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到休书后,咸鱼王妃掉马了_第535章 可疼可疼了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明朔气苦:“别跟我没大没小,你不认我,我偏要认你!” 他目光盯着明沁雪,只觉得她脸色有些差,当下问道:“你伤在哪儿?要不要紧?” “我没事啊!”明沁雪轻轻一笑,右手还翻动书页,道:“你看我这样子,不是很好吗?” 明朔脸色如锅底。 他是前一会儿才听说这个消息。 听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如沉入冷水之中,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这个妹妹,从小在家里就没有吃过什么苦,很小的时候,学女红针刺了一下指头,哭了三天,指头都愈合了她还哭,问她,她说想起来就疼! 可是,她竟然当众拒婚,然后,抛开明家大小姐的身份,过上颠沛穷苦的日子,虽然以她的聪明,这日子没有过多久,可是,在外时时苦,怎么比得上在家里? 好在妹妹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扭转了劣势,开始在商路上开拓,让自己吃用不愁了。 可现在她竟然受了伤。 大庭广众之下,大街之上,被人追杀! 只要想想这个场景,明朔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还有受伤! 也不知道她伤得重不重。 对一个指头被小小的针尖扎了一下,都要疼得哭上几天的妹妹,被锋利的东西伤到,她该多疼? 她是不是背着人在哭? 只要这么一想,明朔就坐不住了。 哪怕从明沁雪脱离明家后,明家与她似乎就真没有关系了。 她一个人在外拼搏努力,一个人在外艰难求生,明家都没有施以任何援手,可他知道,即使明沁雪生活艰难,但是她生命无忧。 现在,竟然连生命都开始有忧了,还管他什么心照不宣?还守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所以他连一刻也不想等,就直接奔这儿来了。 别问为什么明沁雪搬了地方他也能知道,而且找得这么准。 实际上,明沁雪离开明家后,他这个当哥的,心里别提多难过,既然不能找她,那不能派人多盯两眼吗?至少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住在哪! 这么一鼓作气到了明宅门口,明宅的门房认识明朔,不知道该拦不该拦,就这么一迟疑间,明朔就已经进了门。 等门房回过神来来挡,表示应该先通报后再说,但是心急如焚的明朔哪里等得? 明朔虽是文官,但气场强大,明明只是快步前行,仍然不给人匆促急迫之感,反倒显得朗月清风,质性高洁,让人不由生出自惭形秽之心,所以不敢冒犯。 于是,在众人追着要拦,而明朔脚步不停的拉锯之中,他直接到了这边,正好遇见小茶。 小茶不认识明朔,自然是拼命拦住,只是,就算不认识,也知道明朔身份不简单,这一身的气质,跟自家姑娘一样,都很了不起。 但是了不起也不行,姑娘也了不起,所以她见的人,自然也都是了不起的人。 姑娘在养伤,交代的谁都不见!总不能因为这个人特别一点,她就放行。 不得不说,在这点上,小茶还真是贯彻得很好。 明朔之前一直一言发,但小茶拦着拦着几乎要用头把人撞出去了。 明朔一个成年男子,自然不会和一个小姑娘一般计较,只得出声叫人。 此时,妹妹巧笑倩兮地微微仰着头,冲他说没事,明朔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些软软的,还是有些担心,又有些无奈。 她那般要强,想必真是有事,也不会愿意说出来。 他问道:“伤哪儿了?” 明沁雪伸出皓白的玉指,指向自己左肩,笑嘻嘻地道:“这儿呢,喏,一个大洞,可疼可疼了!” 明朔:“……” 看着妹妹笑得欢快,而她浅杏色的衣衫上面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他也不知道妹妹说的是真是假。 他无奈地道:“你莫调皮,可找大夫看过?” 明沁雪摇头笑:“那不能,我是个女子,怎么能去找大夫?反正已经用过药,又不影响我平日的生活,养几天就好了!” 明朔看她虽然口中说着可疼可疼了,眉眼间却一片娇色,像是在对他这个哥哥撒娇一般。想到被针尖扎了手指要哭三天的妹妹,心里又定了几分。 想必,伤得的确不重?不过想来想南美巴拉圭鲶,终究还是不放心! 他还是沉着脸问道:“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吗?” “知道呀!”明沁雪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有人去对付他们了。我可不吃亏,有人要对付我,我肯定不会让他好过的!” “告诉哥哥,是谁?哥哥帮你!” 明沁雪眨巴着眼睛,右手翻着书,百无聊赖:“不,我说了脱离明家了,我就不是明家的人,自然也不能借助你的力量。我没骗你,的确是已经有人去对付了!你放心!” 明朔一直紧紧盯着妹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蛛丝马迹,但是,明沁雪一直笑语晏晏,右手还不老实地动来动去,左手没动,但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之色溢出。 这让他不能确定明沁雪的伤到底重不重。 他是男子,自然不能去看妹妹伤处,便拿眼看小茶:“你家姑娘伤势如何?可严重?” 小茶幽怨地看一眼站在明沁雪身后的甄小蝶,都怪她。要不是她近身侍候了,自己怎么能答不上话? 她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位公子,竟然是姑娘的兄长。 明沁雪转头看小蝶,道:“你告诉明大人!” 会意的小蝶声音平板地道:“姑娘的伤无碍,只是现在外面不安全,所以姑娘这才不出门!” 明朔看明沁雪:“当真?” 明沁雪掩唇轻笑:“明大人,我骗你做什么?不过,你可是年轻有为的一代俊杰,朝中最年轻的三品文官,这么婆婆妈妈的可不好!” 两元及第,先是翰林院编修,而后凭着出色的能力,在几年内升到三品,也是升迁最快的年轻有为的官员。 明朔:“……” 看着自家妹妹的眼神,明朔十分无语,不过,她真没事,他也放下了心。 他默了默,才道:“爹爹如今,日子不甚好过……”明沁雪又眨巴眼睛,笑嘻嘻地道:“明大人,明家的事,你其实不用跟我说。明丞相何等人物?对自己的处境又岂会不清楚?既然不好过,自然会寻一条好过一些的路!” 明朔轻轻叹气,这一口一个明大人,一口一个明丞相。所以,他是来干什么?来讨刀子扎心的吗? 明沁雪目光一转,又幽幽地道:“明大人不会要跟我说,是因为我连累了明丞相,所以明丞相现在日子不好过吧?” 明朔顿了顿,忽地笑了笑,道:“原来你知道,那么,你会不会有些愧疚?如果你还存着愧疚之心的话,是不是该去看看他们?” 明沁雪摇头,声音平静,脸上之前清浅的笑也收敛了几分,道:“明大人说笑了,丞相府何等的高门府第?我一介民女,怎么能去高攀?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明大人若没有别的事,也请回吧。毕竟,我当初断绝明家之亲,自请出族,便已经斩断了这份亲情。如今的我,与明家没有任何关系!” 明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明朔走的时候,眉心紧拧,神色沉郁。 他觉得,妹妹越发的高深莫测起来,那急于撇清和明家的关系的举动,让他心里一刺一刺的。 她离开家多久了?快一年了,这一年时间,她独自经历了很多,再没有踏过明家之门,她在避忌什么? 他的人说过,妹妹的生意做得极好,现在衣食无忧,好些铺子经营独特,日进斗金。 她生活无忧,他是高兴的。 但是他还没想明白,她当初拒婚后自请离家,虽然当着众宾客的面,父亲是斥责了她,但自请出族也是她提的,她潇洒地只身离去,父亲没有给他施加任何的压力,也没有对她有任何的逼迫,她至于和家里划得这么清吗? 如果说是因为想划清之后不连累父亲和大皇子之间的关系,可以妹妹的聪明,以她当初牺牲自己后做的这个决定,难道她会不知道父亲和大皇子之间的关系,根本不可能长存? 明朔没有走出明宅,脸沉如水,步履生风,把守在门口的小厮都吓了一跳。 小厮小心地觑了一眼明显心情不好的明朔,向车夫连使眼色,车夫赶紧摆好上马凳,明朔在上马车时,问小厮:“当街治伤的大夫,打听出来了吗?” 小厮点头道:“打听到了,姓胡,在长春街一家叫回春的药堂!” “去回春堂!”妹妹变了,竟然已经从她嘴里听不到真话了。但那伤,他总能打听到的! 车夫拨转马头。 看着明朔离去,明沁雪转过头问小蝶:“那位胡大夫那边,都安排好了没有?” 小蝶点头道:“已经让哥哥去交代了,任何人去问,只说皮肉伤,并不严重,休养几天就能复原!” 明沁雪轻轻颔首。 小蝶迟疑着问道:“姑娘为什么要封锁消息?” 明沁雪悠然道:“这种丢脸的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小蝶:“……” 当时街上人可不少,谁都看见了她这半边身子都是血的样子,封锁得了吗? 小蝶不问,明沁雪也没有多说,当时血是很吓人,不过,只要大夫说只是不甚至严重的皮肉伤,那自然就只是皮肉伤。 八皇子府,来汇报的下人被楚云台一砚台砸在额角,鲜血直流。 楚云台冲出案外,对着那人又踹了几脚:“废物,一个民间组建的济宁堂你们都对付不了,你们还能干什么?” 那人额头血直流,却不敢去擦,伏身道:“殿下,那济宁堂甚是古怪,里面的人都很精明。我们想了好些个办法,都被他们一一破解,现在,他们还得到街坊四邻的认同和信任,要对付他们就更不容易了!” “废物,你还敢说!”楚云台又踹了他几脚,把他踹倒在地,“不会叫官府随便寻个由头?报本皇子的名字,哪个官府不会行这个方便?你们是猪脑袋吗?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那人嗫嗫嚅嚅:“已经……这么做过了,被……被济宁堂的人给破解了。本来罗织了罪名,可他们找到了自证清白的证据……” 楚云台气得呼呼的,他的摇钱树,现在还没有握在手里,从准备对付到现在,两个月了。这帮废物,做什么都做不成! 他眼里一片戾气,这无本万利的事,他是势在必得,谁也别想阻止他的这条财路。 他对那人嫌弃地道:“附耳过来!” 那人胆战心惊地靠近去,楚云台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转而厉声道:“这次要再不成,你也不用活着了。本皇子这里不养废物!” 那人忙道:“是,是,小人这次定然要让济宁堂的东家将济宁堂双手奉给殿下!” 那人退去,楚云台还气怒难消。 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身,竟然想跟他堂堂皇子掰腕子,断他财路?等把济宁堂拿到手里,他会让这些人好看! 此时,他全然没想过,济宁堂从来不是他的,这所谓的财路,是因为他自己的贪心看到了一条丧心病狂,丧尽天良的路,与济宁堂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八皇子府的管家从外面匆匆而来,也不敢冒然进门,在门口道:“殿下,定王府传信,叫殿下去一趟!” “知道了!”楚云台的声音传来,还带着怒气。 管家也不敢多说,赶紧退下。 原本就在生闷气的楚云台,将笔架也砸到地上,这还不解气,又把书桌上的书也扫倒在地。 传信,叫他去一趟! 凭什么? 都是父皇的儿子! 凭什么楚云程就高高在上的只是传个信,就得他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听命? 他楚云台论能力,论手段,比楚云程差吗? 不,不差。 楚云程不过是占了个嫡子身份,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可他暴戾又好色,心狠又愚蠢,不过是有自己一直在鞍前马后地为他收拾乱摊子,营造好局面。 现在,他坐享其成,还对自己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什么?不过,发了一通脾气的楚云台,还是乖乖地去往定王府! 因着楚云台常来,定王府的门房早就认识八皇子府的马车,楚云台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定王府中,向着楚云程的院子而去。 他们两个,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是他们的母亲却是嫡亲的表姐妹。 这也是让楚云台心中暗生不满的原因,既然是嫡亲的表姐妹,凭什么他们的儿子一个活成了主子,一个活成了奴才? 当然,这种想法楚云台都深深地藏在心中,不会露出一丝半点,他脚步匆匆地去往主院,见到定王府的长史,他问道:“四皇兄在哪里?” 长史拱手道:“王爷在知春轩!” 楚云台转了个弯,就往右走。 这定王府,他熟。 毕竟,他是四皇子的心腹! 知春轩在定王府东北角的地方,透过轩窗,可以看见不远处的人工湖。 此时,人工湖里碧水清荷,加上湖边的雕栏,甚至是精致美观。 不过,楚云台对这样的美观早就视如不见,他大步走到知春轩。 轩外门口不远处,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下人。 这是在定王府,自然不需要护卫在这里守着,两个下人只是让定王殿下可以随传随侍到只从吩咐的。 他们站的地方离轩内不远不近,轩内人提高声音,他们便能听见,但若里面的人正常的说话声,这个距离,便听不见了。 楚云台没理这两人,大步走到门口,叫道:“四皇兄!” “进来吧!” 楚云台满面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这和之前在他自己府里那个满止阴鸷,神情狠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脚步轻松地走进去。 轩内木质的地板透着深红光润的莹光,干净清雅,一张精致的短脚桌子,桌边铺着厚厚的地垫。楚云程坐在桌前,桌上是烹好的茶。 他拿起小小的茶勺,舀了一勺澄红色的茶汤倒进茶碗里。 楚云台没把自己当外人地过去膝地而坐,将空茶碗拿一个,便拿起茶勺,自己舀了茶汤,一手捏着细瓷的茶碗,递到鼻边闻了闻,露出陶醉的神色:“真香,托四皇兄的福,今日又能喝上这等好茶!” 楚云程却没说话,喝过茶后,将茶碗放下,看了他一眼。 楚云台这人不乏聪明,而且敏锐,他很快就感觉到这一眼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过,他装着一无所觉,还大大地喝了一口茶,好像在品赏茶味般摇头晃脑,嘻皮笑脸地道:“这是什么茶,真好喝,皇兄,你可得匀一些给小弟!” 楚云程又看他一眼,道:“你不是最爱喝酒,并不爱喝茶吗?” 楚云台笑道:“我是最爱喝酒啊,不过,我好歹也是皇子,是皇兄的弟弟,可不能给皇兄丢脸。喝茶这种雅事,小弟当然也是要学的。不然,以后别人要拿我不学无术攻扦皇兄,不是给皇兄脸上抹黑吗?” “难得你这么为本王着想!” 楚云台立刻不着痕迹地表忠心:“那是小弟的份内之事,小弟从小敬佩皇兄,立志助皇兄一臂之力。那自是倾尽全力,而不是让自己成为皇兄的污点!” 楚云程忽地笑了一声,道:“八弟不要这么说,你也是皇子,你也可以做自己的事,扶持自己的势力,组建自己的事业。这样,有朝一日,或许你能比皇兄走得更远也未可知!” 楚云台吓了一跳,这话的试探意味太明显,他赶紧道:“皇兄,小弟不需要有自己的势力,也不需要有自己的事业。小弟只要做好皇兄手中的一把刀就行了。以后皇兄得登高位,自然有小弟的一口肉吃,小弟从小就清楚,只需要忠于皇兄,小弟的一切,都是皇兄的!” 这番表忠心真是情真意切,而且,几乎是不加思考的脱口而出,眼神真挚,语气诚挚。 楚云程轻笑一声,目光却透出一股冷意:“私炮坊的事,八弟是以为本王不知道是吧?” 楚云台心中大惊。 私炮坊都被官府给勒令关停,再也不可能开启了,他心里懊恼之极,但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 毕竟,这是他自己培植的心腹在办这件事,近三年来,收获了大把的利益,但却一直密不透风,谁也不知道与他有关。 他脸上的笑容都差点僵了,好在这么多年练就的本事,让他无缝衔接地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后,道:“皇兄,什么私炮坊?” 楚云程轻哼一声,道:“八弟,你想培植自己的势力,为兄又不会阻止,何必偷偷摸摸?你这样,是在防着为兄吗?” 楚云台脸色大变,原本是膝坐在地,忙直身跪起,道:“皇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到现在你还不跟本王说实话吗?”楚云程脸色一沉:“本王提到私炮坊,你还心存侥幸,觉得本王只是在诈你?” 楚云台心想坏了,他做得这么隐秘,这件事也只有他的心腹知道与他有关联,哪怕私炮坊被查出来,折了好些人手。但是那些人手都不知道背后的主子是他,所以他很安全。 现在,四皇兄竟然知道了,是他那个心腹背叛了他? 他直跪,语无伦次地解释道:“皇兄,小弟是有些贪财,这私炮坊也不是小弟的,小弟是拿了好处,那些好处,小弟是想手头宽裕些,并没有其他的心思啊!” 楚云程却不说话,把小巧的茶碗中最后一口茶喝了,又去拿茶勺。 楚云台忙接过茶勺道:“我来,我来!” 他殷勤地舀了茶汤,给楚云程添上,口中解释:“皇兄,私炮坊的事没有告诉你,小弟错了,小弟也怕皇兄责罚,小弟平时大手大脚,又好面子,就想着多弄些银子。皇兄,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楚云程睨他一眼,目光冷冷:“你的意思是,除了私炮坊,就没有别的事瞒着本王了?” 楚云台忍不住就要吞一口口水压压惊,但此时他脑子里飞快转动着,最后斩钉截铁地道:“绝对没有了。皇兄,小弟对人一片赤胆忠心,这也是一时贪念,以后不会了!”此时,楚云台的心里反倒有些庆幸,他的手下太过废物,还没有把济宁堂弄到手中了。 如果弄到手中,现在必然要告诉楚云程。 如果告诉了楚云程,还有他什么事? 楚云程得天独厚,有嫡子的身份,有强大的外家,有皇上的看重,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花,把济宁堂的事告诉他,不过是让他锦上添花。 但是济宁堂于自己而言,却是以后的立身之本。 所以,他宁愿暂缓,也绝不能把真正的心思告诉楚云程。 楚云程食指轻轻扣着桌面,却不说话。 楚云台一时之间,只觉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低垂着头,像个等待判决的罪人,此刻无比的谨小慎微。 楚云程看他都有些瑟瑟发抖的样子了,轻哼一声,道:“念在你是初犯,这件事本王不与你计较!” 楚云台心中大喜,忙道:“谢谢皇兄!” 楚云程却又幽幽地道:“这私炮坊悄悄成立可有五六年了,想必,八弟也拿了不少好处?” 楚云台:“……” 虽然私炮坊悄悄地赚着银子,可他得知的时候,都已经开了好几年,他满打满算还不足三年呢。 但楚云程的话意这么明显,他怎么能争辩? 这个哑巴亏,还是得吃。 他忍痛道:“这些年,小弟每年得私炮坊五万两银子,小弟花了一些,还剩下十七万两,明天小弟清点一下,便送来皇兄处!” 他自己就是幕后真正的老板,私炮坊赚的银子哪年不有十几万两?除去成本和人工,也净赚十万两,不过,因为不是亲自经营,所以他得九成,剩下的一成,由心腹和相关人员分,每年得八到十万两银子。 不到三年时间,他足足得了二十多万两,但花也着实花了不少,要培养人手,要培植心腹,要私底下做些不被人发现的阴私事,都是要大把花银子的。 “一年才五万两?有点少啊!” 楚云台忍气吞声地道:“皇兄明鉴啊,这毕竟不是小弟一个人的产业,小弟只占了份额,一年能分到这么多,已经不少了!” “那倒也是!”楚云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方地道:“那二万两八弟留着花,明天送十五万两来就行!” 楚云台心中大骂,面上却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多谢皇兄!” 楚云程瞟了他一眼:“五弟若是手头不宽裕,跟为兄说一声就是了,为兄还能短了你的银子?这私底下做事,被别人报到为兄这里来,终究是不妥。也是为兄信任八弟你,要换了别人,那咱们兄弟不还得生出嫌隙?你说是不是?” 楚云台哪里敢说不是?他连连点头,连连认错,卑微又小心翼翼。 同时,他却是心疼肺疼肝疼牙疼,哪哪都疼。 这么长时间赚的银子,一下子拿出十五万两,那简直是在剜他的肉一般。 费尽心力,竹蓝打水一场空。 楚云程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对他? 他就算有私产,凭什么又要给楚云程? 无非是因为,现在他是在依赖楚云程,所以在楚云程的眼里,他只是个附属,只是个手下,他所有的一切,就得是楚云程的。他必须为楚云程出生入死,为他做嫁衣! 强烈的不满和不甘一起涌上心头,楚云台几乎把牙咬碎了,脸上却是感激的模样。 从定王府回去,楚云台气得几乎吐血,把之前派出去的人召回,令他们暂时什么也不要做。 他不想他把济宁堂弄到手中,到时候又是为楚云程做嫁衣了。 楚云程不会相信私炮坊他一年只有五万两,以他那性子,定会盯着自己,现在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安全的。 楚云台一边恨得咬牙,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在人檐下过,不得不低头。君子有所谋,十年不算晚! 定远侯府有喜事了。 世子秦旭然的夫人沐蔓琪生了个儿子。 只是,明明是一举得了嫡孙,该让人开心的事,因着定远侯世子秦旭然自己那张嘴,哪怕过去这么久,现在仍然被人耻笑。 为此,这次定远侯府准备大办百日宴。 沐蔓琪在定远侯府的日子,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这次生下男孙,她也是狠狠出了口气。 母凭子贵,以后她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她费了那么多心机,才把和姐姐有婚约的未来姐夫给勾搭上,并且明媒正娶在一起,她现在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了! 再想一想泯然于众人之中的梁王弃妃沐清瑜,沐蔓琪心里充满成就感。 既然自己风光,那自然要让她想踩的人看见她的风光。 所以,孩子的百日宴,她撒娇着让秦旭然添加一份给沐清瑜的请帖! 秦旭然本不想答应,可是看着自己儿子那与他相似的眉眼,终是应了下来。只是面对沐蔓琪的撒娇,他竟有些嗝应的感觉。 说也奇怪,当初他与沐清瑜有婚约时候,每次去吏部尚书府,他最想见的,不是他那未婚妻,而是未婚妻的妹妹,娇娇软软,知冷知热,可伶可俐,或嗔或笑都别具风情的沐蔓琪。 甚至,这种感觉越来越压制不住,于是,他开始动脑子,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和沐蔓琪双宿双栖! 尤其是两人在吏部尚书府荷花池边上假山后头,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更是恨不得立马把人娶回家。 所以,沐清瑜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必须拔除。 然后就真的拔掉了。 他和沐蔓琪也得偿所愿了。 两人那时候多高兴啊,只盼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定远侯府在城中有个别院,他时不时的就和沐蔓琪在那里私会。 一来二去,终于干柴烈火。 他也娶到了沐蔓琪,如今,儿子也出生了。 沐蔓琪还是和以前一样,娇娇软软,而且特别缠他,然而,他心里却已经没有了那时候那番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要在一起的心思。 不是他善变,而是他觉得,沐蔓琪变了。 她的娇娇软软里,她的眼神里,话语里的一切,竟然让他觉得有些假,让他下意识地就想逃离!沐清瑜并不知道这对夫妻的肚皮官司。 济宁堂的事,虽然没有完全解决,但是现在让楚云台先焦头烂额一阵,不敢打济宁堂的主意,以后济宁堂发展壮大,楚云台再动歪脑筋,也动不了。 没错,楚云台的摇钱树私炮坊,便是沐清瑜派人给捅破的。 朝廷严禁各种私行,私炮私盐等,这些都得掌握在朝廷手中,怎么能容别人横插一杠。 但是,既然私行,利润极大,不少人为了利润也会铤而走险,官府自然是严加打击。 不过,楚云台毕竟是皇子,利用一些便利便不稀奇。 风驭楼不愧为从事消息数年的包打听,提供的信息真实且详细。 当然,也仅是讯息而已,后面怎么恰到好处地捅破,何人去做,怎么能直达上听,怎么能让私炮坊这个有着安全隐患的摇钱树真正歇业,就得沐清瑜自己去筹划。 毕竟,已经数年,并且一直安全的存在,自是已经打通了方方面面的关系。要是打草惊蛇,楚云台有足够的时间和人手把这件事处理得漂漂亮亮,连他的头发丝也伤不到。 甚至过不了多久,又会改头换面地再次开张起来。 沐清瑜一击即中,让楚云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丢了私炮坊。而且,还很好心地捅到了楚云程那里。 私炮坊楚云程自然知道,更知道赚钱。 他还曾在楚云台面前提过,因为他也想要。他有不少这样的产业,可谁会嫌钱多呢? 但是,楚云台并没有对他坦白,而是把话题岔了开去。 现在想来,楚云台当初的装傻,是因为这个一向唯他马首是瞻,忠心耿耿的八弟,原来竟然也有了私心。而他兄弟的私心是什么?这很明显! 这让楚云程暴戾多疑猜忌的心更是暴躁。 在别人面前,他注意形象,努力经营着谦谦君子的样子,但是在自己人,尤其是自己心腹面前,他根本不需要掩饰。 那自然是赶紧把人叫过来敲打了。 沐清瑜算到了一切,也知道楚云台若是聪明一些,现在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济宁堂不会有苍蝇嗡嗡嗡,大家的办事效率都会高不少。 嗯,还有千陌帮的那些优秀有潜力有上进心的年轻帮众们,孤狼计划启动,这次共有三个人有幸入选,等待他们的将是让他们疲于奔命,痛并快乐着的江湖大逃杀! 为期三个月,这三个人如果能通过,将得到她亲自指点武功! 前天她的“战前动员”是针对全体帮众的,得知能通过这次训练计划的人能得她亲自指点武功,整个千陌帮都沸腾了,不要说年龄之内的,年龄之外的也一个个冲过来报名,把吴萧然气得白眼直翻,然后把沐清瑜赶走了! 帮众们各司其职,这一个个冲回来报名,且不说名额没有这么多,这来来回回的,不添乱么? 心虚的沐清瑜在吴萧然的冷眼中,只好乖乖地离开。 千陌帮有吴萧然,她直接当甩手掌柜简直不要太舒服;济宁堂有齐宁,商队有商队队长,商行有商行总管,她一下子闲了下来。 此时,她又悄悄地往国师塔去了。 国师塔这座前朝修建的塔,而且历时这么多年,本朝高祖皇帝,太宗皇帝,一代又一代的皇帝,竟然没有拆除,而且,派人看守起来。 也不知道他们看守个什么劲! 沐清瑜一边腹诽,一边趁着两帮守卫换班的时候,不带一丝风声地悄悄地潜进了塔里。 这塔八角六面,尖檐四方,雕的不是龙与凤,而是瑞兽麒麟,和四象之一的朱雀。雕工精细,古朴威严,栩栩如生。 最下一层,只有六百平左右,往上逐渐递减。 以这个时代的建筑水平,能建出一座十七层的塔,也是顶尖技艺了! 国师塔下,除了外面的守卫,一直到第十一层,都有守卫。 十一层以后,倒不是有司不想派人守卫,而是上去的人要么昏迷几天不醒;要么大病一场数日难愈;要么做噩梦做到怀疑人生;要么根本走不上十二层。 这么一来,这事自要上报,有人上报自有人来查看,来查看的人不论官职高低,文官还是武官,都落得同样的下场。 后来看了皇宫纪事,发现之前也有几任皇帝想知道国师塔到底有什么秘密,但他们一样在十一层止步,上不去十二层。 所以,十二层以上,就约定俗成无人防守,也无人上去了。 这些年来,倒也有不少人以为国师塔中或是放着什么宝物,或是有着什么秘密。不然,怎么会常年驻守着一支军卒们,所以,那些自负身手的人,偷潜入国师塔,有人上去了,有人上不去。 不过,上去的人看到十二楼以上,全是空荡荡,无人无物,更别说有什么宝物了,也就没有人再有兴趣跑一趟了。 沐清瑜上次到十一层后,悄摸上到十二层,当时眼里是一片人间地狱,到处血腥,好像是一个大型的战场,人马尸身堆积,血流成河。 她吓了一跳,不过不仅如此,她整个人还有些迷茫,好像自己也是这场战斗中的一员,看着那些惨死在战场的将士们,看着那些身首分离的同袍,她心中没有害怕,只有悲悯,无边无际的悲悯,让她整个人都如同置空,忘了来处,忘了目的,忘了去处,忘了一切,只有满心的悲悯,在血河之中流淌! 她想,她应该让那些人入土为安。 不管这场战争是怎么爆发的,但那些将士,永远只是听命的人。 或听令而行攻击他国,或奋勇守疆护土。 前者身不由己,后者让人敬佩! 上令下行。 当权者的一个命令,他们付出的,便是全部,血肉,生命! 那么大的战场,那么多的尸骨,沐清瑜并没有觉得自己一人之力办不到。 她把那些人全都入土为安了。 机械的挖坑,埋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感觉过了好几年,但实际上,只不过一柱香时间。 当埋完最后一具尸身时,她已经到了十三层。 不知道这次又会经历什么!当沐清瑜熟门熟路地避开十一层的守卫,飞快掠到十二层,眼前的境况就是一变。 好像不是置身于塔中,而是身在旷野里。 那种空茫广阔的感觉,把她吓了一跳。 不过,她也算是见多识广,纵使这样,也并不怵。只是站在原地观察。 反正十一楼的守卫也没有上来,现在这里只有她。 可这种想法才冒出来,就有几道剑光劈了过来。 空旷广阔的地方,突然而来的剑光,若是普通人,只怕在错愕之中,不知身在何处之中,浑然忘记闪避。 毕竟,剑光到来的那刻,便是循着人心的弱点,突然到经历难以置信的位置转换的错愕之时,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但沐清瑜的应对危险反应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她脑子都不用动,身体已经做出了最佳的最合适的最敏锐的判断和反应! 剑光,刀影,掌风,拳脚…… 十八般兵器轮番上来。 可是,面前没有人。或者,是因为对方的动作太快,身法太好,而兵器所带来的危险度又太高,让沐清瑜只专注于那些攻来的武器。 诡怪奇谲的轨迹,恰到好处的算计,还有接踵而至的绵密,几乎让人无法思考,只能被动闪避或接招! 在第十波攻击过后,沐清瑜定下神来。 为什么是那么久?其实并不久,就是短短的三息之间,已经有十波攻击连绵而来。 她也是在抵挡了第十波攻击之后,才从中找到规律并回过味来。 第十一波攻击是一支当胸而来的长矛,矛尖散发着死亡的光芒,阴冷,雪白,狠厉,绝杀! 矛尖带出的风声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这谁扛得住? 可沐清瑜扛住了。 她一动也不动,还闭上眼睛。 矛尖带出的风声像厉鬼的尖啸,但是,并没有利刃入体的疼痛和鲜血涌流的空虚。 沐清瑜没有睁眼,也没有管随着矛响过后,空气中嗖的一声破风,那是暗器声音,而且,是直向她脑门而来。 虽然她闭着眼,可是,听声辨位,于她压根没难度。 如她所料,暗器并没有伤她。 接下来就热闹了,嗖嗖索索的声音不绝于耳。 沐清瑜谨守明台,闭目前行。按照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脚步,在第四十九步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眼前便是上楼的楼道口,她毫不犹豫的踏步进入。 每一层都是不同的体验,有的简单,有的凶险。 到十七层时,已经是一个半时辰后了。 以前那些对国师塔好奇,以为里面有珍宝,所以来探的,都是选择夜间。更多的是借助工具,想从塔外直上顶层。 不过,历代守塔的人从不担心。 因为本事再高,到了十一层,除了从里面一层层老实往上走,没有别的办法。 那些仗着小聪明,想用挠勾之类勾上塔檐直上顶层的,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摔下来! 而沐清瑜之所以不选择夜晚,是夜晚视野受限,看不清迷糊巷的变化。 此刻,身在十七层,沐清瑜长长地吐了口气。 十二至十七层没有人,但是有幻相,那是阵法变化的幻相,面对的人不同,幻相也不同。便是同一个人,不同的时候过来,面对的幻相也不相同。 比如上次,沐清瑜在十二层面对的是尸山血海。 但这次,她面对的,却是刀光剑影,十面埋伏! 沐清瑜毕竟不是第一次来了,心里多少有些猜测。 此时,站在十七层的空间里,她面向着迷糊巷。 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她好像忘了时间,好像在发呆,又好像是睡着了。 但若是从窗外看去,却能看见,两个时辰里,她一直目光灼灼。 此时,她目光从远处迷糊巷收回,就在十七层七十平左右的空间里,盘膝而坐,朝元五气诀运转,结合刚才看见的迷糊巷的变化,开始运行内力。 没错,迷糊巷其实一直在变化,但是,不论是身在迷糊巷外的住户,还是经过的人,都不会感觉到这种变化。哪怕是她,先是在国师塔见过迷糊巷全貌,接着,又经历了从迷糊巷最里层走出来,现在再次在国师塔上观看迷糊巷的变化,但她也不敢说把迷糊巷的全部变化都了然于心。 但是,刚才她观看良久,却有了感悟。 对于她现在这个境界,对朝元五气诀的任何感悟,她都会慎重对待,到她这一层,想要有点感悟不容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那种随时随地可以感悟的,要么是功法特殊,要么是得天独厚。 毕竟,她是修炼朝元五气诀数百年来最出色的一个,老祖为证! 似有看不见的气机顺着经脉在游走,国师塔高高的楼层上,清新的空气带着某种不知名的生机,从她的全身上下往身体里钻去。 每一丝经络都很妥贴,每一滴血液都很兴奋,每一口呼吸都很欢快…… 这种状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毕竟,在感悟之中的沐清瑜此时是物我两忘之境。 上辈子,她在家族典籍中看过,若是朝元五气诀修炼到第六层后,便有可能达到物我两忘之境,在那样状况下,整个人处于玄之又玄的状态,身体是最佳状态,大脑处于最活跃的时候,以往对于功法之中的一些问题,滞涩之处,都会自然融汇贯通。 这种时候最长可达半个小时,但这半个小时,对于资质好的人,可顶以往一年苦练。对于资质差的人来说,甚至可抵得过十年多的苦练。 这里是国师塔的顶层,没有人。所以,沐清瑜也就放任自己继续沉浸于这种玄妙的境界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沐清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轻盈许多,似乎脚下稍稍用力,便可以乘风而去。 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朝元五气诀,第七重境。 六重到七重的壁垒,她终于破开了。 上辈子她穷一生之力没能破开,这辈子,她竟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塔顶,在看过一个奇怪的变动的阵法之后,突然顿悟! 她精光闪烁的眼睛抬起,笑意却僵住,她面前竟然站着一个人! ------题外话------ 谢谢绒绒打赏1666书币!感谢感谢!沐清瑜吓了一跳,立刻就换了个戒备的姿势。 这里不是没有人吗? 面前这人看着年纪似乎不算老,因为他脸上几乎没有一丝皱纹,光洁的脸,细长斜飞的眉如剑一般,眉目清俊中透着种逸然,但是,他的头发全是白色。 如银的白发,光泽莹润,配上这样一张俊朗的脸,让人猜不透他的实际年龄。 沐清瑜是怎么到这个地方的,她心知肚明。 但是,这个地方她上次来过,根本没有人。 而且听说十二层以上就没有人,有的只是阵法,有些杀阵,有些迷阵,有些困阵,也有些,是幻阵。只不过,那些阵法不是随时开着,随着时间的不同有不同的变化。这个时间段来的时候是杀阵,也许下个时间段过来,这里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幻阵,让你黄梁一梦,而后安然脱身! 难不成,现在她身在幻阵之中? 她试探地道:“这位大……师,你也是来看风景啊,啊哈!” 她这一会儿心思转了百个弯,叫大哥,这一头白发不合适;叫大侠?显得太过江湖气;叫大人,显然不对,这人衣衫飘举,但不像官场中人;叫大叔,那也不对,这人面相看着怪年轻的;叫前辈,更不好叫了,万一是个同龄…… 所以中合一下,叫个大师,看他仙风道骨的,能到这里,叫个大师也算是中规中矩了。 毕竟,大师可不仅止包含一个行业。 任何行业有些成绩的都可以这么尊称一声。 对面男子露出清淡的笑容,道:“嗯,看风景!” 沐清瑜谨慎地问道:“大师是怎么上来的?” 男子道:“哦,避开了十一层以下的守卫,走上来的!” 沐清瑜眼神微动,这也是个和自己一样,悄然上塔的人? 这天下江湖,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沐清瑜从不觉得自己能悄然上国师塔有多难得,不说别人,就她知道的,那个巅峰境的李惊风,如果他想,定也能上国师塔。 那现在这人看着比李惊风更多几分飘逸之气,而且整个人看起来疏阔大气,飘然出尘,就算武功不如李惊风,但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想必也不差多少! 她道:“大师常来?” 那男子微微点头:“嗯,看风景嘛,只有这里视野最好!” 可不嘛,现在的建筑水平,这塔只怕是顶类儿的存在,放眼天下,都算是“高楼”了。在这里看风景,可不就视野更开阔,入目远眺,似乎手可摘星辰吗? 她认同地点头,道:“的确!” 男子轻松地问道:“小友也是看风景?” 沐清瑜目光转动,笑盈盈:“是呀,这里能把整个京城尽收眼底。除了这里,便是那边的朔望山,和那边的白渊山,也办不到!” 山高,但是离皇城远,视野自然没有这边清楚。 男子笑着认同:“你说的对,白渊山上第一峰,深山之中的书院,不少人在那里一觑皇城之貌,便生争雄之心,不知道他们从此塔看下去,会作如何想!” 沐清瑜道:“王图霸业,激荡英雄气。身在高处,一览众小,不免生豪情,人之常情!” 男子笑,点头:“那小友今日观这京城风景,可也生豪情,拟王图霸业否?” 沐清瑜失笑:“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过一个咸鱼小女子,无此心!” “咸鱼小女子?”男子对这个词颇为好奇。 沐清瑜:“……” 咸鱼这个词,这个时代的人似乎是不懂,她干笑一声,道:“我不图上进,也没有什么野心。日子得过且过,无须强求!” 男子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小友刚才所练的功法,倒是奇特,你小小年纪,能到这样的境界,还能顿悟,着实难得!” 沐清瑜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她现在的境界,已经有几分返璞归真之相,若是普通人在这里,只能看到她在这里打坐。 可这男子竟然一口说出她是在修炼功法,还知道她处于顿悟状态,这眼光就不一般。 她不知道他来了多久,知道她处于顿悟之中,是因为看见她陷入顿悟,还是中途过来,觉得她是处于顿悟之中? 沐清瑜不动声色地道:“我也是随意练练。此处楼高空气清新,练功的感觉很好!” 男子忽地笑了,他轻轻地笑,原本温润如玉的样子,这么一笑,甚接地气。 他道:“这么端着还真累啊。小姑娘,你也不用处处防我,其实我早就见过你啦!” 刚才还是一派世外高人风范,此时突然变了画风,连翩翩佳公子的样子也没有了,只有一派促狭和戏谑。 他眨着眼睛看沐清瑜:“你这丫头不是前阵在那迷糊巷里跟人捉迷藏的那个吗?” 沐清瑜心中大震,面前这人一副毫无心机的样子,比刚才的世外高人形象接地气许多,而且让人心生亲切,可是这话,却让她心生警惕。 她不着痕迹地抬眼再次看眼前男子。 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觉得很好玩,还负着手作了个后空翻,这性子倒是跳脱。 她却没有丝毫大意,道:“大师……说的什么?” 男子睨她一眼:“你这小姑娘满脑门的机灵劲,我又不会戳穿你,不过,这么多年来,你倒的确是头一个从迷糊巷里靠着自己全须全尾出来的人,我一时好奇,肯定要多看两眼。怎么的?你不想认?不认就不认吧!” 沐清瑜拱手行了个江湖礼,道:“大师,是我冒犯了!我那天从迷糊巷出来,觉得那巷子甚是奇怪,所以,今天才会来再探一遍,打扰了!” 到这时候,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国师塔不是无人,应该是一直有人。 只不过,这人不是谁都可以见到。 那得讲个机缘巧合,俗称,看面前这男子高兴不高兴! 他今天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是什么意外。 她很快理清了思绪,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告辞!” “站住!”男子哼了一声:“你这小丫头,我不说透吧,你跟我打马虎眼。我说透了,你要落荒而逃!你这是什么意思?”沐清瑜表示自己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就是觉得自己无意中闯进了有主之楼,楼主人在此,她心虚,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立刻离开吗? 之所以笃定这人是楼主人,便是冲着他信步闲庭的姿态,还有能突然出现在她的身侧而她一无所知的本事。 她虽处在顿悟之中,但是在那之前,她还是扔出了几粒石子和所坐之地形成一个小小的阵法,隐匿性的。 如果不是懂得阵法的人,即使同样出现在这里,也不一定能看见她。 而这人的年纪又这么不好猜,听说这世上有一种武功,能返老还童。那他鹤发童颜就可以解释了。 虽然不能确定他是国师塔第几任主人,但是主人应该没跑了。 沐清瑜抱拳道:“一时好奇,误入贵地,是我的过错,我这不是落荒而逃,而是知错改错!” 男子一甩袖子把她抱拳的样子拂开,翻着白眼道:“我看着你这个小丫头挺有趣的,你别也突然变得这么无趣。我不就是想和你多说说话吗?干嘛急着走?我有这么可怕?” 沐清瑜:“……” 她完全不明白这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男子又兴致勃勃地道:“来来来,说说看,为什么你在迷糊巷觉得巷子特别,就想到国师塔来看?” 沐清瑜:“……” 这问题是不是有些污辱她的智商了?可是看面前男子满脸的求知欲,她只得道:“这里最高!” “不不不,从白渊山第一峰,也是能看见这巷子的,而且,那里更高,所以这不是什么理由啊!” 沐清瑜嘴角抽了一下,道:“迷糊巷建造的时间,和国师塔差不多,都是历经了几百年。听说还是同一人所建!” 这个答案男子甚是满意,点着头道:“这个理由就有诚意多了!”他兴趣更大地道:“那你说说,看出啥了?” 沐清瑜看他:“你不是知道吗?” 果然,这男子嘿嘿嘿地挠头,道:“我是知道,那是因为我本来就知道!我这不是好奇,你一个原本不知道的人,是怎么想到这个上头,而且还知道的?” 这话跟绕口令似的,沐清瑜道:“你是谁?” “我?”男子额头呆毛翘起,道:“我是凌千漠啊!” 沐清瑜眨眨眼,这回答真让人服气啊。她补充问题道:“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凌千漠笑了,眉眼间皆是笑意,他长相本就俊逸脱尘,一头白发更是仙气飘飘,此时一笑,顿如仙人落凡尘。 他道:“我就是个守塔的,所以我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他还冲着沐清瑜挤挤眼睛:“该你了,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也该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我叫沐清瑜,是个……民女!” 和吏部尚书府毫无关系了,和梁王府更是斩得干净利索,威武侯府无人袭侯,舅舅生死未知,杳无音讯,多半凶多吉少。所以只等外公百年之后,爵位便会回收,她说自己是民女,一点毛病都没有。 凌千漠摆手:“小姑娘的身手,普通民女哪里能办到?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八!” 凌千漠:“……” 他猛地薅了下自己的头发,连薅下好几根,又心疼得看了好几眼,才咝着冷气道:“十八岁就能达到超一流境?你不是什么民女,是什么隐世宗门的天才弟子吧?” 沐清瑜倒是想问一声您多大年龄,但感觉这话问出来不太善良,万一人家真是练了返老还童的武功,那不是往人心口上扎刀吗? 凌千漠又问:“你知道超一流大圆满到巅峰境之间的差距吗?” 习武之人,谁不想成为强者? 沐清瑜如今已经是朝元五气诀第七重,也是她家族传世两千年的绝世之功。 五百年来历代家主只练到第五重,便已稳稳在当世大能之列。 虽然那是武艺的末世时代,古武家族传世极少,第五层相当于这个时代的超一流初阶境界。 便是初代家主练到第七重,是当初的当世第一人。 她也练到了第七重,虽是刚刚突破,但只是超一流大圆满,离巅峰境只有一步之遥! 初代家主所在的时代,并不是后世。 所有的信息整合一下,现在她所处的时代,大概比初代家主所处的时代武学还要更昌盛一些。人只有够到那个高度了,才会有那个眼界。 比如现在,沐清瑜就很明白。 超一流大圆满和巅峰境,看似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之遥却如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面对十个壮年大汉之间的差距! 所以哪怕现在,要论硬碰硬,她还是打不过李惊风。 不过有一点她没有计算。 她是实打实的靠着苦练和悟性,天赋,练的功法又是顶类的,一步一步到达的超一流大圆满。可是李惊风却是练的邪功,靠的是吸人血练化,然后生成的巅峰境。 她到超一流境是多年苦练的结果;而李惊风,是数百上千条人命堆积的结果! 这中间到底孰强孰弱,还得真正交过手才知道! 沐清瑜点头道:“知道!差距极大!” 这回答很是敷衍,凌千漠却点头道:“对,差距极大!所以,你在迷糊巷子里悟到的那些虽然有用,其实还可以有更有用的东西辅助于你!” “什么?”沐清瑜有点不明所以。 凌千漠往另一边走,一边走还一边招手:“过来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沐清瑜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恶意,再看他小孩子要分享玩具般的样子,从善如流地跟了过去。 凌千漠在靠近东面的那墙上空白的地方手指划过。 他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看着赏心悦目,随着这一划,这一面墙竟然哗啦啦地开了。 站在原地看着光滑的墙面突然变成一排书架,感觉和大变活人差不多。 就离谱! 凌千漠随手抽了一本,递给她:“感觉这个适合你练的功法,你看看,能不能有所获!” 沐清瑜接过还没有翻开,他又抽出三本,道:“这几种功法和你所练甚是相似,来,看能不能融会贯通!”突然被安利了好几本书的沐清瑜在翻开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种是她能随便看的吗? 这其中任何一本,不论放到哪个门派,都能成为传世镇派之宝。 这么说吧,便算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只要能得到其中一本,十年内,就能一跃成为江湖中数得上名号的大型门派。 还不需要门派所有人都学会这上面的内容,只需要有三五个悟性不算差,能把这书中内容学到七成就够了! 所以,那些之前几百年里偶尔的能上顶层的漏网之鱼,是怎么判断出这国师塔就是个空架子,没什么好东西的? 沐清瑜原本想说太贵重了,凌千漠已经道:“到了超一流境,就不能再闭门造车了。一门功法再是好,也不能一条道走到黑。不然,眼界,心境都达不到,穷极一辈子,也达不到巅峰!” 是这样吗? 沐清瑜不是巅峰境,所以她不能确定这话的真假。 可她却觉得不对,李惊风那种靠练邪功的人,怎么上的巅峰境? 那么个穷凶极恶的人,难道有什么眼界和心境? 当然,如果没有人性也算一种心境的话,也许这也说得通。 这人的话,沐清瑜还没有决定信是不信,不过,她很快合上书,道:“这些秘籍,太贵重了!” “反正都是你的,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凌千漠满脸的不在意。 说着,他又在八面随便地划。 好家伙,这塔内八个墙面,原来都是有暗格的,而且,还是那么那么大的暗格。 而每面的暗格里的东西都不一样。 比如刚才这面,是难遇难求的武功秘籍;而挨着的左面这面墙后的架子上,摆放着的却是闪花人眼的夜明珠,鸽子蛋那么大的光润的珍珠,还有雕工精致的玉石摆件…… 随便一件,都价值不菲,只差把我很值钱写在上面了。 右面的墙后,是整面墙的极品翡翠,有的是原石大块,有的已经雕成了器物,有大有小,但一件经过加工的,无不精致。 挨着右面的那面墙更是了不得,那是一面墙的珍贵药材。 沐清瑜是行家,这些药材竟然全都有活性,有的甚至还在生长中。 再挨着的,便是一面墙的透明瓶子,瓶子里放着多少不一的药丸,那些药丸虽是封在瓶子里,但圆润的形状,还有完全密封的特制瓶子,药用价值应该不低。 最主要的是,沐清瑜竟然在这里看见了冰元丹,太乙琉光丹,这些,都是神药榜排在前十的,一颗难求,有价无市,可是这里,还不止一颗,而是一瓶! …… 一面面墙,一面面让人咋舌的豪横。 凌千漠还道:“这些没用的玩意儿,也都是你的了!” 沐清瑜再次被雷得外焦里嫩:“什么……意思?”怎么就成她的了?不是,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是没用的玩意儿? 看她迷茫,凌千漠走到懵逼的沐清瑜面前,指指迷糊巷:“你自己花了两个时辰走出了那个巷子对吧?” “是有这么回事!” “你是凭自己本事上的国师塔吧?” “是!” 凌千漠拍手笑道:“那不就结了,这里几百年没有人从迷糊巷里直接脱身,都是被巷子自己吐出来的。你能自己走出来,说明你懂阵法;你能从塔一层到这十七层,说明武功也不弱。到了国师塔上,你还知道从塔上观察迷糊巷,还得到顿悟,让武功提升,说起来,这也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个了。我不想老守着这里了,这塔里的一切,就都给你了!” 仍然一脸懵逼的沐清瑜:“我也不想守这里,我还有事!” “不用守不用守!”凌千漠摆手道:“我也不是时常守这儿的,再说了,没得我的认可,别人来了也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了想,宽慰道:“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储物室不就好了?不用天天来,来了想拿什么拿什么!” 沐清瑜看他,眼神一言难尽! 她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笑话,这么多的东西,说给她? 这怕不是天底下第一大玩笑。 她还是赶紧走吧,反正今天到这里的目的,就是观察迷糊巷,目的已经达到,收获还不小!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下跑。 凌千漠:“……” 他这是被嫌弃了吧?是吧? 不对,不是他被嫌弃了,是这满墙的玩意儿太没用,被她嫌弃了。 好眼光,这些没用的东西除了占地方,一无用处,难怪那小丫头看不上。 不过,谁叫小丫头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走出迷糊巷又上了国师塔的人呢?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凌千漠摇头晃脑地一笑,满头白发生辉。 沐清瑜循原路下楼,现在她超一流大圆满的身手,在这些守卫面前,只要不站在那里让人看,那些守卫压根发现不了她。 今天的事真是离奇,不过,沐清瑜并没有多想。 这国师塔整个不就奇奇怪怪的吗?再遇上个奇奇怪怪的人,也没有什么出奇! 至于那八面墙的宝物,沐清瑜心知价值难以估量,但是,她并没有生出贪念!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劳而获这种事,她不屑为之! 从国师塔出来,感觉身后并没有人跟着,沐清瑜松了口气。 但是,她很快又皱了皱眉。 这口气她好像松得太早,想当时,她是在一种玄妙的境界之中,身边不要说出现一个人,就算多出了一只蚂蚁,她应该也能感觉到,可是直等她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大活人才发现。 所以,凌千漠别的不说,一身轻身身法那绝对是登萍浮渡,落雪无痕。 她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也没有感觉到有人窥探,并不表示没有。 算了,不想这么多。 反正那人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如果有恶意,她也挡不住! 沐清瑜原本想直接回沐宅,但是,刚转过街口,就见周沉脸色焦急,急匆匆从对面而来,看他的样子,也是要去沐宅。 沐清瑜拦住他:“周爷爷!” 周沉见到她,顿时松了口气,急声道:“小小姐,家主不大好了!”沐清瑜心中一沉,自威武侯府里添了新的奴仆之后,周沉便是大管家,管理着府中的一切,极少出门。 而且他明显是在寻自己。 她忙道:“怎么回事?” 周沉呼呼喘气,他年纪大了,心中又急,这么一番跑动,可费了不少神,他断断续续地道:“家主病了,昏迷不醒!” 沐清瑜道:“周叔你后面慢慢走,我先去看看!” 周沉刚要说话,面前哪里还有沐清瑜的影子? 为了赶时间,沐清瑜干脆直接上了屋顶。 轻功在她的全力施为下,她整个人带出一片片残影。 再加上她挑的也是行人少的地方,所以哪怕是大白天,即使有人抬头看见,也只当自己看花眼了。 只花了不到一柱香时间,沐清瑜就赶到了威武侯府。 威武侯府里还有裴家庶支在。 那些人在另一边做事。 现在的威武侯府,已经不是那种荒凉处处,藤蔓杂草横生的地方了。 府中的院子全部收拾出来了,小桥流水,假山怪石经过修整,都有模有样! 沐清瑜直奔主屋。 屋外守着两个老仆,还有一个在屋子里伺候。 沐清瑜到了门口,老仆们行礼:“小小姐!” 沐清瑜也顾不得,只是摆手道:“不必多礼!”整个人已经冲进院内。 主屋的院子古朴气派,三进的院子呈不规矩的四边形围护,院子里有一株绿苍苍的树,树冠如伞盖,枝叶间散发着清冽的气息。 裴霁昏睡在床上。 屋内的老仆守在床边,也是满面担心,沐清瑜进去,老仆忙让开。 她扑去床前,拿起裴霁手腕,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半晌,她将裴霁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对那老仆道:“今天谁来过?” 老仆一怔,但还是很快答道:“回小小姐,今天赵伯爷来过!” “哪个赵伯爷?” “就是山阳伯赵熙泰赵伯爷,他递名帖来访,还送来了礼物,家主亲自接待!” “送的是什么礼物?” 老仆道:“他送了两件礼物,一件是咱们家主喜欢的盆景春晓苏阑,一件是雕花八锦盛世屏风。” “这两样东西呢?” 老仆见她问得急,想了想才道:“屏风老爷让送到小小姐屋子里去了,盆景老爷自己喜欢,放在那儿呢!” 他指指窗边。 沐清瑜走到盆景前。 雕着松鹤的长形四角扁平盆里,一株虬跃龙腾般的树上枝节盘根错节,甚是精美,树身上散发着的是植物的香气。 沐清瑜轻轻一嗅,问道:“当时谁在旁边?” 老仆道:“周管家在旁边!” 沐清瑜道:“派马车去接周管家吧,他年纪大了,走得慢。记住,往东迎!” 老仆忙出去安排。 沐清瑜走到床边,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捏着一枚银针,她将那银针插进裴霁额下。 