒废,是因为除了那夜宿的乞丐,前前后后又有了三四条人命,而且都是悬案。
半个月前,还发生过一起,虽然被害者已经被官府收殓,可万一他的鬼魂还在……
这种东西,谁都没见过,可谁都怕呀!
这让聂善心里又害怕了几分。他咬了咬牙,走前几步,拿出后来从盆栽里挖出的小纸条,举在手中,不管不顾地道:“人呢,我都已经到了,解药呢?”
聂善豁出去了,他连死都不怕,管他什么鬼怪?他想看清楚一点。
所以,他晃亮了火折,殿里的一切慢慢呈现在眼前,正殿原本供着的雷神像连手臂都没有了,漆皮脱落,斑斑驳驳,那原本金刚怒目的样子,因为残缺不全,倒显得怨气冲天,更添了几分恐怖。
倒是右角那边,还有个灯架。
他小心翼翼地过去一看,那里竟然还有点油。
也不知道这油是怎么来的。
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将火折往上一靠,灯便亮了。
静夜,豆大的灯火,更添几分惊悚恐怖。
不过此时聂善心已经麻了,他只想着为老爷拿到解药。
他四下一看,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都过了那么久,为什么还是没有人?
只有那残破的雷神像在。
聂善的目光无意中落到那雷神像的眼睛上,掉添而显得翻白般的死鱼一样的眼睛,让聂善差点惊吓出声。
他干脆大声喝道:“人呢?不是说好三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人还不出现?”
“桀桀桀桀……”一阵不似人声的阴森笑声响起,聂善抓住地上一根枯枝,戒备地看着。
他也知道,这枯枝不过是让心里有个安慰,关键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手中捏着一件实物,能壮壮胆子。
他退了好几步,退到靠墙,只见那雷神像后,走出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蒙着面,一双眼睛冷冷盯着聂善:“老东西,谁让你来的?”
聂善拿出纸条,道:“是你对我家老爷下毒?”
黑衣人眼睛眯了眯,落在纸条上,怀疑地打量他一眼:“这纸条,是你发现的?”
聂善见是人不是鬼,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他道:“老爷一直好好的,这盆栽一被放在老爷的房里,老爷就病倒了,我就猜着盆栽里有问题,果然。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家老爷?”
黑衣人低声啐骂:“晦气!外面不是传说那死老头的外孙女很聪明吗?还不如一个下人,呸!”
聂善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问道:“不是说三更到这里就给解药吗?解药呢?”
黑衣人轻哼一声,又冷笑起来,看着聂善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一个老奴才,在他面前还呼喝起来了,谁给他的胆子?
解药?
他要的是裴霁的命,所以精心设计了这种毒药,不但花了许多的心思,也冒了极大的风险。
虽然当时去往威武侯府的只是赵熙泰,但他其实也全程跟着。
只是他武功高,藏得好,沐清瑜不在,府中的护卫武功本就不高,何况裴霁会的是老相识,而且,对方持帖来拜访,大概不会蠢到对家主不利,何况周沉一直在身边?所以没有人会发现他。
这黑衣男子,就是孙有年。
他要保证裴霁中毒,不论哪环都不能出错,所以,事前他就来威武侯府探了几回。一回是扮成送菜的,一回是夜探,还有一回,是跟在裴霁生意合作对象的身侧。
裴漪的嫁妆,沐清瑜交给他管理后,就这么一年多时间,他已经翻番两倍,也就是说,原本八万两左右的家业,现在已经值三十多万两了。
裴漪的嫁妆当然不止这么多。
不过,裴霁打理的是铺子商铺酒楼,田庄和山地是沐清瑜自己在管理。那些地方离得远,也累,沐清瑜只是为了让裴霁振作,有事做,并不是想让他这么大年纪真的去奔波不止,没法休息!
因此,商谈商业合作,裴霁偶尔会在家里接待,他自是不会想到,这中间有个包藏祸心的恶贼!
也正是因为孙有年跟随着他的商业合作者进了院子,趁人不注意,在主院看见了那株百年冠檡树,才定下这个神鬼不知的下毒计划!
厨房里的糕点,选料为什么选那种桂花,因为他给换的;
屏风虽在裴霁面前展示了一下,但是当时只有一个镂空处有极少的药粉,裴霁甚至还在下风,但那药粉就是飘到了裴霁的鼻中,是他用内劲弹出的风。
要不然,哪来这么多的巧合?
为了研制这种相克而生毒的药,他翻遍了手边所有的投毒秘笈,又费了许多的心思,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不过,想到裴霁一死,他就有机会得到这么大一座侯府,得到侯府里的东西,他还是觉得很值。
可笑,赵绪安还以为这种毒有解,还准备拿着解药到赵熙泰面前讨好,愚蠢!
他就是要裴霁死!那个草包什么都不知道,真以为是自己的主子,可以命令他?他不过是借那草包的愚蠢和纨绔,让自己的目的可以得到遮掩,不至于引人注目而已!
他看着聂善,这个老头只是一个家奴,竟然能发现纸条,到底是巧合,还是这老东西聪明?
不过,不管巧合还是聪明,自己上赶着要送死,那也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孙有年踏前一步,唇角现出一丝狞笑:“老东西,解药没有!不过既然来了,你的命,就留下吧!”
说话间,他一抬手,一道白光射向聂善。
这老东西只是个不会武功的老废物,一支暗器就能夺他的命。这雷神殿又素有闹鬼的传说,到时候伪装一下尸首,别人也只会以为是鬼怪作祟!
聂善虽不会武功,但是,那带着杀气的冷光直直向他咽喉而去,他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一时,他眼瞳紧缩,但却一动也动不了,满心只想着:他没能办到小小姐交代的事,他真是个老废物!
就在白光即将冲破聂善咽喉时,突然叮叮两声传来。
白光被两股力道一冲,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孙有年一怔,他和聂善之间只隔了一丈余远,暗器出手又快,竟然能被别人打下来,要么是早就有人窥伺在侧,要么对方比他武功要高!
他刷地拔出兵刃,戒备地道:“谁?”
后殿之中,出现一个青衫少年,而门口,进来的是一个颀长身形,俊朗挺拔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锐利的目光落在孙有年身上:“京畿卫统领在此,伤人害命,你还不速速就擒?”
说完,他转头看向青衫少年,却是忍不住出声:“青鱼?你……”
这年轻男子,竟是楚昕元,而青衫少年,当然是易容后的沐清瑜。
沐清瑜不会让聂善一个人涉险,也是早早地就跟过来了。
而楚昕元出现在这里,却是巧合。
他掌管京畿卫,巡城夜防的事,是巡城卫队的任务,连巡城卫队都不会往这边走,他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过,京兆尹那边追查的一起案子,中间涉及几个身手高明的江湖人。
衙门的捕头捕快们,虽然也有武功,但对付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人还是有些勉强,他们便又向京畿卫这边求助了。
楚昕元自那日识破了沐清瑜的第二身份之后,心情复杂,倒是整个心思都在公务上。
朝中形势越发扑朔迷离,大皇子四皇子之争也越发明显,他们都无所避忌,两方势力动不动就开始在朝堂上怼了起来。
皇上听之任之。
楚昕元偶尔上朝,窥一眼龙椅上的皇帝,总觉得这老家伙是在养蛊。
又或者,是在看戏。
所以,和楚云程那边翻了脸的他,原本想做成三足鼎立之势,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他不但没有再继续扩张自己的势力,反倒一门心思扑在京畿卫的公务上,好像除了公务,再没有任何的心思。
他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与冷酷。
梅静雪后来又来找过他几次,那次在长公主府的遭遇,让楚昕元心中只有恶心和冰寒,这个一直仗着是他“妹妹”,在梁王府把自己当成女主人的梅静雪,感受到楚昕元的态度大变,觉得定是爹娘那晚的计划出了纰漏,却只敢对长公主和驸马抱怨,不敢再凑到楚昕元面前。
楚昕元接到京兆尹的求助,亲自去追查那几个江湖人,查来查去,就查到雷神殿可能是他们的一个落脚点。
毕竟,因为这里“闹鬼”,别人不敢过来,他们在这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打扰。
那些枉死的人,说不定也是因为无处可去,到这里歇脚,要不就是撞破了他们被灭了口;要不就是他们想要制造更多的“恶鬼伤人”的事件而枉死。
楚昕元今夜本就准备夜探雷神殿,哪里知道孙有年在盆栽里埋的纸条上也约的是今天?
孙有年以为发现盆栽的必然会是裴霁的外孙女。
虽然他的外孙女姓沐不姓裴,但他谋算裴府,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影响计划的人,他都想除掉。
聂善一听是京畿卫统领,这可是个大官,他急忙跑到楚昕元身后,道:“官爷,这恶贼给我家老爷下了毒,说什么三更来取药,老奴来取,他反倒想害老奴性命!”
说着,他还把手中的纸条递过去。
楚昕元原本没有看聂善,也没有看孙有年,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青衫男装的沐清瑜。
沐清瑜也很无语,她暗中保护着聂善,并且想揪出幕后之人,见聂善有危险,自是立刻出手,但谁想到,楚昕元竟然也恰好于此时赶到?
不过,她很快也释然。
反正她这层马甲在楚昕元面前已经掉了,所以,出不出来都一样。
再说,这个人已经冒头,把他抓住,就能知道他为什么对付外公,才能杜绝隐患!
等外公醒了,她再问问外公,威武侯府里还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值得外人觊觎,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聂善认识自家小小姐,但是,男装打扮还改变了声音的青鱼,他可不认识。
楚昕元把那纸条拿在手中,问道:“你是谁府上?”
聂善忙道:“老奴是威武侯府裴家主的家奴!”
他又恳求:“官爷,我家老爷身中剧毒,危在旦夕,请官爷为我家老爷……”烛火昏暗,他年纪大了,心里又紧张,一时也没有看清。但随着这两句话一说,他离楚昕元近,看到楚昕元的面容,他一句话顿时梗在喉中。
是梁王?
梁王休了小小姐,让小小姐受了那般的委屈,老爷心疼小姐姐,两次跑去梁王府想讨个公道,只是两次都没遇到人,那梁王出去公务了。
现在,梁王出现在这里,糟了糟了,他刚才自报家门,梁王定然不会再出手帮忙了。他果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废物!
楚昕元自不知道聂善在想什么,甚至对他突然断开的话头都没在意,在听说是裴霁中毒后,便是一怔,又看了沐清瑜一眼。
难怪沐清瑜出现在这里,原来这个老人口中的老爷,竟是沐清瑜的外公裴霁。
他见过裴霁。
那时……
那时,他是梁王,她还是梁王妃!
可现在,他是梁王,她与他却没有什么关系了!
既然他遇到了,面前这黑衣人,就不能让他跑了。抓到人,再逼问解药!
他正准备动手,孙有年却看向沐清瑜:“你就是那个赏金猎人青鱼?”沐清瑜忙于生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做赏金猎人了。
毕竟,要抓悬赏榜上的人,还得探查其行踪,预判其行为,推敲其心理……才能出手必中,不跑空路,以极高的效率抓到恶贼,拿到悬红!
她现在忙!
她扫了孙有年一眼,他蒙了口鼻,但是,她还是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在山阳伯府祠堂院里出现的那个和山阳伯大儿子暗中勾结的人!
她眼里顿时有几分锐色:“是又如何?”
孙有年冷笑几声,道:“没想到今夜还有别的收获。青鱼,你可知道,你现在的身价可不低,拿下你的命,值五万两白银!”
沐清瑜挑眉,她可不是悬赏榜上的人!
孙有年随意地看了一眼楚昕元,又看一眼沐清瑜,这两人过份年轻。他对楚昕元完全没放在眼里,官府的人除了大内侍卫,都是草包,不是他的对手,这人这么年轻做到京畿卫统领,不用想也知道仗的就是家族庇荫。
反倒是这个青鱼,倒是有些名头。
栽在他手头的江湖高手不少。
不过,孙有年也并不怵。
他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不仅如何,他还善毒!
见沐清瑜并不相信的样子,他想到即将到手的五万两,心情极好地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悬赏榜上的人头和悬红这么好拿?他们身后没有家族,没有师门?没有兄弟姐妹?还有那些上了榜的人,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岂能不忌惮?”
沐清瑜自然知道,李惊风的活例子在这里!
孙有年道:“所以,这些人都愿意出赏金买你的命,加起来的银子,足足五万两。这价钱,着实可观!”
他又发出桀桀桀的笑声,道:“没想到,青鱼竟然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是该说你运气好呢,还是该说你运气不好?看在你今日给我送钱的份上,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他是练武之人,虽然只有如豆的灯光,但在他眼里看到的,和在聂善眼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面前少年这般年青,连二十岁都不到吧?
就算从娘肚子里开始习武,又能有多高深的武功?
可笑悬赏榜上那些人竟然一个个落在他的手中,白白地成全了他的名声。
如果不是他身后有人帮忙,凭他独自一人能办到?就算偶尔有一两个,也不知道使用一些什么手段,或是以有心算无心,才将那一个个常年打雁的老江湖,最后被他这只小雁给啄了眼睛。
那个不就是运气好吗?
但今晚他落在自己手里,那个就是他运气不够好了!
这黄毛小子靠着拿悬赏,想必日子过得很滋润,现在他也成了悬赏的一个,这才叫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楚昕元都几乎听懵逼了,是他没把自己的身份说清楚吗?还是他长得不像京畿卫统领?他自报家门,对面的人居然还要当着他的面准备把沐清瑜杀了拿悬赏!
他对沐清瑜道:“这人身份不明,怀疑是江洋大盗。我要捉拿他!”
沐清瑜淡淡地道:“巧了,我也要抓他,等我拷问过了,会留一口气给你!”
楚昕元干脆地道:“好!”
沐清瑜一怔,她以为楚昕元必会与她一争长短,毕竟这是他职责所在。却没料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
孙有年都气笑了,这两个年轻人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他们凭什么以为自己就是他们掌中之物一般这么轻松的谈论结果?
初生之犊不畏虎,那就让他们看看自以为是会有什么下场?
聂善缩在角落里,心里是满满的后悔,觉得自己没能完成小小姐交代的任务。
现在听他们说的什么捉拿,拷问。他感觉到希望渺茫,还是迟疑的开口:“两位大人……少侠抓到他,能不能帮我家老爷拿个解药?”
楚昕元看了沐清瑜一眼,显然他的身份,连裴家的老仆都不知道。看她也没有要说明的意思,楚昕元便扬声道:“来人!”
岳西从殿外走进来:“主子!”
楚昕元道:“把他送回裴家去!”
现在已经宵禁,他一个老头,又不会武功,怎么都避不开巡城卫队的眼。这个时间段还在外面跑的人,被巡城卫队抓住,总归是麻烦。
但岳西是梁王府的人,有他带着,即使遇上巡城卫队,说明情况,也能平安把他送到家。
聂善并不知道楚昕元的用意,但也知道今夜的事,他一个没用的老头已经无能为力了。还是赶紧的把这件事报告给小小姐,让小小姐定夺吧。
岳西目光在殿内扫过,看到青衫少年的样子,还有蒙面的孙有年,一句话也没多问,对聂善道:“随我走!”
聂善离去,沐清瑜看了楚昕元一元,就事论事地道:“多谢!”
楚昕元道:“一起上,人先交给你?”
这话倒是让沐清瑜有些意外,他以为以楚昕元的傲气,会退在一边让她动手。不过也只是微微一顿,她便点头:“好!”
孙有年冷嗤一声,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有几分天赋,有几手三脚猫就以为自己是江湖高手。
那个京畿卫统领,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置,身后的势力定然盘根错结,他的命就不取了,但是,青鱼的命他势在必得!
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呢!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动作。
一交手,孙有年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容顿时有些僵住,这两个年轻人手底下还挺硬。
不过他也并不怵。
那如豆的灯光,早就在他们动手的时候,艰难地挣扎了一下就熄灭了。
外面的月光昏暗,对普通人来说只能勉强视物,对他们来说却足够了。
楚昕元一边动手一边观察沐清瑜,嗯,她一个普通弱女子,竟然达到一流高手之境?初阶还是中阶?看来她足够聪明,悟性足够强,就是出手好像没什么招法,一招一式目的性太明显了。
沐清瑜也在留意楚昕元,他一个皇家子弟,竟然也能达到一流高手之境?看来他心性不止隐忍,还很尖韧!沐清瑜没有用全力,因为有楚昕元在,她已经掉了一个马甲,其她方面还是捂一捂。
楚昕元没有用全力,对付一个小毛贼,又有沐清瑜在侧,他只要保证人不会跑,多了解一下他觉得更有意义。
这样并肩作战的时候,难遇难逢,他甚至希望可以延长再延长。
他脸色看似仍然淡然,其实心中五味杂陈。
沐清瑜的这个易容,和她原本的长相除了一双眼睛,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了。可是那熟悉的气息,尤其是并肩作战时,她身上清雅的体香,让他有些沉醉。
竹渺院秋千架上的慵懒睡颜,那凑近后涌入鼻中的淡淡体香,成为他心中难以磨灭的画面。
现在,她是鲜活的她,体香依旧,她就在身边。
孙有年越打越心惊。
他经历了那么多,那样刻苦努力,年到四十,才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可什么时候一流高手竟成了大白菜,这般不值钱了?
这两小子年纪轻轻,身手竟然都不在他之下!
他觉得这情形与他不利,以一对一他也许还有胜算,以一对二,他根本没有赢的希望。只是放弃青鱼这个五万两银子的移动银票,就这么离开,他有些不甘心。
不过,他是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这俩年轻人这么难缠,他既然没有胜算,再纠缠下去,吃亏的是自己。
五万两银子虽多,也得有命花!
想通这一点后,他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沐清瑜与楚昕元武功都在他之上,他心思这么一显,招式之中便有了变化,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孙有年一跃而起,把自己送上楚昕元的剑,一扬手,一蓬烟雾从手底下绽开。
沐清瑜提醒:“有毒!”便摒住呼吸。
楚昕元袖子一卷,在电光石火之间,空气都搅起了一阵漩涡,而后,向着孙有年砸去!
孙有年之前一直没用毒,就想着出其不意瞬间致胜。
如果两人中毒,他反败为胜,既能拿青鱼人头,又能全身而退。
如果两人没中毒,但有毒雾在空气中,两人必然要手忙脚乱,他就可以趁机逃跑。
主意是打得不错,可他低估了两人的本事。
沐清瑜早就知道他擅用毒,来时就服了解毒丸,且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
楚昕元反应快,一听提醒立刻有了行动,孙有年的毒不但没有把两人毒倒,反倒呛了他一下。不过他自己炼的毒,自己服了解药,不然,他能直接死于自己毒下。
这么一呛,沐清瑜轻如燕,整个人腾身而起,将他打倒。
楚昕元配合默契地一把剑横在他的颈间。
孙有年的手抓向胸前,沐清瑜眼疾手快,不等他的手拿出,便点了他的穴道。
可她不知道的是,孙有年已经把胸口的药包抓破了。
沐清瑜沉声道:“裴家主所中之毒的解药在哪里?”
孙有年哼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两人为着一个别人家的老仆问他解药?是不是蠢!蠢好啊,蠢了他才有可乘之机!
孙有年一脸讥讽,他可不是悬赏榜上的人,青鱼没有杀他的理由。何况,有个京畿卫统领在,青鱼要“滥杀无辜”,也得避忌着些。
而这个京畿卫统领觉得他有可疑,想把他抓回去审问,他也没什么把柄。
现在他把赵家那个纨绔大公子收拾的服服帖帖的。赵绪安自会为他托关系走门路,把他给救出来。
雷神殿又不是被谁圈起的地,他深夜出现在这里,只要推得一干二净,谁能拿他怎么样?
字条?人证?
不存在的。
字条上的字,不是他的笔迹,那个老家奴能做什么人证?他蒙着面,老家奴连他的脸都没看到呢!
楚昕元拿下了他的蒙面巾。
面目暴露在人前,孙有年也还镇定,他看着楚昕元,表情玩味:“这位统领,我只是在雷神殿里歇脚。我承认,我动了些歪心思,见有人过来,想利用雷神殿的传说,讹点银子花花。你们说的什么解药,什么中毒,我一点也听不明白!”
沐清瑜懒得废话,手指翻飞,在他身上点了好几处,而后冷冷看着他。
孙有年有恃无恐,封了他的穴道又怎么样?他倒要看看这两人有多强的定力。
但是,笑容在他嘴角才铺开,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接着,全身一阵颤抖。他脸颊的肌肉因为抖动而显得有些抽搐且诡异,额头先是渗出细汗,接着,汗水越出越多,黄豆般大滚在额头。
他想喊叫,但张开嘴却只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想挣扎,可是他之前被点的穴道让他全身都不能动弹。
他眼里现出惊恐之色,那是慌乱的恐惧的。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经脉都在打结,在跳跃,全身的血液在倒灌,又痛又痒。
他想挠,可是挠不了,那种痒的骨头里的感觉着实不好受。痒过之后便是疼痛,难忍的疼痛,就好像千万把小刀在他的五脏六腑跳舞。
戳戳刺,戳戳刺!
他看着沐清瑜的目光,顿时有如看着恶鬼。
就是这个黄口小子,在自己身上点了几下后,才有这种极致的痛和痒,这是人受的吗?
足足过了半刻钟,沐清瑜再抬手,在他身上点了三处,那种极致痛痒感觉才慢慢平复。
孙有年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尾落到岸上的鱼。一双眼睛翻着白,像死鱼的眼睛。
沐清瑜淡淡地道:“解药呢?”
孙有年看着面前之人冷淡的眉眼,漠然的气质,知道自己若是不说,刚才所经历的苦楚就会再经历一遍。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可不想再受这些皮肉之苦了。
他苦笑道:“根本没有解药!”
“什么意思?”
孙有年也顾不得京畿卫统领在一边,会把他的罪行记录。他有气无力地道:“那是我翻了《毒典》和医书,结合而成的一种新毒,我才制成几天,根本没时间去研究解药!”
不是没时间,是没有想过去研究解药!
楚昕元下意识地看向沐清瑜。
他知道沐清瑜心里,这个外公的份量有多重。
没有解药,这意味着裴霁活不了!孙有年说完之后,很有些意犹未尽。
裴家那老家奴在就好了,要知道没有解药,那老家奴定然哭天抢地,那才好看呢。
现在这两个黄毛小子与裴霁没有什么关系,这种看人失望到绝望的乐趣是享受不到了。
沐清瑜淡然:“能制成毒药,制不成解药,你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嘛!”
孙有年眉头都皱了起来,他感觉到了来自一个黄口小儿深深的鄙视,这让他不能忍。
更何况,他既已承认对裴霁下了毒,这个京畿卫统领不会放过他。那他只有一条路了。
他大声怒道:“胡说!还没人质疑我的本事,你个黄毛小子知道什么?谁说我制不成解药,我制出来了,只是不想给你们。”
沐清瑜眼神一冷,手指又抬起。
就在她手指还没落下去的时候,孙有年秒怂:“我错了,我错了,别动手别动手。我把解药给你们还不行吗?”
见过太多奸诈狡猾之徒,沐楚二人表情都很淡,并没有被愚弄的愤怒。
楚昕元冷冷道:“在哪里?”
“你把我的穴道解开,我拿给你。”
楚昕元目光中带着一丝戾气:“说,我自己拿!”
孙有年不情不愿地道:“在……在我怀里!”
他此时一只手还放在怀中,隔着一层衣服,也看不清怀里装了些什么。
楚昕元用剑拨开他的手,再用剑挑开他胸前的衣。
一堆小小的瓶瓶罐罐露出来,其中一个小瓶破成了几块,粉末都撒了出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怀里藏这么多东西的。
楚昕元伸手在其中翻找,口中问:“哪个是解药?”
忽地,沐清瑜道:“不好!收手!”
楚昕元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下意识地就收回手。
孙有年发出一声怪笑。
沐清瑜一拳过去,他的怪笑声顿时被打断,扑地吐出一口血来。可他吐过血后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你们…中毒了…哈哈,饶你精…似鬼…也得喝,喝我洗脚水……”
药粉撒出被袖子卷回,但这次,可是他们自己送过来,自己沾染的毒物。
楚昕元的剑压在他的颈间,沉声道:“解药!”
“哪来那么多的解药?”孙有年此时破罐子破摔般地道:“老子制毒就没想着制解药,不过,老子随手捏破的这瓶好解得很,也是你小子运气好!”
他当时伸手进怀,就想着再次拿毒出来,但沐清瑜出手,他只能随便捏碎一瓶。连他自己原本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随着楚昕元将小瓶弄出来,他也看到了。
“怎么解?”楚昕元没什么好脾气,直接一剑扎进他的肩头。
孙有年疼得直抽搐,但想到他已得手,竟是连自己的伤都不在意。一边笑一边吐血,就是不说话。沐清瑜那一拳,伤了他的肺腑。
沐清瑜目光看着那些药瓶,眼神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孙有年却越想越好笑,边笑边道:“这是老子精心制的,比一般的可强十倍,你小子很快就能快乐似神仙了!趁着现在时间还早,你还是快去找个小美人儿,鸳鸯帐暖,你会感激老子的!你最好快点,二十息之内,毒就难以控制!”
听了这话,楚昕元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这是中了媚毒!
再看一眼沐清瑜抽搐的嘴角,他猛地一脚踹在孙有年身上。
孙有年本就靠着墙,这一踢身子后移,被墙挡住,没有踹飞,但重力却再次作用在全身,他头一歪,顿时晕了过去。
在昏迷之前,他眼里还有惊诧和难以置信,他都说了这药二十息后就发作难控,难道他不是赶紧的去找小娘们,竟然还打他?
既然是练武之人,难道不知道动了武力,毒发作得更快吗?
“来人!”楚昕元的声音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沐清瑜:“……”
他这是在外面埋伏了多少人?
先是叫出个岳西把聂善送回去了。
随着楚昕元这一声,邢南从外面进来。
楚昕元站在原地,扫了一眼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孙有年:“此人是重要案犯,绑好送去京兆尹衙门,让纪大人严审!”
“是!”
邢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提起孙有年,出了殿门,融入夜色。
沐清瑜道:“我先走了!”
楚昕元叫住他:“你外公的毒,你准备怎么办?”
沐清瑜看他一眼:“多谢殿下关心。不过现在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叫你的人把你赶紧带回去!”
楚昕元苦笑:“今日夜探,本是一时起意,并没有别人。我只带了岳西和邢南,现在他们都走了。”
沐清瑜道:“哦!”
楚昕元:“……”
哦是几个意思?
她知道他中了毒,竟然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是了,她是不是知道他中的是媚毒,怕他对她不轨,所以才急于离开?
想到这里,楚昕元说不出话来。
别人不知道眼前的青鱼是什么身份,但他已经知道了。
而且,她也没有在他面前遮掩的意思。
他中的是这种难以启齿的毒,她避他如蛇蝎也是正常的。
他轻叹一声,道:“也好,趁着本王现在还能自控,你赶紧走吧!”
沐清瑜听了这话,已经走到殿门口的脚步停下来,难得地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才道:“你这毒虽然也很厉害,不过,对你应该没什么伤害,最多泡泡冷水就好了!”
楚昕元不明所以,泡冷水就好?他还没听说过这种毒会这么简单,他正准备一会儿去寻住在一条街外的御医住处,让他开些药。
沐清瑜看他懵然的样子,倒是眯了眯眼睛,这么久了,难不成楚昕元并不知道?
这时,楚昕元忽然砰地倒在地上。
夜色里,他原本挺拔的身躯突然向后仰倒,一片灰尘激起,他却无声无息。
沐清瑜原本不想理会,但是,想到自己好歹会医术,这雷神殿又有几分邪门,即使没有鬼怪,应该也有恶人。
孙有年虽被抓了,暗中也许还有别人。
若是楚昕元有个三长两短,孙有年就算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是青鱼这个身份的嫌疑也是断断逃不掉。沐清瑜心想,反正也没有危险,她就当日行一善吧。
所以,她又走了回来。
地上的楚昕元,双眼紧闭,整张脸通红,就好像血液都集到脸上一般。
沐清瑜倒是有些咋舌,难道他不止中了媚毒?
想到这里,她又凑到那些药瓶前面,晃亮了火折子,细细地看。
药瓶上有极隐晦的字。
破损的就仅只那一瓶,破裂瓶身被她用小棍一拨,极小的“合欢”两字便映入眼中。
沐清瑜:“……”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名字。
想了想,她用木棍挑起之前划掉的孙有年的衣服碎片,把完好的药瓶上擦干净,这才伸手拿起细看。竟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解药,也没有一样好的。
各种毒粉毒丸!
她将这些干净的小瓶放入衣袖之中,这才又回到楚昕元的身前,楚昕元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他眼里有了红红的血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沐清瑜,又好像透过她的脸在看别人。
沐清瑜没理他,蹲下身为他探脉。
他的手腕都是滚烫的。
好像一个发高烧的人。
这合欢之毒倒是发作得快,他猛地坐起,一翻手,把沐清瑜的手抓住。
但是很快,他又松开,喉中迸出一个字:“走!”
沐清瑜借着这一抓,已经探到他的脉了,血液的流速比正常人快了五倍,心跳声如鼓一般。
这是血脉贲张,气血激流之相。
就这么一会儿,楚昕元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丝来。
沐清瑜有些惊讶,就算气血激流,但是,那些血液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着,也不会让五腑出血,他怎么还吐血了?
楚昕元的眼睛又红了两分,却嘶哑地道:“我已伤你一次,不想再伤你一次,走!”
沐清瑜道:“我若走了,你大概就只能死了!”
她刚开始也以为只是普通的媚毒,楚昕元武功不低,总不至于连区区媚毒也抵挡不了。
雷神殿虽然荒凉,但是走出这个路口,再过两条街,有好几家青楼呢。他想要解决,方法多的是。
但是,楚昕元的突然倒地,和她把脉的结果,发现这媚毒很阴毒,毒发的楚昕元神智不清,此时怕也想不到去找青楼。
若是任他在这里,让那血脉贲张,气血激流,到最后气血逆流,他就算没有性命之忧,一身武功也得废!
要是再被人落井下石一命呜呼,她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京兆尹那边有个知道她是青鱼的孙有年,还有岳西邢南,楚昕元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这两人可是楚昕元的心腹,搞不好也知道。
到时她背黑锅事小,但会多许多麻烦。
既然不想麻烦,她就只能出手了。
她拿出银针,在楚昕元左肩头扎了一下,又准备扎他右肩时,楚昕元的手伸出,灼热的,如火在燃烧一般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有如铁箍一般,他用力将沐清瑜拉向他。
沐清瑜的手却稳稳地扎在他右边肩上。
但她低估了楚昕元此时的力气,这一拉,就把沐清瑜拉得跌向他怀里。
沐清瑜低啐一口,按着他的胸前准备起身,楚昕元却把她牢牢地禁锢在怀中,而后,带着灼热的呼吸,凑向她的唇。
沐清瑜翻了个白眼,伸出手一挡,他这灼热的一吻,就吻在沐清瑜的手背上。
沐清瑜用手背挡开他,并把他推开一些,沉声道:“安静点!”
这一声似乎带着清透之力,让楚昕元混沌的脑子又慢慢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嘴角再次渗出血丝,松开手,主动离沐清瑜远了些。
沐清瑜道:“别再咬了,再咬就断了!”
明明没有伤到五腑,但是口中却有血,原来是他一直在咬破自己舌尖来保持清醒。
只是那媚毒太过厉害,哪怕他咬破了舌尖,能保持的,也只是一瞬间。
他趁着清醒,赶紧道:“你为何不走?”
沐清瑜这次把银针下移几分,扎进他肩下方的穴道,随口道:“我不是说过吗?我若走了,你就死定了!”
之前沐清瑜说这句话时,楚昕元的状态是充耳不闻,此时混乱的脑子一时不能思考太多,但却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欣喜。
他中的毒,只有女人可解。
沐清瑜说,她若走了,他就死定了?
这是表示,沐清瑜愿意为他解毒?
他甚至都来不及细想,心中已经被巨大的喜悦所填满。
既然沐清瑜自己愿意留下来,那他再有什么动作,也不算唐突佳人了吧?
被“合欢”影响,此时他脑子所能思考的不足清醒时候的百分之一,只有一个心思:她不讨厌我,她愿意为我解毒……
所以,他再次不管不顾地把沐清瑜封进怀里。
沐清瑜第二针正要扎下,被他这样子都气笑了,她翻着白眼道:“不要说十倍之力的媚毒,就算二十倍之力的,你能行吗?”
两年之期还没到呢!
现在就算有个漂亮姑娘脱光了在楚昕元面前,他也不行!
也是奇怪了,梁王府也没有传出什么求医问药的事,楚昕元也没有丝毫的异常,难道这么长时间,他竟没有在通房小妾丫鬟,或是青楼女子身上试过吗?
他竟不知道他一直不举?
也不知道这番话里哪一句让楚昕元有了片刻清醒。
他已经不能思考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驱动着他感觉了一下自己。
果然,某处安静如鸡。
他原本红到似乎要滴血的脸,瞬间黑了。
他不行?
上次在轻舞轩,面对着采薇时,他当时的确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行,但是他心里觉得,那应该是采薇并不是他想共度一生的人,所以他才会对她没感觉。
后来他也不是没想去试一试,但一来觉得很无稽,二来那时候他很忙,忙来忙去,反倒把这件事忘了。
其实对于男子来说,这件事的确很重要。
可楚昕元那时心中有恨,有怨,有多疑,有野心……
他想活下去,不死于那些兄弟们的明刀暗箭。
他初立军功回朝,看似风光,但从老头儿到那些个皇兄皇弟,但凡心中有野心的,哪个不是对他虎视眈眈?楚昕元一步步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埋下自己的势力,一步步暗暗的扩张。
他本就不近女色,所以这么久,他愣是没有发现自己不举。
若是沐清瑜知道这中间的阴差阳错,只怕也会难以相信。
在发现自己不行后,楚昕元原本激流的血液好像一瞬间被冰冻了。这倒比沐清瑜扎针还有效果。
趁着这机会,沐清瑜连续又扎下去几针。
在楚昕元自己心如死灰的寂灭之中,在沐清瑜的银针之下,原本困扰着楚昕元,让他觉得自己急需寻一个突破口把身体里那一份多余的力量给发泄出去的楚昕元,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连脸上的血红也退下去不少。
沐清瑜道:“伸出手!”
楚昕元机械地伸出手来。
白光闪过,指尖一疼,楚昕元看见自己指尖飙出一束血线!
指尖划破,血液涌出很正常,可是这血竟然如喷泉一样喷射而出。
楚昕元眼尖地发现那喷出的血红中带黑,黑中透青。
沐清瑜看一眼地上的毒血,整个人退开去,道:“恭喜你,你不会死了!”这次,她毫不犹豫地走出殿门,消失在夜色中!
楚昕元目光追随他离去的身影,一动也没动。
身体里血液没有在叫嚣,理智渐渐回笼,手心似还有轻柔的触感,唇上似乎还留有温柔的气息。
哪怕只是亲在手背,那种奇异的感觉,还是让楚昕元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再次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离她那般那般近,可是,一切快得恍如黄梁一梦,梦醒了,佳人身影远去,只留他形单影孤在原地!
此时,心中无边的空寂,竟然比他发现自己不举,更让他觉得空落。
沐清瑜离开雷神殿,立刻往裴府赶。
今夜过来,他心中其实并没有抱着能拿到解药的希望。
不过好在她自己的医术高明,那毒她能解,要不然,她也不会一直那般淡定自如。
之所以去雷神殿,不过是想看看幕后之人是谁而已。
孙有年落在了楚昕元的手里,楚昕元应该不会让他轻易地死,接下来,她再盯着赵家。
此时,已经五更初。
沐清瑜避开了巡城卫队,悄然回去裴府。
刚刚跃上院墙,她就听到一阵悲凉凄惨的哭声。
这声音把沐清瑜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又定下心来,哭声传出的院子,就在前院西面,声音层层叠叠,连绵不断,似远似近,或高或低。
沐清瑜看一眼,那不是裴家庶支的众人吗?
哭的人并不多,只有两三个,但是所有裴家庶支的人却都没闲着。
那些人在院子里东蹿西蹿,东翻西找的样子。
可是,他们实际上只是在院子的空地上转着圈子,手中做着拼命往怀里搂东西的样子,脸上笑得一脸满足和得意,其实只不过搂着空气。
沐清瑜没理他们。
不用猜她也知道,外公今日中毒昏迷过去的消息,定然被同在府中的裴家庶支们不知道从哪里打探到了。
看他们的样子,分明是想偷东西跑路。
可他们也不想想,沐清瑜对他们真不设防吗?真会只借着那几天一次的解药就高枕无忧吗?
这些人过来的动机就不纯,是抱着害了裴府,损人利己的目的来的。
就算这段时间他们干活已经麻木而且麻利,看似老实听话。但沐清瑜敢肯定,只要裴府有事,第一个落井下石的就是这批人。
他们在裴府里把边边角角弯弯绕绕的角落都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别的不说,光是把这一份地图给弄出去,那些对于裴府别有用心的人就会花价钱来买。
自从上次杀手事件之后,沐清瑜在府里面布了许多的阵法。
后来,她也给裴家庶支们单独布了一个。
布的是一个迷幻阵!
白天不会启动,夜里才会显现。
裴府庶支若是安分守己,好生生的在下人房里面呆着,哪怕出去起个夜,也不会触动阵法。
但若是离开了一定的范围,阵法启动,他们就会陷在自己的幻境之中。
离开的那一刻他们最想的是什么?在阵中他们所看到的就是什么!
那三个大哭的,他们是想起这阵在裴府做苦力太过辛苦,而在老家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们无比怀念。
可他们想要逃出去,却发现不管怎么走都是此路不通,不仅如此,还勾起了心中最悲伤的事,所以痛哭不止。
至于那些奔波的,往怀里划拉空气的,不断的跑动着,不断的抓取着东西的,他们眼里所见,可不是沐清青此时眼中所见。
他们看到的是裴家富丽堂皇的库房,里面堆着满满的金银珠宝。
还有那么多的银票,那么多的字画古玩,那么多的好东西……
他们必须要多拿一些,再多拿一些,最好是把整个库房都搬空了。这样他们回去老家,不但一辈子可以衣食无忧,就是他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都能富足无忧的代代相传。
好东西太多了,银子太多了,那边还有金子,珠玉……
他们一个个拿的眉开眼笑,搬得呼哧呼哧,在沐清瑜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自己感觉身上背着,肩上扛着,手中提着,胁下夹着,颈中挂着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这让他们怎么舍得马上抽身离开?
这里每个人都是单独的。明明只有一个院子的空处,虽然不小,可二十多人在奔跑来去,还有人捶地大哭,却绝不会撞上,也没有能听见别人的声音。
整个场景诡异又可笑。
沐清瑜对于这个迷幻阵很满意。
这不是仙法,但却如仙法一般神奇。
沐清瑜想起她初接触阵法的时候,每天没日没夜地学习易经,两仪四象,五行八卦,九宫七曜,苦不堪言,但第一次自己布成一个阵法,看到那样的神奇之处时,她都要以为那是鬼神之术。
对那帮人果然不用抱任何希望,就让这些贪婪的人在这里再多呆一阵吧,到天亮,阵法自消,他们也会醒了。
她更关心的是,外公现在怎么样了!有岳西的一路护送,聂善已经于半个多时辰前回来了。
想到自己无功而返,他就充满了愧疚。不过夜已深,小小姐想必已经睡下,他没有去打扰。而是替下周沉,守在裴霁的床前。
沐清瑜推开门,聂善红着眼睛猛地转过头。
看见来人是沐清瑜,他急忙起身行礼,满脸愧疚:“小小姐,老奴无能,没能为老爷拿到解药!”
沐清瑜扶起他,道:“外公的毒已经不碍事了,只是他年纪大,需要沉睡两天。聂爷爷奔波劳累,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听说裴霁没事,聂善几乎难以置信,不过,看见沐清瑜笃定的眼神,他顿时放下心来。
裴霁剩下的这几个老仆,对沐清瑜是无条件地信任!
小小姐说老爷不会有事,那就不会有事!
打发走聂善,沐清瑜再为裴霁把脉,先前喝下的药已经有效果了,再吃两剂,就能清除他体内的余毒。
这件事虽不是赵熙泰干的,但赵熙泰的确在密谋威武侯府,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第二天一早,已经折腾一夜的裴家庶支们折腾的脚步慢慢地停下来,嚎到干哑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空空如也的手,看着仍然熟悉的不远处的威武侯府的下人居,看着这平日里走过无数次的院子,看着同样满面惊愕又不甘的同族兄弟叔伯的脸,一个个眼里都带着恐惧。
他们这是遇上鬼打墙了吗?
他们明明在库房里装银子银宝,那么那么多,一座山一般,整个库房都堆满了。他们已经计划好,拿那些金银珠宝回去老家后,要置许多的田地房屋,要过锦衣玉食,酒池肉林的生活。
毕竟,那么那么多呢,几辈子都花不完。
可是现在看来,只装了个寂寞。
哪来的库房?哪来的银子?
只有一张张灰扑扑的脸,那是他们昨夜劳累了一夜,在地上墙上树上蹭的。
裴世有惊恐地小声道:“难道有……有鬼?”
最后那个字一出口,就被身边的人捂住了嘴巴。
铁定是有鬼呀,要不然,他们怎么转了一夜也没有转出院去?这一夜他们像疯了似的装金银,但现在却是一场空,这不是被鬼眼迷了是什么?
裴大明嗓音嘶哑地埋怨:“我就说咱们跑不出去的,这里邪门的很。你们偏不听!”
他哭嚎了一夜,越想越悲,越悲越哭,哭他死去的爹娘,哭他死去的爷爷奶奶,都哭到他家十八代祖宗去了才醒来,此时喉中疼痛难受,嗓子眼直冒烟。
而其他人,却都瘫软在地上。任谁跑了一整夜,笑了一整夜,不停不歇,都会感觉全身如散架般的难受!
唯一的好处是,今天没有人有空管他们!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回下人房,倒头就睡去了。
沐清瑜叫过周沉,对他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周沉立刻带了几个下人出门,他们直直地奔向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
周沉带着状纸,状告山阳伯赵熙泰谋害自家家主。
京兆尹纪域昨夜刚得楚昕元抓了个重犯关进牢里,还没审问,就有人击鼓鸣冤,他急忙审问。
周沉把自家老爷身体一向好,但是昨天赵熙泰来访,前脚走,后脚自家老爷就昏迷不醒的事说了一遍,明确表示,怀疑是山阳伯对自家老爷下毒。
平日里都没有走动的人,突然热情来访,本就不甚合情理,何况是前脚走,后脚主人家病倒,哪怕只是巧合,也需要叫过来询问。
纪域倒没有因为威武侯府无人而敷衍,立刻着人去请山阳伯来问讯。
合成的毒需要有契机才能激活,药粉单独验不出毒,所以这件事无凭无据。
尽管有裴霁的卧病在床,有大夫的诊断结果是中毒,但哪怕周沉去告状,也不能因此而治山阳伯的罪。
沐清瑜原本也不是要治山阳伯的罪,只是要打草惊蛇。
果然,赵熙泰问话之后,因证据不足,很快就让他好好地出来了。
出来的越熙泰整个人都不好了。
京兆尹是没有治他的罪。
可是,他准备交好裴霁,经过这件事,那岂不是落空了?
若是他不能和裴霁建立交情,又怎么劝裴霁过继?
