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年没想到,这小机器人真的能应他。
乔安年站在门口,微弯着腰,对着小机器人,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小楼?”
小机器黑色的眼睛又亮了亮,应了他一声,“年年哥哥,我在呢。”
这小嘴有点甜啊!你这机器人,能给我摸……”
乔安年想问这小机器人能不能给他摸一下,话还没说完,只听小机器人又用着童稚的机械音“高高兴兴”地回道:“谢谢年年哥哥的夸奖,小楼还会讲笑话、唱歌,年年哥哥要听么?”
乔安年以前也有过一款款智能语音音箱,也会跟人互动,但是没这么智能,没这么有“灵性”,还会问要不要唱歌给他听!
乔安年就问它:“你还会唱歌呢?那你会唱什么歌啊?”
“年年哥哥想听什么歌?”
“‘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这首,这首会唱吗?”
“对不起。年年哥哥,这首我还不会。”
语气失落,就连眼睛上的光亮都弱了弱,乔安年看得可不落忍,连忙出声安慰小家伙:“没关系,没关系。这首是有点冷门了。那就……《桃花朵朵开》会么?”
“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儿开,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把那花儿采……”
“我们小楼唱得真好!真棒!”
“谢谢年年哥哥,小楼最喜欢年年哥哥了!”
这两人,噢,不对,是一人一机,就这么站在门口聊嗨了。
“嘿嘿,我也最喜欢小——”
小机器人的眼睛忽然暗了下去,“小楼要去休息了,年年哥哥再见,要记得想小楼喔。”
乔安年跟小家伙聊得正起劲呢,闻言,顿时有点着急,抬头问贺南楼:“哎?怎么回事?是没电量了吗?”
贺南楼面无表情。
不是没电,是被他强制关机了而已。
贺南楼冷声道:“进来再说。”
转身进了屋。
站在门口说话确实不大方便,乔安年跟着进去,嘴里还在问:“是不是得给它充电?它是普通的充电线充电么?充多久的电才能正常开机啊?”
贺南楼:“……”
…
“哎,你不给它充电么?”
进了房间,见小团子一点也不有要给小机器人充电的架势,乔安年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充电器在哪儿知道么?知不知道怎么充?你告诉我,我帮你充。”
贺南楼:“nian.”
“?”
乔安年:“!!!”
哎?不是没电吗?
乔安年没能问出心里头的疑惑,也不知道小团子说了什么,机器人竟然开始播放英语听力!!!
乔安年听见英语对话,心里就谎称一批,瞬间感受到了被英语听力支配的恐惧,“停!打住!”
贺南楼:“你需要对nian输出英语指令。”
年?
怎么有蹦出一个“年”?这小家伙不是叫“小楼”么,还能有两个名字?还有英语指令?啥玩意儿?
贺南楼进一步解释道:“如果你想要他停止播放英语听力,就对他发出英语指令。用英语告诉它。”
强制性英语对话,开口的次数多,对听力跟英语自然有所帮助。
“笑得,阿普?(shutup)”
如果说乔安年的英语听力是盆地级别,那他的英语口语,就是洼地级别的。
这真不能怪他。
他初中上学的那个镇教育资源虽然比他小学的时候要好上一点,但是吧,英语老师的发音地方口音特别重,他的英语口音也就完全给带偏了。
有一说一,除了追国外电影,六班那班小孩儿的英语发音是他听过最纯正的英语了。
现在上课,只要英语老师喊他回答问题或者是跟要他跟其他同学一起合作对话,他一张嘴,班级里的同学就会立即集体爆笑。
“Nian.”
“Yes,Joe.”
“S.”
“Yes,Joe.”
小机器人果然停止了英语听力播报,乔安年总算松了口气。
那种只要听见英语听力,就谎成一批,心跳加速,脑子一片空白,只听得见声音,完全忘了思考的感觉,谁懂?
不过他刚才也是真的有点傻,大部分机器只要是想要它们停止工作,可不是只要按个STOP就可以么,这机器人也是机器啊,他刚刚怎么就没想到用STOP。
为了掩饰尴尬,乔安年哈哈尬笑两声,岔开话题,“它还会说英语呢?”
乔安年这一口带方言的英语,贺南楼监听时,不知道听过多少回,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这款是伴学机器人。他有中文跟英语两种模式。你用中文跟他打招呼,他就会用中文回你,也可以用中文进行古诗、古文查询,习题搜索。你用英语跟他打招呼,他就会用英语跟你对话。你可以跟他进行英语对话,要求他进行听力播报,习题搜索、讲解,都可以。”
这款伴学机器人兼容了现在市面上一些学习机器人的功能,并且在基础上做了一些程序上的优化。尤其是英语伴学这一方面,他在学习包上做了许多扩充。
在最短时间内掌握一门外语的方式,只要把一个人丢在相应的语言环境下就行。
对话,是最有效的方式。听得多,说得多,听力跟对话部分自然也就会上去。
乔安年知道现在给小孩儿学习的电子产品做得五花八门的,能进行古诗学习跟习题搜索这些都没什么,但是能进行英语对话这个,就有点厉害了啊。
乔安年的手在小机器人的脑袋上惊奇地摸了摸,抬起头:“是因为你现在暂时不去幼儿园了,所以你家里人特意定制了一个机器人给你么?还挺智能,听起来功能也挺多。”
乔安年感叹着,只见红色的小家伙就被递到了他的面前,“它是你的了。”
乔安年:“???”
哈?
…
“为什么?这个小机器人应该今天才到的吧?为什么不要啊?”
他昨天还没有在小团子的房间里看见过这款机器人,所以应该是今天到的才对。
“不喜欢。”
贺南楼把机器人往乔安年怀里一递,乔安年怕把小东西给摔着了,只得接着,追问道:“不喜欢?哪里不喜欢啊?为什不喜……”
贺南楼:“颜色太丑。”
乔安年盯着小家伙红彤彤的身子,红彤彤的脸蛋,默了默。
也没,那么丑吧。
“……我的错。我以为你当初是要玩换装游戏来着,就想着红色喜庆嘛。你看,不挺萌的么?这小机器人不能寄回去给厂家么,让换款颜色?”
这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这款机器人贺南楼是分别在不同厂家下的原件,他自己亲手组装。
全球只有这一个。
贺南楼随口找了个借口:“程序已经启动,不能更换。”
乔安年没买过这么高端的玩意儿,信以为真,“不是吧?那你把‘小楼’给我了,那你……”
“哎,年年哥哥,我在。年年哥哥是想小楼吗?小楼也想年年哥哥了呢。”
乔安年:“……”
…
贺南楼嫌弃太丑,说是如果他不要,就扔了。
扔了多可惜啊!
这么一个能跟人互动,还能双语言识别的智能机器人市面上没有五位数肯定下不来。
这是扔的机器人么,这分明扔的是钱!
乔安年没办法,只好把小东西领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乔安年把书包放椅子上,把小机器人给放桌上,“你家小主人真是颜控,对吧?我们小楼哪里丑了。我们小楼可爱着呢。行吧,以后你就跟我混了。”
小机器人没反应。
乔安年这才反应过来,无论小机器人有多智能,还是需要语音指令。
乔安年喊了一声,“小楼。”
“年年哥哥,我在呢。年年哥哥今天开心么?小楼见到年年哥哥可开心了。”
哎?好像每次他喊小楼,小机器人给出的反应都不太一样啊。
乔安年还挺好奇,小家伙到底有多少开机语言包。他又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小楼。”
“年年哥哥,什么事?”