裴霁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沐清瑜并没有动那银针,而是走到盆景边,袖底一动,银白色的匕首握在手中,她把匕首尖轻轻地扎进了盆栽一根小枝上。 小枝上露出一丝水珠,淡绿色的。 沐清瑜将那水珠用匕首刮下,递到眼前细看了看。又用匕首尖挑了一点盆栽的土,再次仔细观察。 突然,她将那土扔回盆栽中,匕首尖在土里再挖了挖,一个小小的竹筒被挖了出来。 躺在土上的小竹筒散发着清光,沐清瑜扬手一劈,匕首很精准地将竹筒劈开,细细的竹肉裂向两边,里面果然有张小纸条。 而她的匕首,已经挑起了那小纸条。 她没有用手去碰,小纸条已经被展开来,上面的字也不多:“剧毒,三日五腑成脓。若要解药,三更时分到雷神殿!” 竟然知道她会去查盆景,所以把传话竹筒放置在这里?那人是对她的行事习惯了解,还是觉得只有盆景土里藏东西最安全? 但万一她找不到呢?所以,对方应该还有别的提示? 雷神殿是城西的一个破庙。 那破庙早就没了香火,连雷神的雕像都破破烂烂,平时都沦为乞丐们的临时居所。 但是这几年来,那里连乞丐也不去了。 因为,听说那里闹鬼。 有乞丐晚上亲眼看见一个青面僚牙的恶鬼咬死一个人,第二天白天再去看时,就只有一具僵硬的尸体。 这庙便彻底荒废,但有司竟然也没有拆除。 那人约在这个地方,沐清瑜拧了一下眉,把纸条用匕尖扎进土里,唤人将盆栽抱走,又写了四张治伤寒的不同的药方,让下人去抓药。 她这才走到床前,拔出了裴霁头上的那枚银针。 之后,又是一轮银针扎下去,这次却快了许多。 不到半柱香时间便收回银针。 此时天色还早,对方约的是三更时分,她也不用急着出门。 她去往自己的院子。 刚才老仆说,还有一架屏风,因为精致又好看,外公便送到了她的院里? 既然盆景有问题,屏风是不是也有问题? 两个院子相隔并不太近。 甚至,沐清瑜住的还有些偏。 但这种偏是和竹渺院完全不同的,竹渺院不但偏,还荒,渺无人烟的荒,荒废多年的荒! 但这个院子以前是裴漪住的,裴霁女儿奴,裴世渂也是个妹控,选的是除主院外最好的院子,幽静清雅,富丽堂皇。这父子俩更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搬过去,所以,哪怕是偏僻一些的院子,却绝对是连主院也比不上的精致华美。 沐清瑜其实并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竹渺院住着她能安之若素,在这院里住着,在澹漪园,她也一样安然。 当然,能更好地享受生活,自然也不会有人拒绝。 那面屏风果然极是精致美观,上好的红木,雕花精致巧思,雕工精巧细腻,想来出自名家之手。 镂空之处也恰到好处,便雕画更立体,更精雅。 沐清瑜慢慢走过去,屏风上散发着极淡的上好的红木本身的清香。没有涂漆,但光润之极。 她目光扫过,眼神微微一凝! 整个屏风共有八面,长达六米,镂空之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沐清瑜凌厉的目光落在在第三块第五个镂空之处!这么多的镂空,要发现一处不妥,并不那么容易。 要不是沐清瑜如今达到超一流大圆满,五感惊人,目光如电,大概要一处一处进行排查确认。 但是此时,她很确定,这处镂空处,有问题。 如果不注意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沐清瑜的目光很锐利,鼻子很灵敏,那处的木质靠里,颜色至少深了一个度。 没有异物,只是,被异物浸染过。 鼻中能捕捉到的气息也极淡,若是粗心一点,也许就会忽略。便算没有忽略,若是不通医理的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沐清瑜恰好通医理。 她没有动那屏风,屏风在她的院里,离裴霁远着呢。 沐清瑜关上门,转身出屋。 这时,周沉终于到了。 这个老管家今天一把老骨头都差点跑散了,好在沐清瑜体贴,派人去接。 周沉回来的时候,沐清瑜正在偏厅里等着。 得知小小姐在等着自己,周沉下了马车后就直奔偏厅。 “小小姐,老爷怎么样?” 沐清瑜道:“暂时无事!” 周沉大大地松了口气,但是他很快又捕捉到这话中的重点:“暂时?” 沐清瑜道:“嗯!不过周爷爷放心,我会请来最好的大夫,定会治好外公的!” 知道小小姐本事过人的周沉心思稍定。 沐清瑜问他:“周爷爷,裴府与山阳伯府以前有过过节吗?” 周沉抬起头,满头雾水:“并没有啊!” 他又补充道:“不但没有,以前家主和山阳伯关系还不错,赵伯爷早前和家主同在一个营中任职,常在一起喝酒。只是后来,威武侯府没落,这关系就断了许久!家主是个要强的人,落魄之后便不想去看人冷眼,主动断了与山阳伯的关系。” 沐清瑜道:“那这次为什么……” 周沉道:“这次山阳伯登门拜访,家主很高兴,两人见面很亲热,一直在叙旧。” 他又道:“要不是两人相谈甚欢,对于山阳伯的礼物,家主是不会收的。山阳伯走后,家主还叫我去库房看看,选什么礼物以便回礼,还说三日后他便去山阳伯府拜访!” 沐清瑜点了点头,道:“两人一直相谈甚欢吗?中间可有什么不愉?” 周沉摇头:“他们只叙旧,说到旧事,既感慨又怅然,并没有什么不愉!家主带山阳伯参观了几个院子,山阳伯还说家主的义腿让人完全看不出痕迹,他也算苦尽甘来!” 沐清瑜道:“我知道了!” 周沉疑惑地道:“小小姐,你是觉得家主昏迷,是中毒?与山阳伯有关?” 他沉思着:“但是山阳伯过府,除了送礼,叙旧,什么也没有做。整个过程老奴都在,他们喝的茶,都是老奴亲手端过去的,家主和山阳伯出外的时候,老奴也是全程陪同!家主为人谨慎,不要说山阳伯没有机会下毒,就算有机会,家主定也会察觉的!” 沐清瑜叹了口气:“周爷爷,山阳伯上午来访,下午外公昏迷。虽然未必是山阳伯做的,但是,这时间也太紧凑了。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原因!” 周沉道:“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要真是山阳伯做的,家主会多难过!山阳伯走了,他还对老奴说,这么久来,这是唯一一个上门的朋友!” 沐清瑜打发走周沉,去换了身衣服,离开裴府。 山阳伯府在几条街外,虽是同属一片区,离得却不近。 沐清瑜出现在山阳伯府主院的屋顶。 她善于隐匿之术,更何况武功已经更上一层楼,虽是大白天,也不担心会被人发现。 赵熙泰五十岁左右,身材颀长,竟没发福,看着颇有威仪。 此时,他在正屋中,他的面前,跪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三十余岁,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样子。 赵熙泰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看看你,如今都三十有二了,儿子都多大了?还成天无所事事,你这样子,还妄想继承伯府?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其子赵绪安小声嘀咕:“你要求这么高,谁能达得到?” “你说什么?” 赵绪安忙道:“儿子说,爹说的是,儿子无能,给爹丢脸了,儿子以后定会奋发上进,让爹爹不再为儿子担心!” 这话态度极好,赵熙泰却气笑了:“你哪一次不是这么说的,但是哪一次改过了?如今,你又拿这一套来糊弄我?” 赵绪安道:“爹,你还要儿子怎么做?这么多年,儿子一直照你的吩咐在做事,儿子不如爹本事大,可是儿子也尽力了。儿子劳心劳苦,爹爹从没有夸奖过半句,可是二弟三弟,爹爹却从不吝夸奖之词!” “反了你了!”见儿子竟然顶嘴,赵熙泰更怒了,他从旁边拿了一根光滑又长条的竹片,啪地一声,抽在赵绪安的肩背。 赵绪安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却不敢动,只把头拼命垂下,掩盖了眼底的恨意。 赵熙泰打了之后又骂:“你二弟三弟比你小,却都比你懂事,他们两个任何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你呢?你都三十多了,你还没有你儿子懂事,成天只知道惹事生非,成天不务正业!你不要以为你是嫡长子,以后伯府就会传到你手上!” 他坐下喘口气,又骂:“你们不知道吗,皇上有意减少勋贵爵位!老子死后伯府只能再传一代,之后三代若无功勋,爵位便没有了。威武侯府这前车之鉴在眼前,你瞎吗?若是到你手上,以你的这副德性,能保得住才怪!你若再不悔改,老子死后就把爵位传给你二弟!” 赵绪安低声辩解:“父亲,儿子知错了。儿子虽然不肖,您的孙儿倬儿聪明伶俐,他定然能建功立业,把爵位传下去的!” 赵熙泰冷冷道:“儿子都指望不上,老子还能指望孙子吗?” 赵绪安眼珠子一转:“父亲,咱们和威武侯府不同,威武侯府那是绝了后了,那裴世渂,十几年前就死了,裴家能不没落吗?” “你哪里得来的消息?”屋内的赵熙泰声音一沉,屋顶的沐清瑜脸色微微一变。 赵绪安颇为得意,道:“爹你老说儿子没用,儿子在外交的都是狐朋狗友,可你不知道,就是那些狐朋狗友,他们才消息灵通。”他一得意,便不叫父亲,叫起了爹。 这称呼赵熙泰自然没有在意,而是沉声道:“说重点!” 赵绪安也不敢在老爹面前再玩花样,道:“爹知道沐时复吧?” “吏部尚书大人的侄儿!” 赵绪安一拍大腿,也不顾自己还跪着,立刻兴高采烈地道:“就是他。十几年前,他和我玩得很不错,他悄悄告诉我的,吏部尚书早就疏通了关系,要让裴世渂死在战场上,后来,果然就没了裴世渂的消息。爹你说,一个被特别关照不让活着的人,又是在战场那样的地方,能有什么希望活着?” 赵熙泰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猛地道:“兔崽子,说你的事呢,你倒给老子拐到一边去,你以为转移话题了,老子就不再揪着你的问题了?赶紧的滚去祠堂,跪一晚上,向列祖列宗忏悔!你若再不改,老子之前的话定会作数!” 赵绪安的小聪明没能得逞,他急道:“爹,儿子以前是做了一些荒唐事,但是儿子知道轻重,一定会痛改前非,儿子也会好生教导倬儿,让他学成文武艺,将爵位延续下去。爹你要相信我!” 赵熙泰却是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叫道:“来人!” 令下人把赵绪安拖去祠堂。 厅堂里安静下来,赵熙泰却踱起了步。 沐清瑜还在屋顶,明明是白天,她穿的也不是和瓦片同色的衣服,但是,却好像已经与空气融为一体。 院子里的下人也不是没有人抬头,却没有人看见她。 即使目光掠过,也只会以为那片云彩随风而过。 赵熙泰却自言自语起来:“裴世渂若真的死了,那我还浪费那些东西作甚?不,死的好,死的好啊!康儿如今已经八岁了,正好过继到他的名下。裴家也算后继有人,那威武侯府的宅子以后会收回,但皇上仁慈,也不会把人赶出家门,那大宅子以后还是康儿的。等裴霁老儿死后,取回宅子里的东西,还不容易吗?对,就这么办!” 他脸上现出喜色来,又哈哈笑了两声,许是知道这整个正院此时只有他一人,他高兴地道:“只要得到那东西,不要说咱山阳伯府的爵位了,让康儿直接成为威武侯,也不成问题。康儿成了威武侯,再和咱们山阳伯联姻,以后的威武侯府,也是我赵家子孙的!” 沐清瑜皱眉。 对于威武侯府爵位的事,她也有些无奈。 外公裴霁已近花甲之年,还双腿皆残,虽有她亲手设计精心制作的义肢,但平时走路无碍,要说去像祖上那样去战场建功,那是不可能的。 舅舅裴世渂也没个后代留下,便算她有心,也帮不了。 而裴家庶支那帮人,见利忘义,连本都忘了,所以,想从庶支里找个好苗子过继给舅舅,也没有人选!一群白眼狼的玩意儿,他们不配! 但这赵熙泰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康儿? 能过继给舅舅的孩子,那必然是裴家的孩子,裴家的近支庶支,裴霁爷爷的庶兄弟后代,因为当时在威武侯府出生长大,理所当然觉得这里有他们一份子,上赶着来占府占地,几乎都被裴文朗这兄弟五人都带来了。 但是老家里,还有不少裴家远亲庶支。 那名字中带康的,想必就是其中一个。 这点沐清瑜倒也不急,和赵熙泰有关系,嫁给裴家,生的儿子八岁,名字中有个康字,这么多的关键词,只要派人稍加打听,就能查个一清二楚! 不过,既然赵熙泰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他又怎么会送有毒的东西去裴府,让外公中毒卧床?这不是故意惹人怀疑? 那他原本想要过继的计划,还怎么实施? 这中间透着许多诡异之处。 想了想,沐清瑜悄然离开主院。 如果赵熙泰并不知情,那也许还有另一个知情者。 礼物是从山阳伯府出去的,经手的人也只会是伯府的人。 如今她对山阳伯府也不熟悉,那就跟着赵绪安看看。 虽然她在屋顶,只是从揭起的瓦片缝隙里看到了父子两人的身影,赵绪安似乎是个不学无术一事无成的纨绔,但沐清瑜却并没有因此就认为这个纨绔是个草包。 得了解了才知道! 赵家的祠堂在东南方。 府邸的一角,安静肃穆。 被两个下人半押半送地带过来的赵绪安一路扭着身子,好像随时准备半路就跑。 两个下人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他押到这里,把他送进去,院门一关,外面还上了锁,就回去交差了。 随着下人离开,赵绪安一改之前那种无理取闹,耍赖张扬的样子,哼了一声,满脸的不服气。 不过,顺着长长的走道,到达供奉着祖宗的祠堂里,推开门,看着里面供奉的牌位,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上了香,嘴里嘀嘀咕咕:“各位祖宗啊,我爹他是老糊涂了。他是要宠幼废长啊。祖宗们,你们可要为我做主。我才是嫡长子,我不继承祖业,谁配继承?” 他拜了几拜,又道:“也不知道我爹是被什么迷了心。姓裴的那家得罪了六皇子,虽说六皇子被贬为了庶人,但是谁不知道大皇子最是心疼六皇子这个弟弟?说不准什么时候,大皇子就对他动手了。你们说我爹是不是老糊涂?他今天竟然去姓裴的府上串门,还送礼。这不是要触大皇子的霉头吗?所以呀……”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住了嘴,还左右看了看。 这次,他一个字都不说了,拜完后,便把下边几个蒲团拉成长排,往上面一躺,开始睡觉。 所谓的跪在祖宗灵前反省,他是一点也没做。 沐清瑜又待了一会儿,这赵绪安竟然打起了呼噜。 虽然他敬香的时候说的话中透露了一些什么,但除非把人抓住详问,她不想打草惊蛇,正准备去别处看看,突然,她眸光微动,又伏下身子。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此时天色已黑。 祠堂本又是在幽静之处,这里少有人来,平日里,白天只有专人前来打扫,而且,还是两天打扫一次,加上林立的牌位,便愈发显得阴森恐怖。 这时候,门响声哪怕十分轻微,也如洪钟巨鼓。 原本已经熟睡的赵绪安猛地从蒲团上坐起。 他一眼看见开了半边的门,脸色微微一变,他记得清楚,因为想偷懒睡觉,他特意把这门关上了。 若不关门,院门处的锁打开,从院门处便能看见他到底是不是在跪地忏悔思过。 但门一关,除非走到门口,他想怎么偷懒怎么偷懒。 可现在,院门没动,这道门却开了。 这个院子里,除了他这个跪夜思过的,没有别人。 这让赵绪安脑门上不自觉地就出了汗。 他惊惧地看向门口,喝道:“谁?” 屋顶的沐清瑜神色很平静,她平静地看着院子里一棵树后的一个身影。 赵绪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是该出门看一眼,还是把门关紧,让列祖列宗的牌位来保护他。 僵持了片刻,树后的身影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赵绪安一听这笑声,刚才恐惧得都不会转动的小眼睛顿时活泛起来,他一把拉开门,目光落在树后身影上,道:“孙前辈开的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这样吓本公子,有什么好处?” 那人影从树后走出来,神色矜傲,不卑不亢,一派高人模样。 他露出一个微笑,道:“大公子想多了,在下在这里不是吓大公子,只不过看看大公子的胆色,如今看来,大公子果然胆色过人!” 这话成功地安抚了赵绪安的情绪,让他原本有些恼怒的心也被一丝丝得意所替代。 他道:“孙前辈,我爹有意在老二老三中选一个人继承爵位,他这是要把我给撇开,你有什么好办法?” 两人就站在这个院中说话,也不怕别人来听,所以,他们也没有房间压低声音。 那人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脸白无须,穿着一身浅褐色衣袍,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道:“大公子不是已经动手了吗?只要伯爷摊上事,而大公子能帮他轻易解决,他定会重新看重大公子。爵位落不到旁人身上,大公子且放宽心!” 赵绪安目光四下看看,这次主动压低了几分声音:“孙前辈,裴霁不会真的死了吧?你那毒真的那般有效?” 褐袍男子瞥他一眼:“放心,他死不了!就算死了你也不用怕,这事与你无关。” “可人真死了,我爹不是摊上事了吗?万一闹大了,我爹自己都未必保得住爵位,更别说落到我头上了!” 冲着这句话,就看出这赵绪安也不完全是傻子。 褐袍男子轻嗤一声,道:“大公子行事如此瞻前顾后,这是不信孙某吗?” “信信信,我当然信,不然,我怎么会听孙前辈的话!”赵绪安忙道:“我就是心里没底,多嘴问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行了,孙某此来是提醒大公子,此事大公子只当不知情,接下来的事,孙某自会安排!” 赵绪安不禁问道:“孙前辈,裴老头都半截黄土埋脚的人了,又老又残,最多再活个三五年的,他一死,那府邸定是会回收重新发卖,你怎如此着急?” “夜长梦多!”褐袍男子道:“我就看中了那处,自然是早到手中早好!” “威武侯府虽说不错,但是京城中这样的府邸多了去了,何必要一个断子绝孙,没了传承的地方?多晦气啊?” 褐袍男子淡淡地道:“喜欢就是喜欢了,何必在意那么多?” 他瞥一眼赵绪安,竟然想从他嘴里套话,哼! 赵绪安不敢再问,嘿然笑道:“本公子就祝孙前辈心想事成!” 褐袍男子拿出一个小瓶,对赵绪安道:“无色无味,性慢无痕。你若忌惮谁,放进他的食水中,只消三次,几个月后便会有病入膏肓之相!” 赵绪安大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 褐袍男子看了他一眼,走到院墙边,脚下一点,便从院墙掠了出去。 这里虽是内院的院墙,也有五尺多高,这一手让赵绪安咽了咽口水,再看一眼手中的小瓶,更是如获至宝,眉间眼底都是笑意! 他那两个弟弟,以前还知道收敛,这段时间,频频做些小动作,在父亲面前卖好,不就是为了爵位吗?要不然,今天父亲怎么会骂他?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心狠! 他又回到祠堂,复盘了一下今天的做的事。 赵熙泰前天就决定去拜访裴霁,毕竟,他是抱着示好的心去的,所以对于礼物,他很是精心,还问了老管家的意见,最后决定,礼物要雅致,那盆景,还是半个月前他花了五百两银子买回来的。 他爱不释手,可是父亲张口找他要,他也不敢拒绝。 那屏风倒是府中库房里的,也值近四五百两。 这两份礼物,对于多年没有交集的人来说,挺贵重了。 孙有年是他一年前认识的,他这个纨绔出手大方,乐得有人追捧,身边常有人向他讨好。但这孙有年,却是个有本事的。 他和一个勋贵子弟争一个青楼女子,没能争到,气得在屋子里大骂,孙有年知道后,只是笑笑,道:“公子何必跟一个只能活三个月的人生气?” 赵绪安觉得这话挺没头没脑,那勋贵子弟壮得跟头牛一样,只能活三个月?怎么可能? 但还真有可能,第二个月,就听说那人病得下不来床,还没撑到第三个月,就一命呜呼了! 还有一次,他在街上和一个平时不对付的勋贵子弟争路,都是纨绔,最爱逞勇斗狠,但他带的人少,对方带的人多,他没能争赢。 气怒的赵绪安回家后狠狠咒骂,也是孙有年对他道:“公子要出口气还不简单,保证不出十天,那人会到公子面前求饶!” 也不知道孙有年是怎么做到的,第五天,那人便满脸脓包水泡,被人抬着来向他赔罪了!之后还发生过几件事,每一件,都让赵绪安大快人心,也知道孙有年本事不小。 以前他叫孙有年:“姓孙的!”“小孙!”后来改口叫“孙兄!”“孙前辈!” 半个月前,孙有年说看中了京城里一处府宅。 觉得孙有年本事不小一心想要拉拢的赵绪安大手一挥:“说吧,看中了哪儿?本公子送你!” 可谁知道他这话说得太大,被风闪了舌头。 孙有年看中的并不是什么一进二进的小宅院,而是威武侯府! 赵绪安:“……” 买一个二进三进小宅院,大不了把手中私房掏空,再找狐朋狗友们借上一些,但是,一座曾经的侯府,哪怕中间曾荒废多年,连院墙都倒了,但是,也不是他那三瓜两枣可以拿下的。 再说了,那是先先先先多少辈的皇帝御赐给当年有从龙之功的威武公的府第,一个国公的府第,还是御赐,那是能买卖的吗? 但是,孙有年想要! 两人商量了一回,想要也不是没有办法。 虽然府第便是裴家自己也不能买卖,但是,裴家嫡支的人若是死光了,这府第却是必须收回皇家,由皇家另赐他人,或是发放有司拍卖! 裴家嫡支如今就裴霁一个孤老头子!他儿子十几年杳无音信,必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什么,他还有个外孙女?外孙女姓沐,和裴家有什么关系? 当然,若是裴霁死后,府邸收回,由皇上另赐他人,那他们就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是不还有一种可能,是由有司拍卖吗? 五五之数,这个险还是要冒一冒。 而这段时间,赵熙泰对赵绪安颇多不满,有意在剩下的二子中选个爵位继承人。 这让赵绪安心中不满又怨恨。 所以,两人在得知赵熙泰想和裴霁重建当同共事之情后,在赵熙泰送出的礼物之中动了手脚! 送出的礼物让裴霁中毒,赵熙泰这个送礼之人脱不了干系,赵熙泰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自然是希望裴霁早点醒来。 这时候,赵绪安拿出事先配好的解药,谎称自己是从朋友那里高价购得的良药,献与赵熙泰,解除裴霁中的毒。 赵熙泰必然会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这样就稳住了赵绪安的继承人地位。 但赵绪安并不知道孙有年另有打算。 当然,这些沐清瑜也不知道。 她能根据今天所见,知道下毒是怎么回事,但孙有年的打算,她又不能未卜先知,并不知晓。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沐清瑜在裴府用了晚膳,又给裴霁下了几针。 她从抓回的药中拣了几样,亲自煎好,又亲自喂了裴霁喝下。 还好,裴霁虽然昏迷,但是能吞咽。 之后,换周沉守在裴霁身侧。 府中的这几个老仆都是忠仆,至于新买来的那些,自不能用裴霁的性命却测他们的忠诚度。 而裴家庶支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周沉毕竟是多年老仆,在裴霁昏迷后,他立刻叫来老仆守着,自己去寻沐清瑜。而后又封锁了消息,所以,那些新买来的下人不知道裴霁昏迷,庶家庶支自然也更不可能知晓! 夜静更深。 沐清瑜从澹漪园动身。 雷神殿嘛,对方提到了,总要去看看。 不过,和她一同动身的,还有老仆聂善。 这个聂善,就是之前一直守在裴霁旁边那个,周沉回来后,接后照料,他本可休息,不过,他找到了沐清瑜:“小小姐,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害老爷了?” 沐清瑜道:“聂爷爷,这件事我会解决的!” “小小姐,老奴虽是一把老骨头了,但是还能帮上忙。”聂善虽老且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沐清瑜,眼里既有尊敬,也有真切的关心:“老奴看见小小姐从盆栽的土里挖出了纸条,老奴看了那纸条!” 沐清瑜叹了口气,对方下毒的本事高,屏风上有一味药,盆栽上也有一味药,这两味药即使中和,也不是毒,但是,裴霁今天高兴,待客时不但有茶,还有点心。 虽不是老友,但也算是老相识见面,裴霁这个主人家热情,客人也是有心示好,喝茶吃点心聊天说旧事,一切都很正常。 但是那两味药和点心中的桂花相和会产生反应。 若仅是这三样也就算了,裴霁所住的主院之中,有一棵百年冠檡树,这树香气清冽,但中和那三样,便会形成毒物,让人昏迷不醒。 由此可见,下毒之人已经不止手法高明,对毒理研究至深,他还很熟悉裴霁的院子里的情形,知道有这棵树的存在! 即使怀疑赵熙泰下手,但是,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屏风上仅只剩下残余,一个晚上过去,便毫无痕迹;盆栽上亦如此。 即使官府来查,甚至查到屏风与盆栽,若不是精通医理之人,谁又能想到相生成毒这件事? 周沉虽一直在侧,但是,他没有吃点心,而且,屏风第一时间就送到了澹漪园,他所吸入的不多,在裴霁昏迷后,他立刻就出府寻人,远离了毒源。 聂善几人也是,所以都没事。 沐清瑜道:“聂爷爷,我去处理就好!” 聂善眼睛有些湿润:“小小姐,雷神殿闹鬼,你还是不要去了,你若有事,老爷才真的是……老奴去把解药拿回来。小小姐,你让老奴去吧,老奴一大把年纪,不怕死!” 他又道:“我本是想直接去的,但是怕小小姐也走这一趟,所以才来向小小姐请命。小小姐,老爷平时待我们都不薄,我们都不想看着老爷有事,老爷如今只有小小姐一个亲人了,小小姐更应该好好照顾自己。小小姐,你就听老奴一回!那个里面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是小小姐发现的。老奴就说是自己发现的就好!” 沐清瑜当然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但是,聂善的话让她想到今天在山阳伯府所听见看见的,她顿了顿,道:“那好,聂爷爷一切小心!” 雷神殿今夜她是必须去的,同意聂善替她,她隐在暗处,更能观察清楚,关键时候,自也能保聂善性命。“雷神殿闹鬼,聂爷爷不怕吗?” 聂善听她松了口风,再接再厉地道:“小小姐放心,老奴年轻时候也练过一些拳脚,如今人虽老了,三两个人老奴还对付得了。如果真的是闹鬼,鬼不会无缘无故害人,怕的应该是害人的人!” 聂善对自己一把老骨头还能帮上小小姐的忙,很是高兴,立刻就动身。 沐清瑜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她的身手,聂善自是发现不了。 裴府下人房东面,住着不用当值的下人们,西面,住着的就是裴家庶支的众人。 如今裴家庶支这些人已经习惯了每天干活,一段时间领一次解药的生活。 现在,他们谁也不会想逃跑的事了,甚至干活也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之前他们还指望着六皇子能“救他们出水火”,但是后来,哪怕他们没出门,消息滞后许多,也知道六皇子犯了大事,皇上亲下圣旨,贬成了庶人。 这指望没有了,沐清瑜这个小魔女这把剑还悬在他们头上,随时可能落下来。 打又打不过,跑又不敢跑,他们只能尽力让自己乖巧一点,更乖巧一点,少受一些解药来迟之苦! 在这样的生活之中,他们后悔啊。 在老家,他们的日子过得多好?虽然后来因为各种事,当初从威武侯府卷跑的银子已经花掉了大半,可那也是当地的富户。 出行有马车,在内有美妾,还有一堆解语花的丫鬟服侍,平时没事跑个青楼,去个赌场,谁不迎前迎后叫他们大爷? 可现在呢? 他们身在京城,却过着奴仆的生活。 看看他们细嫩的手,上面都被水泡布满了。 他们也有工钱,可拿的是三等下人的工钱,工钱少,干活累,在老家当老爷当少爷不香吗?为什么要一时鬼迷心窍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这么一想,免不得就心中有怨。 可是他们的怨气也不敢对裴霁发,更不敢对沐清瑜发。 想到当初游说他们来京城的裴文朗和裴林宣,这怨气就直冲他们去了。 裴文朗裴林宣也很生气,当初说是进京来拿好处,这些人一个个跟苍蝇见了肉似的,急火火地就跟上来了,生怕到时候自己少分一点。 现在倒好,出事了,落难了,一个个怪到他们头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于是,以裴文朗裴林宣这边为一派,裴津储裴金海裴大明为一派,时不时的就来个内斗。 他们这些风起云涌,周沉等人当然看在眼里。 不过,他们才不会去阻止。 让他们狗咬狗去。 之前断腿受伤的人都被送回老家,现在,裴文朗父子五人,裴林宣父子四人,九个人也不算势单力薄。 但裴津储父子六人,裴金海父子五人,裴大明父子三人,却足有十四人。 好在那边的九人全是壮年男子,以前在老家也是因为年长而作威作福惯了,有余威在。而裴津储这边,人数虽多,却有好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们都是过来顶人头争好处的,论气势,还不如裴文朗那边。 两边倒是势均力敌。 他们原本只是私底下的怨气,毕竟每天干活累死累活,一沾床就睡,哪来的精力去想那么多。 现在,威武侯府所有的院子都收拾出来了。 他们的活也相对轻松了些,更何况,干活干多了,人也就没有初初接手时那么累了。 这精力一足,矛盾就激化,有时候还能上演一场全武行当睡前娱乐活动! 今天又是吵闹的一天。 但是,就在剑拔弩张要打架的时候,裴金海十四岁的儿子从外面进来,悄悄声地找到自己老爹,父子两个嘀嘀咕咕。 很快,裴金海就找到裴津储嘀咕,裴津储主动休战,跟裴文朗裴林宣嘀嘀咕咕。 而后,是裴家庶支五兄弟在那里低声商量。 然后,裴大明大声道:“我不同意!” 裴家四兄弟不悦地看着裴大明,裴文朗更是不客气地道:“老十六,你是不是当奴才当上瘾了?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准备抓住?” 裴大明冷笑:“我当初就不该听你们的。我在老家过的就算没你们这么富足,也有吃有喝有奴有仆,可过来了呢?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会再听你们的!” 裴文朗冷哼道:“你若不是为了好处,你会来?现在装什么无辜?” 裴林宣道:“你也知道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有机会过回以前的日子,你还不乐意,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裴金海也道:“老十六,裴家肯定是出事了,裴霁一整天没见着,连那周沉都没来,世友打探到消息,说是裴霁病了,卧床不起,那小丫头也没办法,要离京去求药去,几天回不来。这几天时间,足够咱们回去老家了!” 离京求药这种事也不知道怎么以讹传讹传出来的,但沐清瑜的确离府了,他们亲眼所见! 裴大明道:“然后呢?” 裴津储道:“然后咱们到了老家,裴霁都死了,有那么多裴家老少在,沐清瑜一个姓沐的丫头片子,难道还想在那里翻天不成?” 他们商量的结果是,趁你病,要你命! 裴霁不是卧床不起,小魔女不是离京求药了吗?他们趁着今夜裴家没有主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裴霁弄死,当然,也要把周沉这个狐假虎威的狗腿子老奴才给弄死。再把裴家的财产卷走。 卷过一回,再卷第二回,完全是熟门熟路! 看裴家现在这个样子,金银珠宝,银票银子肯定不少。 到时,裴霁都死了,那些下人们能把他们这些姓裴的怎么样? 不过,他们也不敢留下来以裴家人的身份继承这个侯府,他们怕沐清瑜,所以他们只想卷了钱财再跑回老家,然后仗着老家一大支的裴姓家人们的庇护,和沐清瑜这个外姓对抗! 裴大明道:“然后呢?” 裴家另四人道:“然后当然是我们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来京城!” 裴大明冷笑连连:“只怕没到老家,一个个就死在路上了吧?”这话可真不客气,把裴家庶支这几人气得脸红耳赤。 裴大明冷声补充:“难道我说得不对吗?现在咱们的解药,是半个月一次吧?我们回到老家,路上最快需要二十天吧?今天我们已经吃过解药三天了吧?你们是不会算数吗?数日子会不会?我看你们不是想回老家吃香的喝辣的,是想回老家让老家那帮人吃席吧?” 裴家四兄弟:“……” 四人商量了这许久,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实在是这段时间,他们老老实实做事,勤勤恳恳开荒,把裴府那么多荒凉的院落都弄出一片生机勃勃,周沉见他们听话,也没克扣他们的解药,他们当然也没有受过体内毒发的痛苦。 而沐清瑜嫌麻烦,便又重新调制,解药的时间成了半个月一次,要不是周沉给他们记着,他们都忘了还有解药这回事了! 场面一下子就凝滞起来。 这边几个长辈不说话了,那边一直在等消息的子侄辈们可都听着呢,他们虽没参与,但心中各有想法。 有人觉得裴文朗一众考虑得对,这日子不是人过的,还是趁着裴霁病重,卷了钱走人,回老家继续当老爷少爷去。 也有人觉得裴大明说的对,再好的日子,那不也得有命受?命都没有了,好日子是谁的还不知道呢! 裴世华眼珠子转了转,道:“各位叔伯,爹爹,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 裴世华道:“各位叔伯们想一想,毒药不要钱的吗?每次给我们解药,那不都得花一大笔?我怀疑,其实我们身体里已经没有毒了。只是他们为了控制我们,才故意拿解药说事。不然,哪有这种一时三天,一时七天,一时十天,一时十五天的解药?” 众人觉得也有些道理,如果他们的毒早就解了,却还在这里做牛做马,那简直是奇耻大辱吧? 裴文朗道:“要不要赌赌?” 这话让不少人动心,毕竟,赌对了,那就继续回到以前富足的日子,现在想想,那日子简直如同神仙一样,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想不开,要来吃苦。 但是也有人退缩,万一赌错了呢?万一他们真的还中着毒呢?那不是要丢命? 裴世刚眼珠子一转,道:“要不咱们分两路吧。咱们只把钱卷走,不弄死裴霁,只要不是我们弄死的,我们就还有退路不是?而后一部分人离开回老家,一部分人留下观望!” 要是回老家的人无恙,剩下的人找机会跑回去就是! 要是没有中毒,什么时候不能跑啊? 在场都是奸滑狡诈之辈,既然要卷钱分钱,自然是每家都要有人跑,也每家都要有人留才公平。 可一问,谁都想留下来! 众人:“……” 谁都不是傻子,别人去试毒就好,他们留下观望,进可攻退可守! 最后,经过不断的争吵,呛声,意见不合,骂架,互相揭短……还是达成一致,一起卷钱跑,城门一开就立刻出城。但是不能弄死裴霁,这样沐清瑜求药回来,一门心思救裴霁,就没时间去追他们,等到她要追的时候,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于是,这帮人不管是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都得一起行动,悄摸摸地出了下人房,准备他们再次实施卷款而逃的计划。 聂善一个人走在夜色里,心里也不是毫无惧怕,但是想到自己一把老骨头,可以替小小姐去探探那雷神殿,也不算是没用的老骨头。 他强撑着让自己的步子不乱,而且也不慢。 还没到宵禁时间,他得在宵禁时间之前先赶到雷神殿去。 这样,就不会被巡城卫队看见,也不会坏小小姐的事。 聂善到达雷神殿门口时,刚好到了宵禁时间,亥时中! 面前的雷神殿连牌匾都只剩下半片,雷字中间掉了个田,神字缺了半边,只剩雨申两个字,不过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个存在悠久的殿堂。 殿门早就没有了。 四周也没有人住,本就不明朗的月色下,大门洞开的雷神殿如同张开巨口的恶兽,准备把人吞进去。 即使只是站在门口,也让人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 那种进去了就别想出来般的惊悚感,贴着头皮,让人全身发冷。 聂善活了五十多年,经历的不少了,但是此刻,他还是有些迟疑。 不过,这迟疑没有持续多久,他又想:这把老骨头本来就没指望能再活多久,他们和老爷在裴府里艰难度日,同吃同住,都以为不久会便会困顿穷苦而死。是小小姐到了之后,才让他们不再劳苦,有了饭吃,还有休息时间。 甚至,小小姐还叫他们不要再做事,安养晚年。 说他们这么多年跟着老爷,忠心可嘉,那是他们应得的。 可他们这些老骨头,生是裴府的下人,死是裴府的家鬼,小小姐宽厚,他们这些老骨头不能不知道轻重。 力所能及的事,还是必须做的。 挑不动提不起,但他们还可以做洒扫,还可以修剪花枝,还可以跑腿…… 如果雷神殿中真有恶鬼,那他去总比小小姐去好! 聂善眼神顿时坚定起来,牙一咬,便走进去。 一个黑呼呼的东西迎面撞来。 聂善吓了一跳,退后一步,那东西一个盘旋,从他耳边过去,翅膀带起风,竟是一只夜蝠。 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既然进来了,聂善的心反倒定了。 外面已经宵禁,因着雷神殿的“凶名”,巡夜打更的人都不会经过这边,但是,在那头的街口,还是能看见殿门口的。 他再是害怕,也必须在殿里等着。 纸条上说的是三更,现在还差了一个时辰。 来早了。 不过,这正好让他可以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说不定还能看一看想害老爷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可惜,殿里太黑了。 聂善也不敢点亮火折子,只能摸黑靠边走。 得益于闹鬼的传闻,雷神殿里静悄悄,连乞丐都不敢在这边过夜。但这愈发显得阴森恐怖,仿若和外面不是同一个世界,丝丝冷气直往身上扑,就像要把人拉进阎王殿一般!聂善放弃查看周围环境的打算,反正什么都看不清。 再说,万一看见的东西太过出乎意料,让他惊恐呼叫出声,那可是既丢了老爷的脸,也丢了小小姐的脸。 聂善凭感觉到了角落,双手抱住膝盖,顺着墙角蹲了下来。 时间悄悄过去,终于听见了远远的三更梆响。还有更夫嘶哑悠长的声调:“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聂善顿时睁大眼睛。 他想努力看清楚殿内的一切,但月色太过昏暗,所以一切都是徒劳。 他又等了半柱香时间,而且没有丝毫动静。 聂善急了,说好的三更,怎么三更到了没有人来? 这里可是个凶地,闹鬼呢,难道真是鬼怪作祟? 聂善是裴霁身边的忠仆,周沉管家,他负责的就是打听留意各种信息,对雷神殿的传说听了不少,这殿之所以荒废,是因为除了那夜宿的乞丐,前前后后又有了三四条人命,而且都是悬案。 半个月前,还发生过一起,虽然被害者已经被官府收殓,可万一他的鬼魂还在…… 这种东西,谁都没见过,可谁都怕呀! 这让聂善心里又害怕了几分。他咬了咬牙,走前几步,拿出后来从盆栽里挖出的小纸条,举在手中,不管不顾地道:“人呢,我都已经到了,解药呢?” 聂善豁出去了,他连死都不怕,管他什么鬼怪?他想看清楚一点。 所以,他晃亮了火折,殿里的一切慢慢呈现在眼前,正殿原本供着的雷神像连手臂都没有了,漆皮脱落,斑斑驳驳,那原本金刚怒目的样子,因为残缺不全,倒显得怨气冲天,更添了几分恐怖。 倒是右角那边,还有个灯架。 他小心翼翼地过去一看,那里竟然还有点油。 也不知道这油是怎么来的。 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将火折往上一靠,灯便亮了。 静夜,豆大的灯火,更添几分惊悚恐怖。 不过此时聂善心已经麻了,他只想着为老爷拿到解药。 他四下一看,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都过了那么久,为什么还是没有人? 只有那残破的雷神像在。 聂善的目光无意中落到那雷神像的眼睛上,掉添而显得翻白般的死鱼一样的眼睛,让聂善差点惊吓出声。 他干脆大声喝道:“人呢?不是说好三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人还不出现?” “桀桀桀桀……”一阵不似人声的阴森笑声响起,聂善抓住地上一根枯枝,戒备地看着。 他也知道,这枯枝不过是让心里有个安慰,关键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手中捏着一件实物,能壮壮胆子。 他退了好几步,退到靠墙,只见那雷神像后,走出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蒙着面,一双眼睛冷冷盯着聂善:“老东西,谁让你来的?” 聂善拿出纸条,道:“是你对我家老爷下毒?” 黑衣人眼睛眯了眯,落在纸条上,怀疑地打量他一眼:“这纸条,是你发现的?” 聂善见是人不是鬼,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他道:“老爷一直好好的,这盆栽一被放在老爷的房里,老爷就病倒了,我就猜着盆栽里有问题,果然。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家老爷?” 黑衣人低声啐骂:“晦气!外面不是传说那死老头的外孙女很聪明吗?还不如一个下人,呸!” 聂善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问道:“不是说三更到这里就给解药吗?解药呢?” 黑衣人轻哼一声,又冷笑起来,看着聂善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一个老奴才,在他面前还呼喝起来了,谁给他的胆子? 解药? 他要的是裴霁的命,所以精心设计了这种毒药,不但花了许多的心思,也冒了极大的风险。 虽然当时去往威武侯府的只是赵熙泰,但他其实也全程跟着。 只是他武功高,藏得好,沐清瑜不在,府中的护卫武功本就不高,何况裴霁会的是老相识,而且,对方持帖来拜访,大概不会蠢到对家主不利,何况周沉一直在身边?所以没有人会发现他。 这黑衣男子,就是孙有年。 他要保证裴霁中毒,不论哪环都不能出错,所以,事前他就来威武侯府探了几回。一回是扮成送菜的,一回是夜探,还有一回,是跟在裴霁生意合作对象的身侧。 裴漪的嫁妆,沐清瑜交给他管理后,就这么一年多时间,他已经翻番两倍,也就是说,原本八万两左右的家业,现在已经值三十多万两了。 裴漪的嫁妆当然不止这么多。 不过,裴霁打理的是铺子商铺酒楼,田庄和山地是沐清瑜自己在管理。那些地方离得远,也累,沐清瑜只是为了让裴霁振作,有事做,并不是想让他这么大年纪真的去奔波不止,没法休息! 因此,商谈商业合作,裴霁偶尔会在家里接待,他自是不会想到,这中间有个包藏祸心的恶贼! 也正是因为孙有年跟随着他的商业合作者进了院子,趁人不注意,在主院看见了那株百年冠檡树,才定下这个神鬼不知的下毒计划! 厨房里的糕点,选料为什么选那种桂花,因为他给换的; 屏风虽在裴霁面前展示了一下,但是当时只有一个镂空处有极少的药粉,裴霁甚至还在下风,但那药粉就是飘到了裴霁的鼻中,是他用内劲弹出的风。 要不然,哪来这么多的巧合? 为了研制这种相克而生毒的药,他翻遍了手边所有的投毒秘笈,又费了许多的心思,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不过,想到裴霁一死,他就有机会得到这么大一座侯府,得到侯府里的东西,他还是觉得很值。 可笑,赵绪安还以为这种毒有解,还准备拿着解药到赵熙泰面前讨好,愚蠢! 他就是要裴霁死!那个草包什么都不知道,真以为是自己的主子,可以命令他?他不过是借那草包的愚蠢和纨绔,让自己的目的可以得到遮掩,不至于引人注目而已! 他看着聂善,这个老头只是一个家奴,竟然能发现纸条,到底是巧合,还是这老东西聪明? 不过,不管巧合还是聪明,自己上赶着要送死,那也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孙有年踏前一步,唇角现出一丝狞笑:“老东西,解药没有!不过既然来了,你的命,就留下吧!” 说话间,他一抬手,一道白光射向聂善。 这老东西只是个不会武功的老废物,一支暗器就能夺他的命。这雷神殿又素有闹鬼的传说,到时候伪装一下尸首,别人也只会以为是鬼怪作祟! 聂善虽不会武功,但是,那带着杀气的冷光直直向他咽喉而去,他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一时,他眼瞳紧缩,但却一动也动不了,满心只想着:他没能办到小小姐交代的事,他真是个老废物! 就在白光即将冲破聂善咽喉时,突然叮叮两声传来。 白光被两股力道一冲,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孙有年一怔,他和聂善之间只隔了一丈余远,暗器出手又快,竟然能被别人打下来,要么是早就有人窥伺在侧,要么对方比他武功要高! 他刷地拔出兵刃,戒备地道:“谁?” 后殿之中,出现一个青衫少年,而门口,进来的是一个颀长身形,俊朗挺拔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锐利的目光落在孙有年身上:“京畿卫统领在此,伤人害命,你还不速速就擒?” 说完,他转头看向青衫少年,却是忍不住出声:“青鱼?你……” 这年轻男子,竟是楚昕元,而青衫少年,当然是易容后的沐清瑜。 沐清瑜不会让聂善一个人涉险,也是早早地就跟过来了。 而楚昕元出现在这里,却是巧合。 他掌管京畿卫,巡城夜防的事,是巡城卫队的任务,连巡城卫队都不会往这边走,他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过,京兆尹那边追查的一起案子,中间涉及几个身手高明的江湖人。 衙门的捕头捕快们,虽然也有武功,但对付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人还是有些勉强,他们便又向京畿卫这边求助了。 楚昕元自那日识破了沐清瑜的第二身份之后,心情复杂,倒是整个心思都在公务上。 朝中形势越发扑朔迷离,大皇子四皇子之争也越发明显,他们都无所避忌,两方势力动不动就开始在朝堂上怼了起来。 皇上听之任之。 楚昕元偶尔上朝,窥一眼龙椅上的皇帝,总觉得这老家伙是在养蛊。 又或者,是在看戏。 所以,和楚云程那边翻了脸的他,原本想做成三足鼎立之势,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他不但没有再继续扩张自己的势力,反倒一门心思扑在京畿卫的公务上,好像除了公务,再没有任何的心思。 他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与冷酷。 梅静雪后来又来找过他几次,那次在长公主府的遭遇,让楚昕元心中只有恶心和冰寒,这个一直仗着是他“妹妹”,在梁王府把自己当成女主人的梅静雪,感受到楚昕元的态度大变,觉得定是爹娘那晚的计划出了纰漏,却只敢对长公主和驸马抱怨,不敢再凑到楚昕元面前。 楚昕元接到京兆尹的求助,亲自去追查那几个江湖人,查来查去,就查到雷神殿可能是他们的一个落脚点。 毕竟,因为这里“闹鬼”,别人不敢过来,他们在这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打扰。 那些枉死的人,说不定也是因为无处可去,到这里歇脚,要不就是撞破了他们被灭了口;要不就是他们想要制造更多的“恶鬼伤人”的事件而枉死。 楚昕元今夜本就准备夜探雷神殿,哪里知道孙有年在盆栽里埋的纸条上也约的是今天? 孙有年以为发现盆栽的必然会是裴霁的外孙女。 虽然他的外孙女姓沐不姓裴,但他谋算裴府,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影响计划的人,他都想除掉。 聂善一听是京畿卫统领,这可是个大官,他急忙跑到楚昕元身后,道:“官爷,这恶贼给我家老爷下了毒,说什么三更来取药,老奴来取,他反倒想害老奴性命!” 说着,他还把手中的纸条递过去。 楚昕元原本没有看聂善,也没有看孙有年,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青衫男装的沐清瑜。 沐清瑜也很无语,她暗中保护着聂善,并且想揪出幕后之人,见聂善有危险,自是立刻出手,但谁想到,楚昕元竟然也恰好于此时赶到? 不过,她很快也释然。 反正她这层马甲在楚昕元面前已经掉了,所以,出不出来都一样。 再说,这个人已经冒头,把他抓住,就能知道他为什么对付外公,才能杜绝隐患! 等外公醒了,她再问问外公,威武侯府里还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值得外人觊觎,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聂善认识自家小小姐,但是,男装打扮还改变了声音的青鱼,他可不认识。 楚昕元把那纸条拿在手中,问道:“你是谁府上?” 聂善忙道:“老奴是威武侯府裴家主的家奴!” 他又恳求:“官爷,我家老爷身中剧毒,危在旦夕,请官爷为我家老爷……”烛火昏暗,他年纪大了,心里又紧张,一时也没有看清。但随着这两句话一说,他离楚昕元近,看到楚昕元的面容,他一句话顿时梗在喉中。 是梁王? 梁王休了小小姐,让小小姐受了那般的委屈,老爷心疼小姐姐,两次跑去梁王府想讨个公道,只是两次都没遇到人,那梁王出去公务了。 现在,梁王出现在这里,糟了糟了,他刚才自报家门,梁王定然不会再出手帮忙了。他果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废物! 楚昕元自不知道聂善在想什么,甚至对他突然断开的话头都没在意,在听说是裴霁中毒后,便是一怔,又看了沐清瑜一眼。 难怪沐清瑜出现在这里,原来这个老人口中的老爷,竟是沐清瑜的外公裴霁。 他见过裴霁。 那时…… 那时,他是梁王,她还是梁王妃! 可现在,他是梁王,她与他却没有什么关系了! 既然他遇到了,面前这黑衣人,就不能让他跑了。抓到人,再逼问解药! 他正准备动手,孙有年却看向沐清瑜:“你就是那个赏金猎人青鱼?”沐清瑜忙于生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做赏金猎人了。 毕竟,要抓悬赏榜上的人,还得探查其行踪,预判其行为,推敲其心理……才能出手必中,不跑空路,以极高的效率抓到恶贼,拿到悬红! 她现在忙! 她扫了孙有年一眼,他蒙了口鼻,但是,她还是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在山阳伯府祠堂院里出现的那个和山阳伯大儿子暗中勾结的人! 她眼里顿时有几分锐色:“是又如何?” 孙有年冷笑几声,道:“没想到今夜还有别的收获。青鱼,你可知道,你现在的身价可不低,拿下你的命,值五万两白银!” 沐清瑜挑眉,她可不是悬赏榜上的人! 孙有年随意地看了一眼楚昕元,又看一眼沐清瑜,这两人过份年轻。他对楚昕元完全没放在眼里,官府的人除了大内侍卫,都是草包,不是他的对手,这人这么年轻做到京畿卫统领,不用想也知道仗的就是家族庇荫。 反倒是这个青鱼,倒是有些名头。 栽在他手头的江湖高手不少。 不过,孙有年也并不怵。 他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不仅如何,他还善毒! 见沐清瑜并不相信的样子,他想到即将到手的五万两,心情极好地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悬赏榜上的人头和悬红这么好拿?他们身后没有家族,没有师门?没有兄弟姐妹?还有那些上了榜的人,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岂能不忌惮?” 沐清瑜自然知道,李惊风的活例子在这里! 孙有年道:“所以,这些人都愿意出赏金买你的命,加起来的银子,足足五万两。这价钱,着实可观!” 他又发出桀桀桀的笑声,道:“没想到,青鱼竟然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是该说你运气好呢,还是该说你运气不好?看在你今日给我送钱的份上,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他是练武之人,虽然只有如豆的灯光,但在他眼里看到的,和在聂善眼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面前少年这般年青,连二十岁都不到吧? 就算从娘肚子里开始习武,又能有多高深的武功? 可笑悬赏榜上那些人竟然一个个落在他的手中,白白地成全了他的名声。 如果不是他身后有人帮忙,凭他独自一人能办到?就算偶尔有一两个,也不知道使用一些什么手段,或是以有心算无心,才将那一个个常年打雁的老江湖,最后被他这只小雁给啄了眼睛。 那个不就是运气好吗? 但今晚他落在自己手里,那个就是他运气不够好了! 这黄毛小子靠着拿悬赏,想必日子过得很滋润,现在他也成了悬赏的一个,这才叫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楚昕元都几乎听懵逼了,是他没把自己的身份说清楚吗?还是他长得不像京畿卫统领?他自报家门,对面的人居然还要当着他的面准备把沐清瑜杀了拿悬赏! 他对沐清瑜道:“这人身份不明,怀疑是江洋大盗。我要捉拿他!” 沐清瑜淡淡地道:“巧了,我也要抓他,等我拷问过了,会留一口气给你!” 楚昕元干脆地道:“好!” 沐清瑜一怔,她以为楚昕元必会与她一争长短,毕竟这是他职责所在。却没料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 孙有年都气笑了,这两个年轻人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他们凭什么以为自己就是他们掌中之物一般这么轻松的谈论结果? 初生之犊不畏虎,那就让他们看看自以为是会有什么下场? 聂善缩在角落里,心里是满满的后悔,觉得自己没能完成小小姐交代的任务。 现在听他们说的什么捉拿,拷问。他感觉到希望渺茫,还是迟疑的开口:“两位大人……少侠抓到他,能不能帮我家老爷拿个解药?” 楚昕元看了沐清瑜一眼,显然他的身份,连裴家的老仆都不知道。看她也没有要说明的意思,楚昕元便扬声道:“来人!” 岳西从殿外走进来:“主子!” 楚昕元道:“把他送回裴家去!” 现在已经宵禁,他一个老头,又不会武功,怎么都避不开巡城卫队的眼。这个时间段还在外面跑的人,被巡城卫队抓住,总归是麻烦。 但岳西是梁王府的人,有他带着,即使遇上巡城卫队,说明情况,也能平安把他送到家。 聂善并不知道楚昕元的用意,但也知道今夜的事,他一个没用的老头已经无能为力了。还是赶紧的把这件事报告给小小姐,让小小姐定夺吧。 岳西目光在殿内扫过,看到青衫少年的样子,还有蒙面的孙有年,一句话也没多问,对聂善道:“随我走!” 聂善离去,沐清瑜看了楚昕元一元,就事论事地道:“多谢!” 楚昕元道:“一起上,人先交给你?” 这话倒是让沐清瑜有些意外,他以为以楚昕元的傲气,会退在一边让她动手。不过也只是微微一顿,她便点头:“好!” 孙有年冷嗤一声,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有几分天赋,有几手三脚猫就以为自己是江湖高手。 那个京畿卫统领,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置,身后的势力定然盘根错结,他的命就不取了,但是,青鱼的命他势在必得! 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呢!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动作。 一交手,孙有年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容顿时有些僵住,这两个年轻人手底下还挺硬。 不过他也并不怵。 那如豆的灯光,早就在他们动手的时候,艰难地挣扎了一下就熄灭了。 外面的月光昏暗,对普通人来说只能勉强视物,对他们来说却足够了。 楚昕元一边动手一边观察沐清瑜,嗯,她一个普通弱女子,竟然达到一流高手之境?初阶还是中阶?看来她足够聪明,悟性足够强,就是出手好像没什么招法,一招一式目的性太明显了。 沐清瑜也在留意楚昕元,他一个皇家子弟,竟然也能达到一流高手之境?看来他心性不止隐忍,还很尖韧!沐清瑜没有用全力,因为有楚昕元在,她已经掉了一个马甲,其她方面还是捂一捂。 楚昕元没有用全力,对付一个小毛贼,又有沐清瑜在侧,他只要保证人不会跑,多了解一下他觉得更有意义。 