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成邺感受到那些暗生仰望的目光,心中并没有生出什么喜悦和骄傲。
这种目光,他见得多了。
虽然他在外经营的一直是贤王名声,但明崇峻那老东西说得对:君者,恩威并施,方得人心!
贤而有威,方有人君之范!
以后,他会受万民景仰,这些,不过是小场面。
他漠然道:“我东夏有京兆尹,有大理寺,有四城都司,有县衙,何处不能告状?这里可不是衙门,这是定远侯府门前。私闯官员府邸,扰乱治安,以下犯上,意图不明,许是欲行阴诡之事,已经犯了律法!老四你这么做是将律法视如无物!”
楚云程道:“大皇兄此言差矣!第一,这是在定远侯府门前,既然是门前,便没有进门,谈不上私闯府邸;第二,这位小娘子携子前来,是为了认亲,因为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所以被堵在门外,意图很明显;”
他笑着又道:“本王正是因为熟悉东夏律法,又见这小娘子孤苦无助,却有勇气以孤弱之身,面对定远侯府这样的豪门大户,朝堂重臣,心生敬佩!试问,一个来寻亲的小娘子,得罪了谁?是与不是,原本只要说清楚就好,但定远侯府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本王若是没见着就算了,可偏偏,让本王见着了!大皇兄,本王身为皇子,不偏袒任何一方,但是,本王觉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和本王一样想的,不过是要一个真相。若真是场讹诈,自有有司治罪,若事情是真的,阻人父子相见,阻人认祖归宗,这是伤阴德的事,你说是么?”
沐清瑜看着此时的楚云程,也不禁眯了眯眼。
此人阴狠毒辣,暴戾好色,但是,若不是经过明沁雪事件,知道这件事的人又有多少?
毕竟,这些个皇子,个个都会装!
大皇子在外面还被称为贤王呢。
楚云程这话让那些看热闹的人都生出认同感。
是与不是,只要对质就行了,这定远侯府不但要把人抓起来,看那侯夫人和侯世子的样子,只怕这娘俩落不得好。
也是,虽然这小娘子所说让人同情,她是被整个乡里推出来的,当成物件一样送给赈灾钦差的礼物,但她毕竟是个人,还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儿子。
柳氏和秦旭然是正室和嫡子,那这对母子就是妾侍和庶子。
大户人家,有妾侍庶子一点也不奇怪,但是这样找来的妾侍和庶子,说得好听,叫沧海遗珠,说得不好听,叫丢人现眼!
现在只是认亲,但是想到深一层的,认亲之后呢?
这时,秦幕昭的声音沉沉地响起:“劳四殿下挂心了,不过,本侯记忆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本侯当年奉圣命赈灾,夙夜不怠,奔走于受灾各处,处理事务,殚精竭虑,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可笑的是,今日竟然会有人来说本侯赈灾之时还有空耽于享乐?本侯不知此人是何居心!但诬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自有有司治罪。本侯也绝不会越庖代俎,将她们送官严查吧!”
此时,大皇子与四皇子口舌之争,定远侯已经在门口站了片刻。
阮心莲急道:“大人,你要治奴家的罪不要紧,可是宝儿是你的亲骨肉啊!”
秦幕昭脸色黑沉沉的,冷笑一声:“何方刁妇?受何人指使?你说曾服侍过本侯,本侯站在此处这么久,你却没有认出本侯来!现在你说这孩子是本侯之子?你觉得是本侯好糊弄,还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傻子?”
他声色俱厉,长年富贵,自有一股威严,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看着阮心莲,让阮心莲脸色煞白,不自觉地吓得后退一步!
这一后退,虽只是小小一步,但是围观众人却眼神诡异起来。
是啊,定远侯说的有道理,如果真是当初侍候过定远侯的人,在定远侯走出府门的第一时间,她就应该认出来,而不是焦急而凄苦地站在那里抹泪。
这女人连定远侯都不认识,却还说这孩子是他的儿子,不是可笑吗?
楚云程也皱了皱眉,道:“这位小娘子,你可有什么证据?”
阮心莲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手足无措地嗫嚅道:“宝儿是,是他的孩儿,还,还要证据吗?”
楚云程心里也暗叫晦气,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要是阮心莲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是把他放到火上烤。
现在听到她的话,他都要气笑了,她觉得这个孩子是证据?
谁能证明孩子是秦幕昭的?
秦幕昭冷厉喝道:“一派胡言!秦某行得端,坐得正,从来洁身自好,不好女色,更不会在外面留下孽种!”
他看着楚云程,又道:“定王殿下,本侯不是仗势欺人的人,此人携子前来,欲要诬蔑本侯,本侯避嫌,决不插手,不如把她交给京兆尹或大理寺审理吧!”
楚云程心中有些不甘,看向阮心莲,再问道:“你手中没有信物,为何敢上门?”
阮心莲更加手足无措,说话也更怯懦了,还透着底气不足:“奴,奴家在家乡活……活不下去了,就想着,想着带宝儿来寻……寻他爹,让他可以活下去!他们……说宝儿爹是侯爷,定远侯,就在这里!”
她声音越说越低,只有离得近的人听见了。
楚云程一阵失望,还以为今天天上掉馅饼,突然就天降一个大把柄,能把秦幕昭脱层皮,谁料却是这样的乌龙。
他咬牙不放弃地问道:“他们是谁?”
阮心莲知道他是皇子,也知道要不是他,自己早就被送官了,虽然不知道这么尊贵的人为什么帮她,她还是道:“就是救,救了我们的人!”
这女人不认识秦幕昭也就罢了,手中还没有任何秦幕昭的信物,不要说到大理寺京兆尹,就是在场的众人,也大都露出不信的表情。
之前他们都觉得阮心莲母子可怜,此时,秦幕昭的斩钉截铁,阮心莲的怯懦心虚,让人不自觉地就相信秦幕昭了,更觉得之前的同情心简直是喂了狗,对阮心莲顿时面色不善起来,还有人开始出言不逊:“呸,还真以为是来寻亲的,没想到是个讹诈的,不知死活,真以为京城没有王法?”
“可不是,这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长得也不怎么样,定远侯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会看上这么个货色?”
“倒也不能这么说,这女人穿得虽不怎么样,长得倒是真不错,若是年轻个几岁,倒也是个美人!”
“定远侯赈灾之事办得漂亮,当初皇上可是亲口嘉奖过的,这都多少年了,竟然还有人想往侯爷身上泼脏水!”
“这女人是想当贵夫人想疯了吧?以为进了定远侯府门,就能过上好日子了?空口白话的,这是把谁当傻子呢?”
“这种人就该让她死在大牢里,好好的日子不过,不学好。还带坏孩子!”
“四皇子本来是一片好心,看来他也被这妇人给骗了!”
“都是皇子,大皇子就没被骗,大皇子真聪明!”
“还以为是勋贵人家的秘辛,原来只是场闹剧,这女人偷鸡不着蚀把米,有她后悔的!”
……
一声声嘲笑,讥讽,议论声传过来,那些人越说越气愤,也就忘了控制自己的声音,楚云程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他看着阮心莲的目光,都带了冷厉的杀气,声音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阮氏,你不认识定远侯,却说你的孩子是定远侯的孩子?”
阮心莲抱着儿子,身子瑟瑟发抖,刚才的话她也听到了,没有人相信的话,她就要被送官。
她瑟缩地道:“不不,我,我认识的,我认识!”
楚云程指着秦幕昭方向,声音严厉:“那你刚才怎么没有认出来?”
阮心莲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似乎难以启齿,又闭上了嘴。
楚云程都快被她气死了,喝道:“说!”
阮心莲身子猛地一抖,脱口而出:“他,他穿着衣服,我认不出来!”
众人:“……”
柳氏冷嗤:“一派胡言!”
楚云程:“……”
他都要翻白眼了。
楚成邺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道:“老四,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本来就生气的楚云程听了这话,心里差点怄出一口血,大意了,他就不该亲自出面。既然已经亲自出面,现在的局面就成了骑虎难下。
就此不管吧,没听见那些围观人议论说他不如楚成邺聪明?