“小楼。”
“年年哥哥,你该学英语了。要英语对话么?小楼可以陪年年哥哥说英语喔。”
暂时还不想,谢谢。
“小楼。”
“年年哥哥,你好烦呀。”
乔安年手指头戳了戳小家伙的脑袋,“小楼啊,咱们不许跟你的小主人学啊,不许这么没礼貌,知道吗?”
“好的。小楼最有礼貌了。”
“小楼真乖。”
手机实时监听到乔安年跟小机器人对话的贺南楼:“……”
乔安年是越看小家伙越喜欢。
哪儿丑了,明明一点也不丑!
乔安年又试了喊了几声小楼,发现小家伙的语言包特丰富,竟然回应了十几个版本。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烦得不行了,在乔安年又唤小楼时,机器人好几次回复:“年年哥哥,你该学英语了。”
乔安年:“……”
竟然还带督促学习功能的吗?
成吧。
那就试一试。
嗯,英语指令是什么来着?
乔安年:“Nian?”
“”
小团子为什么会给小家伙的英文名叫什么“nian”啊,就因为他给取了个“小楼”的中文名?
小机器人回应他的时候,他总觉得好像是自己跟自己在对话。咳。
“Joe,Howareyoutoday?”
乔安年:“开心,特别开……”
意识到小家伙现在是处于英语的模式,乔安年只得勉勉强强往外蹦单词,“Iah……happy.”
我去!
就是对着机器人而已,他竟然,也会紧张。
乔安年十分清楚,自己之所以会紧张,骨子里还是因为对英语发音的不自信。
每次只要是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教室里就会瞬间被笑声所淹没。
哪怕他明知道孩子们也没什么恶意,那种窘迫却不会因为释然而又半分减少。
耳麦里,少年蹩脚而又磕磕绊绊的英语,陆陆续续传入他的耳里。
“艾玛,你说得太快了!我听不懂啊!”
“你慢点,慢点。”
“SlowSlow,会么。不是,不是,嗯,我的意思是,堪由,斯匹克末(yopeakoreslowly)?”……哎哟,我去。明明那句就在脑子里的。为什么想不起来?”
“英语怎么这么难啊。”
“我不想学了。”
“可恶!我要把你还给小楼!”
“年年哥哥,我在呢。”
“……”
…
老祖宗有句至理名言说得好,破罐子破摔。
乔安年一开始跟“Nian”对话英语的时候,说得那叫一个磕磕碰碰。每次只要张嘴说英语,脸上温度就会升高,哪怕是再简单的句子,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也就慢慢地习惯了。
反正不管他说得多破,也不会有人笑话他。
每天晚上,乔安年只要写完作业,就会逗一下“小楼”,再跟Nian聊个简单的天,有时候实在没词儿了,就让Nian给他播一段英语听力。
英语听力听得要是快睡着,就喊“小楼”给他唱首歌。
时间过得飞快。
期末前的两个星期,六年级段进行了全年级段的月考。
周五各科全部考完,周一各科成绩就都出来了,就连年级名次的排名,也都贴在在了公布栏里。
乔安年的英语听力依然是丢分项。
乔安年倒是也没气馁。虽然他最近都跟Nian聊天,也加强了下英语听力练习,不过学习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取得进步的事情,更多的时候需要日常的积累。
他也不是什么智商过人的天才,成绩没有在短时间内进步太正常了。
至少他现在听到听力,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不会明明很简单的题,他听后都大脑一片空白,对他而言,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
月考的全校排名出来,蒋若依拉着程云溪下楼去看。
“等一下。”
程云溪让蒋若依等她一下,她走到乔安年的桌前,“乔安年,我跟若依要下去看一下这次月考的排名,你要一起去吗?”
乔安年在给林乐乐讲数学题。
林乐乐这次月考数学创历史新低,被他爸追着满屋地跑,屁股挨了好几下拖鞋。
他爸发了话,要是期末考数学没考80以上,寒假就别过了,他给找一对一辅导,寒假在家补习,过年也别想出去玩。
林乐乐一听,这哪成!
被补习霸占的寒假,那还是寒假吗?!
这不,这两天一下课,就让乔安年给他讲题。
听说月考排名出来了,林乐乐可激动,“哎?月考排名出来了吗?去,那必须得去啊!大乔这次怎么着,也能进前五十吧?走!大乔,我们下楼去看看。”
乔安年其实也挺想知道自己月考排名怎么样,只是多少有点难为情,毕竟他不是真正的12岁小朋友,哪怕排名比较靠前,多少也有点胜之不武的意思。
四个人出了教室,在门口遇见郁子航跟骆杰还有钱飞,听说他们要下楼去看排名,钱飞跟骆杰显得很激动。
倒不是他们这次考得多好,而是跟林乐乐一样,他们都觉得乔安年这次的月考名次肯定很靠前。
郁子航这次月考发挥得不是很理想,不过也还是答应一起去看看,于是七个人一起下了楼。
程云溪很快就在年级第六的位置上,看见了自己。
蒋若依也在三十七的位置上,找到了她自己的名字,跟她挨在一起的,是郁子航。
大家在第十九的位置上,找到了乔安年。
“十九!啊啊啊大乔!你出息了啊!天呐!年级十九!这要是我的名次,我肯定能实现零食自由了!”
林乐乐激动地搂住乔安年,兴奋得不要不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考了个年级第十九。
乔安年看着自己的排名,心情挺复杂。
现在的小朋友们都太强了啊。
程云溪:“你是英语发挥得不大理想,我看过你的英语试卷,每次都是听力扣分,如果你的听力能够提高上去,名次会更靠前。”
乔安年点头:“我听力基础不大好。”
蒋若依:“已经很棒了啊!你以前英语经常不及格哎。这次能够在短时间内就取得还怎么大的进步,已经很厉害了。”
乔安年:“……谢,谢谢。”
有被安慰到呢。
钱飞喃喃自语道:“太卷了,太卷了。你们一个年级第八,一个年级十九,还想怎么样?难道还想考年级第一?”
程云溪:“当然,为什么不呢?”
钱飞:“……”
呜呜呜,虽然他的名字带了一个“飞”字,可他只想当一条咸鱼啊!
骆杰感叹了一句:“太凶残了。”
郁子航:“我常常因为不够优秀,而跟我的小伙伴们格格不入。”
名字压根没出现在年级前100以内的钱飞,骆杰:“……”
…
“班长又是年级第一啊?太厉害了。班长好像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啊。”
听程云溪他们在讨论下次要争取考年级第一什么的,林乐乐就顺便看了眼这一次年级第一是谁。
乔安年顺着林乐乐的视线看过去,还真是。
预备铃响了,几个急急忙忙往楼上跑。
公告栏的最前面,一个瘦弱的身影看着第二十一名次上的名字,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取得这么大的进步,乔同学是真的很厉害啊。
他要好好加油,不然一不小心,很有可能会被乔同学超过去。
“这位同学,预备铃已经响了。你还不回教室吗?”
有老师经过,见有学生预备铃了还站在公告栏前,提醒了一句。
许明朗眼神有点慌张,预备铃已经响过了吗?
“我马上就回教室,谢谢老师。”
许明朗朝老师鞠了躬,赶紧跑回教室。
…
乔安年跟林乐乐他们一帮人往教室跑。
在走廊上,遇见了班主任陈静书。
两个女生已经跑进教室,骆杰、钱飞林乐乐三人见状,就跟见了猫的老鼠差不多,一溜烟地跑进教室。
郁子航因为这次考得不理想,就怕老师会批评他,也赶紧加快了脚步。
乔安年走得最慢,不可避免地跟班主任迎面碰上。
预备铃响了,按理说学生是不应该还在走廊上的,陈静书却是没有出言批评,反而笑着问道:“下去看月考排名去了?”