这样并肩作战的时候,难遇难逢,他甚至希望可以延长再延长。 他脸色看似仍然淡然,其实心中五味杂陈。 沐清瑜的这个易容,和她原本的长相除了一双眼睛,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了。可是那熟悉的气息,尤其是并肩作战时,她身上清雅的体香,让他有些沉醉。 竹渺院秋千架上的慵懒睡颜,那凑近后涌入鼻中的淡淡体香,成为他心中难以磨灭的画面。 现在,她是鲜活的她,体香依旧,她就在身边。 孙有年越打越心惊。 他经历了那么多,那样刻苦努力,年到四十,才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可什么时候一流高手竟成了大白菜,这般不值钱了? 这两小子年纪轻轻,身手竟然都不在他之下! 他觉得这情形与他不利,以一对一他也许还有胜算,以一对二,他根本没有赢的希望。只是放弃青鱼这个五万两银子的移动银票,就这么离开,他有些不甘心。 不过,他是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这俩年轻人这么难缠,他既然没有胜算,再纠缠下去,吃亏的是自己。 五万两银子虽多,也得有命花! 想通这一点后,他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沐清瑜与楚昕元武功都在他之上,他心思这么一显,招式之中便有了变化,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孙有年一跃而起,把自己送上楚昕元的剑,一扬手,一蓬烟雾从手底下绽开。 沐清瑜提醒:“有毒!”便摒住呼吸。 楚昕元袖子一卷,在电光石火之间,空气都搅起了一阵漩涡,而后,向着孙有年砸去! 孙有年之前一直没用毒,就想着出其不意瞬间致胜。 如果两人中毒,他反败为胜,既能拿青鱼人头,又能全身而退。 如果两人没中毒,但有毒雾在空气中,两人必然要手忙脚乱,他就可以趁机逃跑。 主意是打得不错,可他低估了两人的本事。 沐清瑜早就知道他擅用毒,来时就服了解毒丸,且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 楚昕元反应快,一听提醒立刻有了行动,孙有年的毒不但没有把两人毒倒,反倒呛了他一下。不过他自己炼的毒,自己服了解药,不然,他能直接死于自己毒下。 这么一呛,沐清瑜轻如燕,整个人腾身而起,将他打倒。 楚昕元配合默契地一把剑横在他的颈间。 孙有年的手抓向胸前,沐清瑜眼疾手快,不等他的手拿出,便点了他的穴道。 可她不知道的是,孙有年已经把胸口的药包抓破了。 沐清瑜沉声道:“裴家主所中之毒的解药在哪里?” 孙有年哼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两人为着一个别人家的老仆问他解药?是不是蠢!蠢好啊,蠢了他才有可乘之机! 孙有年一脸讥讽,他可不是悬赏榜上的人,青鱼没有杀他的理由。何况,有个京畿卫统领在,青鱼要“滥杀无辜”,也得避忌着些。 而这个京畿卫统领觉得他有可疑,想把他抓回去审问,他也没什么把柄。 现在他把赵家那个纨绔大公子收拾的服服帖帖的。赵绪安自会为他托关系走门路,把他给救出来。 雷神殿又不是被谁圈起的地,他深夜出现在这里,只要推得一干二净,谁能拿他怎么样? 字条?人证? 不存在的。 字条上的字,不是他的笔迹,那个老家奴能做什么人证?他蒙着面,老家奴连他的脸都没看到呢! 楚昕元拿下了他的蒙面巾。 面目暴露在人前,孙有年也还镇定,他看着楚昕元,表情玩味:“这位统领,我只是在雷神殿里歇脚。我承认,我动了些歪心思,见有人过来,想利用雷神殿的传说,讹点银子花花。你们说的什么解药,什么中毒,我一点也听不明白!” 沐清瑜懒得废话,手指翻飞,在他身上点了好几处,而后冷冷看着他。 孙有年有恃无恐,封了他的穴道又怎么样?他倒要看看这两人有多强的定力。 但是,笑容在他嘴角才铺开,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接着,全身一阵颤抖。他脸颊的肌肉因为抖动而显得有些抽搐且诡异,额头先是渗出细汗,接着,汗水越出越多,黄豆般大滚在额头。 他想喊叫,但张开嘴却只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想挣扎,可是他之前被点的穴道让他全身都不能动弹。 他眼里现出惊恐之色,那是慌乱的恐惧的。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经脉都在打结,在跳跃,全身的血液在倒灌,又痛又痒。 他想挠,可是挠不了,那种痒的骨头里的感觉着实不好受。痒过之后便是疼痛,难忍的疼痛,就好像千万把小刀在他的五脏六腑跳舞。 戳戳刺,戳戳刺! 他看着沐清瑜的目光,顿时有如看着恶鬼。 就是这个黄口小子,在自己身上点了几下后,才有这种极致的痛和痒,这是人受的吗? 足足过了半刻钟,沐清瑜再抬手,在他身上点了三处,那种极致痛痒感觉才慢慢平复。 孙有年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尾落到岸上的鱼。一双眼睛翻着白,像死鱼的眼睛。 沐清瑜淡淡地道:“解药呢?” 孙有年看着面前之人冷淡的眉眼,漠然的气质,知道自己若是不说,刚才所经历的苦楚就会再经历一遍。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可不想再受这些皮肉之苦了。 他苦笑道:“根本没有解药!” “什么意思?” 孙有年也顾不得京畿卫统领在一边,会把他的罪行记录。他有气无力地道:“那是我翻了《毒典》和医书,结合而成的一种新毒,我才制成几天,根本没时间去研究解药!” 不是没时间,是没有想过去研究解药! 楚昕元下意识地看向沐清瑜。 他知道沐清瑜心里,这个外公的份量有多重。 没有解药,这意味着裴霁活不了!孙有年说完之后,很有些意犹未尽。 裴家那老家奴在就好了,要知道没有解药,那老家奴定然哭天抢地,那才好看呢。 现在这两个黄毛小子与裴霁没有什么关系,这种看人失望到绝望的乐趣是享受不到了。 沐清瑜淡然:“能制成毒药,制不成解药,你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嘛!” 孙有年眉头都皱了起来,他感觉到了来自一个黄口小儿深深的鄙视,这让他不能忍。 更何况,他既已承认对裴霁下了毒,这个京畿卫统领不会放过他。那他只有一条路了。 他大声怒道:“胡说!还没人质疑我的本事,你个黄毛小子知道什么?谁说我制不成解药,我制出来了,只是不想给你们。” 沐清瑜眼神一冷,手指又抬起。 就在她手指还没落下去的时候,孙有年秒怂:“我错了,我错了,别动手别动手。我把解药给你们还不行吗?” 见过太多奸诈狡猾之徒,沐楚二人表情都很淡,并没有被愚弄的愤怒。 楚昕元冷冷道:“在哪里?” “你把我的穴道解开,我拿给你。” 楚昕元目光中带着一丝戾气:“说,我自己拿!” 孙有年不情不愿地道:“在……在我怀里!” 他此时一只手还放在怀中,隔着一层衣服,也看不清怀里装了些什么。 楚昕元用剑拨开他的手,再用剑挑开他胸前的衣。 一堆小小的瓶瓶罐罐露出来,其中一个小瓶破成了几块,粉末都撒了出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怀里藏这么多东西的。 楚昕元伸手在其中翻找,口中问:“哪个是解药?” 忽地,沐清瑜道:“不好!收手!” 楚昕元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下意识地就收回手。 孙有年发出一声怪笑。 沐清瑜一拳过去,他的怪笑声顿时被打断,扑地吐出一口血来。可他吐过血后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你们…中毒了…哈哈,饶你精…似鬼…也得喝,喝我洗脚水……” 药粉撒出被袖子卷回,但这次,可是他们自己送过来,自己沾染的毒物。 楚昕元的剑压在他的颈间,沉声道:“解药!” “哪来那么多的解药?”孙有年此时破罐子破摔般地道:“老子制毒就没想着制解药,不过,老子随手捏破的这瓶好解得很,也是你小子运气好!” 他当时伸手进怀,就想着再次拿毒出来,但沐清瑜出手,他只能随便捏碎一瓶。连他自己原本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随着楚昕元将小瓶弄出来,他也看到了。 “怎么解?”楚昕元没什么好脾气,直接一剑扎进他的肩头。 孙有年疼得直抽搐,但想到他已得手,竟是连自己的伤都不在意。一边笑一边吐血,就是不说话。沐清瑜那一拳,伤了他的肺腑。 沐清瑜目光看着那些药瓶,眼神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孙有年却越想越好笑,边笑边道:“这是老子精心制的,比一般的可强十倍,你小子很快就能快乐似神仙了!趁着现在时间还早,你还是快去找个小美人儿,鸳鸯帐暖,你会感激老子的!你最好快点,二十息之内,毒就难以控制!” 听了这话,楚昕元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这是中了媚毒! 再看一眼沐清瑜抽搐的嘴角,他猛地一脚踹在孙有年身上。 孙有年本就靠着墙,这一踢身子后移,被墙挡住,没有踹飞,但重力却再次作用在全身,他头一歪,顿时晕了过去。 在昏迷之前,他眼里还有惊诧和难以置信,他都说了这药二十息后就发作难控,难道他不是赶紧的去找小娘们,竟然还打他? 既然是练武之人,难道不知道动了武力,毒发作得更快吗? “来人!”楚昕元的声音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沐清瑜:“……” 他这是在外面埋伏了多少人? 先是叫出个岳西把聂善送回去了。 随着楚昕元这一声,邢南从外面进来。 楚昕元站在原地,扫了一眼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孙有年:“此人是重要案犯,绑好送去京兆尹衙门,让纪大人严审!” “是!” 邢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提起孙有年,出了殿门,融入夜色。 沐清瑜道:“我先走了!” 楚昕元叫住他:“你外公的毒,你准备怎么办?” 沐清瑜看他一眼:“多谢殿下关心。不过现在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叫你的人把你赶紧带回去!” 楚昕元苦笑:“今日夜探,本是一时起意,并没有别人。我只带了岳西和邢南,现在他们都走了。” 沐清瑜道:“哦!” 楚昕元:“……” 哦是几个意思? 她知道他中了毒,竟然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是了,她是不是知道他中的是媚毒,怕他对她不轨,所以才急于离开? 想到这里,楚昕元说不出话来。 别人不知道眼前的青鱼是什么身份,但他已经知道了。 而且,她也没有在他面前遮掩的意思。 他中的是这种难以启齿的毒,她避他如蛇蝎也是正常的。 他轻叹一声,道:“也好,趁着本王现在还能自控,你赶紧走吧!” 沐清瑜听了这话,已经走到殿门口的脚步停下来,难得地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才道:“你这毒虽然也很厉害,不过,对你应该没什么伤害,最多泡泡冷水就好了!” 楚昕元不明所以,泡冷水就好?他还没听说过这种毒会这么简单,他正准备一会儿去寻住在一条街外的御医住处,让他开些药。 沐清瑜看他懵然的样子,倒是眯了眯眼睛,这么久了,难不成楚昕元并不知道? 这时,楚昕元忽然砰地倒在地上。 夜色里,他原本挺拔的身躯突然向后仰倒,一片灰尘激起,他却无声无息。 沐清瑜原本不想理会,但是,想到自己好歹会医术,这雷神殿又有几分邪门,即使没有鬼怪,应该也有恶人。 孙有年虽被抓了,暗中也许还有别人。 若是楚昕元有个三长两短,孙有年就算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是青鱼这个身份的嫌疑也是断断逃不掉。沐清瑜心想,反正也没有危险,她就当日行一善吧。 所以,她又走了回来。 地上的楚昕元,双眼紧闭,整张脸通红,就好像血液都集到脸上一般。 沐清瑜倒是有些咋舌,难道他不止中了媚毒? 想到这里,她又凑到那些药瓶前面,晃亮了火折子,细细地看。 药瓶上有极隐晦的字。 破损的就仅只那一瓶,破裂瓶身被她用小棍一拨,极小的“合欢”两字便映入眼中。 沐清瑜:“……”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名字。 想了想,她用木棍挑起之前划掉的孙有年的衣服碎片,把完好的药瓶上擦干净,这才伸手拿起细看。竟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解药,也没有一样好的。 各种毒粉毒丸! 她将这些干净的小瓶放入衣袖之中,这才又回到楚昕元的身前,楚昕元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他眼里有了红红的血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沐清瑜,又好像透过她的脸在看别人。 沐清瑜没理他,蹲下身为他探脉。 他的手腕都是滚烫的。 好像一个发高烧的人。 这合欢之毒倒是发作得快,他猛地坐起,一翻手,把沐清瑜的手抓住。 但是很快,他又松开,喉中迸出一个字:“走!” 沐清瑜借着这一抓,已经探到他的脉了,血液的流速比正常人快了五倍,心跳声如鼓一般。 这是血脉贲张,气血激流之相。 就这么一会儿,楚昕元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丝来。 沐清瑜有些惊讶,就算气血激流,但是,那些血液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着,也不会让五腑出血,他怎么还吐血了? 楚昕元的眼睛又红了两分,却嘶哑地道:“我已伤你一次,不想再伤你一次,走!” 沐清瑜道:“我若走了,你大概就只能死了!” 她刚开始也以为只是普通的媚毒,楚昕元武功不低,总不至于连区区媚毒也抵挡不了。 雷神殿虽然荒凉,但是走出这个路口,再过两条街,有好几家青楼呢。他想要解决,方法多的是。 但是,楚昕元的突然倒地,和她把脉的结果,发现这媚毒很阴毒,毒发的楚昕元神智不清,此时怕也想不到去找青楼。 若是任他在这里,让那血脉贲张,气血激流,到最后气血逆流,他就算没有性命之忧,一身武功也得废! 要是再被人落井下石一命呜呼,她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京兆尹那边有个知道她是青鱼的孙有年,还有岳西邢南,楚昕元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这两人可是楚昕元的心腹,搞不好也知道。 到时她背黑锅事小,但会多许多麻烦。 既然不想麻烦,她就只能出手了。 她拿出银针,在楚昕元左肩头扎了一下,又准备扎他右肩时,楚昕元的手伸出,灼热的,如火在燃烧一般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有如铁箍一般,他用力将沐清瑜拉向他。 沐清瑜的手却稳稳地扎在他右边肩上。 但她低估了楚昕元此时的力气,这一拉,就把沐清瑜拉得跌向他怀里。 沐清瑜低啐一口,按着他的胸前准备起身,楚昕元却把她牢牢地禁锢在怀中,而后,带着灼热的呼吸,凑向她的唇。 沐清瑜翻了个白眼,伸出手一挡,他这灼热的一吻,就吻在沐清瑜的手背上。 沐清瑜用手背挡开他,并把他推开一些,沉声道:“安静点!” 这一声似乎带着清透之力,让楚昕元混沌的脑子又慢慢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嘴角再次渗出血丝,松开手,主动离沐清瑜远了些。 沐清瑜道:“别再咬了,再咬就断了!” 明明没有伤到五腑,但是口中却有血,原来是他一直在咬破自己舌尖来保持清醒。 只是那媚毒太过厉害,哪怕他咬破了舌尖,能保持的,也只是一瞬间。 他趁着清醒,赶紧道:“你为何不走?” 沐清瑜这次把银针下移几分,扎进他肩下方的穴道,随口道:“我不是说过吗?我若走了,你就死定了!” 之前沐清瑜说这句话时,楚昕元的状态是充耳不闻,此时混乱的脑子一时不能思考太多,但却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欣喜。 他中的毒,只有女人可解。 沐清瑜说,她若走了,他就死定了? 这是表示,沐清瑜愿意为他解毒? 他甚至都来不及细想,心中已经被巨大的喜悦所填满。 既然沐清瑜自己愿意留下来,那他再有什么动作,也不算唐突佳人了吧? 被“合欢”影响,此时他脑子所能思考的不足清醒时候的百分之一,只有一个心思:她不讨厌我,她愿意为我解毒…… 所以,他再次不管不顾地把沐清瑜封进怀里。 沐清瑜第二针正要扎下,被他这样子都气笑了,她翻着白眼道:“不要说十倍之力的媚毒,就算二十倍之力的,你能行吗?” 两年之期还没到呢! 现在就算有个漂亮姑娘脱光了在楚昕元面前,他也不行! 也是奇怪了,梁王府也没有传出什么求医问药的事,楚昕元也没有丝毫的异常,难道这么长时间,他竟没有在通房小妾丫鬟,或是青楼女子身上试过吗? 他竟不知道他一直不举? 也不知道这番话里哪一句让楚昕元有了片刻清醒。 他已经不能思考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驱动着他感觉了一下自己。 果然,某处安静如鸡。 他原本红到似乎要滴血的脸,瞬间黑了。 他不行? 上次在轻舞轩,面对着采薇时,他当时的确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行,但是他心里觉得,那应该是采薇并不是他想共度一生的人,所以他才会对她没感觉。 后来他也不是没想去试一试,但一来觉得很无稽,二来那时候他很忙,忙来忙去,反倒把这件事忘了。 其实对于男子来说,这件事的确很重要。 可楚昕元那时心中有恨,有怨,有多疑,有野心…… 他想活下去,不死于那些兄弟们的明刀暗箭。 他初立军功回朝,看似风光,但从老头儿到那些个皇兄皇弟,但凡心中有野心的,哪个不是对他虎视眈眈?楚昕元一步步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埋下自己的势力,一步步暗暗的扩张。 他本就不近女色,所以这么久,他愣是没有发现自己不举。 若是沐清瑜知道这中间的阴差阳错,只怕也会难以相信。 在发现自己不行后,楚昕元原本激流的血液好像一瞬间被冰冻了。这倒比沐清瑜扎针还有效果。 趁着这机会,沐清瑜连续又扎下去几针。 在楚昕元自己心如死灰的寂灭之中,在沐清瑜的银针之下,原本困扰着楚昕元,让他觉得自己急需寻一个突破口把身体里那一份多余的力量给发泄出去的楚昕元,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连脸上的血红也退下去不少。 沐清瑜道:“伸出手!” 楚昕元机械地伸出手来。 白光闪过,指尖一疼,楚昕元看见自己指尖飙出一束血线! 指尖划破,血液涌出很正常,可是这血竟然如喷泉一样喷射而出。 楚昕元眼尖地发现那喷出的血红中带黑,黑中透青。 沐清瑜看一眼地上的毒血,整个人退开去,道:“恭喜你,你不会死了!”这次,她毫不犹豫地走出殿门,消失在夜色中! 楚昕元目光追随他离去的身影,一动也没动。 身体里血液没有在叫嚣,理智渐渐回笼,手心似还有轻柔的触感,唇上似乎还留有温柔的气息。 哪怕只是亲在手背,那种奇异的感觉,还是让楚昕元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再次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离她那般那般近,可是,一切快得恍如黄梁一梦,梦醒了,佳人身影远去,只留他形单影孤在原地! 此时,心中无边的空寂,竟然比他发现自己不举,更让他觉得空落。 沐清瑜离开雷神殿,立刻往裴府赶。 今夜过来,他心中其实并没有抱着能拿到解药的希望。 不过好在她自己的医术高明,那毒她能解,要不然,她也不会一直那般淡定自如。 之所以去雷神殿,不过是想看看幕后之人是谁而已。 孙有年落在了楚昕元的手里,楚昕元应该不会让他轻易地死,接下来,她再盯着赵家。 此时,已经五更初。 沐清瑜避开了巡城卫队,悄然回去裴府。 刚刚跃上院墙,她就听到一阵悲凉凄惨的哭声。 这声音把沐清瑜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又定下心来,哭声传出的院子,就在前院西面,声音层层叠叠,连绵不断,似远似近,或高或低。 沐清瑜看一眼,那不是裴家庶支的众人吗? 哭的人并不多,只有两三个,但是所有裴家庶支的人却都没闲着。 那些人在院子里东蹿西蹿,东翻西找的样子。 可是,他们实际上只是在院子的空地上转着圈子,手中做着拼命往怀里搂东西的样子,脸上笑得一脸满足和得意,其实只不过搂着空气。 沐清瑜没理他们。 不用猜她也知道,外公今日中毒昏迷过去的消息,定然被同在府中的裴家庶支们不知道从哪里打探到了。 看他们的样子,分明是想偷东西跑路。 可他们也不想想,沐清瑜对他们真不设防吗?真会只借着那几天一次的解药就高枕无忧吗? 这些人过来的动机就不纯,是抱着害了裴府,损人利己的目的来的。 就算这段时间他们干活已经麻木而且麻利,看似老实听话。但沐清瑜敢肯定,只要裴府有事,第一个落井下石的就是这批人。 他们在裴府里把边边角角弯弯绕绕的角落都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别的不说,光是把这一份地图给弄出去,那些对于裴府别有用心的人就会花价钱来买。 自从上次杀手事件之后,沐清瑜在府里面布了许多的阵法。 后来,她也给裴家庶支们单独布了一个。 布的是一个迷幻阵! 白天不会启动,夜里才会显现。 裴府庶支若是安分守己,好生生的在下人房里面呆着,哪怕出去起个夜,也不会触动阵法。 但若是离开了一定的范围,阵法启动,他们就会陷在自己的幻境之中。 离开的那一刻他们最想的是什么?在阵中他们所看到的就是什么! 那三个大哭的,他们是想起这阵在裴府做苦力太过辛苦,而在老家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们无比怀念。 可他们想要逃出去,却发现不管怎么走都是此路不通,不仅如此,还勾起了心中最悲伤的事,所以痛哭不止。 至于那些奔波的,往怀里划拉空气的,不断的跑动着,不断的抓取着东西的,他们眼里所见,可不是沐清青此时眼中所见。 他们看到的是裴家富丽堂皇的库房,里面堆着满满的金银珠宝。 还有那么多的银票,那么多的字画古玩,那么多的好东西…… 他们必须要多拿一些,再多拿一些,最好是把整个库房都搬空了。这样他们回去老家,不但一辈子可以衣食无忧,就是他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都能富足无忧的代代相传。 好东西太多了,银子太多了,那边还有金子,珠玉…… 他们一个个拿的眉开眼笑,搬得呼哧呼哧,在沐清瑜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自己感觉身上背着,肩上扛着,手中提着,胁下夹着,颈中挂着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这让他们怎么舍得马上抽身离开? 这里每个人都是单独的。明明只有一个院子的空处,虽然不小,可二十多人在奔跑来去,还有人捶地大哭,却绝不会撞上,也没有能听见别人的声音。 整个场景诡异又可笑。 沐清瑜对于这个迷幻阵很满意。 这不是仙法,但却如仙法一般神奇。 沐清瑜想起她初接触阵法的时候,每天没日没夜地学习易经,两仪四象,五行八卦,九宫七曜,苦不堪言,但第一次自己布成一个阵法,看到那样的神奇之处时,她都要以为那是鬼神之术。 对那帮人果然不用抱任何希望,就让这些贪婪的人在这里再多呆一阵吧,到天亮,阵法自消,他们也会醒了。 她更关心的是,外公现在怎么样了!有岳西的一路护送,聂善已经于半个多时辰前回来了。 想到自己无功而返,他就充满了愧疚。不过夜已深,小小姐想必已经睡下,他没有去打扰。而是替下周沉,守在裴霁的床前。 沐清瑜推开门,聂善红着眼睛猛地转过头。 看见来人是沐清瑜,他急忙起身行礼,满脸愧疚:“小小姐,老奴无能,没能为老爷拿到解药!” 沐清瑜扶起他,道:“外公的毒已经不碍事了,只是他年纪大,需要沉睡两天。聂爷爷奔波劳累,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听说裴霁没事,聂善几乎难以置信,不过,看见沐清瑜笃定的眼神,他顿时放下心来。 裴霁剩下的这几个老仆,对沐清瑜是无条件地信任! 小小姐说老爷不会有事,那就不会有事! 打发走聂善,沐清瑜再为裴霁把脉,先前喝下的药已经有效果了,再吃两剂,就能清除他体内的余毒。 这件事虽不是赵熙泰干的,但赵熙泰的确在密谋威武侯府,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第二天一早,已经折腾一夜的裴家庶支们折腾的脚步慢慢地停下来,嚎到干哑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空空如也的手,看着仍然熟悉的不远处的威武侯府的下人居,看着这平日里走过无数次的院子,看着同样满面惊愕又不甘的同族兄弟叔伯的脸,一个个眼里都带着恐惧。 他们这是遇上鬼打墙了吗? 他们明明在库房里装银子银宝,那么那么多,一座山一般,整个库房都堆满了。他们已经计划好,拿那些金银珠宝回去老家后,要置许多的田地房屋,要过锦衣玉食,酒池肉林的生活。 毕竟,那么那么多呢,几辈子都花不完。 可是现在看来,只装了个寂寞。 哪来的库房?哪来的银子? 只有一张张灰扑扑的脸,那是他们昨夜劳累了一夜,在地上墙上树上蹭的。 裴世有惊恐地小声道:“难道有……有鬼?” 最后那个字一出口,就被身边的人捂住了嘴巴。 铁定是有鬼呀,要不然,他们怎么转了一夜也没有转出院去?这一夜他们像疯了似的装金银,但现在却是一场空,这不是被鬼眼迷了是什么? 裴大明嗓音嘶哑地埋怨:“我就说咱们跑不出去的,这里邪门的很。你们偏不听!” 他哭嚎了一夜,越想越悲,越悲越哭,哭他死去的爹娘,哭他死去的爷爷奶奶,都哭到他家十八代祖宗去了才醒来,此时喉中疼痛难受,嗓子眼直冒烟。 而其他人,却都瘫软在地上。任谁跑了一整夜,笑了一整夜,不停不歇,都会感觉全身如散架般的难受! 唯一的好处是,今天没有人有空管他们!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回下人房,倒头就睡去了。 沐清瑜叫过周沉,对他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周沉立刻带了几个下人出门,他们直直地奔向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 周沉带着状纸,状告山阳伯赵熙泰谋害自家家主。 京兆尹纪域昨夜刚得楚昕元抓了个重犯关进牢里,还没审问,就有人击鼓鸣冤,他急忙审问。 周沉把自家老爷身体一向好,但是昨天赵熙泰来访,前脚走,后脚自家老爷就昏迷不醒的事说了一遍,明确表示,怀疑是山阳伯对自家老爷下毒。 平日里都没有走动的人,突然热情来访,本就不甚合情理,何况是前脚走,后脚主人家病倒,哪怕只是巧合,也需要叫过来询问。 纪域倒没有因为威武侯府无人而敷衍,立刻着人去请山阳伯来问讯。 合成的毒需要有契机才能激活,药粉单独验不出毒,所以这件事无凭无据。 尽管有裴霁的卧病在床,有大夫的诊断结果是中毒,但哪怕周沉去告状,也不能因此而治山阳伯的罪。 沐清瑜原本也不是要治山阳伯的罪,只是要打草惊蛇。 果然,赵熙泰问话之后,因证据不足,很快就让他好好地出来了。 出来的越熙泰整个人都不好了。 京兆尹是没有治他的罪。 可是,他准备交好裴霁,经过这件事,那岂不是落空了? 若是他不能和裴霁建立交情,又怎么劝裴霁过继? 一回到山阳伯府,他立刻让人从库房里选了两支人参和一些补药,亲自提着去往裴府。 裴霁中毒了,昏迷不醒,也不知道会不会死,要是他现在就死了,那他之前的计划可就全都落了空。 若是还能拖一阵子,他正好安排后续的事。 但不管裴霁能不能活,他都得走这一趟,撇清自己的嫌疑! 赵熙泰也知道裴霁有个外孙女,如今外孙女管事。他心里很是不屑,一个小丫头,知道管什么事?但想着计划,在厅内坐着时,面对一个黄毛丫头,他还是露出和蔼亲切的眼神,关心地道:“小姑娘,你外公可好些了?” 沐清瑜看着他,眼神有些抗拒,不情愿地道:“昨日伯爷走后,外公就病卧在床,外公好好的竟然中了毒。伯爷,你与我外公多年不见,为何一切这么巧?” 赵熙泰满脸冤枉地道:“我和你外公相识多年,之前你外公一直闭府谢客,这才疏远。现在好不容易你外公肯接纳旧识,重续旧友之谊,我便立刻前来。小姑娘,你不会是怀疑我吧?你想想,若真是我做的,京兆尹那边又岂会放我回来?” 沐清瑜一脸犹疑不决的样子,迟疑道:“伯爷真不知道我外公是怎么了吗?” 赵熙泰心中暗气,口中却道:“小姑娘,我是真不知道啊!要不是今日京兆尹派人前来询问,我都不知你外公竟出事了!回府之后,我便立刻备了药材,给你外公治病滋补!小姑娘且替你外公接下吧!” 他身边的下人奉上礼包。 沐清瑜让人接过,她扫了一眼,两支人参约摸五十年年份,一些补药也不便宜,还真是出了点血。她道:“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我姑且相信你吧!” 赵熙泰见她轻信,心里鄙夷不已,口中却更是关心:“小姑娘,这事虽不是我做的,但毕竟我也适逢其会,心中难安!我可以去看看你外公吗?”沐清瑜想也不想地拒绝道:“那不行,大夫说了,外公要静养!” “你请的哪个大夫?” “就是街头医馆的胡大夫!” 赵熙泰摇头道:“小姑娘,一个小医馆的大夫,医术能有多高明?这样吧,老夫认识刘御医,等老夫派人拿了老夫的名帖去请来给你外公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沐清瑜一脸惊喜:“御医?那敢情好!” 赵熙泰甚是高兴,还真立刻让身边的亲随去请了。 沐清瑜当然知道,这赵熙泰可不是真心为外裴霁治病,不过是想看看他的病情如何! 那位刘御医把过脉,又翻看了裴霁的眼皮,再经过一系列的检测之后,表示那毒并没有入肺腑,人还有救,只是要上好的药材,每天喝一碗,再养上月余就好。 说着,他还开了药方。 看着满药方单子上名贵的药材,沐清瑜交给一个老仆:“去抓药!” 刘御医手时捏着周沉送上的医资,矜傲地摸着胡子离开了。 赵熙泰不一会儿也离去。 周沉想了想,隐晦地道:“小小姐,御医中医术高明的只有院正和几位老御医,那刘御医开的方子,小小姐是不是要多看看?” 沐清瑜道:“已经看过了!并没有什么效果!” 一堆名贵药材,但若论起药效来,发挥不了药材里的十分之一的药力,也不对症,只是一份大补药。 也是裴霁被沐清瑜调养了这么久,身子调养好了,要是换成之前他那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这一剂药下去,直接能要人命。 补药过则有毒! 周沉惊道:“那小小姐为何还让人去抓药?” 那一付药,老贵了。有用的话,多贵都舍得,既然没用,那就是浪费了! 沐清瑜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笑了笑,道:“抓药又不一定要吃!” 周沉眼前一亮,也明白沐清瑜的意思。 他问道:“昨夜西下院那些人好像动了心思,不过小小姐说由着他们,不用理会,加上老爷生病,我们也没理会。小小姐准备怎么处理?” 沐清瑜道:“这次的解药,推迟三天再给!活儿加大三倍!” 周沉立刻道:“是!” 小小姐已经对他们够宽容了,可他们竟然趁着老爷病,就动起坏心思,着实不值得同情! 赵熙泰回府后,难得地见到自己的大儿子竟然翘首在等他回来。 一见到他,立刻一溜小跑地近前,还满面是笑地道:“爹,您回来了?” 赵熙泰一看他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又闯祸了?” “没有没有,爹,我哪敢?”赵绪宁忙道:“爹,听说京兆尹那边叫爹去问话,儿子不是一直担心吗?就一直守在这里。可爹一回来就去了威武侯府,儿子只好继续在这里等,不确定爹爹平安,儿子哪有心思闯祸?” 赵熙泰脸色稍缓,道:“行了,我没事!” “爹,那裴老头怎么样?” “死不了,刘御医说过了,养个月余就能好!”赵熙泰后来又找刘御医问过,那一张药方上的药,抓齐就得一百多两银子。 他是什么药材贵用什么,裴霁吃上月余,那得好几千两银子。 但看他那外孙女眉头都没皱地让人抓药去了,也不知道是不知道那些药材的价值,还是不在意那些银子! 若是前者,就看威武侯府明天还抓不抓药。 若是后者,那让康儿过继的事更要抓紧了,因为那说明裴府底子厚着呢! 赵绪宁眼珠子溜溜地转,只养月余就能好?那孙先生没怎么下手嘛! 这样的小病,即使他能献上药方,老爹也不会多看重他。 孙先生昨夜过后一直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不管了,还是用孙先生留下的药,来做第二种打算吧! 丞相府,明崇峻的脸色不大好,他清癯的脸上有隐忍的怒气:“你所说的,都是真的?” 一个暗灰色衣衫,长相普通的男子站在堂下,双手抱拳道:“回老爷,这些都是小人亲自打探一的消息,只有不全,俱都真实!老爷请看!”说着,他双手奉上一本小册子。 明崇峻接过,翻开,小册子上一条条写着某月某日某时,发生了某事,经查证如何如何! 一条条,写满小册子,加起来怕不有一百多条。 哪怕明崇峻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沉下脸来,道:“我知道了,退下吧!” 那男子退行几步,这才转身离开。 明崇峻目光落在小册子上的一桩桩,一条条事件上,脸色越发沉了,他捏着册子的手指发白。 原来,离开了明家,雪儿过的是这样的生活! 被人欺凌,被人找茬,被人恶意针对,被人嘲笑,被人戏弄,被人毒计陷害…… 虽然雪儿最后逢凶化吉,虽然她现在仅凭一己之力,站稳了脚跟,但是之前受过的苦,并不能就此抹掉。 更让明崇峻愤怒且难以接受的是,其中竟然还有两大皇子的势力在针对。 楚成邺当着他的面,可是曾温和地对他说过,虽然婚事不成,但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 可背地里,他的外家表妹秦婉姝带着一众贵女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雪儿,楚成邺不知情吗?当然不可能!甚至其中几次是他的授意。 这就算了,还有四皇子楚云程,行事更卑劣,其手段之阴毒,行事之恶劣,更是让人发指。 他的雪儿,原来在外面竟然是过的这样的生活吗? 想想当初,就是因为在雪儿十岁的时候,十五岁的楚成邺说:“本王以后要娶你为妃!” 两人明明没有婚约,雪儿的亲事却就这么被耽搁下来。 然后,他明崇峻,几乎打上了大皇子的烙印,哪怕是纯为百姓的朝堂建言,也被挖是不是与大皇子的利益相关。 简单的事变得不简单,皇上看他的眼神,偶尔流露出来的神色,他懂。 不过,他细数朝堂之中,大皇子素有贤名,礼贤下士,行事也颇有章法,在年轻人之中,倒也不失为优秀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女儿会喜欢!到此时,明崇峻才发觉,好像一直以来他都没有问过雪儿的意见,便以为雪儿是喜欢的。 在文定之礼那段时间,是什么状况呢? 那时他明崇峻和大皇子已经密不可分,至少在别人的眼里是如此。便是明朔,也被打上了大皇子的烙印,朝中人明里暗里谁不说明家就是大皇子党? 直到雪儿拒亲,自请逐出家门。 才打破了一直以来人们想到明家就想到大皇子党的固定思维。 也是从那时起,他为大皇子的谋划,不再被采用。 几个皇子之中,他虽最看好大皇子,但那些谋划不被大皇子接受,他也并不难过,毕竟,虽是于大皇子有利,也是于百姓有利。大皇子不采用,只要皇上采用,并且派人落实下去,也是一样。 直到现在,大皇子开始明里暗里针对他,对付他。他才觉得可笑又可悲。 但那些也就算了,毕竟,朝堂上的事,错综复杂。大皇子有自己的考量,不接纳他的意见,不接受他的好意,那也没有什么。便是谋士,也不一定每个计谋都被主公所采用呢。何况他只是看重倾向大皇子,并不是他的谋士? 然而,这些调查结果,却让他只觉得一阵心寒。 细想,雪儿用拒亲为他破开了一罩在明家头上的壁垒,那时,皇上虽斥责他的女儿,胆大包天,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但是随后,皇上对他的态度却变化许多。 皇上更器重循着破开的壁垒而出的明朔,夸他年纪虽轻,但行事周全,思绪缜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还将他擢升。 而明崇峻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的建言采用率高了许多,那不是因为他现在提的建言更周全有用,而是皇上更信任他几分。 思前想后的明崇峻,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他自诩行事老到,虑事周全,心思缜密,对孔熹骂他的老奸巨滑四字,不但不以为怒,反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赞誉和肯定,以及最有眼光的评价。 现在想来,明家最是思虑周全,深谋远虑,目光长远且胸有沟壑的,不是他这个十年老丞相;也不是双元及第的青年才俊、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明朔,而是他闺阁之中的女儿明沁雪! 雪儿受了那么多的苦,他这个做爹的,何其残酷,何其冷漠?不管不闻不问不知! 而他这个老父亲,却是个老糊涂,他何必去看哪个皇子更优秀,从而去揣测或者说试图为百姓而谋福祉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 礼贤下士做给别人看的而已; 贤名是经营的而已; 温文尔雅,谦谦君子不过是伪装而已…… 他不是没有看透,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却觉得,为君者本应有城府,大皇子这些小细节无伤大雅,只要他心里有百姓就够了。 但是,这段时间以来,大皇子的所做所为,让他发现,心中有百姓也是假的! 他自诩老谋深算,其实却是愚不可及。 安心做纯臣不好吗? 储君的事,自有皇上决断! 明沁雪并不知道她的父亲此时正又愧又悔,她对着眼前的画轻轻笑了起来。 因为受伤,因为未知的危险,她这几天都在养伤没出门。有了更多的时间,她便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回想当初从二楼看到的身影。 这么久来,她一直的想啊想,一直的画啊画,她拼凑出了那青衫少年的眼睛。不,不是拼凑,而是在不断画的过程中,那双眼睛在她脑海之中拨开迷雾,清楚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高兴的把那双眼睛添进那些画里。 能够记起他的眉眼,记起他的鼻子嘴唇脸型还远吗? 当她记起那双眼睛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错的十分离谱,楚云程那种人怎么会有那样清亮清澈又清透的眼睛呢? 她竟错因楚云程穿了一身青色常衣,以为他是那个青衫少年。 那双装模作样,故作斯文的眼睛;那双充满算计,深敛心思的眼睛,怎么和那明亮如星,干净如泉的眼睛相比?这是对那青衫少年的污辱! 明沁雪心情极好,对着画像看了又看,一双眼里,光彩莹然。 她微笑着将画一张张叠在一起收起来,铺开纸笔,秀中带刚,逸然在外的字迹在纸上显现,这是一封信。 她将信写完,从桌案右下角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上锁的小盒。 小盒打开,里面是一个哨子。 那哨子玉白色,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打磨的,细长,上面的孔洞分外精美。 明沁雪将哨子递到唇边,轻轻一吹。 不一会儿,窗口有翅膀扑腾的声音,一只尖喙灰鹰停在那里。 那只灰鹰相比普通的鹰身形要小一些,但比鸽子要大多了,一双眼睛骨溜溜地转着,使得鹰头变得有些滑稽。 明沁雪笑着端了三个碟子过去。 碟子里是一块块新鲜的羊肉,三个碟子加起来大概有一斤多。 灰鹰低下头,开始啄食碟中的肉,它的动作竟还有几分优雅。 明沁雪拿了个比指头粗些的竹筒,卷好信,塞进竹筒里,走到窗边,将竹筒绑在灰鹰的腿上。她轻轻抚抚灰鹰的背,灰鹰还往她手心蹭了蹭。 灰鹰将肉吃完,再次蹭蹭明沁雪的手,这才一扑翅,飞向高空。 明沁雪收了碟子,坐回桌案前。 画像已经收起,她开始认真地处理着事务,那些文书和各种消息汇聚过来,她一一看过,有些文书上签注。 这是她的日常。 哪怕受着伤,该处理的事务她也不会偷懒。 再说,只有左手不能动,行动并不受影响。 又到了换药时间,甄小蝶过来给她换药。 看着伤处还在沁出血的血洞,小蝶眼里有些不忍。第五天了,虽然这伤处的洞口已经小了许多,但还沁着血,显然里面还没有完全恢复。 那么大一个三菱梭子从肉里拿出来,光是那些肉长全也不容易。 难得的是姑娘一个大家闺秀,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这样的伤痛,却一直谈笑风生,毫不在意。她心里既敬且佩。 她道:“姑娘,药已经用光了,需要叫大夫看一下吗?”明姑娘伤在肩头,那天在街上事急从权请了胡大夫来看,隔着血糊糊的衣服,倒也无妨,但现在,就有些麻烦了。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伤在肩头,叫男子大夫来看,总是不妥。 可是又没几个女大夫。 小蝶要去请沐清瑜,但明沁雪不让。 她倒是打听了两个女大夫,但她们仅是在医馆做工,囿于身份,大夫根本不会教她们真正的医术,不过是学了个皮毛,便是请来也是无用! 明沁雪轻浅笑道:“不必!按方抓的药,继续煎就好!” 这伤口看着还渗血,很是吓人,但是她能感觉,一天比一天好,药粉虽是没有了,药方不是还在吗? 这是裴家庶支众人试图卷银逃跑的第三天傍晚,他们做完了工,一个个累得发慌。 这两天,周管家那个得志小人假公济私地加大了他们的干活量,平时三天的活,让他们一天干完。 他们敢怒不敢言,这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正准备吃晚饭呢,但是,不知道是谁先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开始打滚,疼得脸上汗水直冒。 接着,这疼痛就好像会被传染一样,有一个算一个,裴家庶支这些人虽然倒下的姿势各异,打滚的方向不同,但一水儿的额头汗水滚滚,满脸痛苦之色,有人还叫得跟杀猪似的! 这西下房里住着什么人,裴府的下人都知道,他们平时也不往这边走,此时远远看见这异常的一幕,没有一个人上前,倒是有人飞奔着去向周管家汇报了。 得到消息的周沉并不着急,他喝完一杯茶,这才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裴家庶支们疼得打滚,他们本能地觉得不对。 裴世华断断续续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咱们现在,和毒发很像?” 他这么一说,裴家庶支众人一想,可不是吗?当初他们毒发时候,就是这么疼,全身都疼,肚子里的心肝胆肠肺似乎各自想换地方,在里面造反。 现在不正是这种感觉吗? 裴世刚道:“不,不会,还没到,咱们吃了解药才五天,还有十天才到!” 裴大明边惨叫边痛哭:“我都跟你们说过,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可你们偏不听,你们看吧,现在这样子,是你们想要的吗?” 他这么一哭,就惹怒了裴文朗一众,裴文朗虽也疼得受不了,却还忍着痛踹了裴大明一脚:“当时是大家商量好的,既然都答应了,现在还抱怨个屁!” 如果不是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这骂人的架势,倒也有几分威势。 但这时候,大家都在承受那种挖心裂肺般的疼,什么兄长,什么同族的情谊全都没有了,裴大明扯起嗓子:“你们这些人,非要吃亏才知道不该做。当初我说不来吧,你们非说来了就有大富贵。大富贵在哪里?天天累得跟狗一样,还有那些小辈,世高,世莽,世美,世爵,他们断胳膊断腿的断胳膊断腿,丢命的丢命!他们的富贵又在哪里?咱们在老家过得不够好吗?有吃有喝,别人还叫咱们一声老爷,现在呢?” 他越说越气,越说越悲伤:“当初我们卷了那么多银子,我就觉得总有一天会还的。我们在老家,他们也没空和我们计较不是?可是你们不听,你们非不听,送上门来,还想要更多!现在走也走不掉,还时不时的就毒发,什么时候身亡都是人家一句话的事!你们怎么这么贱呐?怎么这么不知足呐?” 他呜呜呜呜地哭着:“你们不知足为什么要带上我?我说我不来,你们非说当年的事有我一份,现在也要我来。” 这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还有痛起来被打断的话语,这么几句话,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的汗又多了几层。 裴林宣大怒道:“敢情我们带你来发财还做错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畜生!” 裴大明疼得此时什么情愿都不顾,他抬着泪眼,一双眼睛血红,像看仇人一样:“我呸,你们那是为了带我发财吗?你们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什么凶险,所以不想让我逃过吧?我日子过得多舒服?当年卷的银子没你们多,但是我知足,我一直在好好过日子,我没逛青楼没去赌场,我置了田地铺子,怎么也是一富户。你们就是看不得我比你们过得好,非要拉上我们一家子!” 这话一出,顿时不得了,一来,裴大明说的是实话,当初他因为是最小的一支,也没有裴文朗一众奸诈,卷的银子的确没有他们多,但是他因为谨慎胆小,所以置的都是产业,也不去赌场和销金窟的青楼,这家产,竟然还积起来了,十几年后,当时最弱最小的,反倒是过得最好的一个。 可是,即使是实话,这些人也是会听,何况这时候都疼得失去理智,裴林宣直接一巴掌扇过去:“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货,当初要不是我们提醒你卷东西跑路,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现在一遇到一点事你就嚎,你嚎丧啊!” 裴大明被打,本来就有气,此时更是气得哇哇叫,扑过去就和裴林宣扭打成一团。 好像打别人一下,自己身上的疼痛就能减轻一分似的。 场面一时混乱,混乱中还听见各种不同的咒骂声,裴大明又气怒又害怕,但打起架来一点也不笨拙,裴林宣还挨了好几下,他挨打,和他关系好的裴津储去帮忙,裴金海又去拉架,然后他们的儿子加入进来,一阵混战。 周沉过来时,只见这院中诸人就差捉对儿厮杀了。 这场面,着实热闹。 但也着实乱。 明明疼得肚子蜷起,腰腹都挺不直,难为他们薅衣服的薅衣服,薅头发的薅头发,间或还踢上一脚,打上一耳光。 周沉道:“啧啧啧,你们这状态还不错嘛!” 随着他这一声,众人如梦初醒,他们立刻放手,全都涌向周沉,裴文朗最是机灵,忙道:“周管家,我们不知道怎么的,好像是吃坏了肚子,您给我们一点银子,我们去看大夫吧!”周沉看着一脸恳求的裴文朗,又看看这时候已经不打架,却各有各的狼狈的裴家庶支们。 他慢慢地道:“大家伙都是吃的一样的,怎么会吃坏肚子?当然不是吃坏肚子了!” 裴文朗心中微微一沉,他和裴林宣众人交换一个眼色,这话中有话呀! 他捂着绞痛的肚子,试探地陪着笑脸道:“周管家,这,我们突然都肚子疼,这么疼下去,我们做事肯定会受影响,周管家你发发善心,帮我们叫个大夫吧?” 周沉淡淡地道:“不用叫大夫,你们又不是生病!” “不是生病,怎么会这么疼啊?”裴金海忍不住了。 周沉哼声笑道:“这疼痛难道你们不熟悉吗?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裴世华之前的话又涌上众人心头,裴津储问道:“周管家,我们这好像是毒发了,可是,不是要十五天才毒发的,至少还应该有九天才会发呀!” 周沉道:“不错,原本应该有九天才会发的。哎哟,是我忘了提醒你们,这毒啊,正常是半个月一次解药就行了,但是,有些人夜里不睡觉,一整夜的嚎啊嚎,跑啊跑,然后这毒不就在身体里紊乱了吗?提前发了,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裴家庶支想骂:正常个鬼! 还带这样的吗?想提前就提前,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可是,他们什么也不敢说。 周沉又道:“你们都问出来了,我也很好奇,你们那晚上,又是哭又是闹,又是跑又是跳,还手忙脚乱手舞足蹈的,集体梦游吗?” 裴文朗立刻道:“是啊,周管家,我们,我们梦游。我们也没想到会梦游,这提前毒发了,周管家能不能发发善心,提前给我们解药?” 周沉心中冷笑一声,道:“你们这梦游时间也巧得很,家主生病的那天,你们就梦游?小小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们错了,我们都知道错了!”裴金海眼珠子一转,立刻求起了情:“周管家,看在我们一直老实干活,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的份上,你能不能给我们解药?” 周沉睁大眼睛:“你们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一个管家,你们的解药,不在我手上,小小姐还没给我呢!” “那能不能麻烦周管家向小,小小姐求个情?” 周沉扫一眼满怀期待,一双双巴巴望着他的眼睛,他更惊讶了:“你难道不知道,解药是现制的吗?每次都是勘勘到日期了,小小姐才会让下人去药铺里买药,再回来制解药的。” 他叹气道:“小小姐又不是未卜先知,也不知道你们会整晚集体梦游,根本没有提前准备解药,你们却提前这么久毒发,我手里也没有解药,我怎么给你们?” 裴家庶支众人呆愕,这种疼痛的滋味,他们真的不想再忍受了,他们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更顾不得以前看周沉,觉得他只是个家奴,此时一个个冲着周沉跪下,七嘴八舌地道:“周管家,你能不能帮忙向小小姐求个请,请她帮忙制作解药?” 周沉摇摇头,道:“你们啊,说你们什么好?你们难道不知道家主生病了?小小姐知道家主生病了,急得跟什么似的,连门都不肯出,一直在照顾着家主呢!你说我现在跟小小姐说请小小姐制解药,我怎么说得出口?万一小小姐问为什么还有九天才到时间,现在就要解药,我怎么说?” 裴家庶支众人:“……” 裴世华在裴家小辈里算是脑子比较灵活的,他立刻道:“周管家,求求你美言几句,我这里有块玉佩,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管家拿去换点茶钱还是可以的!”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来。 周沉一看这玉佩,眼眸就深了几分。 他是裴府的老人,裴府的老物件儿他大多都掌过眼,这玉佩他认识,当年,裴家的库房里的东西。 这帮混账玩意儿把裴家的金银细软珠玉之类的一卷而空,只留下一个空壳侯府和大件弄不走了东西在。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玉佩竟然再次现身了。 他拿过玉佩,看了一眼,道:“物件倒是个好物件,你的解药的事,我会帮你美言的!” 一听这么做有门,裴家庶支这些人纷纷动了心思。 实在是太疼了,能用物件儿换不疼,他们愿意! 于是,一个个开始掏东西。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的,当年都在裴府里住过,除了年纪小的裴世有,还真人手有几件从裴家顺走的东西。 周沉一会儿,手中就拿了二十多件。 玉佩、玉坠、手串、玉扳指、金镶玉的大戒指…… 这些,竟无一例外,全是当年裴府的老物件。 可这也只不过是那些方便在身上携带,而且是用来装门面的。 而那些字画古玩,大件的金玉器之类,要么仍在裴氏老家,要么已经被他们变卖了。 裴家庶支这些人当初做事恶心,但是沐清瑜并没有对他们搜身,他们的家财都在他们自己身上,所以现在他们倒是有东西拿出“收买”周沉了! 周沉心中暗暗恼怒这些王八羔子当年不做人事,但面上却一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样子,道:“既然你们每人都孝敬了我一样东西,我自然也会为你们美言,我这就去求小小姐,让小小姐为你们制解药!” 裴家庶支众人七嘴八舌地道谢。 周沉叹了口气,一脸怜悯地看着他们,道:“各位老爷少爷,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时,裴家庶支有求于他,虽然嫌他拿了东西不赶紧的去向沐清瑜求情,还是态度良好地道:“周管家但说无妨!” 周沉又看他们一眼,道:“这段时间,你们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也都看在眼里,我心里甚是同情你们,也为你们有些不值!当然,我是职责所在,不能对你们循私,但是我寻思着,你们也是姓裴的,怎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不是?”周沉这话一时直入这些人内心。 虽然他们疼痛难忍,好在这的确是毒发的疼痛,中间有间断性的空隙,可以让他们缓口气。 裴文朗几乎要感动落泪:“周管家,你说的太对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但是,现在他们那一支是重重压在我们头上啊!” 裴林宣为人更狡猾些,也跟着道:“虽说他们是主支,我们是庶支,但是往上数,我们都有同一个祖宗先,当然,我们不是抱怨,就是想想现在的日子,我们心里苦哇!” 一个个顿时像找到了发泄口,周沉这开了个头,他们顿时就开始纷纷诉起苦来。 裴林宣更是道:“周管家,你对我们说的是肺腑之言啊,但是我们现在这样子,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周沉一直带着微笑听着他们说话,一副好脾气很同情,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样子。 此时他更是亲和又妥贴地道:“建议是有,不过,不知道成不能成?” “周管家,你说说看。要是能改变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周沉怜悯地叹气,道:“各位也都是有身份的人,如今在这里跟个下人似的。这点在下也是有一说一,毕竟是你们之前欺到了家主的头上,才惹怒了小小姐,小小姐这才给你们惩罚。这毒药在肚子里,隔这么久发作一次,就算小小姐没有克扣你们的解药,但是你们命,不是还是掌握在小小姐的手上吗?” 裴家众人听得眼泪直流,他们可不就是这种情况? 周沉道:“那你们怎么不想办法摆脱这种情况呢?依我看,你们回到老家,好吃好喝是有的,但在这里,每天起早干活,至晚方休,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是不是?” 裴文朗长叹一声:“周管家,你以为我们不想?我们都后悔死了!要是知道会落到现在这个田地,打死我们,我们也不会到这里来。不瞒周管家你说,虽然我在老家日子过得也不是很富足,但呼奴喝婢是有的,锦衣玉食是有的。现在,” 他伸出自己的手,他养尊处优的嫩手,已经结了茧了。 看着那叠加起来的老茧,他更是眼泪夺眶而出:“周管家,你一定是有办法帮我们的是不是?你要是能帮我们,我们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周沉想了想,摇头道:“我倒是有办法,不过,这办法于你们来说,可能是有些难,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裴家庶支众人刚看到希望,此时听了周沉的话,急了,见他转头要走,忙把他拉住,裴文朗甚至又从怀里扒出个戒指来塞过去:“周管家,你别走,不管难不难,你倒是先说说看!” 