一回到山阳伯府,他立刻让人从库房里选了两支人参和一些补药,亲自提着去往裴府。
裴霁中毒了,昏迷不醒,也不知道会不会死,要是他现在就死了,那他之前的计划可就全都落了空。
若是还能拖一阵子,他正好安排后续的事。
但不管裴霁能不能活,他都得走这一趟,撇清自己的嫌疑!
赵熙泰也知道裴霁有个外孙女,如今外孙女管事。他心里很是不屑,一个小丫头,知道管什么事?但想着计划,在厅内坐着时,面对一个黄毛丫头,他还是露出和蔼亲切的眼神,关心地道:“小姑娘,你外公可好些了?”
沐清瑜看着他,眼神有些抗拒,不情愿地道:“昨日伯爷走后,外公就病卧在床,外公好好的竟然中了毒。伯爷,你与我外公多年不见,为何一切这么巧?”
赵熙泰满脸冤枉地道:“我和你外公相识多年,之前你外公一直闭府谢客,这才疏远。现在好不容易你外公肯接纳旧识,重续旧友之谊,我便立刻前来。小姑娘,你不会是怀疑我吧?你想想,若真是我做的,京兆尹那边又岂会放我回来?”
沐清瑜一脸犹疑不决的样子,迟疑道:“伯爷真不知道我外公是怎么了吗?”
赵熙泰心中暗气,口中却道:“小姑娘,我是真不知道啊!要不是今日京兆尹派人前来询问,我都不知你外公竟出事了!回府之后,我便立刻备了药材,给你外公治病滋补!小姑娘且替你外公接下吧!”
他身边的下人奉上礼包。
沐清瑜让人接过,她扫了一眼,两支人参约摸五十年年份,一些补药也不便宜,还真是出了点血。她道:“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我姑且相信你吧!”
赵熙泰见她轻信,心里鄙夷不已,口中却更是关心:“小姑娘,这事虽不是我做的,但毕竟我也适逢其会,心中难安!我可以去看看你外公吗?”沐清瑜想也不想地拒绝道:“那不行,大夫说了,外公要静养!”
“你请的哪个大夫?”
“就是街头医馆的胡大夫!”
赵熙泰摇头道:“小姑娘,一个小医馆的大夫,医术能有多高明?这样吧,老夫认识刘御医,等老夫派人拿了老夫的名帖去请来给你外公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沐清瑜一脸惊喜:“御医?那敢情好!”
赵熙泰甚是高兴,还真立刻让身边的亲随去请了。
沐清瑜当然知道,这赵熙泰可不是真心为外裴霁治病,不过是想看看他的病情如何!
那位刘御医把过脉,又翻看了裴霁的眼皮,再经过一系列的检测之后,表示那毒并没有入肺腑,人还有救,只是要上好的药材,每天喝一碗,再养上月余就好。
说着,他还开了药方。
看着满药方单子上名贵的药材,沐清瑜交给一个老仆:“去抓药!”
刘御医手时捏着周沉送上的医资,矜傲地摸着胡子离开了。
赵熙泰不一会儿也离去。
周沉想了想,隐晦地道:“小小姐,御医中医术高明的只有院正和几位老御医,那刘御医开的方子,小小姐是不是要多看看?”
沐清瑜道:“已经看过了!并没有什么效果!”
一堆名贵药材,但若论起药效来,发挥不了药材里的十分之一的药力,也不对症,只是一份大补药。
也是裴霁被沐清瑜调养了这么久,身子调养好了,要是换成之前他那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这一剂药下去,直接能要人命。
补药过则有毒!
周沉惊道:“那小小姐为何还让人去抓药?”
那一付药,老贵了。有用的话,多贵都舍得,既然没用,那就是浪费了!
沐清瑜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笑了笑,道:“抓药又不一定要吃!”
周沉眼前一亮,也明白沐清瑜的意思。
他问道:“昨夜西下院那些人好像动了心思,不过小小姐说由着他们,不用理会,加上老爷生病,我们也没理会。小小姐准备怎么处理?”
沐清瑜道:“这次的解药,推迟三天再给!活儿加大三倍!”
周沉立刻道:“是!”
小小姐已经对他们够宽容了,可他们竟然趁着老爷病,就动起坏心思,着实不值得同情!
赵熙泰回府后,难得地见到自己的大儿子竟然翘首在等他回来。
一见到他,立刻一溜小跑地近前,还满面是笑地道:“爹,您回来了?”
赵熙泰一看他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又闯祸了?”
“没有没有,爹,我哪敢?”赵绪宁忙道:“爹,听说京兆尹那边叫爹去问话,儿子不是一直担心吗?就一直守在这里。可爹一回来就去了威武侯府,儿子只好继续在这里等,不确定爹爹平安,儿子哪有心思闯祸?”
赵熙泰脸色稍缓,道:“行了,我没事!”
“爹,那裴老头怎么样?”
“死不了,刘御医说过了,养个月余就能好!”赵熙泰后来又找刘御医问过,那一张药方上的药,抓齐就得一百多两银子。
他是什么药材贵用什么,裴霁吃上月余,那得好几千两银子。
但看他那外孙女眉头都没皱地让人抓药去了,也不知道是不知道那些药材的价值,还是不在意那些银子!
若是前者,就看威武侯府明天还抓不抓药。
若是后者,那让康儿过继的事更要抓紧了,因为那说明裴府底子厚着呢!
赵绪宁眼珠子溜溜地转,只养月余就能好?那孙先生没怎么下手嘛!
这样的小病,即使他能献上药方,老爹也不会多看重他。
孙先生昨夜过后一直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不管了,还是用孙先生留下的药,来做第二种打算吧!
丞相府,明崇峻的脸色不大好,他清癯的脸上有隐忍的怒气:“你所说的,都是真的?”
一个暗灰色衣衫,长相普通的男子站在堂下,双手抱拳道:“回老爷,这些都是小人亲自打探一的消息,只有不全,俱都真实!老爷请看!”说着,他双手奉上一本小册子。
明崇峻接过,翻开,小册子上一条条写着某月某日某时,发生了某事,经查证如何如何!
一条条,写满小册子,加起来怕不有一百多条。
哪怕明崇峻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沉下脸来,道:“我知道了,退下吧!”
那男子退行几步,这才转身离开。
明崇峻目光落在小册子上的一桩桩,一条条事件上,脸色越发沉了,他捏着册子的手指发白。
原来,离开了明家,雪儿过的是这样的生活!
被人欺凌,被人找茬,被人恶意针对,被人嘲笑,被人戏弄,被人毒计陷害……
虽然雪儿最后逢凶化吉,虽然她现在仅凭一己之力,站稳了脚跟,但是之前受过的苦,并不能就此抹掉。
更让明崇峻愤怒且难以接受的是,其中竟然还有两大皇子的势力在针对。
楚成邺当着他的面,可是曾温和地对他说过,虽然婚事不成,但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
可背地里,他的外家表妹秦婉姝带着一众贵女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雪儿,楚成邺不知情吗?当然不可能!甚至其中几次是他的授意。
这就算了,还有四皇子楚云程,行事更卑劣,其手段之阴毒,行事之恶劣,更是让人发指。
他的雪儿,原来在外面竟然是过的这样的生活吗?
想想当初,就是因为在雪儿十岁的时候,十五岁的楚成邺说:“本王以后要娶你为妃!”
两人明明没有婚约,雪儿的亲事却就这么被耽搁下来。
然后,他明崇峻,几乎打上了大皇子的烙印,哪怕是纯为百姓的朝堂建言,也被挖是不是与大皇子的利益相关。
简单的事变得不简单,皇上看他的眼神,偶尔流露出来的神色,他懂。
不过,他细数朝堂之中,大皇子素有贤名,礼贤下士,行事也颇有章法,在年轻人之中,倒也不失为优秀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女儿会喜欢!到此时,明崇峻才发觉,好像一直以来他都没有问过雪儿的意见,便以为雪儿是喜欢的。
在文定之礼那段时间,是什么状况呢?
那时他明崇峻和大皇子已经密不可分,至少在别人的眼里是如此。便是明朔,也被打上了大皇子的烙印,朝中人明里暗里谁不说明家就是大皇子党?
直到雪儿拒亲,自请逐出家门。
才打破了一直以来人们想到明家就想到大皇子党的固定思维。
也是从那时起,他为大皇子的谋划,不再被采用。
几个皇子之中,他虽最看好大皇子,但那些谋划不被大皇子接受,他也并不难过,毕竟,虽是于大皇子有利,也是于百姓有利。大皇子不采用,只要皇上采用,并且派人落实下去,也是一样。
直到现在,大皇子开始明里暗里针对他,对付他。他才觉得可笑又可悲。
但那些也就算了,毕竟,朝堂上的事,错综复杂。大皇子有自己的考量,不接纳他的意见,不接受他的好意,那也没有什么。便是谋士,也不一定每个计谋都被主公所采用呢。何况他只是看重倾向大皇子,并不是他的谋士?
然而,这些调查结果,却让他只觉得一阵心寒。
细想,雪儿用拒亲为他破开了一罩在明家头上的壁垒,那时,皇上虽斥责他的女儿,胆大包天,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但是随后,皇上对他的态度却变化许多。
皇上更器重循着破开的壁垒而出的明朔,夸他年纪虽轻,但行事周全,思绪缜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还将他擢升。
而明崇峻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的建言采用率高了许多,那不是因为他现在提的建言更周全有用,而是皇上更信任他几分。
思前想后的明崇峻,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他自诩行事老到,虑事周全,心思缜密,对孔熹骂他的老奸巨滑四字,不但不以为怒,反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赞誉和肯定,以及最有眼光的评价。
现在想来,明家最是思虑周全,深谋远虑,目光长远且胸有沟壑的,不是他这个十年老丞相;也不是双元及第的青年才俊、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明朔,而是他闺阁之中的女儿明沁雪!
雪儿受了那么多的苦,他这个做爹的,何其残酷,何其冷漠?不管不闻不问不知!
而他这个老父亲,却是个老糊涂,他何必去看哪个皇子更优秀,从而去揣测或者说试图为百姓而谋福祉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
礼贤下士做给别人看的而已;
贤名是经营的而已;
温文尔雅,谦谦君子不过是伪装而已……
他不是没有看透,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却觉得,为君者本应有城府,大皇子这些小细节无伤大雅,只要他心里有百姓就够了。
但是,这段时间以来,大皇子的所做所为,让他发现,心中有百姓也是假的!
他自诩老谋深算,其实却是愚不可及。
安心做纯臣不好吗?
储君的事,自有皇上决断!
明沁雪并不知道她的父亲此时正又愧又悔,她对着眼前的画轻轻笑了起来。
因为受伤,因为未知的危险,她这几天都在养伤没出门。有了更多的时间,她便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回想当初从二楼看到的身影。
这么久来,她一直的想啊想,一直的画啊画,她拼凑出了那青衫少年的眼睛。不,不是拼凑,而是在不断画的过程中,那双眼睛在她脑海之中拨开迷雾,清楚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高兴的把那双眼睛添进那些画里。
能够记起他的眉眼,记起他的鼻子嘴唇脸型还远吗?
当她记起那双眼睛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错的十分离谱,楚云程那种人怎么会有那样清亮清澈又清透的眼睛呢?
她竟错因楚云程穿了一身青色常衣,以为他是那个青衫少年。
那双装模作样,故作斯文的眼睛;那双充满算计,深敛心思的眼睛,怎么和那明亮如星,干净如泉的眼睛相比?这是对那青衫少年的污辱!
明沁雪心情极好,对着画像看了又看,一双眼里,光彩莹然。
她微笑着将画一张张叠在一起收起来,铺开纸笔,秀中带刚,逸然在外的字迹在纸上显现,这是一封信。
她将信写完,从桌案右下角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上锁的小盒。
小盒打开,里面是一个哨子。
那哨子玉白色,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打磨的,细长,上面的孔洞分外精美。
明沁雪将哨子递到唇边,轻轻一吹。
不一会儿,窗口有翅膀扑腾的声音,一只尖喙灰鹰停在那里。
那只灰鹰相比普通的鹰身形要小一些,但比鸽子要大多了,一双眼睛骨溜溜地转着,使得鹰头变得有些滑稽。
明沁雪笑着端了三个碟子过去。
碟子里是一块块新鲜的羊肉,三个碟子加起来大概有一斤多。
灰鹰低下头,开始啄食碟中的肉,它的动作竟还有几分优雅。
明沁雪拿了个比指头粗些的竹筒,卷好信,塞进竹筒里,走到窗边,将竹筒绑在灰鹰的腿上。她轻轻抚抚灰鹰的背,灰鹰还往她手心蹭了蹭。
灰鹰将肉吃完,再次蹭蹭明沁雪的手,这才一扑翅,飞向高空。
明沁雪收了碟子,坐回桌案前。
画像已经收起,她开始认真地处理着事务,那些文书和各种消息汇聚过来,她一一看过,有些文书上签注。
这是她的日常。
哪怕受着伤,该处理的事务她也不会偷懒。
再说,只有左手不能动,行动并不受影响。
又到了换药时间,甄小蝶过来给她换药。
看着伤处还在沁出血的血洞,小蝶眼里有些不忍。第五天了,虽然这伤处的洞口已经小了许多,但还沁着血,显然里面还没有完全恢复。
那么大一个三菱梭子从肉里拿出来,光是那些肉长全也不容易。
难得的是姑娘一个大家闺秀,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这样的伤痛,却一直谈笑风生,毫不在意。她心里既敬且佩。
她道:“姑娘,药已经用光了,需要叫大夫看一下吗?”明姑娘伤在肩头,那天在街上事急从权请了胡大夫来看,隔着血糊糊的衣服,倒也无妨,但现在,就有些麻烦了。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伤在肩头,叫男子大夫来看,总是不妥。
可是又没几个女大夫。
小蝶要去请沐清瑜,但明沁雪不让。
她倒是打听了两个女大夫,但她们仅是在医馆做工,囿于身份,大夫根本不会教她们真正的医术,不过是学了个皮毛,便是请来也是无用!
明沁雪轻浅笑道:“不必!按方抓的药,继续煎就好!”
这伤口看着还渗血,很是吓人,但是她能感觉,一天比一天好,药粉虽是没有了,药方不是还在吗?
这是裴家庶支众人试图卷银逃跑的第三天傍晚,他们做完了工,一个个累得发慌。
这两天,周管家那个得志小人假公济私地加大了他们的干活量,平时三天的活,让他们一天干完。
他们敢怒不敢言,这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正准备吃晚饭呢,但是,不知道是谁先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开始打滚,疼得脸上汗水直冒。
接着,这疼痛就好像会被传染一样,有一个算一个,裴家庶支这些人虽然倒下的姿势各异,打滚的方向不同,但一水儿的额头汗水滚滚,满脸痛苦之色,有人还叫得跟杀猪似的!
这西下房里住着什么人,裴府的下人都知道,他们平时也不往这边走,此时远远看见这异常的一幕,没有一个人上前,倒是有人飞奔着去向周管家汇报了。
得到消息的周沉并不着急,他喝完一杯茶,这才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裴家庶支们疼得打滚,他们本能地觉得不对。
裴世华断断续续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咱们现在,和毒发很像?”
他这么一说,裴家庶支众人一想,可不是吗?当初他们毒发时候,就是这么疼,全身都疼,肚子里的心肝胆肠肺似乎各自想换地方,在里面造反。
现在不正是这种感觉吗?
裴世刚道:“不,不会,还没到,咱们吃了解药才五天,还有十天才到!”
裴大明边惨叫边痛哭:“我都跟你们说过,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可你们偏不听,你们看吧,现在这样子,是你们想要的吗?”
他这么一哭,就惹怒了裴文朗一众,裴文朗虽也疼得受不了,却还忍着痛踹了裴大明一脚:“当时是大家商量好的,既然都答应了,现在还抱怨个屁!”
如果不是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这骂人的架势,倒也有几分威势。
但这时候,大家都在承受那种挖心裂肺般的疼,什么兄长,什么同族的情谊全都没有了,裴大明扯起嗓子:“你们这些人,非要吃亏才知道不该做。当初我说不来吧,你们非说来了就有大富贵。大富贵在哪里?天天累得跟狗一样,还有那些小辈,世高,世莽,世美,世爵,他们断胳膊断腿的断胳膊断腿,丢命的丢命!他们的富贵又在哪里?咱们在老家过得不够好吗?有吃有喝,别人还叫咱们一声老爷,现在呢?”
他越说越气,越说越悲伤:“当初我们卷了那么多银子,我就觉得总有一天会还的。我们在老家,他们也没空和我们计较不是?可是你们不听,你们非不听,送上门来,还想要更多!现在走也走不掉,还时不时的就毒发,什么时候身亡都是人家一句话的事!你们怎么这么贱呐?怎么这么不知足呐?”
他呜呜呜呜地哭着:“你们不知足为什么要带上我?我说我不来,你们非说当年的事有我一份,现在也要我来。”
这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还有痛起来被打断的话语,这么几句话,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的汗又多了几层。
裴林宣大怒道:“敢情我们带你来发财还做错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畜生!”
裴大明疼得此时什么情愿都不顾,他抬着泪眼,一双眼睛血红,像看仇人一样:“我呸,你们那是为了带我发财吗?你们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什么凶险,所以不想让我逃过吧?我日子过得多舒服?当年卷的银子没你们多,但是我知足,我一直在好好过日子,我没逛青楼没去赌场,我置了田地铺子,怎么也是一富户。你们就是看不得我比你们过得好,非要拉上我们一家子!”
这话一出,顿时不得了,一来,裴大明说的是实话,当初他因为是最小的一支,也没有裴文朗一众奸诈,卷的银子的确没有他们多,但是他因为谨慎胆小,所以置的都是产业,也不去赌场和销金窟的青楼,这家产,竟然还积起来了,十几年后,当时最弱最小的,反倒是过得最好的一个。
可是,即使是实话,这些人也是会听,何况这时候都疼得失去理智,裴林宣直接一巴掌扇过去:“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货,当初要不是我们提醒你卷东西跑路,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现在一遇到一点事你就嚎,你嚎丧啊!”
裴大明被打,本来就有气,此时更是气得哇哇叫,扑过去就和裴林宣扭打成一团。
好像打别人一下,自己身上的疼痛就能减轻一分似的。
场面一时混乱,混乱中还听见各种不同的咒骂声,裴大明又气怒又害怕,但打起架来一点也不笨拙,裴林宣还挨了好几下,他挨打,和他关系好的裴津储去帮忙,裴金海又去拉架,然后他们的儿子加入进来,一阵混战。
周沉过来时,只见这院中诸人就差捉对儿厮杀了。
这场面,着实热闹。
但也着实乱。
明明疼得肚子蜷起,腰腹都挺不直,难为他们薅衣服的薅衣服,薅头发的薅头发,间或还踢上一脚,打上一耳光。
周沉道:“啧啧啧,你们这状态还不错嘛!”
随着他这一声,众人如梦初醒,他们立刻放手,全都涌向周沉,裴文朗最是机灵,忙道:“周管家,我们不知道怎么的,好像是吃坏了肚子,您给我们一点银子,我们去看大夫吧!”周沉看着一脸恳求的裴文朗,又看看这时候已经不打架,却各有各的狼狈的裴家庶支们。
他慢慢地道:“大家伙都是吃的一样的,怎么会吃坏肚子?当然不是吃坏肚子了!”
裴文朗心中微微一沉,他和裴林宣众人交换一个眼色,这话中有话呀!
他捂着绞痛的肚子,试探地陪着笑脸道:“周管家,这,我们突然都肚子疼,这么疼下去,我们做事肯定会受影响,周管家你发发善心,帮我们叫个大夫吧?”
周沉淡淡地道:“不用叫大夫,你们又不是生病!”
“不是生病,怎么会这么疼啊?”裴金海忍不住了。
周沉哼声笑道:“这疼痛难道你们不熟悉吗?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裴世华之前的话又涌上众人心头,裴津储问道:“周管家,我们这好像是毒发了,可是,不是要十五天才毒发的,至少还应该有九天才会发呀!”
周沉道:“不错,原本应该有九天才会发的。哎哟,是我忘了提醒你们,这毒啊,正常是半个月一次解药就行了,但是,有些人夜里不睡觉,一整夜的嚎啊嚎,跑啊跑,然后这毒不就在身体里紊乱了吗?提前发了,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裴家庶支想骂:正常个鬼!
还带这样的吗?想提前就提前,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可是,他们什么也不敢说。
周沉又道:“你们都问出来了,我也很好奇,你们那晚上,又是哭又是闹,又是跑又是跳,还手忙脚乱手舞足蹈的,集体梦游吗?”
裴文朗立刻道:“是啊,周管家,我们,我们梦游。我们也没想到会梦游,这提前毒发了,周管家能不能发发善心,提前给我们解药?”
周沉心中冷笑一声,道:“你们这梦游时间也巧得很,家主生病的那天,你们就梦游?小小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们错了,我们都知道错了!”裴金海眼珠子一转,立刻求起了情:“周管家,看在我们一直老实干活,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的份上,你能不能给我们解药?”
周沉睁大眼睛:“你们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一个管家,你们的解药,不在我手上,小小姐还没给我呢!”
“那能不能麻烦周管家向小,小小姐求个情?”
周沉扫一眼满怀期待,一双双巴巴望着他的眼睛,他更惊讶了:“你难道不知道,解药是现制的吗?每次都是勘勘到日期了,小小姐才会让下人去药铺里买药,再回来制解药的。”
他叹气道:“小小姐又不是未卜先知,也不知道你们会整晚集体梦游,根本没有提前准备解药,你们却提前这么久毒发,我手里也没有解药,我怎么给你们?”
裴家庶支众人呆愕,这种疼痛的滋味,他们真的不想再忍受了,他们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更顾不得以前看周沉,觉得他只是个家奴,此时一个个冲着周沉跪下,七嘴八舌地道:“周管家,你能不能帮忙向小小姐求个请,请她帮忙制作解药?”
周沉摇摇头,道:“你们啊,说你们什么好?你们难道不知道家主生病了?小小姐知道家主生病了,急得跟什么似的,连门都不肯出,一直在照顾着家主呢!你说我现在跟小小姐说请小小姐制解药,我怎么说得出口?万一小小姐问为什么还有九天才到时间,现在就要解药,我怎么说?”
裴家庶支众人:“……”
裴世华在裴家小辈里算是脑子比较灵活的,他立刻道:“周管家,求求你美言几句,我这里有块玉佩,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管家拿去换点茶钱还是可以的!”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来。
周沉一看这玉佩,眼眸就深了几分。
他是裴府的老人,裴府的老物件儿他大多都掌过眼,这玉佩他认识,当年,裴家的库房里的东西。
这帮混账玩意儿把裴家的金银细软珠玉之类的一卷而空,只留下一个空壳侯府和大件弄不走了东西在。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玉佩竟然再次现身了。
他拿过玉佩,看了一眼,道:“物件倒是个好物件,你的解药的事,我会帮你美言的!”
一听这么做有门,裴家庶支这些人纷纷动了心思。
实在是太疼了,能用物件儿换不疼,他们愿意!
于是,一个个开始掏东西。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的,当年都在裴府里住过,除了年纪小的裴世有,还真人手有几件从裴家顺走的东西。
周沉一会儿,手中就拿了二十多件。
玉佩、玉坠、手串、玉扳指、金镶玉的大戒指……
这些,竟无一例外,全是当年裴府的老物件。
可这也只不过是那些方便在身上携带,而且是用来装门面的。
而那些字画古玩,大件的金玉器之类,要么仍在裴氏老家,要么已经被他们变卖了。
裴家庶支这些人当初做事恶心,但是沐清瑜并没有对他们搜身,他们的家财都在他们自己身上,所以现在他们倒是有东西拿出“收买”周沉了!
周沉心中暗暗恼怒这些王八羔子当年不做人事,但面上却一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样子,道:“既然你们每人都孝敬了我一样东西,我自然也会为你们美言,我这就去求小小姐,让小小姐为你们制解药!”
裴家庶支众人七嘴八舌地道谢。
周沉叹了口气,一脸怜悯地看着他们,道:“各位老爷少爷,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时,裴家庶支有求于他,虽然嫌他拿了东西不赶紧的去向沐清瑜求情,还是态度良好地道:“周管家但说无妨!”
周沉又看他们一眼,道:“这段时间,你们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也都看在眼里,我心里甚是同情你们,也为你们有些不值!当然,我是职责所在,不能对你们循私,但是我寻思着,你们也是姓裴的,怎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不是?”周沉这话一时直入这些人内心。
虽然他们疼痛难忍,好在这的确是毒发的疼痛,中间有间断性的空隙,可以让他们缓口气。
裴文朗几乎要感动落泪:“周管家,你说的太对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但是,现在他们那一支是重重压在我们头上啊!”
裴林宣为人更狡猾些,也跟着道:“虽说他们是主支,我们是庶支,但是往上数,我们都有同一个祖宗先,当然,我们不是抱怨,就是想想现在的日子,我们心里苦哇!”
一个个顿时像找到了发泄口,周沉这开了个头,他们顿时就开始纷纷诉起苦来。
裴林宣更是道:“周管家,你对我们说的是肺腑之言啊,但是我们现在这样子,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周沉一直带着微笑听着他们说话,一副好脾气很同情,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样子。
此时他更是亲和又妥贴地道:“建议是有,不过,不知道成不能成?”
“周管家,你说说看。要是能改变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周沉怜悯地叹气,道:“各位也都是有身份的人,如今在这里跟个下人似的。这点在下也是有一说一,毕竟是你们之前欺到了家主的头上,才惹怒了小小姐,小小姐这才给你们惩罚。这毒药在肚子里,隔这么久发作一次,就算小小姐没有克扣你们的解药,但是你们命,不是还是掌握在小小姐的手上吗?”
裴家众人听得眼泪直流,他们可不就是这种情况?
周沉道:“那你们怎么不想办法摆脱这种情况呢?依我看,你们回到老家,好吃好喝是有的,但在这里,每天起早干活,至晚方休,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是不是?”
裴文朗长叹一声:“周管家,你以为我们不想?我们都后悔死了!要是知道会落到现在这个田地,打死我们,我们也不会到这里来。不瞒周管家你说,虽然我在老家日子过得也不是很富足,但呼奴喝婢是有的,锦衣玉食是有的。现在,”
他伸出自己的手,他养尊处优的嫩手,已经结了茧了。
看着那叠加起来的老茧,他更是眼泪夺眶而出:“周管家,你一定是有办法帮我们的是不是?你要是能帮我们,我们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周沉想了想,摇头道:“我倒是有办法,不过,这办法于你们来说,可能是有些难,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裴家庶支众人刚看到希望,此时听了周沉的话,急了,见他转头要走,忙把他拉住,裴文朗甚至又从怀里扒出个戒指来塞过去:“周管家,你别走,不管难不难,你倒是先说说看!”
周沉道:“我原本是不准备说的,不过,你们给的实在太多了!看你们一片诚心,而且,毒发的样子也着实可怜。我这心,也是肉做的,所以,我还是多句嘴。来,我给你们分析一下,你们说小小姐为什么要给你们吃下毒药,而且,还让做这么多活的搓磨你们?”
裴家庶支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当初是来逼迫裴霁的,把他当狗一样推在地上,几个小辈呼来喝去,还把他的义肢扔远,羞辱他,被沐清瑜碰了个正着呗。
这话他们怎么说得出口?
其实当初,他们也这么对裴府的老仆来着,其中好像也包括了周管家。
想到这里,裴文朗裴林宣不自觉地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懂的眼神,这周管家当时也被他们这么羞辱来着,他的话,未必是真的,不可尽信!
心里这么想,但两人却没有露出声色,裴林宣道:“我们羞辱裴霁,被小小姐撞个正着,小小姐恨我们入骨,这事,周管家也知道,就不用我们多说了吧?”
周沉摇头,笑道:“你们想岔了,那算个什么事?”
裴家庶支众人:“……”
这还不算事?
周沉神秘地道:“你们这么想也一点不奇怪,这事的确让小小姐生气,但是小小姐当初也把你们羞辱回来了,而且,欺负了家主的人,她当时就处置了。这就叫有仇当场报了,这不就没仇了吗?你们想想,小小姐要是记的是这个仇,当初那几位断胳膊断腿的少爷,小小姐直接不管就是,为什么还要特别派人送去裴家老家呢?”
裴家庶支一想,这话也说得甚有道理,他们当初欺负裴霁的时候是挺爽,但是,实施上手的那几个,也挺惨,死的死了,断胳膊断腿的沐清瑜的确是派人都送回老家去了。
他们这些旁观看戏幸灾乐祸的,也被当牛一样使唤这么久了。
周沉见他们一怔一怔的,又道:“所以,小小姐表面上对你们深恶痛绝,其实还是念在你们也姓裴,对你们网开一面了的!所以你们之所以现在还在这里受苦,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周管家,那你说说是什么事呢?”裴文朗迟疑。
他不信周沉,但是,这不妨碍他从周沉这里打探一下消息。
他不想再过这种狗一样的日子,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狗晚,拿的是裴府三等下人的月例。把一个荒凉的裴府给整理得干净如新了,可他们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得到,只得到隔段时间就会发作的毒的折磨和威胁!
周沉摇头,一副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你们还不懂,非要我说得更明白吗的表情,道:“哎,看在各位老爷少爷今日这么照顾我老周,还给我这些好处的份上,我就给你们透个底吧。当年,你们卷了府里的金银细软离开,家主也因此遭遇了别人的迫害,小小姐心里恨着你们!”
裴家庶支众人:“……”
这说了半天,你特么不是说的废话吗?
既然沐清瑜那死丫头恨着他们,那他们再努力有用吗?这种日子还怎么摆脱?只要那死丫头始终拿捏着解药,他们就得一直在这里做牛做马!
所以,这老杀才是在这里消遣他们呢?
裴文朗几人眼露凶光,此时,他们杀了周沉的想法都有了。见他们眼神闪烁,而且眼里还有愤恨之意,周沉不紧不慢地又道:“不过,这事到底是过了这么多年,再说你们也姓裴,小小姐要顾及家主的颜面,所以,你们要能把当初卷走的细软还回来,小小姐定会网开一面。”
裴文朗脸色不大好地道:“原来周管家说的是这个意思,不过当年的细软,都已经花用光了,我们想拿也拿不回来了!”
周沉道:“当年你们卷走了多少,小小姐怎么会知道?象征性地拿回来一些,只要是真件,小小姐还不以为你们悔过自新,洗心革面了,定不会再对你们有什么仇恨,等小小姐把解药直接给你们,让你们免了这毒发之苦,你们安心回老家过富贵日子。这不就行了吗?”
裴家庶支众人:“……”
眼前一亮啊,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呢?当年这小臭丫头才出生没多大,连他们都没有见过呢,能有多大仇恨?
更别说能知道他们卷走了什么?
他们拿回来一部分,能在臭丫头手中哄得解药,也是极好的!至少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当然,他们心里还有别的想法。
臭丫头真的这么好糊弄吗?
一双双眼睛看着周沉。
周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这事我也不敢保证,不过,我可以在小小姐那里旁敲侧击一下,若是可行,我再来告诉你们好消息!”
裴家庶支众人好像看见希望般,纷纷道谢。
周沉在一片道谢声中缓步离去。
裴家庶支众人原本是想商量一下的,但是又一波疼痛席卷而来,他们光顾着痛哼去了。
周沉离开的,立刻就去往主院裴霁住处。
这两天沐清瑜都在主院,因着裴霁的毒还要用银针配以汤药拔除,沐清瑜自是一直在旁边观察着。
她现在很庆幸她精通医术,若不然,面对这样的毒,找谁都不放心。
当拔掉最后一根银针,沐清瑜长长地吐了口气。
毒已拔清。
不过,外公年纪大了,还是得好好调理。
她在汤药中加了安神安眠的成份,让裴霁在睡梦中修复身体。现在裴霁还没醒,但是把脉之后,能看出一切都很好!
她轻轻为裴霁掖好被角,走出门,就见到外面院里,周沉在走来走去。
沐清瑜走过去叫道:“周爷爷!”
周沉忙过来行礼道:“小小姐!”
“周爷爷不必多礼,你有事吗?”
周沉把裴家庶支送的那些物件儿全都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桌上,道:“小小姐,这是西下院庶支那些人给老奴的,他们毒发了,想要求解药!”
沐清瑜笑笑,道:“周爷爷你看着处理!”
周沉又道:“小小姐,我把意思透露了,就是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上钩!”
沐清瑜道:“等着吧,差不多也到了他们的极限了!”
吞了外公的东西,想就这么一笔勾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若是他们都挥霍空了,那就让他们用苦力来赔吧!
经过这么多年,沐清瑜也的确没想过所有东西能完全归还,但是,总得叫他们吐出一些来。
她又道:“周爷爷,你派人去通知一下车夫,我要用马车!”
周沉答应着去了。
周沉不一会儿便匆匆而来,他拿着一份名帖,道:“小小姐,您看这个,请定夺!”
沐清瑜拿过一看,名帖上的字如人一般,冷锐刚硬,透着股子戾气,不过言语倒是温和,表示得知裴老爷生病,特来探望!
落款,楚昕元!
沐清瑜以为雷神殿离开后,她与楚昕元之间也没有什么牵扯,她还帮他解了毒呢,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以楚昕元一个不行的,那点儿剩下的毒,根本不是事儿。
她沉吟了两秒,便道:“别人下帖前来,礼数周到,我们若拒之门外,不免叫人说威武侯府的人连梁王都敢不放在眼里。让他进来吧,他要探病就让他探,一应礼节,按正常的来办就行!”
周沉一听就明白了,小小姐没打算留在府里亲自接待。
她刚才就说了要出门,不会因为梁王的来到而改变自己的行程。
于是,他应道:“老奴知道了,小小姐放心!”
沐清瑜点点头,便离开,威武侯府这么大,要想不碰上,很容易。
当楚昕元由周沉亲自迎进前堂厅内,又客气奉陪,在得知楚昕元探望之心后,由府门带往主院。
楚昕元认识周沉,毕竟,他不是第一次来了。
他还记得,那次他来威武侯府,也是这老仆周沉,那时候,他还灰头土脸的,眼神黯淡,五十岁不到的人,看着像六七十的老者。和裴霁一些,灰暗而惨淡。
因为沐清瑜,他们的眼里才有几分破开阴霾的欣喜,但更多的反倒是手足无措,难以置信,诚惶诚恐,忐忑不安!
他叫沐清瑜小小姐,叫他小姑爷,恭敬喜悦,开心到老泪纵横。
但是今天,他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脸容黯淡,眼神灰暗的老仆。
他眼神沉静,腿下稳健,脸带笑容,说话不卑不亢,行事稳重妥贴,待人周到客气!
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却好像突然年轻了十岁,精气神也都提上来了,眼里有了光。
这就是一个前途无望,眼前一片灰暗的人,在突然找到了希望之后的状态吗?
楚昕元道:“你家小小姐可在?”
裴霁病重,沐清瑜应该是在的!
周沉微微笑着道:“小小姐应该是在的,她是家主最疼爱的人,而且也最担心家主!老奴来迎王爷时,小小姐正在家主身边侍疾!”
楚昕元缓缓点了点头。
周沉引着楚昕元到了主院。
床边的聂善站起身,行礼。
想到前几天夜里的事,聂善有些忐忑,梁王来干什么?不会是因为听他说了家主中毒,所以来看他是不是说谎的吧?
聂善那晚回来后又悔又恼自己的无用,差点哭死,还是第二天沐清瑜安慰他,已经找到了解毒之法,所以没拿到解药也不要紧,他心里才好受些。
楚昕元四下一看,哪有沐清瑜?他问道:“你们小小姐呢?”聂善道:“回王爷,咱们小小姐去给家主抓药了!”
楚昕元:“……”
他看向周沉。
周沉也是无奈地笑笑,道:“许是小小姐不知道王爷会来,家主的病让小小姐殚精竭虑,煎药都是亲自动手,这段日子,可真累了她了,偏还不肯休息,是怕我们这帮老骨头做事疏忽。说起来,也是家主晚年有福,得小小姐这么孝顺一个晚辈……”
周沉的赞誉之词滔滔不绝,为沐清瑜表达着歉意。
楚昕元很无语,什么叫许是不知道他会来?说得好像如果知道他会来,沐清瑜就会在这里等着一样。
他敢肯定,也许正因为沐清瑜知道他要来,才避开的。
这么久了,沐清瑜对他的成见还在,虽然见面时候,表现得很淡定,两人像什么没有发生过一样的正常说话,可是,她眼神里的浅淡疏离,楚昕元能感觉得到。
楚昕元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发生了,便一直存在,做过了,便无法弥补!
他走近床头,看向裴霁。
裴霁的脸色还好,就像睡着了一般,气色也不错。
这和之前他见到的裴霁一样。
这个长者,已经拣起了生意经,裴家的日子越发好过。
不过,孙有年会把目光对准裴家,倒是让人没想到。
京兆尹那边审了孙有年。
这个人嘴硬得很,还是楚昕元亲自去,才撬开他的嘴,甚至楚昕元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不尽不实。
孙有年说,他之所以盯着裴霁,是因为想要威武侯府这个大宅院。他还说,他是前朝显王之后,现在的威武侯府,就是当年的显王府。
首任威武侯有从龙之功,封为威武王,爵位三代不替。得皇上把显王的府邸赏赐给了他。
威武王将这里改成威武王府,虽然后来随着一代一代的变迁,威武王变成威武公,威武公又变成威武侯,而他显王后代这一支,也只不过成了普通平民。
可身为显王的后世子孙,从没忘记要将先祖的府邸拿回来。
当年的一代代威武王声威赫赫,他们不敢动手。
后来的一代代威武公也是精明能干,家族人才辈出,他们民不与官斗。
再后来的一代代威武侯也是各有本事,他们只能仰望!
但是,到上两辈,威武侯后继无人,爵位都已经保不住了,如今住在威武侯府里的,虽是当年威武王的后代,却连侯爵都保不住,已经三代没能袭爵,而且子孙凋零,后继无香火,只剩下一个残废的老头子。
所以他觉得时机已到,是时候完成他孙家一代一代的心愿了,他才对裴霁动手,想要送这个无子无女的老废物一把,只有他死了,孙家后代才有机会拿回威武侯府。
这说法像编故事,不过,京兆尹去查了典籍和书札记录,发现这孙有年还真是前朝显王的嫡系后人。
虽然他沦落江湖,只是普通布衣,但是他从小精于谋略,又学了些武功,还会毒术,在江湖中还小有名号。
楚昕元还记得他去大牢里亲自提审孙有年时,他满嘴的血,神色颠狂,对楚昕元狞笑道:“你楚氏夺前朝皇位,以后也会有人夺楚氏之位!威武侯府先人夺显王之府,便有人要夺回威武侯府,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何错之有?若非当年楚氏作乱,我孙氏本有世代荣华,我孙有年又何必游荡江湖?”
楚昕元只是轻嗤一声,揭破他颠狂面容下的卑劣:“便算没有楚氏夺前朝皇位一统天下,你以为显王之位便能高枕无忧?史书中的记载你可看过?显王这王位是怎么得来的?”
孙有年怒目而视,不出声了。
史书中有记,前朝原本并无显王这个王爵。末代皇帝荒诞无行,男女通吃,十分宠爱一个面如冠玉,男生女相,俊美非凡的男子,常将这男子作女子打扮带入后宫,日日夜夜淫y乐,夜夜笙歌翻红浪,为此君王不早朝!
如果这人是女子还好,不过被骂作祸国妖妃。
可他偏是个男子,朝中忠臣劝谏无用,倒是那些奸佞之徒窥得机会,借着恭维讨好那男子,在朝中混得风声水起。
朝纲混乱,奸佞当道,终于有朝臣联名上书,请示处死祸乱后宫之男子。
皇上大怒,带上他宠爱的那男子去往皇家行宫避暑。
那一天,行宫之中突遇刺客,那男子以身挡在皇上面前,鲜血流了一地,皇上在行宫痛哭三天,茶饭不思。
这件事传回朝中,忠直老臣相庆,奸佞之贼变色。
老臣们原本以为那男妖妃已死,皇上定能从沉迷中清醒,重振朝纲,振兴国祚,但是当皇上从行宫回来,身边的确是没有了男妖妃,皇上却执意封了一位显王,说这位显王救驾有功!
将一个从没听过的人一举封王,这不是圣恩隆重,而是有如儿戏!
朝臣反对,可谁反对都没用。
何况那些奸佞们正想寻新的靠山,有他们的赞同吹捧恭维,那位新贵显王似乎不仅是救驾有功,倒好像为朝廷打下了半壁江山一般。
待显王上朝谢恩,人们看见他那俊秀的眉眼,孱弱娇俏有如女子的弱柳扶风腰,有人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有个宫妃远远地看过一眼显王,告知她的父亲,这显王,就是那位男妖妃。
这是在后宫里和皇上胡作非为不满足了,还跑到前朝来了。
可皇上心意已定,谁也无法左右。
皇上亲自下令修建显王府,把显王府修得富丽堂皇,显王搬进府中后,皇上也常微服出宫前往。君臣之间,亲密无间。
显王在皇上面前娇柔无限,让皇上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摘给他,但这位显王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大肆敛财,买官鬻爵,反正不论什么事,在皇上枕边吹吹风就好了。
前朝皇上这么胡闹,还能保住皇位才奇怪了,天下义军四起,大战打了二十多年,一个庞大的皇朝被推翻,显赫几十年的显王被斩首,儿孙全被流放苦役之地,显王府也成为赏赐功臣的一座宅子!孙有年既然是显王的后人,想必是哪一代人从苦役地另谋了生路,迁徙到了别处,得以平安活下来。
他们的后人却不以先祖之行为耻,只记着先祖之时的显赫。
现在,竟然为了想要拿回房子,就对裴霁下毒。
难道他不知道,这种先皇赏赐的府宅,最后都是会收回,由有司发卖的可能性极小,一般是由皇上再赐下去?
他们不过一介布衣,怎么拿回?
楚昕元没有再理会孙有年,他知道,问到这程度上,再想问出别的,大概也不太可能了。
但孙有年的话应该还有所隐瞒。
一个以色侍人然后得享高位的所谓的显王,他的这不知道多少代的后代,会为了一座府邸这般绞尽脑汁?
也许,是那府里有什么是别人不知道,仅他们孙氏一脉知道的!
但不管怎么样,裴霁还在,沐清瑜还在,楚昕元就不会让孙有年之辈得逞。
这种想法刚冒出来,楚昕元就不禁有些发怔。
原来在他的心中,他竟会有一日,下意识地就想帮沐清瑜?
破庙之中,他又一次离沐清瑜那么近,虽然那是他中毒之后,脑子不太清楚,但是,这几天也略有些回过味来,他隐约感觉,他的身体似乎有什么问题,很是奇怪的问题。
一会儿从威武侯府出去,他顺便去程御医那里拜访拜访。
他问道:“裴老这几日境况如何?一直没醒吗?”
聂善回道:“自中毒后,家主一直没醒。不过小小姐说了,家主的毒现在在慢慢地解除,生命无忧。只是年纪大了,所以恢复得慢一些!”
楚昕元点点头,向旁边招招手,一直跟在他后面像隐形人的岳西走过来,把手中捧着的礼盒放下。
楚昕元道:“这里是一些药材,还有些补品,既然你家小小姐不在,便转交她吧,她应该知道怎么用!”
聂善道:“是!”