乔安年:“嗯。”
这次,他们班有好几个学生靠进了年级前五十。
尤其是乔安年的年纪排名,就连校领导都注意到了,还让陈静书在会议上,跟在坐的老师分享怎么引导差生学习的心得。
陈静书当然说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是学生自己刻苦,她说的是实话,可是大家都认为她是在谦虚。
陈静书心里多少有点受之有愧,心里多少有些后悔,为什么以前对乔安年这个学生没有更多一点的耐心跟信心。
“你最近的几次考试,进步都特别大,各科老师也都反应你课堂期间的表现也都很积极。马上就要期末考了,再接再厉,争取在名次上能够再有个突破。”
乔安年语气平静:“谢谢老师,我会的。”
…
月考一过,很快就到了期末考。
考完最后一科科学,就开始放寒假。
校园寂静,阳光安静地洒在教学楼上。
乔安年仔细检查过试卷,提前交卷,这一回,林乐乐没跟着出来。
他考试前就一再叮嘱过小胖丁,一定要认真做完试卷,再仔细检查之后交卷,看来这回小胖丁是听进去了。
出了教室,乔安年给张倩柔打电话。
张倩柔知道儿子今天期末考,会提前放学,就早早等在了校门口。
乔安年出了校门,张倩柔走上前,“考试难不难啊?我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乔安年:“不难。”
母子两人先后上了车。
没注意到张倩柔绕到前面,去坐了前面的副驾驶位置,乔安年习惯性地打开后驾驶的门。
车厢内,小家伙穿着深蓝跟白色相间的条纹针织衫坐在后座上。
乔安年一见到小团子就笑了,逗他:“小楼今天怎么过来了啊?这是刻意来接的我呢?”
张倩柔转过头:“你奶奶病了,今天你姑姑打来电话,说你奶奶想见你。你今天不是刚好期末考完,马上就要放寒假了么。我就打算带你回老家探望下你奶奶。顺便也回去看望下你的外公外婆。我计划回去住上一、两个星期,时间上有点久。小楼虽然有周妈照顾,但是周妈年底也是要回老家的,我就担心到时候会顾不上小楼。就问了下小楼,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老家镇上住上一段时间。”
张倩柔虽然开口问了,但心底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她知道孩子跟她不亲近,没想到,孩子竟然什么没说不肯,反而问了句,她什么时候走,要去多久。
张倩柔本来是计划明天吃完午饭再走,这样时间上不会太赶,但是她前夫的姐姐一再打电话过来,问她能不能今天就带孩子回去,说老人家实在太想孙子了。
没办法,她只好将计划提。
她是纯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问的小楼,令她意外的是,小楼竟然点头同意了。张倩柔的老家在江城的镇上,驱车回去,要走高速。
小孩子通常都坐不住车。
短时间还好,一两个小时,孩子往往坐不住,会闹。
乔安年发现,小团子却是很乖,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高速,一路上都没出过声。
啊,这样的崽崽是真的省心啊。
怕孩子路上会饿,张倩柔提前带了点吃的在车上,乔安年也就边吃,边看窗外的风景,再时不时地投喂下小团子。
车子差不多开了两个小时,车子终于抵达槐镇。
冬天,天黑得早,哪怕张倩柔是在乔安年下午一放学就从学校接了他,到了槐镇,天也已经黑了。
张倩柔没有先回自己的娘家,而是第一时间带孩子去探望他的奶奶。
乔奶奶家住在镇上一个较为偏僻的村子里,路很窄,在去往乔奶奶家的那条,更是窄能只能容得下一辆车通行,如果有车子要开进去,那么对向行驶的车辆就得先把车子倒回较为空阔的地方,反之亦然。中途,司机差点跟一辆车发成剐蹭,幸好,有惊无喜,还是顺利地开过去了。
天黑,司机没看见前面路上的大坑,开过去时,车子“咣当”一声,车体颤了颤。
“当——”
乔安年在车上睡着了,额头冷不防地磕在了车窗玻璃上,醒来时,揉着额头,人还有点懵。
“没事吧?年年?有没有哪里磕疼了?”张倩柔紧张地转过头,关心地问道。
司机一脸歉意:“抱歉,夫人,乔少。路太窄了,对面有车辆过来,我得小心翼翼地往后倒,天太黑了,我一时没注意前面路上有个坑……”
乔安年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天这么黑,没看见太正常了。”
司机松了口气,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少年。
刚刚,他还真担心小孩儿会嚷嚷起来,他有一回就因为后方忽然超车,紧急刹车,结果因为乔少解开安全带,拿个什么东西,膝盖狠狠撞上中控后头空调的出口处,少年发了一路脾气。
要不是当时夫人在边上说没事,让他好好开车就好,他当时甚至起了一种冲动,干脆脚踩油门,大家同归于尽算了。
…
小孩子的身体容易嗜睡,也容易睡得沉。
哪怕贺南楼精神上不困,车子开上高速,没了在市区内行驶时喧闹的喇叭声,在车辆匀速行驶的微晃中还是睡了过去。
听见说话声,贺南楼缓缓转醒。眼皮掀开,对上暖光下少年微笑的脸,“醒了啊?小睡猫,睡得口水都出来了。”
乔安年说着,从置物袋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给小孩儿擦口水。
贺南楼拿手背去擦唇角。
乔安年哈哈哈大笑,“哈哈哈!骗你的。这次没有留口水。”
贺南楼:“……”
带两个孩子上高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男孩子比较好动,在车上容易坐不住,高速又没有办法随时停车。一路上,张倩柔都难免担心,孩子们会闹腾起来,幸好,两个孩子都很乖,不吵不闹,吃了半路,睡了半路。
听见后车厢传来的笑声,张倩柔不自觉微扬起唇角。
乔家低矮的房子渐渐近了,张倩柔的手无意识地扣着放在膝上的包。
她已经大半年,没带年年回来了。
这里她有着太多不愉快的记忆,每次回来,都会令她有一种窒息感。
被掐住脖子,呼吸被剥夺,落在身上的拳头,婆婆捶打儿子,拉着她的手,求她再原谅一次,最后再原谅一次……
然而,每次都是最后一次。
“夫人,到了。”
听见司机的提醒声,张倩柔像是噩梦中惊醒般,她骤然回过神。
“好,我知道了。老钱,麻烦你去后备箱,把我买的礼品拿一下。”
“是,夫人。”
张倩柔眨去眼睛涌上的酸涩,转过头,“小楼,年年的奶奶家到了,我现在要带着年年去探望一下他奶奶。你要坐在车上跟司机一块等,还是跟我们一起进去?”
“一起进去吧,在车里等多无聊啊。”
乔安年就没让小孩儿自己拿主意,从边上拿了小团子的外套,给他穿上,免得等会儿下车以后冻着。
小孩儿坐在位置上,没说好,却也没有拒绝,两个人一个给穿衣服,一个乖乖地配合着。
张倩柔失笑,“好,小楼就跟我们一起进去。”
…
乔家是栋两层楼的老房子,二楼房间的灯亮着。应该是听见屋外的动静,里头传来下楼梯的声音,一楼的大门打开。
两道小小的身影跟小旋风似的从里面跑了出来。
“婷婷,熙熙你们慢点!”
“熙熙!”
乔家长女乔茹跟在后面喊。
“哎哟!”