但就此管吧,这女人太不靠谱了,而且好像没有什么见识,完全不知道说些于自己有利的话,这一句句的说话声音又小,底气不足,透着股子心虚,谁会信她?
得,那就把水搅浑吧!
丢脸大家一起丢,可不能他一个人丢脸。
他眯着眼睛,道:“你的意思是,你见到定远侯的时候,他是没穿衣服的?”
人群中哗然!
这话问得就粗俗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哪怕之前阮心莲表达出来的也是这个意思,但看破不说破呀!
秦幕昭的脸色更黑了,似是忍无可忍地道:“敬王殿下!”
楚云程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丢脸就丢脸,能出一口恶气,哪怕会被父皇知道后责骂,现在他也不管了。
他道:“本王也是为了还定远侯一个公道,当着在场众人的面问出来,大家都可以评判,也算公平公正公开,定远侯既然问心无愧,那应该当身不怕影子歪!”
秦幕昭气恼,忍耐地道:“殿下,今日是本侯宴客的日子,这妇人明显背后有人指使,是为了给本侯泼一身脏水,你再这么继续问下去,本侯即使清白,今日也要成为大笑话了!本侯也是朝廷命官,还请殿下给些颜面!”
楚云程点了点头,很认同地道:“既然侯爷开口了,本王自是答应!”
秦幕昭正要松口气,却听楚云程又道:“本王会注意问话技巧的!”
说着,他转过身,淡淡地对阮心莲道:“阮氏,在本王和这么多人面前,你最好不要撒谎,不然,本王第一个先把你送到京兆尹去!”
阮心莲慌乱地点头。
她此时六神无主。
她根本不知道到京城来后,只是认亲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复杂,难道宝儿这么大个儿子,他爹就不想认吗?那些有钱人家,不是讲究血脉不能在外吗?
来到京城的一路上,她想过很多认亲后可能会过的日子,却没想到,仅仅只是认亲,就这么麻烦。
要是真的送了官,她怎么办?
她心中还有几分委屈,当年她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也没想过给哪个大官做妾,也想嫁给村子里的大牛哥,给他生几个孩子,像爹娘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后来赈灾的大官来了,他们乡里一直得不到赈灾粮,树皮都扒光了,好些人吃着黄土,肚子胀得大大的,疼得翻滚惨叫,眼看着饿死了好些人,县里终于有人说,是因为他们乡里没有送孝敬,别的乡地县里都送了孝敬,所以派送了赈灾粮,虽然派的粮食里有沙子,是霉的,可吃了能活命!
乡里人得知孝敬就是漂亮的黄花闺女,服侍得那赈灾的钦差大人满意了,赈灾粮就能送过来。
他们乡里要送两个,亭长亲自挑选的,她被选中了。
阿爹阿娘和阿兄万般舍不得,谁家愿意把清清白白的闺女送去给人糟蹋?
可是,她身上系着的是全乡人的命,他们阻止不了。
她被带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跪在路边,木然着脸。
阮心莲哭得很厉害,她一个人,能换来那么多人的活命粮食,可她也只是个刚刚及笄的女子啊!
她被带到县衙里,当时有三个别的地方选来的女子一起,被一个老婆子“调y教”,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服侍钦差大人……
据那老婆子说漏嘴,好像她们是第三批了,因为那钦差大人喜欢新鲜的!
之前的人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她很害怕,但还是等到了那一天!阮心莲很清楚地记得,她们被带到一个极大的浴池里,几个丫鬟为她们沐浴,水温恰好,花瓣飘在池水中,香气扑鼻。
她们从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也没有人服侍过,更没有在这样大的池子里,这样香喷喷的水里待过,整个过程,她们都恍恍惚惚,有如做梦,忐忑不安又受宠若惊。
那是一个让人流连又迷离的梦境!
沐浴过后,轻纱包裹了她们年轻的身体,一条长长的布条蒙住了她们的眼睛,有薄被裹身,可她们却双脚离地。
她们被抬到了一个很大的屋子里,屋子里香气缭绕,可她们什么也看不见!眼前的布条隐隐有光,接着,她们身陷一片柔软,那是床榻。.
真软啊,用手偷偷摸一下,那料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轻软幽香,触手生温,如在云端。
她们谁也不敢说话,调y教嬷嬷说过,钦差大人是来自京城的高官,皇帝跟前的人,不能有丝毫的轻慢,若是冲撞了,只有被活活打死的命运。
不仅如此丢掉性命,她们的乡村里更别想得到赈灾粮!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谄媚的声音:“大人,这次的几个包您满意,是下官亲自挑的。当然,咱们这穷乡僻壤自是无法和京城比,但胜在干净!”
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嗯了一声。
接着,门开了,又关上,谄媚的声音满透着讨好:“大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下官就不打扰了!”
她们就感觉到有人来了,床榻陷下去了一些,一只手捏住了阮心莲的下颔,迫使她的头微微仰起。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位大人在打量她。
她吓得连呼吸都差点停止,可一动也不敢动。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她回想起来,仍是浑身战栗。
过程中,蒙着她眼睛的布条被解开。可是只有远远的一只烛火还在燃烧,光影明灭,厚厚的帏帐遮挡,朦朦胧胧,她看不清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第二天,她们就被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药!
当天夜里,她又被送到那间屋子里,仍然是蒙着眼睛,仍然是幽暗的烛火,仍然和几个同伴一起。
只是,她听出来,那几个同伴,已经不全是昨天的同伴了。
这情形一直持续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阮心莲知道,她所有的同伴都已经不是最初的了。她被招来服侍,偶尔中间隔上一天,但是第二天,一定会被喂上一碗又黑又苦的药!那是避子汤!
直到最后那一天,许是那位京城的大人差事即将办完,心情甚好,只招了她一个,折腾了她一夜,沉沉睡下。
第二天,钦差离开,她不知道钦差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回京了。
她茫然地坐在榻上,不知道何去何从,一个嬷嬷进来,给她拿了套布衣,一脸怜悯地对她说:“姑娘,你快走吧,若不走,接下来也没活路了!”
她匆匆穿上衣服,在那个嬷嬷的帮助下,从一个小侧门离开了。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乡。
手中有嬷嬷塞给她的几文钱,她一路流浪,几个月,才回到村子里。
村子里好像真因为她的献身,有了赈灾粮食,村里饿死了很多人,但大部分人活下来了。
她没想到,就那一次没有喝避子汤,她竟然有了孩子。她没嫁人啊,却有了孩子,这在哪里都是奇耻大辱!
村里人知道,父母兄长也知道,她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没有人说她丢人现眼,也没有人说要把她沉潭!
她住了没几天,在镇子上做工的三哥连滚带爬地回来,说是得到消息,府衙派人来抓逃奴,他怀疑与妹妹有关。
父母胆小,将她送到山上去住。
果然,不几天,就有府衙的官兵来村子里抓人。
他们真是冲着她来的。
村里人知道的不知道的,谁也没说她在哪里,她住在山里的小茅屋中,茅屋外时常有人送来一些吃食,粗粮饼子,野茶窝窝头……
哥哥每隔两天也会专门给她送来吃的。
她生下了那个孩子,母子两人相依为命,饥一顿,饱一顿。
那日子是怎么过下去的,她都不愿意回想。
她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抓她?她当时被送去服侍钦差大人,不是她自愿的,她离开的时候,钦差大人已经走了。
难道钦差大人走了她还不能得到自由吗?