楚昕元没有多待。
实在是也没有什么多待的理由,裴霁没有醒,只有老仆聂善和周沉在,问过裴霁的情况,也没有什么别的话说了。
楚昕元心里猜测是知道他来,所以沐清瑜才出门的,那他再等下去,也见不到沐清瑜,只得失望离去。
不过,他这么想还真是错了。
沐清瑜并不是因为他要来才离开,而是本就准备要离开,恰好他来而已。
对连朋友都不算的人,她当然不会为此改变自己的行程。
现在的沐清瑜,已经到了明宅。
明沁雪自己的宅子,也效沐清瑜,取名明宅,简单直白又好记,雅致的名字,不用用在大门处,进门之后,院子亭台楼轩,尽可取。
沐清瑜递了帖子,门房一看,便道:“是沐姑娘到了,我家姑娘说过了,有姓沐的姑娘前来,不必通报!姑娘,我带您进去吧!”
沐清瑜倒是意外她在明宅还能有这种不用通报的待遇。
门房走了一段,叫住一个路过的丫鬟,叫她带着沐清瑜去见姑娘。
明宅相比较沐宅,稍小一些。
毕竟,沐清瑜的宅子是赢来的,那可是孔星淳从一个勋贵纨绔子手中赢来的别院,所以有院有楼,有亭有湖,地方还大。
不过,明宅也没小多少,不同的格局,经过明沁雪的巧思,重新翻修过,十分雅致。
院门两边爬满绿色的爬藤,像绿浪篱墙,上面点纵着粉的白的黄的红的小花,迎风一吹,香气阵阵。
门开处,映入眼前的,是一道青石板路,连接着长长的回廊,回廊木板铺就,呈之字形,走到之字头,是一个垂花门,出了垂花门,是一片池塘,池塘正中用汉白玉砌着九曲桥,那桥在荷花池上横跨而过,四通八达,直接往前走,便到了一个院子。
那丫鬟走到院门口,正碰上一个女子从院里出来,她忙道:“小蝶姑娘,这位沐姑娘是来见姑娘的!”
甄小蝶一抬眼,看见沐清瑜,不禁一怔。
她身为明沁雪高价聘在身边的护卫,那天街头的惊心动魄现在想起来还如在昨天。
而明姑娘中了三菱梭,整个人都不能动,连大夫也不敢取出来,是沐姑娘过来,三下五除二,就将梭取出,而且极快地止血上药。
后来还派人送来了药和药方。
因为她的药和药方,明姑娘的恢复快多了。
她笑道:“沐姑娘,我家姑娘在观星亭中,你这边请!”
从右边出院门往前走,便是一个造型精美的亭子。
此时,亭内石桌上摆放着一个棋盘,黑白棋盒皆在明沁雪手边。
她下一颗黑子,再下一颗白子,一个人自娱自乐,倒是很惬意!
小茶站在她的身后,安安静静地为她奉茶。精巧的白玉壶,白玉杯,茶汤金色,清澄流香!
甄小蝶站在台阶上,拱手道:“姑娘,沐姑娘来了!”
明沁雪抬起头,把手里的几颗棋子扔回棋盒,站起,一双翦水双眸看着沐清瑜:“现在还往我这时跑,看来,你也不大聪明嘛!”
沐清瑜道:“嗯,我来复诊!”
明沁雪目光流转,轻轻一笑,道:“在这里吗?”
“哪里都行!”沐清瑜认真地道:“毕竟,我的诊金这么贵,无关紧要的事上,我还是很迁就主顾的!”
明沁雪惊讶:“诊金?你还要诊金?”
沐清瑜更惊讶:“什么?你竟然不想付诊金?那我走?”
明沁雪撇撇嘴:“来都来了,走什么走!”
沐清瑜伸手:“承惠,上次的先结一下,一万两!”
明沁雪还没说话,小茶惊呼:“一万两……”怎么不去抢!
明沁雪淡定地接了后面半句:“你怎么不去抢?”
如果不是她的声音太过平板,神色太过淡定,语气太过敷衍,让人几乎以为她心里有万分不满了。
沐清瑜一本正经地道:“去抢也不一定有这么多吧?再说了,要靠抢得到的东西,有什么趣味?别人心甘情愿送到我手上,不是更有意义?”
明沁雪轻嘁一声:“你这样收费,以后不会有主顾的!”
沐清瑜淡然:“不要紧,我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再说这不过是副业而已,我主业赚钱着呢,饿不死!”明沁雪对小茶道:“去取一万两银票来!”
“姑娘!”小茶吃惊。
“快去!”明沁雪看了她一眼。
小茶不情不愿地去了。
沐清瑜走过去,小蝶接触到明沁雪的眼神,没有上前。
沐清瑜看了一眼桌面棋局,明沁雪顺手一挥,局上的棋子便乱了。
“好雅兴!这是自己和自己对弈呢?”沐清瑜的语气中有几分玩味。
明沁雪轻浅笑道:“伤着不能出门,可不得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吗?”
要看伤口,自是要宽衣。
这里虽是凉亭之中,但是,明宅里男仆本来就少,更是不允许过荷花池,也不用担心别的。
沐清瑜帮她宽去左袖处衣衫,露出她莹白如雪的肩头,又解开一层一层包扎,一个狰狞的伤口像蛇张开的嘴,还在外往渗着血水。
她看明沁雪一眼:“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左手不能动吗?”
“我没动啊!”
明沁雪一脸无辜,不过,在沐清瑜的目光里,她败下阵来:“就动了一小会儿!”
沐清瑜从袖中拿出一个玉白色小巧精致的瓶,打开瓶塞,一股药香透出来。
明沁雪问道:“这个多少两?”
沐清瑜道:“一万两!”
明沁雪嘶了一声:“你还真敢要价!”
沐清瑜睨她一眼:“谁叫明大老板有钱呢?”
明沁雪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我这伤总共需要多少银子,你还是直接给我个包圆价吧。我怕我这伤还没好,银子花光了!”
“知道心疼银子就好好养!”
“我有好好养,我都没出门!”明沁雪很乖巧的样子。
将药粉洒在伤处的血洞上,相比最初小孩拳头般大的伤洞,现在这伤仅只手指头大,已经是愈合极快了。
沐清瑜道:“算你运气好,刚好避开了重要筋络和骨头,不然,你整只左手都得废!”
“我也不想啊,都怪那些杀手太残忍!”明沁雪抱怨。
沐清瑜看她一眼:“你还活着,那些想要你命的人肯定也没闲着,这次是捡回了一条命,下次,可就未必有这么好运了!”
明沁雪皱眉道:“那我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给过你机会的,你不要!”沐清瑜这话怎么听都有股欠扁的味道。
明沁雪哼了一声,傲气地道:“我是选了一条艰难的路,路本来就难了,我还想守一点底线,不想有朝一日,我变得不是我!你给的机会虽好,但我若事事靠你,以后我还能成什么事?”
沐清瑜手中的银针像暗器似的,快速出手又快速收手,一套针行过,不过是几息功夫。
明沁雪转过头时,她已经收手。
明沁雪奇道:“你在点什么?”
沐清瑜眨巴眼:“什么?”
明沁雪失笑摇头:“我可能出现幻觉了!”嗯,应该是清瑜在试她伤口周围的承受力?不过,她出手轻,倒也不疼!
银针尖细,沐清瑜手轻又快,明沁雪压根没想到是在进行针灸。
沐清瑜观察了一下伤处,道:“接下来……”
她话锋一转,直接道:“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我还是直接跟你身边人说吧!”她招手叫小蝶。
明沁雪:“……”
怎么跟她说就没用了?不就是不动吗?她这几天很听话地没有动,嗯,好像也动过。
不过,想起为什么会动到,她也不禁皱了皱眉。
昨天,七公主楚梦莹登门。
明沁雪以前和楚梦莹就没有什么交情,何况现在。
但是,她是公主之尊,她亲自“纡尊降贵”地来到明宅门前,明沁雪能怎么办?那当然得出去迎接了。
她知道楚梦莹来者不善,但她也只能笑脸相迎。
她是民女,但她也是谋士,楚梦莹虽只是一个公主,但是是皇家的人。但凡寻个错处,就能让人多许多麻烦。
楚梦莹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一群贵女。
定远侯的女儿秦婉姝,庄国公的嫡孙女魏雯等等。
明沁雪一看就知道,这是要群魔乱舞了。
不论大皇子党,四皇子党,她都得罪了。
现在这些贵女里,原本不会同时出现的人,此时一起出现在她这里,她轻轻浅浅地笑,道:“各位光临,真是让寒舍蓬筚增辉!”
秦婉姝毫不客气地轻嗤一声:“的确够寒的,就这么点小破地!”
魏雯轻轻笑道:“秦小姐你这话错了。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够寒的,但是对明姑娘来说,这已经够好了,你还能指望一个民女住的地方能和高门大户比?”
这话引来一阵笑声。
那些贵女们笑得花枝乱颤,好像这话有多么好笑一般。
要说这些贵女们有一个算一个,以前在京城第一闺秀明沁雪面前,都是被压制的,虽说有些皇室宗室,如楚梦莹这样的,出身倒是更高,可除此之外,论长相,气质,才华,她们没有一样比得过。
要是一直这样也就算了,那她们就盼着她早嫁人便是。
毕竟,哪怕第一闺秀,嫁了人,哪怕嫁的是皇子,那也只是高门贵妇,皇子之妃。
虽然也会羡慕嫉妒恨,但一直仰望的存在,再嫁得更好,不也正常吗?再说,只要嫁人了,也只是许许多多贵人中更加贵一些而已,与她们闺秀无关了。
然而,明沁雪偏又没有一直在那条路上走下去,顺利地嫁人,反倒脱离明家,龙游浅水,凤凰离群,一个高高在上让人仰望的人突然落了凡尘,心中充满羡慕嫉妒恨的人,要是不踩上两脚,她们就觉得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似的。
楚梦莹对明沁雪更是不服气。
她是公主,可谁把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只要有明沁雪的地方,多半人都被衬成渣!
包括她!
父皇说:“明卿,你怎么教的女儿?这点朕得跟你取取经,朕若有明沁雪这个女儿,做梦都会笑醒!”
母后说:“生女当如明沁雪,折寿相换也心甘!”
母妃说:“莹儿,你是公主,天生尊贵,无人能比!但你不是唯一的公主,你父皇有很多公主。如果你再能有明沁雪一半的优秀,你父皇不知会怎样疼你呢!”楚梦莹心中能不恨吗?
天天被比较,她还是差的那个,现在不把明沁雪往死里踩她都对不起她这公主的身份。
今天一众贵女们聚在一起,不知道谁提到明沁雪,大家的话题顿时都围绕着她来了。
有人开了个头,说她被人当街行刺,听说身受重伤,差点一命呜呼!
立刻有人信誓旦旦说,她是因为被富家子看中,不识抬举,所以被人买杀手追杀。
不同意见来了,说分明是她不知好歹,竟然做起了商人,商人多低贱啊,她低贱而不自知,与人争生意,被对家记恨,派人追杀!
……
各种说法,但不论哪个说法,无疑都是让她们兴奋且鄙夷的。
看看,好好的明家大小姐不当,好好的王妃不当,偏要当民女,当商女。
仕农工商,商人本就低贱,何况商女?
以前只能仰望她的那些商人,那些出身远不如她的官宦,现在都能对她居高临下,鄙夷冷对!
这不是自甘轻贱吗?
不知道谁提出去看看她伤得如何,语气充满幸灾乐祸,想要看热闹的心思堂而皇之。这提议顿时有如茅草人惹了火,一众人心里燃烧着蓬勃的欲y望,便往明宅而来。
明沁雪住的地方也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她在京城立脚,总有立足地。以这些人的人脉,怎么也能打听到!
此时,一群莺莺燕燕涌进明宅,整个明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拥挤了。
明沁雪被这样挤兑,也不生气,笑容在脸:“不知公主和各位小姐们光临,有什么指教?”
楚梦莹居高临下地道:“明沁雪,你刚刚不是说了,本公主和各位大家闺秀过来,你这里蓬荜生辉吗?我们是来帮你的,你不感谢?不请我们进去饮茶?竟然还这样的态度?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明沁雪目光看去,这一个个居高临下的,都跟骄傲的孔雀似的。
她道:“公主都这么说了,那各位请进,明宅虽小,几杯清茶还是有的!”
楚梦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带着一众人进了明宅。
本来不算小的宅子,顿时就闹腾起来。
这些人是来看热闹的,也是来找茬的,所以,谁也不闲着。
而现在,每个人都自认自己的地位比明沁雪高,竟还有拎不清的,想要指使明沁雪端茶倒水。
这种程度的针对,于明沁雪来说,自是不值一提,轻轻松松便四两拨千金,谁也没能讨到好。哪怕楚梦莹,她保持着客气礼貌又周到,让楚梦莹几次小心计都没能得逞。
众闺秀们顿时怒了,我们欺负你,那是给你面子,你竟然不受我们欺负?不识抬举。
于是,她们支使开小蝶和小茶,一个闺秀借故往明沁雪撞过去。
那闺秀是武将之女,明沁雪在她一动就发现了她的意图,这时候,不会武功的劣势便显现出来,哪怕料敌机先发现得早,却仍是躲不过,被撞了一下左肩。
这就是今天被沐清瑜训的缘由。
不过,昨天她才被撞,今天沐清瑜就登门为她治疗,她不信是巧合。
只不过,有些话,不用明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甚至还会互怼,但气氛并不紧张。
小茶取了银票来时,沐清瑜已经坐在一边喝茶了,明沁雪也在喝茶,接过小茶递来的银票,直接递给了沐清瑜,道:“药钱,诊费的一万两另结!”
小茶瞪大了眼睛。
一万两的药钱,是什么药这么贵?
还有,诊费一万两?她没听错吗?
只是肩头受伤,就要二万两?这是不是太贵了?
便是御医院院正过来,也不需要一万两诊费吧?
她忍不住道:“姑娘,这么多?”
沐清瑜似笑非笑地看了明沁雪一眼,接过银票,淡淡地道:“原本诊费一万两,现在,二万两!”
明沁雪还没说话,小茶已经愤然道:“凭什么?一万两已经很离谱了,竟然还坐地涨价!”
做人哪有这样子的?分明是看她家姑娘好说话,而且,知道姑娘有钱!
沐清瑜看着明沁雪,露出一个笑容:“三万两!”
小茶气怒,几乎跳起来,但是她感觉自己说一句话,就加一万两,便不敢开口了。
沐清瑜看了愤怒却敢怒不敢言的小茶一眼,笑得甚是惬意:“你说,凭什么?”不等她回答,又摆摆手,“我走了,不用送!”
说完,悠悠起身。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小茶急了:“姑娘,这也太过份了吧?哪有出诊一万两诊费的?这手指是金做的吗?就把一下脉!”
明沁雪淡淡地道:“你没听到吗?不是一万两,是三万两!”
小茶更急了:“姑娘,她这是坐地涨价,姑娘若是答应了,她以后不知道会提多少离谱的要求呢!姑娘,你可不能答应她!”
明沁雪转过头看她,没说话。
小茶正义愤填膺,被明沁雪的目光这么一看,顿时下意识住了嘴,明沁雪的目光中没有怒气,脸上也没有怒容,但是,那么清冷那么淡漠,好像一盆凉水迎头浇来,她讷讷地道:“姑娘,我,我说错了吗?”
明沁雪淡淡地道:“你没错,不过,你不适合跟在我身边!”
小茶大惊,急忙跪下道:“姑娘,奴婢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奴婢改!”
明沁雪没有理她的求情,淡淡地道:“你问她凭什么,就凭她是沐清瑜,不是别人!”
就凭她拿出的药,有价无市,生肌续骨接脉,万金难求!
就凭她出手,自己的左手原本是要废的,但是,她却可以让自己恢复如初;
就凭她知道自己有事,能第一时间出现,不惜暴露自己的医术;
就凭她今天出现在这里!
……
这些,不必与外人道!
外人也不会明白。
她是商人,她是谋士,当她走这一条路时,她就摒弃了自己接受多年的教导,她奸诈,她腹黑,她不择手段,她只为目的不问对错……
但是,她心中仍然一点净土,比如那个四海楼飞身而下的青衫少年,比如那个在她落魄走投无路时候对她温暖一笑,收留她的少女!青衫少年只在梦中,只在她的画像中。
再不得相见!
那是她心底不为外人道的隐秘,温柔、滞涩、甜美、彷徨、纠结、幽怨、无奈、期待、窃喜……
那是别人不会知道,也不能理解的一种感觉。
她有时候也问自己,明明只是一眼,明明只见过一次,明明都不记得他的脸,明明都没有过目光交集,她为何动心?
不为何,大概就是那翩若惊鸿的身姿,那明亮干净的眼睛,还有一切皆在掌控,却不过分的分寸感,以及有悲悯之心的善良!
她不会再有悲悯,善良,不会再有干净的眼睛,她手无缚鸡之力……
也许因为自己缺,所以,才越发觉得那样的美好!
小茶只会觉得沐清瑜坐地涨价,着实可恶,贪得无厌!
可她知道为什么!
沐清瑜知道她步步惊心,步步凶险。
她斩不断的,沐清瑜在帮她斩断!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贪得无厌,不讲情面,狮子大开口的人呢?
当贪得无厌到消磨了心中的美好,不讲情面到让人寒心,狮子大开口到让人厌恶,就会磨掉一个人心中原本的好感。
可清瑜到底还是低看她了,区区四万两,怎么斩得断?毕竟,她明沁雪穷得只剩下银子了!
小茶知道她逾矩了,但刚刚她太着急,没想这么多。
再说,她是真的觉得三万两太多了。
想想看,茗儿姐进了铺子当了掌柜的,每个月报来的盈利,也不过一万两左右,那可是整个铺子,那么多的人,还有那么多的货。
可沐清瑜呢?
就动动手,动动嘴,三万,不,四万两啊!
不过,不管多少银子,这都是自家姑娘的事,姑娘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不会吃亏。既然她也同意的事,自己只是个奴婢,又怎么能理解得了?
她是多嘴了!
她赶紧求情:“姑娘,我错了,以后我会管住自己的嘴,不乱说话,姑娘你不要不要我!”
明沁雪看她一眼,道:“小茶,你到我身边多久了?”
小茶委委屈屈地道:“九个月零七天!”
明沁雪颔首道:“这时间也不短了,你可以独当一面了!”
小茶懵逼:“姑娘的意思是?”
明沁雪看她,道:“我身边的人,都是会去铺子里的,你知道吧?”
小茶知道,茗儿不就是这样吗?
“当初买下你的时候,我只准备留你在我身边半年,便让你去铺子里帮忙,不过这段时间挺忙,忘了安置你。现有既然有空,恰好我身边也有小蝶在,你可以放心去!”
小茶原本很机灵,比茗儿都机灵,不过,机灵太过,到爱自作主张就不必要了!
当然,小茶的忠心还是不用怀疑的,能力也有,只是不适合在她身边。
小茶抬起头来,看着喝茶的明沁雪,姑娘是嫌弃她要把她调离,还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她想起来,好像姑娘当时是说过,半年后就让她和茗儿姐一样下铺子,后来半年到了,姑娘没提,她以为会长久地在姑娘身边,原来,只是延长一些时间。
“你愿意去吗?”明沁雪问。
她的声音很温柔,还带着宽厚与亲切,像一个姐姐在问妹妹一般。
小茶低下头,她想了想,抬起头来,认真地道:“姑娘,我愿意去!”
虽然跟在姑娘身边也很好,但是,姑娘既然提出来了,她就不能继续待在姑娘身边了。再说,奴婢所做之事,无非是服侍日常生活,任何一个奴婢都能做好。
可是去了铺子就不一样。
像茗儿那样,她不止一次听到姑娘对茗儿姐的赞赏,那是技能,是本事,是更能帮上忙,更有意义的事。
她只是一个从小到大,都被嫌弃没用的丫头片子,父母为了给儿子娶妻便将她卖掉,完全不在意她是成为别人奴婢,还是青楼的玩物,还是窑子里低贱的暗娼。
幸好买下她的是姑娘,姑娘待人很宽厚,也不曾苛待过她。
她心中很是感激。
她也会一直对姑娘忠心。
但是,她想对姑娘更有用一些,能帮上更大的忙!
明沁雪微微点头,道:“好,你可以考虑一下去哪里,我叫人带你!”
看,这就是姑娘,她的主子,可以让她自己选择,还会让人带她教她!
小茶真心诚意地伏下身,道:“是!”
沐清瑜回到裴府,已是两个时辰后。
马车在威武侯府门前停下,沐清瑜下车,正准备往府里走,旁边走出一个人来:“沐清瑜!”
她转过头,略有些错愕,楚昕元?他还没走?
她已经完全忘记之前楚昕元来裴府的事,所以压根没想起,此时看见堵在门口不远的人,她在最初的略略错愕之后,便归于平静,行了一礼道:“见过梁王殿下!”
楚昕元:“……”
什么时候,她竟然这般守礼?
突然有些怀念之前她对着他,桀骜不恭的样子。
哪怕她冰冷,她仇恨,她恼怒,她生气,她嫌弃……
那都是有情绪波动的,可现在,他从沐清瑜的眼里看到了什么?
平静,淡漠,疏离,陌生……
楚昕元道:“你……不必多礼!本……我是来看望裴家主的!”
他下意识地就自称本王,但是想到什么,又生生改成了我。
沐清瑜微微颔首:“多谢梁王殿下,殿下有心了!”
她唇角有一丝淡淡的轻哂,本王也好,我也好,其实都随意,又何必刻意去改?她根本不在意,就像以前,她不会在意他在她面前高高在上自称本王,也不会在意现在,他在她面前努力亲近自称我!
沐清瑜说完,便进府而去,完全没有准备留下来多说两句,或者客气地送走楚昕元的心思。
看着那个没有丝毫留念,没有丝毫犹豫的俏丽背影一步一步走进府中。
楚昕元的心突然感觉好像被刺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想也不想地拔步跟了过去。
身后的脚步声虽轻,但切实存在,沐清瑜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有询问,意思是你怎么还没走?
楚昕元一本正经的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沐清瑜轻轻点了点头,道:“哦!”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走,对楚昕元的留下和离去,显然都不是很在意。
周沉已经迎过来:“小小姐,你回来了!”话音刚落,就看见跟在小小姐身后的梁王,他不禁疑惑,一个半时辰前,梁王不就已经离开了吗?
他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呢?
目光在沐清瑜身上看过,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询问,毕竟小小姐和梁王之前的事,身为裴府的老仆,他当然是知道的。
沐清瑜的眼神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任何暗示。
周沉沉吟了一下,继续热情有加:“梁王殿下,不知你再次光临,有失远迎!”
再次两个字,在这里就很妙了。
楚昕元假装听不出,但却多此一举的解释道:“本王想了想,既然来探病,怎么也得和裴老说几句话才是。既然你家小小姐回来了,想必裴老也能醒了!”
周沉:“……”
他家老爷竟然能被梁王称为裴老,这就很神奇。
在那些皇子王爷眼里,他家老爷是连看也不值得一看的吧?毕竟,一个没有袭爵的侯府继承人,连勋贵的身份都没有,又哪里当得起堂堂王爷的一句尊称呢?
尤其是这位梁王殿下还将小小姐休弃,也是小小姐脾气好,只是对他视如不见,并没有对他怒目相向,恶言相对!
周沉心里有些愤愤的,如果不是不想给老爷招祸,面对梁王,他都想质问,除了出身,他家小小姐哪里配不上梁王?
也不对,他家小小姐那个渣爹怎么也是吏部尚书,小小姐又是嫡长女,这身份当个王妃怎么了?
抛开身份不谈,小小姐那么那么好的人,又漂亮又聪慧,心地善良,心灵手巧,而他梁王有什么?
所以周沉对楚昕元并没有什么好感,之所以还能笑脸相迎,不过是表面上的基本礼貌罢了。
此时连声音都有些僵硬:“小小姐又不是大夫,怎么会小小姐回来,我家老爷就醒了?”
楚昕元看了沐清瑜一眼,不是大夫?
她不是大夫,只是医术比较好而已。
沐清瑜微不可见的拧了一下眉,雷神殿中,为了不想惹事上身,她给楚昕元治了,所以她会医术的这个马甲也被扒了。
周爷爷不知道楚昕元已知内情,再说下去,万一又触动了这个王爷的哪跟弦,引来报复就不好了。所以她道:“周爷爷,既然梁王殿下来了,我们该有的待客之道还是要有。去叫人备茶吧!”
楚昕元当然不会和一个老仆口舌之争,他站在这里,周沉也不敢赶人。
不过,听到沐清瑜语气里对周沉的维护,不免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她外公家里的一个老仆,都能得她这般维护,可自己曾经是她的夫君啊!
一纸休书过后,一切都变了,可是,那休书不是他要给的!
只要想起来,哪怕已经过了这么久,他心里还是想一次刺一次,想一次恼一次!
此时,沐清瑜语气很客气,还叫周沉对他客气些。
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高兴。
这叫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这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外人,一个客人,不,一个连客人都算不上的不速之客。
她叫周沉招待她,只是因为基本的待客之道,或者只是因为他王爷的身份,不想惹麻烦而已。
可此时的楚昕元,却没办法去计较,甚至,他还得庆幸,他没有被赶走。
周沉应了一声,便叫丫鬟备茶,沐清瑜疏离地道:“殿下,失陪了!”她这次是要回澹漪园。
楚昕元一看沐清瑜要走,抬步就要跟过去,周沉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道:“殿下,还请前厅用茶!”
楚昕元把他拨开,抬高声音道:“孙有年的审讯,我亲自审的,结果与裴家有关,你想听吗?”
沐清瑜:“……”
与裴家有关,她能不听吗?
她停下了脚步。
周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梁王不知道又用什么理由来骗小姐,什么孙有年?什么审讯?他说与裴家有关就有关吗?
指不定就是故意找机会和小小姐说话。
你说这梁王是不是有病?自己给的休书,过了民政使司,又过了内务司,连皇上都御览御批了,小小姐被梁王休弃的事,也满京城都知道了。
他身为一个男子,难道不知道被休弃对女子是多么大的伤害?不知道要承受多少耻笑和轻视?
得亏他家小小姐意志坚定,才能缓过来。
可现在倒好,小小姐走出来了,他又过来撩小小姐干嘛呢?
但周沉不会逾越,他只是担心地看了沐清瑜一眼。
沐清瑜向周沉递了个不用担心的眼神。
周沉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若是真审出和裴家相关的事,多半是真的。
她也想知道,什么仇什么怨,要让这些人对外公动手。
来硬的如孙有年下毒这种,来软的如山阳伯想要让自己的某个亲人成为外公的过继之孙!
她倒不是反对外公过继个孙子来。
毕竟舅舅的事……
这是她与裴霁都放在心中不敢去触碰的伤口,说凶多吉少都是自欺欺人,一个入了军营,却十几年没有消息,连查军籍都已经查不到的人,还能指望他其实活在世上吗?
不过是没有在阵亡将士里看到他的名字,所以存着微薄的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而已。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没有在阵亡名单里看见裴世渂的名字,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他还在世,那自然是好事,可是如果他还在世,明知道家里有老父,又怎么会这么多年渺无音讯?
如果他已不在世,那必是已经死在了战场,却连阵亡名单都没上,只能想像那场致他死亡的战争如何的残酷,又或者,他是不是已经尸骨无存,才无法辨认身份?那九泉之下,他都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
所以,裴霁与沐清瑜才既庆幸裴世渂的名字不在阵亡名单上,又悲哀他的名字不在阵亡名单上,矛盾又纠结,痛苦又无奈。
战场荒原多白骨,哪一具白骨身后,不是全家人的思念与牵挂?既然舅舅九成九点九的可能已经不在人世,那外公过继个孙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若真是人品好的,能陪伴在外公身边,能撑起裴家门户,让外公安享晚年,她当然更开心。
但是,不能是被算计的,不能是山阳伯的某个叫阿康的亲戚!
她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有人去查,很快就会有反馈回来。
见沐清瑜停下,楚昕元的心气又顺了不少,他现在也知道了,沐清瑜在意的是什么,不在意的是什么。
沐清瑜问他:“殿下不是有话要和外公说?”
楚昕元面不改色地道:“裴老不是还没醒吗?”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有时间和我说孙有年的事?”
楚昕元:“……”
他的小心思,她全知道,只是不在意而已,所以,她用话套他,是不想他再用推托之词。
但楚昕元还是为接下来他们自己争取到的能和沐清瑜单独说话的机会而满意,他有话要问她。
两人进了花厅,周沉那边吩咐的茶也送了过来。
周沉站在门口。
楚昕元对沐清瑜道:“我想单独和你说!”
对于这点,沐清瑜倒没有什么意见。
她对周沉看了一眼,周沉会意,虽有些担心,还是退下了。
整个花厅内,便只有他们二人,还有各自面前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
沐清瑜开门见山道:“孙有年的事,与裴家有关?”
楚昕元却只看着他,沉声道:“在说这件事之前,我有件事要问你!”
“你说!”
楚昕元目光幽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突地道:“我身体……不适,你早就知道?”
在雷神殿时,他神智不太清醒,并没有多想,但是回去之后,他把雷神殿的事复盘了几次,他那时候已经濒临失去理智,但是沐清瑜似乎一点也不怕他,她一直很平静,丝毫也不担心他失控。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不要说十倍之力的媚毒,就算二十倍之力的,你能行吗?”
因为她知道他不能行,所以,她才这么淡定?
她为什么知道他不行?
沐清瑜:“……”
“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楚昕元摇头:“我不信!”他还是紧紧盯着她:“你会医术,所以,是你做的?”
他不蠢。
他知道自己很正常。
竹渺院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突然生起的心思,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是正常的。
但是后来在轻舞轩,面对那个叫采什么的女子他就不行,那时候他也没在意,左右是无关紧要的女子,他也清楚自己当时为了对四皇子演戏,大概是因为内心的抗拒。
而且,因为他这“不举”之事被四皇子知道后,对他还少了几分忌惮,他切切实实得了好处,也没将这事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他这么长时间并没有对哪个女人动这样的心思,他可能永远都不能发现自己这个问题。
但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就不行了,怎么看也不正常。
如果他不知道沐清瑜会医术,也不会产生怀疑。
沐清瑜坦然:“没错,我做的!”
楚昕元目光幽深,就在沐清瑜以为他会生气暴怒并发脾气的时候,他却幽幽地道:“你是在惩罚我吗?”惩罚我当初对你的冷淡无情,还是,你心里其实还是有我,即使你离开我,也不希望我碰别的女人?
沐清瑜并不怵,淡淡地道:“你可还记得那天在竹渺院,你手脚不老实,所以,我对你略施薄惩!”
“你将这当成是薄惩?”楚昕元声音有些喑哑。
竹渺院中哪一次?就是那一次吗?他竟因她的话,回忆起那天的情形。
那天,他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当时,她似乎也曾问过他一句:“你确定你能行?”这话疑点重重,但是接下来,他竟难以控制地呕吐不止。想必他之所以会呕吐,也是她的手笔。
“那是自然!”沐清瑜淡然:“仅仅只是让你一段时间不举而已,我若不是手下留情,让你一辈子做不成男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说得坦荡而平常,楚昕元却听得一头黑线。
他突地道:“其实,你不是她吧?”
沐清瑜看着他不说话。
楚昕元继续道:“我查过她,不止一次!她之前的经历,和之前的性子,不是这个样子的!”而一切,是在她自尽之后,从那个坑里醒过来,才发生变化的。
如果是沐清瑜,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未经人事,怎么说得出不举,一辈子做不成男人这种话?
日照轩第一次见,她脸色惨淡,哭哭啼啼,泣不成句,柔弱且懦弱!后来在梁王府里也见过几次,远远的一眼,她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胆小而怯懦,自卑且卑微!
但是自从自尽活过来,她就性情大变,坚定,傲然,果敢,无畏!
沐清瑜轻嗤一声:“你觉得怎么想你能舒服一点,你就怎么想吧!”
楚昕元看着她如此坦荡的眼神,再次不确定起来。
这想法他不止一次冒出来,但最后又被自己推翻,即使这次也一样。
一个吏部尚书府出身的大家闺秀,的确不应该说出这些话,可是,她自小母亲亡故,接受的却又不是大家闺秀的教育,何况她的那个继母,本是外室转正,小妾上位,所以教出或者说苛待出一个懦弱的元配所生的女儿很正常,如果这个女儿在懦弱之余,也有自己的想法,那真正的性格和所展现出来的不同也是有可能的!
再说,楚昕元的心中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他正眼看过的,真正放在眼里的,也是现在的沐清瑜啊。
楚昕元见沐清瑜竟有站起身离开的意思,他忙道:“你既说是薄惩,我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这件事难以启齿,他也可以找御医,但既然知道是沐清瑜动的手,何必让更多人知道他的“隐疾”?
沐清瑜想了想,道:“你很急?”
楚昕元:“……”
沐清瑜不好意思一拍头,道:“忘了,你身为王爷,定会早点娶王妃开枝散叶,这要是传出你不行的消息,也影响你的亲事!所以你肯定急!”楚昕元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我不急!”
“不,你急!”沐清瑜笑道:“你这都要定亲了,若是这毛病不赶紧治好,有损你的英名!到时傅家小姐嫌弃你怎么办?”
京城盛传,梁王将与成国公府嫡女傅语晗定亲。
楚昕元眸光中闪过一抹晦暗,晦暗之中又带着一丝亮色:“所以,你一直在关注我吗?”
他这个王爷,既然休了妻,那就是单身了,虽然成婚并没有那么着急,但亲事却要定下来了。皇上甚至亲自问过他的意思,提议的人选中,不仅只成国公府的嫡女傅语晗,还有吏部侍郎嫡女谢淑佳,宁山公嫡女陶娴君……
楚昕元懂,这些贵女们的身份地位都不低,国公府的,朝中大员的。但是,成国公府也好,宁山公也好,虽是勋贵,在朝中却不领实职,成国公府三等国公,宁山公是二等郡公,凭借祖荫,享受着富贵,可真论起来,还不如吏部侍郎更有实权。
而吏部侍郎,上面还有个吏部尚书呢!
所以,那老头看似关心,实则却是在警告防范,或者说,试探他的意思。
当时,他没拒绝,也没有同意。
他不能拒绝,若是拒绝,那老头就会多更多猜忌;而同意,却非他所愿!
但不知道怎么这消息竟然传了出来,传来传去,竟传成他即将与成国公府嫡女定亲的消息。
这消息,还传到沐清瑜的耳中了?
那她……是醋了吗?
沐清瑜失笑:“京城人都知道的事,也不是非关注才能知道的。”
楚昕元眯了眯眼,她不承认?
他懂!
毕竟,当时她那么决绝地离开他,现在后悔后不好意思承认也是正常的!
这个发现让楚昕元很高兴。
嘴角不自觉就翘了起来。
沐清瑜轻轻敲敲桌子:“过两天得空,我会制出解药给你。孙有年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楚昕元此时心情很不错,也不再保留,把审过的关于孙有年对威武侯府的执念告诉了她。
听说什么前朝显王之后对威武侯府这个府邸的想法,所以才会动这样的心思,沐清瑜只觉得很荒唐。
另外,就算这孙有年真是前朝显王之后,所以对这府邸有执念,但是山阳伯呢?他可不是什么显王之后,而且,他当时得意忘形之下所说,分明是威武侯府里有什么秘密。
让他们一个个绞尽脑汁,费尽心机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
看来只能等外公醒来再问。
定远侯府嫡孙百日宴很快就到了。
毕竟是嫡长孙,定远侯府相当重视,老夫人嘴都合不拢,秦幕昭身为爷爷,对这隔辈孙子甚是疼爱,下朝之后,总要抱上一会儿。
沐蔓琪很得意,她一举得男,秦旭然对她更好了,老夫人更是对她疼爱有加,之前还因为倾云楼的事整个定远侯府对她的态度暧昧之极,现在就很明朗了。
唯一让她觉得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因为她的婚事,公公和父亲不合,父亲母亲一直没能来府里看她,她也没有回娘家。
便是回门日,秦旭然也没有跟他一起回。
这自是让沐蔓琪伤心难过,直到她的儿子出生!
此时,她儿子胖嘟嘟被奶娘抱着,她自己衣饰华贵,妆容精致,神色间一片得意傲然。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而且今天父母定会来到,看在她儿子的份上,公公和父亲定也不会因为政见不合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过不去了。
她之前承受的讥笑,别人异样的目光,今日过后,再也不会有了。
经过上次死士之事,定远侯府这段时间十分低调。
正好趁着这嫡长生的百日宴,一扫之前的低迷居隐,重新回归这豪阔世家的风仪。
因此,虽是借嫡孙百日宴之名,却热闹非凡。
一大早,定远侯府便门庭若市。
沐蔓琪听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问道:“都来了哪些客人?”
大丫鬟玳儿立刻汇报:“昭王府,大长公主府,裕郡王府……都来了,现在前厅特别热闹,不过管家说了,这还没来一半呢,还有很多客人正在路上!”
另一个大丫鬟瑁儿也汇报道:“还有他们府上的女眷都来了,夫人们侯夫人在招待着,小姐们婉姝小姐在招待着!”
沐蔓琪一听,脸色微变,心里暗恨。
又是这样。
她是世子夫人,但是在定远侯府,有内眷前来,一直都是夫人们由定远侯夫人招待,小姐们由秦婉姝引领。
而她,堂堂吏部尚书的嫡女,嫁过来成为定远侯世子夫人,反倒一直没被允许出去见客。
她之前跟秦旭然提过,秦旭然说,那是他母亲希望她好好养胎,毕竟,她嫁过来的时候,孩子都五个多月了,显怀了,不好好养胎,万一有个磕着碰着,全家都会心疼!
秦旭然当然没说,侯夫人柳氏的意思是,未婚先孕,哪怕是已经定婚的情形下,也是不检点,这种人,带她出去介绍给那些贵夫人,是想顶着所有人嘲笑的眼神,把定远侯府的脸丢在地上摩擦吗?
她的儿子既然当众说了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不管是不是他的,这个女子都不应该娶。
这婚事就应该退!
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娶了。
她总觉得自己儿子吃了亏!
所以,有借口养胎为名不让她见客,柳氏又怎么会让她出现在别人面前?
如今孩子生下来了,也过了百日,有奶娘喂奶,沐蔓琪早就恢复了婚前的模样,只是稍胖了一点点,精心打扮之下,还是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但这么久的憋气,让她的好心情一瞬间就消失殆尽。她皱眉道:“我们也出去看看!”
她都让秦旭然给沐清瑜发了请帖了,如果她连院门都不出,一会儿怎么让沐清瑜看到她的光鲜?怎么让沐清瑜自惭形秽?
她屋里的大丫鬟玳瑁两人都是吏部尚书府陪嫁的,是她信任的人,她留下瑁儿在这里和奶娘一起照看她儿子,自己带着玳儿出了门。
柳氏不是想拿捏她吗?她可是吏部尚书府的嫡小姐,一会儿见到爹娘,她得好生说道一番才是!沐蔓琪这边才出门不久,那边柳氏那里就得到了汇报。
侯夫人柳氏不到四十岁,她十七岁就生下了秦旭然,一举奠定了她侯夫人的位置,但是在老夫人面前,她还是要做低伏小。
不过现在她也成了婆婆,又看不上沐蔓琪这种还未成亲先大了肚子,名声不佳,妇德有亏的女子。这女子是她儿媳妇又如何?
正因为是她儿媳妇,她才看不上!
毕竟,若是别人家的,她还可以在贵夫人聚会的时候和别人议论几句逗个乐子,可自己家的,自己成了乐子,怎么想怎么不顺气。
此时,她轻哼了一声,不悦地道:“谁让她出来的?”
报信嬷嬷低声道:“是世子夫人得知客人来了不少,要出来帮忙招待客人!”
柳氏眉头一拧,没好气:“招待客人?用得着她吗?不好生在院子里照顾我的乖孙,倒是勤着跑出来出风头!”
这话众嬷嬷丫鬟们自不敢接,这时,又有贵夫人到,柳氏只能去迎接。
人都已经出了院门,而且朝这边来了,各个院子各处地方都有客人,柳氏也不能强硬地让人回去,毕竟,她也知道沐蔓琪挑这个时候出来,那就是故意出来露脸的。就算是派人把她拉回去,她也不会听。
弄不好,还会在原地将事情闹大。到时候要是传出定远侯府苛待儿媳妇,也好说不好听。
柳氏相信她一定做得出这种事,毕竟她脸皮厚。要不是脸皮厚,倾云楼发生那种事,脸皮薄点的都悬梁自尽了。
又怎么会还厚着脸皮嫁到秦家,还把自己当成秦家少奶奶,颇有优越感呢。
柳氏近身嬷嬷问道:“那世子夫人那边怎么办?”
柳氏淡然:“她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只要不丢了我定远侯府的脸,随她去!”
沐蔓琪以前在京城善于经营,还曾有过一段好名声。
但倾云楼聚会,她未婚先孕的事传出,而且秦旭然还摆了她一道之后,那好名声就一点也不存在。
不过,她觉得这么久过去了,她现在已经不是沐家小姐,而是定远侯世子夫人。应该不会有人再记得当初的事,就算记得,也不会有人去提起!
果然,一路过去,她和认识的人一一打招呼,每个人都笑脸相迎。
至于她转身之后,别人是什么表情,那她就不知道了。
这么一路,到了前院,右前方,便是柳氏和秦婉姝所在的地方,女眷都往这边走,男客往左前方走,那边有定远侯和秦旭然在招待。
男女客分开,有条不紊,井然不错。
对定远侯府这样的底邸来说,这种接待宾客,大摆宴席的活动,自有章程,中间不会出错,便是下人,也都是提早训练过的。
从这点也看出定远侯夫人柳氏的管家能力。
当沐蔓琪走近,柳氏的笑容都僵了一下,不过她很好的控制了。
沐蔓琪没在意这些小细节。
今天来的客人之中,不乏一品甚至超一品府邸的贵夫人,还有王府,郡王府,郡公府等勋贵,以及宗室贵妇。
沐蔓琪在未嫁时候,汲汲营营,想成为第一闺秀,只不过斗不过明沁雪这样的天生丽质,才貌双全的佳人。
但当时她也的确很吃得开,说一声吏部尚书府的嫡小姐,谁不给她三分面子?提起她来,谁不赞一声有才有貌?如果不是倾云楼事件塌了房,她还有不少仰慕羡慕敬慕她的人呢!
现在,她想继续当初的辉煌。
反正嫁了人,未婚先孕的事也没那么惊世骇俗,让人不可接受了,毕竟,孕的是秦家子,嫁的是秦家人,又不是另有别的男人!
沐蔓琪也是被孔宜佳请人精心调教过的,对于这种待人接物,驾轻就熟。在吏部尚书府的时候,就曾数次帮助孔宜佳,还曾迎来阵阵夸赞。
此刻她使出浑身解数,八面玲珑,贵夫人那里,她插上一脚;闺中女子那里,她也没闲着。
秦婉姝原本开开心心地迎着客,还亲自接待了七公主,正和七公主一起高高兴兴说笑,沐蔓琪分花拂柳一般过去,笑意盈盈地道:“七公主,小儿百日宴,你能亲自前来赏光,真是我的荣幸,谢谢你呀,七公主!”
楚梦莹看了沐蔓琪一眼,她对沐蔓琪没什么印象。
所以,她只是傲然点了一下头,还是和秦婉姝说话。
秦婉姝身为定远侯府的嫡小姐,也不是草包,她眼珠一转,便对楚梦莹道:“七公主,这位是我嫂子,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
秦婉姝本来对沐蔓琪还是感觉不错的,在秦沐二人文定之前甚至还和沐蔓琪是手帕之交。
但是,文定之礼那天,秦旭然回去竟然受伤了,他们兄妹感情好,她就觉得沐蔓琪连累了她哥。
接来下发生的事后,她就对沐蔓琪更没好感了,怎么这么不要脸呢?她哥忍不住,她就不知道守住防线吗?害得她哥被人笑话,害得定远侯府被人笑话!