男孩子跑得快,没刹住车,撞上了最先从车上下来的张倩柔,叫唤了一声,抬起头,认出来人,稚嫩的童声脆生生地问道:“大伯母?你不是跟我大伯离婚了吗?你来我家做什么?”
“熙熙,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乔茹训斥完侄子,转过头,对张倩柔赔着笑道:“不好意思啊,倩柔,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张倩柔一阵后悔,她不该每次听说老人家身体不舒服,就带年年回来,徒增尴尬。
小孩子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无非是大人聊天时被孩子听见了,或者是当着孩子的面这么议论过她。
她应该离这一家人远远的。
张倩柔难堪地抿了抿唇,想着老人家毕竟还病着,她又刚到,也不想闹得太过难看,“妈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精神还行,就是想年年了。外面冷,我们先进去说话吧。哎,年年呢?”
乔茹亲切地挽了张倩柔的手臂,问起了侄子。
年年还没给小楼穿好衣服吗?
“在车上呢,我去看看。”
张倩柔刚要去车上看看情况,就看见车门打开了。
乔安年刚刚在给小团子戴帽子。
冬天夜里冷,替小孩儿把羽绒服穿上还不够,又替他把羽绒服的帽子也一并戴上,这才从车上下来。
车厢内的灯是开着的,不远处就是路灯,乔茹只瞧见两个穿得好看,长得白嫩俊俏,就跟电视里的小童星似的孩子从车上下来。
大的还牵着小的手,瞧着感情就很好的样子。
自己的侄子,乔茹当然是认得的。
这眉眼,还是以前的眉眼,嘴巴、鼻子什么都没变过,可她怎么觉着,怎么觉着……年年比以前好看了很多?
以前是不管穿多名贵的衣服、鞋子,瞧着都一阵土里土气,就像是乡下人应是把城里人的衣服套身上,就跟电视剧里的台词说得那样,穿起龙袍也不像太子。
这,这怎么才小半年没见,给人的感觉就大变样了?
还有年年牵着的小孩儿是谁?
该不会是……倩柔忙瞒着他们,偷偷地跟她现在跟着的这个男人生的吧?
乔茹心中惊疑不定。
应该不至于吧?
以年年的性格,要是倩柔真给他生了个弟弟,他还不把天给掀了?
…
“乔安年,你带手机了么?你手机给我玩下!”
“年年哥哥,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一边去,是我先跟乔安年借的手机,后面排队去。”
“我不,我就是要玩,就是要玩!”
乔安年一下车,就被俩小孩给围住,书里对原身的亲戚关系压根没进行过描写,乔安年看着围在自己跟前的俩陌生小孩,完全没法猜这俩小孩跟原身是什么关系,只觉得耳朵被嗡嗡吵得厉害。
这两个小孩儿看着都不是很大,不过应该都已经上小学了。
小女孩歪着脑袋,打量着被哥哥牵在手里的小弟弟:“年年哥哥,他是谁啊?”
小男孩抢答道:“我知道,肯定是你妈妈跟别的叔叔给你的小弟弟对不对?”
乔安年:“……”
贺南楼嫌两个孩子吵,拉着乔安年就要回车上。
哪怕小孩儿一句话也没说,乔安年被拉着往回走,就知道小团子想干嘛,他把小孩儿给拽回。
“哎,不行。咱们还没看过奶奶呢,至少得先看过老人家,看看老人家身体情况怎么样。咱们等会儿进去以后,见机行事。要是情况不对,我立马带着你撤。行吧?”乔安年低头,在小孩儿的耳边说悄悄话,顺毛哄。
温湿的热气拂在耳廓,有点痒
贺南楼绷着脸,冷声道:“说话算数。”
乔安年睨着他:“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话不算话过了?”
“年年哥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对你们说什么悄悄话一点也没兴趣,把手机借我玩下呗。”
“婷婷,熙熙,你们两个人今天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话这么多。外面冷,都进去,都进去。”
“我不,我要跟年年哥哥玩。”
“我想要玩手机。”
“我的手机给你们行了吧?乔卓熙,我跟你说,你看手机可以,等会儿你妈妈追着你打,我可不管。”
乔茹走过来,把她的手机给了小男孩,“妈妈要是打我,我就告诉奶奶!”小男孩一把拿过手机,跑了,小女孩也追了上去,也要玩手机。
两个孩子都进去后,乔茹对乔安年道:“年年你别搭理你弟弟妹妹,他们就是太长时间没见到你,太高兴了。来,大家都先进屋,都先进屋。”
乔安年:“……”
这表达喜欢的方式可有点太隆重了啊,他可有点消受不起。
司机拎着张倩柔来之前买的礼品走了过来,张倩柔从司机手里接过礼品,对司机吩咐道:“老钱,你在车上等我们一下。”
“是,夫人。”
乔茹听着张倩柔跟司机的对话,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倩柔如今是真的发达了啊,每次回来都是坐着豪车,还是由司机开车送回来的,这飞上枝头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这人啊,果然是同人不同命。
收起心思,乔茹领着张倩柔还有两个孩子往屋里领,带着三人上楼。
听见“咚咚咚”地跑上楼梯的声音,乔茹站在楼梯
乔茹低头刚要给乔安年他们拿拖鞋,却注意到乔安年已经手里拿了两双,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大的递给了妈妈,小的那双给了边上的小孩儿。
乔茹一脸惊喜地道:“倩柔,这小半年不见,我怎么感觉年年好像一下长大了不少啊。”
张倩柔接过拖鞋,脱了鞋子,换上拖鞋,闻言欣慰地笑了笑,“是,最近这段时间年年是长大了许多。成绩也进步很快。也怪我,之前对年年太过严厉,现在我对他管得少了,年年反而自己懂事了很多。”
“啊!管得少了,孩子还能更懂事啊,这我可还是头一回听说。”
张倩柔笑笑,没有进一步的解释。她觉得是这样的。以前,年年不管做什么,她好像总是不满意。要求年年不可以欺负小楼,不可以对贺家的人没有礼貌,不可以上课不听讲,不可以跟同学闹矛盾。
她好像总是在要求年年这样,要求年年那样,以至于她越是不许的事情,孩子就越是要跟她对着干。
“姐,家里装修过了吗?”张倩柔注意到,一楼的墙面,脚下的楼梯还有扶手都是新的,以前这里只有楼梯,没有栏杆,小时候年年在楼梯上爬还摔过一次,幸亏那次一楼恰好放了一堆袋子,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有惊无险,要不然真能把人给吓死。
乔茹一愣,支支吾吾地道:“啊,对。装了有段时间了。”
张倩柔没注意到这位前大姑子异常的神色,点点头,跟两个孩子一起上楼梯。
张倩柔习惯性地往右手边那间房走,被乔茹拉住了,“爸妈现在住这间房间,白天能晒得到太阳。”
乔茹推开房间门:“爸妈,你们看谁来了。”
…
老太太知道张倩柔今天会带孙子回来,盼了一晚上了。
她要下楼去等孙子,女儿、儿媳都不让,她只好在床上躺着。
这会儿听说孙子到了,坐在床上,扬着脖子,盯着门口方向,“是不是年年来了?年年,年年……”
房间里,乔老爷子跟乔家小儿媳朱亚楠都在。
“去吧。”张倩柔轻轻地摸了下儿子的脑袋。
乔安年转过头,对小团子轻说了一声,“我先过去一下。”
“爸,亚楠。”
张倩柔又分别跟前公公,还有前妯娌朱亚楠打了声招呼。
乔老爷子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朝乔安年招了招手,“年年,快过来,给爷爷看看。”
态度亲热,跟之前对张倩柔的态度截然不同。
乔安年心说,从他下车到现在,就乔家人对张倩柔的态度,张倩柔竟然还能带着儿子回来探望老太太,他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说张倩柔是脾气好,还是性格太包子。
朱亚楠打趣道:“年年这是怎么了?以前回到家,不是第一时间就喊爷奶奶的么?今天怎么都不叫人了?是不是太久没回来了,跟爷爷奶奶都生疏了?”