没有人会回答她的问题。
在孩子六岁的时候,有一次生了重病,昏迷不醒,高烧说胡话,她六神无主,带着孩子下山去找大夫,孩子治了十几天才好。
她很快又回到山上,可孩子的事不知道怎么还是被人传出去了,很快就有外地人进了村子,接着,村里接二连三出事。
父亲借打猎的名义找她,去的时候,拖着断了的腿,父亲欲言又止地对她说,这里住不下了,那些人是冲着她和宝儿,要杀了她们母子。
他拿出所有的积蓄,让她离开村子,到外面去谋生路,因为留下来,早晚会被那些人找到的。
她吓坏了,只好带着孩子离开。
一路上,果然有人在鬼鬼祟祟地跟着她们。
那天夜里,她和宝儿差点就没命了,几个黑衣人拿着刀,向她们砍来。
她只来得及把宝儿搂进怀里,不让他直面刀光。
但没想到,她会被人救下来,两个人出现,把那几个黑衣人打跑了。
他们还告诉她,那些人之所以要杀她们母子,是因为她的宝儿身份不一般,因为那个钦差大人,宝儿的爹,是京城里的定远侯。
宝儿是侯爷的儿子,应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被侯爷的仇家追杀,担惊受怕!她们母子要想活命,除非去京城里找那位定远侯爷,定远侯不会不认自己的骨肉,只要侯府里随便漏一点,也够她们母子吃穿不愁。
不然,她们早晚死在追杀之下。
阮心莲从没想过,她会与京城的侯爷扯上什么关系。
可是她不能让她的宝儿就这么死了,宝儿要认爹,那是他应得的!那两人说知道那位侯爷的府邸在哪里,愿意护送她们进京。
阮心莲感激不尽,她万没想到,提心吊胆地过了那么久的日子,竟然还会遇上素不相识的好心人。
在经历了三次追杀手,那两人跟阮心莲说光凭他们两人,怕是不行,于是进了一个镖局,拿出银子请镖局的镖师和他们一起护送。
有镖局保护,日子就过得顺多了,而且一路往京城,有人引路,也不至于多走冤枉路。
在路上,又遇到好几波追杀。
不过那个镖局人手多,而且身手好,一次次把人打退。一路战战兢兢,直到进了京,后面再没有人追杀了。
阮心莲很高兴,那些歹人定是知道宝儿就要见到爹了,不敢再来追杀侯爷的儿子!
来到京城,那两人为她们订了客栈房间,说让她和孩子好好休息几天,不然,灰头土脸的,那侯府是要面子的人家,定会觉得丢脸。
她觉得很有道理。
那两人那么热心,她现在也茫然无计,她还带着儿子,她只是个没出过门的村姑,她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那两人还带着她们不断换地方,换地方的时候,还带人来给她们换装易容,整个京城那么大,她从进城的那天起,就一直处在懵逼和头晕目前眩的状态。
她比没见过那么多的人,没见过那么多漂亮的房屋,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衣服和那么宽的街道,那么高的城墙……
她也没吃过那么多好吃的。
她和宝儿原本干瘦枯黄,尤其是她,因为没有过过好日子,还一直担惊受怕,明明才二十五岁,却像四十岁。
直到今天,那两人对她说,今天是个好机会,定远侯府宴客呢,她去认亲,只要说明她的身份,宝儿的身份,定远侯府就会给宝儿应得的待遇,她抚育宝儿有功,也定能吃喝不愁!
这些日子她们吃得好,睡得好,母子两人都长出了一些肉,她也终于像她们村子里同龄人一样了,不那么干枯老黄了。
吃喝不愁,是不是以后天天能过这样的日子?
她心中生出无限的期望!
所以,她带着宝儿,便来了。
可谁知道,定远侯府根本不认宝儿!
而她,也认不出定远侯!
一个被蒙着脸,光着身子,抬进一个从没进过的大屋子,放在一张又大又柔软的床在,屋子里只有远远的一支蜡烛亮着,而床的周围,还围着层层帏帐,一个心慌害怕,屈辱又不敢反抗的女子,哪怕后来眼睛的布条拿下来了,又怎么看得清那个祸害她的男人的脸长得什么样?
声音?
他说的话极短又低,她也听不出来!
听了阮心莲语无伦次,絮果兰因的话,在场众人脸色诡异。
秦幕昭沉着脸,面无表情,整个过程,他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他冷冷道:“敬王殿下,您觉得信吗?”
楚云程:“……”
他想信!
可是,他此时要说信,那就是把他敬王的名声放在地上踩,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他可不能搭上自己的名声。
若是以后京城传出敬王没脑子,连个村姑都能把他骗得团团转,这名声落实,就算父皇属意他,朝臣也不会拥护他,百姓也会私底下嘲笑他!
此时,他甚至有些怀疑,天上不会真的掉馅饼,所以,这到底是馅饼还是圈套?
难道这是一个引他上钩,要败坏他名声的圈套?
他果然还是太冲动了,刚才,他不该出面的!.
秦幕昭又冷冷道:“本侯知道敬王殿下古道热肠,不过,此女所言不尽不实,就算她所说是真的,但他如何知道她所服侍的人就真的是钦差大人?按照此女所说,她只是个村姑,从没出过门,在她眼里,亭长已经是大官,更遑论还有县令,府台,以及各阶地方官员!”
阮心莲喃喃道:“不会的,肯定是钦差大人,他们说话的时候,叫的就是钦差大人!”
秦幕昭冷笑一声:“当初去赈灾的,本侯是正使,但还有三位副使同行,他们也都是钦差!”
秦旭然也道:“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全凭她一张嘴吗?”
刚才他也吓死了,此时却是一阵羞愧,他怎可怀疑父亲?真是太沉不住气了,还是父亲大人威武英明,三言两语就找出这女人话里的漏洞。
柳氏也松了口气,身为秦幕昭的正妻,她的心情比秦旭然要复杂得多!
父子两人话里揶揄讥讽的意思明明白白。
反正他是大皇子党,和四皇子本就是对立的,也不必要留什么面子,就像刚才,四皇子以为拿到他的把柄,不也准备狠狠落井下石一把吗?
楚云程恨不得穿回半个时辰前,把那时候的自己甩上两巴掌。
多什么事?
看见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失了谨慎,现在,真是骑虎难下!
大概是秦幕昭脸上冰冷的嗤笑刺痛了阮心莲的神经,又或者,想到她和她的儿子又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她突地大声道:“我认识,我认识的,我认识!”
她的突然失控般的声音,又把在场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秦旭然道:“你既然认识,但我父亲出来的时候你却没认出来,所以那个人根本不是我父亲!污蔑朝廷命官,按律当打五十廷杖!不过念在你也是被人蒙骗,而侯府今日宴客,不欲见血,你砸头认个错,侯府也不与计较!”
秦幕昭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
楚云程声音里压抑着一些情绪,道:“你认识的到底是谁?”
阮心莲嗫嚅两声,咬着唇,在低头看了一眼宝儿后,忽地抬起头来,坚定地道:“我没有看清那位钦差大人的脸,但是,我看到了他的左腰下三寸多的地方,有一块马蹄形的胎记!”
整个门前静默三秒,接着,轰……
好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锅,人群里顿时响起了嗡嗡声。
那是众人议论的声音,兴奋,寻幽探秘,讳莫如深!
腰下三寸,那不就是屁y股吗?秦幕昭脸色狠狠地变。
柳氏眼前一黑,好在秦旭然就在一边,忙不动声色扶住。
秦旭然的心里有些沉。
虽然父亲很快调整了表情,甚至不注意都不会有人发现,可他离得近,已经把这异样尽收眼底。
所以,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那个孩子真是他父亲留在外头的孽种!
楚成邺脸黑了,他也离得近,但他没看到秦幕昭脸色的变化,然而,柳氏的变化,他却看见了。
如果说这世上除了秦幕昭知道自己身体上有什么胎记,那就是与他同床共枕的枕边人!舅舅真是荒唐,难道他不知道这件事闹出来有多严重?
楚云程笑了,他道:“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这证明阮氏不是信口雌黄,随便攀咬!秦侯爷说的对,当初一主三副四使,同为钦差,阮氏听到别人叫那人钦差大人。既然暂时不知道是四位中的哪一人,那就一一查探后再行定论。本王亲自押送阮氏去往京兆尹,大皇兄,秦侯爷,你们可有意见?”
说是押送,不如说是保护!