周沉道:“我原本是不准备说的,不过,你们给的实在太多了!看你们一片诚心,而且,毒发的样子也着实可怜。我这心,也是肉做的,所以,我还是多句嘴。来,我给你们分析一下,你们说小小姐为什么要给你们吃下毒药,而且,还让做这么多活的搓磨你们?” 裴家庶支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当初是来逼迫裴霁的,把他当狗一样推在地上,几个小辈呼来喝去,还把他的义肢扔远,羞辱他,被沐清瑜碰了个正着呗。 这话他们怎么说得出口? 其实当初,他们也这么对裴府的老仆来着,其中好像也包括了周管家。 想到这里,裴文朗裴林宣不自觉地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懂的眼神,这周管家当时也被他们这么羞辱来着,他的话,未必是真的,不可尽信! 心里这么想,但两人却没有露出声色,裴林宣道:“我们羞辱裴霁,被小小姐撞个正着,小小姐恨我们入骨,这事,周管家也知道,就不用我们多说了吧?” 周沉摇头,笑道:“你们想岔了,那算个什么事?” 裴家庶支众人:“……” 这还不算事? 周沉神秘地道:“你们这么想也一点不奇怪,这事的确让小小姐生气,但是小小姐当初也把你们羞辱回来了,而且,欺负了家主的人,她当时就处置了。这就叫有仇当场报了,这不就没仇了吗?你们想想,小小姐要是记的是这个仇,当初那几位断胳膊断腿的少爷,小小姐直接不管就是,为什么还要特别派人送去裴家老家呢?” 裴家庶支一想,这话也说得甚有道理,他们当初欺负裴霁的时候是挺爽,但是,实施上手的那几个,也挺惨,死的死了,断胳膊断腿的沐清瑜的确是派人都送回老家去了。 他们这些旁观看戏幸灾乐祸的,也被当牛一样使唤这么久了。 周沉见他们一怔一怔的,又道:“所以,小小姐表面上对你们深恶痛绝,其实还是念在你们也姓裴,对你们网开一面了的!所以你们之所以现在还在这里受苦,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周管家,那你说说是什么事呢?”裴文朗迟疑。 他不信周沉,但是,这不妨碍他从周沉这里打探一下消息。 他不想再过这种狗一样的日子,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狗晚,拿的是裴府三等下人的月例。把一个荒凉的裴府给整理得干净如新了,可他们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得到,只得到隔段时间就会发作的毒的折磨和威胁! 周沉摇头,一副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你们还不懂,非要我说得更明白吗的表情,道:“哎,看在各位老爷少爷今日这么照顾我老周,还给我这些好处的份上,我就给你们透个底吧。当年,你们卷了府里的金银细软离开,家主也因此遭遇了别人的迫害,小小姐心里恨着你们!” 裴家庶支众人:“……” 这说了半天,你特么不是说的废话吗? 既然沐清瑜那死丫头恨着他们,那他们再努力有用吗?这种日子还怎么摆脱?只要那死丫头始终拿捏着解药,他们就得一直在这里做牛做马! 所以,这老杀才是在这里消遣他们呢? 裴文朗几人眼露凶光,此时,他们杀了周沉的想法都有了。见他们眼神闪烁,而且眼里还有愤恨之意,周沉不紧不慢地又道:“不过,这事到底是过了这么多年,再说你们也姓裴,小小姐要顾及家主的颜面,所以,你们要能把当初卷走的细软还回来,小小姐定会网开一面。” 裴文朗脸色不大好地道:“原来周管家说的是这个意思,不过当年的细软,都已经花用光了,我们想拿也拿不回来了!” 周沉道:“当年你们卷走了多少,小小姐怎么会知道?象征性地拿回来一些,只要是真件,小小姐还不以为你们悔过自新,洗心革面了,定不会再对你们有什么仇恨,等小小姐把解药直接给你们,让你们免了这毒发之苦,你们安心回老家过富贵日子。这不就行了吗?” 裴家庶支众人:“……” 眼前一亮啊,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呢?当年这小臭丫头才出生没多大,连他们都没有见过呢,能有多大仇恨? 更别说能知道他们卷走了什么? 他们拿回来一部分,能在臭丫头手中哄得解药,也是极好的!至少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当然,他们心里还有别的想法。 臭丫头真的这么好糊弄吗? 一双双眼睛看着周沉。 周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这事我也不敢保证,不过,我可以在小小姐那里旁敲侧击一下,若是可行,我再来告诉你们好消息!” 裴家庶支众人好像看见希望般,纷纷道谢。 周沉在一片道谢声中缓步离去。 裴家庶支众人原本是想商量一下的,但是又一波疼痛席卷而来,他们光顾着痛哼去了。 周沉离开的,立刻就去往主院裴霁住处。 这两天沐清瑜都在主院,因着裴霁的毒还要用银针配以汤药拔除,沐清瑜自是一直在旁边观察着。 她现在很庆幸她精通医术,若不然,面对这样的毒,找谁都不放心。 当拔掉最后一根银针,沐清瑜长长地吐了口气。 毒已拔清。 不过,外公年纪大了,还是得好好调理。 她在汤药中加了安神安眠的成份,让裴霁在睡梦中修复身体。现在裴霁还没醒,但是把脉之后,能看出一切都很好! 她轻轻为裴霁掖好被角,走出门,就见到外面院里,周沉在走来走去。 沐清瑜走过去叫道:“周爷爷!” 周沉忙过来行礼道:“小小姐!” “周爷爷不必多礼,你有事吗?” 周沉把裴家庶支送的那些物件儿全都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桌上,道:“小小姐,这是西下院庶支那些人给老奴的,他们毒发了,想要求解药!” 沐清瑜笑笑,道:“周爷爷你看着处理!” 周沉又道:“小小姐,我把意思透露了,就是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上钩!” 沐清瑜道:“等着吧,差不多也到了他们的极限了!” 吞了外公的东西,想就这么一笔勾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若是他们都挥霍空了,那就让他们用苦力来赔吧! 经过这么多年,沐清瑜也的确没想过所有东西能完全归还,但是,总得叫他们吐出一些来。 她又道:“周爷爷,你派人去通知一下车夫,我要用马车!” 周沉答应着去了。 周沉不一会儿便匆匆而来,他拿着一份名帖,道:“小小姐,您看这个,请定夺!” 沐清瑜拿过一看,名帖上的字如人一般,冷锐刚硬,透着股子戾气,不过言语倒是温和,表示得知裴老爷生病,特来探望! 落款,楚昕元! 沐清瑜以为雷神殿离开后,她与楚昕元之间也没有什么牵扯,她还帮他解了毒呢,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以楚昕元一个不行的,那点儿剩下的毒,根本不是事儿。 她沉吟了两秒,便道:“别人下帖前来,礼数周到,我们若拒之门外,不免叫人说威武侯府的人连梁王都敢不放在眼里。让他进来吧,他要探病就让他探,一应礼节,按正常的来办就行!” 周沉一听就明白了,小小姐没打算留在府里亲自接待。 她刚才就说了要出门,不会因为梁王的来到而改变自己的行程。 于是,他应道:“老奴知道了,小小姐放心!” 沐清瑜点点头,便离开,威武侯府这么大,要想不碰上,很容易。 当楚昕元由周沉亲自迎进前堂厅内,又客气奉陪,在得知楚昕元探望之心后,由府门带往主院。 楚昕元认识周沉,毕竟,他不是第一次来了。 他还记得,那次他来威武侯府,也是这老仆周沉,那时候,他还灰头土脸的,眼神黯淡,五十岁不到的人,看着像六七十的老者。和裴霁一些,灰暗而惨淡。 因为沐清瑜,他们的眼里才有几分破开阴霾的欣喜,但更多的反倒是手足无措,难以置信,诚惶诚恐,忐忑不安! 他叫沐清瑜小小姐,叫他小姑爷,恭敬喜悦,开心到老泪纵横。 但是今天,他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脸容黯淡,眼神灰暗的老仆。 他眼神沉静,腿下稳健,脸带笑容,说话不卑不亢,行事稳重妥贴,待人周到客气! 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却好像突然年轻了十岁,精气神也都提上来了,眼里有了光。 这就是一个前途无望,眼前一片灰暗的人,在突然找到了希望之后的状态吗? 楚昕元道:“你家小小姐可在?” 裴霁病重,沐清瑜应该是在的! 周沉微微笑着道:“小小姐应该是在的,她是家主最疼爱的人,而且也最担心家主!老奴来迎王爷时,小小姐正在家主身边侍疾!” 楚昕元缓缓点了点头。 周沉引着楚昕元到了主院。 床边的聂善站起身,行礼。 想到前几天夜里的事,聂善有些忐忑,梁王来干什么?不会是因为听他说了家主中毒,所以来看他是不是说谎的吧? 聂善那晚回来后又悔又恼自己的无用,差点哭死,还是第二天沐清瑜安慰他,已经找到了解毒之法,所以没拿到解药也不要紧,他心里才好受些。 楚昕元四下一看,哪有沐清瑜?他问道:“你们小小姐呢?”聂善道:“回王爷,咱们小小姐去给家主抓药了!” 楚昕元:“……” 他看向周沉。 周沉也是无奈地笑笑,道:“许是小小姐不知道王爷会来,家主的病让小小姐殚精竭虑,煎药都是亲自动手,这段日子,可真累了她了,偏还不肯休息,是怕我们这帮老骨头做事疏忽。说起来,也是家主晚年有福,得小小姐这么孝顺一个晚辈……” 周沉的赞誉之词滔滔不绝,为沐清瑜表达着歉意。 楚昕元很无语,什么叫许是不知道他会来?说得好像如果知道他会来,沐清瑜就会在这里等着一样。 他敢肯定,也许正因为沐清瑜知道他要来,才避开的。 这么久了,沐清瑜对他的成见还在,虽然见面时候,表现得很淡定,两人像什么没有发生过一样的正常说话,可是,她眼神里的浅淡疏离,楚昕元能感觉得到。 楚昕元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发生了,便一直存在,做过了,便无法弥补! 他走近床头,看向裴霁。 裴霁的脸色还好,就像睡着了一般,气色也不错。 这和之前他见到的裴霁一样。 这个长者,已经拣起了生意经,裴家的日子越发好过。 不过,孙有年会把目光对准裴家,倒是让人没想到。 京兆尹那边审了孙有年。 这个人嘴硬得很,还是楚昕元亲自去,才撬开他的嘴,甚至楚昕元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不尽不实。 孙有年说,他之所以盯着裴霁,是因为想要威武侯府这个大宅院。他还说,他是前朝显王之后,现在的威武侯府,就是当年的显王府。 首任威武侯有从龙之功,封为威武王,爵位三代不替。得皇上把显王的府邸赏赐给了他。 威武王将这里改成威武王府,虽然后来随着一代一代的变迁,威武王变成威武公,威武公又变成威武侯,而他显王后代这一支,也只不过成了普通平民。 可身为显王的后世子孙,从没忘记要将先祖的府邸拿回来。 当年的一代代威武王声威赫赫,他们不敢动手。 后来的一代代威武公也是精明能干,家族人才辈出,他们民不与官斗。 再后来的一代代威武侯也是各有本事,他们只能仰望! 但是,到上两辈,威武侯后继无人,爵位都已经保不住了,如今住在威武侯府里的,虽是当年威武王的后代,却连侯爵都保不住,已经三代没能袭爵,而且子孙凋零,后继无香火,只剩下一个残废的老头子。 所以他觉得时机已到,是时候完成他孙家一代一代的心愿了,他才对裴霁动手,想要送这个无子无女的老废物一把,只有他死了,孙家后代才有机会拿回威武侯府。 这说法像编故事,不过,京兆尹去查了典籍和书札记录,发现这孙有年还真是前朝显王的嫡系后人。 虽然他沦落江湖,只是普通布衣,但是他从小精于谋略,又学了些武功,还会毒术,在江湖中还小有名号。 楚昕元还记得他去大牢里亲自提审孙有年时,他满嘴的血,神色颠狂,对楚昕元狞笑道:“你楚氏夺前朝皇位,以后也会有人夺楚氏之位!威武侯府先人夺显王之府,便有人要夺回威武侯府,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何错之有?若非当年楚氏作乱,我孙氏本有世代荣华,我孙有年又何必游荡江湖?” 楚昕元只是轻嗤一声,揭破他颠狂面容下的卑劣:“便算没有楚氏夺前朝皇位一统天下,你以为显王之位便能高枕无忧?史书中的记载你可看过?显王这王位是怎么得来的?” 孙有年怒目而视,不出声了。 史书中有记,前朝原本并无显王这个王爵。末代皇帝荒诞无行,男女通吃,十分宠爱一个面如冠玉,男生女相,俊美非凡的男子,常将这男子作女子打扮带入后宫,日日夜夜淫y乐,夜夜笙歌翻红浪,为此君王不早朝! 如果这人是女子还好,不过被骂作祸国妖妃。 可他偏是个男子,朝中忠臣劝谏无用,倒是那些奸佞之徒窥得机会,借着恭维讨好那男子,在朝中混得风声水起。 朝纲混乱,奸佞当道,终于有朝臣联名上书,请示处死祸乱后宫之男子。 皇上大怒,带上他宠爱的那男子去往皇家行宫避暑。 那一天,行宫之中突遇刺客,那男子以身挡在皇上面前,鲜血流了一地,皇上在行宫痛哭三天,茶饭不思。 这件事传回朝中,忠直老臣相庆,奸佞之贼变色。 老臣们原本以为那男妖妃已死,皇上定能从沉迷中清醒,重振朝纲,振兴国祚,但是当皇上从行宫回来,身边的确是没有了男妖妃,皇上却执意封了一位显王,说这位显王救驾有功! 将一个从没听过的人一举封王,这不是圣恩隆重,而是有如儿戏! 朝臣反对,可谁反对都没用。 何况那些奸佞们正想寻新的靠山,有他们的赞同吹捧恭维,那位新贵显王似乎不仅是救驾有功,倒好像为朝廷打下了半壁江山一般。 待显王上朝谢恩,人们看见他那俊秀的眉眼,孱弱娇俏有如女子的弱柳扶风腰,有人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有个宫妃远远地看过一眼显王,告知她的父亲,这显王,就是那位男妖妃。 这是在后宫里和皇上胡作非为不满足了,还跑到前朝来了。 可皇上心意已定,谁也无法左右。 皇上亲自下令修建显王府,把显王府修得富丽堂皇,显王搬进府中后,皇上也常微服出宫前往。君臣之间,亲密无间。 显王在皇上面前娇柔无限,让皇上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摘给他,但这位显王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大肆敛财,买官鬻爵,反正不论什么事,在皇上枕边吹吹风就好了。 前朝皇上这么胡闹,还能保住皇位才奇怪了,天下义军四起,大战打了二十多年,一个庞大的皇朝被推翻,显赫几十年的显王被斩首,儿孙全被流放苦役之地,显王府也成为赏赐功臣的一座宅子!孙有年既然是显王的后人,想必是哪一代人从苦役地另谋了生路,迁徙到了别处,得以平安活下来。 他们的后人却不以先祖之行为耻,只记着先祖之时的显赫。 现在,竟然为了想要拿回房子,就对裴霁下毒。 难道他不知道,这种先皇赏赐的府宅,最后都是会收回,由有司发卖的可能性极小,一般是由皇上再赐下去? 他们不过一介布衣,怎么拿回? 楚昕元没有再理会孙有年,他知道,问到这程度上,再想问出别的,大概也不太可能了。 但孙有年的话应该还有所隐瞒。 一个以色侍人然后得享高位的所谓的显王,他的这不知道多少代的后代,会为了一座府邸这般绞尽脑汁? 也许,是那府里有什么是别人不知道,仅他们孙氏一脉知道的! 但不管怎么样,裴霁还在,沐清瑜还在,楚昕元就不会让孙有年之辈得逞。 这种想法刚冒出来,楚昕元就不禁有些发怔。 原来在他的心中,他竟会有一日,下意识地就想帮沐清瑜? 破庙之中,他又一次离沐清瑜那么近,虽然那是他中毒之后,脑子不太清楚,但是,这几天也略有些回过味来,他隐约感觉,他的身体似乎有什么问题,很是奇怪的问题。 一会儿从威武侯府出去,他顺便去程御医那里拜访拜访。 他问道:“裴老这几日境况如何?一直没醒吗?” 聂善回道:“自中毒后,家主一直没醒。不过小小姐说了,家主的毒现在在慢慢地解除,生命无忧。只是年纪大了,所以恢复得慢一些!” 楚昕元点点头,向旁边招招手,一直跟在他后面像隐形人的岳西走过来,把手中捧着的礼盒放下。 楚昕元道:“这里是一些药材,还有些补品,既然你家小小姐不在,便转交她吧,她应该知道怎么用!” 聂善道:“是!” 楚昕元没有多待。 实在是也没有什么多待的理由,裴霁没有醒,只有老仆聂善和周沉在,问过裴霁的情况,也没有什么别的话说了。 楚昕元心里猜测是知道他来,所以沐清瑜才出门的,那他再等下去,也见不到沐清瑜,只得失望离去。 不过,他这么想还真是错了。 沐清瑜并不是因为他要来才离开,而是本就准备要离开,恰好他来而已。 对连朋友都不算的人,她当然不会为此改变自己的行程。 现在的沐清瑜,已经到了明宅。 明沁雪自己的宅子,也效沐清瑜,取名明宅,简单直白又好记,雅致的名字,不用用在大门处,进门之后,院子亭台楼轩,尽可取。 沐清瑜递了帖子,门房一看,便道:“是沐姑娘到了,我家姑娘说过了,有姓沐的姑娘前来,不必通报!姑娘,我带您进去吧!” 沐清瑜倒是意外她在明宅还能有这种不用通报的待遇。 门房走了一段,叫住一个路过的丫鬟,叫她带着沐清瑜去见姑娘。 明宅相比较沐宅,稍小一些。 毕竟,沐清瑜的宅子是赢来的,那可是孔星淳从一个勋贵纨绔子手中赢来的别院,所以有院有楼,有亭有湖,地方还大。 不过,明宅也没小多少,不同的格局,经过明沁雪的巧思,重新翻修过,十分雅致。 院门两边爬满绿色的爬藤,像绿浪篱墙,上面点纵着粉的白的黄的红的小花,迎风一吹,香气阵阵。 门开处,映入眼前的,是一道青石板路,连接着长长的回廊,回廊木板铺就,呈之字形,走到之字头,是一个垂花门,出了垂花门,是一片池塘,池塘正中用汉白玉砌着九曲桥,那桥在荷花池上横跨而过,四通八达,直接往前走,便到了一个院子。 那丫鬟走到院门口,正碰上一个女子从院里出来,她忙道:“小蝶姑娘,这位沐姑娘是来见姑娘的!” 甄小蝶一抬眼,看见沐清瑜,不禁一怔。 她身为明沁雪高价聘在身边的护卫,那天街头的惊心动魄现在想起来还如在昨天。 而明姑娘中了三菱梭,整个人都不能动,连大夫也不敢取出来,是沐姑娘过来,三下五除二,就将梭取出,而且极快地止血上药。 后来还派人送来了药和药方。 因为她的药和药方,明姑娘的恢复快多了。 她笑道:“沐姑娘,我家姑娘在观星亭中,你这边请!” 从右边出院门往前走,便是一个造型精美的亭子。 此时,亭内石桌上摆放着一个棋盘,黑白棋盒皆在明沁雪手边。 她下一颗黑子,再下一颗白子,一个人自娱自乐,倒是很惬意! 小茶站在她的身后,安安静静地为她奉茶。精巧的白玉壶,白玉杯,茶汤金色,清澄流香! 甄小蝶站在台阶上,拱手道:“姑娘,沐姑娘来了!” 明沁雪抬起头,把手里的几颗棋子扔回棋盒,站起,一双翦水双眸看着沐清瑜:“现在还往我这时跑,看来,你也不大聪明嘛!” 沐清瑜道:“嗯,我来复诊!” 明沁雪目光流转,轻轻一笑,道:“在这里吗?” “哪里都行!”沐清瑜认真地道:“毕竟,我的诊金这么贵,无关紧要的事上,我还是很迁就主顾的!” 明沁雪惊讶:“诊金?你还要诊金?” 沐清瑜更惊讶:“什么?你竟然不想付诊金?那我走?” 明沁雪撇撇嘴:“来都来了,走什么走!” 沐清瑜伸手:“承惠,上次的先结一下,一万两!” 明沁雪还没说话,小茶惊呼:“一万两……”怎么不去抢! 明沁雪淡定地接了后面半句:“你怎么不去抢?” 如果不是她的声音太过平板,神色太过淡定,语气太过敷衍,让人几乎以为她心里有万分不满了。 沐清瑜一本正经地道:“去抢也不一定有这么多吧?再说了,要靠抢得到的东西,有什么趣味?别人心甘情愿送到我手上,不是更有意义?” 明沁雪轻嘁一声:“你这样收费,以后不会有主顾的!” 沐清瑜淡然:“不要紧,我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再说这不过是副业而已,我主业赚钱着呢,饿不死!”明沁雪对小茶道:“去取一万两银票来!” “姑娘!”小茶吃惊。 “快去!”明沁雪看了她一眼。 小茶不情不愿地去了。 沐清瑜走过去,小蝶接触到明沁雪的眼神,没有上前。 沐清瑜看了一眼桌面棋局,明沁雪顺手一挥,局上的棋子便乱了。 “好雅兴!这是自己和自己对弈呢?”沐清瑜的语气中有几分玩味。 明沁雪轻浅笑道:“伤着不能出门,可不得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吗?” 要看伤口,自是要宽衣。 这里虽是凉亭之中,但是,明宅里男仆本来就少,更是不允许过荷花池,也不用担心别的。 沐清瑜帮她宽去左袖处衣衫,露出她莹白如雪的肩头,又解开一层一层包扎,一个狰狞的伤口像蛇张开的嘴,还在外往渗着血水。 她看明沁雪一眼:“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左手不能动吗?” “我没动啊!” 明沁雪一脸无辜,不过,在沐清瑜的目光里,她败下阵来:“就动了一小会儿!” 沐清瑜从袖中拿出一个玉白色小巧精致的瓶,打开瓶塞,一股药香透出来。 明沁雪问道:“这个多少两?” 沐清瑜道:“一万两!” 明沁雪嘶了一声:“你还真敢要价!” 沐清瑜睨她一眼:“谁叫明大老板有钱呢?” 明沁雪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我这伤总共需要多少银子,你还是直接给我个包圆价吧。我怕我这伤还没好,银子花光了!” “知道心疼银子就好好养!” “我有好好养,我都没出门!”明沁雪很乖巧的样子。 将药粉洒在伤处的血洞上,相比最初小孩拳头般大的伤洞,现在这伤仅只手指头大,已经是愈合极快了。 沐清瑜道:“算你运气好,刚好避开了重要筋络和骨头,不然,你整只左手都得废!” “我也不想啊,都怪那些杀手太残忍!”明沁雪抱怨。 沐清瑜看她一眼:“你还活着,那些想要你命的人肯定也没闲着,这次是捡回了一条命,下次,可就未必有这么好运了!” 明沁雪皱眉道:“那我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给过你机会的,你不要!”沐清瑜这话怎么听都有股欠扁的味道。 明沁雪哼了一声,傲气地道:“我是选了一条艰难的路,路本来就难了,我还想守一点底线,不想有朝一日,我变得不是我!你给的机会虽好,但我若事事靠你,以后我还能成什么事?” 沐清瑜手中的银针像暗器似的,快速出手又快速收手,一套针行过,不过是几息功夫。 明沁雪转过头时,她已经收手。 明沁雪奇道:“你在点什么?” 沐清瑜眨巴眼:“什么?” 明沁雪失笑摇头:“我可能出现幻觉了!”嗯,应该是清瑜在试她伤口周围的承受力?不过,她出手轻,倒也不疼! 银针尖细,沐清瑜手轻又快,明沁雪压根没想到是在进行针灸。 沐清瑜观察了一下伤处,道:“接下来……” 她话锋一转,直接道:“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我还是直接跟你身边人说吧!”她招手叫小蝶。 明沁雪:“……” 怎么跟她说就没用了?不就是不动吗?她这几天很听话地没有动,嗯,好像也动过。 不过,想起为什么会动到,她也不禁皱了皱眉。 昨天,七公主楚梦莹登门。 明沁雪以前和楚梦莹就没有什么交情,何况现在。 但是,她是公主之尊,她亲自“纡尊降贵”地来到明宅门前,明沁雪能怎么办?那当然得出去迎接了。 她知道楚梦莹来者不善,但她也只能笑脸相迎。 她是民女,但她也是谋士,楚梦莹虽只是一个公主,但是是皇家的人。但凡寻个错处,就能让人多许多麻烦。 楚梦莹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一群贵女。 定远侯的女儿秦婉姝,庄国公的嫡孙女魏雯等等。 明沁雪一看就知道,这是要群魔乱舞了。 不论大皇子党,四皇子党,她都得罪了。 现在这些贵女里,原本不会同时出现的人,此时一起出现在她这里,她轻轻浅浅地笑,道:“各位光临,真是让寒舍蓬筚增辉!” 秦婉姝毫不客气地轻嗤一声:“的确够寒的,就这么点小破地!” 魏雯轻轻笑道:“秦小姐你这话错了。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够寒的,但是对明姑娘来说,这已经够好了,你还能指望一个民女住的地方能和高门大户比?” 这话引来一阵笑声。 那些贵女们笑得花枝乱颤,好像这话有多么好笑一般。 要说这些贵女们有一个算一个,以前在京城第一闺秀明沁雪面前,都是被压制的,虽说有些皇室宗室,如楚梦莹这样的,出身倒是更高,可除此之外,论长相,气质,才华,她们没有一样比得过。 要是一直这样也就算了,那她们就盼着她早嫁人便是。 毕竟,哪怕第一闺秀,嫁了人,哪怕嫁的是皇子,那也只是高门贵妇,皇子之妃。 虽然也会羡慕嫉妒恨,但一直仰望的存在,再嫁得更好,不也正常吗?再说,只要嫁人了,也只是许许多多贵人中更加贵一些而已,与她们闺秀无关了。 然而,明沁雪偏又没有一直在那条路上走下去,顺利地嫁人,反倒脱离明家,龙游浅水,凤凰离群,一个高高在上让人仰望的人突然落了凡尘,心中充满羡慕嫉妒恨的人,要是不踩上两脚,她们就觉得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似的。 楚梦莹对明沁雪更是不服气。 她是公主,可谁把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只要有明沁雪的地方,多半人都被衬成渣! 包括她! 父皇说:“明卿,你怎么教的女儿?这点朕得跟你取取经,朕若有明沁雪这个女儿,做梦都会笑醒!” 母后说:“生女当如明沁雪,折寿相换也心甘!” 母妃说:“莹儿,你是公主,天生尊贵,无人能比!但你不是唯一的公主,你父皇有很多公主。如果你再能有明沁雪一半的优秀,你父皇不知会怎样疼你呢!”楚梦莹心中能不恨吗? 天天被比较,她还是差的那个,现在不把明沁雪往死里踩她都对不起她这公主的身份。 今天一众贵女们聚在一起,不知道谁提到明沁雪,大家的话题顿时都围绕着她来了。 有人开了个头,说她被人当街行刺,听说身受重伤,差点一命呜呼! 立刻有人信誓旦旦说,她是因为被富家子看中,不识抬举,所以被人买杀手追杀。 不同意见来了,说分明是她不知好歹,竟然做起了商人,商人多低贱啊,她低贱而不自知,与人争生意,被对家记恨,派人追杀! …… 各种说法,但不论哪个说法,无疑都是让她们兴奋且鄙夷的。 看看,好好的明家大小姐不当,好好的王妃不当,偏要当民女,当商女。 仕农工商,商人本就低贱,何况商女? 以前只能仰望她的那些商人,那些出身远不如她的官宦,现在都能对她居高临下,鄙夷冷对! 这不是自甘轻贱吗? 不知道谁提出去看看她伤得如何,语气充满幸灾乐祸,想要看热闹的心思堂而皇之。这提议顿时有如茅草人惹了火,一众人心里燃烧着蓬勃的欲y望,便往明宅而来。 明沁雪住的地方也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她在京城立脚,总有立足地。以这些人的人脉,怎么也能打听到! 此时,一群莺莺燕燕涌进明宅,整个明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拥挤了。 明沁雪被这样挤兑,也不生气,笑容在脸:“不知公主和各位小姐们光临,有什么指教?” 楚梦莹居高临下地道:“明沁雪,你刚刚不是说了,本公主和各位大家闺秀过来,你这里蓬荜生辉吗?我们是来帮你的,你不感谢?不请我们进去饮茶?竟然还这样的态度?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明沁雪目光看去,这一个个居高临下的,都跟骄傲的孔雀似的。 她道:“公主都这么说了,那各位请进,明宅虽小,几杯清茶还是有的!” 楚梦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带着一众人进了明宅。 本来不算小的宅子,顿时就闹腾起来。 这些人是来看热闹的,也是来找茬的,所以,谁也不闲着。 而现在,每个人都自认自己的地位比明沁雪高,竟还有拎不清的,想要指使明沁雪端茶倒水。 这种程度的针对,于明沁雪来说,自是不值一提,轻轻松松便四两拨千金,谁也没能讨到好。哪怕楚梦莹,她保持着客气礼貌又周到,让楚梦莹几次小心计都没能得逞。 众闺秀们顿时怒了,我们欺负你,那是给你面子,你竟然不受我们欺负?不识抬举。 于是,她们支使开小蝶和小茶,一个闺秀借故往明沁雪撞过去。 那闺秀是武将之女,明沁雪在她一动就发现了她的意图,这时候,不会武功的劣势便显现出来,哪怕料敌机先发现得早,却仍是躲不过,被撞了一下左肩。 这就是今天被沐清瑜训的缘由。 不过,昨天她才被撞,今天沐清瑜就登门为她治疗,她不信是巧合。 只不过,有些话,不用明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甚至还会互怼,但气氛并不紧张。 小茶取了银票来时,沐清瑜已经坐在一边喝茶了,明沁雪也在喝茶,接过小茶递来的银票,直接递给了沐清瑜,道:“药钱,诊费的一万两另结!” 小茶瞪大了眼睛。 一万两的药钱,是什么药这么贵? 还有,诊费一万两?她没听错吗? 只是肩头受伤,就要二万两?这是不是太贵了? 便是御医院院正过来,也不需要一万两诊费吧? 她忍不住道:“姑娘,这么多?” 沐清瑜似笑非笑地看了明沁雪一眼,接过银票,淡淡地道:“原本诊费一万两,现在,二万两!” 明沁雪还没说话,小茶已经愤然道:“凭什么?一万两已经很离谱了,竟然还坐地涨价!” 做人哪有这样子的?分明是看她家姑娘好说话,而且,知道姑娘有钱! 沐清瑜看着明沁雪,露出一个笑容:“三万两!” 小茶气怒,几乎跳起来,但是她感觉自己说一句话,就加一万两,便不敢开口了。 沐清瑜看了愤怒却敢怒不敢言的小茶一眼,笑得甚是惬意:“你说,凭什么?”不等她回答,又摆摆手,“我走了,不用送!” 说完,悠悠起身。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小茶急了:“姑娘,这也太过份了吧?哪有出诊一万两诊费的?这手指是金做的吗?就把一下脉!” 明沁雪淡淡地道:“你没听到吗?不是一万两,是三万两!” 小茶更急了:“姑娘,她这是坐地涨价,姑娘若是答应了,她以后不知道会提多少离谱的要求呢!姑娘,你可不能答应她!” 明沁雪转过头看她,没说话。 小茶正义愤填膺,被明沁雪的目光这么一看,顿时下意识住了嘴,明沁雪的目光中没有怒气,脸上也没有怒容,但是,那么清冷那么淡漠,好像一盆凉水迎头浇来,她讷讷地道:“姑娘,我,我说错了吗?” 明沁雪淡淡地道:“你没错,不过,你不适合跟在我身边!” 小茶大惊,急忙跪下道:“姑娘,奴婢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奴婢改!” 明沁雪没有理她的求情,淡淡地道:“你问她凭什么,就凭她是沐清瑜,不是别人!” 就凭她拿出的药,有价无市,生肌续骨接脉,万金难求! 就凭她出手,自己的左手原本是要废的,但是,她却可以让自己恢复如初; 就凭她知道自己有事,能第一时间出现,不惜暴露自己的医术; 就凭她今天出现在这里! …… 这些,不必与外人道! 外人也不会明白。 她是商人,她是谋士,当她走这一条路时,她就摒弃了自己接受多年的教导,她奸诈,她腹黑,她不择手段,她只为目的不问对错…… 但是,她心中仍然一点净土,比如那个四海楼飞身而下的青衫少年,比如那个在她落魄走投无路时候对她温暖一笑,收留她的少女!青衫少年只在梦中,只在她的画像中。 再不得相见! 那是她心底不为外人道的隐秘,温柔、滞涩、甜美、彷徨、纠结、幽怨、无奈、期待、窃喜…… 那是别人不会知道,也不能理解的一种感觉。 她有时候也问自己,明明只是一眼,明明只见过一次,明明都不记得他的脸,明明都没有过目光交集,她为何动心? 不为何,大概就是那翩若惊鸿的身姿,那明亮干净的眼睛,还有一切皆在掌控,却不过分的分寸感,以及有悲悯之心的善良! 她不会再有悲悯,善良,不会再有干净的眼睛,她手无缚鸡之力…… 也许因为自己缺,所以,才越发觉得那样的美好! 小茶只会觉得沐清瑜坐地涨价,着实可恶,贪得无厌! 可她知道为什么! 沐清瑜知道她步步惊心,步步凶险。 她斩不断的,沐清瑜在帮她斩断!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贪得无厌,不讲情面,狮子大开口的人呢? 当贪得无厌到消磨了心中的美好,不讲情面到让人寒心,狮子大开口到让人厌恶,就会磨掉一个人心中原本的好感。 可清瑜到底还是低看她了,区区四万两,怎么斩得断?毕竟,她明沁雪穷得只剩下银子了! 小茶知道她逾矩了,但刚刚她太着急,没想这么多。 再说,她是真的觉得三万两太多了。 想想看,茗儿姐进了铺子当了掌柜的,每个月报来的盈利,也不过一万两左右,那可是整个铺子,那么多的人,还有那么多的货。 可沐清瑜呢? 就动动手,动动嘴,三万,不,四万两啊! 不过,不管多少银子,这都是自家姑娘的事,姑娘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不会吃亏。既然她也同意的事,自己只是个奴婢,又怎么能理解得了? 她是多嘴了! 她赶紧求情:“姑娘,我错了,以后我会管住自己的嘴,不乱说话,姑娘你不要不要我!” 明沁雪看她一眼,道:“小茶,你到我身边多久了?” 小茶委委屈屈地道:“九个月零七天!” 明沁雪颔首道:“这时间也不短了,你可以独当一面了!” 小茶懵逼:“姑娘的意思是?” 明沁雪看她,道:“我身边的人,都是会去铺子里的,你知道吧?” 小茶知道,茗儿不就是这样吗? “当初买下你的时候,我只准备留你在我身边半年,便让你去铺子里帮忙,不过这段时间挺忙,忘了安置你。现有既然有空,恰好我身边也有小蝶在,你可以放心去!” 小茶原本很机灵,比茗儿都机灵,不过,机灵太过,到爱自作主张就不必要了! 当然,小茶的忠心还是不用怀疑的,能力也有,只是不适合在她身边。 小茶抬起头来,看着喝茶的明沁雪,姑娘是嫌弃她要把她调离,还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她想起来,好像姑娘当时是说过,半年后就让她和茗儿姐一样下铺子,后来半年到了,姑娘没提,她以为会长久地在姑娘身边,原来,只是延长一些时间。 “你愿意去吗?”明沁雪问。 她的声音很温柔,还带着宽厚与亲切,像一个姐姐在问妹妹一般。 小茶低下头,她想了想,抬起头来,认真地道:“姑娘,我愿意去!” 虽然跟在姑娘身边也很好,但是,姑娘既然提出来了,她就不能继续待在姑娘身边了。再说,奴婢所做之事,无非是服侍日常生活,任何一个奴婢都能做好。 可是去了铺子就不一样。 像茗儿那样,她不止一次听到姑娘对茗儿姐的赞赏,那是技能,是本事,是更能帮上忙,更有意义的事。 她只是一个从小到大,都被嫌弃没用的丫头片子,父母为了给儿子娶妻便将她卖掉,完全不在意她是成为别人奴婢,还是青楼的玩物,还是窑子里低贱的暗娼。 幸好买下她的是姑娘,姑娘待人很宽厚,也不曾苛待过她。 她心中很是感激。 她也会一直对姑娘忠心。 但是,她想对姑娘更有用一些,能帮上更大的忙! 明沁雪微微点头,道:“好,你可以考虑一下去哪里,我叫人带你!” 看,这就是姑娘,她的主子,可以让她自己选择,还会让人带她教她! 小茶真心诚意地伏下身,道:“是!” 沐清瑜回到裴府,已是两个时辰后。 马车在威武侯府门前停下,沐清瑜下车,正准备往府里走,旁边走出一个人来:“沐清瑜!” 她转过头,略有些错愕,楚昕元?他还没走? 她已经完全忘记之前楚昕元来裴府的事,所以压根没想起,此时看见堵在门口不远的人,她在最初的略略错愕之后,便归于平静,行了一礼道:“见过梁王殿下!” 楚昕元:“……” 什么时候,她竟然这般守礼? 突然有些怀念之前她对着他,桀骜不恭的样子。 哪怕她冰冷,她仇恨,她恼怒,她生气,她嫌弃…… 那都是有情绪波动的,可现在,他从沐清瑜的眼里看到了什么? 平静,淡漠,疏离,陌生…… 楚昕元道:“你……不必多礼!本……我是来看望裴家主的!” 他下意识地就自称本王,但是想到什么,又生生改成了我。 沐清瑜微微颔首:“多谢梁王殿下,殿下有心了!” 她唇角有一丝淡淡的轻哂,本王也好,我也好,其实都随意,又何必刻意去改?她根本不在意,就像以前,她不会在意他在她面前高高在上自称本王,也不会在意现在,他在她面前努力亲近自称我! 沐清瑜说完,便进府而去,完全没有准备留下来多说两句,或者客气地送走楚昕元的心思。 看着那个没有丝毫留念,没有丝毫犹豫的俏丽背影一步一步走进府中。 楚昕元的心突然感觉好像被刺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想也不想地拔步跟了过去。 身后的脚步声虽轻,但切实存在,沐清瑜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有询问,意思是你怎么还没走? 楚昕元一本正经的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沐清瑜轻轻点了点头,道:“哦!”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走,对楚昕元的留下和离去,显然都不是很在意。 周沉已经迎过来:“小小姐,你回来了!”话音刚落,就看见跟在小小姐身后的梁王,他不禁疑惑,一个半时辰前,梁王不就已经离开了吗? 他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呢? 目光在沐清瑜身上看过,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询问,毕竟小小姐和梁王之前的事,身为裴府的老仆,他当然是知道的。 沐清瑜的眼神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任何暗示。 周沉沉吟了一下,继续热情有加:“梁王殿下,不知你再次光临,有失远迎!” 再次两个字,在这里就很妙了。 楚昕元假装听不出,但却多此一举的解释道:“本王想了想,既然来探病,怎么也得和裴老说几句话才是。既然你家小小姐回来了,想必裴老也能醒了!” 周沉:“……” 他家老爷竟然能被梁王称为裴老,这就很神奇。 在那些皇子王爷眼里,他家老爷是连看也不值得一看的吧?毕竟,一个没有袭爵的侯府继承人,连勋贵的身份都没有,又哪里当得起堂堂王爷的一句尊称呢? 尤其是这位梁王殿下还将小小姐休弃,也是小小姐脾气好,只是对他视如不见,并没有对他怒目相向,恶言相对! 周沉心里有些愤愤的,如果不是不想给老爷招祸,面对梁王,他都想质问,除了出身,他家小小姐哪里配不上梁王? 也不对,他家小小姐那个渣爹怎么也是吏部尚书,小小姐又是嫡长女,这身份当个王妃怎么了? 抛开身份不谈,小小姐那么那么好的人,又漂亮又聪慧,心地善良,心灵手巧,而他梁王有什么? 所以周沉对楚昕元并没有什么好感,之所以还能笑脸相迎,不过是表面上的基本礼貌罢了。 此时连声音都有些僵硬:“小小姐又不是大夫,怎么会小小姐回来,我家老爷就醒了?” 楚昕元看了沐清瑜一眼,不是大夫? 她不是大夫,只是医术比较好而已。 沐清瑜微不可见的拧了一下眉,雷神殿中,为了不想惹事上身,她给楚昕元治了,所以她会医术的这个马甲也被扒了。 周爷爷不知道楚昕元已知内情,再说下去,万一又触动了这个王爷的哪跟弦,引来报复就不好了。所以她道:“周爷爷,既然梁王殿下来了,我们该有的待客之道还是要有。去叫人备茶吧!” 楚昕元当然不会和一个老仆口舌之争,他站在这里,周沉也不敢赶人。 不过,听到沐清瑜语气里对周沉的维护,不免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她外公家里的一个老仆,都能得她这般维护,可自己曾经是她的夫君啊! 一纸休书过后,一切都变了,可是,那休书不是他要给的! 只要想起来,哪怕已经过了这么久,他心里还是想一次刺一次,想一次恼一次! 此时,沐清瑜语气很客气,还叫周沉对他客气些。 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高兴。 这叫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这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外人,一个客人,不,一个连客人都算不上的不速之客。 她叫周沉招待她,只是因为基本的待客之道,或者只是因为他王爷的身份,不想惹麻烦而已。 可此时的楚昕元,却没办法去计较,甚至,他还得庆幸,他没有被赶走。 周沉应了一声,便叫丫鬟备茶,沐清瑜疏离地道:“殿下,失陪了!”她这次是要回澹漪园。 楚昕元一看沐清瑜要走,抬步就要跟过去,周沉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道:“殿下,还请前厅用茶!” 楚昕元把他拨开,抬高声音道:“孙有年的审讯,我亲自审的,结果与裴家有关,你想听吗?” 沐清瑜:“……” 与裴家有关,她能不听吗? 她停下了脚步。 周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梁王不知道又用什么理由来骗小姐,什么孙有年?什么审讯?他说与裴家有关就有关吗? 指不定就是故意找机会和小小姐说话。 你说这梁王是不是有病?自己给的休书,过了民政使司,又过了内务司,连皇上都御览御批了,小小姐被梁王休弃的事,也满京城都知道了。 他身为一个男子,难道不知道被休弃对女子是多么大的伤害?不知道要承受多少耻笑和轻视? 得亏他家小小姐意志坚定,才能缓过来。 可现在倒好,小小姐走出来了,他又过来撩小小姐干嘛呢? 但周沉不会逾越,他只是担心地看了沐清瑜一眼。 沐清瑜向周沉递了个不用担心的眼神。 周沉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若是真审出和裴家相关的事,多半是真的。 她也想知道,什么仇什么怨,要让这些人对外公动手。 来硬的如孙有年下毒这种,来软的如山阳伯想要让自己的某个亲人成为外公的过继之孙! 她倒不是反对外公过继个孙子来。 毕竟舅舅的事…… 这是她与裴霁都放在心中不敢去触碰的伤口,说凶多吉少都是自欺欺人,一个入了军营,却十几年没有消息,连查军籍都已经查不到的人,还能指望他其实活在世上吗? 不过是没有在阵亡将士里看到他的名字,所以存着微薄的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而已。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没有在阵亡名单里看见裴世渂的名字,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他还在世,那自然是好事,可是如果他还在世,明知道家里有老父,又怎么会这么多年渺无音讯? 如果他已不在世,那必是已经死在了战场,却连阵亡名单都没上,只能想像那场致他死亡的战争如何的残酷,又或者,他是不是已经尸骨无存,才无法辨认身份?那九泉之下,他都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 所以,裴霁与沐清瑜才既庆幸裴世渂的名字不在阵亡名单上,又悲哀他的名字不在阵亡名单上,矛盾又纠结,痛苦又无奈。 战场荒原多白骨,哪一具白骨身后,不是全家人的思念与牵挂?既然舅舅九成九点九的可能已经不在人世,那外公过继个孙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若真是人品好的,能陪伴在外公身边,能撑起裴家门户,让外公安享晚年,她当然更开心。 但是,不能是被算计的,不能是山阳伯的某个叫阿康的亲戚! 她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有人去查,很快就会有反馈回来。 见沐清瑜停下,楚昕元的心气又顺了不少,他现在也知道了,沐清瑜在意的是什么,不在意的是什么。 沐清瑜问他:“殿下不是有话要和外公说?” 楚昕元面不改色地道:“裴老不是还没醒吗?”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有时间和我说孙有年的事?” 楚昕元:“……” 他的小心思,她全知道,只是不在意而已,所以,她用话套他,是不想他再用推托之词。 但楚昕元还是为接下来他们自己争取到的能和沐清瑜单独说话的机会而满意,他有话要问她。 两人进了花厅,周沉那边吩咐的茶也送了过来。 周沉站在门口。 楚昕元对沐清瑜道:“我想单独和你说!” 对于这点,沐清瑜倒没有什么意见。 她对周沉看了一眼,周沉会意,虽有些担心,还是退下了。 整个花厅内,便只有他们二人,还有各自面前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 沐清瑜开门见山道:“孙有年的事,与裴家有关?” 楚昕元却只看着他,沉声道:“在说这件事之前,我有件事要问你!” “你说!” 楚昕元目光幽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突地道:“我身体……不适,你早就知道?” 在雷神殿时,他神智不太清醒,并没有多想,但是回去之后,他把雷神殿的事复盘了几次,他那时候已经濒临失去理智,但是沐清瑜似乎一点也不怕他,她一直很平静,丝毫也不担心他失控。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不要说十倍之力的媚毒,就算二十倍之力的,你能行吗?” 因为她知道他不能行,所以,她才这么淡定? 她为什么知道他不行? 沐清瑜:“……” “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楚昕元摇头:“我不信!”他还是紧紧盯着她:“你会医术,所以,是你做的?” 他不蠢。 他知道自己很正常。 竹渺院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突然生起的心思,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是正常的。 但是后来在轻舞轩,面对那个叫采什么的女子他就不行,那时候他也没在意,左右是无关紧要的女子,他也清楚自己当时为了对四皇子演戏,大概是因为内心的抗拒。 而且,因为他这“不举”之事被四皇子知道后,对他还少了几分忌惮,他切切实实得了好处,也没将这事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他这么长时间并没有对哪个女人动这样的心思,他可能永远都不能发现自己这个问题。 但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就不行了,怎么看也不正常。 如果他不知道沐清瑜会医术,也不会产生怀疑。 沐清瑜坦然:“没错,我做的!” 楚昕元目光幽深,就在沐清瑜以为他会生气暴怒并发脾气的时候,他却幽幽地道:“你是在惩罚我吗?”惩罚我当初对你的冷淡无情,还是,你心里其实还是有我,即使你离开我,也不希望我碰别的女人? 沐清瑜并不怵,淡淡地道:“你可还记得那天在竹渺院,你手脚不老实,所以,我对你略施薄惩!” “你将这当成是薄惩?”楚昕元声音有些喑哑。 竹渺院中哪一次?就是那一次吗?他竟因她的话,回忆起那天的情形。 那天,他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当时,她似乎也曾问过他一句:“你确定你能行?”这话疑点重重,但是接下来,他竟难以控制地呕吐不止。想必他之所以会呕吐,也是她的手笔。 “那是自然!”沐清瑜淡然:“仅仅只是让你一段时间不举而已,我若不是手下留情,让你一辈子做不成男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说得坦荡而平常,楚昕元却听得一头黑线。 他突地道:“其实,你不是她吧?” 沐清瑜看着他不说话。 楚昕元继续道:“我查过她,不止一次!她之前的经历,和之前的性子,不是这个样子的!”而一切,是在她自尽之后,从那个坑里醒过来,才发生变化的。 如果是沐清瑜,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未经人事,怎么说得出不举,一辈子做不成男人这种话? 日照轩第一次见,她脸色惨淡,哭哭啼啼,泣不成句,柔弱且懦弱!后来在梁王府里也见过几次,远远的一眼,她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胆小而怯懦,自卑且卑微! 但是自从自尽活过来,她就性情大变,坚定,傲然,果敢,无畏! 沐清瑜轻嗤一声:“你觉得怎么想你能舒服一点,你就怎么想吧!” 楚昕元看着她如此坦荡的眼神,再次不确定起来。 这想法他不止一次冒出来,但最后又被自己推翻,即使这次也一样。 一个吏部尚书府出身的大家闺秀,的确不应该说出这些话,可是,她自小母亲亡故,接受的却又不是大家闺秀的教育,何况她的那个继母,本是外室转正,小妾上位,所以教出或者说苛待出一个懦弱的元配所生的女儿很正常,如果这个女儿在懦弱之余,也有自己的想法,那真正的性格和所展现出来的不同也是有可能的! 再说,楚昕元的心中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他正眼看过的,真正放在眼里的,也是现在的沐清瑜啊。 楚昕元见沐清瑜竟有站起身离开的意思,他忙道:“你既说是薄惩,我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这件事难以启齿,他也可以找御医,但既然知道是沐清瑜动的手,何必让更多人知道他的“隐疾”? 沐清瑜想了想,道:“你很急?” 楚昕元:“……” 沐清瑜不好意思一拍头,道:“忘了,你身为王爷,定会早点娶王妃开枝散叶,这要是传出你不行的消息,也影响你的亲事!所以你肯定急!”楚昕元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我不急!” “不,你急!”沐清瑜笑道:“你这都要定亲了,若是这毛病不赶紧治好,有损你的英名!到时傅家小姐嫌弃你怎么办?” 京城盛传,梁王将与成国公府嫡女傅语晗定亲。 楚昕元眸光中闪过一抹晦暗,晦暗之中又带着一丝亮色:“所以,你一直在关注我吗?” 他这个王爷,既然休了妻,那就是单身了,虽然成婚并没有那么着急,但亲事却要定下来了。皇上甚至亲自问过他的意思,提议的人选中,不仅只成国公府的嫡女傅语晗,还有吏部侍郎嫡女谢淑佳,宁山公嫡女陶娴君…… 楚昕元懂,这些贵女们的身份地位都不低,国公府的,朝中大员的。但是,成国公府也好,宁山公也好,虽是勋贵,在朝中却不领实职,成国公府三等国公,宁山公是二等郡公,凭借祖荫,享受着富贵,可真论起来,还不如吏部侍郎更有实权。 而吏部侍郎,上面还有个吏部尚书呢! 所以,那老头看似关心,实则却是在警告防范,或者说,试探他的意思。 当时,他没拒绝,也没有同意。 他不能拒绝,若是拒绝,那老头就会多更多猜忌;而同意,却非他所愿! 但不知道怎么这消息竟然传了出来,传来传去,竟传成他即将与成国公府嫡女定亲的消息。 这消息,还传到沐清瑜的耳中了? 那她……是醋了吗? 沐清瑜失笑:“京城人都知道的事,也不是非关注才能知道的。” 楚昕元眯了眯眼,她不承认? 他懂! 毕竟,当时她那么决绝地离开他,现在后悔后不好意思承认也是正常的! 这个发现让楚昕元很高兴。 嘴角不自觉就翘了起来。 沐清瑜轻轻敲敲桌子:“过两天得空,我会制出解药给你。孙有年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楚昕元此时心情很不错,也不再保留,把审过的关于孙有年对威武侯府的执念告诉了她。 听说什么前朝显王之后对威武侯府这个府邸的想法,所以才会动这样的心思,沐清瑜只觉得很荒唐。 另外,就算这孙有年真是前朝显王之后,所以对这府邸有执念,但是山阳伯呢?他可不是什么显王之后,而且,他当时得意忘形之下所说,分明是威武侯府里有什么秘密。 让他们一个个绞尽脑汁,费尽心机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 看来只能等外公醒来再问。 定远侯府嫡孙百日宴很快就到了。 毕竟是嫡长孙,定远侯府相当重视,老夫人嘴都合不拢,秦幕昭身为爷爷,对这隔辈孙子甚是疼爱,下朝之后,总要抱上一会儿。 沐蔓琪很得意,她一举得男,秦旭然对她更好了,老夫人更是对她疼爱有加,之前还因为倾云楼的事整个定远侯府对她的态度暧昧之极,现在就很明朗了。 唯一让她觉得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因为她的婚事,公公和父亲不合,父亲母亲一直没能来府里看她,她也没有回娘家。 便是回门日,秦旭然也没有跟他一起回。 这自是让沐蔓琪伤心难过,直到她的儿子出生! 此时,她儿子胖嘟嘟被奶娘抱着,她自己衣饰华贵,妆容精致,神色间一片得意傲然。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而且今天父母定会来到,看在她儿子的份上,公公和父亲定也不会因为政见不合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过不去了。 她之前承受的讥笑,别人异样的目光,今日过后,再也不会有了。 经过上次死士之事,定远侯府这段时间十分低调。 正好趁着这嫡长生的百日宴,一扫之前的低迷居隐,重新回归这豪阔世家的风仪。 因此,虽是借嫡孙百日宴之名,却热闹非凡。 一大早,定远侯府便门庭若市。 沐蔓琪听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问道:“都来了哪些客人?” 大丫鬟玳儿立刻汇报:“昭王府,大长公主府,裕郡王府……都来了,现在前厅特别热闹,不过管家说了,这还没来一半呢,还有很多客人正在路上!” 另一个大丫鬟瑁儿也汇报道:“还有他们府上的女眷都来了,夫人们侯夫人在招待着,小姐们婉姝小姐在招待着!” 沐蔓琪一听,脸色微变,心里暗恨。 又是这样。 她是世子夫人,但是在定远侯府,有内眷前来,一直都是夫人们由定远侯夫人招待,小姐们由秦婉姝引领。 而她,堂堂吏部尚书的嫡女,嫁过来成为定远侯世子夫人,反倒一直没被允许出去见客。 她之前跟秦旭然提过,秦旭然说,那是他母亲希望她好好养胎,毕竟,她嫁过来的时候,孩子都五个多月了,显怀了,不好好养胎,万一有个磕着碰着,全家都会心疼! 秦旭然当然没说,侯夫人柳氏的意思是,未婚先孕,哪怕是已经定婚的情形下,也是不检点,这种人,带她出去介绍给那些贵夫人,是想顶着所有人嘲笑的眼神,把定远侯府的脸丢在地上摩擦吗? 她的儿子既然当众说了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不管是不是他的,这个女子都不应该娶。 这婚事就应该退! 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娶了。 她总觉得自己儿子吃了亏! 所以,有借口养胎为名不让她见客,柳氏又怎么会让她出现在别人面前? 如今孩子生下来了,也过了百日,有奶娘喂奶,沐蔓琪早就恢复了婚前的模样,只是稍胖了一点点,精心打扮之下,还是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但这么久的憋气,让她的好心情一瞬间就消失殆尽。她皱眉道:“我们也出去看看!” 她都让秦旭然给沐清瑜发了请帖了,如果她连院门都不出,一会儿怎么让沐清瑜看到她的光鲜?怎么让沐清瑜自惭形秽? 她屋里的大丫鬟玳瑁两人都是吏部尚书府陪嫁的,是她信任的人,她留下瑁儿在这里和奶娘一起照看她儿子,自己带着玳儿出了门。 柳氏不是想拿捏她吗?她可是吏部尚书府的嫡小姐,一会儿见到爹娘,她得好生说道一番才是!沐蔓琪这边才出门不久,那边柳氏那里就得到了汇报。 侯夫人柳氏不到四十岁,她十七岁就生下了秦旭然,一举奠定了她侯夫人的位置,但是在老夫人面前,她还是要做低伏小。 不过现在她也成了婆婆,又看不上沐蔓琪这种还未成亲先大了肚子,名声不佳,妇德有亏的女子。这女子是她儿媳妇又如何? 正因为是她儿媳妇,她才看不上! 毕竟,若是别人家的,她还可以在贵夫人聚会的时候和别人议论几句逗个乐子,可自己家的,自己成了乐子,怎么想怎么不顺气。 此时,她轻哼了一声,不悦地道:“谁让她出来的?” 报信嬷嬷低声道:“是世子夫人得知客人来了不少,要出来帮忙招待客人!” 柳氏眉头一拧,没好气:“招待客人?用得着她吗?不好生在院子里照顾我的乖孙,倒是勤着跑出来出风头!” 这话众嬷嬷丫鬟们自不敢接,这时,又有贵夫人到,柳氏只能去迎接。 人都已经出了院门,而且朝这边来了,各个院子各处地方都有客人,柳氏也不能强硬地让人回去,毕竟,她也知道沐蔓琪挑这个时候出来,那就是故意出来露脸的。就算是派人把她拉回去,她也不会听。 弄不好,还会在原地将事情闹大。到时候要是传出定远侯府苛待儿媳妇,也好说不好听。 柳氏相信她一定做得出这种事,毕竟她脸皮厚。要不是脸皮厚,倾云楼发生那种事,脸皮薄点的都悬梁自尽了。 又怎么会还厚着脸皮嫁到秦家,还把自己当成秦家少奶奶,颇有优越感呢。 柳氏近身嬷嬷问道:“那世子夫人那边怎么办?” 