乔老爷子本来见到宝贝孙子挺高兴,一听小儿媳话,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大好看。
张倩柔没吭声,当初她带走年年,乔家就不同意,是她找了乔家的三伯说和,说是城里有更好的教育资源,好说歹说,两个老人家才同意她把年年带在身边。
也因此,这么多年张倩柔没有断了跟乔家的走动。不管如何,当初他们能把年年给她,而没有强行留在身边,她是感激的,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他们强行扣住年年,不让她带走,她其实一点办法也没有。没有年年,她可能一个人也根本撑不下去。
张倩柔适时地出声,岔开话题:“爸,妈,这是给您们的补品。”
倩柔将手中的礼品递过去,老爷子没接,倒是朱亚楠道:“嫂子,你能来这一趟,我们已经很高兴了,怎么还带礼品过来。”
说着,把把礼品还回去。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亚楠,你就替爸妈先收着吧。”张倩柔又重新把礼品给推回去。
“这……哎,那我就先替妈收下了。”
乔老爷子跟乔老太太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表态,显然是拿惯了张倩柔这位前儿媳的礼品,心安理得,习以为常。
“倩柔,你边上那小孩儿是谁啊?”
乔茹替老太太把身后的枕头竖起,方便老太太躺着,乔老夫人盯着张倩柔边上的小孩儿,眼神里带着探究。
乔安年:“我弟弟,小楼。”
乔安年这话一出,房间里众人表情不一。
老太太脸色不是很好看,“倩柔,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跟你现在的那位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张倩柔解释道:“是惟深跟他前妻的孩子。”
老太太这才脸色稍缓。
她会答应让倩柔带着年年去跟别的男人,可是半点也不能让年年受委屈。要是倩柔跟那个姓贺的有了孩子,那年年可就没人疼了。
再说了,倩柔现在是就这一个儿子,以后她的东西肯定都是留给年年,这要是再生一个……可就不好说了。
…
“年年,过来,让奶奶好好瞧瞧你。”
贺南楼身份的这个话题就这样被揭过,老太太对着宝贝孙子,俨然是慈和的奶奶模样。
乔安年挺同情张倩柔的处境,也替张倩柔不值,既然婚都离了,何必再来这受这种闲气。
不过他多少也猜到,张倩柔之所以没有断了她跟乔家的往来,本质上还是因为原身这个儿子。
乔安年才走到床边,就被老太太捧住脸,仔仔细细地端详,“奶奶的乖孙子,让奶奶好好看看你。倩柔,年年是不是瘦了啊?最近这段时间,有好好吃饭吗?胃口怎么样啊?听说你今天放学就被接过来了,坐了这么久得车,累不累?”
乔安年一个快三十的男人,哪里好意思经得起人捧脸这么仔细地盯着瞧,他身体别扭,又不好让老人家伤心,只好尬笑。
张倩柔知道老太太一直都不放心她带着年年去贺家,唯恐被照顾得不够,她走上前:“有好好吃饭,可能是因为最近在蹿高,所以才吃进去不见长肉。”
乔奶奶又拉着乔安年仔仔细细地端详:“是吗?看着确实是长高了一点。”
张倩柔在乔家各种不自在,待了一会儿就想走。
她犹豫着出声,“年年,时间不早了,外公、外婆还在家里等我们,我们先去外公外婆家,明天,妈妈再送你过来,好不好?”
以往,乔安年只要回到爷爷奶奶家,就不愿意走,张倩柔只能一个人先回娘家。这次,小楼也一块跟过来了,张倩柔担心小楼不愿意先跟她回去,又担心孩子一个人留在这里没人照顾。
乔安年没有原身的记忆,跟乔爷爷乔奶奶是真的不熟,也早就想走了,闻言,他从床上站起身。
“你爸妈家跟这里隔得又不是很远,这样,你要是想你爸妈了,你就先回去,让年年在这住几天。几天后你再过来接。刚好熙熙跟婷婷也放假了,他们三个人可以一起玩,有个伴。”
“妈,我已经跟我爸妈说好了晚上带年年回去看他……”
老太太不耐烦听这些,她打断了张倩柔的话,看着孙子:“年年,你的意思呢?你想晚上留在这儿,跟熙熙,婷婷他们一起玩电脑,看电视,还是跟你妈妈回去啊?”
又用只有她跟乔安年才能听见的话,小声地道:“你妈妈到时候肯定管着你,不准你玩手机,不准你玩电脑,不准你这个,又不准你那个的。”
乔安年:“……“
这老太太,对原身太纵容了啊。
“奶奶,我想先回去看看我的外公外婆。”
老太太立马拉长了脸,嘴里嘟囔抱怨道:“我就说,当初不能让你妈妈带你去江城,你看看你,难得回来一趟,都不愿意在爷爷奶奶这呆一晚了。”
乔安年:“……”
以前张倩柔只能一个人回娘家,是因为乔安年不愿意跟她一块回去。
今天乔安年执意要先回外公外婆家,他爷爷奶奶自然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眼看张倩柔就要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朱亚楠小声地提醒老太太:“妈,我跟您说的那件事……”
乔安年就站边上,听见了,心说,感情想孙子什么的都是幌子呢,指不定这一家要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在老太太开口之前,抢先一步道:“妈,小楼困了,我们还是先带小楼回外公外婆家睡觉吧。”
张倩柔眼露意外,小楼不是在车上才睡……
“是吧,小楼?”
贺南楼:“……”
贺南楼:“晚上睡哪里?”
张倩柔一听,以为小孩儿是在车上没睡够,“睡年年的外公外婆家。你现在困了是吗?那我们现在就先回去?”
贺南楼:“嗯。”
老太太一看两个孩子闹着要走,知道今天晚上是留不住孙子了,要开口的事情时机也不对,不管小儿媳在边上怎么暗示,只能让张倩柔带着两个孩子先离开。
“妈——”
张倩柔带着孩子走了,朱亚楠很是有点着急。张倩柔毕竟不是乔家的人了,今天是因为老太太病了,人才带着孩子上门,下回再想要人家上门,哪这么容易。
老太太睨了小儿媳一眼,“着什么急?年年我还不了解?他外公外婆家要电脑没电脑,她妈又管着他看电视玩手机,放心吧,他明天一准会吵着嚷着让他妈给他送回来。倩柔要是不送回来,我就让永健这个当爸的去接,倩柔肯定不放心年年跟着永健回来,最后还是得一起跟着来这里一趟。”
乔茹在一边没说话。
老太太可能还真有点把话给说满了。
以前年年是一回来,就往电脑跟前一坐,要不然就是大人聊天,他自顾自地看手机。今天可是从头到尾,连手机都没拿起来过,也就是偶尔跟那小孩儿低头说几句话,乖得就跟脱胎换骨似的。
…
张倩柔的娘家,距离乔家不远,驱车也就十来分钟的距离。
还没到家,远远的,张倩柔就瞧见父母站在自家门口。
张倩柔眼圈发红,她让司机替她把行礼从后备箱取出,下了车,疾步走到父母面前,“爸,妈。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不在里屋待着?快进去,瞧你们,手都冻冰了。”
“不冷,不冷,我跟你爸才站了一会儿。年年今天也来了?咦?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可真好看,下了车是不是就觉得很冷,倩柔,快,带着两个孩子进屋。”
司机老钱把行李搬进屋内。
“夫人,我什么时候过来接您?”