有定王带人亲自送过去,京兆尹自要慎重对待,这件事,必会闹到御前。
秦幕昭还没说话,楚成邺已经接口道:“老四说笑了,不论阮氏说的是真是假,都是要送往京兆尹,四弟愿意跑这一趟,本王和秦侯自不会有意见!”
他一副温雅谦和的模样,说话和颜悦色,贤王之名早就传出去了,围观众人中不乏一些百姓,对他的印象甚好。
秦幕昭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楚云程很高兴,他还以为被这个无知蠢妇给害得被人耻笑,没想到这无知蠢妇还没有蠢到家!..
当初一主三副四钦差,可都不是他的人,不论最后那有胎记的是谁,于他来说,都没有损失,倒是能狠狠地敲楚成邺一锤。
馅饼还是馅饼,虽然有些曲折!
他笑微微地道:“既然如此,那秦侯,本王就此告辞了,祝贵府小公子张翅待时纵云天,正气凛然学古贤!呵呵,呵呵!”
然后一挥手,左青带着人,前后围着阮氏母子,往京兆尹的方向走。
定王自是上了马车,定王府整个仪仗相随,离开定远侯府,到了大街,引得一路人围观!
这边,秦幕昭露出一个笑容,团团拱手一笑,道:“各位,事情已经明了,那阮氏也是可怜之人,受人蒙蔽,本侯也不会与她计较,本侯也愿那对母子找到他们要找的人!府中戏班想必已经开场,各位还请移步一观!”
他所说的自是刚才闻讯而来的府中的客人,至于那外围在外圈看热闹的人,见已经没有热闹看了,自是散开。
不过今日之事,少不得要猜测一番,传扬一番,茶余饭后闲聊一番,而且,他们会更关注京兆尹那边审结的结果。
钦差赈灾,强睡民女,不纳女为侍,便不放赈灾粮,这种事,简直是闻所未闻!就算过去了九年,只要翻出来,那也是天翻地覆!
众宾客都很给面子,哪怕心里吃瓜之心仍如熊熊大火般烧得旺盛,此时却都露出事情已经解决,皆大欢喜,我等也去喝茶看戏,沾沾侯爷喜气的表情。
至于这件事的真相?
真相什么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传出来的结果是怎么样的!
在场的谁都不是傻子,但是,正因为都是聪明人,才看破不说破!
秦幕昭在前,秦旭然扶着柳氏在后,三个人虽然都是脸带笑容,但是,柳氏与秦旭然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其实这母子二人该庆幸,此时定远侯府请的戏班子已经开唱,不少人都去看戏了,所以,真正到府门口来看热闹的人连四分之一也没到。
若是全都集在门口,那才叫壮观呢!
定远侯府的宴会继续,因着请的有名的戏班子,折子戏精彩,热热闹闹的,倒也喜庆!
宫门前,带着成国公府徽记的马车驶入。
此时,马车内的成国公正襟危坐,刚才他一到家,见到好生生的女儿,又想想前因后果,就明白为什么家仆会去定远侯府禀告说宝贝女儿昏迷不醒了。
他是勋贵,可人还是五皇子呢!
所以,他得快!
两柱香左右,他已经在一处滴漏院等着了。
虽然他是成国公,有直接面圣的便利,但是,他想见皇上,还得皇上首肯,所以,他只能等在这里,让太监去通报。
他心里甚是着急,他这里还要等,他毕竟是外臣,可五皇子可是皇上的儿子。
虽然他先进宫,但是谁知道五皇子是不是想到不对劲也进宫呢?皇上若是知道五皇子也进宫了,万一先召见五皇子呢?
如果让五皇子先见了皇上,说了些有的没的,他再面圣时候,就落了下风。
好在,他的担心只是多余,不一会儿,太监便过来通知他去面圣!
楚昕元并没有进宫。
但是,他也没在定远侯府了。
本来,他是冲着沐清瑜来的。
不过,虽是见到沐清瑜,他又觉得无话可说,心情复杂。
所以,在落水事件之后,他只稍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直接回到了京畿卫衙门。
他没进宫,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当时,他已经说清了,人是岳西救的,除非成国公想家女儿嫁给岳西。岳西是他身边的亲随,他信任的人,虽然成国公的女儿有点高攀,但毕竟真的下水救人,有了亲密接触,只能岳西吃点亏了!
大不了,到时候他多赏赐岳西一些银子,再送他一套宅子一个庄子补偿一下!
看着明明报了休沐的统领大人,竟然又来办公务了,京畿卫两位副统领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位爷要求高,以前的京畿卫里,被各势力塞了不少人进来,两个副统领也是各有阵营,但这位爷接手之后,不知不觉之间,京畿卫里走了不少人,又来了不少人,现在,整个衙门里,至少明面上,只有京畿卫各司,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再没有各方势力互相扯皮推诿之类的现象了。
楚昕元刚处理了几份公文,宫里就来人了!宫中来的人虽不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刘公公,但却是他看中的徒弟小秦子。
得知皇上召见,楚昕元不敢怠慢,立刻随了小秦子进宫。
小秦子看一眼同车而行的楚昕元,这位五皇子竟然肯跟他这样的阉人坐同一辆车,这是小秦子没有想到的。
他虽是刘公公的徒弟,在宫中也算是有倚仗,甚至不少朝臣不敢得罪他,但是这中间可不包括皇子。
他们眼里,他这样的太监是奴才,还是阉奴,平日里言辞没有半分尊重也就算了,那鄙夷的眼神,就让他们的心深深地被刺。
不过,能在宫中爬上来的太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此时,楚昕元的这举动,让一向被人看不起的小秦子心里升起一丝被平等看待的尊重,不由略有些同情地看了楚昕元一眼。
成国公见到皇上时,他正在当值,所以,也把当时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成国公突然递帖子进宫面圣,自然不会无事,可他见了皇上,却一直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皇上都皱起眉头来了,直接道:“傅卿到底有何事?”
成国公这才嗫嗫嚅嚅地,不好意思地,难以启齿地道:“臣本不应为了家事来麻烦皇上,不过,臣身为一个父亲,却不得不来呀!”
接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自家女儿怎么倾慕梁王,好在梁王也有意,今日与小女同去定远侯府作客,却没想到在定远侯的小花园里,脚滑落水,得梁王相救,小女只是受了些惊吓,只是定远侯府的客人太多,竟然被别人看见了。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所以他腆着脸,想向皇上求一个恩典,不然,即使他的女儿嫁给梁王,别人只怕也会笑话,所以想请皇上赐婚,有皇上的赐婚旨意,就不会再有人拿落水之事说事了。
楚昕元休妃之后,皇上也有意叫他另娶,这成国公的女儿原本也是待选之列,皇上一听,自然是愿意玉成。
这不,派了他来叫梁王进宫。
见楚昕元对他客气温和,小秦子也笑道:“恭喜殿下了!”
此时的楚昕元并不知道成国公这是准备强嫁,而且不知道成国公进了宫,闻言不由有些奇怪,他很清楚,现在的形势,京畿卫统领于他来说,便是最高官阶,皇位上那人是不可能再让他拥有更多的权力和兵权的。
当年镇国将军谋逆案,是那人心中一根拔不去的刺。
那他何喜之有?
他道:“公公说笑了,喜从何来?”
小秦子立刻笑眯眯地道:“殿下进宫便知!”
他是太监,有些话能提一句,但是不能说透,不然,他也活不到现在。宫中的人,多嘴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楚昕元见他不说,也没在意。
既然说是恭喜,想必也不是什么坏事。
进了宫,皇上在承平殿里召见。
这承平殿,说起来还与当年的承平大长公主有关,承平大长公主支持皇上登上皇位,皇上特意以承平大长公主的封号命名一殿名,便是这承平殿了。
楚昕元行礼:“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皇上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道:“老五,朕今日叫你来,是为你的婚事!朕为你赐婚,你可同意?”
楚昕元略略抬起眼,看一眼一脸慈父模样的皇帝,默了默才道:“儿臣近日公务甚忙,不急于成婚!”