柳氏淡然:“她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只要不丢了我定远侯府的脸,随她去!” 沐蔓琪以前在京城善于经营,还曾有过一段好名声。 但倾云楼聚会,她未婚先孕的事传出,而且秦旭然还摆了她一道之后,那好名声就一点也不存在。 不过,她觉得这么久过去了,她现在已经不是沐家小姐,而是定远侯世子夫人。应该不会有人再记得当初的事,就算记得,也不会有人去提起! 果然,一路过去,她和认识的人一一打招呼,每个人都笑脸相迎。 至于她转身之后,别人是什么表情,那她就不知道了。 这么一路,到了前院,右前方,便是柳氏和秦婉姝所在的地方,女眷都往这边走,男客往左前方走,那边有定远侯和秦旭然在招待。 男女客分开,有条不紊,井然不错。 对定远侯府这样的底邸来说,这种接待宾客,大摆宴席的活动,自有章程,中间不会出错,便是下人,也都是提早训练过的。 从这点也看出定远侯夫人柳氏的管家能力。 当沐蔓琪走近,柳氏的笑容都僵了一下,不过她很好的控制了。 沐蔓琪没在意这些小细节。 今天来的客人之中,不乏一品甚至超一品府邸的贵夫人,还有王府,郡王府,郡公府等勋贵,以及宗室贵妇。 沐蔓琪在未嫁时候,汲汲营营,想成为第一闺秀,只不过斗不过明沁雪这样的天生丽质,才貌双全的佳人。 但当时她也的确很吃得开,说一声吏部尚书府的嫡小姐,谁不给她三分面子?提起她来,谁不赞一声有才有貌?如果不是倾云楼事件塌了房,她还有不少仰慕羡慕敬慕她的人呢! 现在,她想继续当初的辉煌。 反正嫁了人,未婚先孕的事也没那么惊世骇俗,让人不可接受了,毕竟,孕的是秦家子,嫁的是秦家人,又不是另有别的男人! 沐蔓琪也是被孔宜佳请人精心调教过的,对于这种待人接物,驾轻就熟。在吏部尚书府的时候,就曾数次帮助孔宜佳,还曾迎来阵阵夸赞。 此刻她使出浑身解数,八面玲珑,贵夫人那里,她插上一脚;闺中女子那里,她也没闲着。 秦婉姝原本开开心心地迎着客,还亲自接待了七公主,正和七公主一起高高兴兴说笑,沐蔓琪分花拂柳一般过去,笑意盈盈地道:“七公主,小儿百日宴,你能亲自前来赏光,真是我的荣幸,谢谢你呀,七公主!” 楚梦莹看了沐蔓琪一眼,她对沐蔓琪没什么印象。 所以,她只是傲然点了一下头,还是和秦婉姝说话。 秦婉姝身为定远侯府的嫡小姐,也不是草包,她眼珠一转,便对楚梦莹道:“七公主,这位是我嫂子,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 秦婉姝本来对沐蔓琪还是感觉不错的,在秦沐二人文定之前甚至还和沐蔓琪是手帕之交。 但是,文定之礼那天,秦旭然回去竟然受伤了,他们兄妹感情好,她就觉得沐蔓琪连累了她哥。 接来下发生的事后,她就对沐蔓琪更没好感了,怎么这么不要脸呢?她哥忍不住,她就不知道守住防线吗?害得她哥被人笑话,害得定远侯府被人笑话! 本来是手帕之交,到后来,秦婉姝是直接不搭理她了。 当然,她还是很乐意往秦婉姝面前凑的,但多凑了几次,热脸贴了好几次冷屁y股之后,她也算是明白了,想想她还是当嫂子的呢,小姑子迟早要嫁出去,她还能怕个小姑子不成? 不过今天当着客人的面,沐蔓琪表现得对秦婉姝很好,秦婉姝也没有下她的面子。 楚梦莹轻哼一声,还是高高在上的傲然样子,道:“我知道,听说了,叫什么琪……” “沐蔓琪!”秦婉姝说着,瞟了她一眼,七公主连她名字都记不住。 沐蔓琪也有些气闷,她以前也挺活跃的,在闺秀们聚会的时候也出过风头,和七公主更是打过不止一次照面,七公主会不记得她的名字?故意的吧?她是故意给自己没脸吗? 不过她这么猜还真是误会楚梦莹了,楚梦莹身为公主,身边讨好巴结的人太多了,就算沐蔓琪既出过风头,也出过丑闻,对楚梦莹来说,也不够她记住的! 楚梦莹道:“没错,沐蔓琪!对了,沐,她姓沐,她和沐清瑜什么关系?”沐蔓琪觉得不好,沐清瑜是什么人?梁王弃妃,七公主是梁王妹妹,沐清瑜做的那些事,别连累了自己! 秦婉姝笑盈盈地道:“她呀,是沐清瑜的妹妹!都是吏部尚书府的女儿!” 楚梦莹脸色顿时一变,看着沐蔓琪的目光充满嫌恶。 沐蔓琪赶紧道:“七公主,沐清瑜自己不知好歹,做了惹梁王不快的事,被梁王休弃。这是她自讨的,与我们沐家无关!” “说那么多干什么?”楚梦莹没好气:“本公主恼她,和梁王有什么关系?你这个做妹妹的,少为她开脱!” 沐蔓琪心里喊冤,她哪句话为沐清瑜开脱了?沐清瑜的死活与她又没有什么关系,她才懒得管呢。她道:“七公主,沐清瑜可不是我的姐姐!” 秦婉姝笑吟吟地看着她,满面讥笑。 和七公主同来的还有几位闺秀,此时也都看热闹般看着沐蔓琪。 其中崔雪茵脸上的讥笑尤其明显:“一笔写不出两个沐字不是?就算沐清瑜被梁王休弃了,也是你沐家的女儿,世子夫人连姐姐都不想认了?” 这是讥讽她为了讨好七公主,连亲人都不认。 其实在场大多人都知道当初沐清瑜讨回裴漪嫁妆之时,沐明远当众与她断绝关系的事,但这不妨碍她们鄙视沐蔓琪。 楚梦莹目光不善地道:“同出自吏部尚书府,不是你姐姐,是你妹妹?” 沐蔓琪立刻道:“也不是,七公主有所不知,她不孝不义,已经被我爹逐出家门,断绝关系了,所以,现在吏部尚书府的嫡女,其实只有我一人!” 楚梦莹眯了眯眼睛,道:“当真?” 这逐出家门什么的,她喜欢! 想到在梁王府里,她被沐清瑜差点扔到湖里,她就气恼。偏偏还被逼着发下那样的誓,真是气死个人。 沐蔓琪笑道:“自然是真的,她性子顽劣,一向不服管教,上不得台面,既无大家闺秀的教养,又无闺中女子的温柔。不然,梁王殿下又怎么会休了她呢?这样的女子,怎么配为沐家之女!” 楚梦莹听得舒服,傲娇地哼道:“这话倒也不错,她那般讨厌!” 大概感觉和沐蔓琪是一边的了,楚梦莹道:“你比她好多了!” 沐蔓琪很高兴,没想到她要巴结的人,最后竟然是因为同样对沐清瑜讨厌而巴结上的。 一直以来,她沐蔓琪都比沐清瑜优秀,就像一个天上的云,一个地上的尘。 她想怎么对付沐清瑜就怎么对付沐清瑜,抢她的未婚夫,算计她不守贞节与人苟合,算计她名声败坏嫁人,乖乖地把秦旭然让给自己…… 可谁料到明明是算计,她嫁的人却还是个皇子,而且是新贵王爷! 原本优越感满满,觉得把她死死压制的沐蔓琪,觉得那野丫头一瞬间就失了控,还敢借着王妃的身份,拿走沐府那么多银子和产业。 那都是她和弟弟的! 要不是她当时拿走了那么多,她的嫁妆怎么会那么少? 她的嫁妆,只是二十八抬。 这是一个简直可以称为寒酸的数字。 她的父亲是吏部尚书,舅舅是三品盐运使,这样的身份,二十八抬?她脸往哪里放?要是她嫁妆多一些,婆母那个势利眼能这么打压她吗? 她把这一切算到沐清瑜的头上。 其实她也知道,这与沐清瑜没什么关系。 因为她与秦旭然的亲事经历过拒不认孩子、退婚、两家大闹、“水火不容”、勉强为其难维持婚事、不得不娶、不得不嫁女等一系列秦幕昭和沐明远之间政事的算计和骚操作之后,现在他们还得表面上“势如水火,互视为仇”,又怎么可能风光嫁女,豪奢娶媳? 她身为沐明远孔宜佳疼爱的女儿,沐明远虽没明着把这利害关系告诉她,其实也有所透露,明知真相的沐蔓琪不去恨真正让她少得好处的人,却去恨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沐清瑜,不过是觉得沐清瑜好欺负,好转嫁仇恨。 尤其是梁王弃妃这个身份已经成为沐清瑜的代名词的时候。 沐蔓琪的高兴不仅是得到了楚梦莹的认可,更因为,她从这点上,看出楚梦莹竟然也讨厌沐清瑜,这让她顿觉找到了知音。 她立刻含笑道:“七公主,我给沐清瑜也发了帖子。以她的身份,难得参加这样的盛会,今天定会前来参加,极尽巴结之能事。以前她得罪你之处,今日y你就可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楚梦莹高兴地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沐蔓琪也不理会别的客人了,她只要把七公主给哄好就够了。 有她和七公主的这层关系,柳氏再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就得掂量掂量! 于是,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楚梦莹还转头对秦婉姝道:“你们随意,不用跟着本公主了。本公主和你嫂嫂说说话!” 秦婉姝本是和几个贵女一起陪着楚梦莹的,沐蔓琪吃相这么难看,真是气死她了。 但七公主现在显然和沐蔓琪更投缘,她们若是打扰了七公主的兴致,只会适得其反。秦婉姝不满地暗暗瞪了沐蔓琪一眼,对楚梦莹道:“那七公主有事就叫我!” 柳氏让她今天接待所有的贵女。 这些贵女里,当然以公主的身份最为尊贵,但是,别的贵女也不能怠慢,万一哪一个以后就是王妃了,郡王妃了呢? 楚梦莹已经拉着沐蔓琪:“走,不是说沐清瑜那弃妇会来吗?咱们到门口堵她去,看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脸,还有什么脸面进府门来!” 沐蔓琪有些犹豫,在门口堵啊? 那她身为定远侯府世子夫人,在门口堵客人,让沐清瑜下不来台,爽是很爽,但对她的名声好像不太好。 不过,看到楚梦莹兴致勃勃的样子,她立刻就觉得没什么了,七公主高兴比什么都重要,让沐清瑜丢脸比什么都高兴。 至于其他的,她有儿子傍身,母凭子贵,怕什么? 两人往府门走时,沐清瑜刚好到了!以楚梦莹公主之尊,当然不会直接堵在府门外。 她和沐蔓琪也就往前走了一小段,在众客人进门的地方。 这时,外面的唱报:“沐宅沐清瑜送金锁一把!” 这礼中规中矩,既不出彩也不寒酸,孩子百日,送金锁是很多人的选择!既不失客气礼貌,也不失诚意。 沐清瑜今天之所以来,也不是因为沐蔓琪那份帖子。 毕竟,她与沐蔓琪之间可没有什么交情,她不觉得沐蔓琪会有这份好意! 没这份好意还做这种事,明显没安好心。 不过,在沐清瑜眼里,沐蔓琪的那些小心思不够看的。她也懒得理会,她是来看戏的! 门口唱报的人收了礼,登记之后,就将人请入府。 他们只是下人,对主子的亲戚朋友往来是不会管的,来的都是客。所以,有人将沐清瑜引进府门。 沐清瑜刚跨过那道门,一眼就看见了定远侯府的恢宏气派,不过她也没当回事,毕竟,这些勋贵之家,尤其是开国之后便沿袭下来的勋贵,御赐的府邸,都差不多。 威武侯府虽曾经历过断垣残壁,狐兔出没,荒凉凋敝,但现在经过沐清瑜的修葺,也很气派恢宏了,只是没有这边这么金碧辉煌罢了。 她目光一扫,首先看到那边笑容满面的秦幕昭,正和那边朝中同僚们谈笑风生。 在他身侧不远,是衣饰锦华,风度翩翩,春风满面的秦旭然,这位定远侯世子在经过死士的事,又被禁足,而后被秦幕昭亲自又教导之后,现在已经沉稳多了,至少,虽然眼神阴鸷,却一点也不明显,整个人倒有如沐春风般的感觉。 再往这边看,那是定远侯夫人柳氏。 沐清瑜是第一次看见柳氏,但是,这不妨碍她一眼就能认出,当千陌帮也有了自己的消息堂,虽然不如风驭楼这种已经发展成熟的消息组织,但对于哪个府邸有哪些人,哪些后宅有哪些隐秘,就算不能事事知晓,也能知之八成。 柳氏笑容满面,八面玲珑,既有贵夫人的贵气雍华,又有当家主母的干练精明。如果不是当客人由嬷嬷丫鬟引领去花厅落座、背人时她偶尔看向某个方向,露出经过收敛却仍然嫌弃的眼神,就更完美了。 这是一个养尊处优,自恃身份,却又有些尖酸刻薄的贵夫人! 再往这边,是秦婉姝。 沐清瑜认识秦婉姝,而且,还和她正面对上过,在她带着人挡住明沁雪的时候。 秦婉姝那边正和几个贵女说笑,一见沐清瑜,顿时脸色就一沉,也顾不得那些客人,大步往这边来。 楚梦莹刚要张嘴,沐蔓琪余光已经见到快步而来的秦婉姝,她立刻笑道:“七公主,这种小事,不劳你亲自动手,喏,我这小姑子,与她也有过节!” 秦婉姝来得气势汹汹,整张脸上几乎都写着我很生气,我要找人麻烦。 楚梦莹眼珠一转,看热闹似乎也很不错。 于是,她果然没张口。 沐清瑜目光一转,就看见了楚梦莹和沐蔓琪。 两人离得不过两丈远。 不得不说,沐蔓琪还是挺有本事的,沐清瑜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边,匆匆而来的秦婉姝已经大声道:“谁叫你来的,这里不欢迎你!你也不看看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来我定远侯府?” 这声音嚷得极大,还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一时就把还没进入厅内喝茶,或是没有去往别处的客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沐清瑜停下脚步,她还没说话,青鹿已经气道:“我家姑娘是接了请帖,好心好意来贺小公子百日,还送了礼的,你们定远侯府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的吗?” 小姑娘气坏了,她家帮主什么地方去不得?多少人求她家帮主去见一面都不得,帮主赏脸来这什么破侯府,一个什么侯小姐,仗着家族的庇荫而已,就敢在帮主面前大小声? 秦婉姝怒道:“住口,这里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一个小丫头说话?给我掌嘴!” 她身边的丫鬟立刻就上前来,想扇青鹿巴掌。 沐清瑜拉了摩拳擦掌的青鹿一把,脸上神色既无嗔怒也无受辱,反倒还有一丝笑意,道:“原来定远侯府世子和世子夫人联袂亲手发的请帖,在定远侯府不过如此啊!”说着,她还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沐蔓琪,淡淡地道:“我以为你成了世子夫人,好歹有些脸面,原来在定远侯府,你还是什么都不是!” “你胡说,我哥怎么会给你发请帖?”秦婉姝听了,怒火三丈,看看沐蔓琪,眼神很明显: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给沐清瑜这种人发的帖子吧? 沐蔓琪本来是很高兴秦婉姝找沐清瑜麻烦的,她甚至还准备和楚梦莹一起看热闹。 但是,沐清瑜这句话一出口,她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虽然她在定远侯府,这个世子夫人的确是没有什么份量,可是,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众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表示不但她没有份量,连世子秦旭然都没有份量,所以,他们夫妻二人发帖子的客人,能被秦婉姝当成仇人一样看待,完全不给脸! 看着秦婉姝的眼神,她心里的不悦更甚,出口道:“为什么不会?小妹你这是对你哥不满吗?” 秦婉姝:“你……”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太多的目光,那边柳氏也见到了,她急步往这边来,道:“婉姝!” 这一声带着几分责备的声音,让秦婉姝要说的话不得不咽了下去,她很不服气,只是拿眼看柳氏。 柳氏看了沐清瑜一眼,梁王弃妃嘛,大家都认识。 她又看了沐蔓琪一眼,虽不像秦婉姝那般露骨,但也有埋怨的意思。这大好的日子,给这样的人下帖子,这不是添乱吗? 万一梁王来了,看见这沐清瑜也在座,生气了呢? 一边暗骂沐蔓琪真是上不得台面,做点小事都做不好,偏生还眼浅爱显摆;一边却是含笑道:“既然是客人,缘何堵在这里?蔓琪,这是你娘家人,你好生招待吧!” ------题外话------ 谢谢@丹丹@打赏!娘家人三个字,让沐蔓琪的脸色变了变,她的娘家人里怎么会有沐清瑜这种人?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能说什么断绝关系的话,只会让人耻笑。柳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别人可能感觉不到,沐蔓琪却是只要一个小小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她轻声道:“是!” 走到沐清瑜面前:“跟我走吧!” 楚梦莹皱起眉头,看着沐清瑜,不客气地道:“怎么哪哪都有你呀?你这人脸皮也太厚了,你没看出来没有人喜欢你吗?” 沐蔓琪觉得这话真是说到心里去了。 虽然她发的帖子,但她是要在沐清瑜面前展现优越感的,结果优越感还没开始展现呢,先被沐清瑜一开口给气了个半死,沐清瑜是不是没有心? 今天定远侯府客似云来,何等风光气派? 原本要嫁进定远侯府的是她,现在她在这里,竟然还笑得出来,而且神情自若,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也没有半分愤恨不平,她是不在乎呢,还是装模作样? 沐清瑜看一眼楚梦莹,笑道:“七公主也在呀,七公主这么尊贵的身份,和沐蔓琪站在一起,我一时没留意,以为是定远侯府的知客呢!” 楚梦莹大怒:“你放肆!” 她一个堂堂公主,不论穿着气派,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沐清瑜这么说,分明是故意羞辱! 尤其是看见沐清瑜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她更是怒道:“见了本公主还不跪下行礼?” 沐蔓琪迅速站住脚步,现在可不是她欺负人,是沐清瑜自己嘴欠,也不是她不顾定远侯府的面子,是七公主要挑事。 虽然柳氏拿娘家人三个字砸在她头上,让她不能做什么,可她很乐意看着沐清瑜丢脸,最好是灰头土脸! 沐清瑜诧异:“跪下行礼?” 楚梦莹微梗着脖子,傲慢地道:“本公主让你下跪,那是看得起你。难不成你一个梁王弃妃,一介普通民妇,见了皇家公主,不该下跪?” 她把普通民妇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在场这么多人,见着楚梦莹,也不过是行的普通礼,楚梦莹逼着沐清瑜下跪行礼明显与礼仪无关,不过是羞辱人罢了。 柳氏也听到了,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楚梦莹针对沐清瑜,与定远侯府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被休弃的女人,不好好的待在家里,要出来抛头露面,还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被人羞辱不也是活该吗? 七公主虽性子骄纵些,但她身份尊贵,沐清瑜得罪谁不好?得罪七公主,那是她愚蠢,休想定远侯府为她说半句话。 七公主这一句,让空气都静了一静,不过她人持身份,自然不好过来围观热闹,仍然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不过,谈笑的人心不在焉,对面的人也目光乱飞,压着蠢蠢欲动的八卦的心,维持着高门贵女贵妇的仪态,也着实难为她们了。 沐清瑜道:“公主身份尊贵,不过,别人都没下跪,公主却单单只要我下跪,公主这是针对我?” 楚梦莹居高临下地道:“我就针对你又怎么了?” 沐清瑜悠悠地道:“倒也不怎么,不过我想起一句话!” “少磨磨唧唧的,不管想起什么话,你也得给本公主下跪行礼!” 沐清瑜道:“我发誓,以后绝不会欺负沐清瑜,不然叫我不得好死!” 围观众人:“……” 她们是不是听错了?誓言嘛,她们听得多了,但是,这种自己说不欺负自己的誓言,谁听过? 沐清瑜是脑子有毛病吗?难道被梁王休弃之后,受不了这个打击,成了傻子不成? 楚梦莹:“……” 她的脸迅速涨红,瞪着沐清瑜的眼里嗖嗖冒冷气,好像要扑过来把她一口咬死。 别人不清楚这是什么,她可清楚的得。 那天在梁王府中,她险些掉落水里,沐清瑜抓住她的一只脚,才没让她落下去,但是,也正是那时候,沐清瑜逼她发誓。 犹记得当初头顶在水面上时不时地亲密接触,那冰凉的触感,死亡临近般的恐惧,这件事记忆犹新,这句话也记忆犹新。 为此,她好久没有专门针对过沐清瑜。 这都多长时间过去了,没想到沐清瑜竟然记得清清楚楚,连当时她的语气都不带变的。 楚梦莹鼓着眼睛,狠狠瞪着沐清瑜,气得气息都粗重了。但沐清瑜却是笑盈盈的,神色闲雅自在,没有半分不适。 楚梦莹冲着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气鼓鼓地走了。 沐清瑜轻笑,这熊孩子熊是熊,不过,什么都写在脸上,比起沐蔓琪来,还是要稍好那么一丢丢。 楚梦莹这个一心想要找沐清瑜麻烦的人,被她一句话就给说走了,沐蔓琪心中惊讶之极,不过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不能先挑事。 不然,岂不让人说她身为主人家,行事有失厚道? 但沐清瑜来了,整个定远侯府的风光,热闹,足以说明现在如日中天,足以说明这是钟鸣鼎食之家,沐清瑜就算再装得满不在乎,心里定然也是会失落的。 她要的就是沐清瑜的这份失落和自惭形秽! 沐蔓琪也没把沐清瑜领进花厅,只是在离众人视线远一点的地方,向着花厅的方向一呶嘴:“那边就是客人歇息的地方,你自己去吧!别怪我没提醒你,来的可都是官眷贵属,你要是得罪了人,可没谁帮你出头。自己放聪明点!” 沐清瑜几乎笑出来:“沐蔓琪,既然这般不情愿,为什么要给我下帖子?其实我也不情愿来,只是,这帖子连下三份,这般隆重,我若不来,你必失望!毕竟同姓一个沐字,虽然我这个沐字和你这个沐字没有什么关系,我还是给了你面子,现在看来,我还是太高看你了!” 沐蔓琪就看不得沐清瑜那满不在乎,漫不经心,自然淡定,从容自若的样子。 凭什么? 一个被丈夫休弃,被父亲断绝关系的女子,应该灰头土脸,惶惶不可终日,应该低眉顺眼,谨小慎微,凭什么她一丝一毫都没受影响?沐蔓琪恶趣味地道:“沐清瑜,你心里是不是对我羡慕嫉妒恨?我现在享受的一切,原本应该是你的!可现在你什么都不是,可我却是世子夫人!” 仗着身边地人,她还是决定要秀一秀她的优越感,自己风光不对讨厌的人秀,那不是锦衣夜行吗? 沐清瑜噗地笑出声来,道:“你享受的一切?我看定远侯夫人,和定远侯府的嫡小姐对你也很一般嘛,还有,你既然过得这么风光,这样的时候,你怎么不与世子在一起?” 沐蔓琪:“……” 她根本没被允许出门,是她自己出来的。 这样的盛会,正常一点,便该是定远侯与夫人在一起,世子与世子夫人在一起,秦婉姝单独接待闺中人。 或是定远侯单独接待朝中同僚、勋贵,柳氏与秦婉姝一起接待女眷,而世子与世子夫人接待同样年轻的小夫妻。 现在是定远侯父子在一起,柳氏与秦婉姝在一起,她单独在一边。 明眼人自然看得出差别来,只是没有谁说出口。沐蔓琪挑衅沐清瑜,在她面前秀优越感,沐清瑜可不用给她颜面。 看着沐蔓琪变了的脸色,沐清瑜笑得很是惬意。 沐蔓琪暗暗咬咬牙,觉得自己之所以不被柳氏看重,在定远侯府,她这个少夫人地位一般,都是因为倾云楼里,她怀孕的事被人得知,坏了名声。 而倾云楼的事之所以被捅出来,却是因为沐清瑜,所以追跟结底,还是沐清瑜害的她! 她咬牙恨恨地道:“你懂什么?这不正好说明我能独当一面吗?” “哦!”沐清瑜笑笑:“你高兴就好!” 沐蔓琪又被这句话气个半死,声音不由尖刻:“就算我现在略有不如意,难道不比你强吗?梁王弃妃,你的名声很好听吗?提起你来,谁不暗中笑话?就你自我感觉良好!” “我呀,我和你不同!”沐清瑜轻笑道:“我只是我,而你,是世子夫人啊!” 沐蔓琪听了这话,甚是得意,道:“你知道就好!” 她是世子夫人,金尊玉贵,沐清瑜就只是她自己,普通民妇一个,还是弃妇,哼! 沐清瑜:“……” 就这智商,也配在她面前秀优越感? 一个把自身定位在靠父母,靠男人,靠家世的女子,也配跟她比吗? 沐蔓琪却觉得沐清瑜这是承认她世子夫人身份高贵了,一副施舍的语气:“侯府这样的地方,想你也没来过,今天也是你运气好,我心情好,可以让你长长见识,不过,我可没空陪你,你要逛就自己逛吧!” 她眼里闪过一抹暗色。 定远侯府是宁妃娘娘的娘家,宁妃娘娘得皇上看重,宁妃所生的儿子是皇长子,而且有望成为太子,谁都会给定远侯府几分面子,毕竟,这是给宁妃娘娘面子,是给皇长子楚成邺面子。 听说大皇子也会过来,不少人就是冲着大皇子来的。 那些平时巴结不上的,正好趁这个机会混个脸熟。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 这种人倒也罢了,但那些能和定远侯府平起平坐的人,若中沐清瑜冲撞了他们,有她好看的。 如果沐清瑜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会觉得很正常,这沐蔓琪大概只学会了勾心斗角,却不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也不能怪她,但凡高门大户正经人家的嫡小姐,不论眼界,处事,行事方法方式,都是受过严格训练,比如江欣彤,明沁雪。 但沐蔓琪一则家族毫无底蕴,沐氏当年仅是普通商户,好不容易撒尽家财搏到了科举名额,虽然沐明远汲汲营营,真的攀到了一品大员的位置,沐家一门富贵,但是到底不能和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相比。 他费尽心机娶到的裴漪,便是大家出身,若是他与裴漪夫妻相敬,互相扶持,以后沐家的孩子,必然也能融入京城世家子女之中,但他不过将裴漪当成跳板,在外放的时候就与下属之女,六品同知的女儿孔宜佳暗通款曲。 之后,与孔宜佳私奔。 娶者为妻,奔者为妾,她会不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她奔的时候,也知道沐明远是有家室的。但她仍然要选择一个有家室的男子,不过是因为觉得跟着沐明远,可以过上好日子。 孔宜佳自己就是一个只有眼前利益,只知钻营的眼浅女子,又能把沐蔓琪教成什么样? 她虽装模作样为沐蔓琪请了教习先生,也让她在闺秀圈子里混出了一点名声,但伪装的东西,随着时间流逝,终究还是捂不住! 看看她那一双儿女,沐蔓琪与未婚姐夫私相授受,为了夺姐婚约,更是与其设下毒计;儿子沐雍有那么优厚的条件,偏偏不学无术,考不上霁云学宫,也没考上玉鼎学宫,甚至去宁阳学宫,也不是考上的,而是沐明远花了大笔的银子才送了进去! 沐雍到处惹祸,欺y凌弱小,为非作歹,小小年纪就强抢民女,但孔宜佳一味的用银子解决,有些事甚至都没有传到沐明远的耳中。 沐蔓琪未婚先孕的事,孔宜佳也知道,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既然都已经有了肌肤之亲,那秦旭然不是更应该对她的琪儿负责吗?这地位更稳了。 至于别人的耻笑和轻蔑,孔宜佳觉得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是她们在羡慕自己的女儿有了好归宿呢! 沐明远在未得势时,费尽心思去求娶裴漪,官场上有了起色,便觉得裴漪的家世配不上他的身份地位了,这样的男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在这样三观不正的父母的影响下,沐蔓琪长成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奇怪。 沐清瑜也不在意沐蔓琪的小算计,她内心强大,个性独立,既能主动设计休书之事,就能坦然面对各种目光。沐蔓琪的小心思,就像小孩子算计大人似的,在她眼里无所遁形。 楚梦莹在沐清瑜这里锉羽而归,秦婉姝迎过去,她眼里闪着算计的光:“七公主,你别生气,为沐清瑜那个贱婢不值得,一会儿,我就为你出气,你看我的!”楚梦莹怀疑地看了她一眼:“看你的?你刚才不就被人怼回来了?” 秦婉姝轻轻一笑,神秘地道:“七公主你有所不知,沐清瑜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她以前是梁王妃的时候,别人看在梁王的面子上不跟她计较,现在她可什么都不是,不用咱们动手,有的是人想看她的笑话!” 楚梦莹虽然刁蛮娇纵坏脾气,但身在宫里,见得不少,一听就明白了。 沐清瑜未成梁王妃前,几乎都没有出过门,孔宜佳不许,她一个深闺女子,就出不了门。 成为梁王妃后,出门的次数也有限,又能得罪多少人? 其实未必是沐清瑜得罪了她们,只不过,有些人就是有些劣根性,别人强的时候不敢动,当别人一朝落魄了,就想来秀优越感。 但楚梦莹喜欢。 因为那该死的誓言,她不能亲自动手,别人动手,她在一边看着也欢乐啊。 沐清瑜没有进花厅,她今天可不仅是来看热闹的,顺便罢了,她是来谈生意的。 不是和定远侯府的人,而是诚国公夫人章卿淑,这位诚国公夫人手头有个庄子,沐清瑜想买过来。 不过,这是诚国公夫人的嫁妆,虽然这庄子不怎么值钱,产出也不丰厚,因着收成不好,不想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甚至处于半荒状态。 但诚国公府也没到要出卖夫人嫁妆的地步。 沐清瑜想要这个庄子,是想把自己的庄子和山地连成一片,在那里建一个度假山庄。 但可惜一大片自己的地中间,插着一个别人的庄子,真要规划起来,终究不便。 但诚国公夫人她比较难见到,这位夫人喜欢礼佛,平时很少出门。 要换成一般的事,诚国公夫人都不出门,沐清瑜递过去的帖子,也没有回应。 不过这次是别府添丁之喜,而诚国公夫人与柳氏还沾了点亲,所以,难得地出了门。沐清瑜知道后,对沐蔓琪这种小儿科的炫耀原本没放在心上,可来可不来的行程,便决定来了。 她会和诚国公夫人找机会面谈。 虽然她是想让规划建造一座在这个时代豪华且雅致的度假山庄,所以才要把诚国公夫人的庄子收购,这事得好好谈,哪怕多出一些银子。 但若诚国公夫人执意不卖,她也不能强人所难。 生意之事,她是认真的,而且从来没有停歇过。 这时,府门外传来登记收礼的家洪亮的声音:“诚国公夫妇携二公子及大小姐来贺……”接下来是唱礼声音,送的礼物甚是丰厚。 诚国公四十余岁,四方脸,不笑的时候颇有威严,笑起来便显得亲近多了,诚国公夫人四十岁左右,不苟言笑的样子。 倒是那位二公子一笑起来,甚是风流潇洒。 那位大小姐,就是传说将要和梁王定亲的傅语晗了。 傅语晗十六七岁,鹅蛋脸,柳眉杏眼,的确是个美女,四人加上带的下人一起,一群人着实热闹。 秦幕昭亲自相迎,秦旭然和傅二公子相熟,早过来把臂交谈了。 柳氏带着秦婉姝,迎向国公夫人母女,傅语晗和秦婉姝都是贵女,平时的聚会上没少见面,很快就手拉手地一边叙话去了。 柳氏也和国公夫人寒暄着,整个画面看来其乐融融。 两人甚至经过了沐清瑜身边,不过,秦婉姝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傅语晗是压根没朝这边看。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声音传来:“梁王来贺,贺礼玉佩一件,玉镯一对,珍珠一匣……” 听到梁王两个字,原本正和秦婉姝说话的傅语晗顿时朝门口看过来,顿时面色一喜,还往回走起来。 秦婉姝先是一怔,继而也想起京城的传言,不禁露出一个笑容,陪着傅语晗往回走,经过沐清瑜的时候,明明去时当她透明,此时却笑盈盈地道:“梁王妃……哎呀,瞧我这不过脑子,休书一出,沐家姐姐可不再是梁王妃了。现在梁王来了,不知道沐姐姐作何感想吗?” 沐清瑜:“……” 她都要笑了。 这些个闺秀们,一个个装得端庄娴淑,德才兼备,斗起来不动声色,嘴皮子利索之极,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用得更是熟极而流。 但是,从到这个世界来的第一天起,沐清瑜就觉得很可笑。 就好像一个成年人在看一群小孩子吵架一般,虽然这群小孩子智商不错,吵得也很好听,花样百出,但幼稚到让人只能一笑置之。 她的目光从来不在内宅,不在闺中,不在那些斗来斗去磨练嘴皮子上。 这些人针对她,嘲笑她,暗中算计她,她只是顺手化解,对那些小儿科的,甚至连还手都觉得幼稚了,只有闹得过份了,才会出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顶着坏名声,还被锁独院自生自灭,身无分文,娘死爹不亲,夫君要活埋,短短两年时间里,她不但好好地活下来了,还实现了财务自由,走出了庭院深深的梁王府,成功让自己恢复自由身,而且组建了自己的商业王国,还和天下第一商人东方墨晔有合作…… 而那些京中闺秀们,眼里瞧的是一桩好姻缘,或者一口闲气,一份颜面…… 好姻缘这回事,不就是嫁个好男人吗?在闺中的时候要父母养,好姻缘不过是让夫君养,博个相夫教子宜室宜家的美名,但说得不客气一些,不过是把自己以后的人生幸福做一场赌局,在赌男人对她们的真心能维持多久! 面对秦婉姝故意挑衅,除了幼稚还是幼稚,她可不就好笑吗? 本来没把她放在眼里,甚至都没看一眼的傅语晗,却在秦婉姝这话说出后,猛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傅语晗之前没在意沐清瑜,是她不认识,结果知道这位竟然就是被梁王休了的那个王妃,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她委婉地道:“婉姝……今日是定远侯府的喜日子,每位来客,可都是有请柬的么?” ------题外话------ 谢谢绒绒打赏1666书币!非常感谢!进门的人都会拿出请柬以示身份,没有请柬的人,外面守着的下人根本不会放人! 秦婉姝瞬间就听懂了傅语晗的意思,她眼珠转了转,道:“这事我也不知道,不过,但凡要脸的人,肯定是不会没有请柬混进来吧!” 傅语晗轻轻点头,向身边的丫鬟看了一眼,那丫鬟瞬间会意,在一边道:“那可说不定,万一有些人身份不够,却想到这里来蹭光,没有请柬,那不就只能混进来吗?” “住口,这里有礼说话的份吗?”傅语晗微微沉下脸:“是不是我平时太惯着你,让你在别人面前也口没遮挡,惹人笑话?” 她又对秦婉姝道:“叫妹妹见笑了!” 丫鬟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一脸惊慌失措地道:“对不起小姐,对不起,秦小姐。我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想到竟然说秃噜嘴了。” 秦婉姝一笑,道:“你这丫鬟说的也没错,倒真有这样的人。不过呀,这位沐姑娘,可是我那嫂子曾经的姐姐,我那嫂子记挂姐妹之情,在这样的喜日子,给她发了请柬,让她来沾沾喜气,毕竟,一个被休弃的女人要想不饿死,总得有点运气吧!这也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 她也很可惜呢,沐清瑜竟然是有请帖的,都怪她那位好嫂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傅语晗淡淡扫了沐清瑜一眼,知道她是凭请柬进来的,眼里似乎闪过什么,转头笑着道:“婉姝说话真可爱,也是定远侯府大度,你嫂嫂才敢这样自作主张!” “可不吗?我们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积善纳福,便是对下人,也宽容得很!” 两人边说边笑,旁若无人地走了。 楚昕元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在皇子之中,他到得不早也不晚,大皇子身为定远侯府的亲戚,早早就过来了,宁妃不能亲自过来,也派了身边亲近的嬷嬷早早的送了礼。 三皇子楚珒来得也挺早。 楚昕元的到来,让秦旭然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可没忘记,当初在沐府里,他和沐清瑜是怎么对自己的。沐清瑜那般过份,要不是有楚昕元的暗中回护,他何至于吃那么大的亏? 秦幕昭自也知道这件事,一只手抓在儿子手臂上,手上有力,秦旭然顿时回过神来。 虽然这份恨怨在这里,但是对方是皇子,是掌管着京畿位的王爷,身份尊贵,要论起来,定远侯府虽与宁贵妃有亲,但宁贵妃不是皇后,他们连外戚都算不上。毕竟,理论上只有正室娘家或太后娘家方为真正的外戚,宁贵妃再受宠,若非在皇家,也不过是个贵妾而已! 如今皇子亲临,哪怕之前有仇,如今他能来,只要他没有主动闹事,都得以礼相待!何况在秦幕昭的眼里,当初那点事,也就是小儿女之间使气。 如今朝中的局势微妙,五皇子中立,手中有实权,大皇子的幕僚亦在劝他拉拢五皇子,身为大皇子这边最倚重的人,秦幕昭又岂会为了这么点小事,不分轻重? 他笑呵呵地迎上去,道:“梁王殿下亲临,实是荣幸之至,殿下风华佼极,更胜往昔!年青有为,让我等尽皆惭愧呀!” 楚昕元道:“秦侯风采更胜往昔,如今涨了一辈,竟是愈显年轻了!” 两人一顿商业互吹,让秦幕昭心中暗暗称奇。 这位梁王殿下当初回京时,像一柄出鞘的剑,何等的冷硬傲气?如今在京城待了两年,竟然也变得八面玲珑,以前的不假词色,到如今谈笑风生! 所以,此人非池中物啊! 秦幕昭觉得大皇子身边的幕僚说的没有错,虽然要把楚昕元争取过去,但也要提防,毕竟,他也是皇子,也有资格和他们一起争竞! 他不信楚昕元没这个心思。 看看楚昕元,再看看自己的儿子,秦幕昭心里涌上一些叹息。 都是同样的年纪,梁王这气度,这城府,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派出来的凛冽的气势,他儿子即使再过二十年也未必会有。 不过,他又想,他儿子将继承定远侯府,让秦氏一族再续百年荣光,而楚昕元…… 身为皇子,得善终的又有几人? 他叫过秦旭然,笑道:“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想必更有话说,我老喽,被梁王殿下这么一衬,更像个糟老头子了,旭然,还是你来陪殿下吧!” 秦旭然心中不情愿,不过,毕竟是秦幕昭亲自教导的,只得强撑一个笑容,过来打招呼。 秦幕昭离开后,秦旭然正想努力找话题,一个声音娇娇柔柔:“殿下安好?” 楚昕元抬眼,见到正向他行礼的傅语晗。 那边秦婉姝见他竟又转过头去,没有搭理的打算,忙道:“梁王殿下,这位是成国公府的语晗姐姐!” 楚昕元略略皱眉:“有事?” “啊,无,无事!”傅语晗眼里突然就撞进一片冰凉冷眸,似乎带着凌厉的气势而来,她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一步。 楚昕元不再看她。 傅语晗咬了咬唇,她是勋贵之女,成国公虽是三等国公府,只是府中没出后妃,论起来,怎么也比定远侯府更高一些,没想到梁王竟然半点面子也不给! 皇后都曾隐晦地表示过,皇上有意为她和梁王指婚,她不信梁王不知道,可知道还这般冷漠,莫不是像传说中那样,梁王其实不近女色,甚至厌憎女人? 她心中很是委屈,但大庭广众之下,这里人来人往,却是不敢多说,怕丢人,但一双眼睛却隐有红色水光。 秦婉姝看在眼里,她可不会再多说什么。她们家跟梁王可没有什么交情,但父亲交代过,不可得罪,不可坏了表哥的事! 沐清瑜见那边柳氏陪着诚国公夫人去往左边花厅,沐清瑜拔步跟过去。 但是,她才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站住!” 沐清瑜侧过头,只见沐蔓琪站在不远处,眼里满满的嫌弃:“你往哪里走呢?那是锦绣厅,能被迎进那个厅里落座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和侯门以上勋贵内眷!” 言下之意,你一个民女,也好意思往那里走?你以为你还是梁王妃呢? 来客分为三六九等,倒也不奇怪,不过这些是心照不宣的事,但沐蔓琪说这话的时候,不是背着人的。 她心中对沐清瑜鄙夷,又有炫耀的成份,也没注意这时候身后有几个人走过。 沐清瑜轻笑一声,道:“原来贵府客人分等级的,那不知道世子夫人,你和世子亲自给我下请柬,又准备把我分到哪个厅里落座?” “你也配入厅?”沐蔓琪鄙夷地道:“你这人怎么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你觉得把你安排在那个厅里合适?便是右侧方的倾芳堂,里面至少也是六品以上命官的内眷,请问你算几品?再说你被梁王休了,你这身份多晦气?把你安排在内眷夫人那里呢,你觉得合适吗?安排在闺秀小姐里,那就更不合适,毕竟你嫁过人了!你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 这话刻薄又阴毒,尖酸又毫不留情! 看到她眼中满满的恶意,沐清瑜几乎笑出声来,就挺好玩的,这种随便说一句话,就能让对方跟找到发泄口似的不带停歇说出一大串。 沐清瑜笑道:“我不觉得,我现在吃穿住用都是自己的双手挣的,可没有靠任何人!所以,我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在家靠父母,嫁人靠夫婿,只会仗着家族和出身狐假虎威的人!” “呸,你就别把被人休弃给说得这么好听了!”沐蔓琪压低声音,伸手就要拉她。 却被她轻轻松松就避了过去,而后,她更是头也不回,直接走向沐蔓琪所说的锦绣厅! 沐蔓琪大惊,她是想在沐清瑜面前展现优越感不错,但前提是沐清瑜不给她添乱,能让她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现在,沐清瑜往锦绣厅去,那里可都是命妇贵妇,诚国公夫人在那里都不算出尖的人,甚至还有已嫁的三公主四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府的内眷在。 沐清瑜这么一闯,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要闹出什么事,柳氏不定怎么拿她出气呢。 她急忙追过去。 但是已经晚了,沐清瑜走进了锦绣厅。 少女身姿轻盈,步履稳健,浅蓝色衣衫带着轻盈飘逸之感,使她整个人灵动却又亲和,走进厅中,顿时吸引不少双目光。 有人低声问道:“这位小姐甚是陌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沐清瑜虽曾是梁王妃,不过一直梳着既宜少女也宜少妇的发髻,一时让人难以分辨。 厅中倒是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她。 但是坐在那边角落的贞安长公主却是认识的,毕竟当初为了表示她对梁王的亲切和照顾,梁王大婚,她曾去做过客,她的女儿梅静雪又曾在梁王府住过那么久。 她勾勾唇,轻蔑地道:“这可不是哪家的小姐,她姓沐,是五皇子休弃的女人,沐家不要的女儿!”贞安长公主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这梁王弃妃,沐家弃女的标签一打,一大半眼含鄙夷的。 不过,她们出身高贵,又自持教养,虽是眼中鄙夷,面上却没什么表示,甚至没有人说什么话,只有三公主道:“那她真可怜。我看着钟灵毓秀一个人,很是讨喜呀!” 三公主是已故穗妃所生,这位穗妃据说是出身农家,所以,封为穗嫔,还是死后追封为妃。穗嫔生前不争不竞,加上生的只有一个女儿,在宫里的日子还算安生,三公主平安长大,顺利嫁人,嫁的是宁侯次子,夫妻恩爱,她容色也甚好。 三公主的话引来几声笑,不过这几声笑里各有意味。 大公主瞟她一眼,道:“三妹妹长着一颗菩萨心肠,看着谁都可怜,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觉得她可怜,焉知她无可恨?” 大公主和七公主一母同胞,都是贤妃所生,贤妃虽没生有儿子,却生有大公主,在宫中也颇有地位。 这位大公主甚有意思,她十七岁的时候,新科放榜,她自己有琼华宴上看中了那位长相俊秀的探花郎,便去求了皇上,皇上当即赐了婚。 那位探花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志得意满之际,却被告知要娶公主。 本朝虽然没有驸马不得入朝为官的硬性规定,但对驸马的晋升空间却多有限制,比如朝中官职不得超过四品,不得担任实职主官,不得成为一司之首…… 这位探花不同于宁侯次子,宁侯爵位有世子承袭,他一个次子原本就习惯了做一 就好像晴空一个霹雳将他劈得外焦里嫩,皇上赐婚还不得退,还得谢恩! 他是娶了公主,有俸禄有风光,但却等于已经止于仕途,公主是君,他是臣,在外郁郁不得志,在内还得向公主低头问安行礼,看其脸色。 别人眼里的风光无限,这位探花却是心中恨怨不已。 而大公主是皇上第一个公主,性子刁蛮跋扈,并不好相处。 据说两人是真正相敬如宾,知道仕途顶多也就止步于四品,这位探花破罐子破摔,喝酒赌乐,斗鸡走马,一个青年才俊,生生成了一个纨绔。 据说两人虽然份属夫妻,大公主其实和守活寡也没多大区别。两人甚至仅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女儿还是大公主在二十五岁方才得的,如今才五岁。 大概是婚姻不顺,大公主阴阳怪气,加之楚梦莹在她面前说过梁王和沐清瑜的坏话。她觉得沐清瑜出现在这里,简直是对她们身份的一种污辱。 而三公主这个蠢货,反倒夸赞。 她母妃是贤妃,而且还活着,三公主的母妃却早就死了,她也不用给这蠢货面子。 四公主更直接一些,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沐清瑜瞟了一眼,有些好奇道:“各位这是在定远侯府里也圈地为王了?” “大胆,你一个弃妇,有什么资格在我们面前说话?”四公主怒。 沐清瑜笑:“公主身为皇家人,为难一个民女,难道不觉得有失身份?尤其四公主你贤惠之名在外,谁不知道你得皇后悉心教导,是为宗室女子中典范?” 三公主:“……” 大公主:“……” 四公主原本怒气冲冲,但听了这句话,觉得甚是熨贴,她是皇后之女,但在公主之中排在第四,平时大公主就仗着比她年长,还想压她一头,毕竟都是皇家公主,她还不能把不满表现出来。 她哼了一声,道:“谁要为难你了?” 这边的说话声让之前原本在低声交谈的人都看过来。 这锦绣厅大且奢华,分为四个区域,有三个门,之所以沐清瑜一进来看见的是这一堆公主,因为她是从东门进,这边的东厅里,恰好是公主们坐在这里。 沐清瑜笑道:“公主身份尊贵,怎么会为难我?是我来得有些突兀,扰了公主们的雅兴了。各位请继续!” 大公主心中还很不悦,正准备阴阳怪气说几句,但是突然接触到沐清瑜的目光,那目光清清浅浅,但是,却好像能把人内心的龌龊全都照得分明,什么小心思都无所遁形一般。 这样的目光,让她突然从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自惭形秽,又像是觉得不值得一争,就这么一迟疑,她要说的难听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沐蔓琪已经赶到。 她匆匆进来,一眼看见这些竟然都是公主长公主以及和她们亲近的贵眷,吓得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她急急地行了一礼,卑微地道:“给各位贵人请安!” 众人:“……” 行礼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她现在的身份是定远侯世子夫人,语气要这么卑微讨好吗?这哪里像个世子夫人,倒像个须溜拍马,谄情媚色的下人。 沐蔓琪见众人都不说话,心里顿时更慌了几分,十分后悔她缠着秦旭然给沐清瑜发请柬,要是沐清瑜闯了祸,这笔账肯定是会算到她头上的吧? 到时候不光柳氏要拿她出气,只怕秦旭然也会怪她没事找事,公公当初都跑到沐府退婚去了,岂不是更看不上她,还有老夫人,自她成婚后,老夫人只见过她一次,平日里她要去问安,老夫人都不见…… 想到这些,沐蔓琪的心拔凉拔凉的,急忙伸手去扯沐清瑜,同时低声警告:“跟我离开,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众人:“……” 本来她们就看不上沐蔓琪,见她这样子,就更是暗中摇头。 这是生恐别人不知道沐家对先夫人留下的女儿有多不堪是吧?还有沐蔓琪,如果大大方方地说话,反倒显得磊落,此时这么气急败坏,真是上不得台面! 沐清瑜还没有说话,那边就有个声音道:“是沐姑娘!沐姑娘,刚才我还跟刘夫人说起你呢,几天没见了,今天在这里见到甚好,来来来,到这里来坐!” 沐蔓琪完全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主动给沐清瑜打招呼,沐清瑜有什么本事?沐清瑜也有些意外,她知道因着宁妃和大皇子的关系,这里贵夫人很多。 心向着大皇子的那一党,自然是一定会来。 中立的,也不会在收了请柬后得罪人,也是会来的。 便是有些四皇子党,本着或打听消息,或收集对自己有利信息的各种想法,也会过来凑凑热闹。 都是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谁还不会做表面功夫了?气氛倒是一片其乐融融,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一些的确关系挺好的手帕交,闺中密友等等,会借这个机会聚在一起叙叙。 叫住沐清瑜的这位是户部尚书时闽威的夫人,时闽威掌管整个户部,是各皇子拉拢的对象,不过这位时大人很稳得住,谁也不靠边,是中立派。 时家仅来了这位时夫人。 但是,她地位不同,哪怕只是夫人前来,已经是极给定远侯面子了。 她口中的刘夫人,身份也不简单,她的夫君叫刘砺,是承平大长公主的儿媳妇。 这位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母,当年对当今皇帝能顺利登基起了不小的作用,所以皇帝对这姑母很尊敬。 皇上登基后,当时还在世的有四位大长公主,但独独对这位大长公主的夫家大加封赏,原本的离阳伯,晋爵为离阳侯,如今这位刘夫人,就是离阳侯夫人。 在一众大长公主,长公主,公主之中,这位承平大长公主的身份地位都很超然。 定远侯府的请柬发到离阳侯府,大长公主没有来,但离阳侯夫人来了,刘夫人与时夫人是未嫁时手帕交,自比旁人亲近些,时夫人叫过沐清瑜,刘夫人也笑盈盈的,两人拉着沐清瑜就到她们身边坐下了。 在场众人:“……” 沐蔓琪:“……” 她是看错了还是怎么的? 时夫人刘夫人这是什么身份地位? 要论起来,这两位的夫家,都不比定远侯府低,而这两位,都是当家夫人。 沐清瑜凭什么?一个弃妃,一个民妇,竟然能和当朝一品大员夫人,一等侯夫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而她,即使出来见个客人,还得看婆母的脸色! 沐蔓琪眼里满是羡慕嫉妒恨,眼圈却有些发红,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柔柔弱弱,有如一朵带雨的娇花。 却忘了她站在这里,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深谙后院家宅那些事的,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又站在厅中,尴尬又突兀。 有认识沐蔓琪的,不免在心里摇头,这样的心性和行事,当得起以后定远侯夫人的身份吗?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还闹出未婚先孕的丑事,也不知道定远侯和夫人是怎么想的,难道他们之前没有打听过? 又或者,他们觉得沐蔓琪也是吏部尚书府的嫡女,教养差不到哪里去? 难道他们不知道,嫡女与嫡女也有不同的吗? 不过人都有两面,看看怎么伪装。毕竟,她们也知道,这位吏部尚书府的嫡女未嫁未定亲之时,在京城之中也是颇有才名的,而且性子温柔娴静,在闺秀之中人缘也还不错。 只是和秦世子定亲之后,便慢慢变了。 看看那位先夫人的女儿,虽然自小母亲早亡,但此时落落大方,在两位贵夫人面前,自在又稳重,亲和又不谄媚,从两位贵夫人的眼神中,就能看出对她的喜欢。 有知道秦旭然原本婚约之人是沐清瑜的,更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虽然不知内情的人觉得,沐清瑜爬了梁王的床,但是稍有脑子的都明白,这爬床之事,中间的猫腻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宁妃在宫里,完全有这个方便之门嘛。 在时夫人刘夫人身侧的贵妇们,听她们聊得有趣,也加入进来,而沐清瑜侃侃而谈,不逾矩,恰到好处,她的见识,谈吐,还有面面俱到,使整个气氛更好了。 这边,大公主哼了一声,道:“哗众取宠!” 四公主淡淡一笑,道:“那也是本事!” 三公主笑呵呵地道:“我觉得她挺好的呀!” 大公主听了两人的话,又哼了一声,不过,这次三公主四公主都没理她,反倒是贞安长公主道:“再有本事,也只是个民妇,还是弃妇,公主有公主的尊严和骄傲,谈论这样的人,不免有失身份!” 三公主四公主装着没听见,两人低声说话去了。 倒不是这两位公主对沐清瑜有多维护,只是她们也没必要为着一个民妇,在这里争口热气就是了。 沐蔓琪终于回过神来,沐清瑜都已经坐下了,还和时夫人刘夫人相谈甚欢,她若强行将人弄走,不但会惹笑话,还会得罪这两位夫人。 心里嫉妒着沐清瑜走了狗屎运,这下怕不是得了两位贵夫人的青眼,以后能有大好处,虽是她现在只是个没有倚仗的民妇,但认识这么两位,谁还敢小瞧? 但她也只能悻悻地告了个罪离开。 只不过,她这装模作样地告罪,仓惶又匆促,一时没有人开口。 没人理会的沐蔓琪再看一眼那边和几位贵夫人有说有笑的沐清瑜,更是气结,退出了大厅。 沐清瑜那边气氛好,旁边原本不认识沐清瑜的人,也加入了聊天之中,连那位诚国公夫人,也主动凑了过来。 楚昕元和秦旭然说了几句话,虽然楚昕元在面对秦幕昭的时候,有问有答,看着甚是热切,但是对面秦旭然,两人都没什么话说。 还是楚昕元道:“秦世子去招待别的客人吧,本王随便走走!” 秦旭然也不想见楚昕元,当初在吏部尚书府,楚昕元护沐清瑜,他是从身到心都被摧残了一遍,现在想起来,还恨恨的。 他道:“如此多有怠慢,那王爷随意!” 楚昕元嗯了一声,走了个和秦旭然相反的方向。 虽说是随便走走,但是也不是真的那么随便,比如内院,那是不能去的,主人家的书房,那更是重地,也是不能去的。 当然,这样的地方,也都会有人在把守,委婉地劝退前来的客人,客人们是来接善缘,当然识趣,也不会强行为之。 楚昕元之前谈笑风生,但是避开人后,他的神色却有些冷凝。 他和秦幕昭没什么交情,以后甚至还会敌对,为着一个百日小儿,他一个王爷,倒也不是非要跑这一趟。 可他听说,沐清瑜也接到请柬了。 宁嬷嬷都委婉地劝过他,既然已经写了休书,便是再无缘法,还是早早的再娶王妃,早日诞下小世子才是。 但是,楚昕元想到要与别的女子诞下小世子,就觉得一阵不适。 前日,梁王府门口,有人送来了一瓶药,说是给他的。 当时门房还差点扔了,要不是他恰好出府,在门口看见那送药的小童,多问了一句,也许都不会知道沐清瑜竟然真的把治他隐疾的药给做好,在街边找了个小童送来。 明明他之所以有隐疾,也是因为沐清瑜动的手,可拿到药,他却有种承了沐清瑜的大人情的感觉。 是的,他竟然不恨沐清瑜让他不举两年! 楚昕元摇摇头,把脑中的思绪摇开,他随意走的地方,到了假山后,假山旁边是人工湖,中间有一条可供三人并肩而行的石板路。 那里有一棵垂柳,枝条翠绿,轻拂水面,水风吹来,倒也惬意。 突然,他眼神一凝,感觉到有人在悄悄靠近,近到已经离他只有两尺。 这个距离,已经是危险距离了。 他刚刚只是略闪了一下神,这人却能近他身边两尺,是个高手。 强烈的警惕心和面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让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出。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只听一声惊呼,水面哗地一声,有人落了下去。 楚昕元在踹出之后,发现对面的人一身藕色宫装,也回过神来,收起了内力,可哪怕他收得够快,两人离得太近,这一脚没有踹实,但那宫装女子自己受了惊吓,连退了几步,把自己退到水里了。 落水的女子鹅蛋脸,相貌秀丽,容色上乘,正是成国公府的嫡女傅语晗。 傅语晗做梦都没想到,她也是随意走走,竟然见到梁王单独到这边来了。 当初梁王回京,轻甲剑眉,白马银盔,威风凛凛的样子不知道迷了多少少女心,傅语晗也是其中一个。只是没过多久,楚昕元就和沐清瑜成亲了。 她身边的丫鬟在外面打听到,梁王不近女色,当初在皇宫是被人算计,被迫娶了沐清瑜,所以两人一直没有圆房,她心中便生了几分念想。 果然,就等到了梁王休妃的消息。 想想她的家世,她的相貌,无一不比沐清瑜强,她心中便生起了无尽希望,听说连皇后娘娘都有意为他们做媒。 可今天一见,梁王不认识她,对她冷冷淡淡,她便觉得有些委屈,见到楚昕元单独在一边,她还把丫鬟留在原地,自己悄悄地过来,想和楚昕元多说几句话,熟悉熟悉。 冰凉的水让她的少女心拔凉拔凉的,她心中却又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她落了水,这里只有梁王在,梁王应该会救她的吧?只要梁王救了她,这门亲事就稳了!傅语晗的心扑通扑通跳,她水性不精通,但也不是完全不会,此时,心中有了期待,觉得那似乎要把她淹没的水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嗯,她还得假装溺水才行。 她一张口,咕咚喝了一口水,她弱声叫道:“救……命……” 水里扑腾的女子容色仓惶,梨花带雨,更添了几分凄惨美。 