张倩柔把行李箱靠墙放着,对司机回话道:“如果回去,我到时候会提前一天给你打电话。今天辛苦你了。开车回去,路上小心。”
老钱点了点头,“那我等您电话。”
“嗯。”
…
“爸,谢谢您。其实您可以放着,我自己搬得动。”
张家是一栋三层楼的房子,行礼放在一楼,得人搬上楼,张父就帮着女儿把行李搬到三楼。
张倩柔随母亲上楼,说着话,才发现父亲不声不响地就替她把行李都给拿上来了,眼圈又是一阵发红。
“害,你爸反正闲了一天了,也没事,让他动动呗。”
张母铺着房间的床被,小声地道:“倩柔,我不知道你还带了个孩子回来,就只收拾了两张床……不过,也没影响。你睡一张,两个孩子睡一张。你看,这样安排行么?”
张母这会儿已经知道孩子是女儿现任对象的孩子了,唯恐将人家小少爷怠慢。
张倩柔不好做贺南楼的主,就走到小孩儿的面前,“家里床被不够,今天晚上小楼先跟年年哥哥睡一张床,可以吗?或者,年年跟我一起睡,你一个人一个房间?”
乔安年:“不行!”
张倩柔困惑地看着儿子。
乔安年:“小楼突然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一个人一个房间会害怕。是吧,小楼?”“年年讲得在理,孩子确实有点小,换了个环境可能呢是会有点害怕,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要不就让两个孩子一个房间?”张母听了外孙的话,觉得外孙说得有道理。
张倩柔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见孩子没反对,知道他是同意的,经过最近的相处,张倩柔也发现了,如果小楼是不同意的,他就会表态,如果没表态,往往就是默许。
于是她低头吩咐乔安年道:“那晚上你跟小楼两个人一个房间,不可以欺……”
这段时间,好不容易亲子关系有所缓和,张倩柔反省过自己之前的教育,她对年年要求多,容易生起孩子的逆反心理,临时改了口,“你要跟小楼好好相处,好吗?”
乔安年:“……我会的。”
“那行,妈,要不就把现在的这个房间给两个孩子睡吧。这个房间挨着洗手间。两个孩子夜里可能会上厕所,要经过楼梯边上,要是一时忘了开灯,踩空什么的太危险了,我不大放心。”
张母这会儿已经铺好了床被,“也行,那这个房间就给年年跟小楼两个孩子睡。”
“嗯。我再帮着他们把行李整理下,妈您也别忙了,赶紧先去休息吧。年年,跟外婆说晚安。”
乔安年:“外婆晚安。”不忘对小孩儿道:“跟奶奶说晚安。”
张母的勤快跟慈和,令乔安年想起他自己的外婆。
小时候,亲戚嫌他家穷,加上他爸妈离了婚,亲戚都瞧不起他,也不愿意跟他家有什么来往。
只有外婆,每次见到他,会往他口袋里偷偷地塞个一元,两元的零花钱,叮嘱她一定要好好学习。
外婆是当时镇上为数不多的,受过教育的女性,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听说外婆小时候上过学堂,上过女校。后来家里遭了难,遇见外公,才跟着外公一起来到他们的镇上,后来,因为子女,因为家庭,一辈子被困在了小镇上。
是外婆告诉他,只有把书念好,才能有出路,才能离开这个小镇,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
张倩柔以前不是没有带孩子回来过,可孩子哪次回来不是一脸的不高兴?在这是一秒都待不住,吵着闹着要回奶奶家,见了人也不喊人,回回绷着脸,每次得拿钱给他,孩子才会勉强喊一声外婆。
以前年年回来,她一般都会悄摸着给孩子点零花钱的,这次晚上才到家,从刚才起她就帮着一直收拾行李,铺被子什么的,当着倩柔的面,她这零花钱都还没给呢,没想到孩子跟主动跟她说话。
张母有些惊喜:“哎,哎。年年晚安。”
小团子一直没开口,乔安年摸下小家伙的脑袋,“小楼,跟奶奶说晚安呀。”
张母摆摆手,温和地道:“没关系,孩子害羞么。你们两个人都早点睡。要是有什么想要的,缺的,就跟外婆说。”
“好,谢谢外婆。”
“不客气,不客气。跟外婆还说什么谢谢呐。那你们先好好休息,我就先跟你爸去休息了。”
张父是个不太善于言辞的男人,哪怕见着女儿跟外孙很高兴,也不大会用语言表现出来,只是沉默地帮着拎行李,刚刚上楼前,还去客厅分别给连个孩子随手拿了饼干,抓了一把糖果什么的小零食,塞两个孩子手里。
这些小零食就是为了外孙特意买的。
“爸,晚上别给孩子吃糖,容易蛀牙。”张倩柔跟母亲在说着话,转头就瞧见父亲偷偷给两个孩子塞糖,张倩柔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手里的糖没收了。
张父又从女儿的手里,把糖给抢了回去,“晚上睡前刷个牙就好了么,不会蛀牙的。难得孩子喜欢。”
张父喜欢孩子,可是外孙打小就养在爷爷奶奶身边,后来更是被女儿带到了城里,都不同他怎么亲近,以前他给孩子吃的,孩子都不要,难得孩子今天没拒绝,张父就不想把孩子的谈过给收回来,怕回头孩子又不是喜欢。
张母从中调和:“承平,不是跟你说过,孩子教育这一块,得听倩柔的吗?你……”
老人家毕竟是一番好意,乔安年把糖往口袋里一放,“我们不吃,我们留着明天再吃。”
贺南楼不喜欢吃糖,他把糖塞进了乔安年的口袋。
张倩柔以为小孩儿是把糖给儿子保管,是又好气又好笑,“爸,你看……”
张承平:“倩柔啊,你先让两个孩子睡觉吧,时间也不早了。我跟你妈先去睡了。”
乔安年朝老人家挥手,“外公晚安。”
张承平眼尾笑出了折痕,张母赶紧把丈夫给拉走。
可别口在这带坏孩子了。
张倩柔:“……”
…
“怎么把糖果都给放在我这里了?你不喜欢吃糖?”
乔安年从口袋里摸出贺南楼塞他口袋里的糖,有硬糖,也有软糖,造型可爱,他还挺想想剥了一块尝尝味道的。
张倩柔把两个孩子的行李箱放倒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换洗的衣服跟生活用品,猜测道:“是不是这几天牙齿松动得又厉害了一点,马上要换牙了?不是你之前告诉小楼,换牙期间最好不要再吃甜品,容易蛀牙。最好是等牙齿换了,又重新长好,到时候再吃甜的么?”
“哎?是这样的吗?”乔安年在一脸欣喜地看着小团子。
这话他的确讲过。因为小家伙最近吃甜品的频率有点太频繁,加上小楼上次牙齿出血以后,牙齿一直也还没掉,换牙期,最好还是少摄入糖分,所以才对他说了那么一句。平时也不给他吃蛋糕,奶茶之类的甜品了,小孩儿不大高兴,好几次绷着张小脸,他还以为小孩儿多少心里头会生他的气,没想到竟然把他的话给记心里了吗?