本来是手帕之交,到后来,秦婉姝是直接不搭理她了。
当然,她还是很乐意往秦婉姝面前凑的,但多凑了几次,热脸贴了好几次冷屁y股之后,她也算是明白了,想想她还是当嫂子的呢,小姑子迟早要嫁出去,她还能怕个小姑子不成?
不过今天当着客人的面,沐蔓琪表现得对秦婉姝很好,秦婉姝也没有下她的面子。
楚梦莹轻哼一声,还是高高在上的傲然样子,道:“我知道,听说了,叫什么琪……”
“沐蔓琪!”秦婉姝说着,瞟了她一眼,七公主连她名字都记不住。
沐蔓琪也有些气闷,她以前也挺活跃的,在闺秀们聚会的时候也出过风头,和七公主更是打过不止一次照面,七公主会不记得她的名字?故意的吧?她是故意给自己没脸吗?
不过她这么猜还真是误会楚梦莹了,楚梦莹身为公主,身边讨好巴结的人太多了,就算沐蔓琪既出过风头,也出过丑闻,对楚梦莹来说,也不够她记住的!
楚梦莹道:“没错,沐蔓琪!对了,沐,她姓沐,她和沐清瑜什么关系?”沐蔓琪觉得不好,沐清瑜是什么人?梁王弃妃,七公主是梁王妹妹,沐清瑜做的那些事,别连累了自己!
秦婉姝笑盈盈地道:“她呀,是沐清瑜的妹妹!都是吏部尚书府的女儿!”
楚梦莹脸色顿时一变,看着沐蔓琪的目光充满嫌恶。
沐蔓琪赶紧道:“七公主,沐清瑜自己不知好歹,做了惹梁王不快的事,被梁王休弃。这是她自讨的,与我们沐家无关!”
“说那么多干什么?”楚梦莹没好气:“本公主恼她,和梁王有什么关系?你这个做妹妹的,少为她开脱!”
沐蔓琪心里喊冤,她哪句话为沐清瑜开脱了?沐清瑜的死活与她又没有什么关系,她才懒得管呢。她道:“七公主,沐清瑜可不是我的姐姐!”
秦婉姝笑吟吟地看着她,满面讥笑。
和七公主同来的还有几位闺秀,此时也都看热闹般看着沐蔓琪。
其中崔雪茵脸上的讥笑尤其明显:“一笔写不出两个沐字不是?就算沐清瑜被梁王休弃了,也是你沐家的女儿,世子夫人连姐姐都不想认了?”
这是讥讽她为了讨好七公主,连亲人都不认。
其实在场大多人都知道当初沐清瑜讨回裴漪嫁妆之时,沐明远当众与她断绝关系的事,但这不妨碍她们鄙视沐蔓琪。
楚梦莹目光不善地道:“同出自吏部尚书府,不是你姐姐,是你妹妹?”
沐蔓琪立刻道:“也不是,七公主有所不知,她不孝不义,已经被我爹逐出家门,断绝关系了,所以,现在吏部尚书府的嫡女,其实只有我一人!”
楚梦莹眯了眯眼睛,道:“当真?”
这逐出家门什么的,她喜欢!
想到在梁王府里,她被沐清瑜差点扔到湖里,她就气恼。偏偏还被逼着发下那样的誓,真是气死个人。
沐蔓琪笑道:“自然是真的,她性子顽劣,一向不服管教,上不得台面,既无大家闺秀的教养,又无闺中女子的温柔。不然,梁王殿下又怎么会休了她呢?这样的女子,怎么配为沐家之女!”
楚梦莹听得舒服,傲娇地哼道:“这话倒也不错,她那般讨厌!”
大概感觉和沐蔓琪是一边的了,楚梦莹道:“你比她好多了!”
沐蔓琪很高兴,没想到她要巴结的人,最后竟然是因为同样对沐清瑜讨厌而巴结上的。
一直以来,她沐蔓琪都比沐清瑜优秀,就像一个天上的云,一个地上的尘。
她想怎么对付沐清瑜就怎么对付沐清瑜,抢她的未婚夫,算计她不守贞节与人苟合,算计她名声败坏嫁人,乖乖地把秦旭然让给自己……
可谁料到明明是算计,她嫁的人却还是个皇子,而且是新贵王爷!
原本优越感满满,觉得把她死死压制的沐蔓琪,觉得那野丫头一瞬间就失了控,还敢借着王妃的身份,拿走沐府那么多银子和产业。
那都是她和弟弟的!
要不是她当时拿走了那么多,她的嫁妆怎么会那么少?
她的嫁妆,只是二十八抬。
这是一个简直可以称为寒酸的数字。
她的父亲是吏部尚书,舅舅是三品盐运使,这样的身份,二十八抬?她脸往哪里放?要是她嫁妆多一些,婆母那个势利眼能这么打压她吗?
她把这一切算到沐清瑜的头上。
其实她也知道,这与沐清瑜没什么关系。
因为她与秦旭然的亲事经历过拒不认孩子、退婚、两家大闹、“水火不容”、勉强为其难维持婚事、不得不娶、不得不嫁女等一系列秦幕昭和沐明远之间政事的算计和骚操作之后,现在他们还得表面上“势如水火,互视为仇”,又怎么可能风光嫁女,豪奢娶媳?
她身为沐明远孔宜佳疼爱的女儿,沐明远虽没明着把这利害关系告诉她,其实也有所透露,明知真相的沐蔓琪不去恨真正让她少得好处的人,却去恨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沐清瑜,不过是觉得沐清瑜好欺负,好转嫁仇恨。
尤其是梁王弃妃这个身份已经成为沐清瑜的代名词的时候。
沐蔓琪的高兴不仅是得到了楚梦莹的认可,更因为,她从这点上,看出楚梦莹竟然也讨厌沐清瑜,这让她顿觉找到了知音。
她立刻含笑道:“七公主,我给沐清瑜也发了帖子。以她的身份,难得参加这样的盛会,今天定会前来参加,极尽巴结之能事。以前她得罪你之处,今日y你就可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楚梦莹高兴地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沐蔓琪也不理会别的客人了,她只要把七公主给哄好就够了。
有她和七公主的这层关系,柳氏再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就得掂量掂量!
于是,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楚梦莹还转头对秦婉姝道:“你们随意,不用跟着本公主了。本公主和你嫂嫂说说话!”
秦婉姝本是和几个贵女一起陪着楚梦莹的,沐蔓琪吃相这么难看,真是气死她了。
但七公主现在显然和沐蔓琪更投缘,她们若是打扰了七公主的兴致,只会适得其反。秦婉姝不满地暗暗瞪了沐蔓琪一眼,对楚梦莹道:“那七公主有事就叫我!”
柳氏让她今天接待所有的贵女。
这些贵女里,当然以公主的身份最为尊贵,但是,别的贵女也不能怠慢,万一哪一个以后就是王妃了,郡王妃了呢?
楚梦莹已经拉着沐蔓琪:“走,不是说沐清瑜那弃妇会来吗?咱们到门口堵她去,看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脸,还有什么脸面进府门来!”
沐蔓琪有些犹豫,在门口堵啊?
那她身为定远侯府世子夫人,在门口堵客人,让沐清瑜下不来台,爽是很爽,但对她的名声好像不太好。
不过,看到楚梦莹兴致勃勃的样子,她立刻就觉得没什么了,七公主高兴比什么都重要,让沐清瑜丢脸比什么都高兴。
至于其他的,她有儿子傍身,母凭子贵,怕什么?
两人往府门走时,沐清瑜刚好到了!以楚梦莹公主之尊,当然不会直接堵在府门外。
她和沐蔓琪也就往前走了一小段,在众客人进门的地方。
这时,外面的唱报:“沐宅沐清瑜送金锁一把!”
这礼中规中矩,既不出彩也不寒酸,孩子百日,送金锁是很多人的选择!既不失客气礼貌,也不失诚意。
沐清瑜今天之所以来,也不是因为沐蔓琪那份帖子。
毕竟,她与沐蔓琪之间可没有什么交情,她不觉得沐蔓琪会有这份好意!
没这份好意还做这种事,明显没安好心。
不过,在沐清瑜眼里,沐蔓琪的那些小心思不够看的。她也懒得理会,她是来看戏的!
门口唱报的人收了礼,登记之后,就将人请入府。
他们只是下人,对主子的亲戚朋友往来是不会管的,来的都是客。所以,有人将沐清瑜引进府门。
沐清瑜刚跨过那道门,一眼就看见了定远侯府的恢宏气派,不过她也没当回事,毕竟,这些勋贵之家,尤其是开国之后便沿袭下来的勋贵,御赐的府邸,都差不多。
威武侯府虽曾经历过断垣残壁,狐兔出没,荒凉凋敝,但现在经过沐清瑜的修葺,也很气派恢宏了,只是没有这边这么金碧辉煌罢了。
她目光一扫,首先看到那边笑容满面的秦幕昭,正和那边朝中同僚们谈笑风生。
在他身侧不远,是衣饰锦华,风度翩翩,春风满面的秦旭然,这位定远侯世子在经过死士的事,又被禁足,而后被秦幕昭亲自又教导之后,现在已经沉稳多了,至少,虽然眼神阴鸷,却一点也不明显,整个人倒有如沐春风般的感觉。
再往这边看,那是定远侯夫人柳氏。
沐清瑜是第一次看见柳氏,但是,这不妨碍她一眼就能认出,当千陌帮也有了自己的消息堂,虽然不如风驭楼这种已经发展成熟的消息组织,但对于哪个府邸有哪些人,哪些后宅有哪些隐秘,就算不能事事知晓,也能知之八成。
柳氏笑容满面,八面玲珑,既有贵夫人的贵气雍华,又有当家主母的干练精明。如果不是当客人由嬷嬷丫鬟引领去花厅落座、背人时她偶尔看向某个方向,露出经过收敛却仍然嫌弃的眼神,就更完美了。
这是一个养尊处优,自恃身份,却又有些尖酸刻薄的贵夫人!
再往这边,是秦婉姝。
沐清瑜认识秦婉姝,而且,还和她正面对上过,在她带着人挡住明沁雪的时候。
秦婉姝那边正和几个贵女说笑,一见沐清瑜,顿时脸色就一沉,也顾不得那些客人,大步往这边来。
楚梦莹刚要张嘴,沐蔓琪余光已经见到快步而来的秦婉姝,她立刻笑道:“七公主,这种小事,不劳你亲自动手,喏,我这小姑子,与她也有过节!”
秦婉姝来得气势汹汹,整张脸上几乎都写着我很生气,我要找人麻烦。
楚梦莹眼珠一转,看热闹似乎也很不错。
于是,她果然没张口。
沐清瑜目光一转,就看见了楚梦莹和沐蔓琪。
两人离得不过两丈远。
不得不说,沐蔓琪还是挺有本事的,沐清瑜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边,匆匆而来的秦婉姝已经大声道:“谁叫你来的,这里不欢迎你!你也不看看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来我定远侯府?”
这声音嚷得极大,还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一时就把还没进入厅内喝茶,或是没有去往别处的客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沐清瑜停下脚步,她还没说话,青鹿已经气道:“我家姑娘是接了请帖,好心好意来贺小公子百日,还送了礼的,你们定远侯府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的吗?”
小姑娘气坏了,她家帮主什么地方去不得?多少人求她家帮主去见一面都不得,帮主赏脸来这什么破侯府,一个什么侯小姐,仗着家族的庇荫而已,就敢在帮主面前大小声?
秦婉姝怒道:“住口,这里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一个小丫头说话?给我掌嘴!”
她身边的丫鬟立刻就上前来,想扇青鹿巴掌。
沐清瑜拉了摩拳擦掌的青鹿一把,脸上神色既无嗔怒也无受辱,反倒还有一丝笑意,道:“原来定远侯府世子和世子夫人联袂亲手发的请帖,在定远侯府不过如此啊!”说着,她还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沐蔓琪,淡淡地道:“我以为你成了世子夫人,好歹有些脸面,原来在定远侯府,你还是什么都不是!”
“你胡说,我哥怎么会给你发请帖?”秦婉姝听了,怒火三丈,看看沐蔓琪,眼神很明显: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给沐清瑜这种人发的帖子吧?
沐蔓琪本来是很高兴秦婉姝找沐清瑜麻烦的,她甚至还准备和楚梦莹一起看热闹。
但是,沐清瑜这句话一出口,她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虽然她在定远侯府,这个世子夫人的确是没有什么份量,可是,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众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表示不但她没有份量,连世子秦旭然都没有份量,所以,他们夫妻二人发帖子的客人,能被秦婉姝当成仇人一样看待,完全不给脸!
看着秦婉姝的眼神,她心里的不悦更甚,出口道:“为什么不会?小妹你这是对你哥不满吗?”
秦婉姝:“你……”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太多的目光,那边柳氏也见到了,她急步往这边来,道:“婉姝!”
这一声带着几分责备的声音,让秦婉姝要说的话不得不咽了下去,她很不服气,只是拿眼看柳氏。
柳氏看了沐清瑜一眼,梁王弃妃嘛,大家都认识。
她又看了沐蔓琪一眼,虽不像秦婉姝那般露骨,但也有埋怨的意思。这大好的日子,给这样的人下帖子,这不是添乱吗?
万一梁王来了,看见这沐清瑜也在座,生气了呢?
一边暗骂沐蔓琪真是上不得台面,做点小事都做不好,偏生还眼浅爱显摆;一边却是含笑道:“既然是客人,缘何堵在这里?蔓琪,这是你娘家人,你好生招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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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丹丹@打赏!娘家人三个字,让沐蔓琪的脸色变了变,她的娘家人里怎么会有沐清瑜这种人?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能说什么断绝关系的话,只会让人耻笑。柳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别人可能感觉不到,沐蔓琪却是只要一个小小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她轻声道:“是!”
走到沐清瑜面前:“跟我走吧!”
楚梦莹皱起眉头,看着沐清瑜,不客气地道:“怎么哪哪都有你呀?你这人脸皮也太厚了,你没看出来没有人喜欢你吗?”
沐蔓琪觉得这话真是说到心里去了。
虽然她发的帖子,但她是要在沐清瑜面前展现优越感的,结果优越感还没开始展现呢,先被沐清瑜一开口给气了个半死,沐清瑜是不是没有心?
今天定远侯府客似云来,何等风光气派?
原本要嫁进定远侯府的是她,现在她在这里,竟然还笑得出来,而且神情自若,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也没有半分愤恨不平,她是不在乎呢,还是装模作样?
沐清瑜看一眼楚梦莹,笑道:“七公主也在呀,七公主这么尊贵的身份,和沐蔓琪站在一起,我一时没留意,以为是定远侯府的知客呢!”
楚梦莹大怒:“你放肆!”
她一个堂堂公主,不论穿着气派,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沐清瑜这么说,分明是故意羞辱!
尤其是看见沐清瑜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她更是怒道:“见了本公主还不跪下行礼?”
沐蔓琪迅速站住脚步,现在可不是她欺负人,是沐清瑜自己嘴欠,也不是她不顾定远侯府的面子,是七公主要挑事。
虽然柳氏拿娘家人三个字砸在她头上,让她不能做什么,可她很乐意看着沐清瑜丢脸,最好是灰头土脸!
沐清瑜诧异:“跪下行礼?”
楚梦莹微梗着脖子,傲慢地道:“本公主让你下跪,那是看得起你。难不成你一个梁王弃妃,一介普通民妇,见了皇家公主,不该下跪?”
她把普通民妇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在场这么多人,见着楚梦莹,也不过是行的普通礼,楚梦莹逼着沐清瑜下跪行礼明显与礼仪无关,不过是羞辱人罢了。
柳氏也听到了,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楚梦莹针对沐清瑜,与定远侯府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被休弃的女人,不好好的待在家里,要出来抛头露面,还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被人羞辱不也是活该吗?
七公主虽性子骄纵些,但她身份尊贵,沐清瑜得罪谁不好?得罪七公主,那是她愚蠢,休想定远侯府为她说半句话。
七公主这一句,让空气都静了一静,不过她人持身份,自然不好过来围观热闹,仍然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不过,谈笑的人心不在焉,对面的人也目光乱飞,压着蠢蠢欲动的八卦的心,维持着高门贵女贵妇的仪态,也着实难为她们了。
沐清瑜道:“公主身份尊贵,不过,别人都没下跪,公主却单单只要我下跪,公主这是针对我?”
楚梦莹居高临下地道:“我就针对你又怎么了?”
沐清瑜悠悠地道:“倒也不怎么,不过我想起一句话!”
“少磨磨唧唧的,不管想起什么话,你也得给本公主下跪行礼!”
沐清瑜道:“我发誓,以后绝不会欺负沐清瑜,不然叫我不得好死!”
围观众人:“……”
她们是不是听错了?誓言嘛,她们听得多了,但是,这种自己说不欺负自己的誓言,谁听过?
沐清瑜是脑子有毛病吗?难道被梁王休弃之后,受不了这个打击,成了傻子不成?
楚梦莹:“……”
她的脸迅速涨红,瞪着沐清瑜的眼里嗖嗖冒冷气,好像要扑过来把她一口咬死。
别人不清楚这是什么,她可清楚的得。
那天在梁王府中,她险些掉落水里,沐清瑜抓住她的一只脚,才没让她落下去,但是,也正是那时候,沐清瑜逼她发誓。
犹记得当初头顶在水面上时不时地亲密接触,那冰凉的触感,死亡临近般的恐惧,这件事记忆犹新,这句话也记忆犹新。
为此,她好久没有专门针对过沐清瑜。
这都多长时间过去了,没想到沐清瑜竟然记得清清楚楚,连当时她的语气都不带变的。
楚梦莹鼓着眼睛,狠狠瞪着沐清瑜,气得气息都粗重了。但沐清瑜却是笑盈盈的,神色闲雅自在,没有半分不适。
楚梦莹冲着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气鼓鼓地走了。
沐清瑜轻笑,这熊孩子熊是熊,不过,什么都写在脸上,比起沐蔓琪来,还是要稍好那么一丢丢。
楚梦莹这个一心想要找沐清瑜麻烦的人,被她一句话就给说走了,沐蔓琪心中惊讶之极,不过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不能先挑事。
不然,岂不让人说她身为主人家,行事有失厚道?
但沐清瑜来了,整个定远侯府的风光,热闹,足以说明现在如日中天,足以说明这是钟鸣鼎食之家,沐清瑜就算再装得满不在乎,心里定然也是会失落的。
她要的就是沐清瑜的这份失落和自惭形秽!
沐蔓琪也没把沐清瑜领进花厅,只是在离众人视线远一点的地方,向着花厅的方向一呶嘴:“那边就是客人歇息的地方,你自己去吧!别怪我没提醒你,来的可都是官眷贵属,你要是得罪了人,可没谁帮你出头。自己放聪明点!”
沐清瑜几乎笑出来:“沐蔓琪,既然这般不情愿,为什么要给我下帖子?其实我也不情愿来,只是,这帖子连下三份,这般隆重,我若不来,你必失望!毕竟同姓一个沐字,虽然我这个沐字和你这个沐字没有什么关系,我还是给了你面子,现在看来,我还是太高看你了!”
沐蔓琪就看不得沐清瑜那满不在乎,漫不经心,自然淡定,从容自若的样子。
凭什么?
一个被丈夫休弃,被父亲断绝关系的女子,应该灰头土脸,惶惶不可终日,应该低眉顺眼,谨小慎微,凭什么她一丝一毫都没受影响?沐蔓琪恶趣味地道:“沐清瑜,你心里是不是对我羡慕嫉妒恨?我现在享受的一切,原本应该是你的!可现在你什么都不是,可我却是世子夫人!”
仗着身边地人,她还是决定要秀一秀她的优越感,自己风光不对讨厌的人秀,那不是锦衣夜行吗?
沐清瑜噗地笑出声来,道:“你享受的一切?我看定远侯夫人,和定远侯府的嫡小姐对你也很一般嘛,还有,你既然过得这么风光,这样的时候,你怎么不与世子在一起?”
沐蔓琪:“……”
她根本没被允许出门,是她自己出来的。
这样的盛会,正常一点,便该是定远侯与夫人在一起,世子与世子夫人在一起,秦婉姝单独接待闺中人。
或是定远侯单独接待朝中同僚、勋贵,柳氏与秦婉姝一起接待女眷,而世子与世子夫人接待同样年轻的小夫妻。
现在是定远侯父子在一起,柳氏与秦婉姝在一起,她单独在一边。
明眼人自然看得出差别来,只是没有谁说出口。沐蔓琪挑衅沐清瑜,在她面前秀优越感,沐清瑜可不用给她颜面。
看着沐蔓琪变了的脸色,沐清瑜笑得很是惬意。
沐蔓琪暗暗咬咬牙,觉得自己之所以不被柳氏看重,在定远侯府,她这个少夫人地位一般,都是因为倾云楼里,她怀孕的事被人得知,坏了名声。
而倾云楼的事之所以被捅出来,却是因为沐清瑜,所以追跟结底,还是沐清瑜害的她!
她咬牙恨恨地道:“你懂什么?这不正好说明我能独当一面吗?”
“哦!”沐清瑜笑笑:“你高兴就好!”
沐蔓琪又被这句话气个半死,声音不由尖刻:“就算我现在略有不如意,难道不比你强吗?梁王弃妃,你的名声很好听吗?提起你来,谁不暗中笑话?就你自我感觉良好!”
“我呀,我和你不同!”沐清瑜轻笑道:“我只是我,而你,是世子夫人啊!”
沐蔓琪听了这话,甚是得意,道:“你知道就好!”
她是世子夫人,金尊玉贵,沐清瑜就只是她自己,普通民妇一个,还是弃妇,哼!
沐清瑜:“……”
就这智商,也配在她面前秀优越感?
一个把自身定位在靠父母,靠男人,靠家世的女子,也配跟她比吗?
沐蔓琪却觉得沐清瑜这是承认她世子夫人身份高贵了,一副施舍的语气:“侯府这样的地方,想你也没来过,今天也是你运气好,我心情好,可以让你长长见识,不过,我可没空陪你,你要逛就自己逛吧!”
她眼里闪过一抹暗色。
定远侯府是宁妃娘娘的娘家,宁妃娘娘得皇上看重,宁妃所生的儿子是皇长子,而且有望成为太子,谁都会给定远侯府几分面子,毕竟,这是给宁妃娘娘面子,是给皇长子楚成邺面子。
听说大皇子也会过来,不少人就是冲着大皇子来的。
那些平时巴结不上的,正好趁这个机会混个脸熟。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
这种人倒也罢了,但那些能和定远侯府平起平坐的人,若中沐清瑜冲撞了他们,有她好看的。
如果沐清瑜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会觉得很正常,这沐蔓琪大概只学会了勾心斗角,却不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也不能怪她,但凡高门大户正经人家的嫡小姐,不论眼界,处事,行事方法方式,都是受过严格训练,比如江欣彤,明沁雪。
但沐蔓琪一则家族毫无底蕴,沐氏当年仅是普通商户,好不容易撒尽家财搏到了科举名额,虽然沐明远汲汲营营,真的攀到了一品大员的位置,沐家一门富贵,但是到底不能和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相比。
他费尽心机娶到的裴漪,便是大家出身,若是他与裴漪夫妻相敬,互相扶持,以后沐家的孩子,必然也能融入京城世家子女之中,但他不过将裴漪当成跳板,在外放的时候就与下属之女,六品同知的女儿孔宜佳暗通款曲。
之后,与孔宜佳私奔。
娶者为妻,奔者为妾,她会不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她奔的时候,也知道沐明远是有家室的。但她仍然要选择一个有家室的男子,不过是因为觉得跟着沐明远,可以过上好日子。
孔宜佳自己就是一个只有眼前利益,只知钻营的眼浅女子,又能把沐蔓琪教成什么样?
她虽装模作样为沐蔓琪请了教习先生,也让她在闺秀圈子里混出了一点名声,但伪装的东西,随着时间流逝,终究还是捂不住!
看看她那一双儿女,沐蔓琪与未婚姐夫私相授受,为了夺姐婚约,更是与其设下毒计;儿子沐雍有那么优厚的条件,偏偏不学无术,考不上霁云学宫,也没考上玉鼎学宫,甚至去宁阳学宫,也不是考上的,而是沐明远花了大笔的银子才送了进去!
沐雍到处惹祸,欺y凌弱小,为非作歹,小小年纪就强抢民女,但孔宜佳一味的用银子解决,有些事甚至都没有传到沐明远的耳中。
沐蔓琪未婚先孕的事,孔宜佳也知道,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既然都已经有了肌肤之亲,那秦旭然不是更应该对她的琪儿负责吗?这地位更稳了。
至于别人的耻笑和轻蔑,孔宜佳觉得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是她们在羡慕自己的女儿有了好归宿呢!
沐明远在未得势时,费尽心思去求娶裴漪,官场上有了起色,便觉得裴漪的家世配不上他的身份地位了,这样的男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在这样三观不正的父母的影响下,沐蔓琪长成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奇怪。
沐清瑜也不在意沐蔓琪的小算计,她内心强大,个性独立,既能主动设计休书之事,就能坦然面对各种目光。沐蔓琪的小心思,就像小孩子算计大人似的,在她眼里无所遁形。
楚梦莹在沐清瑜这里锉羽而归,秦婉姝迎过去,她眼里闪着算计的光:“七公主,你别生气,为沐清瑜那个贱婢不值得,一会儿,我就为你出气,你看我的!”楚梦莹怀疑地看了她一眼:“看你的?你刚才不就被人怼回来了?”
秦婉姝轻轻一笑,神秘地道:“七公主你有所不知,沐清瑜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她以前是梁王妃的时候,别人看在梁王的面子上不跟她计较,现在她可什么都不是,不用咱们动手,有的是人想看她的笑话!”
楚梦莹虽然刁蛮娇纵坏脾气,但身在宫里,见得不少,一听就明白了。
沐清瑜未成梁王妃前,几乎都没有出过门,孔宜佳不许,她一个深闺女子,就出不了门。
成为梁王妃后,出门的次数也有限,又能得罪多少人?
其实未必是沐清瑜得罪了她们,只不过,有些人就是有些劣根性,别人强的时候不敢动,当别人一朝落魄了,就想来秀优越感。
但楚梦莹喜欢。
因为那该死的誓言,她不能亲自动手,别人动手,她在一边看着也欢乐啊。
沐清瑜没有进花厅,她今天可不仅是来看热闹的,顺便罢了,她是来谈生意的。
不是和定远侯府的人,而是诚国公夫人章卿淑,这位诚国公夫人手头有个庄子,沐清瑜想买过来。
不过,这是诚国公夫人的嫁妆,虽然这庄子不怎么值钱,产出也不丰厚,因着收成不好,不想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甚至处于半荒状态。
但诚国公府也没到要出卖夫人嫁妆的地步。
沐清瑜想要这个庄子,是想把自己的庄子和山地连成一片,在那里建一个度假山庄。
但可惜一大片自己的地中间,插着一个别人的庄子,真要规划起来,终究不便。
但诚国公夫人她比较难见到,这位夫人喜欢礼佛,平时很少出门。
要换成一般的事,诚国公夫人都不出门,沐清瑜递过去的帖子,也没有回应。
不过这次是别府添丁之喜,而诚国公夫人与柳氏还沾了点亲,所以,难得地出了门。沐清瑜知道后,对沐蔓琪这种小儿科的炫耀原本没放在心上,可来可不来的行程,便决定来了。
她会和诚国公夫人找机会面谈。
虽然她是想让规划建造一座在这个时代豪华且雅致的度假山庄,所以才要把诚国公夫人的庄子收购,这事得好好谈,哪怕多出一些银子。
但若诚国公夫人执意不卖,她也不能强人所难。
生意之事,她是认真的,而且从来没有停歇过。
这时,府门外传来登记收礼的家洪亮的声音:“诚国公夫妇携二公子及大小姐来贺……”接下来是唱礼声音,送的礼物甚是丰厚。
诚国公四十余岁,四方脸,不笑的时候颇有威严,笑起来便显得亲近多了,诚国公夫人四十岁左右,不苟言笑的样子。
倒是那位二公子一笑起来,甚是风流潇洒。
那位大小姐,就是传说将要和梁王定亲的傅语晗了。
傅语晗十六七岁,鹅蛋脸,柳眉杏眼,的确是个美女,四人加上带的下人一起,一群人着实热闹。
秦幕昭亲自相迎,秦旭然和傅二公子相熟,早过来把臂交谈了。
柳氏带着秦婉姝,迎向国公夫人母女,傅语晗和秦婉姝都是贵女,平时的聚会上没少见面,很快就手拉手地一边叙话去了。
柳氏也和国公夫人寒暄着,整个画面看来其乐融融。
两人甚至经过了沐清瑜身边,不过,秦婉姝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傅语晗是压根没朝这边看。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声音传来:“梁王来贺,贺礼玉佩一件,玉镯一对,珍珠一匣……”
听到梁王两个字,原本正和秦婉姝说话的傅语晗顿时朝门口看过来,顿时面色一喜,还往回走起来。
秦婉姝先是一怔,继而也想起京城的传言,不禁露出一个笑容,陪着傅语晗往回走,经过沐清瑜的时候,明明去时当她透明,此时却笑盈盈地道:“梁王妃……哎呀,瞧我这不过脑子,休书一出,沐家姐姐可不再是梁王妃了。现在梁王来了,不知道沐姐姐作何感想吗?”
沐清瑜:“……”
她都要笑了。
这些个闺秀们,一个个装得端庄娴淑,德才兼备,斗起来不动声色,嘴皮子利索之极,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用得更是熟极而流。
但是,从到这个世界来的第一天起,沐清瑜就觉得很可笑。
就好像一个成年人在看一群小孩子吵架一般,虽然这群小孩子智商不错,吵得也很好听,花样百出,但幼稚到让人只能一笑置之。
她的目光从来不在内宅,不在闺中,不在那些斗来斗去磨练嘴皮子上。
这些人针对她,嘲笑她,暗中算计她,她只是顺手化解,对那些小儿科的,甚至连还手都觉得幼稚了,只有闹得过份了,才会出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顶着坏名声,还被锁独院自生自灭,身无分文,娘死爹不亲,夫君要活埋,短短两年时间里,她不但好好地活下来了,还实现了财务自由,走出了庭院深深的梁王府,成功让自己恢复自由身,而且组建了自己的商业王国,还和天下第一商人东方墨晔有合作……
而那些京中闺秀们,眼里瞧的是一桩好姻缘,或者一口闲气,一份颜面……
好姻缘这回事,不就是嫁个好男人吗?在闺中的时候要父母养,好姻缘不过是让夫君养,博个相夫教子宜室宜家的美名,但说得不客气一些,不过是把自己以后的人生幸福做一场赌局,在赌男人对她们的真心能维持多久!
面对秦婉姝故意挑衅,除了幼稚还是幼稚,她可不就好笑吗?
本来没把她放在眼里,甚至都没看一眼的傅语晗,却在秦婉姝这话说出后,猛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傅语晗之前没在意沐清瑜,是她不认识,结果知道这位竟然就是被梁王休了的那个王妃,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她委婉地道:“婉姝……今日是定远侯府的喜日子,每位来客,可都是有请柬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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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婉姝瞬间就听懂了傅语晗的意思,她眼珠转了转,道:“这事我也不知道,不过,但凡要脸的人,肯定是不会没有请柬混进来吧!”
傅语晗轻轻点头,向身边的丫鬟看了一眼,那丫鬟瞬间会意,在一边道:“那可说不定,万一有些人身份不够,却想到这里来蹭光,没有请柬,那不就只能混进来吗?”
“住口,这里有礼说话的份吗?”傅语晗微微沉下脸:“是不是我平时太惯着你,让你在别人面前也口没遮挡,惹人笑话?”
她又对秦婉姝道:“叫妹妹见笑了!”
丫鬟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一脸惊慌失措地道:“对不起小姐,对不起,秦小姐。我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想到竟然说秃噜嘴了。”
秦婉姝一笑,道:“你这丫鬟说的也没错,倒真有这样的人。不过呀,这位沐姑娘,可是我那嫂子曾经的姐姐,我那嫂子记挂姐妹之情,在这样的喜日子,给她发了请柬,让她来沾沾喜气,毕竟,一个被休弃的女人要想不饿死,总得有点运气吧!这也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
她也很可惜呢,沐清瑜竟然是有请帖的,都怪她那位好嫂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傅语晗淡淡扫了沐清瑜一眼,知道她是凭请柬进来的,眼里似乎闪过什么,转头笑着道:“婉姝说话真可爱,也是定远侯府大度,你嫂嫂才敢这样自作主张!”
“可不吗?我们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积善纳福,便是对下人,也宽容得很!”
两人边说边笑,旁若无人地走了。
楚昕元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在皇子之中,他到得不早也不晚,大皇子身为定远侯府的亲戚,早早就过来了,宁妃不能亲自过来,也派了身边亲近的嬷嬷早早的送了礼。
三皇子楚珒来得也挺早。
楚昕元的到来,让秦旭然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可没忘记,当初在沐府里,他和沐清瑜是怎么对自己的。沐清瑜那般过份,要不是有楚昕元的暗中回护,他何至于吃那么大的亏?
秦幕昭自也知道这件事,一只手抓在儿子手臂上,手上有力,秦旭然顿时回过神来。
虽然这份恨怨在这里,但是对方是皇子,是掌管着京畿位的王爷,身份尊贵,要论起来,定远侯府虽与宁贵妃有亲,但宁贵妃不是皇后,他们连外戚都算不上。毕竟,理论上只有正室娘家或太后娘家方为真正的外戚,宁贵妃再受宠,若非在皇家,也不过是个贵妾而已!
如今皇子亲临,哪怕之前有仇,如今他能来,只要他没有主动闹事,都得以礼相待!何况在秦幕昭的眼里,当初那点事,也就是小儿女之间使气。
如今朝中的局势微妙,五皇子中立,手中有实权,大皇子的幕僚亦在劝他拉拢五皇子,身为大皇子这边最倚重的人,秦幕昭又岂会为了这么点小事,不分轻重?
他笑呵呵地迎上去,道:“梁王殿下亲临,实是荣幸之至,殿下风华佼极,更胜往昔!年青有为,让我等尽皆惭愧呀!”
楚昕元道:“秦侯风采更胜往昔,如今涨了一辈,竟是愈显年轻了!”
两人一顿商业互吹,让秦幕昭心中暗暗称奇。
这位梁王殿下当初回京时,像一柄出鞘的剑,何等的冷硬傲气?如今在京城待了两年,竟然也变得八面玲珑,以前的不假词色,到如今谈笑风生!
所以,此人非池中物啊!
秦幕昭觉得大皇子身边的幕僚说的没有错,虽然要把楚昕元争取过去,但也要提防,毕竟,他也是皇子,也有资格和他们一起争竞!
他不信楚昕元没这个心思。
看看楚昕元,再看看自己的儿子,秦幕昭心里涌上一些叹息。
都是同样的年纪,梁王这气度,这城府,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派出来的凛冽的气势,他儿子即使再过二十年也未必会有。
不过,他又想,他儿子将继承定远侯府,让秦氏一族再续百年荣光,而楚昕元……
身为皇子,得善终的又有几人?
他叫过秦旭然,笑道:“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想必更有话说,我老喽,被梁王殿下这么一衬,更像个糟老头子了,旭然,还是你来陪殿下吧!”
秦旭然心中不情愿,不过,毕竟是秦幕昭亲自教导的,只得强撑一个笑容,过来打招呼。
秦幕昭离开后,秦旭然正想努力找话题,一个声音娇娇柔柔:“殿下安好?”
楚昕元抬眼,见到正向他行礼的傅语晗。
那边秦婉姝见他竟又转过头去,没有搭理的打算,忙道:“梁王殿下,这位是成国公府的语晗姐姐!”
楚昕元略略皱眉:“有事?”
“啊,无,无事!”傅语晗眼里突然就撞进一片冰凉冷眸,似乎带着凌厉的气势而来,她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一步。
楚昕元不再看她。
傅语晗咬了咬唇,她是勋贵之女,成国公虽是三等国公府,只是府中没出后妃,论起来,怎么也比定远侯府更高一些,没想到梁王竟然半点面子也不给!
皇后都曾隐晦地表示过,皇上有意为她和梁王指婚,她不信梁王不知道,可知道还这般冷漠,莫不是像传说中那样,梁王其实不近女色,甚至厌憎女人?
她心中很是委屈,但大庭广众之下,这里人来人往,却是不敢多说,怕丢人,但一双眼睛却隐有红色水光。
秦婉姝看在眼里,她可不会再多说什么。她们家跟梁王可没有什么交情,但父亲交代过,不可得罪,不可坏了表哥的事!
沐清瑜见那边柳氏陪着诚国公夫人去往左边花厅,沐清瑜拔步跟过去。
但是,她才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站住!”
沐清瑜侧过头,只见沐蔓琪站在不远处,眼里满满的嫌弃:“你往哪里走呢?那是锦绣厅,能被迎进那个厅里落座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和侯门以上勋贵内眷!”
言下之意,你一个民女,也好意思往那里走?你以为你还是梁王妃呢?
来客分为三六九等,倒也不奇怪,不过这些是心照不宣的事,但沐蔓琪说这话的时候,不是背着人的。
她心中对沐清瑜鄙夷,又有炫耀的成份,也没注意这时候身后有几个人走过。
沐清瑜轻笑一声,道:“原来贵府客人分等级的,那不知道世子夫人,你和世子亲自给我下请柬,又准备把我分到哪个厅里落座?”
“你也配入厅?”沐蔓琪鄙夷地道:“你这人怎么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你觉得把你安排在那个厅里合适?便是右侧方的倾芳堂,里面至少也是六品以上命官的内眷,请问你算几品?再说你被梁王休了,你这身份多晦气?把你安排在内眷夫人那里呢,你觉得合适吗?安排在闺秀小姐里,那就更不合适,毕竟你嫁过人了!你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
这话刻薄又阴毒,尖酸又毫不留情!
看到她眼中满满的恶意,沐清瑜几乎笑出声来,就挺好玩的,这种随便说一句话,就能让对方跟找到发泄口似的不带停歇说出一大串。
沐清瑜笑道:“我不觉得,我现在吃穿住用都是自己的双手挣的,可没有靠任何人!所以,我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在家靠父母,嫁人靠夫婿,只会仗着家族和出身狐假虎威的人!”
“呸,你就别把被人休弃给说得这么好听了!”沐蔓琪压低声音,伸手就要拉她。
却被她轻轻松松就避了过去,而后,她更是头也不回,直接走向沐蔓琪所说的锦绣厅!
沐蔓琪大惊,她是想在沐清瑜面前展现优越感不错,但前提是沐清瑜不给她添乱,能让她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现在,沐清瑜往锦绣厅去,那里可都是命妇贵妇,诚国公夫人在那里都不算出尖的人,甚至还有已嫁的三公主四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府的内眷在。
沐清瑜这么一闯,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要闹出什么事,柳氏不定怎么拿她出气呢。
她急忙追过去。
但是已经晚了,沐清瑜走进了锦绣厅。
少女身姿轻盈,步履稳健,浅蓝色衣衫带着轻盈飘逸之感,使她整个人灵动却又亲和,走进厅中,顿时吸引不少双目光。
有人低声问道:“这位小姐甚是陌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沐清瑜虽曾是梁王妃,不过一直梳着既宜少女也宜少妇的发髻,一时让人难以分辨。
厅中倒是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她。
但是坐在那边角落的贞安长公主却是认识的,毕竟当初为了表示她对梁王的亲切和照顾,梁王大婚,她曾去做过客,她的女儿梅静雪又曾在梁王府住过那么久。
她勾勾唇,轻蔑地道:“这可不是哪家的小姐,她姓沐,是五皇子休弃的女人,沐家不要的女儿!”贞安长公主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这梁王弃妃,沐家弃女的标签一打,一大半眼含鄙夷的。
不过,她们出身高贵,又自持教养,虽是眼中鄙夷,面上却没什么表示,甚至没有人说什么话,只有三公主道:“那她真可怜。我看着钟灵毓秀一个人,很是讨喜呀!”
三公主是已故穗妃所生,这位穗妃据说是出身农家,所以,封为穗嫔,还是死后追封为妃。穗嫔生前不争不竞,加上生的只有一个女儿,在宫里的日子还算安生,三公主平安长大,顺利嫁人,嫁的是宁侯次子,夫妻恩爱,她容色也甚好。
三公主的话引来几声笑,不过这几声笑里各有意味。
大公主瞟她一眼,道:“三妹妹长着一颗菩萨心肠,看着谁都可怜,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觉得她可怜,焉知她无可恨?”
大公主和七公主一母同胞,都是贤妃所生,贤妃虽没生有儿子,却生有大公主,在宫中也颇有地位。
这位大公主甚有意思,她十七岁的时候,新科放榜,她自己有琼华宴上看中了那位长相俊秀的探花郎,便去求了皇上,皇上当即赐了婚。
那位探花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志得意满之际,却被告知要娶公主。
本朝虽然没有驸马不得入朝为官的硬性规定,但对驸马的晋升空间却多有限制,比如朝中官职不得超过四品,不得担任实职主官,不得成为一司之首……
这位探花不同于宁侯次子,宁侯爵位有世子承袭,他一个次子原本就习惯了做一
就好像晴空一个霹雳将他劈得外焦里嫩,皇上赐婚还不得退,还得谢恩!
他是娶了公主,有俸禄有风光,但却等于已经止于仕途,公主是君,他是臣,在外郁郁不得志,在内还得向公主低头问安行礼,看其脸色。
别人眼里的风光无限,这位探花却是心中恨怨不已。
而大公主是皇上第一个公主,性子刁蛮跋扈,并不好相处。
据说两人是真正相敬如宾,知道仕途顶多也就止步于四品,这位探花破罐子破摔,喝酒赌乐,斗鸡走马,一个青年才俊,生生成了一个纨绔。
据说两人虽然份属夫妻,大公主其实和守活寡也没多大区别。两人甚至仅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女儿还是大公主在二十五岁方才得的,如今才五岁。
大概是婚姻不顺,大公主阴阳怪气,加之楚梦莹在她面前说过梁王和沐清瑜的坏话。她觉得沐清瑜出现在这里,简直是对她们身份的一种污辱。
而三公主这个蠢货,反倒夸赞。
她母妃是贤妃,而且还活着,三公主的母妃却早就死了,她也不用给这蠢货面子。
四公主更直接一些,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沐清瑜瞟了一眼,有些好奇道:“各位这是在定远侯府里也圈地为王了?”
“大胆,你一个弃妇,有什么资格在我们面前说话?”四公主怒。
沐清瑜笑:“公主身为皇家人,为难一个民女,难道不觉得有失身份?尤其四公主你贤惠之名在外,谁不知道你得皇后悉心教导,是为宗室女子中典范?”
三公主:“……”
大公主:“……”
四公主原本怒气冲冲,但听了这句话,觉得甚是熨贴,她是皇后之女,但在公主之中排在第四,平时大公主就仗着比她年长,还想压她一头,毕竟都是皇家公主,她还不能把不满表现出来。
她哼了一声,道:“谁要为难你了?”