皇上笑道:“定下婚事,也不是要你马上成婚!”
楚昕元心中觉得有些不对。
虽然之前这事他也提过,但是并不上心,此时,却似已经是有了确定的人选?
他抬起眼来,道:“不知父皇想为儿臣赐婚哪家闺秀?”
皇上抚须,似笑非笑,却透着打量道:“你不是早有心上人了吗?你与定远侯府素无交情,这次竟也亲自去参与定远侯府世子之子百日宴,不就是为她去的吗?”
楚昕元心中一震,他早就知道皇帝眼线多,他梁王府经过了四次大清除,也不能保证就干干净净,但是他万没想到,他今天是因为知道沐清瑜会去定远侯府,才在矛盾之中也去了的事,皇帝都知道!
他心中隐隐有些喜悦,若是皇帝赐婚,或者沐清瑜不敢抗旨,会再次答应?
不过,这种念头才一冒出来,他就在心中拧眉否决,甚至出了一身汗。
不对!
不可能!
京城人都知道,是他“休”了沐清瑜,既然已经被休过了,如今的沐清瑜,与沐明远还签了断绝书,没错,上次沐清瑜拿回嫁妆后,沐明远气怒之极,当时就写下断绝父女关系的契书,只是那时候虽然写了,但没在官府登记过明路,还不算。
不过没多久,沐明远就急切地将断绝书派人送到有司。
不仅如此,沐明远做得更绝,他将沐清瑜除了族。
自沐明远发达后,原本破落的沐家,慢慢地也依附着发达起来,庶支们个个来投奔,家族里更是以他为尊,虽然另有族长,但族长也听他的。
他不想要这个女儿,要将她除族,沐家的族长一句话都没说,当即就将沐清瑜除族了。
甚至都没有通知沐清瑜。
当然,从这件事来看,也能看出沐明远心里,同样不在意梁王,毕竟那时候,楚昕元还没有“休”了沐清瑜呢!
不止沐明远心里没把梁王放在眼里,定远侯府一样,不然,当初秦旭然不过一个世子,怎么敢在楚昕元面前大呼小叫,毫无半点尊重?
不过,除族之事沐清瑜也不在意。
她本就不是原身,虽是姓沐,还真不是沐明远的那个沐!
若她没有生计,像普通闺中女子一般,只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自会惊慌失措,可她也不过轻嗤一声,就此过去。
如今,沐明远处不得是沐清瑜的父亲了。
而她也不再是梁王妃。
少了沐家官宦之家女儿的这层关系,又没有夫家的关系,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之女。
平民之女怎么能得皇帝赐婚?何况还是被休了一次的。
若是皇帝再次赐婚,让他再娶一次,那赐婚之事岂不成了笑话?楚昕元思前想后,努力地想着可能性,甚至连裴霁出身于威武侯府都想到了。
可这仍然不可能!
哪怕裴霁是威武侯都不可能,何况是没能承袭侯爵,且已经绝了嗣的威武侯府呢?
所以,皇帝要赐婚的,另有人选!
楚昕元心里涌上一股怒火。
这人真是闲得发慌,早些年,他几乎在深宫之中活不下去,这人连看一眼也未,远远的瞧见,只有高高在上的身影。
而他,却只能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艰难而卑微地求生。
现在,他却一再干涉自己的事!
可楚昕元现在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愉来,这人疑忌心重,哪怕是皇子,他也不会放心!
再说,自己拿命搏出来的一条路,步步鲜血,步步杀机,如今在京城终于有了一丝曙光,这人一再给他赐婚,并不是什么恩宠,不过是要拿捏他罢了。
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而是沉声道:“不知父皇欲要赐婚何人?”
皇上心中冷笑,都与人在外约见,在他面前还装什么呢?
皇上轻咳一声,淡淡地道:“朕觉得,成国公府的嫡女出身不错,也知书识礼,你若娶为王妃,比那沐氏不知强多少。沐氏之事,你受了委屈,心中不愿,但这个,想必,你也更愿意!”
楚昕元一抬眼,捕捉到皇上眼中的一抹极快掠过的神色,他行礼道:“父皇,儿臣娶谁都可以,但,绝不会娶一个自作聪明,算计儿臣,妄图损坏皇家名誉的女子。儿臣成婚不成婚不打紧,名声受损不受损也不打紧,可若是因为算计而娶,打的不是儿臣的脸,是皇家的脸!”
皇上没料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不禁好奇:“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情相悦,私相幽会,还下水救人,有了肌肤之亲,他顺势赐婚,反正成国公那边他也放心,怎么地现在老五的意思,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楚昕元略抬眼就看见了皇上的神色,他明白了!
定远侯府一个时辰多前才发生那样的事,他马上被皇帝召见,而且,没有任何铺垫与转弯,直接要赐婚,那是他知道定远侯府里发生的事了。
只不过,知道得又不完全。
若是知道完全,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他这阵在京城里一步一步稳打稳扎,就算皇帝疑忌,但不会在知道他不想娶的情况下还赐婚。
所以,那个告诉皇帝这件事的人,不是皇帝的人。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成国公进宫了?
那老匹夫还真是好胆!
楚昕元心中升起一阵冷意,原本他只是弯腰长揖行礼,此时,直接跪了下去!
对于儿子在自己面前行这样的大礼,皇上还是满意的。
东夏礼仪之邦,也不刻意去折弯臣子的脊梁,除非犯错的臣子,或是早朝之时,面圣的时候,是可以不跪的,长揖行礼便足够了!
不是沐清瑜前世所在的世界历史中的某个朝代,臣子见皇帝必跪,而且自称奴才!
皇帝心中舒服,所以又问了一句:“好好的说着话,跪什么?”
楚昕元依然长跪着道:“儿臣惭愧,今日儿臣遇到一件极是憋屈且愤怒的事,是儿臣无能,原本想着自己生几天闷气就过去了。既然父皇动问,儿臣不敢有瞒父皇!”
憋屈且愤怒?生闷气?
皇帝有些怔忡,不是为这句话中的这几个词,而是楚昕元此时所表现出来的情绪。
这个儿子他不熟,从小他没正眼看过,但他知道,这小子活得连太监也不如,毕竟又小又没本事,又失了母嫔,皇后管着后宫,没有去刻意针对他,但宫里那么多捧高踩低的太监就足够让他吃尽苦头。
直到他自请从军,又立下战功回朝,才让世人知道还有一位五皇子,他在自己的面前,一直都是谨守着臣子的本份,因为他们不熟啊!
但此时,楚昕元的语气,眼神,却是一个儿子向父亲诉说委屈的眼神!
皇帝不缺儿子,这个身体里还有几丝镇国将军顾祁珩相同血脉的儿子就更不得他喜欢了。
原本是不喜欢的人,但突然露出这种神情,倒让皇帝意外之下又有些触动。
虽然他是景嫔所出,可也是自己的血脉。
皇上难得地道:“你是朕的儿子,有什么委屈不能跟朕说?说吧,什么事?”
楚昕元道:“父皇,儿臣自……休妻后,心情一直不大好。儿臣和定远侯并无交情,所以其府上的帖子,儿臣也不是非去不可,今日前去,是想着定远侯是大皇兄的外家,儿臣与大皇兄既然身为兄弟,儿臣这个做弟弟的若是去了,大皇兄定也高兴,那之前大皇兄的表叔犯案时儿臣没能通融之事,想必大皇兄也会理解儿臣只是做好本份!”
皇上眸中有些冷意,这种话,他听得够多了,那些个朝臣们,转弯拐角地把自己标榜一番,大表忠心,其实心底下在想些什么,他清楚着呢。
楚昕元话锋一转:“儿臣幼时与几位皇兄皇弟们的关系都不亲近,儿臣最羡慕的就是皇兄们在一起玩耍,儿臣却孤单一人在一边看着,儿臣怯懦,不敢上前,哪怕在战场上,儿臣也引以为憾。现在儿臣长大了,但幼时那份心仍是一样!”
皇上不动声色地道:“未曾想你竟是这般想的,幼时你皇兄皇弟们都不理会你,你可曾恨怨!”