贺南楼冷声道:“……不是。”
“哈哈哈。别害羞嘛。”
张倩柔:“行了,别逗小楼了。你晚上也不许偷偷吃糖,也不要带着小楼吃糖,要是蛀牙了,疼得还是你自己。”
“知道,晚上绝对不吃。”乔安年把手里的糖重新给放回口袋里,走上前去,“妈,东西放着我来收拾吧,您今天累了一天了,赶紧先回房休息吧。”
“不差这么一会儿半会儿的,我替你们收拾好,我好放心。”
“那我把洗漱的东西拿到洗手间。”
“好。”就是摆个东西,这一回,张倩柔没拒绝,把手里的洗漱袋、浴巾、毛巾等东西递给他,却见儿子顺手就把手里的洗漱袋往小孩儿手里一塞,“走,一起。”
张倩柔:“……”
…
乔安年跟贺南楼两人摆好东西从洗手间出来,张倩柔也都收拾好了行礼,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
“晚上洗澡要换的衣服我已经给你们拿出来,放在床上了,晚上洗完澡,你们两个人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或者去我房间里喊我,尽可能不要打扰你外婆,还有外公他们两个人,知道吗?”
“嗯,我们记住了,您也早点睡。”
“好。”
张倩柔关门出去,不一会儿,乔安年听见对面房间门被关上的声音,对小孩儿道:“张嘴。”
贺南楼盯着他。
乔南年笑了笑:“这么不信任我啊?我就是想让你张嘴,我检查下你牙齿。上次就挺摇晃的,怎么到现在还没掉?不会是乳牙还没掉,恒牙就先长出来了吧?那样牙齿可就不整齐了。”
贺南楼:“没有。”他自己照过镜子,并没有长出恒牙。
“没有就没有,给我看看,也不会忽然掉牙或者是长出恒牙来对不对?”
贺南楼皱着眉,张了嘴,乔安年凑近看了看,“是没长。”
贺南楼刚要把嘴闭上,嘴里被塞进了一颗软状的物体,甜的,是软糖。
乔安年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这种口味的软糖我以前吃过,是可乐味道的。啊,忽然想喝可乐。等会儿刷牙记得多刷个几遍,不然蛀牙就不好了。”
贺南楼:“……”
乔安年没给小孩儿多吃,就吃一颗,剩下的糖他都给放起来了。
等两个人都吃完嘴里的糖,乔安年带着小孩儿去洗漱,要求格外多刷了一分钟。
贺南楼全程冷着脸。
张家的洗手间面积不大,没有装浴缸,跟喻美心家的洗手间一样,都是淋浴,不过面积可就比喻美心家的小得太多,哪怕是两个小孩,一起洗还是有点挤的。
乔安年去管张倩柔要了一双原身穿过的夏天的拖鞋,“拖鞋有点大,听说以前小时候的拖鞋都给送人了,就剩这一双夏天的拖鞋。你凑合着先穿这,等下一个人洗的时候,一定要穿着拖鞋,不可以光着脚踩在瓷砖。有事情就喊我一声。OK?”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把拖鞋给他放在地上,出去了。
贺南楼的视线落在地上的那双深蓝色卡通拖鞋上,夏天的拖鞋,应该是以前的乔安年的。
贺南楼厌恶地将其踹远。
…
贺南楼在浴室里洗澡,乔安年就把两个人放在床上的衣物什么的整理下。
把床收拾得整齐以后,乔安年坐在床头,打算玩会儿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亮,是群消息。
之前在车上,为了让自己睡得舒服一点,他把手机给调成了静音,后面一时间也忘了把声音给开起来。
乔安年点开,发现自己的手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新群——“一群小可爱”。
乔安年:“……”
这取名风格,他好像知道是谁创的群了。
果然,乔安年点进去,就瞧见林乐乐在圈他。
林可乐:@全体人员@乔安年,家人们,放假了!寒假的第一天,你们不想嗨一下吗?来尽情地玩一盘游戏呀!”
钱飞:谢邀。我的钢琴老师才走,手指已废。我现在坐马桶上,思考人生。
林可乐:咦。好臭。
钱飞:我都还没有拉出来,怎么会臭!!!
蒋若依:……
钱飞:???我擦。为什么蒋若依在群里?我以为这是男生群!!!
林乐乐:当然必须要有男生在啊,不然我们几个人,谁是小可爱?你吗?哈哈哈。
钱飞看了下群成员,看见程云溪也在。
钱飞:来年你们请务必携一壶酒来看我。
他已经社死了,谢谢。
郁子航:@林可乐,我在写我妈给我买的英语作业,等我把英语练习写完就来。
林可乐:???!!今天是放假吧?是吧?是吧?寒假难道不就是用来玩的吗?
程云溪:也可以用来玩,但是也可以用来拉开自己跟其他人的距离。
钱飞:……瑞思拜。
骆杰:励志!
郁子航:说得好。
…
其他人都相继在群里发言,只有乔安年始终没有冒过泡,于是林乐乐跟钱飞都纷纷在群里圈乔安年。
钱飞:乔安年该不会在练英语听力吧?
骆杰:不至于吧?这才放假的第一天而已!!!
林乐乐:也,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期末前就用功得让我骇怕,呜呜呜,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开启了假期模式吗?”
骆杰:果然我成绩差不是没有原因的。
钱飞:+1。
乔安年:……小伙伴们,咱们倒也不必捧杀?
林可乐:我擦!大乔你这是诈尸吗?
乔安年:所以,你怕了吗?微笑.jpg.
林可乐又在群里艾特了乔安年,问他要不要游戏。
乔安年:我跟小楼在我外婆家,没电脑,玩不了。你们玩。
林可乐:都寒假了,都没法凑成局,我也是万万没想到的。
程云溪: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会发现,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蒋若依:这就是生活最奇妙的地方嘛,每天都像是在开盲盒。可能难免开到自己不喜欢的盲盒,但是也因为这样,所以当开到自己喜欢的盲盒的时候,快乐才会双倍!不是吗?
程云溪:是这样。
男生们安静如鸡。
呜呜呜,女生到底是什么可怕的物种,为什么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乔安年倒是看着蒋若依的话,若有所思,现在的孩子是真了不得,看问题可真是比他那个时候通透多了。
他六年级那会儿,除了埋头学习,屁都不懂。
…
林乐乐终于等到郁子航写完作业,两个人组队游戏去了。
钱飞之前还说自己手指头疼,后头就嚷嚷着一起去,骆杰也加入。
这几个话痨不说话了,群里自然也就安静了下来。
听见洗手间门打开的声音,乔安年抬起头,就看见小家伙头发湿漉漉的,还光着脚走进房间。
乔安年把手机给放在床头,连忙下了床,“哎,你怎么光着脚啊?给你的拖鞋呢?”