这边的说话声让之前原本在低声交谈的人都看过来。
这锦绣厅大且奢华,分为四个区域,有三个门,之所以沐清瑜一进来看见的是这一堆公主,因为她是从东门进,这边的东厅里,恰好是公主们坐在这里。
沐清瑜笑道:“公主身份尊贵,怎么会为难我?是我来得有些突兀,扰了公主们的雅兴了。各位请继续!”
大公主心中还很不悦,正准备阴阳怪气说几句,但是突然接触到沐清瑜的目光,那目光清清浅浅,但是,却好像能把人内心的龌龊全都照得分明,什么小心思都无所遁形一般。
这样的目光,让她突然从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自惭形秽,又像是觉得不值得一争,就这么一迟疑,她要说的难听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沐蔓琪已经赶到。
她匆匆进来,一眼看见这些竟然都是公主长公主以及和她们亲近的贵眷,吓得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她急急地行了一礼,卑微地道:“给各位贵人请安!”
众人:“……”
行礼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她现在的身份是定远侯世子夫人,语气要这么卑微讨好吗?这哪里像个世子夫人,倒像个须溜拍马,谄情媚色的下人。
沐蔓琪见众人都不说话,心里顿时更慌了几分,十分后悔她缠着秦旭然给沐清瑜发请柬,要是沐清瑜闯了祸,这笔账肯定是会算到她头上的吧?
到时候不光柳氏要拿她出气,只怕秦旭然也会怪她没事找事,公公当初都跑到沐府退婚去了,岂不是更看不上她,还有老夫人,自她成婚后,老夫人只见过她一次,平日里她要去问安,老夫人都不见……
想到这些,沐蔓琪的心拔凉拔凉的,急忙伸手去扯沐清瑜,同时低声警告:“跟我离开,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众人:“……”
本来她们就看不上沐蔓琪,见她这样子,就更是暗中摇头。
这是生恐别人不知道沐家对先夫人留下的女儿有多不堪是吧?还有沐蔓琪,如果大大方方地说话,反倒显得磊落,此时这么气急败坏,真是上不得台面!
沐清瑜还没有说话,那边就有个声音道:“是沐姑娘!沐姑娘,刚才我还跟刘夫人说起你呢,几天没见了,今天在这里见到甚好,来来来,到这里来坐!”
沐蔓琪完全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主动给沐清瑜打招呼,沐清瑜有什么本事?沐清瑜也有些意外,她知道因着宁妃和大皇子的关系,这里贵夫人很多。
心向着大皇子的那一党,自然是一定会来。
中立的,也不会在收了请柬后得罪人,也是会来的。
便是有些四皇子党,本着或打听消息,或收集对自己有利信息的各种想法,也会过来凑凑热闹。
都是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谁还不会做表面功夫了?气氛倒是一片其乐融融,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一些的确关系挺好的手帕交,闺中密友等等,会借这个机会聚在一起叙叙。
叫住沐清瑜的这位是户部尚书时闽威的夫人,时闽威掌管整个户部,是各皇子拉拢的对象,不过这位时大人很稳得住,谁也不靠边,是中立派。
时家仅来了这位时夫人。
但是,她地位不同,哪怕只是夫人前来,已经是极给定远侯面子了。
她口中的刘夫人,身份也不简单,她的夫君叫刘砺,是承平大长公主的儿媳妇。
这位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母,当年对当今皇帝能顺利登基起了不小的作用,所以皇帝对这姑母很尊敬。
皇上登基后,当时还在世的有四位大长公主,但独独对这位大长公主的夫家大加封赏,原本的离阳伯,晋爵为离阳侯,如今这位刘夫人,就是离阳侯夫人。
在一众大长公主,长公主,公主之中,这位承平大长公主的身份地位都很超然。
定远侯府的请柬发到离阳侯府,大长公主没有来,但离阳侯夫人来了,刘夫人与时夫人是未嫁时手帕交,自比旁人亲近些,时夫人叫过沐清瑜,刘夫人也笑盈盈的,两人拉着沐清瑜就到她们身边坐下了。
在场众人:“……”
沐蔓琪:“……”
她是看错了还是怎么的?
时夫人刘夫人这是什么身份地位?
要论起来,这两位的夫家,都不比定远侯府低,而这两位,都是当家夫人。
沐清瑜凭什么?一个弃妃,一个民妇,竟然能和当朝一品大员夫人,一等侯夫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而她,即使出来见个客人,还得看婆母的脸色!
沐蔓琪眼里满是羡慕嫉妒恨,眼圈却有些发红,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柔柔弱弱,有如一朵带雨的娇花。
却忘了她站在这里,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深谙后院家宅那些事的,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又站在厅中,尴尬又突兀。
有认识沐蔓琪的,不免在心里摇头,这样的心性和行事,当得起以后定远侯夫人的身份吗?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还闹出未婚先孕的丑事,也不知道定远侯和夫人是怎么想的,难道他们之前没有打听过?
又或者,他们觉得沐蔓琪也是吏部尚书府的嫡女,教养差不到哪里去?
难道他们不知道,嫡女与嫡女也有不同的吗?
不过人都有两面,看看怎么伪装。毕竟,她们也知道,这位吏部尚书府的嫡女未嫁未定亲之时,在京城之中也是颇有才名的,而且性子温柔娴静,在闺秀之中人缘也还不错。
只是和秦世子定亲之后,便慢慢变了。
看看那位先夫人的女儿,虽然自小母亲早亡,但此时落落大方,在两位贵夫人面前,自在又稳重,亲和又不谄媚,从两位贵夫人的眼神中,就能看出对她的喜欢。
有知道秦旭然原本婚约之人是沐清瑜的,更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虽然不知内情的人觉得,沐清瑜爬了梁王的床,但是稍有脑子的都明白,这爬床之事,中间的猫腻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宁妃在宫里,完全有这个方便之门嘛。
在时夫人刘夫人身侧的贵妇们,听她们聊得有趣,也加入进来,而沐清瑜侃侃而谈,不逾矩,恰到好处,她的见识,谈吐,还有面面俱到,使整个气氛更好了。
这边,大公主哼了一声,道:“哗众取宠!”
四公主淡淡一笑,道:“那也是本事!”
三公主笑呵呵地道:“我觉得她挺好的呀!”
大公主听了两人的话,又哼了一声,不过,这次三公主四公主都没理她,反倒是贞安长公主道:“再有本事,也只是个民妇,还是弃妇,公主有公主的尊严和骄傲,谈论这样的人,不免有失身份!”
三公主四公主装着没听见,两人低声说话去了。
倒不是这两位公主对沐清瑜有多维护,只是她们也没必要为着一个民妇,在这里争口热气就是了。
沐蔓琪终于回过神来,沐清瑜都已经坐下了,还和时夫人刘夫人相谈甚欢,她若强行将人弄走,不但会惹笑话,还会得罪这两位夫人。
心里嫉妒着沐清瑜走了狗屎运,这下怕不是得了两位贵夫人的青眼,以后能有大好处,虽是她现在只是个没有倚仗的民妇,但认识这么两位,谁还敢小瞧?
但她也只能悻悻地告了个罪离开。
只不过,她这装模作样地告罪,仓惶又匆促,一时没有人开口。
没人理会的沐蔓琪再看一眼那边和几位贵夫人有说有笑的沐清瑜,更是气结,退出了大厅。
沐清瑜那边气氛好,旁边原本不认识沐清瑜的人,也加入了聊天之中,连那位诚国公夫人,也主动凑了过来。
楚昕元和秦旭然说了几句话,虽然楚昕元在面对秦幕昭的时候,有问有答,看着甚是热切,但是对面秦旭然,两人都没什么话说。
还是楚昕元道:“秦世子去招待别的客人吧,本王随便走走!”
秦旭然也不想见楚昕元,当初在吏部尚书府,楚昕元护沐清瑜,他是从身到心都被摧残了一遍,现在想起来,还恨恨的。
他道:“如此多有怠慢,那王爷随意!”
楚昕元嗯了一声,走了个和秦旭然相反的方向。
虽说是随便走走,但是也不是真的那么随便,比如内院,那是不能去的,主人家的书房,那更是重地,也是不能去的。
当然,这样的地方,也都会有人在把守,委婉地劝退前来的客人,客人们是来接善缘,当然识趣,也不会强行为之。
楚昕元之前谈笑风生,但是避开人后,他的神色却有些冷凝。
他和秦幕昭没什么交情,以后甚至还会敌对,为着一个百日小儿,他一个王爷,倒也不是非要跑这一趟。
可他听说,沐清瑜也接到请柬了。
宁嬷嬷都委婉地劝过他,既然已经写了休书,便是再无缘法,还是早早的再娶王妃,早日诞下小世子才是。
但是,楚昕元想到要与别的女子诞下小世子,就觉得一阵不适。
前日,梁王府门口,有人送来了一瓶药,说是给他的。
当时门房还差点扔了,要不是他恰好出府,在门口看见那送药的小童,多问了一句,也许都不会知道沐清瑜竟然真的把治他隐疾的药给做好,在街边找了个小童送来。
明明他之所以有隐疾,也是因为沐清瑜动的手,可拿到药,他却有种承了沐清瑜的大人情的感觉。
是的,他竟然不恨沐清瑜让他不举两年!
楚昕元摇摇头,把脑中的思绪摇开,他随意走的地方,到了假山后,假山旁边是人工湖,中间有一条可供三人并肩而行的石板路。
那里有一棵垂柳,枝条翠绿,轻拂水面,水风吹来,倒也惬意。
突然,他眼神一凝,感觉到有人在悄悄靠近,近到已经离他只有两尺。
这个距离,已经是危险距离了。
他刚刚只是略闪了一下神,这人却能近他身边两尺,是个高手。
强烈的警惕心和面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让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出。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只听一声惊呼,水面哗地一声,有人落了下去。
楚昕元在踹出之后,发现对面的人一身藕色宫装,也回过神来,收起了内力,可哪怕他收得够快,两人离得太近,这一脚没有踹实,但那宫装女子自己受了惊吓,连退了几步,把自己退到水里了。
落水的女子鹅蛋脸,相貌秀丽,容色上乘,正是成国公府的嫡女傅语晗。
傅语晗做梦都没想到,她也是随意走走,竟然见到梁王单独到这边来了。
当初梁王回京,轻甲剑眉,白马银盔,威风凛凛的样子不知道迷了多少少女心,傅语晗也是其中一个。只是没过多久,楚昕元就和沐清瑜成亲了。
她身边的丫鬟在外面打听到,梁王不近女色,当初在皇宫是被人算计,被迫娶了沐清瑜,所以两人一直没有圆房,她心中便生了几分念想。
果然,就等到了梁王休妃的消息。
想想她的家世,她的相貌,无一不比沐清瑜强,她心中便生起了无尽希望,听说连皇后娘娘都有意为他们做媒。
可今天一见,梁王不认识她,对她冷冷淡淡,她便觉得有些委屈,见到楚昕元单独在一边,她还把丫鬟留在原地,自己悄悄地过来,想和楚昕元多说几句话,熟悉熟悉。
冰凉的水让她的少女心拔凉拔凉的,她心中却又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她落了水,这里只有梁王在,梁王应该会救她的吧?只要梁王救了她,这门亲事就稳了!傅语晗的心扑通扑通跳,她水性不精通,但也不是完全不会,此时,心中有了期待,觉得那似乎要把她淹没的水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嗯,她还得假装溺水才行。
她一张口,咕咚喝了一口水,她弱声叫道:“救……命……”
水里扑腾的女子容色仓惶,梨花带雨,更添了几分凄惨美。
楚昕元皱起眉头,却没有跳进水里。
傅语晗的贴身丫鬟原本站在远处,听见落水声音,急忙看过来,就见自家小姐在水里扑腾,她吓得魂不附体,急忙跑过来,一眼见到楚昕元,急忙道:“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梁王爷,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
楚昕元沉声道:“来人!”
片刻,岳西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楚昕元一指傅语晗:“救人!”
岳西一怔,那位是成国公府嫡女,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如今落了水,是他能救的吗?
他正要说话,楚昕元已经转身离开。
丫鬟急道:“殿下,你不能走呀,你,你走了我家小姐怎么办?”
楚昕元压根没理她,也没有看水里的傅语晗一眼,几步便离开了。
岳西认命地准备跳下水救人,那丫鬟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你,你是男子,不可造次!”
岳西也觉得他不可造次,他只是一个下人,那位是大家小姐,看着她在水里扑腾,岳西挠头:“要不,你去救,我帮你掠阵?”
那丫鬟脸色一变:“我,我不会水!”
岳西皱眉道:“那我去叫侯府的会水的婆子来救人?”
那丫鬟六神无主:“我家小姐在水里,等你找人来,找到什么时候?那哪来得及?”
岳西一想也是,看一眼在水里扑腾着,情形看起来很不好的傅语晗,只得耐着性子道:“这会儿这里没人,我将你家小姐救上来就走,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你若再拦着,你家小姐淹出个三长两短,那可是一条人命!”
那丫鬟还是迟疑,岳西看着傅语晗在往下沉,顾不得迟疑,立刻跳下水去捞人。
傅语晗是略通水性,刚开始掉入湖中,若是她奋力上岸,是可以上来的,但是,她想让楚昕元救她,这便和楚昕元有了肌肤相接,她一个大家闺秀的名誉何等重要?虽然落水是意外,梁王一个大男人,也得为这份意外负责。
但没想到梁王会转身而去,她一颗芳心都要碎了。而他吩咐的救人的男子,一看就是下人。难道她要让一个下人救起?
她全身湿透,那下人是个男子,这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傅语晗心中大急,想要自己上岸,可她是个大门少出,二门少迈,出入有车马,行路有软轿的大家闺秀,路走远一些都累,在水里体力消耗得快,已经没什么力了。
看见岳西二话不说跳进水里,她又惊又急,本就体力耗尽,更是咕嘟咕嘟连喝几口水。
岳西动作麻利,很快就游到傅语晗身边,托着她的身子,把人弄上了岸。
傅语晗水喝了不少,但还有意识,可此时她全身湿透地被个男子抱在怀里,她恨不得自己是晕了过去,便紧闭眼睛。
岳西抱着傅语晗靠在假山上,看她喝水喝得肚子鼓鼓,人事不知的样子,伸出手想按住她腹部控水,但伸到一半觉得不妥,那是他能按的地方吗?
救人要紧,他一把拉过那吓得脸色苍白的丫鬟,指着傅语晗小腹:“你按这里,让你家小姐喝下去的水吐出来!”
丫鬟按他说的按压。
此时傅语晗的衣衫全湿,贴着身子,玲珑曲线一展无余。
岳西赶紧避开目光,道:“你把水控出后,最好是早早回去请个大夫,免得你家小姐受了寒!”
丫鬟心里着急,按压的力道用得大,傅语晗果然吐出好几口水。
岳西看她吐出水来,知道没有性命之忧了,道:“我去给你们通知主人家!”便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他还是一身湿衣,不过,他是练武之人,身子健壮,倒也不在意。
他想着通知主人家,此时主人家都有前院中迎客。
岳西的一身湿衣引得好几个人注目,他有些着急,他只是个亲随,这个地方是不能随便乱走的。
而傅家小姐落水这件事,也不宜大肆张扬,事关女子名节。
他想着悄悄找到主人家的女眷,告诉一声,让她们去处理比较好。
这时,正好看见秦婉姝亲亲热热地陪着几个贵女走过来,这几位岳西认识,那是江太傅孙女江欣彤,巽顺伯府嫡女倪雨熙。
岳西急忙过去。
他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吓得秦婉姝一跳,虽然他站得远,足有一丈多的距离,秦婉姝还是怒道:“你是哪个府里的下人?有没有规矩?”她说着左右看一眼,准备叫人来把这没规矩的下人拿下。
岳西忙抱拳道:“秦小姐,在下梁王亲随,傅语晗小姐落水,就在东面的荷花池边,在下前来告知一声!”
秦婉姝冷笑一声:“傅小姐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她在厅里喝茶呢,你这混账东西胡言乱语,是何居心?”
岳西看着气势汹汹的秦婉姝,他已经自报家门了,也说明了意思,要是秦婉姝在这里缠夹不清,傅语晗若真有个好歹,那可与他无关!
倒是江欣彤看他满身湿衣,眼中掠过异样神色,问道:“傅小姐可已经救上来了?”
岳西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一身湿衣,形象不佳,若是这些大家闺秀非要说他冲撞,他也无处说理去,所以匆匆地道:“人已经救下来了。在假山那边,可能需要请大夫,还请秦小姐早作定夺!”说完,他再次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
秦婉姝皱眉:“梁王是怎么回事,他身边的下人也太无礼了些。我们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竟然敢跑到我们面前来,真是气死我了!”
江欣彤有些一言难尽的看了秦婉姝一眼,他们家办喜事儿,遍邀宾客,如今出了事,最难逃脱干系的便是主人家,秦婉姝这是没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竟然还在这里抱怨?但凡听说这种事后,主人家第一时间就要做出最快最好的反应,把影响降到最低。
毕竟传出去,还是事关女子名节的事,主人家是必然会受牵连的。
早就听说秦婉姝性子娇纵,现在看来可不仅仅只是性子骄纵,这完全是没脑子吧?想到下个月她就要和大皇子大婚,和秦家也是斩不断的关系了,还是提醒道:“婉姝,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咱们还是去假山那边看看吧!”
江欣彤与大皇子婚约已定,是准大皇子妃,秦婉姝知道秦家未来的富贵与大皇子绑在一起,对江欣彤十分亲密,刚才也是谈笑风生,在她的刻意亲近下,原本两人没什么交情,但此时气氛也十分融洽。
江欣彤开了口,秦婉姝当然不会驳斥她的面子,叫了几个丫鬟婆子,和江欣彤倪雨熙一起往荷花池假山边走去。
一边走,秦婉姝还一边嘀嘀咕咕:“那地方都没有什么人去好吗?怎么可能在那里落水?若是让我知道梁王府的下人竟然敢戏弄本小姐,本小姐定要让梁王好看!”
江欣彤:“……”
她都不想说话了。
秦婉姝之所以这么说,是把自己放在和大皇子等同的位置上吧?
可她仅仅只是大皇子的表妹,可并不是大皇子。而梁王是五皇子,还是王爷,便算她的父亲,也不敢对一个王爷说这样的话。
再说了,梁王府的下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扯这种谎。
何况那下人还一身湿衣。
谁叫这是大皇子的表妹呢?江欣彤本能的觉得凭着秦婉姝,怕是小事都要被她给闹出大事来,再次提醒:“若真的傅小姐落水,婉姝你还是应该去报告给伯母,让伯母来处理!”
“不用,保不齐就是那梁王府的下人胡说八道。再说就算落了水,他不是说人救上来了吗?我先去看看。”秦婉姝边走边道:“娘亲此时正忙,如果没这回事,我去报告了她,这不是耽误事吗?”
江欣彤见她不听劝,也不再说话,左右她也跟在身边,能看顾一些就看顾一些吧。
不过,等她和大皇子成了亲后,得提醒大皇子一句,秦家的这位小姐要好好教导才行!这又冲动又不想事的,都是被娇宠坏了。
秦家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女儿呢?
不过她又摇摇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人也有聪明的和不聪明的分别。秦婉姝属于不聪明那列。以后只要她习得教养,中规中矩就行,不指望她和她所嫁夫家对大皇子有助力,至少不能添乱!
秦婉姝气势汹汹的一步当先,走在众人之前。
也不怪她这么想,定远侯府里有三个荷花池,内院有一个,不对外开放。东面有一个,西面花园区有一个。
东边偏僻,小径窄,除了荷花池和假山,再没有什么;西边却风景宜人,是专门避出来的赏景园子,且路宽景美,在京城中还小有名气。
若是想看风景,那自然应该往西边走。
来的都是客人,客人对地形不熟,怎么会往东边那偏僻的地方跑呢?
但她们才转过去,走了一段路,就听见一个丫鬟撕心裂肺的声音:“小姐,小姐,你醒醒呀,你现在怎么样了?你还好吗?你别吓我,呜呜呜呜……小姐……”
秦婉姝一惊,脚下猛地一顿。
江欣彤对秦婉姝身边一个丫鬟道:“去拿件披风来!”
那丫鬟看了秦婉姝一眼,应声去了!
江欣彤反倒走在了前面。
几个人快步走到假山后,这边带着的都是丫鬟婆子,但也有七八人,突然就过来了,傅语晗的丫鬟吓了一大跳,抹着泪,不敢吭声。
秦婉姝道:“怎么回事?”
丫鬟抽抽噎噎地道:“我,我家小姐和梁王殿下在这里看风景,小姐脚下滑了,落水了……幸好,幸好梁王相救!呜呜呜呜……”
江欣彤:“……”
秦婉姝想到之前来报信的梁王府下人,顿时道:“原来落水是真的,傅小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倪雨熙道:“人没事吧?”
那丫鬟道:“幸好……梁王殿下相救及时,我家小姐只是呛了几口水!只是,只是昏迷不醒!”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傅语晗,脸上神色担忧。
江欣彤感觉这丫鬟目光闪烁,也不由得看一眼傅语晗,衣衫尽湿的闺中女子靠着假山,眼眸紧闭,显得甚是凄惨可怜,可她却眼尖地看见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子轻微的滑动。
想到刚才丫鬟所说,她顿时明白了。
秦婉姝见人真的落了水,也有些慌。
她虽是被娇宠不管事,脑子也简单,但到底是侯府的嫡女,忙道:“这人还昏迷着可不行,刘嬷嬷,快去请大夫,你们一起,把人给移到最近的沁秋堂去!”
这时,去拿披风的丫鬟过来,江欣彤让把披风罩在傅语晗的身上,一行人七手八脚地把傅语晗移到沁秋堂。
好在这里也没有小厮下人,远远有人看见,不过披风把人裹了,不会走光。两个力大的婆子把人抱过去,放在沁秋堂的床榻上。
秦婉姝急道:“我去告诉娘亲!”
江欣彤嘴角直抽地道:“秦小姐只须派个婆子去请夫人过来便好!”她可是主人,这时候自己跑去通知,是要丢下这里?
秦婉姝一听,觉得也是,叫过一个嬷嬷,让她去通知柳氏!
婆子去后,秦婉姝在屋子里转圈:“这好好的人怎么就落水了,这梁王也是,救人上来就一走了之,要把这乱摊子扔给我家,太过分了!”
她这话出口,连倪雨熙都不说话了。
这话谁能接啊?
婆子来报说成国公府的小姐落水,柳氏吓了一大跳。
因为要办喜事,府里的下人都是特别培训了一番,每个下人单独拎出来遇事都能不慌不忙,好生应对,不会冲撞客人,但又能无处不在,服侍周到。
怎么会发生落水的事?
东边荷花池?那不是杨氏那个贱人溺死的地方吗?那里谁都不敢去,连路都快要遮掩得没了,怎么会有人在那里落水?还是成国公府的嫡小姐!柳氏顾不得多想,火急火燎地便往沁秋堂而来。
这边出了事,倒也没让更多人知道,毕竟,有江欣彤在,她虽不想管,但想着大皇子和秦家的关系,总要提点一下。
秦婉姝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颇有些乱了章法,因此对江欣彤的话能听进去。
柳氏一来,先沉声问道:“请大夫了吗?”
秦婉姝怔了怔,江欣彤已经道:“秦小姐已经让人去请了!”
柳氏目光落在江欣彤身上,道:“叫江小姐见笑了!”
江欣彤温温柔柔地道:“夫人说哪里话?意外之事谁也不能未卜先知!”
柳氏心里对江欣彤更是满意,不愧是将来的大皇子妃,进退有度,言谈得体,镇定端庄,这点,她的姝儿差得远了。
柳氏走到床榻前,床榻上的傅语晗已经换上了干衣,捂在被子里,整张脸白净到苍白。
柳氏沉声道:“怎么回事?”
秦婉姝正要说话,江欣彤道:“夫人,当时我们皆不在场,是梁王的亲随前来通知,说是傅小姐落水,所以我们陪着秦小姐一起过来,就只看见了傅小姐和她的丫鬟在!傅小姐一直昏迷不醒,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
秦婉姝有些不解,这梁王救了人就走了,只留了个下人通知她们一声,为什么江小姐不说呢?
柳氏目光落到傅语晗丫鬟身上。
那丫鬟抽抽噎噎地把之前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柳氏听说这事还涉及到梁王,不禁眯了眯眼睛,问道:“本府中东面的这小花园几乎人迹罕至,为何你家小姐会出现在这里?为何梁王也会出现在这里?”
那丫鬟迟疑着,目光闪烁。
柳氏眼神一沉:“说!”
虽然这丫鬟不是定远侯府的,但柳氏当家主母的气场拿出来,那丫鬟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吞吞吐吐地道:“我家小姐,小姐是来,来见梁王殿下的……”
这话一出,柳氏的眉更拧得紧了。
这意思是,梁王与傅家小姐趁着都来定远侯做客的机会,找了人迹罕至的东面小花园里私会,只是发生了意外,傅语晗小姐落了水,梁王担心事情败露,所以先离去,但又担心傅小姐有生命危险,所以派了亲随来通知?
因着沐蔓琪的事,柳氏对那些私相授受的男女都没有好感。
梁王是男子,是王爷,她不能说什么,但是傅语晗身为一个闺中女子,竟然与人在别人的府上私会,这就让她心中厌恶至极。
不过,她做定远侯夫人许多年,主掌中馈也已经很久了,城府是有的,不至于因为心中厌恶就不管不问。
这事发生在定远侯府,定远侯府就扯了进来,事情不解决,他们也脱不了干系。她是不想定远侯府被牵扯进梁王的私事中的。
柳氏沉沉地道:“梁王殿下呢?派人去请,另外,钟嬷嬷,去请侯爷和成国公和夫人来!”
这是要三人六面,当面把话说清楚,把事情解决了。
傅语晗的丫鬟不自觉地往床榻边靠了靠,哭道:“我家小姐昏迷不醒,这可怎么办啊?”
柳氏道:“已经去请大夫了,自有大夫会来为你家小姐看诊!”
听着这语气似乎不太好,那丫鬟也不敢多说话。
梁王和定远侯,诚国公夫妻还没到,倒是大夫先到了。这是定远侯府的府医。
大夫一把脉,不禁怔了一怔,不过,看着隔着纱帐的床榻上的身影,大夫道:“这位贵人只是惊吓过度,倒也不要紧。”
“可我家小姐还昏迷着,为什么她一直昏迷不醒?”
柳氏也不悦地道:“能让她快点醒吗?”
大夫看了柳氏一眼,才道:“这好办!”
他从医箱里拿了一根针,对丫鬟道:“把你家小姐的手按住。”
那丫鬟吓一跳,惊道:“你要干什么?”
大夫道:“自然是救醒你家小姐!难道你不想你家小姐早点醒来?”
那丫鬟眼神有些慌,那针闪着白光:“要,要用针吗?”
大夫笑笑:“这针看着吓人,其实没那么疼!”
那丫鬟还要说话,柳氏不耐烦地道:“你这丫鬟好生奇怪,大夫的话你还不信?难道你不想你家小姐醒吗?”
那丫鬟讷讷地道:“怎么会,奴婢,奴婢只是吓坏了。”
柳氏的声音不怒而威:“还不听大夫的,把你家小姐的手按住?”
那丫鬟没法,只得按大夫所说,把傅语晗的手垫在刚刚搭脉的药枕上,手心朝上。大夫也不多话,长长的针就扎进了傅语晗的食指。
一颗血珠子冒了出来。
不过,针尖小,只是一滴血珠,之后便不再冒了。
傅语晗的手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但是床榻上还是静悄悄。
大夫二话不说,立刻又是一针,扎在了她的中指上。
“嗯……”一声痛哼从床榻上传来,接着,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迷茫,弱弱地道:“莲香,怎么回事?我,我手指好疼……”
那丫鬟莲香忙道:“小,小姐,是大夫见你昏迷不醒……为你扎针!”说这话时,她脖子下意识缩了缩,一副心虚怯懦,底气不足的样子。
大夫道:“老夫这手针扎救人术,原本至少要扎够五根手指方醒,若是扎了五根不醒,便会扎十根。这叫十水圣济佐医之法。没想到才扎两根手指,这位小姐就醒了,也是万幸!”
说完,他对柳氏行了一礼,道:“夫人,人已醒来,老夫告退了!”
大夫走了,屋子里一时无人说话。
傅语晗的声音更是弱了,她茫然道:“莲香,我,我好像不小心掉到水里了,现在我在哪儿?”
莲香立刻道:“小姐,你是掉到水里了,得亏梁王殿下跳进水里把你救了上来。秦小姐把你安置在屋子里,还请了大夫把你救醒……”
主仆两人的话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接着,帏帐拉开,傅语晗出在众人面前,她似是没料到这屋子里竟然有这么多人,吃惊之下,却仍是盈盈行礼:“语晗见过秦夫人!”柳氏轻轻颔首,声音温和:“傅小姐受惊了!”
傅语晗脸上有一丝羞赧的红晕,道:“是我不慎落水,给夫人添麻烦了!”
柳氏道:“这件事,我定远侯府不方便插手,已经令人去请梁王和你的父母,届时,你们自己商量着来。”
傅语晗低垂着头,有些难为情:“此事,语晗也是万万没想到。有劳夫人,语晗想先回家!”
柳氏一听也明白,如果真的是梁王与傅家小姐在荷花池边幽会,如今一个落水,传出去多少对傅语晗闺誉有损,她离开后,由成国公夫妻和梁王来商谈此事的结果也够了!
她正要应声,江欣彤忽地道:“傅小姐刚刚落水,惊悸不安,还是略做休息的好。若此时移动,恐会伤身!”
柳氏虽然觉得傅语晗做出这种事,她连一眼都不想多看,麻烦早点走早点好。但江欣彤的话让她到口边一句我派人送你回去咽了下去,颔首道:“江小姐说的是,傅小姐在府上受惊,还是应该休息一下,左右这件事也不急。若是因为着急移动,让傅小姐身子受损,那就是定远侯府之过了。”
傅语晗想了一想,便道:“多谢夫人!”
柳氏看一眼莲香:“还不扶你家小姐躺下?”
莲香过来相扶,傅语晗弱柳扶风地躺回床上。
柳氏又冲着那些丫鬟婆子道:“你们都退下!”
又对秦婉姝道:“姝儿,母亲这边有事要办,你去替母亲接待那些女眷吧!”
秦婉姝一想,若是她们母女都在这里,那外边来的客人岂不都是由沐蔓琪一个人接待了?到时,人人还以为这个家里,沐蔓琪已经要成为当家主母了呢,沐蔓琪可不配!
她应了一声,带着丫鬟出去了。
江欣彤也道:“秦夫人,我们也先告退了!”
柳氏拉住江欣彤的手,温和地道:“江小姐,莫急,莫急,平时难得一见,今日难得亲近亲近,莫如陪我说说话?”
江欣彤一看柳氏的神色,就知道她这是要留自己做个见证呢,都是人精,谁也别想算计了谁!
她要离开,原本是不想被人当了枪使,不过被柳氏一留,她若还执意离开,便显得太过刻意了。
她笑了笑,道:“夫人说的是,我看夫人,便觉得很是亲切,只是担心夫人事忙,今日倒也是个机会!”她拉过倪雨熙,介绍道:“夫人可还记得倪家小姐?”
柳氏当然知道,也拉了倪雨熙的手一顿夸赞,无非是什么长得真水灵,看着就让人喜爱,可惜自己没有多生两个儿子之类的。
把倪雨熙说得脸上阵阵红,不过也知道这只是客套话,都不会当真。
傅语晗已经躺回床上,听着外面的谈笑风生,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被角。
不一会儿,外面就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傅语晗听到一个担忧又焦急的声音:“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落水呢?”
这是成国公夫人章氏来了。
章氏本来很高兴,她嫁妆中一个庄子,这些年入不敷出,种什么都难收,处于半荒状态,也淡了心思,除了几个长住庄子上的老病下人在打理,也不指望那里有什么产出。
没想到那位没见识的民女竟然想买下来。
章氏心中大喜,这种放在手上倒亏的东西,留着都扎手,有人肯要,当然是赶紧的甩卖了。
她平日里常念佛吃斋,但为人可并没有多善良,国公府的中馈大权,都牢牢地在她手中,之所以念佛上香,不过是早些年,手里沾了些血腥,以至于现在国公府里,只有她肚子里出来的两子一女,再没有别的妾室姨娘所出的孩子。
她还要了一个高价,没想到对方竟然没怎么还价就同意了。
章氏和沐清瑜刚约好明天交易,这边就被定远侯府的嬷嬷来通报,说是小姐那边有事。
在路上,听了嬷嬷的话,她先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即至又听说人没事,好像是被梁王救了,她的心顿时定了下来。
女儿是什么心思,她这个做娘的自然知道,所以,虽然她一进来话语夸张,但眼神间却并无慌乱之色。
柳氏道:“夫人莫急,令媛没事,大夫来看过了,只是受了些惊吓。”
章氏痛心地道:“我家晗儿身子骨弱,这一落水,少不得得病上一场,秦夫人,这是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我的晗儿怎么会落水?”
柳氏心里不悦之极。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这意思还怪上定远侯府了?
她心中没好气,口中倒是平静:“此事我也不知,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在这沁秋堂了。江小姐,是不是?”
江欣彤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就知道留下就是这个结果。
她应了一声,道:“是的!”
莲香扑过来跪下:“夫人,莲香有罪,莲香没能照顾好小姐,请夫人责罚!”
章氏声音严厉:“你的罪自是要罚,你一直跟在小姐身边,小姐怎么会落水?你把前因后果都说一遍!”
莲香正要开口,柳氏淡淡地道:“傅夫人,我也派人去请了国公和梁王殿下,不若等他们来了再一起说!”
这一遍一遍的,她都听烦了。
章氏听说还请了梁王,心顿时定了,她撩开帏帐,声音里满是心疼:“我的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不舒服?”
傅语晗娇弱的声音道:“母亲不必担心,我没事!”
“你脸色这么白,怎么没事?”她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母亲在这里,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外面的柳氏听得眉头都皱起来,谁叫她受委屈了?
就算有委屈,难道不是她的女儿不知自爱自作自受吗?
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说给谁听呢?
不一会儿,成国公也来了。
成国公来的第一句话是:“既然落水了,怎地不送她回去?”
章氏道:“老爷,晗儿身子弱,总得休息休息!”
成国公不说话了。
章氏看柳氏:“秦夫人,梁王殿下与晗儿落水之事有关系吗?”柳氏皮笑肉不笑地道:“有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不过,听你家丫鬟说,人是梁王殿下救的,那自是要请他前来。或者,你们觉得不用请他过来也行!也是,他毕竟是救人之人,你们要答谢,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章氏忙道:“要请要请的,毕竟是救命之恩,自应当面道谢!”
成国公虽说是男的,但落水什么的,他还是很快想到了其中的关键!重要的是落水吗?当然不是!
他自认这件事章氏比他更适合处理,也没出声。
江欣彤觉得这里还是不要待下去,但她的一只手还被柳氏握着,柳氏不松手,她也只能继续留下!
此时,楚昕元早已回到前院,他没有看见想看见的人,也不便打听,所以随便走走碰运气。
这时,有声音传来:“老五,老五!”
楚昕元侧过头,见那边楚珒笑呵呵地冲着他招手。
楚昕元走过去,道:“三皇兄!”
楚珒走路瘸,不过他似乎也并不在意,亲热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要是知道你也来,为兄就和你一起了!”
楚昕元道:“来了有一会儿了!”
这时,岳西快步走过来。
楚昕元道:“嗯?”
岳西道:“已按王爷吩咐办妥!”
楚珒奇道:“你这亲随是去了哪儿?怎么弄的一身湿?”
岳西还没答话,楚昕元冲着岳西淡淡地道:“怎不将湿衣换去?”
岳西忙道:“属下办完事便立刻来向王爷汇报,还没来得及换衣。”
“去换吧,今日这里客人多,幸好此处只有三皇兄在,不会计较。不然,你这一身湿衣的,免不得要被别人挑理。”
岳西应道:“是!”
楚珒看向楚昕元,楚昕元解释:“他去救了个人!”
这是定远侯府,要救人还需要梁王府的侍卫吗?不过,楚珒没有再细问。说到底,他们兄弟情分薄,以前几乎没有交集,在楚昕元得封梁王后,也参加了几次皇宫赐宴和聚会,方才见过几次,自是不能交浅言深。
他聪明地转移了话题,道:“那边有个亭子,不如我们兄弟到那边叙叙?”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那绿树掩映之中,露出一个小亭的角。
楚昕元点头:“甚好!”
今日隐秘的心思,多半不能如愿,去那边寻个清静也好。
两人谈一些京中趣事,边说边往亭子里去。
楚昕元边走边道:“听说三哥已经定下婚约,只等大皇兄大婚之后,便择日完婚!恭喜!”
楚珒不在意的笑了笑,他一个残废,早早的就淡出了权力中心,不过他的婚事仍然不能由自己做主。
皇上指的婚是清源侯的嫡女,清源侯府是个三等侯府,侯府子弟连着四代都没有出过四品以上朝臣。完全靠着祖荫和俸禄,过着清闲又平淡的日子。
清源侯世子袭爵时便只能是清源伯了,所以他们也迫切地希望凭借着联姻,能再续一代侯爵。
楚珒虽然残了,但毕竟是皇子,就算没有亲王之位,郡王之位也是稳稳的。
再走走楚珒这边的关系,岂不就能多保一代侯爵了吗?
所以,对于皇上指婚之事,清源侯府十分满意。
楚珒道:“为兄的婚事定了,五弟的婚事应该也快了,按序,我之后也就是你和老四了!”
二皇子早已死了,他之后可不就得轮到老四老五?
楚昕元默了片刻,才道:“我……已经成过婚了!”
楚珒:“……”
他失笑道:“我还以为,五弟是不承认这桩亲事,所以才写下休书,怎么现在休书都在父皇处过了明路,老五却还以已成婚自居?”
楚昕元:“……”
他心情甚是复杂。
这个锅,他得一直背着。
可是,因为背着这个锅,他即使再见沐清瑜,也名不正,言不顺!
沐清瑜把荣光给了他;丢脸给了自己,可天知道,他并不想要。
人人皆以为是他看不上沐清瑜,冷漠无情,人人都说沐清瑜是沐家弃女,梁王弃妃,一无所有的民女(妇)。
可谁又知道,他才是那个被弃的?
沐清瑜现在在京城的财富,他这个梁王望尘莫及。
沐清瑜在京城中的人脉,他也一样达不到。
还有,沐清瑜的脚步早就离开京城,在各州都有痕迹,而他身为梁王,京城这片地面,都还没能理清楚。
他后悔,无比后悔。
如果当初,他能对她好一些。
如果,日照轩事情发生,他被逼娶之后,与她仅维持表面上的相敬如宾,而不是恶颜相向,没把她扔到偏院去;
如果,他没有同意梅静雪在梁王府住下,在明知道梅静雪几次三番欺负沐清瑜的时候,能阻止一二;
如果,他没有在明知她可能无辜,却仍然逼她给梅静雪道歉;
如果,在得知她愤而自尽,没有故意让人在小花园挖坑吓她;
如果,他没有封锁竹渺院,不管她的死活……
没有这些如果,只要给他时间,他就会发现沐清瑜的特别,那时候,他会慢慢接受这桩婚事,接受沐清瑜,而不至于现在和她到这样的局面。
可是这些苦涩,他谁也不能说,只能用面无表情来伪装。
他独自承受了所有,却还得对楚珒道:“我已成过婚,京中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楚珒叹了口气,轻轻拍拍他的肩,道:“五弟,你心中不舒服,为兄懂。不论是谁,走到夫妻之间只能以一纸休书为结果,都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为兄原本觉得那沐氏倒也不错,不过,五弟你不喜欢,那便是与五弟无缘,你无须想太多,等过段时间,你就会走出来了!”
无缘吗?
楚昕元不喜欢听到这两个字,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两人已经走到亭前小路。
楚珒错愕:“这背后还真是不能说人,五弟,那亭中,可是前五弟妹?”
楚昕元一怔,也抬眼看去。
亭中站着一个浅蓝色衣衫的女子,她虽是侧对着这边,但娇好的容颜,独特的气质,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楚珒感觉到他肩头的僵硬,停下脚步:“还要去亭中吗?”
楚昕元停顿了一瞬,道:“去!怎么不去?”
楚珒笑了笑,道:“也对,毕竟,你们虽已不是夫妻,但到底是熟人,熟人见面,寒暄一番也是正常的!”
楚昕元:“……”
这话他也没法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亭子里。
刚找了机会把成国公夫人约出厅来,毕竟谈生意总不好当着那满厅贵夫人的面。
谈好价格,成国公夫人嫁妆里的半荒废庄子同意卖了,两人都皆大欢喜,那边成国公夫人就被人给叫走了。
沐清瑜左右也无事,来叫成国公夫人的那嬷嬷眼神闪烁,躲躲藏藏的,她凭感觉也知道是有事发生。那些高门大户的事,她自是不会糁和。便和章氏作别,自己随意走走,见这边亭子清静,才过来歇歇。
今日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她十分放松,这小亭所在的位置是个回曲形,清静中不失雅致,比起她院中那个孤零零立在那里,远远便能入眼见的亭子,到底是好看多了。
或许什么时候她有闲心了,也把自家的亭子改造一下!
正沉吟间,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道:“五弟妹,一个人在这里看风景呢?”
五弟妹三个字让楚昕元和沐清瑜都露出一言难尽的眼神。
不过,沐清瑜身为一个生意人,在这句没有恶意的招呼声中,还是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过来裣衽行礼,道:“见过鲁王殿下,梁王殿下!”
楚珒笑呵呵的,平易近人地道:“莫客气,莫客气,又不是外人,何须多礼?”
沐清瑜看一眼楚昕元,其意明显:你不解释?
楚昕元将脸撇开去,表示:别人要怎么叫,我管不着!
沐清瑜眸光流转,善解人意地道:“两位王爷是要在亭中叙话?那我先告退了!”
楚珒看她这样子,竟是要直接离开?
他想一想也觉得正常,试问,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在看见前夫君来到,不怒目相向,已经是最好的教养了,难道还指望着她笑脸相迎?
不过,沐清瑜神色这般平静,即使是看着老五的时候,也没有丝毫怒色,倒是个坦荡豁达的女子。
老五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位虽然没个好娘家,但凭她本身,又比那些大家闺秀差了哪里?
不,那些大家闺秀千篇一律,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世人以刻板守规矩为美,可与众不同难道不是更有独特美?
比如那个敢当众拒皇子之婚,不慕将来可能母仪天下的富贵,叛家离宗的明沁雪,还有这个虽是弃妃弃妇,却坦荡从容的沐清瑜!
楚珒的思绪发散了一会儿,不禁摇头而笑。
他似乎把有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毕竟不是老五!
老五毕竟不是残废!
所以,老五是因为沐清瑜没有个好娘家,身后没有倚仗,所以把她休了的吗?
楚珒心中升起一抹同情,温雅地笑道:“弟妹,本是你先来,要走也该我兄弟走。若蒙弟妹不弃,能一起对弈品茗,那就是为兄的荣幸了!”
他笑容亲切,有亲近之意,而且没以王爷的身份压人,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沐清瑜要拒绝的话不禁顿了顿。
楚珒又道:“听说弟妹如今在做些小生意,也许我们可以谈谈合作?”
沐清瑜:“……”
他一个王爷,要找谁合作找不到?