楚昕元低垂下头:“儿臣恨怨过!”
皇上眼底的晦暗一闪而过,还有一抹冷意。
就听见楚昕元又道:“但是儿臣长大后,就不恨怨了。因为换了儿臣是他们其中一个,儿臣也不会理!”
这句话让皇上的目光和暖了些。
楚昕元迟疑片刻,又道:“其实儿臣不止想和他们亲近,儿臣还有一份私心!”
他抬起头,直面着皇上,眼神诚挚,语气诚恳:“儿臣的怯懦一直都在骨子里,不想再过从前那种日子。所以,儿臣恪尽职守,做好本份的同时,会尽力地和大皇兄四皇兄打好关系!”
皇帝:“……”为什么要和老大老四打好关系?
这是说,以后皇帝的位置,不是老大坐,就是老四坐,他和两个人都打好了关系,那不论谁坐那个位置?
皇帝最忌讳别人拿这事说,他还活得好好的呢,一个个盯着他屁股底下,现在朝中分两派,若说之前两派与中立之派各占三分之一,现在中立的那束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还真被这两个儿子给收归麾下了。
那到时,他这个皇帝算什么?架空的皇帝,傀儡吉祥物吗?
那他还算是皇帝吗?
这也是他久久不愿意立太子的原因。
他觉得他春秋正盛,还能再活个三五七八十年!
楚昕元的话,让他心中怒火中烧,手都已经抓向了桌面上的镇纸,他想砸开这个儿子的脑袋,看看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他这个父皇还活得好好的,楚昕元却已经在谋以后的出路了。
不过,楚昕元将所有的话都说出来,直白又大胆,这中间,虽是让人气恨,却又何尝不是他的直接坦荡?
这个儿子不聪明,他一直知道,毕竟,别的皇子从小都是大儒教习,习文学武,受的是正规的教习,而这老五,虽然也因为皇子的身份进过上书房,但去一次被人打一次,据太监禀告,打过几次后他就没去了。
不是,他叫人来,也不是为了问这件事,这混账玩意儿!他沉了脸,道:“继续!”
楚昕元恭声道:“是!”
然后又道:“可儿臣之前毕竟和两位皇兄都不熟,即使儿臣去了定远侯府,大皇兄一直和定远侯在一起,儿臣只得了个过去打招呼的机会。而后,儿臣觉得定远侯府的风物不错,便随意走走,发现侯府东面有座造型不错的假山,建在荷花池边,但路边却有了些青苔,显然这里不常有人走动。”
“那又与你何干?”..
楚昕元应道:“与儿臣是没有关系,但儿臣这些年,着实并不擅长去人多的地方,这人少,又少有人去的地方,儿臣待着清净些,也自在些。”
皇上眯了眯眼睛,他不说他与傅家姑娘在那里幽会,却说是自己喜欢清净?他这是欺君?
楚昕元继续道:“但儿臣万没想到,儿臣独自在荷花池边站着的时候,傅家的姑娘会向儿臣这边而来。而且,她还落进了水里!”
皇上听到这里并没有什么表情,成国公说过,两人私会,傅语晗不慎落水。
他不肯承认是与傅语晗私会,却同样说到了傅语晗落水,两人中必有一人说了假话,他虽已先入为主,不过,还准备继续听听!
楚昕元道:“儿臣一看这情况,当时也是有些担心,毕竟是一条人命,但是,儿臣正要下水之时,却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他这么说,皇上也多了一分兴致。
楚昕元沉稳地道:“儿臣看那傅家小姐落水的样子,似乎她通水性。能通水性之人,下水之后,理当第一时间游上来,但她却并没有,而是越发往中间去了。儿臣觉得中间有些古怪,但纵是如此,也不能见死不救,万一儿臣看错了呢?所以,儿臣便叫了儿臣的长随岳西过来救人,儿臣自己离去了!”
皇上皱眉:“傅家小姐会水?人是你身边人救的?”
楚昕元缓缓道:“儿臣并不能确定傅家小姐是不是会水,但是,她落水之后的表现,不像不会水之人!人是岳西救的!”
皇上眼神沉了几分:“那为何傅语晗会觉得是你所救?”
“儿臣也不知!”楚昕元把后来的事也说了一遍,当然,所说的是他所知的。
皇上打断他:“成国公是勋贵,他的女儿身份不同,你竟叫个长随去救人,你怎地如此不知轻重?”
他打量地看了楚昕元一眼,眼神之中还是有几分怀疑,成国公有几分胆子,还敢欺君不成?那到底是谁说了假话?
连他这个皇帝都敢糊弄,一个个胆子都肥了!
楚昕元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略有几分苦涩的笑,只是那笑如此勉强,他道:“日照轩的事发生后,儿臣深知是当时自己不够小心,才会瓜田李下,惹了麻烦,所以之后儿臣再不敢犯同样的错误。儿臣对傅家小姐无意,自不敢亲自下水救人,毁她名节!”
皇上:“……”
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派他身边的长随去救人,难道就不毁人名节了吗?
还好,成国公说他与傅家小姐是两情相悦前去幽会;他说是傅家小姐见他独在池边,意外落水?
想到之前他说傅语晗自作聪明,算计皇子,妄图损坏皇家名誉!
他不禁皱了皱眉,道:“朕倒是觉得,傅家那丫头各方面的条件也不算差,你真不考虑?”
楚昕元猛地抬起头:“父皇,儿臣的长随救起的人,儿臣若是娶了她……父皇若有圣旨,儿臣不敢抗旨!”
皇上:“……”
若人真是下人救的,却叫他一个皇子来娶,这圣旨他能下?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欺君,皇上面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其实是有些恼怒的。这件事他会派人查清楚,谁欺君,他都不会轻饶!
想到之前成国公面圣求请赐婚之事后,他原本是准备直接赐婚的,只是后来想到老五这阵子当差很是勤恳,做事也很是干脆利落,他既是顺水推舟施恩,自也要让老五知道,这才先把人叫过来了。
若是他没有叫过老五,这赐婚圣旨直接下了……
皇上摆手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楚昕元离去了。
皇上眼神沉沉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他并不信楚昕元。
一则成国公为人一向老实,仗着祖上的余荫,平庸而胆小,没有这个胆子欺君。
二则他虽偶尔会有几分极淡泊的父子之情,可镇国将军之事,却仍是他心中的刺,楚昕元和镇国将军也有一丝血脉相同,焉知不也是同样的人?
再说,是何人所救这种事,只要派人往定远侯府一问就能知道得清楚,成国公除非是不想要爵位了,才敢这样算计皇子!阮心莲被四皇子带去了京兆尹,定远侯府好像一切如常。
但是,当定远侯若无其事地把客人安顿好后,便和大皇子关进了书房中。
定远侯略有些尴尬,大皇子虽是主君,但毕竟是外甥,是晚辈,跟个晚辈说起自己的荒唐事,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的。
不过,他到底是政客,哪怕难为情,还是直面这个问题。
因为他很明白,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就好像身体里长的一颗毒瘤,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大皇子沉声道:“舅舅,当着本王,你可以说实话了吧?那个女人和孩子,是不是你的?”
秦幕昭脸色也很差,他眼底里一片阴沉:“过了这么多年,谁知那孽种是不是……当初那些废物一再保证,定会将此事处理干净……”
大皇子皱眉道:“不管是不是,但那女子奔着你而来,显然,当初的事便是已经泄露!”再说当年别人的保证有什么用?
“此事本已处理干净,没想到竟有漏网之鱼!那些个废物,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听了这话,大皇子的脸色也不大好。
他沉声道:“如今舅舅准备怎么做?”这时候了,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赈灾之时强睡民女,人证俱在,都已经到了京兆尹,这事抵达圣听几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秦幕昭缓缓地又道:“这两人本不该活着!”但是,现在他们死不了!他道:“我来办吧!”
大皇子看了人一眼,才道:“舅舅,此事非同小可,做事干净些!”