楚昕元皱起眉头,却没有跳进水里。 傅语晗的贴身丫鬟原本站在远处,听见落水声音,急忙看过来,就见自家小姐在水里扑腾,她吓得魂不附体,急忙跑过来,一眼见到楚昕元,急忙道:“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梁王爷,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 楚昕元沉声道:“来人!” 片刻,岳西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楚昕元一指傅语晗:“救人!” 岳西一怔,那位是成国公府嫡女,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如今落了水,是他能救的吗? 他正要说话,楚昕元已经转身离开。 丫鬟急道:“殿下,你不能走呀,你,你走了我家小姐怎么办?” 楚昕元压根没理她,也没有看水里的傅语晗一眼,几步便离开了。 岳西认命地准备跳下水救人,那丫鬟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你,你是男子,不可造次!” 岳西也觉得他不可造次,他只是一个下人,那位是大家小姐,看着她在水里扑腾,岳西挠头:“要不,你去救,我帮你掠阵?” 那丫鬟脸色一变:“我,我不会水!” 岳西皱眉道:“那我去叫侯府的会水的婆子来救人?” 那丫鬟六神无主:“我家小姐在水里,等你找人来,找到什么时候?那哪来得及?” 岳西一想也是,看一眼在水里扑腾着,情形看起来很不好的傅语晗,只得耐着性子道:“这会儿这里没人,我将你家小姐救上来就走,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你若再拦着,你家小姐淹出个三长两短,那可是一条人命!” 那丫鬟还是迟疑,岳西看着傅语晗在往下沉,顾不得迟疑,立刻跳下水去捞人。 傅语晗是略通水性,刚开始掉入湖中,若是她奋力上岸,是可以上来的,但是,她想让楚昕元救她,这便和楚昕元有了肌肤相接,她一个大家闺秀的名誉何等重要?虽然落水是意外,梁王一个大男人,也得为这份意外负责。 但没想到梁王会转身而去,她一颗芳心都要碎了。而他吩咐的救人的男子,一看就是下人。难道她要让一个下人救起? 她全身湿透,那下人是个男子,这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傅语晗心中大急,想要自己上岸,可她是个大门少出,二门少迈,出入有车马,行路有软轿的大家闺秀,路走远一些都累,在水里体力消耗得快,已经没什么力了。 看见岳西二话不说跳进水里,她又惊又急,本就体力耗尽,更是咕嘟咕嘟连喝几口水。 岳西动作麻利,很快就游到傅语晗身边,托着她的身子,把人弄上了岸。 傅语晗水喝了不少,但还有意识,可此时她全身湿透地被个男子抱在怀里,她恨不得自己是晕了过去,便紧闭眼睛。 岳西抱着傅语晗靠在假山上,看她喝水喝得肚子鼓鼓,人事不知的样子,伸出手想按住她腹部控水,但伸到一半觉得不妥,那是他能按的地方吗? 救人要紧,他一把拉过那吓得脸色苍白的丫鬟,指着傅语晗小腹:“你按这里,让你家小姐喝下去的水吐出来!” 丫鬟按他说的按压。 此时傅语晗的衣衫全湿,贴着身子,玲珑曲线一展无余。 岳西赶紧避开目光,道:“你把水控出后,最好是早早回去请个大夫,免得你家小姐受了寒!” 丫鬟心里着急,按压的力道用得大,傅语晗果然吐出好几口水。 岳西看她吐出水来,知道没有性命之忧了,道:“我去给你们通知主人家!”便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他还是一身湿衣,不过,他是练武之人,身子健壮,倒也不在意。 他想着通知主人家,此时主人家都有前院中迎客。 岳西的一身湿衣引得好几个人注目,他有些着急,他只是个亲随,这个地方是不能随便乱走的。 而傅家小姐落水这件事,也不宜大肆张扬,事关女子名节。 他想着悄悄找到主人家的女眷,告诉一声,让她们去处理比较好。 这时,正好看见秦婉姝亲亲热热地陪着几个贵女走过来,这几位岳西认识,那是江太傅孙女江欣彤,巽顺伯府嫡女倪雨熙。 岳西急忙过去。 他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吓得秦婉姝一跳,虽然他站得远,足有一丈多的距离,秦婉姝还是怒道:“你是哪个府里的下人?有没有规矩?”她说着左右看一眼,准备叫人来把这没规矩的下人拿下。 岳西忙抱拳道:“秦小姐,在下梁王亲随,傅语晗小姐落水,就在东面的荷花池边,在下前来告知一声!” 秦婉姝冷笑一声:“傅小姐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她在厅里喝茶呢,你这混账东西胡言乱语,是何居心?” 岳西看着气势汹汹的秦婉姝,他已经自报家门了,也说明了意思,要是秦婉姝在这里缠夹不清,傅语晗若真有个好歹,那可与他无关! 倒是江欣彤看他满身湿衣,眼中掠过异样神色,问道:“傅小姐可已经救上来了?” 岳西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一身湿衣,形象不佳,若是这些大家闺秀非要说他冲撞,他也无处说理去,所以匆匆地道:“人已经救下来了。在假山那边,可能需要请大夫,还请秦小姐早作定夺!”说完,他再次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 秦婉姝皱眉:“梁王是怎么回事,他身边的下人也太无礼了些。我们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竟然敢跑到我们面前来,真是气死我了!” 江欣彤有些一言难尽的看了秦婉姝一眼,他们家办喜事儿,遍邀宾客,如今出了事,最难逃脱干系的便是主人家,秦婉姝这是没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竟然还在这里抱怨?但凡听说这种事后,主人家第一时间就要做出最快最好的反应,把影响降到最低。 毕竟传出去,还是事关女子名节的事,主人家是必然会受牵连的。 早就听说秦婉姝性子娇纵,现在看来可不仅仅只是性子骄纵,这完全是没脑子吧?想到下个月她就要和大皇子大婚,和秦家也是斩不断的关系了,还是提醒道:“婉姝,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咱们还是去假山那边看看吧!” 江欣彤与大皇子婚约已定,是准大皇子妃,秦婉姝知道秦家未来的富贵与大皇子绑在一起,对江欣彤十分亲密,刚才也是谈笑风生,在她的刻意亲近下,原本两人没什么交情,但此时气氛也十分融洽。 江欣彤开了口,秦婉姝当然不会驳斥她的面子,叫了几个丫鬟婆子,和江欣彤倪雨熙一起往荷花池假山边走去。 一边走,秦婉姝还一边嘀嘀咕咕:“那地方都没有什么人去好吗?怎么可能在那里落水?若是让我知道梁王府的下人竟然敢戏弄本小姐,本小姐定要让梁王好看!” 江欣彤:“……” 她都不想说话了。 秦婉姝之所以这么说,是把自己放在和大皇子等同的位置上吧? 可她仅仅只是大皇子的表妹,可并不是大皇子。而梁王是五皇子,还是王爷,便算她的父亲,也不敢对一个王爷说这样的话。 再说了,梁王府的下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扯这种谎。 何况那下人还一身湿衣。 谁叫这是大皇子的表妹呢?江欣彤本能的觉得凭着秦婉姝,怕是小事都要被她给闹出大事来,再次提醒:“若真的傅小姐落水,婉姝你还是应该去报告给伯母,让伯母来处理!” “不用,保不齐就是那梁王府的下人胡说八道。再说就算落了水,他不是说人救上来了吗?我先去看看。”秦婉姝边走边道:“娘亲此时正忙,如果没这回事,我去报告了她,这不是耽误事吗?” 江欣彤见她不听劝,也不再说话,左右她也跟在身边,能看顾一些就看顾一些吧。 不过,等她和大皇子成了亲后,得提醒大皇子一句,秦家的这位小姐要好好教导才行!这又冲动又不想事的,都是被娇宠坏了。 秦家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女儿呢? 不过她又摇摇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人也有聪明的和不聪明的分别。秦婉姝属于不聪明那列。以后只要她习得教养,中规中矩就行,不指望她和她所嫁夫家对大皇子有助力,至少不能添乱! 秦婉姝气势汹汹的一步当先,走在众人之前。 也不怪她这么想,定远侯府里有三个荷花池,内院有一个,不对外开放。东面有一个,西面花园区有一个。 东边偏僻,小径窄,除了荷花池和假山,再没有什么;西边却风景宜人,是专门避出来的赏景园子,且路宽景美,在京城中还小有名气。 若是想看风景,那自然应该往西边走。 来的都是客人,客人对地形不熟,怎么会往东边那偏僻的地方跑呢? 但她们才转过去,走了一段路,就听见一个丫鬟撕心裂肺的声音:“小姐,小姐,你醒醒呀,你现在怎么样了?你还好吗?你别吓我,呜呜呜呜……小姐……” 秦婉姝一惊,脚下猛地一顿。 江欣彤对秦婉姝身边一个丫鬟道:“去拿件披风来!” 那丫鬟看了秦婉姝一眼,应声去了! 江欣彤反倒走在了前面。 几个人快步走到假山后,这边带着的都是丫鬟婆子,但也有七八人,突然就过来了,傅语晗的丫鬟吓了一大跳,抹着泪,不敢吭声。 秦婉姝道:“怎么回事?” 丫鬟抽抽噎噎地道:“我,我家小姐和梁王殿下在这里看风景,小姐脚下滑了,落水了……幸好,幸好梁王相救!呜呜呜呜……” 江欣彤:“……” 秦婉姝想到之前来报信的梁王府下人,顿时道:“原来落水是真的,傅小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倪雨熙道:“人没事吧?” 那丫鬟道:“幸好……梁王殿下相救及时,我家小姐只是呛了几口水!只是,只是昏迷不醒!”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傅语晗,脸上神色担忧。 江欣彤感觉这丫鬟目光闪烁,也不由得看一眼傅语晗,衣衫尽湿的闺中女子靠着假山,眼眸紧闭,显得甚是凄惨可怜,可她却眼尖地看见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子轻微的滑动。 想到刚才丫鬟所说,她顿时明白了。 秦婉姝见人真的落了水,也有些慌。 她虽是被娇宠不管事,脑子也简单,但到底是侯府的嫡女,忙道:“这人还昏迷着可不行,刘嬷嬷,快去请大夫,你们一起,把人给移到最近的沁秋堂去!” 这时,去拿披风的丫鬟过来,江欣彤让把披风罩在傅语晗的身上,一行人七手八脚地把傅语晗移到沁秋堂。 好在这里也没有小厮下人,远远有人看见,不过披风把人裹了,不会走光。两个力大的婆子把人抱过去,放在沁秋堂的床榻上。 秦婉姝急道:“我去告诉娘亲!” 江欣彤嘴角直抽地道:“秦小姐只须派个婆子去请夫人过来便好!”她可是主人,这时候自己跑去通知,是要丢下这里? 秦婉姝一听,觉得也是,叫过一个嬷嬷,让她去通知柳氏! 婆子去后,秦婉姝在屋子里转圈:“这好好的人怎么就落水了,这梁王也是,救人上来就一走了之,要把这乱摊子扔给我家,太过分了!” 她这话出口,连倪雨熙都不说话了。 这话谁能接啊? 婆子来报说成国公府的小姐落水,柳氏吓了一大跳。 因为要办喜事,府里的下人都是特别培训了一番,每个下人单独拎出来遇事都能不慌不忙,好生应对,不会冲撞客人,但又能无处不在,服侍周到。 怎么会发生落水的事? 东边荷花池?那不是杨氏那个贱人溺死的地方吗?那里谁都不敢去,连路都快要遮掩得没了,怎么会有人在那里落水?还是成国公府的嫡小姐!柳氏顾不得多想,火急火燎地便往沁秋堂而来。 这边出了事,倒也没让更多人知道,毕竟,有江欣彤在,她虽不想管,但想着大皇子和秦家的关系,总要提点一下。 秦婉姝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颇有些乱了章法,因此对江欣彤的话能听进去。 柳氏一来,先沉声问道:“请大夫了吗?” 秦婉姝怔了怔,江欣彤已经道:“秦小姐已经让人去请了!” 柳氏目光落在江欣彤身上,道:“叫江小姐见笑了!” 江欣彤温温柔柔地道:“夫人说哪里话?意外之事谁也不能未卜先知!” 柳氏心里对江欣彤更是满意,不愧是将来的大皇子妃,进退有度,言谈得体,镇定端庄,这点,她的姝儿差得远了。 柳氏走到床榻前,床榻上的傅语晗已经换上了干衣,捂在被子里,整张脸白净到苍白。 柳氏沉声道:“怎么回事?” 秦婉姝正要说话,江欣彤道:“夫人,当时我们皆不在场,是梁王的亲随前来通知,说是傅小姐落水,所以我们陪着秦小姐一起过来,就只看见了傅小姐和她的丫鬟在!傅小姐一直昏迷不醒,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 秦婉姝有些不解,这梁王救了人就走了,只留了个下人通知她们一声,为什么江小姐不说呢? 柳氏目光落到傅语晗丫鬟身上。 那丫鬟抽抽噎噎地把之前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柳氏听说这事还涉及到梁王,不禁眯了眯眼睛,问道:“本府中东面的这小花园几乎人迹罕至,为何你家小姐会出现在这里?为何梁王也会出现在这里?” 那丫鬟迟疑着,目光闪烁。 柳氏眼神一沉:“说!” 虽然这丫鬟不是定远侯府的,但柳氏当家主母的气场拿出来,那丫鬟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吞吞吐吐地道:“我家小姐,小姐是来,来见梁王殿下的……” 这话一出,柳氏的眉更拧得紧了。 这意思是,梁王与傅家小姐趁着都来定远侯做客的机会,找了人迹罕至的东面小花园里私会,只是发生了意外,傅语晗小姐落了水,梁王担心事情败露,所以先离去,但又担心傅小姐有生命危险,所以派了亲随来通知? 因着沐蔓琪的事,柳氏对那些私相授受的男女都没有好感。 梁王是男子,是王爷,她不能说什么,但是傅语晗身为一个闺中女子,竟然与人在别人的府上私会,这就让她心中厌恶至极。 不过,她做定远侯夫人许多年,主掌中馈也已经很久了,城府是有的,不至于因为心中厌恶就不管不问。 这事发生在定远侯府,定远侯府就扯了进来,事情不解决,他们也脱不了干系。她是不想定远侯府被牵扯进梁王的私事中的。 柳氏沉沉地道:“梁王殿下呢?派人去请,另外,钟嬷嬷,去请侯爷和成国公和夫人来!” 这是要三人六面,当面把话说清楚,把事情解决了。 傅语晗的丫鬟不自觉地往床榻边靠了靠,哭道:“我家小姐昏迷不醒,这可怎么办啊?” 柳氏道:“已经去请大夫了,自有大夫会来为你家小姐看诊!” 听着这语气似乎不太好,那丫鬟也不敢多说话。 梁王和定远侯,诚国公夫妻还没到,倒是大夫先到了。这是定远侯府的府医。 大夫一把脉,不禁怔了一怔,不过,看着隔着纱帐的床榻上的身影,大夫道:“这位贵人只是惊吓过度,倒也不要紧。” “可我家小姐还昏迷着,为什么她一直昏迷不醒?” 柳氏也不悦地道:“能让她快点醒吗?” 大夫看了柳氏一眼,才道:“这好办!” 他从医箱里拿了一根针,对丫鬟道:“把你家小姐的手按住。” 那丫鬟吓一跳,惊道:“你要干什么?” 大夫道:“自然是救醒你家小姐!难道你不想你家小姐早点醒来?” 那丫鬟眼神有些慌,那针闪着白光:“要,要用针吗?” 大夫笑笑:“这针看着吓人,其实没那么疼!” 那丫鬟还要说话,柳氏不耐烦地道:“你这丫鬟好生奇怪,大夫的话你还不信?难道你不想你家小姐醒吗?” 那丫鬟讷讷地道:“怎么会,奴婢,奴婢只是吓坏了。” 柳氏的声音不怒而威:“还不听大夫的,把你家小姐的手按住?” 那丫鬟没法,只得按大夫所说,把傅语晗的手垫在刚刚搭脉的药枕上,手心朝上。大夫也不多话,长长的针就扎进了傅语晗的食指。 一颗血珠子冒了出来。 不过,针尖小,只是一滴血珠,之后便不再冒了。 傅语晗的手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但是床榻上还是静悄悄。 大夫二话不说,立刻又是一针,扎在了她的中指上。 “嗯……”一声痛哼从床榻上传来,接着,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迷茫,弱弱地道:“莲香,怎么回事?我,我手指好疼……” 那丫鬟莲香忙道:“小,小姐,是大夫见你昏迷不醒……为你扎针!”说这话时,她脖子下意识缩了缩,一副心虚怯懦,底气不足的样子。 大夫道:“老夫这手针扎救人术,原本至少要扎够五根手指方醒,若是扎了五根不醒,便会扎十根。这叫十水圣济佐医之法。没想到才扎两根手指,这位小姐就醒了,也是万幸!” 说完,他对柳氏行了一礼,道:“夫人,人已醒来,老夫告退了!” 大夫走了,屋子里一时无人说话。 傅语晗的声音更是弱了,她茫然道:“莲香,我,我好像不小心掉到水里了,现在我在哪儿?” 莲香立刻道:“小姐,你是掉到水里了,得亏梁王殿下跳进水里把你救了上来。秦小姐把你安置在屋子里,还请了大夫把你救醒……” 主仆两人的话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接着,帏帐拉开,傅语晗出在众人面前,她似是没料到这屋子里竟然有这么多人,吃惊之下,却仍是盈盈行礼:“语晗见过秦夫人!”柳氏轻轻颔首,声音温和:“傅小姐受惊了!” 傅语晗脸上有一丝羞赧的红晕,道:“是我不慎落水,给夫人添麻烦了!” 柳氏道:“这件事,我定远侯府不方便插手,已经令人去请梁王和你的父母,届时,你们自己商量着来。” 傅语晗低垂着头,有些难为情:“此事,语晗也是万万没想到。有劳夫人,语晗想先回家!” 柳氏一听也明白,如果真的是梁王与傅家小姐在荷花池边幽会,如今一个落水,传出去多少对傅语晗闺誉有损,她离开后,由成国公夫妻和梁王来商谈此事的结果也够了! 她正要应声,江欣彤忽地道:“傅小姐刚刚落水,惊悸不安,还是略做休息的好。若此时移动,恐会伤身!” 柳氏虽然觉得傅语晗做出这种事,她连一眼都不想多看,麻烦早点走早点好。但江欣彤的话让她到口边一句我派人送你回去咽了下去,颔首道:“江小姐说的是,傅小姐在府上受惊,还是应该休息一下,左右这件事也不急。若是因为着急移动,让傅小姐身子受损,那就是定远侯府之过了。” 傅语晗想了一想,便道:“多谢夫人!” 柳氏看一眼莲香:“还不扶你家小姐躺下?” 莲香过来相扶,傅语晗弱柳扶风地躺回床上。 柳氏又冲着那些丫鬟婆子道:“你们都退下!” 又对秦婉姝道:“姝儿,母亲这边有事要办,你去替母亲接待那些女眷吧!” 秦婉姝一想,若是她们母女都在这里,那外边来的客人岂不都是由沐蔓琪一个人接待了?到时,人人还以为这个家里,沐蔓琪已经要成为当家主母了呢,沐蔓琪可不配! 她应了一声,带着丫鬟出去了。 江欣彤也道:“秦夫人,我们也先告退了!” 柳氏拉住江欣彤的手,温和地道:“江小姐,莫急,莫急,平时难得一见,今日难得亲近亲近,莫如陪我说说话?” 江欣彤一看柳氏的神色,就知道她这是要留自己做个见证呢,都是人精,谁也别想算计了谁! 她要离开,原本是不想被人当了枪使,不过被柳氏一留,她若还执意离开,便显得太过刻意了。 她笑了笑,道:“夫人说的是,我看夫人,便觉得很是亲切,只是担心夫人事忙,今日倒也是个机会!”她拉过倪雨熙,介绍道:“夫人可还记得倪家小姐?” 柳氏当然知道,也拉了倪雨熙的手一顿夸赞,无非是什么长得真水灵,看着就让人喜爱,可惜自己没有多生两个儿子之类的。 把倪雨熙说得脸上阵阵红,不过也知道这只是客套话,都不会当真。 傅语晗已经躺回床上,听着外面的谈笑风生,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被角。 不一会儿,外面就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傅语晗听到一个担忧又焦急的声音:“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落水呢?” 这是成国公夫人章氏来了。 章氏本来很高兴,她嫁妆中一个庄子,这些年入不敷出,种什么都难收,处于半荒状态,也淡了心思,除了几个长住庄子上的老病下人在打理,也不指望那里有什么产出。 没想到那位没见识的民女竟然想买下来。 章氏心中大喜,这种放在手上倒亏的东西,留着都扎手,有人肯要,当然是赶紧的甩卖了。 她平日里常念佛吃斋,但为人可并没有多善良,国公府的中馈大权,都牢牢地在她手中,之所以念佛上香,不过是早些年,手里沾了些血腥,以至于现在国公府里,只有她肚子里出来的两子一女,再没有别的妾室姨娘所出的孩子。 她还要了一个高价,没想到对方竟然没怎么还价就同意了。 章氏和沐清瑜刚约好明天交易,这边就被定远侯府的嬷嬷来通报,说是小姐那边有事。 在路上,听了嬷嬷的话,她先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即至又听说人没事,好像是被梁王救了,她的心顿时定了下来。 女儿是什么心思,她这个做娘的自然知道,所以,虽然她一进来话语夸张,但眼神间却并无慌乱之色。 柳氏道:“夫人莫急,令媛没事,大夫来看过了,只是受了些惊吓。” 章氏痛心地道:“我家晗儿身子骨弱,这一落水,少不得得病上一场,秦夫人,这是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我的晗儿怎么会落水?” 柳氏心里不悦之极。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这意思还怪上定远侯府了? 她心中没好气,口中倒是平静:“此事我也不知,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在这沁秋堂了。江小姐,是不是?” 江欣彤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就知道留下就是这个结果。 她应了一声,道:“是的!” 莲香扑过来跪下:“夫人,莲香有罪,莲香没能照顾好小姐,请夫人责罚!” 章氏声音严厉:“你的罪自是要罚,你一直跟在小姐身边,小姐怎么会落水?你把前因后果都说一遍!” 莲香正要开口,柳氏淡淡地道:“傅夫人,我也派人去请了国公和梁王殿下,不若等他们来了再一起说!” 这一遍一遍的,她都听烦了。 章氏听说还请了梁王,心顿时定了,她撩开帏帐,声音里满是心疼:“我的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不舒服?” 傅语晗娇弱的声音道:“母亲不必担心,我没事!” “你脸色这么白,怎么没事?”她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母亲在这里,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外面的柳氏听得眉头都皱起来,谁叫她受委屈了? 就算有委屈,难道不是她的女儿不知自爱自作自受吗? 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说给谁听呢? 不一会儿,成国公也来了。 成国公来的第一句话是:“既然落水了,怎地不送她回去?” 章氏道:“老爷,晗儿身子弱,总得休息休息!” 成国公不说话了。 章氏看柳氏:“秦夫人,梁王殿下与晗儿落水之事有关系吗?”柳氏皮笑肉不笑地道:“有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不过,听你家丫鬟说,人是梁王殿下救的,那自是要请他前来。或者,你们觉得不用请他过来也行!也是,他毕竟是救人之人,你们要答谢,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章氏忙道:“要请要请的,毕竟是救命之恩,自应当面道谢!” 成国公虽说是男的,但落水什么的,他还是很快想到了其中的关键!重要的是落水吗?当然不是! 他自认这件事章氏比他更适合处理,也没出声。 江欣彤觉得这里还是不要待下去,但她的一只手还被柳氏握着,柳氏不松手,她也只能继续留下! 此时,楚昕元早已回到前院,他没有看见想看见的人,也不便打听,所以随便走走碰运气。 这时,有声音传来:“老五,老五!” 楚昕元侧过头,见那边楚珒笑呵呵地冲着他招手。 楚昕元走过去,道:“三皇兄!” 楚珒走路瘸,不过他似乎也并不在意,亲热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要是知道你也来,为兄就和你一起了!” 楚昕元道:“来了有一会儿了!” 这时,岳西快步走过来。 楚昕元道:“嗯?” 岳西道:“已按王爷吩咐办妥!” 楚珒奇道:“你这亲随是去了哪儿?怎么弄的一身湿?” 岳西还没答话,楚昕元冲着岳西淡淡地道:“怎不将湿衣换去?” 岳西忙道:“属下办完事便立刻来向王爷汇报,还没来得及换衣。” “去换吧,今日这里客人多,幸好此处只有三皇兄在,不会计较。不然,你这一身湿衣的,免不得要被别人挑理。” 岳西应道:“是!” 楚珒看向楚昕元,楚昕元解释:“他去救了个人!” 这是定远侯府,要救人还需要梁王府的侍卫吗?不过,楚珒没有再细问。说到底,他们兄弟情分薄,以前几乎没有交集,在楚昕元得封梁王后,也参加了几次皇宫赐宴和聚会,方才见过几次,自是不能交浅言深。 他聪明地转移了话题,道:“那边有个亭子,不如我们兄弟到那边叙叙?”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那绿树掩映之中,露出一个小亭的角。 楚昕元点头:“甚好!” 今日隐秘的心思,多半不能如愿,去那边寻个清静也好。 两人谈一些京中趣事,边说边往亭子里去。 楚昕元边走边道:“听说三哥已经定下婚约,只等大皇兄大婚之后,便择日完婚!恭喜!” 楚珒不在意的笑了笑,他一个残废,早早的就淡出了权力中心,不过他的婚事仍然不能由自己做主。 皇上指的婚是清源侯的嫡女,清源侯府是个三等侯府,侯府子弟连着四代都没有出过四品以上朝臣。完全靠着祖荫和俸禄,过着清闲又平淡的日子。 清源侯世子袭爵时便只能是清源伯了,所以他们也迫切地希望凭借着联姻,能再续一代侯爵。 楚珒虽然残了,但毕竟是皇子,就算没有亲王之位,郡王之位也是稳稳的。 再走走楚珒这边的关系,岂不就能多保一代侯爵了吗? 所以,对于皇上指婚之事,清源侯府十分满意。 楚珒道:“为兄的婚事定了,五弟的婚事应该也快了,按序,我之后也就是你和老四了!” 二皇子早已死了,他之后可不就得轮到老四老五? 楚昕元默了片刻,才道:“我……已经成过婚了!” 楚珒:“……” 他失笑道:“我还以为,五弟是不承认这桩亲事,所以才写下休书,怎么现在休书都在父皇处过了明路,老五却还以已成婚自居?” 楚昕元:“……” 他心情甚是复杂。 这个锅,他得一直背着。 可是,因为背着这个锅,他即使再见沐清瑜,也名不正,言不顺! 沐清瑜把荣光给了他;丢脸给了自己,可天知道,他并不想要。 人人皆以为是他看不上沐清瑜,冷漠无情,人人都说沐清瑜是沐家弃女,梁王弃妃,一无所有的民女(妇)。 可谁又知道,他才是那个被弃的? 沐清瑜现在在京城的财富,他这个梁王望尘莫及。 沐清瑜在京城中的人脉,他也一样达不到。 还有,沐清瑜的脚步早就离开京城,在各州都有痕迹,而他身为梁王,京城这片地面,都还没能理清楚。 他后悔,无比后悔。 如果当初,他能对她好一些。 如果,日照轩事情发生,他被逼娶之后,与她仅维持表面上的相敬如宾,而不是恶颜相向,没把她扔到偏院去; 如果,他没有同意梅静雪在梁王府住下,在明知道梅静雪几次三番欺负沐清瑜的时候,能阻止一二; 如果,他没有在明知她可能无辜,却仍然逼她给梅静雪道歉; 如果,在得知她愤而自尽,没有故意让人在小花园挖坑吓她; 如果,他没有封锁竹渺院,不管她的死活…… 没有这些如果,只要给他时间,他就会发现沐清瑜的特别,那时候,他会慢慢接受这桩婚事,接受沐清瑜,而不至于现在和她到这样的局面。 可是这些苦涩,他谁也不能说,只能用面无表情来伪装。 他独自承受了所有,却还得对楚珒道:“我已成过婚,京中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楚珒叹了口气,轻轻拍拍他的肩,道:“五弟,你心中不舒服,为兄懂。不论是谁,走到夫妻之间只能以一纸休书为结果,都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为兄原本觉得那沐氏倒也不错,不过,五弟你不喜欢,那便是与五弟无缘,你无须想太多,等过段时间,你就会走出来了!” 无缘吗? 楚昕元不喜欢听到这两个字,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两人已经走到亭前小路。 楚珒错愕:“这背后还真是不能说人,五弟,那亭中,可是前五弟妹?” 楚昕元一怔,也抬眼看去。 亭中站着一个浅蓝色衣衫的女子,她虽是侧对着这边,但娇好的容颜,独特的气质,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楚珒感觉到他肩头的僵硬,停下脚步:“还要去亭中吗?” 楚昕元停顿了一瞬,道:“去!怎么不去?” 楚珒笑了笑,道:“也对,毕竟,你们虽已不是夫妻,但到底是熟人,熟人见面,寒暄一番也是正常的!” 楚昕元:“……” 这话他也没法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亭子里。 刚找了机会把成国公夫人约出厅来,毕竟谈生意总不好当着那满厅贵夫人的面。 谈好价格,成国公夫人嫁妆里的半荒废庄子同意卖了,两人都皆大欢喜,那边成国公夫人就被人给叫走了。 沐清瑜左右也无事,来叫成国公夫人的那嬷嬷眼神闪烁,躲躲藏藏的,她凭感觉也知道是有事发生。那些高门大户的事,她自是不会糁和。便和章氏作别,自己随意走走,见这边亭子清静,才过来歇歇。 今日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她十分放松,这小亭所在的位置是个回曲形,清静中不失雅致,比起她院中那个孤零零立在那里,远远便能入眼见的亭子,到底是好看多了。 或许什么时候她有闲心了,也把自家的亭子改造一下! 正沉吟间,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道:“五弟妹,一个人在这里看风景呢?” 五弟妹三个字让楚昕元和沐清瑜都露出一言难尽的眼神。 不过,沐清瑜身为一个生意人,在这句没有恶意的招呼声中,还是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过来裣衽行礼,道:“见过鲁王殿下,梁王殿下!” 楚珒笑呵呵的,平易近人地道:“莫客气,莫客气,又不是外人,何须多礼?” 沐清瑜看一眼楚昕元,其意明显:你不解释? 楚昕元将脸撇开去,表示:别人要怎么叫,我管不着! 沐清瑜眸光流转,善解人意地道:“两位王爷是要在亭中叙话?那我先告退了!” 楚珒看她这样子,竟是要直接离开? 他想一想也觉得正常,试问,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在看见前夫君来到,不怒目相向,已经是最好的教养了,难道还指望着她笑脸相迎? 不过,沐清瑜神色这般平静,即使是看着老五的时候,也没有丝毫怒色,倒是个坦荡豁达的女子。 老五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位虽然没个好娘家,但凭她本身,又比那些大家闺秀差了哪里? 不,那些大家闺秀千篇一律,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世人以刻板守规矩为美,可与众不同难道不是更有独特美? 比如那个敢当众拒皇子之婚,不慕将来可能母仪天下的富贵,叛家离宗的明沁雪,还有这个虽是弃妃弃妇,却坦荡从容的沐清瑜! 楚珒的思绪发散了一会儿,不禁摇头而笑。 他似乎把有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毕竟不是老五! 老五毕竟不是残废! 所以,老五是因为沐清瑜没有个好娘家,身后没有倚仗,所以把她休了的吗? 楚珒心中升起一抹同情,温雅地笑道:“弟妹,本是你先来,要走也该我兄弟走。若蒙弟妹不弃,能一起对弈品茗,那就是为兄的荣幸了!” 他笑容亲切,有亲近之意,而且没以王爷的身份压人,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沐清瑜要拒绝的话不禁顿了顿。 楚珒又道:“听说弟妹如今在做些小生意,也许我们可以谈谈合作?” 沐清瑜:“……” 他一个王爷,要找谁合作找不到? 她苦笑着提醒:“王爷还是莫叫我弟妹了,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楚珒看了一眼一直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楚昕元,他有点看不懂了。 楚昕元这表情不太对啊,还有这眼神,也透着古怪。 他这是把人休了又后悔了? 这得到时候不珍惜,失去后又追悔? 既然他不反对,想必心里也愿意的。楚珒抬手道:“弟……沐小姐,请坐!” 又道:“五弟,你也坐!” 定远侯府的下人的确服务周到,见凉亭里有人,备好的果盘和点心茶水也都送了上来。 楚珒亲自抬手斟了茶,笑容满面:“沐小姐,听说你有一个布庄,不知道你的布庄是从哪里进的货?” 沐清瑜刚要答,楚珒又道:“沐小姐别误会,本王没有要打听你货源的意思,本王知道这些都是商业机密,不会轻易示人。本王的意思是,本王有个朋友,前段时间从南边运了一批绸缎,沐小姐若是有兴趣,不若咱们谈谈生意如何?” 这还真是准备谈生意? 沐清瑜一时也摸不准楚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保守地道:“我那铺子只是小本经营,要的货并不多……” “是云烟轻罗如意锻!” 沐清瑜的话被堵在口中,道:“王爷所指的南方,是南齐?” 云烟轻罗如意缎,只产自南齐,是云烟蚕吐的丝,据说那丝极细又易断,只有经过特殊的工艺才能制作成缎,而特殊工艺是匠人世代传男不传女的技艺,别处不要说养不出云烟蚕,便算养出了,没有会这特殊工艺的工匠,也无法缫丝成缎,因此,这料子连宫中的娘娘都稀罕得紧,能得一个扇面,或是一方丝帕,便足以显摆了。 楚珒笑道:“自然,普通东西也不好跟沐小姐做生意!” 他又补充道:“沐小姐尽管放心,来路很正!断不会因为来路为沐小姐惹上任何麻烦!” 楚昕元:“……” 他们是不是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他? 尤其是三皇兄,当着他的面,说有南齐那边过来的货物,这是试探吧? 沐清瑜苦笑:“鲁王殿下手中若真有云烟轻罗如意缎,只要放个消息出去,只怕京城的布庄都要哭着喊着和王爷做生意!” 言下之意:何必找我? 楚珒笑呵呵地道:“这不肥水不流外人田吗?” 楚昕元干脆直接把自己当透明了,他端起茶杯,还没送到嘴边,却见那边一个嬷嬷快步而来,走到亭外几步远处站定,行礼道:“见过鲁王殿下,梁王殿下!” 楚珒问道:“有事?” ------题外话------ 两章合一那嬷嬷看着楚昕元,道:“我家夫人有请成国公,梁王殿下前往一叙!” 这话就很突兀了,定远侯夫人是内眷,即便要请成国公和梁王殿下一叙,也该是定远侯的事,哪里轮到侯夫人出面? 既然道理谁都明白,但却出现了这样不合理的事,那就是有事发生。 楚昕元皱了一下眉,沉声道:“何事?” 那嬷嬷道:“王爷去了便知!” 楚昕元脸色一沉,道:“放肆!就算你家侯爷在此,本王动问,他也会告知缘由!难不成侯府的下人连你们主子的主也敢做?” 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平时不发怒,便是光风霁月一个清贵公子。可此时威势全开,那嬷嬷哪里承受得住?迟疑了一下,嗫嗫嚅嚅地道:“是成国公府傅小姐落水,王爷于她有救命之恩。如今傅小姐昏迷不醒,所以我家夫人请了成国公夫妇和王爷一起前去定夺!” 嬷嬷这话遮遮掩掩,可在场的就没有笨人。 连沐清瑜都侧目前看了一眼,楚珒更是睁大眼睛。 楚昕元拧眉道:“本王于她可没有什么救命之恩,她昏迷不醒干本王何事?” 那嬷嬷心中大急,若是她连个人都请不回去,夫人定会责罚。只得低垂着头,略带恳求地道:“殿下,是傅小姐的丫鬟说是你亲自所救。不管事实如何,还请王爷移步!” 楚珒看看楚昕元,又看看沐清瑜,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对楚昕元道:“五弟,既然此事与你有关,说不得你还是要去说说清楚,不然传出去,不好收场!” 楚昕元的面色冷了下去,他是真没想到,竟然有人说他是亲自救人。 这是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看来,经过日照轩的事,这些人真以为他好算计又好欺负!一个也就罢了,竟然会再有一个,当他是收破烂的吗? 这么想的时候他还不自觉的看了沐清瑜一眼,他说的破烂,是指别人! 那嬷嬷腰玩的更低了,声音里的恳求更浓了:“王爷,老奴只是一个传话的,还请王爷体恤!” 楚昕元又看向沐清瑜,却见她事不关己的样子,端着杯子轻啜茶水。 他心中生起一丝怒气,起身道:“本王倒要看看,是谁要把这件事栽到本王身上!” 那嬷嬷松了口气。 楚昕元对楚珒道:“三皇兄,左右无事,不如也去看看?”说话间,他的眼神不断瞟向沐清瑜。 楚珒秒懂,道:“弟……沐小姐,左右无事,不如也去看看?” 沐清瑜:“……” 对于楚昕元的热闹,她着实没有多大兴趣。她是约摸知道了一些消息,顺便来看看热闹不假。可那个热闹,不是这种热闹啊。 楚珒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这是没兴趣?又或者是因为心里怨着老五?他挤眉弄眼地道:“沐小姐,说实话,本王这五弟啊,自当日那……咳咳,平素行事有章有法,慎小事微,今日这摆明是有热闹看啊,有热闹不看白不看不是?本王一个人去看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沐小姐给个面子。” 楚昕元:“……” 知道你想看热闹,但是别在脸上表现的这么明显好吗? 沐清瑜:“……” 他想说的是,自当日那日照轩的事吧?别以为他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了,她就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和楚昕元早就桥归桥路归路,有他的地方,自己都是能避就避开的。 但此时鲁王两次相邀,她若不跑这一趟,那就是树了这个敌人了。 再说刚刚两个人的生意还没谈妥,若是鲁王真有云烟轻罗如意缎的路子,那是可以长期合作的。要知道,云烟轻罗如意缎尺余长的料子就能炒出一个让人咋舌的价钱,还供不应求。 毕竟当初还是南齐的使臣出使,曾带来一匹,那算是出现在东夏最大的云烟轻罗如意缎了。皇上为了显示荣宠。赐了半匹给皇后,剩下的一半赐给了宁贵妃,四妃各分两尺,仅剩的两尺,赐给了宠爱的两名宫妃。 这也是云烟轻罗如意缎在东夏一匹成名。 而后,皇宫里曾派人去南齐购买,但南齐国界自己尚且数量有限,能用来售卖的自然更少。这么些年来,价格经久不下。 鲁王的“那个朋友”,哪怕手中的数量只有几匹,这门生意也可做得! 为了生意,她就勉为其难跑这一趟吧。 她道:“殿下言重了,殿下相邀,那是民女的荣幸!” 民女两个字让楚珒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昕元一眼。 一行三人,在那嬷嬷的引路下,去往沁秋堂。 走到半路,岳西前来复命。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衫,虽然他仅是一个亲随,但毕竟是梁王亲随,若是单独走出去,也是个气宇轩昂的俊俏男子。 楚昕元道:“跟上!” 岳西不明所以,他属于下人,来别府作客,下人有下人去的地方。不过他还是无声跟了上来。 主子的脸色不太好啊! 王妃,哦不,沐姑娘也在一起,是两个人又吵架了吗? 不对,他为什么要说又? 自从休妃之事过后,沐姑娘基本处于对主子进而远之的状态。这次两个人竟然能一起,虽然中间还有个鲁王在,也让岳西觉得气氛很不同寻常。 沁秋堂里静悄悄。 走进去才发现,成王夫妇到了,连定远侯也到了。不仅如此,大皇子也到了,有意思的是,四皇子摇着折扇也在现场。 定远侯府宴客,哪怕明知道大皇子和四皇子不对付,但是明面上的礼节还是要有的,请柬自然也有一份。 正常情况下,定王府就算只派一个下人过来意思意思也不算失礼。 但定王楚云程亲自前来,那当然不是给定远侯面子,而是别有深意了。 沐清瑜有些后悔跟过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事啊? 为了生意,她真是牺牲太多了。 看来她得再建一只商队,去往南齐,只有自己把住货源,才是生意长盛不衰之道。而且也免得被人拿捏,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柳氏看见刚走到门口的沐清瑜,眉头一皱:“她怎么来了?”沐清瑜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所有人,反应极快地笑道:“路过,路过,我这就走!” 成国公夫妇也在这里,想想之前传话嬷嬷的话,沐清瑜心中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种事她还是不在的好,且不说她身份尴尬,是梁王“弃妃”,便是成国公夫妇今日和梁王怕是也不能善了,搞不好还会撕破脸皮。 她在这边全程围观了算怎么回事,知道的多死的快。 诚国公夫人庄子的地契她还没拿在手上呢,别把这桩生意给搞黄了。 可是就在她转身就走,眼看就要退出门口的时候,她的手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用力一带,这下反倒把人拉进了屋。 门外的岳西吓了一跳,他只是个侍从,只能站在门外,而且还得站远些,免得听了贵人们的秘密。 楚昕元沉着声音道:“她为何不能来?” 沐清瑜一眼看见成国公夫妇的手都盯着她被抓的那只手,忙用力甩开,义正言辞地道:“我当然不能来,我就是一个路过的外人!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可惜她竟然没有甩开,楚昕元面无表情地道:“身为梁王妃,你就不是外人!” 这楚昕元是想害死她吗? 她更加义正言辞地道:“梁王殿下慎言,殿下的休书早就存在内务司,民政使司也有记录!我与梁王毫无关系,更不是什么梁王妃!我知殿下恨我入骨,所以见我路过也不依不饶!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我不过一介民女,不想知道任何事!” 楚昕元:“……” 可他就是不想放手,如果他放手了,今天的事不管传成什么样子,她都只会相信她听到的,不会相信真正的事实! 楚珒也有一些尴尬,他是觉得老五放不下沐清瑜,所以做了个好人。但好像他是好心办了坏事,这场合的确不适合沐清瑜。 大皇子淡淡地道:“沐姑娘说的是老五,你和沐姑娘既然已经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便不宜再纠缠不清,好马不吃回头草!” 表面上,他是在劝楚昕元,但这话意里轻轻的不耐并没有刻意掩饰。 四皇子笑中藏刀地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呐,所以严格上来说,沐姑娘的确不算外人!” 大皇子瞪了楚云程一眼,楚云程笑眉笑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十分欠扁。 大皇子哼了一声,他和定远侯在一起叙话,听说这件事,自也要过来看看,但遇上楚云程,楚云程便跟了过来,甩都甩不掉。 成国公夫人章氏听楚昕元说出梁王妃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就已经难看下来。 不过沐清瑜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又让她的心里舒服了一些,她顿了顿,道:“既然人都已经来了,秦夫人,咱们还是先处理事情要紧!晗儿身子弱,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也好带她回家!” 虽然,有几位不相干的人在,但那是皇子,他们身份尊贵,有他们做见证,这件事才更加板上钉钉。 柳氏首先把定远侯府摘出去:“要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不在,还是请傅小姐身边的丫鬟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章氏沉声道:“莲香,你仔仔细细的说,不得有半分遗漏!” 莲香此时还跪在地上,她脸色苍白,肩头发抖,声音瑟缩地道:“小姐和秦小姐分开后,便带着奴婢,说要看看侯府的风景,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那边的荷花池。荷花池边站着梁王殿下,小姐让我留下,她过去和梁王殿下说话,奴婢不敢上前,便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奴婢听到有人落水,又听见小姐的呼救,急忙朝这边跑过来。小姐已经被梁王殿下救起来了,只是她身子弱又受了惊吓,所以昏迷不醒。奴婢急得六神无主,想去叫人,又不敢留下小姐,单独在荷花池边。正着急的时候,秦小姐和江小姐就过来了……” 一双双目光都落在楚昕元身上。 楚昕元冷厉的目光却是看向莲香:“你说是本王所救?” 莲香低垂着头,连头也不敢抬,抖抖索索地道:“小姐被梁王殿下救起,只是她身子弱又受了惊吓,所以昏迷不醒!” 楚昕元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连本王也敢污赖?” 成国公不悦地道:“梁王殿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国公府的丫鬟又怎么会诬赖你一个堂堂王爷?她自是实话实说,莫非王爷竟然不想认吗?” 楚云程摇着扇子,慢悠悠地道:“只有我听到了重点?是老五在荷花池边等候,祝小姐随后而去,两个人是事先约好的吗?” 成国公听得脸色发黑,什么叫事先约好的?就算这是事实也不能说出来。 但对方是定王,说了就说了。他也不能斥责! 楚云程的话谁也没接,只楚昕元冷声道:“本王与傅小姐从无交集,何来相约?四皇兄慎言!” 楚云程看着身形挺拔,气宇轩昂的楚昕元,这阴沟里的老鼠,刚回京的时候就向他投诚。可是没想到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动起手来敌我不分,害他损失了好几个强力助手。 也是那时候他才明白,这阴险小人哪里是要投诚?分明是要浑水摸鱼。而自己当初不知,给了他不少便利,才让他一步一步稳打稳扎,竟然爬到京畿卫统领这个位置。 虽然现在他的势力还没办法和自己以及楚成邺比,可只要他稳占京畿卫统领职位,不论自己和楚成邺,都轻易动他不得了。 他吃了这个暗亏,心里对楚昕元还能有什么好感? 他巴不得楚昕元再犯错,最好犯个大错,被父皇重重惩罚,然后把京畿卫统领的位置让出来。 这救了落水女子当然不算什么错,但如果是和闺中女子私相授受,暗自幽会呢? 私德有亏,也足够御史参奏几本。 他笑道:“五弟你可不能这样,事情败露了就推得一干二净。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来,你将傅小姐置于何地?”楚成邺似笑非笑地劝道:“五弟,就算你和傅小姐不是相约,但你从水中救出她是事实,这件事总要解决的!” 楚昕元冷冷道:“本王说过,本王没下水救人!更没有什么相约!” 楚成邺轻咳一声,道:“据本王所知,出事的东边荷花池一向少有人去。是个偏僻幽静的所在。” 定远侯证实道:“敬王殿下所言甚是,本府东面小花园,因打理不善,光长草木不长花,而且荷花池边还容易生青苔,所以很少有人去。如果是赏花赏景,我们都去西面小花园!” 这时,沐清瑜已经挣脱了手,悄悄的退到墙边,把自己当透明。 江欣彤和倪雨熙也悄没声息地后退了几步。 沐清瑜的目光与江欣彤的目光自然对上了,江欣彤很快移开目光。 她还在闺中未定亲事的时候,和明沁雪孔芷悠都有接触,和沐清瑜自然也是认识。但亲事定了,除了孔芷悠,明沁雪也好,沐清瑜也好,还有许多以前有共同话题的所谓的手帕之交,都被她疏远了。 而孔芷悠,也不过是沾了她爹孔大将军的光,孔熹中立,大皇子一党也好,四皇子一党也好,谁也不会去得罪,反倒都尽力示好,期望把他拉到自己的阵营之中。 成国公沉声道:“梁王殿下,为何你与我晗儿会同去东面小花园荷花池边?” 楚昕元冷冷道:“本王先到,至于身后跟着何人,本王如何得知?” 成国公夫人道:“我家晗儿一向胆小,尤其是在别的府上做客,偏僻的地方她是不会主动去的!” 楚昕元不耐地道:“贵府小姐胆大胆小,与本王何干?她为何去那里,夫人不会去问她吗?” 成国公夫人不认同地道:“王爷,我家晗儿是未出阁的女子,此事怎好直接问她?” 这里这么多人,要让晗儿说出真话,这和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楚云程又当搅屎棍:“可不是吗?人家是位姑娘家,老五你得怜香惜玉。之前就听说父皇有意为老五你选妃,本王也没想到,老五你竟然这般着急,这自己就先行动了!” 楚成邺和定远侯夫妇都皱了眉头。 这事拖拖拉拉的,到底想不想解决了? 不过,直接叫傅语晗问话,又是当着这么多人,若傅语晗执意不肯,难道他们还能逼迫一个小姑娘不成? 这时候的傅语晗,还在帏帐之后的床榻上躺着,应当是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却一声也没吱。 柳氏无奈,左右看了一眼,叫道:“江小姐!” 江欣彤:“……” 她就知道不让她走,肯定还有事要找她的。但她真的不想让人想起好吗? 大皇子的目光又温柔地看过来,和他刚进门时一样。 两人很快就要成婚了,大皇子的眼神里有鼓励之意,便是这个眼神,江欣彤也无法拒绝。 她认命地露出一个笑脸,道:“侯夫人请吩咐!” 柳氏笑得分外亲切热情:“哪有什么吩咐不吩咐的,你这么说可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再过十几天,这位就是王妃了,可比她这侯夫人大多了。 她在谁面前拿乔,也不敢在江欣彤面前拿乔,所以态度好极了,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没办法,大皇子虽然还得叫她一声舅母,可人家那是皇子,将来的太子、皇帝,她这个舅母,还得讨好着。 江欣彤看着柳氏。 柳氏道:“江小姐,你和傅小姐年纪差不多,我们都是她长辈,也不好问话,不如麻烦江小姐帮忙问问?” 说是帮忙问问,就是问话的是江欣彤,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只是隔着一层帏帐而已。 沐清瑜听得分外惊奇,这种掩耳盗铃的办法,还真是让人服气! 还有,什么话不能问?什么话不好说? 现在其实不是傅语晗落水的问题。 落水就落水了,毕竟人已经救上来了,没有生命之忧。 这些人藏藏掖掖的,要说的不过是傅家小姐落水,梁王救她上来,落水之后的人是什么样子谁都知道,梁王看了傅语晗的身子,而且还将人抱上来,两个人有了亲密接触。傅家小姐的名节受损,那自然要有个来负责的人。 谁抱谁负责呗。 江欣彤也懂,她拉着倪雨熙,道:“咱们一起去吧!”她盈盈走前几步,倪雨熙已经很见机地为她打开了帏帐。 要不怎么说江欣彤年纪虽不大,行事却老到呢?在柳氏到来之后,她就把自己和倪雨熙的丫鬟打发出去了,又妥当又贴心。 两个小女子进了帏帐,沐清瑜一听,这是要说机密了,又想溜,可惜,楚云程一步跨过,挡在门口,折扇摇动,笑嘻嘻地道:“五弟妹,哦不,沐姑娘,既然来了,干嘛急着走呢?看看也无妨不是?莫不是你心里还对五弟有些念想,所以不想听见糟心事?” “激将法对我没用!”沐清瑜淡然。 “既然不是,那更不用走了,你以为你现在走,就可以当没来过吗?”楚云程故作潇洒地一笑,目光像钩子一样,落在沐清瑜的身上。 说也奇怪,当初在梁王府里看见她,也没觉得她多美,毕竟,京城是个从来不缺美人的地方。可是现在再看,她一身浅色衣裙,清浅淡然如天上的云,肌肤似有光,让人看一眼,心中就涌起一阵舒适之感,但离得近些,又让人生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清净。 就好像面前之人的美好,到了一个让人不忍心破坏的层次。 这种美好不是因为长相容貌,不是因为衣着衣品,而是因为她从内向外散发的气质。 又或者,是因为她的那双眼睛。 一双清幽清澈,却又深不见底;清浅清冽,却又澄神正形。 奇了,不过一介被休弃的弃妇,脸上眼底,却不见半点怨妇之色,也没有半分因为休弃而无脸见人的卑微怯懦! 沐清瑜皱起眉,楚昕元已经一步过来,挡在沐清瑜的前面,对楚云程道:“四皇兄,我们兄弟之间的事,别牵扯外人!”“哟,这还护上了?”楚云程轻嗤! 沐清瑜眉拧得更紧了。 这里有楚昕元什么事?轮得到他出头吗? 楚云程对黑着脸的楚昕元笑,笑里藏刀,字字带刺:“不过老五,你现在该护的可不是你休了的这位,而应该是傅小姐了吧?毕竟,入水救人,虽是事出有因,事急从权,可该碰的碰了,身为男子,总不能不负责任!” 他扫了沐清瑜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哦,是为兄我多嘴了,老五应该对这件事驾轻就熟才是,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沐清瑜已经退到墙边,得,有狗拦门,她就继续吃瓜吧。 虽然这瓜可能会吃撑。 帏帐后,传来江欣彤温柔的声音:“傅小姐,你感觉好些了吗?” “多谢江小姐关心,还有点头晕!” “傅小姐,我知道你想好好休息,不过有些话还是要问你一下,这也是你爹娘的意思。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荷花池边?” “我……我是去见梁王殿下的!” “你是说你和梁王殿下有约?” “哎呀……江小姐,你别问这件事了……怪难为情的……” “那好,我换个问法。傅小姐,你怎么会落水呢?” “我……好像是踩到青苔……” “是梁王殿下把你救起来的吗?” “我……不知道,我当时昏迷了,我的丫鬟莲香知道,她在不远处,应该看清了!” “那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我听我爹娘的……” 傅语晗的声音显得很虚弱,江欣彤的声音很柔和,两个声音都很有辨识度,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楚昕元的脸沉沉。 成国公道:“梁王殿下,小女蒙你相救,不胜感激!但小女毕竟是待字闺中,发生这样的事,也是天意!还请殿下不要嫌弃小女蒲柳之姿,也请敬王,鲁王,定王以及秦侯爷三位殿下做个见证!” 楚昕元冷笑一声:“你女儿是否蒲柳之姿本王不知道,但是这强买强卖,倒是叫本王开了眼界!” 在京城中磨练两年后,他已经习惯了官场的那些套路,此时这般不客气,也是心中恼怒之极。 这话一出,成国公的脸也黑了。 他沉声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楚云程落井下石地道:“对呀,老五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傅小姐姿容出色,知书识礼,出身大家,也不辱没你。你这么说话也太伤人了!” 楚成邺没出声,这件事要说没古怪,谁也不信!他这样的身份地位,贸然开口,若是有个没意料到的情况,有损威信! 秦幕昭与柳氏也都不说话。 这是事关终身大事了,还是一个皇子的终身大事,是他们能插嘴的吗? 只要这边达成共识,禀告皇上,由皇上赐婚,这门亲事就成了。 但是此时看来,梁王分明是不愿意! 那他们更不会糁和进去了。 楚昕元眯着眼睛看一眼帏帐,又看一眼成国公夫妇,道:“本王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论是谁所救,难道这不是救命之恩吗?你们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难道是恩将仇报?强娶强嫁?” 成国公和章氏脸色都变了,帏帐里也传来惊讶到极致,羞愤到极致的哭泣声。 这哭泣声让成国公与章氏脸色更难看,黑沉如锅底。 成国公怒道:“梁王殿下,晗儿只是一个未出阁的闺中女子,你用如此恶毒的言论来评价她,你这是要逼死她吗?” 章氏也道:“我家晗儿虽不是天姿国色,仙子之容,但也容貌端正,行止端庄,知书识礼,宜室宜家。我成国公府虽不如王府荣耀宣赫,也是勋贵之家。王爷这般说话,羞辱的是我家晗儿,还是我成国公府?” 楚云程摇着头,唯恐天下不乱地道:“可不是?