她苦笑着提醒:“王爷还是莫叫我弟妹了,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楚珒看了一眼一直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楚昕元,他有点看不懂了。
楚昕元这表情不太对啊,还有这眼神,也透着古怪。
他这是把人休了又后悔了?
这得到时候不珍惜,失去后又追悔?
既然他不反对,想必心里也愿意的。楚珒抬手道:“弟……沐小姐,请坐!”
又道:“五弟,你也坐!”
定远侯府的下人的确服务周到,见凉亭里有人,备好的果盘和点心茶水也都送了上来。
楚珒亲自抬手斟了茶,笑容满面:“沐小姐,听说你有一个布庄,不知道你的布庄是从哪里进的货?”
沐清瑜刚要答,楚珒又道:“沐小姐别误会,本王没有要打听你货源的意思,本王知道这些都是商业机密,不会轻易示人。本王的意思是,本王有个朋友,前段时间从南边运了一批绸缎,沐小姐若是有兴趣,不若咱们谈谈生意如何?”
这还真是准备谈生意?
沐清瑜一时也摸不准楚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保守地道:“我那铺子只是小本经营,要的货并不多……”
“是云烟轻罗如意锻!”
沐清瑜的话被堵在口中,道:“王爷所指的南方,是南齐?”
云烟轻罗如意缎,只产自南齐,是云烟蚕吐的丝,据说那丝极细又易断,只有经过特殊的工艺才能制作成缎,而特殊工艺是匠人世代传男不传女的技艺,别处不要说养不出云烟蚕,便算养出了,没有会这特殊工艺的工匠,也无法缫丝成缎,因此,这料子连宫中的娘娘都稀罕得紧,能得一个扇面,或是一方丝帕,便足以显摆了。
楚珒笑道:“自然,普通东西也不好跟沐小姐做生意!”
他又补充道:“沐小姐尽管放心,来路很正!断不会因为来路为沐小姐惹上任何麻烦!”
楚昕元:“……”
他们是不是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他?
尤其是三皇兄,当着他的面,说有南齐那边过来的货物,这是试探吧?
沐清瑜苦笑:“鲁王殿下手中若真有云烟轻罗如意缎,只要放个消息出去,只怕京城的布庄都要哭着喊着和王爷做生意!”
言下之意:何必找我?
楚珒笑呵呵地道:“这不肥水不流外人田吗?”
楚昕元干脆直接把自己当透明了,他端起茶杯,还没送到嘴边,却见那边一个嬷嬷快步而来,走到亭外几步远处站定,行礼道:“见过鲁王殿下,梁王殿下!”
楚珒问道:“有事?”
------题外话------
两章合一那嬷嬷看着楚昕元,道:“我家夫人有请成国公,梁王殿下前往一叙!”
这话就很突兀了,定远侯夫人是内眷,即便要请成国公和梁王殿下一叙,也该是定远侯的事,哪里轮到侯夫人出面?
既然道理谁都明白,但却出现了这样不合理的事,那就是有事发生。
楚昕元皱了一下眉,沉声道:“何事?”
那嬷嬷道:“王爷去了便知!”
楚昕元脸色一沉,道:“放肆!就算你家侯爷在此,本王动问,他也会告知缘由!难不成侯府的下人连你们主子的主也敢做?”
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平时不发怒,便是光风霁月一个清贵公子。可此时威势全开,那嬷嬷哪里承受得住?迟疑了一下,嗫嗫嚅嚅地道:“是成国公府傅小姐落水,王爷于她有救命之恩。如今傅小姐昏迷不醒,所以我家夫人请了成国公夫妇和王爷一起前去定夺!”
嬷嬷这话遮遮掩掩,可在场的就没有笨人。
连沐清瑜都侧目前看了一眼,楚珒更是睁大眼睛。
楚昕元拧眉道:“本王于她可没有什么救命之恩,她昏迷不醒干本王何事?”
那嬷嬷心中大急,若是她连个人都请不回去,夫人定会责罚。只得低垂着头,略带恳求地道:“殿下,是傅小姐的丫鬟说是你亲自所救。不管事实如何,还请王爷移步!”
楚珒看看楚昕元,又看看沐清瑜,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对楚昕元道:“五弟,既然此事与你有关,说不得你还是要去说说清楚,不然传出去,不好收场!”
楚昕元的面色冷了下去,他是真没想到,竟然有人说他是亲自救人。
这是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看来,经过日照轩的事,这些人真以为他好算计又好欺负!一个也就罢了,竟然会再有一个,当他是收破烂的吗?
这么想的时候他还不自觉的看了沐清瑜一眼,他说的破烂,是指别人!
那嬷嬷腰玩的更低了,声音里的恳求更浓了:“王爷,老奴只是一个传话的,还请王爷体恤!”
楚昕元又看向沐清瑜,却见她事不关己的样子,端着杯子轻啜茶水。
他心中生起一丝怒气,起身道:“本王倒要看看,是谁要把这件事栽到本王身上!”
那嬷嬷松了口气。
楚昕元对楚珒道:“三皇兄,左右无事,不如也去看看?”说话间,他的眼神不断瞟向沐清瑜。
楚珒秒懂,道:“弟……沐小姐,左右无事,不如也去看看?”
沐清瑜:“……”
对于楚昕元的热闹,她着实没有多大兴趣。她是约摸知道了一些消息,顺便来看看热闹不假。可那个热闹,不是这种热闹啊。
楚珒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这是没兴趣?又或者是因为心里怨着老五?他挤眉弄眼地道:“沐小姐,说实话,本王这五弟啊,自当日那……咳咳,平素行事有章有法,慎小事微,今日这摆明是有热闹看啊,有热闹不看白不看不是?本王一个人去看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沐小姐给个面子。”
楚昕元:“……”
知道你想看热闹,但是别在脸上表现的这么明显好吗?
沐清瑜:“……”
他想说的是,自当日那日照轩的事吧?别以为他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了,她就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和楚昕元早就桥归桥路归路,有他的地方,自己都是能避就避开的。
但此时鲁王两次相邀,她若不跑这一趟,那就是树了这个敌人了。
再说刚刚两个人的生意还没谈妥,若是鲁王真有云烟轻罗如意缎的路子,那是可以长期合作的。要知道,云烟轻罗如意缎尺余长的料子就能炒出一个让人咋舌的价钱,还供不应求。
毕竟当初还是南齐的使臣出使,曾带来一匹,那算是出现在东夏最大的云烟轻罗如意缎了。皇上为了显示荣宠。赐了半匹给皇后,剩下的一半赐给了宁贵妃,四妃各分两尺,仅剩的两尺,赐给了宠爱的两名宫妃。
这也是云烟轻罗如意缎在东夏一匹成名。
而后,皇宫里曾派人去南齐购买,但南齐国界自己尚且数量有限,能用来售卖的自然更少。这么些年来,价格经久不下。
鲁王的“那个朋友”,哪怕手中的数量只有几匹,这门生意也可做得!
为了生意,她就勉为其难跑这一趟吧。
她道:“殿下言重了,殿下相邀,那是民女的荣幸!”
民女两个字让楚珒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昕元一眼。
一行三人,在那嬷嬷的引路下,去往沁秋堂。
走到半路,岳西前来复命。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衫,虽然他仅是一个亲随,但毕竟是梁王亲随,若是单独走出去,也是个气宇轩昂的俊俏男子。
楚昕元道:“跟上!”
岳西不明所以,他属于下人,来别府作客,下人有下人去的地方。不过他还是无声跟了上来。
主子的脸色不太好啊!
王妃,哦不,沐姑娘也在一起,是两个人又吵架了吗?
不对,他为什么要说又?
自从休妃之事过后,沐姑娘基本处于对主子进而远之的状态。这次两个人竟然能一起,虽然中间还有个鲁王在,也让岳西觉得气氛很不同寻常。
沁秋堂里静悄悄。
走进去才发现,成王夫妇到了,连定远侯也到了。不仅如此,大皇子也到了,有意思的是,四皇子摇着折扇也在现场。
定远侯府宴客,哪怕明知道大皇子和四皇子不对付,但是明面上的礼节还是要有的,请柬自然也有一份。
正常情况下,定王府就算只派一个下人过来意思意思也不算失礼。
但定王楚云程亲自前来,那当然不是给定远侯面子,而是别有深意了。
沐清瑜有些后悔跟过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事啊?
为了生意,她真是牺牲太多了。
看来她得再建一只商队,去往南齐,只有自己把住货源,才是生意长盛不衰之道。而且也免得被人拿捏,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柳氏看见刚走到门口的沐清瑜,眉头一皱:“她怎么来了?”沐清瑜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所有人,反应极快地笑道:“路过,路过,我这就走!”
成国公夫妇也在这里,想想之前传话嬷嬷的话,沐清瑜心中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种事她还是不在的好,且不说她身份尴尬,是梁王“弃妃”,便是成国公夫妇今日和梁王怕是也不能善了,搞不好还会撕破脸皮。
她在这边全程围观了算怎么回事,知道的多死的快。
诚国公夫人庄子的地契她还没拿在手上呢,别把这桩生意给搞黄了。
可是就在她转身就走,眼看就要退出门口的时候,她的手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用力一带,这下反倒把人拉进了屋。
门外的岳西吓了一跳,他只是个侍从,只能站在门外,而且还得站远些,免得听了贵人们的秘密。
楚昕元沉着声音道:“她为何不能来?”
沐清瑜一眼看见成国公夫妇的手都盯着她被抓的那只手,忙用力甩开,义正言辞地道:“我当然不能来,我就是一个路过的外人!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可惜她竟然没有甩开,楚昕元面无表情地道:“身为梁王妃,你就不是外人!”
这楚昕元是想害死她吗?
她更加义正言辞地道:“梁王殿下慎言,殿下的休书早就存在内务司,民政使司也有记录!我与梁王毫无关系,更不是什么梁王妃!我知殿下恨我入骨,所以见我路过也不依不饶!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我不过一介民女,不想知道任何事!”
楚昕元:“……”
可他就是不想放手,如果他放手了,今天的事不管传成什么样子,她都只会相信她听到的,不会相信真正的事实!
楚珒也有一些尴尬,他是觉得老五放不下沐清瑜,所以做了个好人。但好像他是好心办了坏事,这场合的确不适合沐清瑜。
大皇子淡淡地道:“沐姑娘说的是老五,你和沐姑娘既然已经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便不宜再纠缠不清,好马不吃回头草!”
表面上,他是在劝楚昕元,但这话意里轻轻的不耐并没有刻意掩饰。
四皇子笑中藏刀地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呐,所以严格上来说,沐姑娘的确不算外人!”
大皇子瞪了楚云程一眼,楚云程笑眉笑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十分欠扁。
大皇子哼了一声,他和定远侯在一起叙话,听说这件事,自也要过来看看,但遇上楚云程,楚云程便跟了过来,甩都甩不掉。
成国公夫人章氏听楚昕元说出梁王妃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就已经难看下来。
不过沐清瑜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又让她的心里舒服了一些,她顿了顿,道:“既然人都已经来了,秦夫人,咱们还是先处理事情要紧!晗儿身子弱,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也好带她回家!”
虽然,有几位不相干的人在,但那是皇子,他们身份尊贵,有他们做见证,这件事才更加板上钉钉。
柳氏首先把定远侯府摘出去:“要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不在,还是请傅小姐身边的丫鬟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章氏沉声道:“莲香,你仔仔细细的说,不得有半分遗漏!”
莲香此时还跪在地上,她脸色苍白,肩头发抖,声音瑟缩地道:“小姐和秦小姐分开后,便带着奴婢,说要看看侯府的风景,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那边的荷花池。荷花池边站着梁王殿下,小姐让我留下,她过去和梁王殿下说话,奴婢不敢上前,便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奴婢听到有人落水,又听见小姐的呼救,急忙朝这边跑过来。小姐已经被梁王殿下救起来了,只是她身子弱又受了惊吓,所以昏迷不醒。奴婢急得六神无主,想去叫人,又不敢留下小姐,单独在荷花池边。正着急的时候,秦小姐和江小姐就过来了……”
一双双目光都落在楚昕元身上。
楚昕元冷厉的目光却是看向莲香:“你说是本王所救?”
莲香低垂着头,连头也不敢抬,抖抖索索地道:“小姐被梁王殿下救起,只是她身子弱又受了惊吓,所以昏迷不醒!”
楚昕元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连本王也敢污赖?”
成国公不悦地道:“梁王殿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国公府的丫鬟又怎么会诬赖你一个堂堂王爷?她自是实话实说,莫非王爷竟然不想认吗?”
楚云程摇着扇子,慢悠悠地道:“只有我听到了重点?是老五在荷花池边等候,祝小姐随后而去,两个人是事先约好的吗?”
成国公听得脸色发黑,什么叫事先约好的?就算这是事实也不能说出来。
但对方是定王,说了就说了。他也不能斥责!
楚云程的话谁也没接,只楚昕元冷声道:“本王与傅小姐从无交集,何来相约?四皇兄慎言!”
楚云程看着身形挺拔,气宇轩昂的楚昕元,这阴沟里的老鼠,刚回京的时候就向他投诚。可是没想到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动起手来敌我不分,害他损失了好几个强力助手。
也是那时候他才明白,这阴险小人哪里是要投诚?分明是要浑水摸鱼。而自己当初不知,给了他不少便利,才让他一步一步稳打稳扎,竟然爬到京畿卫统领这个位置。
虽然现在他的势力还没办法和自己以及楚成邺比,可只要他稳占京畿卫统领职位,不论自己和楚成邺,都轻易动他不得了。
他吃了这个暗亏,心里对楚昕元还能有什么好感?
他巴不得楚昕元再犯错,最好犯个大错,被父皇重重惩罚,然后把京畿卫统领的位置让出来。
这救了落水女子当然不算什么错,但如果是和闺中女子私相授受,暗自幽会呢?
私德有亏,也足够御史参奏几本。
他笑道:“五弟你可不能这样,事情败露了就推得一干二净。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来,你将傅小姐置于何地?”楚成邺似笑非笑地劝道:“五弟,就算你和傅小姐不是相约,但你从水中救出她是事实,这件事总要解决的!”
楚昕元冷冷道:“本王说过,本王没下水救人!更没有什么相约!”
楚成邺轻咳一声,道:“据本王所知,出事的东边荷花池一向少有人去。是个偏僻幽静的所在。”
定远侯证实道:“敬王殿下所言甚是,本府东面小花园,因打理不善,光长草木不长花,而且荷花池边还容易生青苔,所以很少有人去。如果是赏花赏景,我们都去西面小花园!”
这时,沐清瑜已经挣脱了手,悄悄的退到墙边,把自己当透明。
江欣彤和倪雨熙也悄没声息地后退了几步。
沐清瑜的目光与江欣彤的目光自然对上了,江欣彤很快移开目光。
她还在闺中未定亲事的时候,和明沁雪孔芷悠都有接触,和沐清瑜自然也是认识。但亲事定了,除了孔芷悠,明沁雪也好,沐清瑜也好,还有许多以前有共同话题的所谓的手帕之交,都被她疏远了。
而孔芷悠,也不过是沾了她爹孔大将军的光,孔熹中立,大皇子一党也好,四皇子一党也好,谁也不会去得罪,反倒都尽力示好,期望把他拉到自己的阵营之中。
成国公沉声道:“梁王殿下,为何你与我晗儿会同去东面小花园荷花池边?”
楚昕元冷冷道:“本王先到,至于身后跟着何人,本王如何得知?”
成国公夫人道:“我家晗儿一向胆小,尤其是在别的府上做客,偏僻的地方她是不会主动去的!”
楚昕元不耐地道:“贵府小姐胆大胆小,与本王何干?她为何去那里,夫人不会去问她吗?”
成国公夫人不认同地道:“王爷,我家晗儿是未出阁的女子,此事怎好直接问她?”
这里这么多人,要让晗儿说出真话,这和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楚云程又当搅屎棍:“可不是吗?人家是位姑娘家,老五你得怜香惜玉。之前就听说父皇有意为老五你选妃,本王也没想到,老五你竟然这般着急,这自己就先行动了!”
楚成邺和定远侯夫妇都皱了眉头。
这事拖拖拉拉的,到底想不想解决了?
不过,直接叫傅语晗问话,又是当着这么多人,若傅语晗执意不肯,难道他们还能逼迫一个小姑娘不成?
这时候的傅语晗,还在帏帐之后的床榻上躺着,应当是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却一声也没吱。
柳氏无奈,左右看了一眼,叫道:“江小姐!”
江欣彤:“……”
她就知道不让她走,肯定还有事要找她的。但她真的不想让人想起好吗?
大皇子的目光又温柔地看过来,和他刚进门时一样。
两人很快就要成婚了,大皇子的眼神里有鼓励之意,便是这个眼神,江欣彤也无法拒绝。
她认命地露出一个笑脸,道:“侯夫人请吩咐!”
柳氏笑得分外亲切热情:“哪有什么吩咐不吩咐的,你这么说可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再过十几天,这位就是王妃了,可比她这侯夫人大多了。
她在谁面前拿乔,也不敢在江欣彤面前拿乔,所以态度好极了,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没办法,大皇子虽然还得叫她一声舅母,可人家那是皇子,将来的太子、皇帝,她这个舅母,还得讨好着。
江欣彤看着柳氏。
柳氏道:“江小姐,你和傅小姐年纪差不多,我们都是她长辈,也不好问话,不如麻烦江小姐帮忙问问?”
说是帮忙问问,就是问话的是江欣彤,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只是隔着一层帏帐而已。
沐清瑜听得分外惊奇,这种掩耳盗铃的办法,还真是让人服气!
还有,什么话不能问?什么话不好说?
现在其实不是傅语晗落水的问题。
落水就落水了,毕竟人已经救上来了,没有生命之忧。
这些人藏藏掖掖的,要说的不过是傅家小姐落水,梁王救她上来,落水之后的人是什么样子谁都知道,梁王看了傅语晗的身子,而且还将人抱上来,两个人有了亲密接触。傅家小姐的名节受损,那自然要有个来负责的人。
谁抱谁负责呗。
江欣彤也懂,她拉着倪雨熙,道:“咱们一起去吧!”她盈盈走前几步,倪雨熙已经很见机地为她打开了帏帐。
要不怎么说江欣彤年纪虽不大,行事却老到呢?在柳氏到来之后,她就把自己和倪雨熙的丫鬟打发出去了,又妥当又贴心。
两个小女子进了帏帐,沐清瑜一听,这是要说机密了,又想溜,可惜,楚云程一步跨过,挡在门口,折扇摇动,笑嘻嘻地道:“五弟妹,哦不,沐姑娘,既然来了,干嘛急着走呢?看看也无妨不是?莫不是你心里还对五弟有些念想,所以不想听见糟心事?”
“激将法对我没用!”沐清瑜淡然。
“既然不是,那更不用走了,你以为你现在走,就可以当没来过吗?”楚云程故作潇洒地一笑,目光像钩子一样,落在沐清瑜的身上。
说也奇怪,当初在梁王府里看见她,也没觉得她多美,毕竟,京城是个从来不缺美人的地方。可是现在再看,她一身浅色衣裙,清浅淡然如天上的云,肌肤似有光,让人看一眼,心中就涌起一阵舒适之感,但离得近些,又让人生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清净。
就好像面前之人的美好,到了一个让人不忍心破坏的层次。
这种美好不是因为长相容貌,不是因为衣着衣品,而是因为她从内向外散发的气质。
又或者,是因为她的那双眼睛。
一双清幽清澈,却又深不见底;清浅清冽,却又澄神正形。
奇了,不过一介被休弃的弃妇,脸上眼底,却不见半点怨妇之色,也没有半分因为休弃而无脸见人的卑微怯懦!
沐清瑜皱起眉,楚昕元已经一步过来,挡在沐清瑜的前面,对楚云程道:“四皇兄,我们兄弟之间的事,别牵扯外人!”“哟,这还护上了?”楚云程轻嗤!
沐清瑜眉拧得更紧了。
这里有楚昕元什么事?轮得到他出头吗?
楚云程对黑着脸的楚昕元笑,笑里藏刀,字字带刺:“不过老五,你现在该护的可不是你休了的这位,而应该是傅小姐了吧?毕竟,入水救人,虽是事出有因,事急从权,可该碰的碰了,身为男子,总不能不负责任!”
他扫了沐清瑜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哦,是为兄我多嘴了,老五应该对这件事驾轻就熟才是,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沐清瑜已经退到墙边,得,有狗拦门,她就继续吃瓜吧。
虽然这瓜可能会吃撑。
帏帐后,传来江欣彤温柔的声音:“傅小姐,你感觉好些了吗?”
“多谢江小姐关心,还有点头晕!”
“傅小姐,我知道你想好好休息,不过有些话还是要问你一下,这也是你爹娘的意思。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荷花池边?”
“我……我是去见梁王殿下的!”
“你是说你和梁王殿下有约?”
“哎呀……江小姐,你别问这件事了……怪难为情的……”
“那好,我换个问法。傅小姐,你怎么会落水呢?”
“我……好像是踩到青苔……”
“是梁王殿下把你救起来的吗?”
“我……不知道,我当时昏迷了,我的丫鬟莲香知道,她在不远处,应该看清了!”
“那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我听我爹娘的……”
傅语晗的声音显得很虚弱,江欣彤的声音很柔和,两个声音都很有辨识度,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楚昕元的脸沉沉。
成国公道:“梁王殿下,小女蒙你相救,不胜感激!但小女毕竟是待字闺中,发生这样的事,也是天意!还请殿下不要嫌弃小女蒲柳之姿,也请敬王,鲁王,定王以及秦侯爷三位殿下做个见证!”
楚昕元冷笑一声:“你女儿是否蒲柳之姿本王不知道,但是这强买强卖,倒是叫本王开了眼界!”
在京城中磨练两年后,他已经习惯了官场的那些套路,此时这般不客气,也是心中恼怒之极。
这话一出,成国公的脸也黑了。
他沉声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楚云程落井下石地道:“对呀,老五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傅小姐姿容出色,知书识礼,出身大家,也不辱没你。你这么说话也太伤人了!”
楚成邺没出声,这件事要说没古怪,谁也不信!他这样的身份地位,贸然开口,若是有个没意料到的情况,有损威信!
秦幕昭与柳氏也都不说话。
这是事关终身大事了,还是一个皇子的终身大事,是他们能插嘴的吗?
只要这边达成共识,禀告皇上,由皇上赐婚,这门亲事就成了。
但是此时看来,梁王分明是不愿意!
那他们更不会糁和进去了。
楚昕元眯着眼睛看一眼帏帐,又看一眼成国公夫妇,道:“本王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论是谁所救,难道这不是救命之恩吗?你们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难道是恩将仇报?强娶强嫁?”
成国公和章氏脸色都变了,帏帐里也传来惊讶到极致,羞愤到极致的哭泣声。
这哭泣声让成国公与章氏脸色更难看,黑沉如锅底。
成国公怒道:“梁王殿下,晗儿只是一个未出阁的闺中女子,你用如此恶毒的言论来评价她,你这是要逼死她吗?”
章氏也道:“我家晗儿虽不是天姿国色,仙子之容,但也容貌端正,行止端庄,知书识礼,宜室宜家。我成国公府虽不如王府荣耀宣赫,也是勋贵之家。王爷这般说话,羞辱的是我家晗儿,还是我成国公府?”
楚云程摇着头,唯恐天下不乱地道:“可不是?老五,你都已经成过婚了,人傅小姐还是闺中娇女!你虐妻之名传遍京城,谁见你不惧怕三分,如今,因为你出手救人,而得了一桩大好姻缘。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和傅小姐的缘分!你如此出口伤人,损的不仅是你自己的名声,还有皇子的气度和身份!”
楚成邺也道:“老五此言不妥,恩将仇报更不能如此用!你救人是一片好意,可坏了傅小姐的名节也是事实。你是男子,理当负起自己应负的责任!怎可恶言相向?”
楚珒压低了声音提醒:“五弟,纵使你心中不愿,可众目睽睽之下,你言辞还是注意些,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啊!”
就光凭他刚才这番话,若是被御史知道,参他几本一点也不稀奇!
楚昕元脸色不好地道:“难道不是吗?愿意娶才叫大好姻缘,若是不愿意娶,却被逼娶,难道不是被恩将仇报?”
“老五!”楚成邺声音严厉下来,沉声道:“你身为皇子,说话行事,怎地如此无状?还不向成国公道歉?”
“若是道歉可以不娶,本王道歉便是!”楚昕元说着,转向成国公拱手道:“傅国公,本王性子直,说话不好听,有什么说什么,还请国公勿怪!”
成国公向旁一让,避开了这一礼。他气得胡子都在抖动,沉声道:“王爷的道歉,老夫受不起!老夫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什么道歉!”
想凭三言两语道歉就将此事揭过去?呵,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沐清瑜在一边吃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着看着,就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楚昕元这话堪称极为无礼,成国公尽管气得脸色青黑,却不松口不让楚昕元负责。
帏帐里傅语晗的低泣声娇弱又让人怜惜,外面的话,她应该听得一字不漏。但凡真的把名节看得如此之重,在这样的羞辱下,不说撞墙自尽,也该羞愤欲死了。可她的低泣声很有水平,幽幽柔柔,凄凄哀哀,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多一分让人厌烦,少一分又达不到这个效果!
而楚昕元,对于一个心中有野心的人来说,这样正面刚,毫无好处,除非他站在绝对的真理那边!
还有那个叫莲香的丫鬟,她的神色最奇怪!沐清瑜眯起眼睛,她阅人无数的目光早就发现了好几处疑点,不过她只是个吃瓜的,安心吃瓜就好。
有趣啊,有趣!看来马上要翻转了!
成国公转向楚成邺:“敬王殿下,您身为皇长子,是梁王殿下的长兄!”又转向楚云程:“定王殿下,您是梁王殿下的嫡兄。今日之事,还请两位王爷替我做主!”
说着他长长一揖!
楚成邺伸手虚扶,道:“傅国公无需多礼!”
他转向楚昕元:“五弟,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对于女子来说,名节大如天。再说傅小姐也是京城闺秀之中出类拔萃的存在,你若娶她为妃,正是相得益彰,佳偶天成!”
楚昕元硬梆梆地道:“若救人出水便必须娶之为妻,那以后谁还敢救人啊?”
楚云程折扇拍着手心,笑道:“老五此言差矣,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才子佳人,一段佳话!这明明是一件好事,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反倒如此不情不愿呢?”
楚昕元越是不愿的,他越要促成。
别以为跟他作对不用付出代价。
另外,不论是他还是楚成邺,对楚昕元娶不娶傅语晗,都没多大的反应。
成国公虽是国公,但这个国公府早已没落,几代都没出什么人才了,早过了五代世袭罔替的恩赐,三等国公府,文无高官,武无大将。
楚昕元要是有这么个岳家,也为他提供不了多少帮助,反倒还会拖着他,让他有如负重前行!
楚成邺也道:“男才女貌,清水为媒,的确是好事!老五,即便此事父皇知晓,也必是玉成!”
大皇子表明了态度,秦幕昭便笑道:“不曾想府中的荷花池竟然能促成一桩好婚事,我定远侯府也与有荣焉!”
成国公甚是感激地道:“两位殿下说的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男才女貌,清水为媒!”
楚昕元沉默不语,目光移到一边。
楚成邺难得和楚云程对视一眼,这明明是水火不容的两兄弟,此刻却达成了共识。他们一起给楚昕元施加的压力,以及提到父皇之后,楚昕元变了的脸色,看来他的妥协只在顷刻之间。
楚云程眼珠一转,再加一把火地道:“老五莫不是因为前五弟妹在此,所以碍于情面?”
刷刷刷刷刷,顿时一双双目光都集中在沐清瑜身上。
吃瓜吃得正高兴的沐清瑜:“……”
这还有她的事?
楚成邺温文地道:“沐姑娘,不知这件事你怎么看?”
楚昕元抿了抿唇,他也想知道,沐清瑜怎么看!
只要她……嗯,他再去求父皇也不是不可以!
沐清瑜立刻道:“按说我一个外人是不应该置喙的,不过既然你们问到我,我觉得敬王殿下,定王殿下两位,不愧为人中之龙,说的话皆是透过现象直达本质。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男才女貌,清水为媒,听听,再想一想,多浪漫啊,多美好啊!这简直就是千古佳话!”
章氏原本不善的目光,在听见沐清瑜的话后,顿时露出笑意。
江欣彤探究的眼神在接触到她的目光之后,立刻转了开去。
楚昕元脸色更黑了。
他冷冷道:“你说得这么夸张,是在掩饰心中真正的想法吗?”
顿时,一双双目光又落在沐清瑜身上,探究的意味很明显。
楚云程轻笑一声,道:“五弟这意思是五……咳,沐清瑜还放不下你,用大声做掩饰心里的慌乱?”
“难道不是?”楚昕元冷然的声音中透着自信!
沐清瑜看着自己一番话,明明已经给自己定位在吃瓜群众上,楚昕元这简直是在给她拉仇恨,她不客气地道:“你是银票吗?”
“什么意思?”楚昕元皱眉!
沐清瑜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银票,我为什么放不下你?”
看着楚昕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黑,她又道:“我都说了我就是一路过的,你们怎么决定怎么计划,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民女能参与的,要不是你们不让我走,我早就走了!”
章氏道:“沐小姐,要是你想走,你就走吧!至于你我的约定,明日上午,清澹茶楼见!”
沐清瑜立刻抱拳一礼,喜滋滋地道:“多谢夫人,那我先走了!”
她一转身,脚步轻快地就走了。
这次,门口没有人相拦,脸色发黑的楚昕元也没有再把她拉回来。
见她果然走得潇潇洒洒,毫不拖泥带水,章氏才真正放下心来。
知女莫若母,她的宝贝女儿想嫁梁王,沐清瑜这个前梁王妃,就是很微妙的存在。虽然是被梁王休弃的,但看梁王这态度,分明又有反悔之意。
那可不成!
真要反悔了,晗儿怎么办?
好在沐清瑜好像没这心思。
楚云程自然也看见楚昕元黑沉的脸色,哦,原来楚昕元对当初百般看不上,弃如敝屣的女人竟然又舍不得了?
他道:“老五,若是因为沐清瑜刚刚在这里,让你有所顾忌,现在她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还是给句准话吧!”
楚成邺也道:“正应如此!”
楚昕元略有些挣扎地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恐怕只是成国公的一厢情愿,难道此事不应该问过傅小姐吗?”
这就是所谓的最后的倔强吗?
还是说其实梁王并没有不愿意,只是担心傅小姐不愿意?所以才迟迟不表态,用言语想要激傅小姐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柳氏忙道:“傅小姐,你可听见了?梁王殿下想听你的意思,你便大胆地说出来吧!”
她那边还有那么多客人呢,一直在这里耗着算怎么回事?
总不能为了一个意外的落水事件,把别的客人都给冷落了。
定远侯在这里,她这个当家主母也在这里。虽说外面有儿子儿媳和女儿,但都年纪轻轻,撑不起事。
傅语晗没有出声,但是轻泣声已经停了。
柳氏催促道:“傅小姐,嫁不嫁你给个准话!”
章氏也道:“晗儿,侯夫人说的对,爹娘总要知道你的意思。”
终于,傅语晗含羞带怯的声音响起:“娘,殿下与我有再造之恩。女儿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以身相许难报万一,女儿愿嫁!”楚昕元唇角掠过一丝冷意,如果他不是梁王,如果不是他的长相还过得去,说什么以身相许报恩?大概是来世接草衔环吧!
他沉声再问:“傅小姐是真心愿意嫁给救你的人?”
“我……我自是真心!”
“非其不嫁?”
“非其不嫁!”
“不会后悔吗?”
傅语晗咬咬唇:“不后悔!”
楚昕元道:“好!”
一个好字,几乎等于尘埃落定。这是承诺,也是愿意承担!
在场众人虽然心思各异,但心里都愿意这门亲事成真,所以到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定远侯笑呵呵地道:“那就恭喜殿下,恭喜傅国公!待大婚之日,本侯也会去讨杯喜酒喝。”
楚昕元看他一眼,提高声音:“岳西,进来!”
退得远远的岳西听见声音,急忙快步跑过来。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刚才,他看见前王妃走了,也不知道王爷这次叫他,要吩咐的事是不是又与前王妃有关!
进了屋子,他没有乱看,抱拳道:“王爷!”
楚昕元上下打量他一眼,才慢吞吞地道:“傅小姐要对救她的人以身相许,你准备准备,筹办婚事吧!”
“什么?”岳西仿若听见了晴空霹雳声,好似一个大雷在头顶炸开,炸得他脑子里面嗡嗡作响。他猛地退后两步,脱口而出:“凭什么她想嫁我就得娶……咳咳咳……王爷恕罪,属下的意思是说,属下身份低微,难配国公府嫡小姐!”
当他傻?
他要娶个国公府的嫡小姐回家,那以后还不得当祖宗似的供着?那他回家是站着呢,还是坐着呢?他就算没日没夜去赚银子,也养不起一个国公府的小姐吧?
这么亏本的事,谁爱干谁干,反正他不干!
虽然他很快的反应过来,而且找补了,但在场众人个个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还在嫌弃国公府的嫡小姐?
傅国公刚才都已经喜笑颜开了,此时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猛地一沉,厉声道:“梁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想用你府中的下人来羞辱我的晗儿?”
帏帐后的傅语晗身子一抖,脸色一白,眼泪顿时如珠子一般落下,轻泣声又传了出来。
莲香头垂得低低的,连抬也不敢抬。
章氏也是脸色难看:“殿下身为七尺男子,这么做也太过分了吧?”
定远侯夫妻对视一眼,看来这事还完不了!
楚成邺目光闪动,没说话。
楚云程眼珠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收声,脸上却露出看戏的表情!
楚珒一直当自己透明,此时亦是。
江欣彤垂下眼帘,悄悄地拉了倪雨薇的手,两人趁着众人震惊,场面略有些混乱的时候,悄悄地退出了屋子。
楚昕元神色镇定且坦然:“本王记得本王刚才已经一再的向傅小姐求证过,是否愿意嫁给救她之人。傅小姐说非其不嫁!本王并未下水救人,自然不敢掠人之功,救人的便是我这亲随岳西!本王让岳西准备成亲,说错了吗?”
“你,你……”成国公气得胡子直抖,好半天才语能成句:“殿下竟然为了拒娶,连亲随救人之事都可以编造出来!你如此辱我成国公府,我只能去请皇上还我和我儿一个公道!”
说完,他一拂袖,转身便走!
章氏一怔,她不能拂袖而去,她的女儿还在这屋子里呢。
成国公都走了,定远侯和稀泥地道:“既然国公爷已经走了,这事一时不会有定论,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楚成邺嗯了一声,转身离去,定远侯立刻相陪。
楚云程目光转动,觉得今天他真是来对了,竟然能看到这样一番热闹!就是有点可惜,不能看到后续。想想楚昕元心里还挂着沐清瑜,却不得不娶傅语晗,多好玩啊!
柳氏目光晦然,傅家丫头说是楚昕元救的人,楚昕元说是他的亲随救的人,总有一个说的是假话。
当时荷花池边并没有别人,江欣彤说她和姝儿去时,只有傅语晗和她的丫鬟在。
既然对方救了人就走,显然是为了傅语晗的名节考虑,若是傅语晗不说,她的丫鬟也不提,这件事本可以就这么过去。
现在却闹成这样,成国公觉得受了污辱,肯定是要去向皇上面前讨个公道的,少不得她定远侯府也会被问话!
看来她也得去查一查,真实的情况到底如何!
男子们呼啦啦都走了,楚昕元是和楚珒一起走的。
岳西跟在身后,等走得远些了,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属下不会真的要娶那个人吧?”
楚珒道:“我给捋捋啊,这人真不是你救的?是他救的?”
楚昕元看他一眼:“你说呢?”
楚珒想了想,道:“成国公主好歹也是一国公府,这身份地位不高也不低!傅家小姐长相出众,在京城的闺秀圈子里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我估摸着这人要真是你救的吧,你大概也不会这样抗拒!”
岳西更叫苦了:“三殿下,人是王爷吩咐属下救的人,属下也就是一个工具而已!”他转向楚昕元,忐忑不安地道:“属下不用把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赔上吧?”
楚珒都听笑了:“这成国公府的嫡女配你家主子是差了点什么!但你要能娶,那完全是你高攀,怎么着你还一副如避水火的样子。”
岳西又是拱手又是作揖,道:“三殿下,您饶了我吧!有多大头戴多大帽,什么锅就配什么盖。我就想找一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人家的女儿成亲生娃,好好地过日子,好好地在主子跟前当差。您说我要真被这么莫名其妙地搭上了终身大事,以后我走路是迈左脚还是迈右脚啊?”
楚珒好笑道:“你倒是通透!”
这边三人倒是说说笑笑。
那边柳氏看看章氏,章氏看看柳氏。
整个屋子里,就她俩和傅语晗,以前丫鬟莲香在了。
偌大的屋里刚才还显得拥挤,此时就冷冷清清了。
傅语晗的轻泣声还断断续续的,柳氏露出一个笑脸:“傅夫人,您看,要不让傅小姐就在这儿好生休息?”章氏道:“多谢秦夫人,晗儿受了惊吓,又受了委屈,我还是先带她回家吧!今日之事,给侯府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意外嘛,谁也想不到!”柳氏客气地道:“需要侯府帮忙备马车吗?”
章氏摇遥头,走进帏帐,没有男子在此,帏帐也打开了,傅语晗哭得眼睛红肿,我见犹怜。
章氏心疼坏了,抱住她道:“晗儿,莫难过,莫伤心,你爹会为你做主的!”
傅语晗不说话,神色却并不好。
章氏柔声哄道:“晗儿,让莲香扶你回去吧,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也不多,秦夫人是信得过的,你也不用担心外间传出难听的话!”
柳氏:“……”
这是要她给府里的人下禁口令了。
算了,这种事发生在府里,也着实让人不愉快,禁口就禁口吧!
章氏又和柳氏告了罪,带着女儿回去了。
成国公还在,也不算太过失礼。
柳氏巴不得麻烦早走,她还要处理府里的事,脸上却不见半丝不耐烦,笑脸相送。
马车上,傅语晗垂着头一言不发,马车离开,走在街上,章氏才终于问道:“晗儿,救你的到底是谁?为何梁王竟说是侍卫所救?你不是会水吗?就算水性不佳,应该也能自己上来吧?怎么到要人救的地步?”
若是梁王所救,那自然是要促成这婚事,让梁王娶了她,但若是侍卫所救,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傅语晗咬着唇,她会水性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章氏知道。
此时听问,她眼睛红了红,声音略低,却十分坚定地道:“母亲,我不会水,落水之后我便昏迷了!”
章氏一怔,对上女儿的眼睛。
看着傅语晗眼中所透露的讯息,她要说的话,生生地堵在了喉咙口,过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到底是被谁救的?”
“梁王!”傅语晗声音坚决而狠厉,“也只能是梁王!”
因为她会水,所以她亲眼看见楚昕元决然而去的背影。她也看见了那个侍卫向好几游过来,把她抱出水面。
可她不能看见,她只能假装自己已经晕倒。
在那个侍卫离开,莲香跑过来时,她心里很清楚,这里没有别人,只要梁王和他的侍卫不说,她的名节也不会受损,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她落水的事。但凡她们这样的大家闺秀出门,都会带上一两套衣裳备用,那是防止被茶水浸湿或是沾染上什么墨汁之类的。
她今天就带了两套,其中有一套,还是同款同色的。
只需要莲香去马车上拿到她备用的衣服,然后寻一个就近的没人的屋子换掉。这件事简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可是的也是在那一瞬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在莲香焦急担心时,她立刻睁开眼睛,叮嘱莲香,不管谁动问,只说是梁王救了她;若有人存疑,便说是她与梁王相约在此相会!
只要她一口咬定,只要莲香那里不说漏嘴,这救人之事,梁王就是不想承认,但也得承担私约相会这个后果。
也不枉她在发现梁王随意走去偏僻之所后悄悄跟去了。
只要闹得大了,她的名节受损,便必须有人承担责任,而这个承担责任的人,只能是梁王。
而后她就一直装着昏迷不醒,若是一直没有人来,她会让莲香出去找柳氏。但没想到,岳西救上人后,追上楚昕元,被楚昕元嫌弃地瞥了一眼,叫他先通知主家。
岳西行动力强,跑得又快,先遇上的是秦婉姝,想着秦婉姝与傅语晗年龄相当,又急着交差,便跟她说了。
如果岳西遇上的是柳氏,这事说不准还不会闹出来。
听着莲香向得到消息来到的江欣彤秦婉姝哭诉是她与梁王私相会面,不慎落水,梁王救人离去,她很满意。
这丫鬟是她身边最机灵的一个丫鬟,到底是没让她失望。
整个过程她其实都清醒着,定远侯府的那个府医太坏了,针扎指尖也很疼,她才不得不“醒过来”!之后事情的发展,也和她预料的差不多,来了那么多人,而且各个身份特殊,他们都是最好的人证。
但她没想到梁王竟然没有顺水推舟,而是强烈反对。
这让她心里也是恨怨交加的,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吏部尚书弃女沐清瑜,用这个方法那么轻易的就成为了梁王妃。她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又是父亲母亲心中疼爱的女儿,两位哥哥细心呵护的妹妹。自小万般娇宠长大,请的是京城有名的嬷嬷教养,在京城的闺秀圈中,不敢说数一数二,至少也是排在前五。
难道她不比沐清瑜强得多吗?
章氏懂了,她的脸色微变,继而又摇头道:“此事,并不那么容易。梁王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反应如此激烈,万一此事闹到难看,那该如何?”
那时候,傅语晗就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而且,京城再无立足之地。那和偷鸡不着蚀把米有何区别?
他们万般疼爱长大的女儿,要是肯退而求其次,放弃对梁王的想法,想要嫁一个世家子弟成为当家主母,是没有任何难度的。
到时,有父母哥哥为后盾,日子也会过得很幸福,何必如此孤注一掷?
傅语晗淡淡地道:“母亲莫不是忘了,两年前,日照轩的事发生后,梁王的反应更是激烈!但后来如何了?”
后来皇上下旨,他便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娶了沐清瑜。
章氏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爹爹是成国公,是可以直接面见皇上的。只要皇上同意了,这婚事就成了!”傅语晗一副胸有成竹。
章氏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不妥,迟疑道:“可那沐氏,到底被他休了啊!”
傅语晗轻轻撇了撇嘴:“母亲,那沐清瑜拿什么跟我比?沐大人与他断绝父女关系之事已经传遍京城,谁都知道他是沐家的弃女。她身后无倚仗,无亲近之人,无可倚之力,梁王自然弃她如敝屣。可女儿不一样,父亲是国公,大哥二哥如今都已入仕,大嫂二嫂也都是门当户对……”章氏深觉有理。
可不是吗?
虽然今天一见,沐清瑜竟然能和户部尚书的夫人,大长公主的儿媳、离阳侯夫人那般熟悉亲热,可她和孤女没什么区别,外家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残废糟老头子,谁都能踩上两脚。
可晗儿不一样,老爷看重,这可不是谁想踩就能踩的!
虽然这中间有些偏差,人不是梁王所救,但还有皇上做主呢,当然,这中间怕还是要先去打个时间差。
得让皇上先先入为主。
她心里一急,立刻道:“停车!”
马车停下,她探出头,对护着马车行走的家丁吩咐道:“去告诉老爷,小姐又昏迷了,怕是要请御医!”
家丁应声而去。
跟在马车外的莲香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小姐又昏迷了?她压根就没昏迷过呀!