秦幕昭道:“是!”谁都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大皇子之所以再次强调,他懂!
而此时,沐清瑜也没在定远侯府的戏台下听戏,她已经离开了。
沐蔓琪叫她过来本就是只为了让她看现在的自己有多风光,但是,沐清瑜在贵夫人之间游刃有余,而且还有好几位身份不低的贵夫人对沐清瑜十分友好。这让沐蔓琪心里像堵着一口气,不但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倒好像更生气了。
今天沐明远没来。
毕竟,他与秦幕昭因着退婚之事“不和”,如今地朝堂上还“针锋相对”呢。来的是孔宜佳和沐雍。
沐蔓琪顿时也没有心情在沐清瑜面前显摆了,所以原本还在面上做出两人是姐妹的样子,到后来连面上也顾不了,直接不理她了。
沐清瑜在街上转了一圈,便让车夫拐了个弯,马车缓慢地停在了明宅门口。
此时离阮心莲母子被四皇子派人送到京兆尹衙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明宅的门开着,小蝶站在门口,见到沐清瑜的马车,小蝶露出一个笑容,迎上来道:“沐姑娘果然来了!”
沐清瑜道:“哦,你家姑娘说我会来?”
小蝶点头道:“我家姑娘说了,她的伤可是付了几万两银子的,没道理现在伤没好,你就不露面了,所以,最迟也就是今日,会来的,叫我在门口迎着些!”
明沁雪身边的小茶已经去往一个铺子里学习管事去了,现在她身边暂无丫鬟,孟小蝶照顾着她,只是护卫,却不算是丫鬟。
沐清瑜也是一笑,道:“她说的对,银子在手,若不包她伤好,拿着也烫手!”两人说说笑笑间,便往院子里走。
仍是在那个亭子里,亭中的明沁雪仍然在自弈,听见声响,她转过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来,似笑非笑道:“今日过来,不会再收费吧?”
沐清瑜也笑了:“售后,不收费!”
“那就好,我这家底也不厚,都是我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挣下来的,我就猜着你大概不会这么狠心!”明沁雪笑着转头道:“小蝶,叫人送些茶水和点心来!”
甄小蝶应声去了。
沐清瑜走进亭中,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到棋局上,转头看明沁雪,道:“你这是多无聊?天天跟自己对弈,感觉如何?”
明沁雪看着她笑:“那看在以前也算朋友的份上,你陪我弈一局?”..
沐清瑜嗤之以鼻:“有那空我学什么弈棋?赚钱不香吗?”
明沁雪也嗤之以鼻:“俗!”
沐清瑜回敬:“酸!”
接下来,沐清瑜检查了她的伤处!
那个洞已经愈合了,不过上面有道丑陋的菱形疤,在她白生生的肩头,尤其触目惊心。
沐清瑜点点头,道:“看来你这阵有好好养着!”
要是动作稍大,伤口也愈合不了这么好!
明沁雪打蛇随棍上地道:“那当然,我说了我家底也不厚,这么贵的诊金,我敢不好生养着吗?”
沐清瑜翻了个白眼:“你是觉得你好了,所以敢到处跑了是吧?”
明沁雪立刻摇头,一边拢好衣衫,一边道:“我可没到处跑,你别乱说!”
沐清瑜看着她,道:“对秦幕昭下手,准备好应对反噬了吗?”
这话题的跳跃性已经不仅只大了,简直像是突然跃过了一个断层。
明沁雪嘴角的笑意微收,一双漂亮的翦水双眸也多了几分凌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沐清瑜神色清浅,淡淡地道:“哦,不是你吗?你去看热闹,我还以为是你的手笔呢!”
明沁雪眯着眼睛:“我一直在家里,哪里也没去,并没有去看什么热闹!”
沐清瑜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是我看错了!”
她将桌上的棋子打乱,百无聊赖般摆放,不再提刚才这个话题,也不再说话。
反倒是明沁雪狐疑地看她一眼,片刻后道:“你今天不是来给我看伤的?”
沐清瑜瞥她一眼:“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说着,她道:“纸笔!”
明沁雪一按桌边,桌下弹出一个抽屉,里面放着文房四宝。
沐清瑜醮墨写字,一张纸不一会儿就写满了。她拿着纸,吹干墨迹,递过去:“按方吃药,可去疤!”
明沁雪眼中有一抹喜色,虽然伤在肩处,但那疤实在太过丑陋,现在得知疤能去,她当然高兴。
沐清瑜起身,将手中最后两颗棋子放在棋盘上,道:“行了,两清啦!”这时,小蝶端着热茶和点心方到。
倒也不是她办事缓慢,而是知道明沐清瑜要给明沁雪看伤,或者还有别的事要聊,她在一边不合适,所以明明已经到了,却在一边等待。
在分寸感上,她比小茶要强多了。
见人已经离去,小蝶轻声叫道:“姑娘?”
明沁雪淡淡地道:“放那儿吧!”
把托盘放到桌上,小蝶轻咦一声。
明沁雪侧头,目光顺着小蝶的目光,落在桌面棋盘上。
棋盘上,白子黑子摆成了一只兔子样子。
小蝶笑道:“这兔子真可爱!”
明沁雪:“……”
这是兔子吗?
没错,这是兔子,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长长的耳朵,肥肥的身子。
但不仅仅是兔子,这里白子黑子组成的,还是一只蝉,一只螳螂,一只黄雀!
她这是在告诉自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自己就是黄雀!
但沐清瑜不会无端地摆出这么一个图。
明沁雪仔细地推敲了一番。
沐清瑜猜得没错,阮心莲能来京城,是因为她的安排。
而发现阮心莲这么个人,她也是无意的。
风驭楼冀州甘邑郡浦阳府的兄弟们发现,府台大人派自己的亲信常去浦阳府治下的建田县明察暗访。
那些人几乎每年都会出去一两趟,一趟所花时间就得三五个月。
风驭楼卖的是消息,那消息从何处来?当然是楼中的兄弟们各处收集所得,对于重大的消息,他们是必须知道的;而一般的消息,他们也会留意!
毕竟谁也不知道买家想要的是什么消息,也许无意中得到的消息,反倒能卖个大价钱呢?
这一查,了不得,府台大人之所以派自己的亲信去察访,对外的话是之前府里逃走了一个丫鬟。
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得追溯到九年前,冀州甘邑郡大旱,京城派出钦差,那钦差却是个爱享受的,除了好吃好喝,还爱美人。
而那些从上到下的地方官,一怕本地的灾情延误被钦差上报,二怕赈灾之款不能到自己腰包,三怕讨好不到京中的高官而升迁无望,他们在民间开展了一次“选妃”!