老五,你都已经成过婚了,人傅小姐还是闺中娇女!你虐妻之名传遍京城,谁见你不惧怕三分,如今,因为你出手救人,而得了一桩大好姻缘。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和傅小姐的缘分!你如此出口伤人,损的不仅是你自己的名声,还有皇子的气度和身份!” 楚成邺也道:“老五此言不妥,恩将仇报更不能如此用!你救人是一片好意,可坏了傅小姐的名节也是事实。你是男子,理当负起自己应负的责任!怎可恶言相向?” 楚珒压低了声音提醒:“五弟,纵使你心中不愿,可众目睽睽之下,你言辞还是注意些,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啊!” 就光凭他刚才这番话,若是被御史知道,参他几本一点也不稀奇! 楚昕元脸色不好地道:“难道不是吗?愿意娶才叫大好姻缘,若是不愿意娶,却被逼娶,难道不是被恩将仇报?” “老五!”楚成邺声音严厉下来,沉声道:“你身为皇子,说话行事,怎地如此无状?还不向成国公道歉?” “若是道歉可以不娶,本王道歉便是!”楚昕元说着,转向成国公拱手道:“傅国公,本王性子直,说话不好听,有什么说什么,还请国公勿怪!” 成国公向旁一让,避开了这一礼。他气得胡子都在抖动,沉声道:“王爷的道歉,老夫受不起!老夫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什么道歉!” 想凭三言两语道歉就将此事揭过去?呵,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沐清瑜在一边吃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着看着,就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楚昕元这话堪称极为无礼,成国公尽管气得脸色青黑,却不松口不让楚昕元负责。 帏帐里傅语晗的低泣声娇弱又让人怜惜,外面的话,她应该听得一字不漏。但凡真的把名节看得如此之重,在这样的羞辱下,不说撞墙自尽,也该羞愤欲死了。可她的低泣声很有水平,幽幽柔柔,凄凄哀哀,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多一分让人厌烦,少一分又达不到这个效果! 而楚昕元,对于一个心中有野心的人来说,这样正面刚,毫无好处,除非他站在绝对的真理那边! 还有那个叫莲香的丫鬟,她的神色最奇怪!沐清瑜眯起眼睛,她阅人无数的目光早就发现了好几处疑点,不过她只是个吃瓜的,安心吃瓜就好。 有趣啊,有趣!看来马上要翻转了! 成国公转向楚成邺:“敬王殿下,您身为皇长子,是梁王殿下的长兄!”又转向楚云程:“定王殿下,您是梁王殿下的嫡兄。今日之事,还请两位王爷替我做主!” 说着他长长一揖! 楚成邺伸手虚扶,道:“傅国公无需多礼!” 他转向楚昕元:“五弟,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对于女子来说,名节大如天。再说傅小姐也是京城闺秀之中出类拔萃的存在,你若娶她为妃,正是相得益彰,佳偶天成!” 楚昕元硬梆梆地道:“若救人出水便必须娶之为妻,那以后谁还敢救人啊?” 楚云程折扇拍着手心,笑道:“老五此言差矣,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才子佳人,一段佳话!这明明是一件好事,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反倒如此不情不愿呢?” 楚昕元越是不愿的,他越要促成。 别以为跟他作对不用付出代价。 另外,不论是他还是楚成邺,对楚昕元娶不娶傅语晗,都没多大的反应。 成国公虽是国公,但这个国公府早已没落,几代都没出什么人才了,早过了五代世袭罔替的恩赐,三等国公府,文无高官,武无大将。 楚昕元要是有这么个岳家,也为他提供不了多少帮助,反倒还会拖着他,让他有如负重前行! 楚成邺也道:“男才女貌,清水为媒,的确是好事!老五,即便此事父皇知晓,也必是玉成!” 大皇子表明了态度,秦幕昭便笑道:“不曾想府中的荷花池竟然能促成一桩好婚事,我定远侯府也与有荣焉!” 成国公甚是感激地道:“两位殿下说的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男才女貌,清水为媒!” 楚昕元沉默不语,目光移到一边。 楚成邺难得和楚云程对视一眼,这明明是水火不容的两兄弟,此刻却达成了共识。他们一起给楚昕元施加的压力,以及提到父皇之后,楚昕元变了的脸色,看来他的妥协只在顷刻之间。 楚云程眼珠一转,再加一把火地道:“老五莫不是因为前五弟妹在此,所以碍于情面?” 刷刷刷刷刷,顿时一双双目光都集中在沐清瑜身上。 吃瓜吃得正高兴的沐清瑜:“……” 这还有她的事? 楚成邺温文地道:“沐姑娘,不知这件事你怎么看?” 楚昕元抿了抿唇,他也想知道,沐清瑜怎么看! 只要她……嗯,他再去求父皇也不是不可以! 沐清瑜立刻道:“按说我一个外人是不应该置喙的,不过既然你们问到我,我觉得敬王殿下,定王殿下两位,不愧为人中之龙,说的话皆是透过现象直达本质。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男才女貌,清水为媒,听听,再想一想,多浪漫啊,多美好啊!这简直就是千古佳话!” 章氏原本不善的目光,在听见沐清瑜的话后,顿时露出笑意。 江欣彤探究的眼神在接触到她的目光之后,立刻转了开去。 楚昕元脸色更黑了。 他冷冷道:“你说得这么夸张,是在掩饰心中真正的想法吗?” 顿时,一双双目光又落在沐清瑜身上,探究的意味很明显。 楚云程轻笑一声,道:“五弟这意思是五……咳,沐清瑜还放不下你,用大声做掩饰心里的慌乱?” “难道不是?”楚昕元冷然的声音中透着自信! 沐清瑜看着自己一番话,明明已经给自己定位在吃瓜群众上,楚昕元这简直是在给她拉仇恨,她不客气地道:“你是银票吗?” “什么意思?”楚昕元皱眉! 沐清瑜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银票,我为什么放不下你?” 看着楚昕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黑,她又道:“我都说了我就是一路过的,你们怎么决定怎么计划,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民女能参与的,要不是你们不让我走,我早就走了!” 章氏道:“沐小姐,要是你想走,你就走吧!至于你我的约定,明日上午,清澹茶楼见!” 沐清瑜立刻抱拳一礼,喜滋滋地道:“多谢夫人,那我先走了!” 她一转身,脚步轻快地就走了。 这次,门口没有人相拦,脸色发黑的楚昕元也没有再把她拉回来。 见她果然走得潇潇洒洒,毫不拖泥带水,章氏才真正放下心来。 知女莫若母,她的宝贝女儿想嫁梁王,沐清瑜这个前梁王妃,就是很微妙的存在。虽然是被梁王休弃的,但看梁王这态度,分明又有反悔之意。 那可不成! 真要反悔了,晗儿怎么办? 好在沐清瑜好像没这心思。 楚云程自然也看见楚昕元黑沉的脸色,哦,原来楚昕元对当初百般看不上,弃如敝屣的女人竟然又舍不得了? 他道:“老五,若是因为沐清瑜刚刚在这里,让你有所顾忌,现在她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还是给句准话吧!” 楚成邺也道:“正应如此!” 楚昕元略有些挣扎地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恐怕只是成国公的一厢情愿,难道此事不应该问过傅小姐吗?” 这就是所谓的最后的倔强吗? 还是说其实梁王并没有不愿意,只是担心傅小姐不愿意?所以才迟迟不表态,用言语想要激傅小姐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柳氏忙道:“傅小姐,你可听见了?梁王殿下想听你的意思,你便大胆地说出来吧!” 她那边还有那么多客人呢,一直在这里耗着算怎么回事? 总不能为了一个意外的落水事件,把别的客人都给冷落了。 定远侯在这里,她这个当家主母也在这里。虽说外面有儿子儿媳和女儿,但都年纪轻轻,撑不起事。 傅语晗没有出声,但是轻泣声已经停了。 柳氏催促道:“傅小姐,嫁不嫁你给个准话!” 章氏也道:“晗儿,侯夫人说的对,爹娘总要知道你的意思。” 终于,傅语晗含羞带怯的声音响起:“娘,殿下与我有再造之恩。女儿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以身相许难报万一,女儿愿嫁!”楚昕元唇角掠过一丝冷意,如果他不是梁王,如果不是他的长相还过得去,说什么以身相许报恩?大概是来世接草衔环吧! 他沉声再问:“傅小姐是真心愿意嫁给救你的人?” “我……我自是真心!” “非其不嫁?” “非其不嫁!” “不会后悔吗?” 傅语晗咬咬唇:“不后悔!” 楚昕元道:“好!” 一个好字,几乎等于尘埃落定。这是承诺,也是愿意承担! 在场众人虽然心思各异,但心里都愿意这门亲事成真,所以到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定远侯笑呵呵地道:“那就恭喜殿下,恭喜傅国公!待大婚之日,本侯也会去讨杯喜酒喝。” 楚昕元看他一眼,提高声音:“岳西,进来!” 退得远远的岳西听见声音,急忙快步跑过来。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刚才,他看见前王妃走了,也不知道王爷这次叫他,要吩咐的事是不是又与前王妃有关! 进了屋子,他没有乱看,抱拳道:“王爷!” 楚昕元上下打量他一眼,才慢吞吞地道:“傅小姐要对救她的人以身相许,你准备准备,筹办婚事吧!” “什么?”岳西仿若听见了晴空霹雳声,好似一个大雷在头顶炸开,炸得他脑子里面嗡嗡作响。他猛地退后两步,脱口而出:“凭什么她想嫁我就得娶……咳咳咳……王爷恕罪,属下的意思是说,属下身份低微,难配国公府嫡小姐!” 当他傻? 他要娶个国公府的嫡小姐回家,那以后还不得当祖宗似的供着?那他回家是站着呢,还是坐着呢?他就算没日没夜去赚银子,也养不起一个国公府的小姐吧? 这么亏本的事,谁爱干谁干,反正他不干! 虽然他很快的反应过来,而且找补了,但在场众人个个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还在嫌弃国公府的嫡小姐? 傅国公刚才都已经喜笑颜开了,此时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猛地一沉,厉声道:“梁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想用你府中的下人来羞辱我的晗儿?” 帏帐后的傅语晗身子一抖,脸色一白,眼泪顿时如珠子一般落下,轻泣声又传了出来。 莲香头垂得低低的,连抬也不敢抬。 章氏也是脸色难看:“殿下身为七尺男子,这么做也太过分了吧?” 定远侯夫妻对视一眼,看来这事还完不了! 楚成邺目光闪动,没说话。 楚云程眼珠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收声,脸上却露出看戏的表情! 楚珒一直当自己透明,此时亦是。 江欣彤垂下眼帘,悄悄地拉了倪雨薇的手,两人趁着众人震惊,场面略有些混乱的时候,悄悄地退出了屋子。 楚昕元神色镇定且坦然:“本王记得本王刚才已经一再的向傅小姐求证过,是否愿意嫁给救她之人。傅小姐说非其不嫁!本王并未下水救人,自然不敢掠人之功,救人的便是我这亲随岳西!本王让岳西准备成亲,说错了吗?” “你,你……”成国公气得胡子直抖,好半天才语能成句:“殿下竟然为了拒娶,连亲随救人之事都可以编造出来!你如此辱我成国公府,我只能去请皇上还我和我儿一个公道!” 说完,他一拂袖,转身便走! 章氏一怔,她不能拂袖而去,她的女儿还在这屋子里呢。 成国公都走了,定远侯和稀泥地道:“既然国公爷已经走了,这事一时不会有定论,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楚成邺嗯了一声,转身离去,定远侯立刻相陪。 楚云程目光转动,觉得今天他真是来对了,竟然能看到这样一番热闹!就是有点可惜,不能看到后续。想想楚昕元心里还挂着沐清瑜,却不得不娶傅语晗,多好玩啊! 柳氏目光晦然,傅家丫头说是楚昕元救的人,楚昕元说是他的亲随救的人,总有一个说的是假话。 当时荷花池边并没有别人,江欣彤说她和姝儿去时,只有傅语晗和她的丫鬟在。 既然对方救了人就走,显然是为了傅语晗的名节考虑,若是傅语晗不说,她的丫鬟也不提,这件事本可以就这么过去。 现在却闹成这样,成国公觉得受了污辱,肯定是要去向皇上面前讨个公道的,少不得她定远侯府也会被问话! 看来她也得去查一查,真实的情况到底如何! 男子们呼啦啦都走了,楚昕元是和楚珒一起走的。 岳西跟在身后,等走得远些了,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属下不会真的要娶那个人吧?” 楚珒道:“我给捋捋啊,这人真不是你救的?是他救的?” 楚昕元看他一眼:“你说呢?” 楚珒想了想,道:“成国公主好歹也是一国公府,这身份地位不高也不低!傅家小姐长相出众,在京城的闺秀圈子里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我估摸着这人要真是你救的吧,你大概也不会这样抗拒!” 岳西更叫苦了:“三殿下,人是王爷吩咐属下救的人,属下也就是一个工具而已!”他转向楚昕元,忐忑不安地道:“属下不用把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赔上吧?” 楚珒都听笑了:“这成国公府的嫡女配你家主子是差了点什么!但你要能娶,那完全是你高攀,怎么着你还一副如避水火的样子。” 岳西又是拱手又是作揖,道:“三殿下,您饶了我吧!有多大头戴多大帽,什么锅就配什么盖。我就想找一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人家的女儿成亲生娃,好好地过日子,好好地在主子跟前当差。您说我要真被这么莫名其妙地搭上了终身大事,以后我走路是迈左脚还是迈右脚啊?” 楚珒好笑道:“你倒是通透!” 这边三人倒是说说笑笑。 那边柳氏看看章氏,章氏看看柳氏。 整个屋子里,就她俩和傅语晗,以前丫鬟莲香在了。 偌大的屋里刚才还显得拥挤,此时就冷冷清清了。 傅语晗的轻泣声还断断续续的,柳氏露出一个笑脸:“傅夫人,您看,要不让傅小姐就在这儿好生休息?”章氏道:“多谢秦夫人,晗儿受了惊吓,又受了委屈,我还是先带她回家吧!今日之事,给侯府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意外嘛,谁也想不到!”柳氏客气地道:“需要侯府帮忙备马车吗?” 章氏摇遥头,走进帏帐,没有男子在此,帏帐也打开了,傅语晗哭得眼睛红肿,我见犹怜。 章氏心疼坏了,抱住她道:“晗儿,莫难过,莫伤心,你爹会为你做主的!” 傅语晗不说话,神色却并不好。 章氏柔声哄道:“晗儿,让莲香扶你回去吧,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也不多,秦夫人是信得过的,你也不用担心外间传出难听的话!” 柳氏:“……” 这是要她给府里的人下禁口令了。 算了,这种事发生在府里,也着实让人不愉快,禁口就禁口吧! 章氏又和柳氏告了罪,带着女儿回去了。 成国公还在,也不算太过失礼。 柳氏巴不得麻烦早走,她还要处理府里的事,脸上却不见半丝不耐烦,笑脸相送。 马车上,傅语晗垂着头一言不发,马车离开,走在街上,章氏才终于问道:“晗儿,救你的到底是谁?为何梁王竟说是侍卫所救?你不是会水吗?就算水性不佳,应该也能自己上来吧?怎么到要人救的地步?” 若是梁王所救,那自然是要促成这婚事,让梁王娶了她,但若是侍卫所救,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傅语晗咬着唇,她会水性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章氏知道。 此时听问,她眼睛红了红,声音略低,却十分坚定地道:“母亲,我不会水,落水之后我便昏迷了!” 章氏一怔,对上女儿的眼睛。 看着傅语晗眼中所透露的讯息,她要说的话,生生地堵在了喉咙口,过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到底是被谁救的?” “梁王!”傅语晗声音坚决而狠厉,“也只能是梁王!” 因为她会水,所以她亲眼看见楚昕元决然而去的背影。她也看见了那个侍卫向好几游过来,把她抱出水面。 可她不能看见,她只能假装自己已经晕倒。 在那个侍卫离开,莲香跑过来时,她心里很清楚,这里没有别人,只要梁王和他的侍卫不说,她的名节也不会受损,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她落水的事。但凡她们这样的大家闺秀出门,都会带上一两套衣裳备用,那是防止被茶水浸湿或是沾染上什么墨汁之类的。 她今天就带了两套,其中有一套,还是同款同色的。 只需要莲香去马车上拿到她备用的衣服,然后寻一个就近的没人的屋子换掉。这件事简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可是的也是在那一瞬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在莲香焦急担心时,她立刻睁开眼睛,叮嘱莲香,不管谁动问,只说是梁王救了她;若有人存疑,便说是她与梁王相约在此相会! 只要她一口咬定,只要莲香那里不说漏嘴,这救人之事,梁王就是不想承认,但也得承担私约相会这个后果。 也不枉她在发现梁王随意走去偏僻之所后悄悄跟去了。 只要闹得大了,她的名节受损,便必须有人承担责任,而这个承担责任的人,只能是梁王。 而后她就一直装着昏迷不醒,若是一直没有人来,她会让莲香出去找柳氏。但没想到,岳西救上人后,追上楚昕元,被楚昕元嫌弃地瞥了一眼,叫他先通知主家。 岳西行动力强,跑得又快,先遇上的是秦婉姝,想着秦婉姝与傅语晗年龄相当,又急着交差,便跟她说了。 如果岳西遇上的是柳氏,这事说不准还不会闹出来。 听着莲香向得到消息来到的江欣彤秦婉姝哭诉是她与梁王私相会面,不慎落水,梁王救人离去,她很满意。 这丫鬟是她身边最机灵的一个丫鬟,到底是没让她失望。 整个过程她其实都清醒着,定远侯府的那个府医太坏了,针扎指尖也很疼,她才不得不“醒过来”!之后事情的发展,也和她预料的差不多,来了那么多人,而且各个身份特殊,他们都是最好的人证。 但她没想到梁王竟然没有顺水推舟,而是强烈反对。 这让她心里也是恨怨交加的,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吏部尚书弃女沐清瑜,用这个方法那么轻易的就成为了梁王妃。她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又是父亲母亲心中疼爱的女儿,两位哥哥细心呵护的妹妹。自小万般娇宠长大,请的是京城有名的嬷嬷教养,在京城的闺秀圈中,不敢说数一数二,至少也是排在前五。 难道她不比沐清瑜强得多吗? 章氏懂了,她的脸色微变,继而又摇头道:“此事,并不那么容易。梁王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反应如此激烈,万一此事闹到难看,那该如何?” 那时候,傅语晗就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而且,京城再无立足之地。那和偷鸡不着蚀把米有何区别? 他们万般疼爱长大的女儿,要是肯退而求其次,放弃对梁王的想法,想要嫁一个世家子弟成为当家主母,是没有任何难度的。 到时,有父母哥哥为后盾,日子也会过得很幸福,何必如此孤注一掷? 傅语晗淡淡地道:“母亲莫不是忘了,两年前,日照轩的事发生后,梁王的反应更是激烈!但后来如何了?” 后来皇上下旨,他便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娶了沐清瑜。 章氏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爹爹是成国公,是可以直接面见皇上的。只要皇上同意了,这婚事就成了!”傅语晗一副胸有成竹。 章氏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不妥,迟疑道:“可那沐氏,到底被他休了啊!” 傅语晗轻轻撇了撇嘴:“母亲,那沐清瑜拿什么跟我比?沐大人与他断绝父女关系之事已经传遍京城,谁都知道他是沐家的弃女。她身后无倚仗,无亲近之人,无可倚之力,梁王自然弃她如敝屣。可女儿不一样,父亲是国公,大哥二哥如今都已入仕,大嫂二嫂也都是门当户对……”章氏深觉有理。 可不是吗? 虽然今天一见,沐清瑜竟然能和户部尚书的夫人,大长公主的儿媳、离阳侯夫人那般熟悉亲热,可她和孤女没什么区别,外家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残废糟老头子,谁都能踩上两脚。 可晗儿不一样,老爷看重,这可不是谁想踩就能踩的! 虽然这中间有些偏差,人不是梁王所救,但还有皇上做主呢,当然,这中间怕还是要先去打个时间差。 得让皇上先先入为主。 她心里一急,立刻道:“停车!” 马车停下,她探出头,对护着马车行走的家丁吩咐道:“去告诉老爷,小姐又昏迷了,怕是要请御医!” 家丁应声而去。 跟在马车外的莲香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小姐又昏迷了?她压根就没昏迷过呀! 她总觉得身上凉飕飕的,让她心里极是不安。 马车又继续前行,车内,母女两个各有心事,气氛显得有些安静。 过了一会儿,章氏道:“这事咱们得好生合计!” 傅语晗露出一个笑容,柔声道:“母亲,今天莲香的表现很好,她爹不是娘西街店子里的掌柜吗?娘要破费赏些银子了!” 章氏心领神会地道:“放心,晗儿,这些事母亲会处理的!” 家丁跑回定远侯府报信,却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定远侯府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柳氏打发走了章氏母女,深觉晦气,又想起自己前院还有满堂客人,急匆匆的回来时,听到府门口一阵喧哗声。 这喧哗声显然不是因为来客,倒好像有人要闹事一般,不少客人停下脚步。甚至有人转身往府门口看去。 门口安排的都是定远侯府老城持重,机灵敏捷的下人。 按说如果有人闹事,他们直接便会处理了,把人驱赶开或者拿下。 怎么的,竟然还会闹成这样? 柳氏心中不悦,今天是他的宝贝金孙百日,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府门大开,柳氏没做停留。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定远侯府门前闹事。难道他们不知道定远侯府与宫中的宁妃娘娘是什么关系?与皇上器重的大皇子是什么关系? 简直是不知死活! 门口,并不是他以为的来了很多人闹事。 只有两个人。一个二十余岁的妇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妇人身子娇弱,脸容娇美,尤其是一双水雾朦朦的眼睛,我见犹怜。 孩子浓眉大眼,似还不知事,一双眼睛到处打量,透着新奇。 两人衣着普通,不是很寒酸,不过在这高门贵客满堂的定远侯府门前,却显得不够看。 倒也不是家丁不给力,连着柔弱妇孺都没办法对付。 而是因为那妇人手中握住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把匕首就对着她白皙的脖颈。她眼神决绝,手指骨节发白,攥得紧紧,不留一丝缝隙。 定远侯府的管家和几个机灵的家丁分别站在几个方位,可他们不敢上前,倒像是形成了包围之势,连同看热闹的人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管家开口劝道:“这位小娘子,今日是府中大喜之日。你便算要闹,也不应该在此时此地。你还是放下刀,先在一边稍事休息,你的事,明日自会有人来处理。” 那妇人冷嗤道:“明日?这糊弄的话倒真是如出一辙!今日此事不解决,我便死在这里!” 管家有些生气地道:“这位小娘子这么好言相劝,你不听吗?莫非你真以为定远侯府是你可以随意来去的地方吗?你如此行事,便是官府也能治你一个滋事寻衅罪。我看你是个弱女子,没去报官,你莫要把我的善心当软弱!” 那妇人看着管家,眼神中讥笑的意味更浓了:“何德昌,你又不是不认识我,何必在众人面前装着与我素不相识的模样?定远侯府高门大户,我不过一个弱女子。若不趁今日将话说清楚,以后我还会有机会吗?” 被叫出名字的管家何德昌脸色微微一变,继而怒道:“这位小娘子,你知道我的名字有何稀奇?京城之中知道我名字的人大有人在。也不知道你是何目的,若是你再不走,我就派人去报官了!” 这时,柳氏已经走出门,一同出门的还有闻讯而来的秦旭然。 柳氏沉声道:“发生了何事?” 何德昌脸色更难看了,眼神之中还有几分慌乱之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脸,道:“夫人,不过是对逃难到这里的母子,她趁着府里办喜事,想要用这种方式要钱,我正在和她谈价钱呢。这里的事我能解决,夫人,世子,你们还是去忙吧,别为这点小事污了眼睛!” 那素衣妇人一听,眼里一片恨怨羞愤,叫道:“何德昌,你如此信口雌黄,就不怕犯下恶业吗?你可以不认我,但这也是你的小少爷,你连他也不认吗?那就叫秦幕昭说出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她说着,拉过那个孩子。 那孩子眨巴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还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大大咧咧地道:“娘,你不是说只要到了京城就能见到爹,只要见到了爹,我就能住大房子,吃好吃的。怎么现在还在这里啊?我饿了。” 围观众人哗然。 何德昌早在妇人开口说话的第一时间,就想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可是那妇人手里的匕首随着他一动,就往自己脖子上按,都按出一条血丝了。 何德昌哪里敢离她太近? 柳氏心中一沉,这素衣妇人和那小孩的话,虽然没头没尾,但让她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何德昌认识这母子二人? 她最清楚何德昌的手段了,若是他不认识这二人,就凭刚才这句话,何德昌的态度不会这么奇怪,不但不喝斥,反倒还下意识的看自己一眼。 她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不管如何,今天是定远侯府大宴宾客的日子,若是有人在门口抹了脖子,这是半日之内就可以传遍京城。 随之而来的,便是对定远侯府的各种猜测已经嘲笑!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柳氏定了定神,道:“这位小娘子,利器无眼,若真的伤了你,你叫你身边的孩子怎么办?不如放下刀,有话好好说!” 素衣妇人早在刚才何德昌口中叫出夫人二字时,便已经知道了柳氏的身份,她直盯着柳氏,道:“你是秦幕昭什么人?”又冷笑一声:“只怕过了今日,谁也不会知道我曾经来过,我们母子的命也在别人手上了吧?” 一个下人喝道:“你这妇人好生无礼,侯爷的大名是你能叫的?” 何德昌不出声,下意识的又看了柳氏一眼。 素衣妇人冷笑道:“当着他的面,我也是这样叫的。他在哪里?他若不出来,我不会走的!” 柳氏按捺住性子,尤其是看见这边看热闹的人这般多,而且府里那些宾客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过来了不少人。 他们在小声议论,各种猜测。 对这母子二人的身份来历,已经快脑补出一本话本子了。 柳氏心里已经感觉到极为不妥,看看这个孩子六七岁,看看这妇人,她的心一阵一阵的往下沉,沉到地底下去。 竟是有些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一步。 秦旭然忙伸手扶住,道:“母亲,你可还好?” 她能好才怪了,不过看到儿子在身边,似乎又有了一些力量。 不能再让这母子二人继续在府门前待下去,越多的人知道这件事越不好收场。 哪怕引人诟病,被人说侯府仗势欺人,也顾不得了。 她沉下脸道:“不知哪里来的失心疯女子,竟然敢在侯府里门前大呼小叫,扰乱视听,来人呀,把她拿下,送去官府。” 那些下人顿时向那母子二人围去。 匕首在母亲脖颈上,犹自毫无反应,只看着面前的高楼大户,满脸兴奋的小孩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素衣妇人喝道:“谁敢过来?” 匕首又按下去了一丝,白皙的脖颈上一抹红,鲜艳夺目,一滴血迹,显得触目惊心。 她直视着柳氏,道:“左右我母子二人也活不成,不如就在这侯府面前了结了,夫人要的是这个结果吗?” 柳氏:“……” 她还真恨不得这母子二人去死,可是不能在这个地方,也不能在这个时间。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何况今日是她的宝贝金孙百日之宴,门前染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看着女子丝毫没有惜命的打算,那匕首就有向脖子上抹去的征兆。 若是此时匕首对准的是那个孩子,她反倒安心。只要那女人敢先对孩子动手,她就可以把这件事扭转到对侯府有利的一面。到时派人在京城传一些消息,于侯府门楣和名声并没有什么影响。 然而那女子匕首对准的是自己,她口中说的母子二人活不成要当面了结,可她想了结的却只有自己。 柳氏不得不道:“何必行如此过激的手段,你到底要什么?银子?还是物件?你说出来!但凡我能办到的不是不可考虑。” “我要见秦幕昭,我要问问他,为何要派人来追杀我们母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柳氏几乎晕过去,一口牙都要咬碎事, 虎毒不食子,这岂不是说这孩子是秦幕昭的儿子? 她厉声道:“住口,这里是你信口雌黄的地方吗?侯爷是何等人,岂能容你恶意中伤?” 她这话,对普通人或许有用,但是,对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这样的声色俱厉就毫无用处了。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孩子身上,孩子还小,但是眼耳鼻唇,眉宇之间,和秦旭然的确有三分相似。 现成的对比组在这里,这个时候即使有事不承认这个孩子与秦幕昭有关,但谁心里没有一杆明称? 这边的喧闹吸引了更多的人,沐清瑜又赶在了吃瓜第一线。 或者说她是早知道有这个瓜吃,所以今天过来也就顺便过来了。 有人在小声议论:“这孩子七岁?孩子八岁?真没想到,侯爷与夫人伉俪情深,羡煞旁人,但他与别人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世上还有男人的话可以相信吗?” “你这话莫说的太早,听这女子的口音根本就不是京城的。万一人家只是来讹诈的呢?” “可这眉眼这般相似,要说全无关系,你信吗?” “秦侯爷呢,这件事恐怕只有秦侯爷来了才能说得清!” “秦侯爷来了也未必说得清吧?这种事,只要那母子二人咬死了,秦侯爷看来就只能退财免灾了!” “你这是觉得秦侯爷一定无辜啰?你莫不是忘记了,九年前,秦侯爷可是出过京城的!这孩子的年纪还真对得上!” “那次秦侯爷是去赈灾,前后也不过是三个多月!这怎么可能?” “那如何不可能?又不需要他十月怀胎,有个孩子难道要许久吗?” “只是可怜的秦夫人!” “可怜什么?这件事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秦侯爷可是连妾室都没有。京城谁不说秦侯爷对秦夫人情深似海,死心塌地。秦侯爷除了秦夫人没有别的女人,我还是相信秦侯爷是无辜的!” “若秦侯爷真的无辜,别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找到侯爷府?” …… 议论声越发大了,他们讨论时各抒己见,各执己理,也就忘了控制声音,这些声音传入柳氏和秦旭然的耳中,这母子二人脸色都阴沉沉的。 这件事绝对不能认。 且不说,如果认下来了,侯府里就要多一个妾室和一个庶子。 而是照着时间论,若真的是秦侯爷的骨血,那便是秦侯爷出京赈灾时候惹下的风流债。出京赈灾,身负皇命,若是被传出竟然沉迷女色,只要被御史参上一本,就够他喝一壶的。 柳氏看向秦旭然,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母子二人瞬间就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看着这一切,沐清瑜的目光却不禁扫了一眼四周,最后,落在右侧方的某处楼阁处,那楼阁虽然离得有些远,但却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这边府门前发生了什么。 所以哪来无缘无故的瓜?每一个瓜,背后都有一个种瓜人吧!秦幕昭没有出来。 不知道是没有得到消息,还是知道消息后觉得不适宜出面,所以放手让柳氏去处理。 就在素衣妇人再次叫要秦幕昭出来,突然右前方弹出来一块小石头。 小石头正好打在了素衣妇人的手上,她吃痛,匕首握不住,掉落在地,这时,石子来的方向一个样貌普通的灰衣男子扑了出来,另两方也各扑出来两个男子,他们都是那种掉落人堆便找不到的那种,但出手快狠准。 两人去对付妇人,一人去对付孩子。 素衣妇人的匕首几乎才落了地,人就被制住了,而那个孩子,更是在懵懂之中,便被按住,孩子大哭起来。 但是被那抓住他的男子一声警告的低喝,顿时不敢哭出声,只剩下抽噎。 素衣妇人大惊,挣扎道:“放开我,你们放……唔……唔唔……” 却是被掩住了嘴,后面再叫不出声音来。 柳氏沉着脸道:“这不知何处来的刁民,妄图讹诈栽赃,此事定不容姑息!” 沐清瑜再看一眼,这素衣母子被制住她一点也不奇怪,毕竟,她们就是不会武功的两个普通人,母弱子小。 不过,那人种了瓜,应该还有后续吧? 这后续,总不能是算计了她吧? 看热闹的人们自然明白柳氏母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无非是先息事宁人,再来弄个死无对证。 这对母子最好的结局,是被送到外地,从此不能入京城;最坏的结果,便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暗夜,某处无人可知的幽寂暗地之中,尸骨无存! 素衣妇人显然也想到了,她拼命挣扎,可她一介弱女子,又怎么能抵挡得过两个壮年男子的力气? 沐清瑜皱了皱眉,这种事她不宜出头,但是,这是两条人命,阻止一下,还是有必要的,她这不是圣母,左右她和定远侯府也没有成为朋友的可能,若能救得两条命,还能让定远侯上下不爽,何乐而不为? 她正要上前阻止,一个声音懒懒地道:“等一等!” 柳氏回头,眼眸晦暗,秦旭然更是脸上抽了一下,带了戒备。 来的这位,褚青色锦衣,衬得他脸白如玉,颇有几分儒雅风流的模样,加上那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不少人纷纷让开一些,使他面前出现一片真空。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定王楚云程。 楚云程手中的折扇收了起来,却还拿在手中,他用折扇轻击着掌心,露出一个笑容,漫不经心地道:“这是怎么了?” 柳氏陪着笑脸道:“殿下,不过是一个不长眼的刁民,想要趁着今日我孙儿百日,讹诈侯府,给了银子又嫌少,所以,准备抓起去见官!” 楚云程满脸兴趣地道:“哟,这堂堂皇城,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样不知死活的刁民呢?这倒是难得一见,让本王都想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 他目光一扫,装模作样地道:“怎么的,竟然还有个孩子?” 柳氏见楚云程虽是笑容满面,但这是要节外生枝,她忙道:“莫让这些小事打扰了王爷的雅兴,旭然,你去陪王爷喝茶聊天吧。这里交给我便是!” 楚云程却摇头道:“不急不急,本王最恨那些无事生非的刁民,这事本王没遇见也就罢了,既然遇见了,那必不轻饶!左青,去,把人提过来,还有那个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想讹诈,本王非要让她们后悔生出这样的心思不可!” 柳氏忙道:“王爷,此事发生在侯府门前,由我侯府自行处置便是!” 楚云程安慰般地道:“侯夫人,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侯府一府之事。这讹诈都敢讹诈到皇城根里,天子脚下了,何等无法无天?本王非得把人拿下,问问巡城卫的姜统领,京畿卫的梁王,他们是怎么办事的!” 他说话间,左青带的人已经动手,三两下就把人给抢过来了。 秦旭然的脸色难看,他派出的是两个身手不弱的护院,不过,这些护院不同于死士,何况,他们都知道楚云程的身份,也知道左青是楚云程的亲随,哪怕全力反击? 素衣妇人刚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差点就被拖走,此时,她充满希冀的目光紧紧看着锦衣华服,气度不凡,贵气外显的楚云程,刚才柳氏的话她可听见了,还是一位王爷,王爷比侯爷大吧? 她拉着儿子就跪下来了:“这位王爷,求您给奴家做主。奴家名叫阮心莲,本是冀州甘邑郡浦阳府建田县人氏,九年前,整个浦阳府遭遇大灾,朝廷派了钦差大臣前往赈灾,县令大人派人对我们的乡人说,要寻四名女子好生服侍钦差大人,大人才会保证我们乡的人不会饿死!” “奴家被选中,爹娘兄长不敢阻拦,因为他们不敢做全乡的罪人!只能含泪看着奴家被送到了县里,与三名别处选来的女子们一起送到钦差的行辕,奴家们被分派服侍秦侯爷,灾情过后,秦侯爷回京,奴家也被遣送回到家里。几个月后,奴家生下这个孩儿……” 众人:“……” 柳氏厉声道:“住口,一派胡言,断无此事!” 楚云程在听着那阮心莲的话时,好像听一个精彩的故事,露出震惊,惊讶,好奇,恍然大悟等各种神情,此时他摇扇笑道:“秦夫人,这事你可说不好,只怕只有秦侯爷来才说得清!” 柳氏脸色不好地道:“王爷,此二人来历不明,若是因为她的一面这词,就置疑侯爷,尤其是在今时今地,岂不惹人笑话?” 楚云程摇头而笑,道:“秦夫人此言差矣!有道是清者自清!我们都信侯爷是清白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侯爷出来当面和这女人对质,也好叫她死心!你放心,此事若与侯爷无关,本王定叫这对讹诈奸狡的母子在牢狱之中度过余生!” 柳氏和秦旭然的目光都落在楚云程身上,心中惊疑不定。 那对母子不要说来到这里,就是走进京城都不容易,背后必然有人。 原来,背后之人,竟是楚云程?秦旭然也想到这点,眼里涌上一丝愤恨之意。 楚云程一直和表哥争来斗去,没想到连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都用上了。随便找个女人带个孩子过来,就想栽赃到父亲身上。 谁不知道父亲九年前出京去赈灾?如果这女人真的和父亲有首尾,而且还留下了这么一个孩子。她会等到孩子都已经八岁了才来京城吗?那定然是早早的就想到京城来享福了! 可这种栽赃的手段又恶心,却又最有用!就像沾上了烂泥,哪怕甩掉了,也是一身脏。谣言仅仅只靠一张嘴,可是,若要自证清白,却得费尽千辛万苦! 好恶毒的心思! 这么阴险狡诈毒辣的人,有什么资格和表哥比? 沐清瑜站在不远处的角落,一个谁也不会注意的位置。 此时,她也在看楚云程。 当初,有人花了钱,要请千陌帮冀州甘邑郡旗下的镖局护送一对母子进京。 千陌帮接到这单生意,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护送任务,但是从那妇人所表现出的种种,觉得似乎有些不寻常。只是一对母普通的母子,怎么会被人追杀? 镖师发现问题,便将消息传到千陌帮接镖所在地的分舵,分舵便立刻查了那对母子的信息,待查到消息后,他们便传回京城总部。 既然这对母子是到京城的,沐清瑜自是多关注了一眼,这一看,让她忍不住笑起来,同时,也也给千陌帮沿路分舵发了消息,让他们务必将人安全护送进京。 虽说到了京城之后,便银事两讫,这母女二人也被人接走,沐清瑜并没有去关注她们被安置在何处。 如果这是一个炸弹,总归会炸开的。 再说,这炸弹明显是针对着定远侯府而来,她费那个心干嘛? 当然,闲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想过,动这样的心思,花这样的精力,布这样的局的,会是谁呢? 此时,楚云程跳了出来。 对于楚云程跳出来她一点不意外,但是,她不觉得这是楚云程精心布局的一切。 毕竟他在最初见到那对母子时候,虽然也是不形于色,但微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此时他跳出来,不过是这件事于他有利,所以,他顺水推舟罢了。 于定远侯府来说,这个炸弹突如其来,大皇子成天想着算计他的那些个兄弟,现在定远侯成了别人的目标,也不知道他做何感想! 于楚云程来说,幸福来得太突然,他现在先得控制住局面,不然,若让这母子二人离开他的视线,到时恐怕就死无对证,这么好的机会,他岂肯放过? 沐清瑜看着眼底对于这天上掉馅饼砸中般喜悦的楚云程,又一次看向那处阁楼。 离得太远,又是从 可她却仍然很确定,真正的布局之人,应该就在那里。毕竟,布好了局,总要来看看结果的。只有那个地方,才是最佳的,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地方! 而且,包括楚云程,应该也是那人布局中的一颗棋子! 这样的热闹才好看! 像傅语晗那种,陷于情爱,囿于内宅,不过是耍些心机用些手段,泼些污水仗些势力,却还自诩聪明,以为所有人都能为她所算计,着实无趣之极! 左青已经带人从定远侯府的人手里把那对母子夺了过来。 柳氏大急,秦旭然这个世子在皇子面前也不够看的,母子两个都不由得跨前一步,柳氏再也顾不得了,向秦旭然使个眼色。 秦旭然也明白,这事他解决不了。 除非他可以从四皇子的人手里把这母子二人给抢回来。 但今天这里这么多人,即使抢回来,也阻止不了别人乱说。要是没有一个结果,这些人还不知道全程什么样呢。 但放任着他们被楚云程带走,事情便会更加失去控制的。 秦旭然急忙退后几步,头也不回的回去找秦幕昭了。 秦幕昭和大皇子在一起。 此时,秦幕昭刚送走成国公。 本来成国公女儿发生了这种事,他还留下来,还是很有诚意的,但是,这才走一会儿的傅小姐竟然昏迷不醒,成国公一听就急了,表示要赶紧的回去请御医给他的掌上明珠看病。 涉及到生病昏迷,秦幕昭当然是不便相留。 成国公匆匆而去,大皇子负手而立,转头道:“舅舅,你怎么看?” 这里此时并没有别人,便是下人,也站得远远的。秦幕昭笑了笑道:“今日之事,不论是真是假,成国公都会嫁女了,等着喝喜酒吧!” 楚成邺也笑了笑,道:“是真是假并不重要,不过那位傅小姐对老五倒还真是用心!” 秦幕昭道:“梁王若娶了傅小姐,此事于我们来说不好也不坏!他早晚会成亲,早日定下来,倒也省得去费心猜测!” 楚成邺赞同地点的点头。 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去,就见秦旭然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秦幕昭不由得拧了下眉,今日是什么日子?秦旭然身为世子,宜稳重练达,这跑的头发都飞起来了,成何体统? 他张嘴正要喝斥两句,秦旭然已经跑到跟前,楚成邺不是外人,秦旭然也没有停顿,忙道:“父亲,不好了。不知道是谁知道今日府里面办喜事,找来了一对母子,非要栽赃陷害父亲,说那孩子是父亲九年前赈灾的时候在冀州甘邑郡留下的孽种!我和母亲本想将人拿下,但四皇子却派人把那对母子护住,我们无法和四皇子抗衡,事情快要失控了!” 秦幕昭原本和大皇子聊天时含笑而勾起的眼眸,瞬间掠过一片阴沉,他道:“我去看看!” 楚成邺听说楚云程也在,道:“本王也去看看!” 自从他看出明崇峻那老东西不是真心帮他后,彻底把这老东西排除在外,然后和他的谋士们一起,给楚云程设了一个局,断掉了他在户部的手臂。 楚云程外家魏家的势力几乎都集中在兵部,以武将居多。户部这个钱袋子,谁都想伸一只手进去。 楚云程花了四年时间才伸进去的这只手被他的人断了,想必是疼得狠了,所以楚云程反扑了? 不过,上不得台面的终究上不得台面,用这种龌龊手段,想来断他的手臂? 成国公匆匆出门的时候,正是府门前楚云程强硬地把阮心莲母子护住,与定远侯府的人相对的时候。 挂记着女儿,成国公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立刻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别以为他不知道,现在大皇子四皇子斗得跟什么似的,四皇子出面的事,热闹是够热闹,但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还是他的宝贝女儿有眼光,选了一个两不相关的皇子,很符合他成国公府一向中立的祖训。 以后的皇帝位大抵是从这两个皇子中出,谁不想要从龙之功,可是一步错那可就是万丈深渊。成国公府虽然在走下坡路,但在再保三代富贵还是不成问题的!选对了固然能让傅府光耀门楣,再续辉煌,要是错了呢? 这个险,他不冒! 他急忙催车夫:“快走快走!” 他还得赶着回去处理宝贝女儿的事呢,宝贝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就晕倒了,一定是被梁王给气的。 这门亲事梁王竟然还不愿意,要不愿意他就别下水救人了。当他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皇子呢? 别的皇子也就算了,他这个皇子。当年镇国将军谋反一事,多少年都过不去。所以他这个皇子虽然现在皇上倚重,那不过是皇上需要一个自己的儿子来管理京畿卫,而且他又恰好曾经从军。就算表面看来他炙手可热,可永远也达不到大皇子和四皇子那样的地位! 成国公有些烦躁的叹了口气。 虽不是最佳人选,谁叫他的宝贝女儿喜欢呢? 好在虽然他的地位顶尖也就那样了,但正因为如此,他不会卷入夺嫡之争,也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宝贝女儿一生富贵还是可以保证的。 心情复杂的成国公回到府里,连喝一杯热茶的时间都没有,就换了衣服匆匆赶往皇宫去了,据说是去请御医。 定远侯府门前,秦幕昭和楚成邺都已经到了。 楚成邺看着拿着把扇子,故作潇洒的楚云程,眼神阴暗生寒,不过被他极快的把这抹情绪掩入眼底。 他沉声道:“老四,你这是干什么?什么事值得你堂堂定王,尊贵皇子,在这里像个下人似的守着大门,与妇孺之辈做口舌之争?” 楚云程毫不生气,笑得甚是惬意,一副正义使者的形象,斩钉截铁地道:“大皇兄,你这话就不对了。路见不平有人踩,普通人尚且有如此古道热肠,何况本王身为皇子,这更应该做好表率,坚定的站在百姓这边,莫让强权欺辱了弱势,莫让百姓觉得到了京城还求告无门!” 说完,他直直与楚成邺对视,目光中,带着隐隐的挑衅! 楚成邺站在门前台阶上,微微带着俯视,皇子的尊贵和不可侵犯的威严倾泻而出,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仰望之心!楚成邺感受到那些暗生仰望的目光,心中并没有生出什么喜悦和骄傲。 这种目光,他见得多了。 虽然他在外经营的一直是贤王名声,但明崇峻那老东西说得对:君者,恩威并施,方得人心! 贤而有威,方有人君之范! 以后,他会受万民景仰,这些,不过是小场面。 他漠然道:“我东夏有京兆尹,有大理寺,有四城都司,有县衙,何处不能告状?这里可不是衙门,这是定远侯府门前。私闯官员府邸,扰乱治安,以下犯上,意图不明,许是欲行阴诡之事,已经犯了律法!老四你这么做是将律法视如无物!” 楚云程道:“大皇兄此言差矣!第一,这是在定远侯府门前,既然是门前,便没有进门,谈不上私闯府邸;第二,这位小娘子携子前来,是为了认亲,因为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所以被堵在门外,意图很明显;” 他笑着又道:“本王正是因为熟悉东夏律法,又见这小娘子孤苦无助,却有勇气以孤弱之身,面对定远侯府这样的豪门大户,朝堂重臣,心生敬佩!试问,一个来寻亲的小娘子,得罪了谁?是与不是,原本只要说清楚就好,但定远侯府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本王若是没见着就算了,可偏偏,让本王见着了!大皇兄,本王身为皇子,不偏袒任何一方,但是,本王觉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和本王一样想的,不过是要一个真相。若真是场讹诈,自有有司治罪,若事情是真的,阻人父子相见,阻人认祖归宗,这是伤阴德的事,你说是么?” 沐清瑜看着此时的楚云程,也不禁眯了眯眼。 此人阴狠毒辣,暴戾好色,但是,若不是经过明沁雪事件,知道这件事的人又有多少? 毕竟,这些个皇子,个个都会装! 大皇子在外面还被称为贤王呢。 楚云程这话让那些看热闹的人都生出认同感。 是与不是,只要对质就行了,这定远侯府不但要把人抓起来,看那侯夫人和侯世子的样子,只怕这娘俩落不得好。 也是,虽然这小娘子所说让人同情,她是被整个乡里推出来的,当成物件一样送给赈灾钦差的礼物,但她毕竟是个人,还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儿子。 柳氏和秦旭然是正室和嫡子,那这对母子就是妾侍和庶子。 大户人家,有妾侍庶子一点也不奇怪,但是这样找来的妾侍和庶子,说得好听,叫沧海遗珠,说得不好听,叫丢人现眼! 现在只是认亲,但是想到深一层的,认亲之后呢? 这时,秦幕昭的声音沉沉地响起:“劳四殿下挂心了,不过,本侯记忆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本侯当年奉圣命赈灾,夙夜不怠,奔走于受灾各处,处理事务,殚精竭虑,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可笑的是,今日竟然会有人来说本侯赈灾之时还有空耽于享乐?本侯不知此人是何居心!但诬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自有有司治罪。本侯也绝不会越庖代俎,将她们送官严查吧!” 此时,大皇子与四皇子口舌之争,定远侯已经在门口站了片刻。 阮心莲急道:“大人,你要治奴家的罪不要紧,可是宝儿是你的亲骨肉啊!” 秦幕昭脸色黑沉沉的,冷笑一声:“何方刁妇?受何人指使?你说曾服侍过本侯,本侯站在此处这么久,你却没有认出本侯来!现在你说这孩子是本侯之子?你觉得是本侯好糊弄,还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傻子?” 他声色俱厉,长年富贵,自有一股威严,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看着阮心莲,让阮心莲脸色煞白,不自觉地吓得后退一步! 这一后退,虽只是小小一步,但是围观众人却眼神诡异起来。 是啊,定远侯说的有道理,如果真是当初侍候过定远侯的人,在定远侯走出府门的第一时间,她就应该认出来,而不是焦急而凄苦地站在那里抹泪。 这女人连定远侯都不认识,却还说这孩子是他的儿子,不是可笑吗? 楚云程也皱了皱眉,道:“这位小娘子,你可有什么证据?” 阮心莲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手足无措地嗫嚅道:“宝儿是,是他的孩儿,还,还要证据吗?” 楚云程心里也暗叫晦气,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要是阮心莲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是把他放到火上烤。 现在听到她的话,他都要气笑了,她觉得这个孩子是证据? 谁能证明孩子是秦幕昭的? 秦幕昭冷厉喝道:“一派胡言!秦某行得端,坐得正,从来洁身自好,不好女色,更不会在外面留下孽种!” 他看着楚云程,又道:“定王殿下,本侯不是仗势欺人的人,此人携子前来,欲要诬蔑本侯,本侯避嫌,决不插手,不如把她交给京兆尹或大理寺审理吧!” 楚云程心中有些不甘,看向阮心莲,再问道:“你手中没有信物,为何敢上门?” 阮心莲更加手足无措,说话也更怯懦了,还透着底气不足:“奴,奴家在家乡活……活不下去了,就想着,想着带宝儿来寻……寻他爹,让他可以活下去!他们……说宝儿爹是侯爷,定远侯,就在这里!” 她声音越说越低,只有离得近的人听见了。 楚云程一阵失望,还以为今天天上掉馅饼,突然就天降一个大把柄,能把秦幕昭脱层皮,谁料却是这样的乌龙。 他咬牙不放弃地问道:“他们是谁?” 阮心莲知道他是皇子,也知道要不是他,自己早就被送官了,虽然不知道这么尊贵的人为什么帮她,她还是道:“就是救,救了我们的人!” 这女人不认识秦幕昭也就罢了,手中还没有任何秦幕昭的信物,不要说到大理寺京兆尹,就是在场的众人,也大都露出不信的表情。 之前他们都觉得阮心莲母子可怜,此时,秦幕昭的斩钉截铁,阮心莲的怯懦心虚,让人不自觉地就相信秦幕昭了,更觉得之前的同情心简直是喂了狗,对阮心莲顿时面色不善起来,还有人开始出言不逊:“呸,还真以为是来寻亲的,没想到是个讹诈的,不知死活,真以为京城没有王法?” “可不是,这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长得也不怎么样,定远侯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会看上这么个货色?” “倒也不能这么说,这女人穿得虽不怎么样,长得倒是真不错,若是年轻个几岁,倒也是个美人!” “定远侯赈灾之事办得漂亮,当初皇上可是亲口嘉奖过的,这都多少年了,竟然还有人想往侯爷身上泼脏水!” “这女人是想当贵夫人想疯了吧?以为进了定远侯府门,就能过上好日子了?空口白话的,这是把谁当傻子呢?” “这种人就该让她死在大牢里,好好的日子不过,不学好。还带坏孩子!” “四皇子本来是一片好心,看来他也被这妇人给骗了!” “都是皇子,大皇子就没被骗,大皇子真聪明!” “还以为是勋贵人家的秘辛,原来只是场闹剧,这女人偷鸡不着蚀把米,有她后悔的!” …… 一声声嘲笑,讥讽,议论声传过来,那些人越说越气愤,也就忘了控制自己的声音,楚云程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他看着阮心莲的目光,都带了冷厉的杀气,声音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阮氏,你不认识定远侯,却说你的孩子是定远侯的孩子?” 阮心莲抱着儿子,身子瑟瑟发抖,刚才的话她也听到了,没有人相信的话,她就要被送官。 她瑟缩地道:“不不,我,我认识的,我认识!” 楚云程指着秦幕昭方向,声音严厉:“那你刚才怎么没有认出来?” 阮心莲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似乎难以启齿,又闭上了嘴。 楚云程都快被她气死了,喝道:“说!” 阮心莲身子猛地一抖,脱口而出:“他,他穿着衣服,我认不出来!” 众人:“……” 柳氏冷嗤:“一派胡言!” 楚云程:“……” 他都要翻白眼了。 楚成邺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道:“老四,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本来就生气的楚云程听了这话,心里差点怄出一口血,大意了,他就不该亲自出面。既然已经亲自出面,现在的局面就成了骑虎难下。 就此不管吧,没听见那些围观人议论说他不如楚成邺聪明? 