她总觉得身上凉飕飕的,让她心里极是不安。
马车又继续前行,车内,母女两个各有心事,气氛显得有些安静。
过了一会儿,章氏道:“这事咱们得好生合计!”
傅语晗露出一个笑容,柔声道:“母亲,今天莲香的表现很好,她爹不是娘西街店子里的掌柜吗?娘要破费赏些银子了!”
章氏心领神会地道:“放心,晗儿,这些事母亲会处理的!”
家丁跑回定远侯府报信,却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定远侯府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柳氏打发走了章氏母女,深觉晦气,又想起自己前院还有满堂客人,急匆匆的回来时,听到府门口一阵喧哗声。
这喧哗声显然不是因为来客,倒好像有人要闹事一般,不少客人停下脚步。甚至有人转身往府门口看去。
门口安排的都是定远侯府老城持重,机灵敏捷的下人。
按说如果有人闹事,他们直接便会处理了,把人驱赶开或者拿下。
怎么的,竟然还会闹成这样?
柳氏心中不悦,今天是他的宝贝金孙百日,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府门大开,柳氏没做停留。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定远侯府门前闹事。难道他们不知道定远侯府与宫中的宁妃娘娘是什么关系?与皇上器重的大皇子是什么关系?
简直是不知死活!
门口,并不是他以为的来了很多人闹事。
只有两个人。一个二十余岁的妇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妇人身子娇弱,脸容娇美,尤其是一双水雾朦朦的眼睛,我见犹怜。
孩子浓眉大眼,似还不知事,一双眼睛到处打量,透着新奇。
两人衣着普通,不是很寒酸,不过在这高门贵客满堂的定远侯府门前,却显得不够看。
倒也不是家丁不给力,连着柔弱妇孺都没办法对付。
而是因为那妇人手中握住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把匕首就对着她白皙的脖颈。她眼神决绝,手指骨节发白,攥得紧紧,不留一丝缝隙。
定远侯府的管家和几个机灵的家丁分别站在几个方位,可他们不敢上前,倒像是形成了包围之势,连同看热闹的人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管家开口劝道:“这位小娘子,今日是府中大喜之日。你便算要闹,也不应该在此时此地。你还是放下刀,先在一边稍事休息,你的事,明日自会有人来处理。”
那妇人冷嗤道:“明日?这糊弄的话倒真是如出一辙!今日此事不解决,我便死在这里!”
管家有些生气地道:“这位小娘子这么好言相劝,你不听吗?莫非你真以为定远侯府是你可以随意来去的地方吗?你如此行事,便是官府也能治你一个滋事寻衅罪。我看你是个弱女子,没去报官,你莫要把我的善心当软弱!”
那妇人看着管家,眼神中讥笑的意味更浓了:“何德昌,你又不是不认识我,何必在众人面前装着与我素不相识的模样?定远侯府高门大户,我不过一个弱女子。若不趁今日将话说清楚,以后我还会有机会吗?”
被叫出名字的管家何德昌脸色微微一变,继而怒道:“这位小娘子,你知道我的名字有何稀奇?京城之中知道我名字的人大有人在。也不知道你是何目的,若是你再不走,我就派人去报官了!”
这时,柳氏已经走出门,一同出门的还有闻讯而来的秦旭然。
柳氏沉声道:“发生了何事?”
何德昌脸色更难看了,眼神之中还有几分慌乱之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脸,道:“夫人,不过是对逃难到这里的母子,她趁着府里办喜事,想要用这种方式要钱,我正在和她谈价钱呢。这里的事我能解决,夫人,世子,你们还是去忙吧,别为这点小事污了眼睛!”
那素衣妇人一听,眼里一片恨怨羞愤,叫道:“何德昌,你如此信口雌黄,就不怕犯下恶业吗?你可以不认我,但这也是你的小少爷,你连他也不认吗?那就叫秦幕昭说出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她说着,拉过那个孩子。
那孩子眨巴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还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大大咧咧地道:“娘,你不是说只要到了京城就能见到爹,只要见到了爹,我就能住大房子,吃好吃的。怎么现在还在这里啊?我饿了。”
围观众人哗然。
何德昌早在妇人开口说话的第一时间,就想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可是那妇人手里的匕首随着他一动,就往自己脖子上按,都按出一条血丝了。
何德昌哪里敢离她太近?
柳氏心中一沉,这素衣妇人和那小孩的话,虽然没头没尾,但让她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何德昌认识这母子二人?
她最清楚何德昌的手段了,若是他不认识这二人,就凭刚才这句话,何德昌的态度不会这么奇怪,不但不喝斥,反倒还下意识的看自己一眼。
她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不管如何,今天是定远侯府大宴宾客的日子,若是有人在门口抹了脖子,这是半日之内就可以传遍京城。
随之而来的,便是对定远侯府的各种猜测已经嘲笑!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柳氏定了定神,道:“这位小娘子,利器无眼,若真的伤了你,你叫你身边的孩子怎么办?不如放下刀,有话好好说!”
素衣妇人早在刚才何德昌口中叫出夫人二字时,便已经知道了柳氏的身份,她直盯着柳氏,道:“你是秦幕昭什么人?”又冷笑一声:“只怕过了今日,谁也不会知道我曾经来过,我们母子的命也在别人手上了吧?”
一个下人喝道:“你这妇人好生无礼,侯爷的大名是你能叫的?”
何德昌不出声,下意识的又看了柳氏一眼。
素衣妇人冷笑道:“当着他的面,我也是这样叫的。他在哪里?他若不出来,我不会走的!”
柳氏按捺住性子,尤其是看见这边看热闹的人这般多,而且府里那些宾客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过来了不少人。
他们在小声议论,各种猜测。
对这母子二人的身份来历,已经快脑补出一本话本子了。
柳氏心里已经感觉到极为不妥,看看这个孩子六七岁,看看这妇人,她的心一阵一阵的往下沉,沉到地底下去。
竟是有些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一步。
秦旭然忙伸手扶住,道:“母亲,你可还好?”
她能好才怪了,不过看到儿子在身边,似乎又有了一些力量。
不能再让这母子二人继续在府门前待下去,越多的人知道这件事越不好收场。
哪怕引人诟病,被人说侯府仗势欺人,也顾不得了。
她沉下脸道:“不知哪里来的失心疯女子,竟然敢在侯府里门前大呼小叫,扰乱视听,来人呀,把她拿下,送去官府。”
那些下人顿时向那母子二人围去。
匕首在母亲脖颈上,犹自毫无反应,只看着面前的高楼大户,满脸兴奋的小孩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素衣妇人喝道:“谁敢过来?”
匕首又按下去了一丝,白皙的脖颈上一抹红,鲜艳夺目,一滴血迹,显得触目惊心。
她直视着柳氏,道:“左右我母子二人也活不成,不如就在这侯府面前了结了,夫人要的是这个结果吗?”
柳氏:“……”
她还真恨不得这母子二人去死,可是不能在这个地方,也不能在这个时间。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何况今日是她的宝贝金孙百日之宴,门前染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看着女子丝毫没有惜命的打算,那匕首就有向脖子上抹去的征兆。
若是此时匕首对准的是那个孩子,她反倒安心。只要那女人敢先对孩子动手,她就可以把这件事扭转到对侯府有利的一面。到时派人在京城传一些消息,于侯府门楣和名声并没有什么影响。
然而那女子匕首对准的是自己,她口中说的母子二人活不成要当面了结,可她想了结的却只有自己。
柳氏不得不道:“何必行如此过激的手段,你到底要什么?银子?还是物件?你说出来!但凡我能办到的不是不可考虑。”
“我要见秦幕昭,我要问问他,为何要派人来追杀我们母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柳氏几乎晕过去,一口牙都要咬碎事,
虎毒不食子,这岂不是说这孩子是秦幕昭的儿子?
她厉声道:“住口,这里是你信口雌黄的地方吗?侯爷是何等人,岂能容你恶意中伤?”
她这话,对普通人或许有用,但是,对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这样的声色俱厉就毫无用处了。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孩子身上,孩子还小,但是眼耳鼻唇,眉宇之间,和秦旭然的确有三分相似。
现成的对比组在这里,这个时候即使有事不承认这个孩子与秦幕昭有关,但谁心里没有一杆明称?
这边的喧闹吸引了更多的人,沐清瑜又赶在了吃瓜第一线。
或者说她是早知道有这个瓜吃,所以今天过来也就顺便过来了。
有人在小声议论:“这孩子七岁?孩子八岁?真没想到,侯爷与夫人伉俪情深,羡煞旁人,但他与别人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世上还有男人的话可以相信吗?”
“你这话莫说的太早,听这女子的口音根本就不是京城的。万一人家只是来讹诈的呢?”
“可这眉眼这般相似,要说全无关系,你信吗?”
“秦侯爷呢,这件事恐怕只有秦侯爷来了才能说得清!”
“秦侯爷来了也未必说得清吧?这种事,只要那母子二人咬死了,秦侯爷看来就只能退财免灾了!”
“你这是觉得秦侯爷一定无辜啰?你莫不是忘记了,九年前,秦侯爷可是出过京城的!这孩子的年纪还真对得上!”
“那次秦侯爷是去赈灾,前后也不过是三个多月!这怎么可能?”
“那如何不可能?又不需要他十月怀胎,有个孩子难道要许久吗?”
“只是可怜的秦夫人!”
“可怜什么?这件事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秦侯爷可是连妾室都没有。京城谁不说秦侯爷对秦夫人情深似海,死心塌地。秦侯爷除了秦夫人没有别的女人,我还是相信秦侯爷是无辜的!”
“若秦侯爷真的无辜,别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找到侯爷府?”
……
议论声越发大了,他们讨论时各抒己见,各执己理,也就忘了控制声音,这些声音传入柳氏和秦旭然的耳中,这母子二人脸色都阴沉沉的。
这件事绝对不能认。
且不说,如果认下来了,侯府里就要多一个妾室和一个庶子。
而是照着时间论,若真的是秦侯爷的骨血,那便是秦侯爷出京赈灾时候惹下的风流债。出京赈灾,身负皇命,若是被传出竟然沉迷女色,只要被御史参上一本,就够他喝一壶的。
柳氏看向秦旭然,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母子二人瞬间就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看着这一切,沐清瑜的目光却不禁扫了一眼四周,最后,落在右侧方的某处楼阁处,那楼阁虽然离得有些远,但却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这边府门前发生了什么。
所以哪来无缘无故的瓜?每一个瓜,背后都有一个种瓜人吧!秦幕昭没有出来。
不知道是没有得到消息,还是知道消息后觉得不适宜出面,所以放手让柳氏去处理。
就在素衣妇人再次叫要秦幕昭出来,突然右前方弹出来一块小石头。
小石头正好打在了素衣妇人的手上,她吃痛,匕首握不住,掉落在地,这时,石子来的方向一个样貌普通的灰衣男子扑了出来,另两方也各扑出来两个男子,他们都是那种掉落人堆便找不到的那种,但出手快狠准。
两人去对付妇人,一人去对付孩子。
素衣妇人的匕首几乎才落了地,人就被制住了,而那个孩子,更是在懵懂之中,便被按住,孩子大哭起来。
但是被那抓住他的男子一声警告的低喝,顿时不敢哭出声,只剩下抽噎。
素衣妇人大惊,挣扎道:“放开我,你们放……唔……唔唔……”
却是被掩住了嘴,后面再叫不出声音来。
柳氏沉着脸道:“这不知何处来的刁民,妄图讹诈栽赃,此事定不容姑息!”
沐清瑜再看一眼,这素衣母子被制住她一点也不奇怪,毕竟,她们就是不会武功的两个普通人,母弱子小。
不过,那人种了瓜,应该还有后续吧?
这后续,总不能是算计了她吧?
看热闹的人们自然明白柳氏母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无非是先息事宁人,再来弄个死无对证。
这对母子最好的结局,是被送到外地,从此不能入京城;最坏的结果,便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暗夜,某处无人可知的幽寂暗地之中,尸骨无存!
素衣妇人显然也想到了,她拼命挣扎,可她一介弱女子,又怎么能抵挡得过两个壮年男子的力气?
沐清瑜皱了皱眉,这种事她不宜出头,但是,这是两条人命,阻止一下,还是有必要的,她这不是圣母,左右她和定远侯府也没有成为朋友的可能,若能救得两条命,还能让定远侯上下不爽,何乐而不为?
她正要上前阻止,一个声音懒懒地道:“等一等!”
柳氏回头,眼眸晦暗,秦旭然更是脸上抽了一下,带了戒备。
来的这位,褚青色锦衣,衬得他脸白如玉,颇有几分儒雅风流的模样,加上那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不少人纷纷让开一些,使他面前出现一片真空。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定王楚云程。
楚云程手中的折扇收了起来,却还拿在手中,他用折扇轻击着掌心,露出一个笑容,漫不经心地道:“这是怎么了?”
柳氏陪着笑脸道:“殿下,不过是一个不长眼的刁民,想要趁着今日我孙儿百日,讹诈侯府,给了银子又嫌少,所以,准备抓起去见官!”
楚云程满脸兴趣地道:“哟,这堂堂皇城,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样不知死活的刁民呢?这倒是难得一见,让本王都想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
他目光一扫,装模作样地道:“怎么的,竟然还有个孩子?”
柳氏见楚云程虽是笑容满面,但这是要节外生枝,她忙道:“莫让这些小事打扰了王爷的雅兴,旭然,你去陪王爷喝茶聊天吧。这里交给我便是!”
楚云程却摇头道:“不急不急,本王最恨那些无事生非的刁民,这事本王没遇见也就罢了,既然遇见了,那必不轻饶!左青,去,把人提过来,还有那个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想讹诈,本王非要让她们后悔生出这样的心思不可!”
柳氏忙道:“王爷,此事发生在侯府门前,由我侯府自行处置便是!”
楚云程安慰般地道:“侯夫人,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侯府一府之事。这讹诈都敢讹诈到皇城根里,天子脚下了,何等无法无天?本王非得把人拿下,问问巡城卫的姜统领,京畿卫的梁王,他们是怎么办事的!”
他说话间,左青带的人已经动手,三两下就把人给抢过来了。
秦旭然的脸色难看,他派出的是两个身手不弱的护院,不过,这些护院不同于死士,何况,他们都知道楚云程的身份,也知道左青是楚云程的亲随,哪怕全力反击?
素衣妇人刚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差点就被拖走,此时,她充满希冀的目光紧紧看着锦衣华服,气度不凡,贵气外显的楚云程,刚才柳氏的话她可听见了,还是一位王爷,王爷比侯爷大吧?
她拉着儿子就跪下来了:“这位王爷,求您给奴家做主。奴家名叫阮心莲,本是冀州甘邑郡浦阳府建田县人氏,九年前,整个浦阳府遭遇大灾,朝廷派了钦差大臣前往赈灾,县令大人派人对我们的乡人说,要寻四名女子好生服侍钦差大人,大人才会保证我们乡的人不会饿死!”
“奴家被选中,爹娘兄长不敢阻拦,因为他们不敢做全乡的罪人!只能含泪看着奴家被送到了县里,与三名别处选来的女子们一起送到钦差的行辕,奴家们被分派服侍秦侯爷,灾情过后,秦侯爷回京,奴家也被遣送回到家里。几个月后,奴家生下这个孩儿……”
众人:“……”
柳氏厉声道:“住口,一派胡言,断无此事!”
楚云程在听着那阮心莲的话时,好像听一个精彩的故事,露出震惊,惊讶,好奇,恍然大悟等各种神情,此时他摇扇笑道:“秦夫人,这事你可说不好,只怕只有秦侯爷来才说得清!”
柳氏脸色不好地道:“王爷,此二人来历不明,若是因为她的一面这词,就置疑侯爷,尤其是在今时今地,岂不惹人笑话?”
楚云程摇头而笑,道:“秦夫人此言差矣!有道是清者自清!我们都信侯爷是清白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侯爷出来当面和这女人对质,也好叫她死心!你放心,此事若与侯爷无关,本王定叫这对讹诈奸狡的母子在牢狱之中度过余生!”
柳氏和秦旭然的目光都落在楚云程身上,心中惊疑不定。
那对母子不要说来到这里,就是走进京城都不容易,背后必然有人。
原来,背后之人,竟是楚云程?秦旭然也想到这点,眼里涌上一丝愤恨之意。
楚云程一直和表哥争来斗去,没想到连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都用上了。随便找个女人带个孩子过来,就想栽赃到父亲身上。
谁不知道父亲九年前出京去赈灾?如果这女人真的和父亲有首尾,而且还留下了这么一个孩子。她会等到孩子都已经八岁了才来京城吗?那定然是早早的就想到京城来享福了!
可这种栽赃的手段又恶心,却又最有用!就像沾上了烂泥,哪怕甩掉了,也是一身脏。谣言仅仅只靠一张嘴,可是,若要自证清白,却得费尽千辛万苦!
好恶毒的心思!
这么阴险狡诈毒辣的人,有什么资格和表哥比?
沐清瑜站在不远处的角落,一个谁也不会注意的位置。
此时,她也在看楚云程。
当初,有人花了钱,要请千陌帮冀州甘邑郡旗下的镖局护送一对母子进京。
千陌帮接到这单生意,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护送任务,但是从那妇人所表现出的种种,觉得似乎有些不寻常。只是一对母普通的母子,怎么会被人追杀?
镖师发现问题,便将消息传到千陌帮接镖所在地的分舵,分舵便立刻查了那对母子的信息,待查到消息后,他们便传回京城总部。
既然这对母子是到京城的,沐清瑜自是多关注了一眼,这一看,让她忍不住笑起来,同时,也也给千陌帮沿路分舵发了消息,让他们务必将人安全护送进京。
虽说到了京城之后,便银事两讫,这母女二人也被人接走,沐清瑜并没有去关注她们被安置在何处。
如果这是一个炸弹,总归会炸开的。
再说,这炸弹明显是针对着定远侯府而来,她费那个心干嘛?
当然,闲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想过,动这样的心思,花这样的精力,布这样的局的,会是谁呢?
此时,楚云程跳了出来。
对于楚云程跳出来她一点不意外,但是,她不觉得这是楚云程精心布局的一切。
毕竟他在最初见到那对母子时候,虽然也是不形于色,但微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此时他跳出来,不过是这件事于他有利,所以,他顺水推舟罢了。
于定远侯府来说,这个炸弹突如其来,大皇子成天想着算计他的那些个兄弟,现在定远侯成了别人的目标,也不知道他做何感想!
于楚云程来说,幸福来得太突然,他现在先得控制住局面,不然,若让这母子二人离开他的视线,到时恐怕就死无对证,这么好的机会,他岂肯放过?
沐清瑜看着眼底对于这天上掉馅饼砸中般喜悦的楚云程,又一次看向那处阁楼。
离得太远,又是从
可她却仍然很确定,真正的布局之人,应该就在那里。毕竟,布好了局,总要来看看结果的。只有那个地方,才是最佳的,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地方!
而且,包括楚云程,应该也是那人布局中的一颗棋子!
这样的热闹才好看!
像傅语晗那种,陷于情爱,囿于内宅,不过是耍些心机用些手段,泼些污水仗些势力,却还自诩聪明,以为所有人都能为她所算计,着实无趣之极!
左青已经带人从定远侯府的人手里把那对母子夺了过来。
柳氏大急,秦旭然这个世子在皇子面前也不够看的,母子两个都不由得跨前一步,柳氏再也顾不得了,向秦旭然使个眼色。
秦旭然也明白,这事他解决不了。
除非他可以从四皇子的人手里把这母子二人给抢回来。
但今天这里这么多人,即使抢回来,也阻止不了别人乱说。要是没有一个结果,这些人还不知道全程什么样呢。
但放任着他们被楚云程带走,事情便会更加失去控制的。
秦旭然急忙退后几步,头也不回的回去找秦幕昭了。
秦幕昭和大皇子在一起。
此时,秦幕昭刚送走成国公。
本来成国公女儿发生了这种事,他还留下来,还是很有诚意的,但是,这才走一会儿的傅小姐竟然昏迷不醒,成国公一听就急了,表示要赶紧的回去请御医给他的掌上明珠看病。
涉及到生病昏迷,秦幕昭当然是不便相留。
成国公匆匆而去,大皇子负手而立,转头道:“舅舅,你怎么看?”
这里此时并没有别人,便是下人,也站得远远的。秦幕昭笑了笑道:“今日之事,不论是真是假,成国公都会嫁女了,等着喝喜酒吧!”
楚成邺也笑了笑,道:“是真是假并不重要,不过那位傅小姐对老五倒还真是用心!”
秦幕昭道:“梁王若娶了傅小姐,此事于我们来说不好也不坏!他早晚会成亲,早日定下来,倒也省得去费心猜测!”
楚成邺赞同地点的点头。
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去,就见秦旭然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秦幕昭不由得拧了下眉,今日是什么日子?秦旭然身为世子,宜稳重练达,这跑的头发都飞起来了,成何体统?
他张嘴正要喝斥两句,秦旭然已经跑到跟前,楚成邺不是外人,秦旭然也没有停顿,忙道:“父亲,不好了。不知道是谁知道今日府里面办喜事,找来了一对母子,非要栽赃陷害父亲,说那孩子是父亲九年前赈灾的时候在冀州甘邑郡留下的孽种!我和母亲本想将人拿下,但四皇子却派人把那对母子护住,我们无法和四皇子抗衡,事情快要失控了!”
秦幕昭原本和大皇子聊天时含笑而勾起的眼眸,瞬间掠过一片阴沉,他道:“我去看看!”
楚成邺听说楚云程也在,道:“本王也去看看!”
自从他看出明崇峻那老东西不是真心帮他后,彻底把这老东西排除在外,然后和他的谋士们一起,给楚云程设了一个局,断掉了他在户部的手臂。
楚云程外家魏家的势力几乎都集中在兵部,以武将居多。户部这个钱袋子,谁都想伸一只手进去。
楚云程花了四年时间才伸进去的这只手被他的人断了,想必是疼得狠了,所以楚云程反扑了?
不过,上不得台面的终究上不得台面,用这种龌龊手段,想来断他的手臂?
成国公匆匆出门的时候,正是府门前楚云程强硬地把阮心莲母子护住,与定远侯府的人相对的时候。
挂记着女儿,成国公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立刻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别以为他不知道,现在大皇子四皇子斗得跟什么似的,四皇子出面的事,热闹是够热闹,但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还是他的宝贝女儿有眼光,选了一个两不相关的皇子,很符合他成国公府一向中立的祖训。
以后的皇帝位大抵是从这两个皇子中出,谁不想要从龙之功,可是一步错那可就是万丈深渊。成国公府虽然在走下坡路,但在再保三代富贵还是不成问题的!选对了固然能让傅府光耀门楣,再续辉煌,要是错了呢?
这个险,他不冒!
他急忙催车夫:“快走快走!”
他还得赶着回去处理宝贝女儿的事呢,宝贝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就晕倒了,一定是被梁王给气的。
这门亲事梁王竟然还不愿意,要不愿意他就别下水救人了。当他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皇子呢?
别的皇子也就算了,他这个皇子。当年镇国将军谋反一事,多少年都过不去。所以他这个皇子虽然现在皇上倚重,那不过是皇上需要一个自己的儿子来管理京畿卫,而且他又恰好曾经从军。就算表面看来他炙手可热,可永远也达不到大皇子和四皇子那样的地位!
成国公有些烦躁的叹了口气。
虽不是最佳人选,谁叫他的宝贝女儿喜欢呢?
好在虽然他的地位顶尖也就那样了,但正因为如此,他不会卷入夺嫡之争,也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宝贝女儿一生富贵还是可以保证的。
心情复杂的成国公回到府里,连喝一杯热茶的时间都没有,就换了衣服匆匆赶往皇宫去了,据说是去请御医。
定远侯府门前,秦幕昭和楚成邺都已经到了。
楚成邺看着拿着把扇子,故作潇洒的楚云程,眼神阴暗生寒,不过被他极快的把这抹情绪掩入眼底。
他沉声道:“老四,你这是干什么?什么事值得你堂堂定王,尊贵皇子,在这里像个下人似的守着大门,与妇孺之辈做口舌之争?”
楚云程毫不生气,笑得甚是惬意,一副正义使者的形象,斩钉截铁地道:“大皇兄,你这话就不对了。路见不平有人踩,普通人尚且有如此古道热肠,何况本王身为皇子,这更应该做好表率,坚定的站在百姓这边,莫让强权欺辱了弱势,莫让百姓觉得到了京城还求告无门!”
说完,他直直与楚成邺对视,目光中,带着隐隐的挑衅!
楚成邺站在门前台阶上,微微带着俯视,皇子的尊贵和不可侵犯的威严倾泻而出,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仰望之心!楚成邺感受到那些暗生仰望的目光,心中并没有生出什么喜悦和骄傲。
这种目光,他见得多了。
虽然他在外经营的一直是贤王名声,但明崇峻那老东西说得对:君者,恩威并施,方得人心!
贤而有威,方有人君之范!
以后,他会受万民景仰,这些,不过是小场面。
他漠然道:“我东夏有京兆尹,有大理寺,有四城都司,有县衙,何处不能告状?这里可不是衙门,这是定远侯府门前。私闯官员府邸,扰乱治安,以下犯上,意图不明,许是欲行阴诡之事,已经犯了律法!老四你这么做是将律法视如无物!”
楚云程道:“大皇兄此言差矣!第一,这是在定远侯府门前,既然是门前,便没有进门,谈不上私闯府邸;第二,这位小娘子携子前来,是为了认亲,因为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所以被堵在门外,意图很明显;”
他笑着又道:“本王正是因为熟悉东夏律法,又见这小娘子孤苦无助,却有勇气以孤弱之身,面对定远侯府这样的豪门大户,朝堂重臣,心生敬佩!试问,一个来寻亲的小娘子,得罪了谁?是与不是,原本只要说清楚就好,但定远侯府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本王若是没见着就算了,可偏偏,让本王见着了!大皇兄,本王身为皇子,不偏袒任何一方,但是,本王觉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和本王一样想的,不过是要一个真相。若真是场讹诈,自有有司治罪,若事情是真的,阻人父子相见,阻人认祖归宗,这是伤阴德的事,你说是么?”
沐清瑜看着此时的楚云程,也不禁眯了眯眼。
此人阴狠毒辣,暴戾好色,但是,若不是经过明沁雪事件,知道这件事的人又有多少?
毕竟,这些个皇子,个个都会装!
大皇子在外面还被称为贤王呢。
楚云程这话让那些看热闹的人都生出认同感。
是与不是,只要对质就行了,这定远侯府不但要把人抓起来,看那侯夫人和侯世子的样子,只怕这娘俩落不得好。
也是,虽然这小娘子所说让人同情,她是被整个乡里推出来的,当成物件一样送给赈灾钦差的礼物,但她毕竟是个人,还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儿子。
柳氏和秦旭然是正室和嫡子,那这对母子就是妾侍和庶子。
大户人家,有妾侍庶子一点也不奇怪,但是这样找来的妾侍和庶子,说得好听,叫沧海遗珠,说得不好听,叫丢人现眼!
现在只是认亲,但是想到深一层的,认亲之后呢?
这时,秦幕昭的声音沉沉地响起:“劳四殿下挂心了,不过,本侯记忆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本侯当年奉圣命赈灾,夙夜不怠,奔走于受灾各处,处理事务,殚精竭虑,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可笑的是,今日竟然会有人来说本侯赈灾之时还有空耽于享乐?本侯不知此人是何居心!但诬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自有有司治罪。本侯也绝不会越庖代俎,将她们送官严查吧!”
此时,大皇子与四皇子口舌之争,定远侯已经在门口站了片刻。
阮心莲急道:“大人,你要治奴家的罪不要紧,可是宝儿是你的亲骨肉啊!”
秦幕昭脸色黑沉沉的,冷笑一声:“何方刁妇?受何人指使?你说曾服侍过本侯,本侯站在此处这么久,你却没有认出本侯来!现在你说这孩子是本侯之子?你觉得是本侯好糊弄,还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傻子?”
他声色俱厉,长年富贵,自有一股威严,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看着阮心莲,让阮心莲脸色煞白,不自觉地吓得后退一步!
这一后退,虽只是小小一步,但是围观众人却眼神诡异起来。
是啊,定远侯说的有道理,如果真是当初侍候过定远侯的人,在定远侯走出府门的第一时间,她就应该认出来,而不是焦急而凄苦地站在那里抹泪。
这女人连定远侯都不认识,却还说这孩子是他的儿子,不是可笑吗?
楚云程也皱了皱眉,道:“这位小娘子,你可有什么证据?”
阮心莲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手足无措地嗫嚅道:“宝儿是,是他的孩儿,还,还要证据吗?”
楚云程心里也暗叫晦气,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要是阮心莲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是把他放到火上烤。
现在听到她的话,他都要气笑了,她觉得这个孩子是证据?
谁能证明孩子是秦幕昭的?
秦幕昭冷厉喝道:“一派胡言!秦某行得端,坐得正,从来洁身自好,不好女色,更不会在外面留下孽种!”
他看着楚云程,又道:“定王殿下,本侯不是仗势欺人的人,此人携子前来,欲要诬蔑本侯,本侯避嫌,决不插手,不如把她交给京兆尹或大理寺审理吧!”
楚云程心中有些不甘,看向阮心莲,再问道:“你手中没有信物,为何敢上门?”
阮心莲更加手足无措,说话也更怯懦了,还透着底气不足:“奴,奴家在家乡活……活不下去了,就想着,想着带宝儿来寻……寻他爹,让他可以活下去!他们……说宝儿爹是侯爷,定远侯,就在这里!”
她声音越说越低,只有离得近的人听见了。
楚云程一阵失望,还以为今天天上掉馅饼,突然就天降一个大把柄,能把秦幕昭脱层皮,谁料却是这样的乌龙。
他咬牙不放弃地问道:“他们是谁?”
阮心莲知道他是皇子,也知道要不是他,自己早就被送官了,虽然不知道这么尊贵的人为什么帮她,她还是道:“就是救,救了我们的人!”
这女人不认识秦幕昭也就罢了,手中还没有任何秦幕昭的信物,不要说到大理寺京兆尹,就是在场的众人,也大都露出不信的表情。
之前他们都觉得阮心莲母子可怜,此时,秦幕昭的斩钉截铁,阮心莲的怯懦心虚,让人不自觉地就相信秦幕昭了,更觉得之前的同情心简直是喂了狗,对阮心莲顿时面色不善起来,还有人开始出言不逊:“呸,还真以为是来寻亲的,没想到是个讹诈的,不知死活,真以为京城没有王法?”
“可不是,这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长得也不怎么样,定远侯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会看上这么个货色?”
“倒也不能这么说,这女人穿得虽不怎么样,长得倒是真不错,若是年轻个几岁,倒也是个美人!”
“定远侯赈灾之事办得漂亮,当初皇上可是亲口嘉奖过的,这都多少年了,竟然还有人想往侯爷身上泼脏水!”
“这女人是想当贵夫人想疯了吧?以为进了定远侯府门,就能过上好日子了?空口白话的,这是把谁当傻子呢?”
“这种人就该让她死在大牢里,好好的日子不过,不学好。还带坏孩子!”
“四皇子本来是一片好心,看来他也被这妇人给骗了!”
“都是皇子,大皇子就没被骗,大皇子真聪明!”
“还以为是勋贵人家的秘辛,原来只是场闹剧,这女人偷鸡不着蚀把米,有她后悔的!”
……
一声声嘲笑,讥讽,议论声传过来,那些人越说越气愤,也就忘了控制自己的声音,楚云程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他看着阮心莲的目光,都带了冷厉的杀气,声音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阮氏,你不认识定远侯,却说你的孩子是定远侯的孩子?”
阮心莲抱着儿子,身子瑟瑟发抖,刚才的话她也听到了,没有人相信的话,她就要被送官。
她瑟缩地道:“不不,我,我认识的,我认识!”
楚云程指着秦幕昭方向,声音严厉:“那你刚才怎么没有认出来?”
阮心莲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似乎难以启齿,又闭上了嘴。
楚云程都快被她气死了,喝道:“说!”
阮心莲身子猛地一抖,脱口而出:“他,他穿着衣服,我认不出来!”
众人:“……”
柳氏冷嗤:“一派胡言!”
楚云程:“……”
他都要翻白眼了。
楚成邺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道:“老四,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本来就生气的楚云程听了这话,心里差点怄出一口血,大意了,他就不该亲自出面。既然已经亲自出面,现在的局面就成了骑虎难下。
就此不管吧,没听见那些围观人议论说他不如楚成邺聪明?
但就此管吧,这女人太不靠谱了,而且好像没有什么见识,完全不知道说些于自己有利的话,这一句句的说话声音又小,底气不足,透着股子心虚,谁会信她?
得,那就把水搅浑吧!
丢脸大家一起丢,可不能他一个人丢脸。
他眯着眼睛,道:“你的意思是,你见到定远侯的时候,他是没穿衣服的?”
人群中哗然!
这话问得就粗俗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哪怕之前阮心莲表达出来的也是这个意思,但看破不说破呀!
秦幕昭的脸色更黑了,似是忍无可忍地道:“敬王殿下!”
楚云程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丢脸就丢脸,能出一口恶气,哪怕会被父皇知道后责骂,现在他也不管了。
他道:“本王也是为了还定远侯一个公道,当着在场众人的面问出来,大家都可以评判,也算公平公正公开,定远侯既然问心无愧,那应该当身不怕影子歪!”
秦幕昭气恼,忍耐地道:“殿下,今日是本侯宴客的日子,这妇人明显背后有人指使,是为了给本侯泼一身脏水,你再这么继续问下去,本侯即使清白,今日也要成为大笑话了!本侯也是朝廷命官,还请殿下给些颜面!”
楚云程点了点头,很认同地道:“既然侯爷开口了,本王自是答应!”
秦幕昭正要松口气,却听楚云程又道:“本王会注意问话技巧的!”
说着,他转过身,淡淡地对阮心莲道:“阮氏,在本王和这么多人面前,你最好不要撒谎,不然,本王第一个先把你送到京兆尹去!”
阮心莲慌乱地点头。
她此时六神无主。
她根本不知道到京城来后,只是认亲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复杂,难道宝儿这么大个儿子,他爹就不想认吗?那些有钱人家,不是讲究血脉不能在外吗?
来到京城的一路上,她想过很多认亲后可能会过的日子,却没想到,仅仅只是认亲,就这么麻烦。
要是真的送了官,她怎么办?
她心中还有几分委屈,当年她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也没想过给哪个大官做妾,也想嫁给村子里的大牛哥,给他生几个孩子,像爹娘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后来赈灾的大官来了,他们乡里一直得不到赈灾粮,树皮都扒光了,好些人吃着黄土,肚子胀得大大的,疼得翻滚惨叫,眼看着饿死了好些人,县里终于有人说,是因为他们乡里没有送孝敬,别的乡地县里都送了孝敬,所以派送了赈灾粮,虽然派的粮食里有沙子,是霉的,可吃了能活命!
乡里人得知孝敬就是漂亮的黄花闺女,服侍得那赈灾的钦差大人满意了,赈灾粮就能送过来。
他们乡里要送两个,亭长亲自挑选的,她被选中了。
阿爹阿娘和阿兄万般舍不得,谁家愿意把清清白白的闺女送去给人糟蹋?
可是,她身上系着的是全乡人的命,他们阻止不了。
她被带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跪在路边,木然着脸。
阮心莲哭得很厉害,她一个人,能换来那么多人的活命粮食,可她也只是个刚刚及笄的女子啊!
她被带到县衙里,当时有三个别的地方选来的女子一起,被一个老婆子“调y教”,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服侍钦差大人……
据那老婆子说漏嘴,好像她们是第三批了,因为那钦差大人喜欢新鲜的!
之前的人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她很害怕,但还是等到了那一天!阮心莲很清楚地记得,她们被带到一个极大的浴池里,几个丫鬟为她们沐浴,水温恰好,花瓣飘在池水中,香气扑鼻。
她们从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也没有人服侍过,更没有在这样大的池子里,这样香喷喷的水里待过,整个过程,她们都恍恍惚惚,有如做梦,忐忑不安又受宠若惊。
那是一个让人流连又迷离的梦境!
沐浴过后,轻纱包裹了她们年轻的身体,一条长长的布条蒙住了她们的眼睛,有薄被裹身,可她们却双脚离地。
她们被抬到了一个很大的屋子里,屋子里香气缭绕,可她们什么也看不见!眼前的布条隐隐有光,接着,她们身陷一片柔软,那是床榻。.
真软啊,用手偷偷摸一下,那料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轻软幽香,触手生温,如在云端。
她们谁也不敢说话,调y教嬷嬷说过,钦差大人是来自京城的高官,皇帝跟前的人,不能有丝毫的轻慢,若是冲撞了,只有被活活打死的命运。
不仅如此丢掉性命,她们的乡村里更别想得到赈灾粮!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谄媚的声音:“大人,这次的几个包您满意,是下官亲自挑的。当然,咱们这穷乡僻壤自是无法和京城比,但胜在干净!”
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嗯了一声。
接着,门开了,又关上,谄媚的声音满透着讨好:“大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下官就不打扰了!”
她们就感觉到有人来了,床榻陷下去了一些,一只手捏住了阮心莲的下颔,迫使她的头微微仰起。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位大人在打量她。
她吓得连呼吸都差点停止,可一动也不敢动。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她回想起来,仍是浑身战栗。
过程中,蒙着她眼睛的布条被解开。可是只有远远的一只烛火还在燃烧,光影明灭,厚厚的帏帐遮挡,朦朦胧胧,她看不清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第二天,她们就被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药!
当天夜里,她又被送到那间屋子里,仍然是蒙着眼睛,仍然是幽暗的烛火,仍然和几个同伴一起。
只是,她听出来,那几个同伴,已经不全是昨天的同伴了。
这情形一直持续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阮心莲知道,她所有的同伴都已经不是最初的了。她被招来服侍,偶尔中间隔上一天,但是第二天,一定会被喂上一碗又黑又苦的药!那是避子汤!
直到最后那一天,许是那位京城的大人差事即将办完,心情甚好,只招了她一个,折腾了她一夜,沉沉睡下。
第二天,钦差离开,她不知道钦差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回京了。
她茫然地坐在榻上,不知道何去何从,一个嬷嬷进来,给她拿了套布衣,一脸怜悯地对她说:“姑娘,你快走吧,若不走,接下来也没活路了!”
她匆匆穿上衣服,在那个嬷嬷的帮助下,从一个小侧门离开了。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乡。
手中有嬷嬷塞给她的几文钱,她一路流浪,几个月,才回到村子里。
村子里好像真因为她的献身,有了赈灾粮食,村里饿死了很多人,但大部分人活下来了。
她没想到,就那一次没有喝避子汤,她竟然有了孩子。她没嫁人啊,却有了孩子,这在哪里都是奇耻大辱!
村里人知道,父母兄长也知道,她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没有人说她丢人现眼,也没有人说要把她沉潭!
她住了没几天,在镇子上做工的三哥连滚带爬地回来,说是得到消息,府衙派人来抓逃奴,他怀疑与妹妹有关。
父母胆小,将她送到山上去住。
果然,不几天,就有府衙的官兵来村子里抓人。
他们真是冲着她来的。
村里人知道的不知道的,谁也没说她在哪里,她住在山里的小茅屋中,茅屋外时常有人送来一些吃食,粗粮饼子,野茶窝窝头……
哥哥每隔两天也会专门给她送来吃的。
她生下了那个孩子,母子两人相依为命,饥一顿,饱一顿。
那日子是怎么过下去的,她都不愿意回想。
她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抓她?她当时被送去服侍钦差大人,不是她自愿的,她离开的时候,钦差大人已经走了。
难道钦差大人走了她还不能得到自由吗?
没有人会回答她的问题。
在孩子六岁的时候,有一次生了重病,昏迷不醒,高烧说胡话,她六神无主,带着孩子下山去找大夫,孩子治了十几天才好。
她很快又回到山上,可孩子的事不知道怎么还是被人传出去了,很快就有外地人进了村子,接着,村里接二连三出事。
父亲借打猎的名义找她,去的时候,拖着断了的腿,父亲欲言又止地对她说,这里住不下了,那些人是冲着她和宝儿,要杀了她们母子。
他拿出所有的积蓄,让她离开村子,到外面去谋生路,因为留下来,早晚会被那些人找到的。
她吓坏了,只好带着孩子离开。
一路上,果然有人在鬼鬼祟祟地跟着她们。
那天夜里,她和宝儿差点就没命了,几个黑衣人拿着刀,向她们砍来。
她只来得及把宝儿搂进怀里,不让他直面刀光。
但没想到,她会被人救下来,两个人出现,把那几个黑衣人打跑了。
他们还告诉她,那些人之所以要杀她们母子,是因为她的宝儿身份不一般,因为那个钦差大人,宝儿的爹,是京城里的定远侯。
宝儿是侯爷的儿子,应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被侯爷的仇家追杀,担惊受怕!她们母子要想活命,除非去京城里找那位定远侯爷,定远侯不会不认自己的骨肉,只要侯府里随便漏一点,也够她们母子吃穿不愁。
不然,她们早晚死在追杀之下。
阮心莲从没想过,她会与京城的侯爷扯上什么关系。
可是她不能让她的宝儿就这么死了,宝儿要认爹,那是他应得的!那两人说知道那位侯爷的府邸在哪里,愿意护送她们进京。
阮心莲感激不尽,她万没想到,提心吊胆地过了那么久的日子,竟然还会遇上素不相识的好心人。
在经历了三次追杀手,那两人跟阮心莲说光凭他们两人,怕是不行,于是进了一个镖局,拿出银子请镖局的镖师和他们一起护送。
有镖局保护,日子就过得顺多了,而且一路往京城,有人引路,也不至于多走冤枉路。
在路上,又遇到好几波追杀。
不过那个镖局人手多,而且身手好,一次次把人打退。一路战战兢兢,直到进了京,后面再没有人追杀了。
阮心莲很高兴,那些歹人定是知道宝儿就要见到爹了,不敢再来追杀侯爷的儿子!
来到京城,那两人为她们订了客栈房间,说让她和孩子好好休息几天,不然,灰头土脸的,那侯府是要面子的人家,定会觉得丢脸。
她觉得很有道理。
那两人那么热心,她现在也茫然无计,她还带着儿子,她只是个没出过门的村姑,她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那两人还带着她们不断换地方,换地方的时候,还带人来给她们换装易容,整个京城那么大,她从进城的那天起,就一直处在懵逼和头晕目前眩的状态。
她比没见过那么多的人,没见过那么多漂亮的房屋,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衣服和那么宽的街道,那么高的城墙……
她也没吃过那么多好吃的。
她和宝儿原本干瘦枯黄,尤其是她,因为没有过过好日子,还一直担惊受怕,明明才二十五岁,却像四十岁。
直到今天,那两人对她说,今天是个好机会,定远侯府宴客呢,她去认亲,只要说明她的身份,宝儿的身份,定远侯府就会给宝儿应得的待遇,她抚育宝儿有功,也定能吃喝不愁!
这些日子她们吃得好,睡得好,母子两人都长出了一些肉,她也终于像她们村子里同龄人一样了,不那么干枯老黄了。
吃喝不愁,是不是以后天天能过这样的日子?
她心中生出无限的期望!
所以,她带着宝儿,便来了。
可谁知道,定远侯府根本不认宝儿!
而她,也认不出定远侯!