据说是整个郡内选妃,钦差大人到哪个府,那些被选中的“妃”便送到哪里,一切比同后宫一般,不但有富丽堂皇的钦差行辕,更是将那些女子们调y教之后,再着人侍候在香汤沐浴,再一床薄被包裹,送入钦差房间。
虽不是酒池肉林,也相差不远了。
那些个承欢的女子,第二天都会被灌上避子汤。
钦差在甘邑郡有三个多月,据说从各地选上去的容色上佳的女子足有一百多人。
钦差厌弃的女子,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是,据说有一个钦差最喜欢的女子,却逃了。他们要寻的,便是这个逃了的女子。
虽然一个乡野女子,逃了就逃了,未必能翻起天来。
可那位郡守大人在府台报上此事时,勃然大怒,府台也吓住了,这才赶紧派人去找。人没找到,便一直找。
虽然他们也觉得,那女子当时身无分文,离乡又远,正是大灾之后百废待兴之时,或许已经死在路上,成为某片青草之肥,但死未见尸,又怕上面问责,便一直找下去。
这一找还真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原来那女子不但没死,还生了一个孩子。
消息传到甘邑郡守处,郡守感觉这天都塌了半边。派了二十多人前去,只有一个目的,将母子皆除掉。
明沁雪把所有的资料一整合,顿时眼睛都亮了。
她要谋划之事,本就艰难,那些个老狐狸便是做了坏事,也将首尾处理得很干净,几乎不会留下什么把柄。难得现在竟然有一个,她当然不能让那女子死了。
郡守派出的人不知道那女子到底藏在哪里,便抓了她父母亲人都一一逼问,再逼问四邻乡人。
得知女子竟然一直是住在山里,离群索居,他们立刻追去,本已追到那对母子,没料竟然有人相救。
一场苦战,他们的人死伤不少,对面有两人身手极高,竟然没能得手。
消息传回那位郡守处,郡守立刻又派了好几批高手前去。而那时,那对母子竟然寻了一个镖局保护。
他们一路上动手无数次,最后,竟还是叫那对母子进京了。
到了京城,他们不敢再动手,甘邑郡守捶胸顿足,却不敢把这消息传给当初的那位钦差大人。
人到京城后,明沁雪虽是把人安置在客栈之中,却是改头易面,周围更是布满着她的人保护这二人的安全。
选在今天让阮心莲来定远侯府,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件事说破。今天几个皇子都会到,和大皇子一向不对付的四皇子只要不蠢,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她当时的确就在远处的阁楼上看着,虽然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但看那形势,她也能猜个七八分。
如今,阮心莲母子已经到了京兆尹衙门,想必所告之事已经入档,因她是首告,不会被关押,四皇子也会知道这两人的重要性,接下来这对母子的安全,便等于移交到四皇子手上了。
不过,她的人现在还没有来报京兆尹衙门请定远侯问话,看来,楚云程办事还是少了些魄力!
沐清瑜说她准备好承受反噬了吗?
她都已经把一切安排好,哪来的反噬?不过,她也真是敏锐,竟然能猜到自己当时也在附近!
她不能承认!
不是不信沐清瑜,终究是走了两条路,就没有扶持或互助的必要了。就算有反噬,她会一力承担,沐清瑜既然在局外,便不要参与了!
也许,这是她能为她认定的主君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一定不希望,沐清瑜也卷入这样的污淖!
明沁雪看得很清楚,她所提出的合作,楚景弦应了,还记得他离京前最后一次见面。她说:“京城之事交给我,你是否放心?可有交代?”
他说:“并无,哪怕你一无所获,也不要紧。等我回来,也不迟!”
她说:“如此,岂不显得我毫无诚意?亦或毫无能力?”
他道:“如此,你多保重!”
一杯清茶,一句叮嘱。
以前,她与他是友!
但仅仅是友,所以,明知京城波谲云诡,暗涛翻涌,他只说:你多保重!却不说:危险,你不要去试!
一则,他懂她心中的恨!知道她不愿意大皇子或是四皇子任何一人登上那个位置,哪怕登上那个位置的不是他,只要不是楚成邺和楚云程,她都会努力去做。
二则,是他心中,她没那么重要!所以,他有出于朋友的关切,却再无更多!
以后,他与她是主君与谋臣,他不因她是女子而轻看;她亦不会因他毫无底蕴起步而觉难!
日子过得真快!
在主君回来之前,她若已经撬动了定远侯这只虎,也算幸不辱命!
再次推敲了一遍细节,只要京兆尹这边开衙问案,定远侯必然要去应询聆案,当年的一主三副四个钦使是否都参与其中,很快就会清楚!
有四皇子盯着,也不用担心京兆尹这边不尽力。
她再次在棋盘上摆弄着黑白子,她只是个下棋的人,如今大皇子四皇子都已入局,当棋继续走下去,其他的皇子也许会卷进来,也许不会。但是这都不重要,毕竟,最庞大的挡路石,她已经在推了!
所以,还有什么纰漏?
明沁雪的目光盯在其中一枚黑子上,眼神微微一变。
阮心莲的心情很忐忑,她牵着宝儿的手,跟随着四皇子,还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就在刚才,四皇子带着她到了京兆尹,教她如何诉讼如何陈述,还给她吃颗定心丸,一定会让她的儿子有父亲可以依靠!
阮心莲心中十分感激四皇子。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能遇到这么多好心人!
先是好心救她的两位大哥,再是镖局里所有的镖师都对她们母子十分照顾,到了京城,竟然能见到皇子。
那可是皇上的儿子,是龙子。
她以前听过,就好像听天上的仙人似的。更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能得见皇子尊颜,而且,还得他帮助!
此时的阮心莲,心中把四皇子当成菩萨一般,心中充满了崇敬和信任!
四皇子一副温和样子,道:“阮氏,本王定会为你做主,你住在客栈之中多有不便,而且不安全,接下来,你便搬到本王别院之中,待案情审结,你儿子的父亲自会安顿你们母子的去处!”
至于那时候,这对母子是死是活,他才懒得管了。
他所要的,是他们现在能为他所用,成为一把刺向定远侯的刀!
阮心莲拉着宝儿就要跪地磕头。
四皇子道:“不必多礼!你也是可怜人,自己一力把儿子拉扯这么大。孩子的父亲理当负起做父亲的责任,这事任何人遇见都不会不管!所以你也不用惶恐,本王那别院本是空着,你住着不必拘束!”
他又叫过左青:“你带着人亲自护送他们去别院,派人保护她们的安全!”
左青道:“是!”
左青带着阮心莲去了,楚云程摇着折扇,心情好到嘴角飞扬。
他的身后,一个瘦高的男子,定王府的慕僚宋清河道:“殿下,为何不直接让纪大人去请了定远侯问话,让这案子早点审结?”
楚云程笑得胸有成竹:“急什么?今日之事,定远侯定是如坐针毡,这案子一日不开审,他就一日提心吊胆。不仅他,连同楚成邺亦是如此。明日的早朝,他们自己落了下乘,定然不敢像往常一样疯狗般乱咬,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宋清河一听就懂了,也笑道:“如今这阮氏母子的存在,就如同一把刀,悬在他们的头上。他们知道刀的存在,既担心刀掉下来,又无法把这刀给摘掉,是他们煎熬的时候。煎熬必失冷静,王爷正好乘此机会,让他们自乱阵脚!王爷深思熟虑,所谋甚远!”
楚云程很受用,他能想像,此时的楚成邺和定远侯心中的不安。
说什么当时一主三副四钦差,若定远侯没有参加其中,另三人敢吗?
楚云程的别院,并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相反,还是在东城内街,与定王府只隔了两条街。
别院里有下人,当左青带着人把阮心莲母子安顿进去住时,看见这么大的院子,这么精致的地方,还有那些花团锦簇的花园,阮心莲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只有宝儿无忧无虑,一点也没能感觉到阮心莲的心焦与忐忑,在花园里撒着欢的玩。
左青调了一支护卫在这里,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又放了两个暗卫暗中保护。
身为楚云程的贴身近卫,他很清楚这两人的重要性!
定远侯于大皇子有多重要?有如庄国公府于主子一般,这件案子要是落实了,大皇子就再没实力和主子争了!
沐清瑜从明宅离去,马车直往漪云楼,这酒楼自重开后,生意一直不错,但例行巡视还是要的。
转过弯就到了漪云楼所在的那条街,但是,她被人堵住了。
牧弦把马勒停,道:“姑娘,梁王挡路,该如何处理?”
沐清瑜有些无语,楚昕元这又要干什么?
她撩开车帘,看着墨衣黑发,整个人像根黑棍子一样站在路中的楚昕元,和他身后努力把自己当成透明的岳西一眼,问道:“有事?”
楚昕元看了一眼,从她眼里看到陌生和嫌弃,以及淡淡的不耐。
他抿了抿唇,道:“沐清瑜,我们合作吧!”
沐清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合作什么?”
楚昕元缓缓道:“我知道你想开通一条东夏和南齐的茶道,但这条道不那么好开,不但要有茶引,路引,通关文书,还得有两国通商的文书。恰好我也想做做茶叶生意,我们可以合作,四六分,我四你六,如何?”
沐清瑜轻笑一声,道:“梁王殿下这般神通广大,连我做什么生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你难道不知道,这条商路我已经打通了?现在,我根本不需要任何合作,殿下还是另寻高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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