但就此管吧,这女人太不靠谱了,而且好像没有什么见识,完全不知道说些于自己有利的话,这一句句的说话声音又小,底气不足,透着股子心虚,谁会信她? 得,那就把水搅浑吧! 丢脸大家一起丢,可不能他一个人丢脸。 他眯着眼睛,道:“你的意思是,你见到定远侯的时候,他是没穿衣服的?” 人群中哗然! 这话问得就粗俗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哪怕之前阮心莲表达出来的也是这个意思,但看破不说破呀! 秦幕昭的脸色更黑了,似是忍无可忍地道:“敬王殿下!” 楚云程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丢脸就丢脸,能出一口恶气,哪怕会被父皇知道后责骂,现在他也不管了。 他道:“本王也是为了还定远侯一个公道,当着在场众人的面问出来,大家都可以评判,也算公平公正公开,定远侯既然问心无愧,那应该当身不怕影子歪!” 秦幕昭气恼,忍耐地道:“殿下,今日是本侯宴客的日子,这妇人明显背后有人指使,是为了给本侯泼一身脏水,你再这么继续问下去,本侯即使清白,今日也要成为大笑话了!本侯也是朝廷命官,还请殿下给些颜面!” 楚云程点了点头,很认同地道:“既然侯爷开口了,本王自是答应!” 秦幕昭正要松口气,却听楚云程又道:“本王会注意问话技巧的!” 说着,他转过身,淡淡地对阮心莲道:“阮氏,在本王和这么多人面前,你最好不要撒谎,不然,本王第一个先把你送到京兆尹去!” 阮心莲慌乱地点头。 她此时六神无主。 她根本不知道到京城来后,只是认亲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复杂,难道宝儿这么大个儿子,他爹就不想认吗?那些有钱人家,不是讲究血脉不能在外吗? 来到京城的一路上,她想过很多认亲后可能会过的日子,却没想到,仅仅只是认亲,就这么麻烦。 要是真的送了官,她怎么办? 她心中还有几分委屈,当年她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也没想过给哪个大官做妾,也想嫁给村子里的大牛哥,给他生几个孩子,像爹娘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后来赈灾的大官来了,他们乡里一直得不到赈灾粮,树皮都扒光了,好些人吃着黄土,肚子胀得大大的,疼得翻滚惨叫,眼看着饿死了好些人,县里终于有人说,是因为他们乡里没有送孝敬,别的乡地县里都送了孝敬,所以派送了赈灾粮,虽然派的粮食里有沙子,是霉的,可吃了能活命! 乡里人得知孝敬就是漂亮的黄花闺女,服侍得那赈灾的钦差大人满意了,赈灾粮就能送过来。 他们乡里要送两个,亭长亲自挑选的,她被选中了。 阿爹阿娘和阿兄万般舍不得,谁家愿意把清清白白的闺女送去给人糟蹋? 可是,她身上系着的是全乡人的命,他们阻止不了。 她被带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跪在路边,木然着脸。 阮心莲哭得很厉害,她一个人,能换来那么多人的活命粮食,可她也只是个刚刚及笄的女子啊! 她被带到县衙里,当时有三个别的地方选来的女子一起,被一个老婆子“调y教”,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服侍钦差大人…… 据那老婆子说漏嘴,好像她们是第三批了,因为那钦差大人喜欢新鲜的! 之前的人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她很害怕,但还是等到了那一天!阮心莲很清楚地记得,她们被带到一个极大的浴池里,几个丫鬟为她们沐浴,水温恰好,花瓣飘在池水中,香气扑鼻。 她们从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也没有人服侍过,更没有在这样大的池子里,这样香喷喷的水里待过,整个过程,她们都恍恍惚惚,有如做梦,忐忑不安又受宠若惊。 那是一个让人流连又迷离的梦境! 沐浴过后,轻纱包裹了她们年轻的身体,一条长长的布条蒙住了她们的眼睛,有薄被裹身,可她们却双脚离地。 她们被抬到了一个很大的屋子里,屋子里香气缭绕,可她们什么也看不见!眼前的布条隐隐有光,接着,她们身陷一片柔软,那是床榻。. 真软啊,用手偷偷摸一下,那料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轻软幽香,触手生温,如在云端。 她们谁也不敢说话,调y教嬷嬷说过,钦差大人是来自京城的高官,皇帝跟前的人,不能有丝毫的轻慢,若是冲撞了,只有被活活打死的命运。 不仅如此丢掉性命,她们的乡村里更别想得到赈灾粮!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谄媚的声音:“大人,这次的几个包您满意,是下官亲自挑的。当然,咱们这穷乡僻壤自是无法和京城比,但胜在干净!” 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嗯了一声。 接着,门开了,又关上,谄媚的声音满透着讨好:“大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下官就不打扰了!” 她们就感觉到有人来了,床榻陷下去了一些,一只手捏住了阮心莲的下颔,迫使她的头微微仰起。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位大人在打量她。 她吓得连呼吸都差点停止,可一动也不敢动。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她回想起来,仍是浑身战栗。 过程中,蒙着她眼睛的布条被解开。可是只有远远的一只烛火还在燃烧,光影明灭,厚厚的帏帐遮挡,朦朦胧胧,她看不清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第二天,她们就被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药! 当天夜里,她又被送到那间屋子里,仍然是蒙着眼睛,仍然是幽暗的烛火,仍然和几个同伴一起。 只是,她听出来,那几个同伴,已经不全是昨天的同伴了。 这情形一直持续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阮心莲知道,她所有的同伴都已经不是最初的了。她被招来服侍,偶尔中间隔上一天,但是第二天,一定会被喂上一碗又黑又苦的药!那是避子汤! 直到最后那一天,许是那位京城的大人差事即将办完,心情甚好,只招了她一个,折腾了她一夜,沉沉睡下。 第二天,钦差离开,她不知道钦差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回京了。 她茫然地坐在榻上,不知道何去何从,一个嬷嬷进来,给她拿了套布衣,一脸怜悯地对她说:“姑娘,你快走吧,若不走,接下来也没活路了!” 她匆匆穿上衣服,在那个嬷嬷的帮助下,从一个小侧门离开了。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乡。 手中有嬷嬷塞给她的几文钱,她一路流浪,几个月,才回到村子里。 村子里好像真因为她的献身,有了赈灾粮食,村里饿死了很多人,但大部分人活下来了。 她没想到,就那一次没有喝避子汤,她竟然有了孩子。她没嫁人啊,却有了孩子,这在哪里都是奇耻大辱! 村里人知道,父母兄长也知道,她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没有人说她丢人现眼,也没有人说要把她沉潭! 她住了没几天,在镇子上做工的三哥连滚带爬地回来,说是得到消息,府衙派人来抓逃奴,他怀疑与妹妹有关。 父母胆小,将她送到山上去住。 果然,不几天,就有府衙的官兵来村子里抓人。 他们真是冲着她来的。 村里人知道的不知道的,谁也没说她在哪里,她住在山里的小茅屋中,茅屋外时常有人送来一些吃食,粗粮饼子,野茶窝窝头…… 哥哥每隔两天也会专门给她送来吃的。 她生下了那个孩子,母子两人相依为命,饥一顿,饱一顿。 那日子是怎么过下去的,她都不愿意回想。 她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抓她?她当时被送去服侍钦差大人,不是她自愿的,她离开的时候,钦差大人已经走了。 难道钦差大人走了她还不能得到自由吗? 没有人会回答她的问题。 在孩子六岁的时候,有一次生了重病,昏迷不醒,高烧说胡话,她六神无主,带着孩子下山去找大夫,孩子治了十几天才好。 她很快又回到山上,可孩子的事不知道怎么还是被人传出去了,很快就有外地人进了村子,接着,村里接二连三出事。 父亲借打猎的名义找她,去的时候,拖着断了的腿,父亲欲言又止地对她说,这里住不下了,那些人是冲着她和宝儿,要杀了她们母子。 他拿出所有的积蓄,让她离开村子,到外面去谋生路,因为留下来,早晚会被那些人找到的。 她吓坏了,只好带着孩子离开。 一路上,果然有人在鬼鬼祟祟地跟着她们。 那天夜里,她和宝儿差点就没命了,几个黑衣人拿着刀,向她们砍来。 她只来得及把宝儿搂进怀里,不让他直面刀光。 但没想到,她会被人救下来,两个人出现,把那几个黑衣人打跑了。 他们还告诉她,那些人之所以要杀她们母子,是因为她的宝儿身份不一般,因为那个钦差大人,宝儿的爹,是京城里的定远侯。 宝儿是侯爷的儿子,应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被侯爷的仇家追杀,担惊受怕!她们母子要想活命,除非去京城里找那位定远侯爷,定远侯不会不认自己的骨肉,只要侯府里随便漏一点,也够她们母子吃穿不愁。 不然,她们早晚死在追杀之下。 阮心莲从没想过,她会与京城的侯爷扯上什么关系。 可是她不能让她的宝儿就这么死了,宝儿要认爹,那是他应得的!那两人说知道那位侯爷的府邸在哪里,愿意护送她们进京。 阮心莲感激不尽,她万没想到,提心吊胆地过了那么久的日子,竟然还会遇上素不相识的好心人。 在经历了三次追杀手,那两人跟阮心莲说光凭他们两人,怕是不行,于是进了一个镖局,拿出银子请镖局的镖师和他们一起护送。 有镖局保护,日子就过得顺多了,而且一路往京城,有人引路,也不至于多走冤枉路。 在路上,又遇到好几波追杀。 不过那个镖局人手多,而且身手好,一次次把人打退。一路战战兢兢,直到进了京,后面再没有人追杀了。 阮心莲很高兴,那些歹人定是知道宝儿就要见到爹了,不敢再来追杀侯爷的儿子! 来到京城,那两人为她们订了客栈房间,说让她和孩子好好休息几天,不然,灰头土脸的,那侯府是要面子的人家,定会觉得丢脸。 她觉得很有道理。 那两人那么热心,她现在也茫然无计,她还带着儿子,她只是个没出过门的村姑,她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那两人还带着她们不断换地方,换地方的时候,还带人来给她们换装易容,整个京城那么大,她从进城的那天起,就一直处在懵逼和头晕目前眩的状态。 她比没见过那么多的人,没见过那么多漂亮的房屋,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衣服和那么宽的街道,那么高的城墙…… 她也没吃过那么多好吃的。 她和宝儿原本干瘦枯黄,尤其是她,因为没有过过好日子,还一直担惊受怕,明明才二十五岁,却像四十岁。 直到今天,那两人对她说,今天是个好机会,定远侯府宴客呢,她去认亲,只要说明她的身份,宝儿的身份,定远侯府就会给宝儿应得的待遇,她抚育宝儿有功,也定能吃喝不愁! 这些日子她们吃得好,睡得好,母子两人都长出了一些肉,她也终于像她们村子里同龄人一样了,不那么干枯老黄了。 吃喝不愁,是不是以后天天能过这样的日子? 她心中生出无限的期望! 所以,她带着宝儿,便来了。 可谁知道,定远侯府根本不认宝儿! 而她,也认不出定远侯! 一个被蒙着脸,光着身子,抬进一个从没进过的大屋子,放在一张又大又柔软的床在,屋子里只有远远的一支蜡烛亮着,而床的周围,还围着层层帏帐,一个心慌害怕,屈辱又不敢反抗的女子,哪怕后来眼睛的布条拿下来了,又怎么看得清那个祸害她的男人的脸长得什么样? 声音? 他说的话极短又低,她也听不出来! 听了阮心莲语无伦次,絮果兰因的话,在场众人脸色诡异。 秦幕昭沉着脸,面无表情,整个过程,他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他冷冷道:“敬王殿下,您觉得信吗?” 楚云程:“……” 他想信! 可是,他此时要说信,那就是把他敬王的名声放在地上踩,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他可不能搭上自己的名声。 若是以后京城传出敬王没脑子,连个村姑都能把他骗得团团转,这名声落实,就算父皇属意他,朝臣也不会拥护他,百姓也会私底下嘲笑他! 此时,他甚至有些怀疑,天上不会真的掉馅饼,所以,这到底是馅饼还是圈套? 难道这是一个引他上钩,要败坏他名声的圈套? 他果然还是太冲动了,刚才,他不该出面的!. 秦幕昭又冷冷道:“本侯知道敬王殿下古道热肠,不过,此女所言不尽不实,就算她所说是真的,但他如何知道她所服侍的人就真的是钦差大人?按照此女所说,她只是个村姑,从没出过门,在她眼里,亭长已经是大官,更遑论还有县令,府台,以及各阶地方官员!” 阮心莲喃喃道:“不会的,肯定是钦差大人,他们说话的时候,叫的就是钦差大人!” 秦幕昭冷笑一声:“当初去赈灾的,本侯是正使,但还有三位副使同行,他们也都是钦差!” 秦旭然也道:“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全凭她一张嘴吗?” 刚才他也吓死了,此时却是一阵羞愧,他怎可怀疑父亲?真是太沉不住气了,还是父亲大人威武英明,三言两语就找出这女人话里的漏洞。 柳氏也松了口气,身为秦幕昭的正妻,她的心情比秦旭然要复杂得多! 父子两人话里揶揄讥讽的意思明明白白。 反正他是大皇子党,和四皇子本就是对立的,也不必要留什么面子,就像刚才,四皇子以为拿到他的把柄,不也准备狠狠落井下石一把吗? 楚云程恨不得穿回半个时辰前,把那时候的自己甩上两巴掌。 多什么事? 看见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失了谨慎,现在,真是骑虎难下! 大概是秦幕昭脸上冰冷的嗤笑刺痛了阮心莲的神经,又或者,想到她和她的儿子又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她突地大声道:“我认识,我认识的,我认识!” 她的突然失控般的声音,又把在场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秦旭然道:“你既然认识,但我父亲出来的时候你却没认出来,所以那个人根本不是我父亲!污蔑朝廷命官,按律当打五十廷杖!不过念在你也是被人蒙骗,而侯府今日宴客,不欲见血,你砸头认个错,侯府也不与计较!” 秦幕昭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 楚云程声音里压抑着一些情绪,道:“你认识的到底是谁?” 阮心莲嗫嚅两声,咬着唇,在低头看了一眼宝儿后,忽地抬起头来,坚定地道:“我没有看清那位钦差大人的脸,但是,我看到了他的左腰下三寸多的地方,有一块马蹄形的胎记!” 整个门前静默三秒,接着,轰…… 好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锅,人群里顿时响起了嗡嗡声。 那是众人议论的声音,兴奋,寻幽探秘,讳莫如深! 腰下三寸,那不就是屁y股吗?秦幕昭脸色狠狠地变。 柳氏眼前一黑,好在秦旭然就在一边,忙不动声色扶住。 秦旭然的心里有些沉。 虽然父亲很快调整了表情,甚至不注意都不会有人发现,可他离得近,已经把这异样尽收眼底。 所以,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那个孩子真是他父亲留在外头的孽种! 楚成邺脸黑了,他也离得近,但他没看到秦幕昭脸色的变化,然而,柳氏的变化,他却看见了。 如果说这世上除了秦幕昭知道自己身体上有什么胎记,那就是与他同床共枕的枕边人!舅舅真是荒唐,难道他不知道这件事闹出来有多严重? 楚云程笑了,他道:“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这证明阮氏不是信口雌黄,随便攀咬!秦侯爷说的对,当初一主三副四使,同为钦差,阮氏听到别人叫那人钦差大人。既然暂时不知道是四位中的哪一人,那就一一查探后再行定论。本王亲自押送阮氏去往京兆尹,大皇兄,秦侯爷,你们可有意见?” 说是押送,不如说是保护! 有定王带人亲自送过去,京兆尹自要慎重对待,这件事,必会闹到御前。 秦幕昭还没说话,楚成邺已经接口道:“老四说笑了,不论阮氏说的是真是假,都是要送往京兆尹,四弟愿意跑这一趟,本王和秦侯自不会有意见!” 他一副温雅谦和的模样,说话和颜悦色,贤王之名早就传出去了,围观众人中不乏一些百姓,对他的印象甚好。 秦幕昭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楚云程很高兴,他还以为被这个无知蠢妇给害得被人耻笑,没想到这无知蠢妇还没有蠢到家!.. 当初一主三副四钦差,可都不是他的人,不论最后那有胎记的是谁,于他来说,都没有损失,倒是能狠狠地敲楚成邺一锤。 馅饼还是馅饼,虽然有些曲折! 他笑微微地道:“既然如此,那秦侯,本王就此告辞了,祝贵府小公子张翅待时纵云天,正气凛然学古贤!呵呵,呵呵!” 然后一挥手,左青带着人,前后围着阮氏母子,往京兆尹的方向走。 定王自是上了马车,定王府整个仪仗相随,离开定远侯府,到了大街,引得一路人围观! 这边,秦幕昭露出一个笑容,团团拱手一笑,道:“各位,事情已经明了,那阮氏也是可怜之人,受人蒙蔽,本侯也不会与她计较,本侯也愿那对母子找到他们要找的人!府中戏班想必已经开场,各位还请移步一观!” 他所说的自是刚才闻讯而来的府中的客人,至于那外围在外圈看热闹的人,见已经没有热闹看了,自是散开。 不过今日之事,少不得要猜测一番,传扬一番,茶余饭后闲聊一番,而且,他们会更关注京兆尹那边审结的结果。 钦差赈灾,强睡民女,不纳女为侍,便不放赈灾粮,这种事,简直是闻所未闻!就算过去了九年,只要翻出来,那也是天翻地覆! 众宾客都很给面子,哪怕心里吃瓜之心仍如熊熊大火般烧得旺盛,此时却都露出事情已经解决,皆大欢喜,我等也去喝茶看戏,沾沾侯爷喜气的表情。 至于这件事的真相? 真相什么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传出来的结果是怎么样的! 在场的谁都不是傻子,但是,正因为都是聪明人,才看破不说破! 秦幕昭在前,秦旭然扶着柳氏在后,三个人虽然都是脸带笑容,但是,柳氏与秦旭然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其实这母子二人该庆幸,此时定远侯府请的戏班子已经开唱,不少人都去看戏了,所以,真正到府门口来看热闹的人连四分之一也没到。 若是全都集在门口,那才叫壮观呢! 定远侯府的宴会继续,因着请的有名的戏班子,折子戏精彩,热热闹闹的,倒也喜庆! 宫门前,带着成国公府徽记的马车驶入。 此时,马车内的成国公正襟危坐,刚才他一到家,见到好生生的女儿,又想想前因后果,就明白为什么家仆会去定远侯府禀告说宝贝女儿昏迷不醒了。 他是勋贵,可人还是五皇子呢! 所以,他得快! 两柱香左右,他已经在一处滴漏院等着了。 虽然他是成国公,有直接面圣的便利,但是,他想见皇上,还得皇上首肯,所以,他只能等在这里,让太监去通报。 他心里甚是着急,他这里还要等,他毕竟是外臣,可五皇子可是皇上的儿子。 虽然他先进宫,但是谁知道五皇子是不是想到不对劲也进宫呢?皇上若是知道五皇子也进宫了,万一先召见五皇子呢? 如果让五皇子先见了皇上,说了些有的没的,他再面圣时候,就落了下风。 好在,他的担心只是多余,不一会儿,太监便过来通知他去面圣! 楚昕元并没有进宫。 但是,他也没在定远侯府了。 本来,他是冲着沐清瑜来的。 不过,虽是见到沐清瑜,他又觉得无话可说,心情复杂。 所以,在落水事件之后,他只稍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直接回到了京畿卫衙门。 他没进宫,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当时,他已经说清了,人是岳西救的,除非成国公想家女儿嫁给岳西。岳西是他身边的亲随,他信任的人,虽然成国公的女儿有点高攀,但毕竟真的下水救人,有了亲密接触,只能岳西吃点亏了! 大不了,到时候他多赏赐岳西一些银子,再送他一套宅子一个庄子补偿一下! 看着明明报了休沐的统领大人,竟然又来办公务了,京畿卫两位副统领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位爷要求高,以前的京畿卫里,被各势力塞了不少人进来,两个副统领也是各有阵营,但这位爷接手之后,不知不觉之间,京畿卫里走了不少人,又来了不少人,现在,整个衙门里,至少明面上,只有京畿卫各司,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再没有各方势力互相扯皮推诿之类的现象了。 楚昕元刚处理了几份公文,宫里就来人了!宫中来的人虽不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刘公公,但却是他看中的徒弟小秦子。 得知皇上召见,楚昕元不敢怠慢,立刻随了小秦子进宫。 小秦子看一眼同车而行的楚昕元,这位五皇子竟然肯跟他这样的阉人坐同一辆车,这是小秦子没有想到的。 他虽是刘公公的徒弟,在宫中也算是有倚仗,甚至不少朝臣不敢得罪他,但是这中间可不包括皇子。 他们眼里,他这样的太监是奴才,还是阉奴,平日里言辞没有半分尊重也就算了,那鄙夷的眼神,就让他们的心深深地被刺。 不过,能在宫中爬上来的太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此时,楚昕元的这举动,让一向被人看不起的小秦子心里升起一丝被平等看待的尊重,不由略有些同情地看了楚昕元一眼。 成国公见到皇上时,他正在当值,所以,也把当时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成国公突然递帖子进宫面圣,自然不会无事,可他见了皇上,却一直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皇上都皱起眉头来了,直接道:“傅卿到底有何事?” 成国公这才嗫嗫嚅嚅地,不好意思地,难以启齿地道:“臣本不应为了家事来麻烦皇上,不过,臣身为一个父亲,却不得不来呀!” 接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自家女儿怎么倾慕梁王,好在梁王也有意,今日与小女同去定远侯府作客,却没想到在定远侯的小花园里,脚滑落水,得梁王相救,小女只是受了些惊吓,只是定远侯府的客人太多,竟然被别人看见了。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所以他腆着脸,想向皇上求一个恩典,不然,即使他的女儿嫁给梁王,别人只怕也会笑话,所以想请皇上赐婚,有皇上的赐婚旨意,就不会再有人拿落水之事说事了。 楚昕元休妃之后,皇上也有意叫他另娶,这成国公的女儿原本也是待选之列,皇上一听,自然是愿意玉成。 这不,派了他来叫梁王进宫。 见楚昕元对他客气温和,小秦子也笑道:“恭喜殿下了!” 此时的楚昕元并不知道成国公这是准备强嫁,而且不知道成国公进了宫,闻言不由有些奇怪,他很清楚,现在的形势,京畿卫统领于他来说,便是最高官阶,皇位上那人是不可能再让他拥有更多的权力和兵权的。 当年镇国将军谋逆案,是那人心中一根拔不去的刺。 那他何喜之有? 他道:“公公说笑了,喜从何来?” 小秦子立刻笑眯眯地道:“殿下进宫便知!” 他是太监,有些话能提一句,但是不能说透,不然,他也活不到现在。宫中的人,多嘴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楚昕元见他不说,也没在意。 既然说是恭喜,想必也不是什么坏事。 进了宫,皇上在承平殿里召见。 这承平殿,说起来还与当年的承平大长公主有关,承平大长公主支持皇上登上皇位,皇上特意以承平大长公主的封号命名一殿名,便是这承平殿了。 楚昕元行礼:“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皇上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道:“老五,朕今日叫你来,是为你的婚事!朕为你赐婚,你可同意?” 楚昕元略略抬起眼,看一眼一脸慈父模样的皇帝,默了默才道:“儿臣近日公务甚忙,不急于成婚!” 皇上笑道:“定下婚事,也不是要你马上成婚!” 楚昕元心中觉得有些不对。 虽然之前这事他也提过,但是并不上心,此时,却似已经是有了确定的人选? 他抬起眼来,道:“不知父皇想为儿臣赐婚哪家闺秀?” 皇上抚须,似笑非笑,却透着打量道:“你不是早有心上人了吗?你与定远侯府素无交情,这次竟也亲自去参与定远侯府世子之子百日宴,不就是为她去的吗?” 楚昕元心中一震,他早就知道皇帝眼线多,他梁王府经过了四次大清除,也不能保证就干干净净,但是他万没想到,他今天是因为知道沐清瑜会去定远侯府,才在矛盾之中也去了的事,皇帝都知道! 他心中隐隐有些喜悦,若是皇帝赐婚,或者沐清瑜不敢抗旨,会再次答应? 不过,这种念头才一冒出来,他就在心中拧眉否决,甚至出了一身汗。 不对! 不可能! 京城人都知道,是他“休”了沐清瑜,既然已经被休过了,如今的沐清瑜,与沐明远还签了断绝书,没错,上次沐清瑜拿回嫁妆后,沐明远气怒之极,当时就写下断绝父女关系的契书,只是那时候虽然写了,但没在官府登记过明路,还不算。 不过没多久,沐明远就急切地将断绝书派人送到有司。 不仅如此,沐明远做得更绝,他将沐清瑜除了族。 自沐明远发达后,原本破落的沐家,慢慢地也依附着发达起来,庶支们个个来投奔,家族里更是以他为尊,虽然另有族长,但族长也听他的。 他不想要这个女儿,要将她除族,沐家的族长一句话都没说,当即就将沐清瑜除族了。 甚至都没有通知沐清瑜。 当然,从这件事来看,也能看出沐明远心里,同样不在意梁王,毕竟那时候,楚昕元还没有“休”了沐清瑜呢! 不止沐明远心里没把梁王放在眼里,定远侯府一样,不然,当初秦旭然不过一个世子,怎么敢在楚昕元面前大呼小叫,毫无半点尊重? 不过,除族之事沐清瑜也不在意。 她本就不是原身,虽是姓沐,还真不是沐明远的那个沐! 若她没有生计,像普通闺中女子一般,只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自会惊慌失措,可她也不过轻嗤一声,就此过去。 如今,沐明远处不得是沐清瑜的父亲了。 而她也不再是梁王妃。 少了沐家官宦之家女儿的这层关系,又没有夫家的关系,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之女。 平民之女怎么能得皇帝赐婚?何况还是被休了一次的。 若是皇帝再次赐婚,让他再娶一次,那赐婚之事岂不成了笑话?楚昕元思前想后,努力地想着可能性,甚至连裴霁出身于威武侯府都想到了。 可这仍然不可能! 哪怕裴霁是威武侯都不可能,何况是没能承袭侯爵,且已经绝了嗣的威武侯府呢? 所以,皇帝要赐婚的,另有人选! 楚昕元心里涌上一股怒火。 这人真是闲得发慌,早些年,他几乎在深宫之中活不下去,这人连看一眼也未,远远的瞧见,只有高高在上的身影。 而他,却只能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艰难而卑微地求生。 现在,他却一再干涉自己的事! 可楚昕元现在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愉来,这人疑忌心重,哪怕是皇子,他也不会放心! 再说,自己拿命搏出来的一条路,步步鲜血,步步杀机,如今在京城终于有了一丝曙光,这人一再给他赐婚,并不是什么恩宠,不过是要拿捏他罢了。 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而是沉声道:“不知父皇欲要赐婚何人?” 皇上心中冷笑,都与人在外约见,在他面前还装什么呢? 皇上轻咳一声,淡淡地道:“朕觉得,成国公府的嫡女出身不错,也知书识礼,你若娶为王妃,比那沐氏不知强多少。沐氏之事,你受了委屈,心中不愿,但这个,想必,你也更愿意!” 楚昕元一抬眼,捕捉到皇上眼中的一抹极快掠过的神色,他行礼道:“父皇,儿臣娶谁都可以,但,绝不会娶一个自作聪明,算计儿臣,妄图损坏皇家名誉的女子。儿臣成婚不成婚不打紧,名声受损不受损也不打紧,可若是因为算计而娶,打的不是儿臣的脸,是皇家的脸!” 皇上没料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不禁好奇:“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情相悦,私相幽会,还下水救人,有了肌肤之亲,他顺势赐婚,反正成国公那边他也放心,怎么地现在老五的意思,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楚昕元略抬眼就看见了皇上的神色,他明白了! 定远侯府一个时辰多前才发生那样的事,他马上被皇帝召见,而且,没有任何铺垫与转弯,直接要赐婚,那是他知道定远侯府里发生的事了。 只不过,知道得又不完全。 若是知道完全,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他这阵在京城里一步一步稳打稳扎,就算皇帝疑忌,但不会在知道他不想娶的情况下还赐婚。 所以,那个告诉皇帝这件事的人,不是皇帝的人。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成国公进宫了? 那老匹夫还真是好胆! 楚昕元心中升起一阵冷意,原本他只是弯腰长揖行礼,此时,直接跪了下去! 对于儿子在自己面前行这样的大礼,皇上还是满意的。 东夏礼仪之邦,也不刻意去折弯臣子的脊梁,除非犯错的臣子,或是早朝之时,面圣的时候,是可以不跪的,长揖行礼便足够了! 不是沐清瑜前世所在的世界历史中的某个朝代,臣子见皇帝必跪,而且自称奴才! 皇帝心中舒服,所以又问了一句:“好好的说着话,跪什么?” 楚昕元依然长跪着道:“儿臣惭愧,今日儿臣遇到一件极是憋屈且愤怒的事,是儿臣无能,原本想着自己生几天闷气就过去了。既然父皇动问,儿臣不敢有瞒父皇!” 憋屈且愤怒?生闷气? 皇帝有些怔忡,不是为这句话中的这几个词,而是楚昕元此时所表现出来的情绪。 这个儿子他不熟,从小他没正眼看过,但他知道,这小子活得连太监也不如,毕竟又小又没本事,又失了母嫔,皇后管着后宫,没有去刻意针对他,但宫里那么多捧高踩低的太监就足够让他吃尽苦头。 直到他自请从军,又立下战功回朝,才让世人知道还有一位五皇子,他在自己的面前,一直都是谨守着臣子的本份,因为他们不熟啊! 但此时,楚昕元的语气,眼神,却是一个儿子向父亲诉说委屈的眼神! 皇帝不缺儿子,这个身体里还有几丝镇国将军顾祁珩相同血脉的儿子就更不得他喜欢了。 原本是不喜欢的人,但突然露出这种神情,倒让皇帝意外之下又有些触动。 虽然他是景嫔所出,可也是自己的血脉。 皇上难得地道:“你是朕的儿子,有什么委屈不能跟朕说?说吧,什么事?” 楚昕元道:“父皇,儿臣自……休妻后,心情一直不大好。儿臣和定远侯并无交情,所以其府上的帖子,儿臣也不是非去不可,今日前去,是想着定远侯是大皇兄的外家,儿臣与大皇兄既然身为兄弟,儿臣这个做弟弟的若是去了,大皇兄定也高兴,那之前大皇兄的表叔犯案时儿臣没能通融之事,想必大皇兄也会理解儿臣只是做好本份!” 皇上眸中有些冷意,这种话,他听得够多了,那些个朝臣们,转弯拐角地把自己标榜一番,大表忠心,其实心底下在想些什么,他清楚着呢。 楚昕元话锋一转:“儿臣幼时与几位皇兄皇弟们的关系都不亲近,儿臣最羡慕的就是皇兄们在一起玩耍,儿臣却孤单一人在一边看着,儿臣怯懦,不敢上前,哪怕在战场上,儿臣也引以为憾。现在儿臣长大了,但幼时那份心仍是一样!” 皇上不动声色地道:“未曾想你竟是这般想的,幼时你皇兄皇弟们都不理会你,你可曾恨怨!” 楚昕元低垂下头:“儿臣恨怨过!” 皇上眼底的晦暗一闪而过,还有一抹冷意。 就听见楚昕元又道:“但是儿臣长大后,就不恨怨了。因为换了儿臣是他们其中一个,儿臣也不会理!” 这句话让皇上的目光和暖了些。 楚昕元迟疑片刻,又道:“其实儿臣不止想和他们亲近,儿臣还有一份私心!” 他抬起头,直面着皇上,眼神诚挚,语气诚恳:“儿臣的怯懦一直都在骨子里,不想再过从前那种日子。所以,儿臣恪尽职守,做好本份的同时,会尽力地和大皇兄四皇兄打好关系!” 皇帝:“……”为什么要和老大老四打好关系? 这是说,以后皇帝的位置,不是老大坐,就是老四坐,他和两个人都打好了关系,那不论谁坐那个位置? 皇帝最忌讳别人拿这事说,他还活得好好的呢,一个个盯着他屁股底下,现在朝中分两派,若说之前两派与中立之派各占三分之一,现在中立的那束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还真被这两个儿子给收归麾下了。 那到时,他这个皇帝算什么?架空的皇帝,傀儡吉祥物吗? 那他还算是皇帝吗? 这也是他久久不愿意立太子的原因。 他觉得他春秋正盛,还能再活个三五七八十年! 楚昕元的话,让他心中怒火中烧,手都已经抓向了桌面上的镇纸,他想砸开这个儿子的脑袋,看看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他这个父皇还活得好好的,楚昕元却已经在谋以后的出路了。 不过,楚昕元将所有的话都说出来,直白又大胆,这中间,虽是让人气恨,却又何尝不是他的直接坦荡? 这个儿子不聪明,他一直知道,毕竟,别的皇子从小都是大儒教习,习文学武,受的是正规的教习,而这老五,虽然也因为皇子的身份进过上书房,但去一次被人打一次,据太监禀告,打过几次后他就没去了。 不是,他叫人来,也不是为了问这件事,这混账玩意儿!他沉了脸,道:“继续!” 楚昕元恭声道:“是!” 然后又道:“可儿臣之前毕竟和两位皇兄都不熟,即使儿臣去了定远侯府,大皇兄一直和定远侯在一起,儿臣只得了个过去打招呼的机会。而后,儿臣觉得定远侯府的风物不错,便随意走走,发现侯府东面有座造型不错的假山,建在荷花池边,但路边却有了些青苔,显然这里不常有人走动。” “那又与你何干?”.. 楚昕元应道:“与儿臣是没有关系,但儿臣这些年,着实并不擅长去人多的地方,这人少,又少有人去的地方,儿臣待着清净些,也自在些。” 皇上眯了眯眼睛,他不说他与傅家姑娘在那里幽会,却说是自己喜欢清净?他这是欺君? 楚昕元继续道:“但儿臣万没想到,儿臣独自在荷花池边站着的时候,傅家的姑娘会向儿臣这边而来。而且,她还落进了水里!” 皇上听到这里并没有什么表情,成国公说过,两人私会,傅语晗不慎落水。 他不肯承认是与傅语晗私会,却同样说到了傅语晗落水,两人中必有一人说了假话,他虽已先入为主,不过,还准备继续听听! 楚昕元道:“儿臣一看这情况,当时也是有些担心,毕竟是一条人命,但是,儿臣正要下水之时,却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他这么说,皇上也多了一分兴致。 楚昕元沉稳地道:“儿臣看那傅家小姐落水的样子,似乎她通水性。能通水性之人,下水之后,理当第一时间游上来,但她却并没有,而是越发往中间去了。儿臣觉得中间有些古怪,但纵是如此,也不能见死不救,万一儿臣看错了呢?所以,儿臣便叫了儿臣的长随岳西过来救人,儿臣自己离去了!” 皇上皱眉:“傅家小姐会水?人是你身边人救的?” 楚昕元缓缓道:“儿臣并不能确定傅家小姐是不是会水,但是,她落水之后的表现,不像不会水之人!人是岳西救的!” 皇上眼神沉了几分:“那为何傅语晗会觉得是你所救?” “儿臣也不知!”楚昕元把后来的事也说了一遍,当然,所说的是他所知的。 皇上打断他:“成国公是勋贵,他的女儿身份不同,你竟叫个长随去救人,你怎地如此不知轻重?” 他打量地看了楚昕元一眼,眼神之中还是有几分怀疑,成国公有几分胆子,还敢欺君不成?那到底是谁说了假话? 连他这个皇帝都敢糊弄,一个个胆子都肥了! 楚昕元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略有几分苦涩的笑,只是那笑如此勉强,他道:“日照轩的事发生后,儿臣深知是当时自己不够小心,才会瓜田李下,惹了麻烦,所以之后儿臣再不敢犯同样的错误。儿臣对傅家小姐无意,自不敢亲自下水救人,毁她名节!” 皇上:“……” 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派他身边的长随去救人,难道就不毁人名节了吗? 还好,成国公说他与傅家小姐是两情相悦前去幽会;他说是傅家小姐见他独在池边,意外落水? 想到之前他说傅语晗自作聪明,算计皇子,妄图损坏皇家名誉! 他不禁皱了皱眉,道:“朕倒是觉得,傅家那丫头各方面的条件也不算差,你真不考虑?” 楚昕元猛地抬起头:“父皇,儿臣的长随救起的人,儿臣若是娶了她……父皇若有圣旨,儿臣不敢抗旨!” 皇上:“……” 若人真是下人救的,却叫他一个皇子来娶,这圣旨他能下?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欺君,皇上面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其实是有些恼怒的。这件事他会派人查清楚,谁欺君,他都不会轻饶! 想到之前成国公面圣求请赐婚之事后,他原本是准备直接赐婚的,只是后来想到老五这阵子当差很是勤恳,做事也很是干脆利落,他既是顺水推舟施恩,自也要让老五知道,这才先把人叫过来了。 若是他没有叫过老五,这赐婚圣旨直接下了…… 皇上摆手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楚昕元离去了。 皇上眼神沉沉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他并不信楚昕元。 一则成国公为人一向老实,仗着祖上的余荫,平庸而胆小,没有这个胆子欺君。 二则他虽偶尔会有几分极淡泊的父子之情,可镇国将军之事,却仍是他心中的刺,楚昕元和镇国将军也有一丝血脉相同,焉知不也是同样的人? 再说,是何人所救这种事,只要派人往定远侯府一问就能知道得清楚,成国公除非是不想要爵位了,才敢这样算计皇子!阮心莲被四皇子带去了京兆尹,定远侯府好像一切如常。 但是,当定远侯若无其事地把客人安顿好后,便和大皇子关进了书房中。 定远侯略有些尴尬,大皇子虽是主君,但毕竟是外甥,是晚辈,跟个晚辈说起自己的荒唐事,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的。 不过,他到底是政客,哪怕难为情,还是直面这个问题。 因为他很明白,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就好像身体里长的一颗毒瘤,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大皇子沉声道:“舅舅,当着本王,你可以说实话了吧?那个女人和孩子,是不是你的?” 秦幕昭脸色也很差,他眼底里一片阴沉:“过了这么多年,谁知那孽种是不是……当初那些废物一再保证,定会将此事处理干净……” 大皇子皱眉道:“不管是不是,但那女子奔着你而来,显然,当初的事便是已经泄露!”再说当年别人的保证有什么用? “此事本已处理干净,没想到竟有漏网之鱼!那些个废物,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听了这话,大皇子的脸色也不大好。 他沉声道:“如今舅舅准备怎么做?”这时候了,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赈灾之时强睡民女,人证俱在,都已经到了京兆尹,这事抵达圣听几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秦幕昭缓缓地又道:“这两人本不该活着!”但是,现在他们死不了!他道:“我来办吧!” 大皇子看了人一眼,才道:“舅舅,此事非同小可,做事干净些!” 秦幕昭道:“是!”谁都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大皇子之所以再次强调,他懂! 而此时,沐清瑜也没在定远侯府的戏台下听戏,她已经离开了。 沐蔓琪叫她过来本就是只为了让她看现在的自己有多风光,但是,沐清瑜在贵夫人之间游刃有余,而且还有好几位身份不低的贵夫人对沐清瑜十分友好。这让沐蔓琪心里像堵着一口气,不但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倒好像更生气了。 今天沐明远没来。 毕竟,他与秦幕昭因着退婚之事“不和”,如今地朝堂上还“针锋相对”呢。来的是孔宜佳和沐雍。 沐蔓琪顿时也没有心情在沐清瑜面前显摆了,所以原本还在面上做出两人是姐妹的样子,到后来连面上也顾不了,直接不理她了。 沐清瑜在街上转了一圈,便让车夫拐了个弯,马车缓慢地停在了明宅门口。 此时离阮心莲母子被四皇子派人送到京兆尹衙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明宅的门开着,小蝶站在门口,见到沐清瑜的马车,小蝶露出一个笑容,迎上来道:“沐姑娘果然来了!” 沐清瑜道:“哦,你家姑娘说我会来?” 小蝶点头道:“我家姑娘说了,她的伤可是付了几万两银子的,没道理现在伤没好,你就不露面了,所以,最迟也就是今日,会来的,叫我在门口迎着些!” 明沁雪身边的小茶已经去往一个铺子里学习管事去了,现在她身边暂无丫鬟,孟小蝶照顾着她,只是护卫,却不算是丫鬟。 沐清瑜也是一笑,道:“她说的对,银子在手,若不包她伤好,拿着也烫手!”两人说说笑笑间,便往院子里走。 仍是在那个亭子里,亭中的明沁雪仍然在自弈,听见声响,她转过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来,似笑非笑道:“今日过来,不会再收费吧?” 沐清瑜也笑了:“售后,不收费!” “那就好,我这家底也不厚,都是我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挣下来的,我就猜着你大概不会这么狠心!”明沁雪笑着转头道:“小蝶,叫人送些茶水和点心来!” 甄小蝶应声去了。 沐清瑜走进亭中,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到棋局上,转头看明沁雪,道:“你这是多无聊?天天跟自己对弈,感觉如何?” 明沁雪看着她笑:“那看在以前也算朋友的份上,你陪我弈一局?”.. 沐清瑜嗤之以鼻:“有那空我学什么弈棋?赚钱不香吗?” 明沁雪也嗤之以鼻:“俗!” 沐清瑜回敬:“酸!” 接下来,沐清瑜检查了她的伤处! 那个洞已经愈合了,不过上面有道丑陋的菱形疤,在她白生生的肩头,尤其触目惊心。 沐清瑜点点头,道:“看来你这阵有好好养着!” 要是动作稍大,伤口也愈合不了这么好! 明沁雪打蛇随棍上地道:“那当然,我说了我家底也不厚,这么贵的诊金,我敢不好生养着吗?” 沐清瑜翻了个白眼:“你是觉得你好了,所以敢到处跑了是吧?” 明沁雪立刻摇头,一边拢好衣衫,一边道:“我可没到处跑,你别乱说!” 沐清瑜看着她,道:“对秦幕昭下手,准备好应对反噬了吗?” 这话题的跳跃性已经不仅只大了,简直像是突然跃过了一个断层。 明沁雪嘴角的笑意微收,一双漂亮的翦水双眸也多了几分凌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沐清瑜神色清浅,淡淡地道:“哦,不是你吗?你去看热闹,我还以为是你的手笔呢!” 明沁雪眯着眼睛:“我一直在家里,哪里也没去,并没有去看什么热闹!” 沐清瑜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是我看错了!” 她将桌上的棋子打乱,百无聊赖般摆放,不再提刚才这个话题,也不再说话。 反倒是明沁雪狐疑地看她一眼,片刻后道:“你今天不是来给我看伤的?” 沐清瑜瞥她一眼:“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说着,她道:“纸笔!” 明沁雪一按桌边,桌下弹出一个抽屉,里面放着文房四宝。 沐清瑜醮墨写字,一张纸不一会儿就写满了。她拿着纸,吹干墨迹,递过去:“按方吃药,可去疤!” 明沁雪眼中有一抹喜色,虽然伤在肩处,但那疤实在太过丑陋,现在得知疤能去,她当然高兴。 沐清瑜起身,将手中最后两颗棋子放在棋盘上,道:“行了,两清啦!”这时,小蝶端着热茶和点心方到。 倒也不是她办事缓慢,而是知道明沐清瑜要给明沁雪看伤,或者还有别的事要聊,她在一边不合适,所以明明已经到了,却在一边等待。 在分寸感上,她比小茶要强多了。 见人已经离去,小蝶轻声叫道:“姑娘?” 明沁雪淡淡地道:“放那儿吧!” 把托盘放到桌上,小蝶轻咦一声。 明沁雪侧头,目光顺着小蝶的目光,落在桌面棋盘上。 棋盘上,白子黑子摆成了一只兔子样子。 小蝶笑道:“这兔子真可爱!” 明沁雪:“……” 这是兔子吗? 没错,这是兔子,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长长的耳朵,肥肥的身子。 但不仅仅是兔子,这里白子黑子组成的,还是一只蝉,一只螳螂,一只黄雀! 她这是在告诉自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自己就是黄雀! 但沐清瑜不会无端地摆出这么一个图。 明沁雪仔细地推敲了一番。 沐清瑜猜得没错,阮心莲能来京城,是因为她的安排。 而发现阮心莲这么个人,她也是无意的。 风驭楼冀州甘邑郡浦阳府的兄弟们发现,府台大人派自己的亲信常去浦阳府治下的建田县明察暗访。 那些人几乎每年都会出去一两趟,一趟所花时间就得三五个月。 风驭楼卖的是消息,那消息从何处来?当然是楼中的兄弟们各处收集所得,对于重大的消息,他们是必须知道的;而一般的消息,他们也会留意! 毕竟谁也不知道买家想要的是什么消息,也许无意中得到的消息,反倒能卖个大价钱呢? 这一查,了不得,府台大人之所以派自己的亲信去察访,对外的话是之前府里逃走了一个丫鬟。 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得追溯到九年前,冀州甘邑郡大旱,京城派出钦差,那钦差却是个爱享受的,除了好吃好喝,还爱美人。 而那些从上到下的地方官,一怕本地的灾情延误被钦差上报,二怕赈灾之款不能到自己腰包,三怕讨好不到京中的高官而升迁无望,他们在民间开展了一次“选妃”! 据说是整个郡内选妃,钦差大人到哪个府,那些被选中的“妃”便送到哪里,一切比同后宫一般,不但有富丽堂皇的钦差行辕,更是将那些女子们调y教之后,再着人侍候在香汤沐浴,再一床薄被包裹,送入钦差房间。 虽不是酒池肉林,也相差不远了。 那些个承欢的女子,第二天都会被灌上避子汤。 钦差在甘邑郡有三个多月,据说从各地选上去的容色上佳的女子足有一百多人。 钦差厌弃的女子,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是,据说有一个钦差最喜欢的女子,却逃了。他们要寻的,便是这个逃了的女子。 虽然一个乡野女子,逃了就逃了,未必能翻起天来。 可那位郡守大人在府台报上此事时,勃然大怒,府台也吓住了,这才赶紧派人去找。人没找到,便一直找。 虽然他们也觉得,那女子当时身无分文,离乡又远,正是大灾之后百废待兴之时,或许已经死在路上,成为某片青草之肥,但死未见尸,又怕上面问责,便一直找下去。 这一找还真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原来那女子不但没死,还生了一个孩子。 消息传到甘邑郡守处,郡守感觉这天都塌了半边。派了二十多人前去,只有一个目的,将母子皆除掉。 明沁雪把所有的资料一整合,顿时眼睛都亮了。 她要谋划之事,本就艰难,那些个老狐狸便是做了坏事,也将首尾处理得很干净,几乎不会留下什么把柄。难得现在竟然有一个,她当然不能让那女子死了。 郡守派出的人不知道那女子到底藏在哪里,便抓了她父母亲人都一一逼问,再逼问四邻乡人。 得知女子竟然一直是住在山里,离群索居,他们立刻追去,本已追到那对母子,没料竟然有人相救。 一场苦战,他们的人死伤不少,对面有两人身手极高,竟然没能得手。 消息传回那位郡守处,郡守立刻又派了好几批高手前去。而那时,那对母子竟然寻了一个镖局保护。 他们一路上动手无数次,最后,竟还是叫那对母子进京了。 到了京城,他们不敢再动手,甘邑郡守捶胸顿足,却不敢把这消息传给当初的那位钦差大人。 人到京城后,明沁雪虽是把人安置在客栈之中,却是改头易面,周围更是布满着她的人保护这二人的安全。 选在今天让阮心莲来定远侯府,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件事说破。今天几个皇子都会到,和大皇子一向不对付的四皇子只要不蠢,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她当时的确就在远处的阁楼上看着,虽然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但看那形势,她也能猜个七八分。 如今,阮心莲母子已经到了京兆尹衙门,想必所告之事已经入档,因她是首告,不会被关押,四皇子也会知道这两人的重要性,接下来这对母子的安全,便等于移交到四皇子手上了。 不过,她的人现在还没有来报京兆尹衙门请定远侯问话,看来,楚云程办事还是少了些魄力! 沐清瑜说她准备好承受反噬了吗? 她都已经把一切安排好,哪来的反噬?不过,她也真是敏锐,竟然能猜到自己当时也在附近! 她不能承认! 不是不信沐清瑜,终究是走了两条路,就没有扶持或互助的必要了。就算有反噬,她会一力承担,沐清瑜既然在局外,便不要参与了! 也许,这是她能为她认定的主君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一定不希望,沐清瑜也卷入这样的污淖! 明沁雪看得很清楚,她所提出的合作,楚景弦应了,还记得他离京前最后一次见面。她说:“京城之事交给我,你是否放心?可有交代?” 他说:“并无,哪怕你一无所获,也不要紧。等我回来,也不迟!” 她说:“如此,岂不显得我毫无诚意?亦或毫无能力?” 他道:“如此,你多保重!” 一杯清茶,一句叮嘱。 以前,她与他是友! 但仅仅是友,所以,明知京城波谲云诡,暗涛翻涌,他只说:你多保重!却不说:危险,你不要去试! 一则,他懂她心中的恨!知道她不愿意大皇子或是四皇子任何一人登上那个位置,哪怕登上那个位置的不是他,只要不是楚成邺和楚云程,她都会努力去做。 二则,是他心中,她没那么重要!所以,他有出于朋友的关切,却再无更多! 以后,他与她是主君与谋臣,他不因她是女子而轻看;她亦不会因他毫无底蕴起步而觉难! 日子过得真快! 在主君回来之前,她若已经撬动了定远侯这只虎,也算幸不辱命! 再次推敲了一遍细节,只要京兆尹这边开衙问案,定远侯必然要去应询聆案,当年的一主三副四个钦使是否都参与其中,很快就会清楚! 有四皇子盯着,也不用担心京兆尹这边不尽力。 她再次在棋盘上摆弄着黑白子,她只是个下棋的人,如今大皇子四皇子都已入局,当棋继续走下去,其他的皇子也许会卷进来,也许不会。但是这都不重要,毕竟,最庞大的挡路石,她已经在推了! 所以,还有什么纰漏? 明沁雪的目光盯在其中一枚黑子上,眼神微微一变。 阮心莲的心情很忐忑,她牵着宝儿的手,跟随着四皇子,还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就在刚才,四皇子带着她到了京兆尹,教她如何诉讼如何陈述,还给她吃颗定心丸,一定会让她的儿子有父亲可以依靠! 阮心莲心中十分感激四皇子。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能遇到这么多好心人! 先是好心救她的两位大哥,再是镖局里所有的镖师都对她们母子十分照顾,到了京城,竟然能见到皇子。 那可是皇上的儿子,是龙子。 她以前听过,就好像听天上的仙人似的。更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能得见皇子尊颜,而且,还得他帮助! 此时的阮心莲,心中把四皇子当成菩萨一般,心中充满了崇敬和信任! 四皇子一副温和样子,道:“阮氏,本王定会为你做主,你住在客栈之中多有不便,而且不安全,接下来,你便搬到本王别院之中,待案情审结,你儿子的父亲自会安顿你们母子的去处!” 至于那时候,这对母子是死是活,他才懒得管了。 他所要的,是他们现在能为他所用,成为一把刺向定远侯的刀! 阮心莲拉着宝儿就要跪地磕头。 四皇子道:“不必多礼!你也是可怜人,自己一力把儿子拉扯这么大。孩子的父亲理当负起做父亲的责任,这事任何人遇见都不会不管!所以你也不用惶恐,本王那别院本是空着,你住着不必拘束!” 他又叫过左青:“你带着人亲自护送他们去别院,派人保护她们的安全!” 左青道:“是!” 左青带着阮心莲去了,楚云程摇着折扇,心情好到嘴角飞扬。 他的身后,一个瘦高的男子,定王府的慕僚宋清河道:“殿下,为何不直接让纪大人去请了定远侯问话,让这案子早点审结?” 楚云程笑得胸有成竹:“急什么?今日之事,定远侯定是如坐针毡,这案子一日不开审,他就一日提心吊胆。不仅他,连同楚成邺亦是如此。明日的早朝,他们自己落了下乘,定然不敢像往常一样疯狗般乱咬,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宋清河一听就懂了,也笑道:“如今这阮氏母子的存在,就如同一把刀,悬在他们的头上。他们知道刀的存在,既担心刀掉下来,又无法把这刀给摘掉,是他们煎熬的时候。煎熬必失冷静,王爷正好乘此机会,让他们自乱阵脚!王爷深思熟虑,所谋甚远!” 楚云程很受用,他能想像,此时的楚成邺和定远侯心中的不安。 说什么当时一主三副四钦差,若定远侯没有参加其中,另三人敢吗? 楚云程的别院,并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相反,还是在东城内街,与定王府只隔了两条街。 别院里有下人,当左青带着人把阮心莲母子安顿进去住时,看见这么大的院子,这么精致的地方,还有那些花团锦簇的花园,阮心莲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只有宝儿无忧无虑,一点也没能感觉到阮心莲的心焦与忐忑,在花园里撒着欢的玩。 左青调了一支护卫在这里,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又放了两个暗卫暗中保护。 身为楚云程的贴身近卫,他很清楚这两人的重要性! 定远侯于大皇子有多重要?有如庄国公府于主子一般,这件案子要是落实了,大皇子就再没实力和主子争了! 沐清瑜从明宅离去,马车直往漪云楼,这酒楼自重开后,生意一直不错,但例行巡视还是要的。 转过弯就到了漪云楼所在的那条街,但是,她被人堵住了。 牧弦把马勒停,道:“姑娘,梁王挡路,该如何处理?” 沐清瑜有些无语,楚昕元这又要干什么? 她撩开车帘,看着墨衣黑发,整个人像根黑棍子一样站在路中的楚昕元,和他身后努力把自己当成透明的岳西一眼,问道:“有事?” 楚昕元看了一眼,从她眼里看到陌生和嫌弃,以及淡淡的不耐。 他抿了抿唇,道:“沐清瑜,我们合作吧!” 沐清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合作什么?” 楚昕元缓缓道:“我知道你想开通一条东夏和南齐的茶道,但这条道不那么好开,不但要有茶引,路引,通关文书,还得有两国通商的文书。恰好我也想做做茶叶生意,我们可以合作,四六分,我四你六,如何?” 沐清瑜轻笑一声,道:“梁王殿下这般神通广大,连我做什么生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你难道不知道,这条商路我已经打通了?现在,我根本不需要任何合作,殿下还是另寻高明吧!”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15_115052/34837722.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