一个被蒙着脸,光着身子,抬进一个从没进过的大屋子,放在一张又大又柔软的床在,屋子里只有远远的一支蜡烛亮着,而床的周围,还围着层层帏帐,一个心慌害怕,屈辱又不敢反抗的女子,哪怕后来眼睛的布条拿下来了,又怎么看得清那个祸害她的男人的脸长得什么样?
声音?
他说的话极短又低,她也听不出来!
听了阮心莲语无伦次,絮果兰因的话,在场众人脸色诡异。
秦幕昭沉着脸,面无表情,整个过程,他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他冷冷道:“敬王殿下,您觉得信吗?”
楚云程:“……”
他想信!
可是,他此时要说信,那就是把他敬王的名声放在地上踩,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他可不能搭上自己的名声。
若是以后京城传出敬王没脑子,连个村姑都能把他骗得团团转,这名声落实,就算父皇属意他,朝臣也不会拥护他,百姓也会私底下嘲笑他!
此时,他甚至有些怀疑,天上不会真的掉馅饼,所以,这到底是馅饼还是圈套?
难道这是一个引他上钩,要败坏他名声的圈套?
他果然还是太冲动了,刚才,他不该出面的!.
秦幕昭又冷冷道:“本侯知道敬王殿下古道热肠,不过,此女所言不尽不实,就算她所说是真的,但他如何知道她所服侍的人就真的是钦差大人?按照此女所说,她只是个村姑,从没出过门,在她眼里,亭长已经是大官,更遑论还有县令,府台,以及各阶地方官员!”
阮心莲喃喃道:“不会的,肯定是钦差大人,他们说话的时候,叫的就是钦差大人!”
秦幕昭冷笑一声:“当初去赈灾的,本侯是正使,但还有三位副使同行,他们也都是钦差!”
秦旭然也道:“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全凭她一张嘴吗?”
刚才他也吓死了,此时却是一阵羞愧,他怎可怀疑父亲?真是太沉不住气了,还是父亲大人威武英明,三言两语就找出这女人话里的漏洞。
柳氏也松了口气,身为秦幕昭的正妻,她的心情比秦旭然要复杂得多!
父子两人话里揶揄讥讽的意思明明白白。
反正他是大皇子党,和四皇子本就是对立的,也不必要留什么面子,就像刚才,四皇子以为拿到他的把柄,不也准备狠狠落井下石一把吗?
楚云程恨不得穿回半个时辰前,把那时候的自己甩上两巴掌。
多什么事?
看见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失了谨慎,现在,真是骑虎难下!
大概是秦幕昭脸上冰冷的嗤笑刺痛了阮心莲的神经,又或者,想到她和她的儿子又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她突地大声道:“我认识,我认识的,我认识!”
她的突然失控般的声音,又把在场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秦旭然道:“你既然认识,但我父亲出来的时候你却没认出来,所以那个人根本不是我父亲!污蔑朝廷命官,按律当打五十廷杖!不过念在你也是被人蒙骗,而侯府今日宴客,不欲见血,你砸头认个错,侯府也不与计较!”
秦幕昭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
楚云程声音里压抑着一些情绪,道:“你认识的到底是谁?”
阮心莲嗫嚅两声,咬着唇,在低头看了一眼宝儿后,忽地抬起头来,坚定地道:“我没有看清那位钦差大人的脸,但是,我看到了他的左腰下三寸多的地方,有一块马蹄形的胎记!”
整个门前静默三秒,接着,轰……
好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锅,人群里顿时响起了嗡嗡声。
那是众人议论的声音,兴奋,寻幽探秘,讳莫如深!
腰下三寸,那不就是屁y股吗?秦幕昭脸色狠狠地变。
柳氏眼前一黑,好在秦旭然就在一边,忙不动声色扶住。
秦旭然的心里有些沉。
虽然父亲很快调整了表情,甚至不注意都不会有人发现,可他离得近,已经把这异样尽收眼底。
所以,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那个孩子真是他父亲留在外头的孽种!
楚成邺脸黑了,他也离得近,但他没看到秦幕昭脸色的变化,然而,柳氏的变化,他却看见了。
如果说这世上除了秦幕昭知道自己身体上有什么胎记,那就是与他同床共枕的枕边人!舅舅真是荒唐,难道他不知道这件事闹出来有多严重?
楚云程笑了,他道:“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这证明阮氏不是信口雌黄,随便攀咬!秦侯爷说的对,当初一主三副四使,同为钦差,阮氏听到别人叫那人钦差大人。既然暂时不知道是四位中的哪一人,那就一一查探后再行定论。本王亲自押送阮氏去往京兆尹,大皇兄,秦侯爷,你们可有意见?”
说是押送,不如说是保护!
有定王带人亲自送过去,京兆尹自要慎重对待,这件事,必会闹到御前。
秦幕昭还没说话,楚成邺已经接口道:“老四说笑了,不论阮氏说的是真是假,都是要送往京兆尹,四弟愿意跑这一趟,本王和秦侯自不会有意见!”
他一副温雅谦和的模样,说话和颜悦色,贤王之名早就传出去了,围观众人中不乏一些百姓,对他的印象甚好。
秦幕昭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楚云程很高兴,他还以为被这个无知蠢妇给害得被人耻笑,没想到这无知蠢妇还没有蠢到家!..
当初一主三副四钦差,可都不是他的人,不论最后那有胎记的是谁,于他来说,都没有损失,倒是能狠狠地敲楚成邺一锤。
馅饼还是馅饼,虽然有些曲折!
他笑微微地道:“既然如此,那秦侯,本王就此告辞了,祝贵府小公子张翅待时纵云天,正气凛然学古贤!呵呵,呵呵!”
然后一挥手,左青带着人,前后围着阮氏母子,往京兆尹的方向走。
定王自是上了马车,定王府整个仪仗相随,离开定远侯府,到了大街,引得一路人围观!
这边,秦幕昭露出一个笑容,团团拱手一笑,道:“各位,事情已经明了,那阮氏也是可怜之人,受人蒙蔽,本侯也不会与她计较,本侯也愿那对母子找到他们要找的人!府中戏班想必已经开场,各位还请移步一观!”
他所说的自是刚才闻讯而来的府中的客人,至于那外围在外圈看热闹的人,见已经没有热闹看了,自是散开。
不过今日之事,少不得要猜测一番,传扬一番,茶余饭后闲聊一番,而且,他们会更关注京兆尹那边审结的结果。
钦差赈灾,强睡民女,不纳女为侍,便不放赈灾粮,这种事,简直是闻所未闻!就算过去了九年,只要翻出来,那也是天翻地覆!
众宾客都很给面子,哪怕心里吃瓜之心仍如熊熊大火般烧得旺盛,此时却都露出事情已经解决,皆大欢喜,我等也去喝茶看戏,沾沾侯爷喜气的表情。
至于这件事的真相?
真相什么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传出来的结果是怎么样的!
在场的谁都不是傻子,但是,正因为都是聪明人,才看破不说破!
秦幕昭在前,秦旭然扶着柳氏在后,三个人虽然都是脸带笑容,但是,柳氏与秦旭然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其实这母子二人该庆幸,此时定远侯府请的戏班子已经开唱,不少人都去看戏了,所以,真正到府门口来看热闹的人连四分之一也没到。
若是全都集在门口,那才叫壮观呢!
定远侯府的宴会继续,因着请的有名的戏班子,折子戏精彩,热热闹闹的,倒也喜庆!
宫门前,带着成国公府徽记的马车驶入。
此时,马车内的成国公正襟危坐,刚才他一到家,见到好生生的女儿,又想想前因后果,就明白为什么家仆会去定远侯府禀告说宝贝女儿昏迷不醒了。
他是勋贵,可人还是五皇子呢!
所以,他得快!
两柱香左右,他已经在一处滴漏院等着了。
虽然他是成国公,有直接面圣的便利,但是,他想见皇上,还得皇上首肯,所以,他只能等在这里,让太监去通报。
他心里甚是着急,他这里还要等,他毕竟是外臣,可五皇子可是皇上的儿子。
虽然他先进宫,但是谁知道五皇子是不是想到不对劲也进宫呢?皇上若是知道五皇子也进宫了,万一先召见五皇子呢?
如果让五皇子先见了皇上,说了些有的没的,他再面圣时候,就落了下风。
好在,他的担心只是多余,不一会儿,太监便过来通知他去面圣!
楚昕元并没有进宫。
但是,他也没在定远侯府了。
本来,他是冲着沐清瑜来的。
不过,虽是见到沐清瑜,他又觉得无话可说,心情复杂。
所以,在落水事件之后,他只稍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直接回到了京畿卫衙门。
他没进宫,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当时,他已经说清了,人是岳西救的,除非成国公想家女儿嫁给岳西。岳西是他身边的亲随,他信任的人,虽然成国公的女儿有点高攀,但毕竟真的下水救人,有了亲密接触,只能岳西吃点亏了!
大不了,到时候他多赏赐岳西一些银子,再送他一套宅子一个庄子补偿一下!
看着明明报了休沐的统领大人,竟然又来办公务了,京畿卫两位副统领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位爷要求高,以前的京畿卫里,被各势力塞了不少人进来,两个副统领也是各有阵营,但这位爷接手之后,不知不觉之间,京畿卫里走了不少人,又来了不少人,现在,整个衙门里,至少明面上,只有京畿卫各司,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再没有各方势力互相扯皮推诿之类的现象了。
楚昕元刚处理了几份公文,宫里就来人了!宫中来的人虽不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刘公公,但却是他看中的徒弟小秦子。
得知皇上召见,楚昕元不敢怠慢,立刻随了小秦子进宫。
小秦子看一眼同车而行的楚昕元,这位五皇子竟然肯跟他这样的阉人坐同一辆车,这是小秦子没有想到的。
他虽是刘公公的徒弟,在宫中也算是有倚仗,甚至不少朝臣不敢得罪他,但是这中间可不包括皇子。
他们眼里,他这样的太监是奴才,还是阉奴,平日里言辞没有半分尊重也就算了,那鄙夷的眼神,就让他们的心深深地被刺。
不过,能在宫中爬上来的太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此时,楚昕元的这举动,让一向被人看不起的小秦子心里升起一丝被平等看待的尊重,不由略有些同情地看了楚昕元一眼。
成国公见到皇上时,他正在当值,所以,也把当时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成国公突然递帖子进宫面圣,自然不会无事,可他见了皇上,却一直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皇上都皱起眉头来了,直接道:“傅卿到底有何事?”
成国公这才嗫嗫嚅嚅地,不好意思地,难以启齿地道:“臣本不应为了家事来麻烦皇上,不过,臣身为一个父亲,却不得不来呀!”
接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自家女儿怎么倾慕梁王,好在梁王也有意,今日与小女同去定远侯府作客,却没想到在定远侯的小花园里,脚滑落水,得梁王相救,小女只是受了些惊吓,只是定远侯府的客人太多,竟然被别人看见了。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所以他腆着脸,想向皇上求一个恩典,不然,即使他的女儿嫁给梁王,别人只怕也会笑话,所以想请皇上赐婚,有皇上的赐婚旨意,就不会再有人拿落水之事说事了。
楚昕元休妃之后,皇上也有意叫他另娶,这成国公的女儿原本也是待选之列,皇上一听,自然是愿意玉成。
这不,派了他来叫梁王进宫。
见楚昕元对他客气温和,小秦子也笑道:“恭喜殿下了!”
此时的楚昕元并不知道成国公这是准备强嫁,而且不知道成国公进了宫,闻言不由有些奇怪,他很清楚,现在的形势,京畿卫统领于他来说,便是最高官阶,皇位上那人是不可能再让他拥有更多的权力和兵权的。
当年镇国将军谋逆案,是那人心中一根拔不去的刺。
那他何喜之有?
他道:“公公说笑了,喜从何来?”
小秦子立刻笑眯眯地道:“殿下进宫便知!”
他是太监,有些话能提一句,但是不能说透,不然,他也活不到现在。宫中的人,多嘴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楚昕元见他不说,也没在意。
既然说是恭喜,想必也不是什么坏事。
进了宫,皇上在承平殿里召见。
这承平殿,说起来还与当年的承平大长公主有关,承平大长公主支持皇上登上皇位,皇上特意以承平大长公主的封号命名一殿名,便是这承平殿了。
楚昕元行礼:“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皇上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道:“老五,朕今日叫你来,是为你的婚事!朕为你赐婚,你可同意?”
楚昕元略略抬起眼,看一眼一脸慈父模样的皇帝,默了默才道:“儿臣近日公务甚忙,不急于成婚!”
皇上笑道:“定下婚事,也不是要你马上成婚!”
楚昕元心中觉得有些不对。
虽然之前这事他也提过,但是并不上心,此时,却似已经是有了确定的人选?
他抬起眼来,道:“不知父皇想为儿臣赐婚哪家闺秀?”
皇上抚须,似笑非笑,却透着打量道:“你不是早有心上人了吗?你与定远侯府素无交情,这次竟也亲自去参与定远侯府世子之子百日宴,不就是为她去的吗?”
楚昕元心中一震,他早就知道皇帝眼线多,他梁王府经过了四次大清除,也不能保证就干干净净,但是他万没想到,他今天是因为知道沐清瑜会去定远侯府,才在矛盾之中也去了的事,皇帝都知道!
他心中隐隐有些喜悦,若是皇帝赐婚,或者沐清瑜不敢抗旨,会再次答应?
不过,这种念头才一冒出来,他就在心中拧眉否决,甚至出了一身汗。
不对!
不可能!
京城人都知道,是他“休”了沐清瑜,既然已经被休过了,如今的沐清瑜,与沐明远还签了断绝书,没错,上次沐清瑜拿回嫁妆后,沐明远气怒之极,当时就写下断绝父女关系的契书,只是那时候虽然写了,但没在官府登记过明路,还不算。
不过没多久,沐明远就急切地将断绝书派人送到有司。
不仅如此,沐明远做得更绝,他将沐清瑜除了族。
自沐明远发达后,原本破落的沐家,慢慢地也依附着发达起来,庶支们个个来投奔,家族里更是以他为尊,虽然另有族长,但族长也听他的。
他不想要这个女儿,要将她除族,沐家的族长一句话都没说,当即就将沐清瑜除族了。
甚至都没有通知沐清瑜。
当然,从这件事来看,也能看出沐明远心里,同样不在意梁王,毕竟那时候,楚昕元还没有“休”了沐清瑜呢!
不止沐明远心里没把梁王放在眼里,定远侯府一样,不然,当初秦旭然不过一个世子,怎么敢在楚昕元面前大呼小叫,毫无半点尊重?
不过,除族之事沐清瑜也不在意。
她本就不是原身,虽是姓沐,还真不是沐明远的那个沐!
若她没有生计,像普通闺中女子一般,只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自会惊慌失措,可她也不过轻嗤一声,就此过去。
如今,沐明远处不得是沐清瑜的父亲了。
而她也不再是梁王妃。
少了沐家官宦之家女儿的这层关系,又没有夫家的关系,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之女。
平民之女怎么能得皇帝赐婚?何况还是被休了一次的。
若是皇帝再次赐婚,让他再娶一次,那赐婚之事岂不成了笑话?楚昕元思前想后,努力地想着可能性,甚至连裴霁出身于威武侯府都想到了。
可这仍然不可能!
哪怕裴霁是威武侯都不可能,何况是没能承袭侯爵,且已经绝了嗣的威武侯府呢?
所以,皇帝要赐婚的,另有人选!
楚昕元心里涌上一股怒火。
这人真是闲得发慌,早些年,他几乎在深宫之中活不下去,这人连看一眼也未,远远的瞧见,只有高高在上的身影。
而他,却只能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艰难而卑微地求生。
现在,他却一再干涉自己的事!
可楚昕元现在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愉来,这人疑忌心重,哪怕是皇子,他也不会放心!
再说,自己拿命搏出来的一条路,步步鲜血,步步杀机,如今在京城终于有了一丝曙光,这人一再给他赐婚,并不是什么恩宠,不过是要拿捏他罢了。
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而是沉声道:“不知父皇欲要赐婚何人?”
皇上心中冷笑,都与人在外约见,在他面前还装什么呢?
皇上轻咳一声,淡淡地道:“朕觉得,成国公府的嫡女出身不错,也知书识礼,你若娶为王妃,比那沐氏不知强多少。沐氏之事,你受了委屈,心中不愿,但这个,想必,你也更愿意!”
楚昕元一抬眼,捕捉到皇上眼中的一抹极快掠过的神色,他行礼道:“父皇,儿臣娶谁都可以,但,绝不会娶一个自作聪明,算计儿臣,妄图损坏皇家名誉的女子。儿臣成婚不成婚不打紧,名声受损不受损也不打紧,可若是因为算计而娶,打的不是儿臣的脸,是皇家的脸!”
皇上没料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不禁好奇:“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情相悦,私相幽会,还下水救人,有了肌肤之亲,他顺势赐婚,反正成国公那边他也放心,怎么地现在老五的意思,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楚昕元略抬眼就看见了皇上的神色,他明白了!
定远侯府一个时辰多前才发生那样的事,他马上被皇帝召见,而且,没有任何铺垫与转弯,直接要赐婚,那是他知道定远侯府里发生的事了。
只不过,知道得又不完全。
若是知道完全,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他这阵在京城里一步一步稳打稳扎,就算皇帝疑忌,但不会在知道他不想娶的情况下还赐婚。
所以,那个告诉皇帝这件事的人,不是皇帝的人。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成国公进宫了?
那老匹夫还真是好胆!
楚昕元心中升起一阵冷意,原本他只是弯腰长揖行礼,此时,直接跪了下去!
对于儿子在自己面前行这样的大礼,皇上还是满意的。
东夏礼仪之邦,也不刻意去折弯臣子的脊梁,除非犯错的臣子,或是早朝之时,面圣的时候,是可以不跪的,长揖行礼便足够了!
不是沐清瑜前世所在的世界历史中的某个朝代,臣子见皇帝必跪,而且自称奴才!
皇帝心中舒服,所以又问了一句:“好好的说着话,跪什么?”
楚昕元依然长跪着道:“儿臣惭愧,今日儿臣遇到一件极是憋屈且愤怒的事,是儿臣无能,原本想着自己生几天闷气就过去了。既然父皇动问,儿臣不敢有瞒父皇!”
憋屈且愤怒?生闷气?
皇帝有些怔忡,不是为这句话中的这几个词,而是楚昕元此时所表现出来的情绪。
这个儿子他不熟,从小他没正眼看过,但他知道,这小子活得连太监也不如,毕竟又小又没本事,又失了母嫔,皇后管着后宫,没有去刻意针对他,但宫里那么多捧高踩低的太监就足够让他吃尽苦头。
直到他自请从军,又立下战功回朝,才让世人知道还有一位五皇子,他在自己的面前,一直都是谨守着臣子的本份,因为他们不熟啊!
但此时,楚昕元的语气,眼神,却是一个儿子向父亲诉说委屈的眼神!
皇帝不缺儿子,这个身体里还有几丝镇国将军顾祁珩相同血脉的儿子就更不得他喜欢了。
原本是不喜欢的人,但突然露出这种神情,倒让皇帝意外之下又有些触动。
虽然他是景嫔所出,可也是自己的血脉。
皇上难得地道:“你是朕的儿子,有什么委屈不能跟朕说?说吧,什么事?”
楚昕元道:“父皇,儿臣自……休妻后,心情一直不大好。儿臣和定远侯并无交情,所以其府上的帖子,儿臣也不是非去不可,今日前去,是想着定远侯是大皇兄的外家,儿臣与大皇兄既然身为兄弟,儿臣这个做弟弟的若是去了,大皇兄定也高兴,那之前大皇兄的表叔犯案时儿臣没能通融之事,想必大皇兄也会理解儿臣只是做好本份!”
皇上眸中有些冷意,这种话,他听得够多了,那些个朝臣们,转弯拐角地把自己标榜一番,大表忠心,其实心底下在想些什么,他清楚着呢。
楚昕元话锋一转:“儿臣幼时与几位皇兄皇弟们的关系都不亲近,儿臣最羡慕的就是皇兄们在一起玩耍,儿臣却孤单一人在一边看着,儿臣怯懦,不敢上前,哪怕在战场上,儿臣也引以为憾。现在儿臣长大了,但幼时那份心仍是一样!”
皇上不动声色地道:“未曾想你竟是这般想的,幼时你皇兄皇弟们都不理会你,你可曾恨怨!”
楚昕元低垂下头:“儿臣恨怨过!”
皇上眼底的晦暗一闪而过,还有一抹冷意。
就听见楚昕元又道:“但是儿臣长大后,就不恨怨了。因为换了儿臣是他们其中一个,儿臣也不会理!”
这句话让皇上的目光和暖了些。
楚昕元迟疑片刻,又道:“其实儿臣不止想和他们亲近,儿臣还有一份私心!”
他抬起头,直面着皇上,眼神诚挚,语气诚恳:“儿臣的怯懦一直都在骨子里,不想再过从前那种日子。所以,儿臣恪尽职守,做好本份的同时,会尽力地和大皇兄四皇兄打好关系!”
皇帝:“……”为什么要和老大老四打好关系?
这是说,以后皇帝的位置,不是老大坐,就是老四坐,他和两个人都打好了关系,那不论谁坐那个位置?
皇帝最忌讳别人拿这事说,他还活得好好的呢,一个个盯着他屁股底下,现在朝中分两派,若说之前两派与中立之派各占三分之一,现在中立的那束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还真被这两个儿子给收归麾下了。
那到时,他这个皇帝算什么?架空的皇帝,傀儡吉祥物吗?
那他还算是皇帝吗?
这也是他久久不愿意立太子的原因。
他觉得他春秋正盛,还能再活个三五七八十年!
楚昕元的话,让他心中怒火中烧,手都已经抓向了桌面上的镇纸,他想砸开这个儿子的脑袋,看看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他这个父皇还活得好好的,楚昕元却已经在谋以后的出路了。
不过,楚昕元将所有的话都说出来,直白又大胆,这中间,虽是让人气恨,却又何尝不是他的直接坦荡?
这个儿子不聪明,他一直知道,毕竟,别的皇子从小都是大儒教习,习文学武,受的是正规的教习,而这老五,虽然也因为皇子的身份进过上书房,但去一次被人打一次,据太监禀告,打过几次后他就没去了。
不是,他叫人来,也不是为了问这件事,这混账玩意儿!他沉了脸,道:“继续!”
楚昕元恭声道:“是!”
然后又道:“可儿臣之前毕竟和两位皇兄都不熟,即使儿臣去了定远侯府,大皇兄一直和定远侯在一起,儿臣只得了个过去打招呼的机会。而后,儿臣觉得定远侯府的风物不错,便随意走走,发现侯府东面有座造型不错的假山,建在荷花池边,但路边却有了些青苔,显然这里不常有人走动。”
“那又与你何干?”..
楚昕元应道:“与儿臣是没有关系,但儿臣这些年,着实并不擅长去人多的地方,这人少,又少有人去的地方,儿臣待着清净些,也自在些。”
皇上眯了眯眼睛,他不说他与傅家姑娘在那里幽会,却说是自己喜欢清净?他这是欺君?
楚昕元继续道:“但儿臣万没想到,儿臣独自在荷花池边站着的时候,傅家的姑娘会向儿臣这边而来。而且,她还落进了水里!”
皇上听到这里并没有什么表情,成国公说过,两人私会,傅语晗不慎落水。
他不肯承认是与傅语晗私会,却同样说到了傅语晗落水,两人中必有一人说了假话,他虽已先入为主,不过,还准备继续听听!
楚昕元道:“儿臣一看这情况,当时也是有些担心,毕竟是一条人命,但是,儿臣正要下水之时,却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他这么说,皇上也多了一分兴致。
楚昕元沉稳地道:“儿臣看那傅家小姐落水的样子,似乎她通水性。能通水性之人,下水之后,理当第一时间游上来,但她却并没有,而是越发往中间去了。儿臣觉得中间有些古怪,但纵是如此,也不能见死不救,万一儿臣看错了呢?所以,儿臣便叫了儿臣的长随岳西过来救人,儿臣自己离去了!”
皇上皱眉:“傅家小姐会水?人是你身边人救的?”
楚昕元缓缓道:“儿臣并不能确定傅家小姐是不是会水,但是,她落水之后的表现,不像不会水之人!人是岳西救的!”
皇上眼神沉了几分:“那为何傅语晗会觉得是你所救?”
“儿臣也不知!”楚昕元把后来的事也说了一遍,当然,所说的是他所知的。
皇上打断他:“成国公是勋贵,他的女儿身份不同,你竟叫个长随去救人,你怎地如此不知轻重?”
他打量地看了楚昕元一眼,眼神之中还是有几分怀疑,成国公有几分胆子,还敢欺君不成?那到底是谁说了假话?
连他这个皇帝都敢糊弄,一个个胆子都肥了!
楚昕元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略有几分苦涩的笑,只是那笑如此勉强,他道:“日照轩的事发生后,儿臣深知是当时自己不够小心,才会瓜田李下,惹了麻烦,所以之后儿臣再不敢犯同样的错误。儿臣对傅家小姐无意,自不敢亲自下水救人,毁她名节!”
皇上:“……”
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派他身边的长随去救人,难道就不毁人名节了吗?
还好,成国公说他与傅家小姐是两情相悦前去幽会;他说是傅家小姐见他独在池边,意外落水?
想到之前他说傅语晗自作聪明,算计皇子,妄图损坏皇家名誉!
他不禁皱了皱眉,道:“朕倒是觉得,傅家那丫头各方面的条件也不算差,你真不考虑?”
楚昕元猛地抬起头:“父皇,儿臣的长随救起的人,儿臣若是娶了她……父皇若有圣旨,儿臣不敢抗旨!”
皇上:“……”
若人真是下人救的,却叫他一个皇子来娶,这圣旨他能下?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欺君,皇上面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其实是有些恼怒的。这件事他会派人查清楚,谁欺君,他都不会轻饶!
想到之前成国公面圣求请赐婚之事后,他原本是准备直接赐婚的,只是后来想到老五这阵子当差很是勤恳,做事也很是干脆利落,他既是顺水推舟施恩,自也要让老五知道,这才先把人叫过来了。
若是他没有叫过老五,这赐婚圣旨直接下了……
皇上摆手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楚昕元离去了。
皇上眼神沉沉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他并不信楚昕元。
一则成国公为人一向老实,仗着祖上的余荫,平庸而胆小,没有这个胆子欺君。
二则他虽偶尔会有几分极淡泊的父子之情,可镇国将军之事,却仍是他心中的刺,楚昕元和镇国将军也有一丝血脉相同,焉知不也是同样的人?
再说,是何人所救这种事,只要派人往定远侯府一问就能知道得清楚,成国公除非是不想要爵位了,才敢这样算计皇子!阮心莲被四皇子带去了京兆尹,定远侯府好像一切如常。
但是,当定远侯若无其事地把客人安顿好后,便和大皇子关进了书房中。
定远侯略有些尴尬,大皇子虽是主君,但毕竟是外甥,是晚辈,跟个晚辈说起自己的荒唐事,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的。
不过,他到底是政客,哪怕难为情,还是直面这个问题。
因为他很明白,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就好像身体里长的一颗毒瘤,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大皇子沉声道:“舅舅,当着本王,你可以说实话了吧?那个女人和孩子,是不是你的?”
秦幕昭脸色也很差,他眼底里一片阴沉:“过了这么多年,谁知那孽种是不是……当初那些废物一再保证,定会将此事处理干净……”
大皇子皱眉道:“不管是不是,但那女子奔着你而来,显然,当初的事便是已经泄露!”再说当年别人的保证有什么用?
“此事本已处理干净,没想到竟有漏网之鱼!那些个废物,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听了这话,大皇子的脸色也不大好。
他沉声道:“如今舅舅准备怎么做?”这时候了,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赈灾之时强睡民女,人证俱在,都已经到了京兆尹,这事抵达圣听几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秦幕昭缓缓地又道:“这两人本不该活着!”但是,现在他们死不了!他道:“我来办吧!”
大皇子看了人一眼,才道:“舅舅,此事非同小可,做事干净些!”
秦幕昭道:“是!”谁都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大皇子之所以再次强调,他懂!
而此时,沐清瑜也没在定远侯府的戏台下听戏,她已经离开了。
沐蔓琪叫她过来本就是只为了让她看现在的自己有多风光,但是,沐清瑜在贵夫人之间游刃有余,而且还有好几位身份不低的贵夫人对沐清瑜十分友好。这让沐蔓琪心里像堵着一口气,不但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倒好像更生气了。
今天沐明远没来。
毕竟,他与秦幕昭因着退婚之事“不和”,如今地朝堂上还“针锋相对”呢。来的是孔宜佳和沐雍。
沐蔓琪顿时也没有心情在沐清瑜面前显摆了,所以原本还在面上做出两人是姐妹的样子,到后来连面上也顾不了,直接不理她了。
沐清瑜在街上转了一圈,便让车夫拐了个弯,马车缓慢地停在了明宅门口。
此时离阮心莲母子被四皇子派人送到京兆尹衙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明宅的门开着,小蝶站在门口,见到沐清瑜的马车,小蝶露出一个笑容,迎上来道:“沐姑娘果然来了!”
沐清瑜道:“哦,你家姑娘说我会来?”
小蝶点头道:“我家姑娘说了,她的伤可是付了几万两银子的,没道理现在伤没好,你就不露面了,所以,最迟也就是今日,会来的,叫我在门口迎着些!”
明沁雪身边的小茶已经去往一个铺子里学习管事去了,现在她身边暂无丫鬟,孟小蝶照顾着她,只是护卫,却不算是丫鬟。
沐清瑜也是一笑,道:“她说的对,银子在手,若不包她伤好,拿着也烫手!”两人说说笑笑间,便往院子里走。
仍是在那个亭子里,亭中的明沁雪仍然在自弈,听见声响,她转过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来,似笑非笑道:“今日过来,不会再收费吧?”
沐清瑜也笑了:“售后,不收费!”
“那就好,我这家底也不厚,都是我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挣下来的,我就猜着你大概不会这么狠心!”明沁雪笑着转头道:“小蝶,叫人送些茶水和点心来!”
甄小蝶应声去了。
沐清瑜走进亭中,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到棋局上,转头看明沁雪,道:“你这是多无聊?天天跟自己对弈,感觉如何?”
明沁雪看着她笑:“那看在以前也算朋友的份上,你陪我弈一局?”..
沐清瑜嗤之以鼻:“有那空我学什么弈棋?赚钱不香吗?”
明沁雪也嗤之以鼻:“俗!”
沐清瑜回敬:“酸!”
接下来,沐清瑜检查了她的伤处!
那个洞已经愈合了,不过上面有道丑陋的菱形疤,在她白生生的肩头,尤其触目惊心。
沐清瑜点点头,道:“看来你这阵有好好养着!”
要是动作稍大,伤口也愈合不了这么好!
明沁雪打蛇随棍上地道:“那当然,我说了我家底也不厚,这么贵的诊金,我敢不好生养着吗?”
沐清瑜翻了个白眼:“你是觉得你好了,所以敢到处跑了是吧?”
明沁雪立刻摇头,一边拢好衣衫,一边道:“我可没到处跑,你别乱说!”
沐清瑜看着她,道:“对秦幕昭下手,准备好应对反噬了吗?”
这话题的跳跃性已经不仅只大了,简直像是突然跃过了一个断层。
明沁雪嘴角的笑意微收,一双漂亮的翦水双眸也多了几分凌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沐清瑜神色清浅,淡淡地道:“哦,不是你吗?你去看热闹,我还以为是你的手笔呢!”
明沁雪眯着眼睛:“我一直在家里,哪里也没去,并没有去看什么热闹!”
沐清瑜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是我看错了!”
她将桌上的棋子打乱,百无聊赖般摆放,不再提刚才这个话题,也不再说话。
反倒是明沁雪狐疑地看她一眼,片刻后道:“你今天不是来给我看伤的?”
沐清瑜瞥她一眼:“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说着,她道:“纸笔!”
明沁雪一按桌边,桌下弹出一个抽屉,里面放着文房四宝。
沐清瑜醮墨写字,一张纸不一会儿就写满了。她拿着纸,吹干墨迹,递过去:“按方吃药,可去疤!”
明沁雪眼中有一抹喜色,虽然伤在肩处,但那疤实在太过丑陋,现在得知疤能去,她当然高兴。
沐清瑜起身,将手中最后两颗棋子放在棋盘上,道:“行了,两清啦!”这时,小蝶端着热茶和点心方到。
倒也不是她办事缓慢,而是知道明沐清瑜要给明沁雪看伤,或者还有别的事要聊,她在一边不合适,所以明明已经到了,却在一边等待。
在分寸感上,她比小茶要强多了。
见人已经离去,小蝶轻声叫道:“姑娘?”
明沁雪淡淡地道:“放那儿吧!”
把托盘放到桌上,小蝶轻咦一声。
明沁雪侧头,目光顺着小蝶的目光,落在桌面棋盘上。
棋盘上,白子黑子摆成了一只兔子样子。
小蝶笑道:“这兔子真可爱!”
明沁雪:“……”
这是兔子吗?
没错,这是兔子,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长长的耳朵,肥肥的身子。
但不仅仅是兔子,这里白子黑子组成的,还是一只蝉,一只螳螂,一只黄雀!
她这是在告诉自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自己就是黄雀!
但沐清瑜不会无端地摆出这么一个图。
明沁雪仔细地推敲了一番。
沐清瑜猜得没错,阮心莲能来京城,是因为她的安排。
而发现阮心莲这么个人,她也是无意的。
风驭楼冀州甘邑郡浦阳府的兄弟们发现,府台大人派自己的亲信常去浦阳府治下的建田县明察暗访。
那些人几乎每年都会出去一两趟,一趟所花时间就得三五个月。
风驭楼卖的是消息,那消息从何处来?当然是楼中的兄弟们各处收集所得,对于重大的消息,他们是必须知道的;而一般的消息,他们也会留意!
毕竟谁也不知道买家想要的是什么消息,也许无意中得到的消息,反倒能卖个大价钱呢?
这一查,了不得,府台大人之所以派自己的亲信去察访,对外的话是之前府里逃走了一个丫鬟。
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得追溯到九年前,冀州甘邑郡大旱,京城派出钦差,那钦差却是个爱享受的,除了好吃好喝,还爱美人。
而那些从上到下的地方官,一怕本地的灾情延误被钦差上报,二怕赈灾之款不能到自己腰包,三怕讨好不到京中的高官而升迁无望,他们在民间开展了一次“选妃”!
据说是整个郡内选妃,钦差大人到哪个府,那些被选中的“妃”便送到哪里,一切比同后宫一般,不但有富丽堂皇的钦差行辕,更是将那些女子们调y教之后,再着人侍候在香汤沐浴,再一床薄被包裹,送入钦差房间。
虽不是酒池肉林,也相差不远了。
那些个承欢的女子,第二天都会被灌上避子汤。
钦差在甘邑郡有三个多月,据说从各地选上去的容色上佳的女子足有一百多人。
钦差厌弃的女子,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是,据说有一个钦差最喜欢的女子,却逃了。他们要寻的,便是这个逃了的女子。
虽然一个乡野女子,逃了就逃了,未必能翻起天来。
可那位郡守大人在府台报上此事时,勃然大怒,府台也吓住了,这才赶紧派人去找。人没找到,便一直找。
虽然他们也觉得,那女子当时身无分文,离乡又远,正是大灾之后百废待兴之时,或许已经死在路上,成为某片青草之肥,但死未见尸,又怕上面问责,便一直找下去。
这一找还真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原来那女子不但没死,还生了一个孩子。
消息传到甘邑郡守处,郡守感觉这天都塌了半边。派了二十多人前去,只有一个目的,将母子皆除掉。
明沁雪把所有的资料一整合,顿时眼睛都亮了。
她要谋划之事,本就艰难,那些个老狐狸便是做了坏事,也将首尾处理得很干净,几乎不会留下什么把柄。难得现在竟然有一个,她当然不能让那女子死了。
郡守派出的人不知道那女子到底藏在哪里,便抓了她父母亲人都一一逼问,再逼问四邻乡人。
得知女子竟然一直是住在山里,离群索居,他们立刻追去,本已追到那对母子,没料竟然有人相救。
一场苦战,他们的人死伤不少,对面有两人身手极高,竟然没能得手。
消息传回那位郡守处,郡守立刻又派了好几批高手前去。而那时,那对母子竟然寻了一个镖局保护。
他们一路上动手无数次,最后,竟还是叫那对母子进京了。
到了京城,他们不敢再动手,甘邑郡守捶胸顿足,却不敢把这消息传给当初的那位钦差大人。
人到京城后,明沁雪虽是把人安置在客栈之中,却是改头易面,周围更是布满着她的人保护这二人的安全。
选在今天让阮心莲来定远侯府,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件事说破。今天几个皇子都会到,和大皇子一向不对付的四皇子只要不蠢,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她当时的确就在远处的阁楼上看着,虽然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但看那形势,她也能猜个七八分。
如今,阮心莲母子已经到了京兆尹衙门,想必所告之事已经入档,因她是首告,不会被关押,四皇子也会知道这两人的重要性,接下来这对母子的安全,便等于移交到四皇子手上了。
不过,她的人现在还没有来报京兆尹衙门请定远侯问话,看来,楚云程办事还是少了些魄力!
沐清瑜说她准备好承受反噬了吗?
她都已经把一切安排好,哪来的反噬?不过,她也真是敏锐,竟然能猜到自己当时也在附近!
她不能承认!
不是不信沐清瑜,终究是走了两条路,就没有扶持或互助的必要了。就算有反噬,她会一力承担,沐清瑜既然在局外,便不要参与了!
也许,这是她能为她认定的主君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一定不希望,沐清瑜也卷入这样的污淖!
明沁雪看得很清楚,她所提出的合作,楚景弦应了,还记得他离京前最后一次见面。她说:“京城之事交给我,你是否放心?可有交代?”
他说:“并无,哪怕你一无所获,也不要紧。等我回来,也不迟!”
她说:“如此,岂不显得我毫无诚意?亦或毫无能力?”
他道:“如此,你多保重!”
一杯清茶,一句叮嘱。
以前,她与他是友!
但仅仅是友,所以,明知京城波谲云诡,暗涛翻涌,他只说:你多保重!却不说:危险,你不要去试!
一则,他懂她心中的恨!知道她不愿意大皇子或是四皇子任何一人登上那个位置,哪怕登上那个位置的不是他,只要不是楚成邺和楚云程,她都会努力去做。
二则,是他心中,她没那么重要!所以,他有出于朋友的关切,却再无更多!
以后,他与她是主君与谋臣,他不因她是女子而轻看;她亦不会因他毫无底蕴起步而觉难!
日子过得真快!
在主君回来之前,她若已经撬动了定远侯这只虎,也算幸不辱命!
再次推敲了一遍细节,只要京兆尹这边开衙问案,定远侯必然要去应询聆案,当年的一主三副四个钦使是否都参与其中,很快就会清楚!
有四皇子盯着,也不用担心京兆尹这边不尽力。
她再次在棋盘上摆弄着黑白子,她只是个下棋的人,如今大皇子四皇子都已入局,当棋继续走下去,其他的皇子也许会卷进来,也许不会。但是这都不重要,毕竟,最庞大的挡路石,她已经在推了!
所以,还有什么纰漏?
明沁雪的目光盯在其中一枚黑子上,眼神微微一变。
阮心莲的心情很忐忑,她牵着宝儿的手,跟随着四皇子,还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就在刚才,四皇子带着她到了京兆尹,教她如何诉讼如何陈述,还给她吃颗定心丸,一定会让她的儿子有父亲可以依靠!
阮心莲心中十分感激四皇子。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能遇到这么多好心人!
先是好心救她的两位大哥,再是镖局里所有的镖师都对她们母子十分照顾,到了京城,竟然能见到皇子。
那可是皇上的儿子,是龙子。
她以前听过,就好像听天上的仙人似的。更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能得见皇子尊颜,而且,还得他帮助!
此时的阮心莲,心中把四皇子当成菩萨一般,心中充满了崇敬和信任!
四皇子一副温和样子,道:“阮氏,本王定会为你做主,你住在客栈之中多有不便,而且不安全,接下来,你便搬到本王别院之中,待案情审结,你儿子的父亲自会安顿你们母子的去处!”
至于那时候,这对母子是死是活,他才懒得管了。
他所要的,是他们现在能为他所用,成为一把刺向定远侯的刀!
阮心莲拉着宝儿就要跪地磕头。
四皇子道:“不必多礼!你也是可怜人,自己一力把儿子拉扯这么大。孩子的父亲理当负起做父亲的责任,这事任何人遇见都不会不管!所以你也不用惶恐,本王那别院本是空着,你住着不必拘束!”
他又叫过左青:“你带着人亲自护送他们去别院,派人保护她们的安全!”
左青道:“是!”
左青带着阮心莲去了,楚云程摇着折扇,心情好到嘴角飞扬。
他的身后,一个瘦高的男子,定王府的慕僚宋清河道:“殿下,为何不直接让纪大人去请了定远侯问话,让这案子早点审结?”
楚云程笑得胸有成竹:“急什么?今日之事,定远侯定是如坐针毡,这案子一日不开审,他就一日提心吊胆。不仅他,连同楚成邺亦是如此。明日的早朝,他们自己落了下乘,定然不敢像往常一样疯狗般乱咬,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宋清河一听就懂了,也笑道:“如今这阮氏母子的存在,就如同一把刀,悬在他们的头上。他们知道刀的存在,既担心刀掉下来,又无法把这刀给摘掉,是他们煎熬的时候。煎熬必失冷静,王爷正好乘此机会,让他们自乱阵脚!王爷深思熟虑,所谋甚远!”
楚云程很受用,他能想像,此时的楚成邺和定远侯心中的不安。
说什么当时一主三副四钦差,若定远侯没有参加其中,另三人敢吗?
楚云程的别院,并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相反,还是在东城内街,与定王府只隔了两条街。
别院里有下人,当左青带着人把阮心莲母子安顿进去住时,看见这么大的院子,这么精致的地方,还有那些花团锦簇的花园,阮心莲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只有宝儿无忧无虑,一点也没能感觉到阮心莲的心焦与忐忑,在花园里撒着欢的玩。
左青调了一支护卫在这里,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又放了两个暗卫暗中保护。
身为楚云程的贴身近卫,他很清楚这两人的重要性!
定远侯于大皇子有多重要?有如庄国公府于主子一般,这件案子要是落实了,大皇子就再没实力和主子争了!
沐清瑜从明宅离去,马车直往漪云楼,这酒楼自重开后,生意一直不错,但例行巡视还是要的。
转过弯就到了漪云楼所在的那条街,但是,她被人堵住了。
牧弦把马勒停,道:“姑娘,梁王挡路,该如何处理?”
沐清瑜有些无语,楚昕元这又要干什么?
她撩开车帘,看着墨衣黑发,整个人像根黑棍子一样站在路中的楚昕元,和他身后努力把自己当成透明的岳西一眼,问道:“有事?”
楚昕元看了一眼,从她眼里看到陌生和嫌弃,以及淡淡的不耐。
他抿了抿唇,道:“沐清瑜,我们合作吧!”
沐清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合作什么?”
楚昕元缓缓道:“我知道你想开通一条东夏和南齐的茶道,但这条道不那么好开,不但要有茶引,路引,通关文书,还得有两国通商的文书。恰好我也想做做茶叶生意,我们可以合作,四六分,我四你六,如何?”
沐清瑜轻笑一声,道:“梁王殿下这般神通广大,连我做什么生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你难道不知道,这条商路我已经打通了?现在,我根本不需要任何合作,殿下还是另寻高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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