“不知道。”
“……宝,你这回答过于敷衍了啊”,对小团子叮嘱道:“你先站着,先别去床上,我去给你拿吹风机跟毛巾。”
乔安年去了浴室,没在浴室里找到吹风机,这才想起之前张倩柔没给他,他也忘了要把吹风机给拿进去。
害。
难怪小团子头发湿漉漉的,也没吹干。
乔安年拿了毛巾,返回房间,把毛巾盖小孩儿头上,擦了擦,直到差不多干,头发不再往下滴水后,让小孩儿坐床上等他,这样脚就不用一直踩地板上受凉了,他去找下吹风机。
乔安年在行李箱里翻找了下,看看张倩柔有没有给放行李箱里了,一看,还真有一个小巧的迷你吹风机,就是他平时在家里用的那一个。
床边就有个插座,乔安年就把吹风机给插上,给小孩吹头发。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
吹风机打开开关以后,风声就听不见了,只有热风在徐徐地吹着。
贺南楼坐在床上,看着少年有些吃力地将吹风机举高,唇角始终带着笑意,眉宇间没有半点不耐。
替小团子把头发吹干,乔安年随手拿过床上,小孩儿刚才擦过头的毛巾,给小孩儿擦脚。
贺南楼冷声提醒:“这条毛巾是用来擦头的。”
“嗯?我知道啊,你不是洗过澡了么?地板也是干净的,就擦一下,没关系的。”
贺南楼自己下了床,去行李箱里重新拿了一条毛巾,自己把脚擦了,上了床。
“精致BOY。”
乔安年弯腰,轻捏了下小团子的鼻尖,“那你早点睡,我去洗澡了啊。”
贺南楼躺在床上,呼吸间,都是陌生的气息,这令他多少有些烦躁。
有一点乔安年说得对,他的确不喜欢在全然陌生的环境过夜。
以前出差,秘书都会带上凝神助眠的熏香,在他入住酒店前,提前点上,他才能睡着。
…
“好冷——嘶,怎么这么冷,这也太冷了!”
乔安年从洗手间出来,就一路小跑地回了房间,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抱住身体,只穿着秋衣、秋裤的他被冻了个够呛。
小团子到底是怎么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还光着脚从浴室里出来的?他被冻得直哆嗦好么。
关门,跑到床边,掀开被子,上床,一气呵成。
“宝,你刚才洗完澡一点也不觉着冷么?我怎么觉着这么冷啊。”
乔安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还是不够,身体暗戳戳地,悄摸地往旁边的小暖炉身边凑。
小暖炉往边上躺了躺。
乔安年凑不要脸地挨过去。
贺南楼冷冷地转过脸,语气含着警告:“乔安年——”
乔安年冷不防受到小团子颜值的正面冲击,尤其是小家伙的睫毛,又卷又浓密,都一时忘了纠正小家伙喊他全名,没喊他年年哥哥这件事。
乔安年伸手去碰小家伙的睫毛,“剪一段,接给我吧,好不好?”
贺南楼乌色的眸子盯着他:“你打算用什么换?”
乔安年身体还没暖和起来呢,这会儿抱着身体,一听小孩儿这话,顿时乐了。哈哈,果然是小孩子,总是想着跟大人谈条件。
“真打算把睫毛剪给我啊?那我可得想一想,你都愿意跟我分享你的睫毛了,我得拿什么跟你换好呢……”
乔安年:“啊!有了!你要是把睫毛分给我,我就……把今天的糖都给你,怎么样?”
贺南楼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哈哈哈,就是开个玩笑嘛。睫毛我是不要,要了也没用,用不上。唔,这样,你给我抱一下,让我取会儿暖,下回我也给你取暖,行吧?”
贺南楼转过了身体,拿背对着他身后的傻子。
“哎!别呀,别呀,我们可以再商量嘛。还有,别转过去啊,漏风……”
这就是冬天盖一床被子的痛苦了,只要其中一个人稍微转下身,那冷风就从被子的缝隙钻进来,冷得不要不要的。
痛苦面具.jpg.
留给他的,仍然是小家伙“冷酷无情”的背影。
乔安年在小家伙的后背上戳了戳,“小楼,楼楼……转过来睡嘛。”
“小楼——”
“小楼——”
无论乔安年怎么喊,背对着他的小家伙就是不肯转过身。
这会儿乔安年的手跟身体倒是暖和起来了,只是这双脚还冰凉凉的。
乔安年对着小家伙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哎,我想‘小楼’了。只要我喊‘小楼’,小家伙就没有不应的。‘年年哥哥,我在呢。’‘年年哥哥,我们一起玩吧’,‘年年哥哥是想小楼吗?小楼也想年年哥哥了呢。”
说完,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对面的小山包还是没反应。
乔安年快被小团子给逗得乐死了,艾玛,好能忍。
哈哈哈。
小家伙看来晚上都不会理他了,乔安年关了灯。
也没消停。
“小楼?”
“贺小楼。”
“贺楼楼?”
“HELLO,楼楼?哈哈哈哈!贺小楼,我才发现你的名字好像在跟人说HELLO哎。”
“哈哈哈。”
贺南楼:“乔安年,你太吵了。”
乔安年:“我这明明叫开朗。宝,你知道开朗的意思么?开朗的意思呢就是……”
乔安年才开始胡诌呢,身体依偎进一个小暖炉。
“睡觉。”
乔安年一怔。
几秒后,嘴角疯狂上扬。
啊啊啊!
小团子主动抱了他!!!
人生圆满了!
有了小暖炉,乔安年的脚也开始暖和起来。
“小楼。”
“说。”
乔安年:“嗯,就是……睡着的时候,能别再踹我了么?挺疼的。”第二天早上,乔安年睡得好好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乔安年惊醒过来,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倏地去看边上的小团子。
小团子背对着他,身上被子都没盖住,这一回,无论手脚都没挨着他。
乔安年替小家伙把被子给盖上,缓缓吐了口气。
艾玛,他这是被踹怕了啊。明明睡觉睡得好好的,都惊醒过来。
昨晚上,他跟小团子商量,让他睡着的时候别踹他,小家伙故意不搭理他,他就挠小楼的咯吱窝。小家伙报复地把被子都给卷走,他总不能缺德地去跟小孩儿抢被子,只好求饶。哄了好久,小家伙才把被子给还回来,他又卖了会儿惨,比如真的好冷呀,手脚好冰呀,小家伙才不说话,他悄摸地靠近时,也没躲。
乔安年唇角微勾,看着很不好亲近,又浑身带着刺,其实还是很暖的嘛。
昨天晚上睡得早,乔安年醒了也就不大能睡得着。
乔安年看了眼窗外,有关透过窗帘,光线挺亮的,今天的天气应该不错。
乔安年拿起手机看了眼,七点十五分,他这生物钟,醒得可真够早的。
冬天早上起床,没有点勇气在身上,是绝对没有办法离开被窝的。
幸好衣服昨天他就给放在了床头边,乔安年他把毛衣、外套、裤子都给穿上,这才下了床。怕太亮会把小团子给弄醒,乔安年微稍微拉开了一点窗帘,果然,外面有太阳,是个大晴天。
就是不知道冷不冷。
乔安年转过身,意外瞧见小团子也醒了,坐在床上,在揉眼睛。
乔安年扬起唇角,他走到床边,“醒了?是我把你给吵醒了?”
贺南楼仰起头,视线落在少年唇边的笑容,冷着脸,去拿放在他左手边的衣服。
毛衣的领口有点紧,小孩儿的脑袋卡主住了。
乔安年忍住笑,他绕到床的另一边,帮忙把毛衣套过小团子的脑袋,“不要故意不理人。我跟你说过的,当有人跟你说话,并且问你话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回应?”
毛衣的领口总算穿过小家伙的脑袋,乔安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乔安年把他昨天晚上脱下来的外套递给他:“看我也没有用。要说出来。小楼,你要学会用语言来表达你自己的心情跟想法,而不是靠别人去猜,或者被动地等别人理解你,明白吗?”
他不需要别人理解。
贺南楼冷着脸,下了床。
乔安年瞧着小团子的背影。
嘿。
这小破孩。
…
贺南楼去洗手间,他站在坐便器前,解开裤子。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贺南楼戒备地转过身,冷声道:“出去。”
“出什么去?这洗手间许你用,不许我用啊?而且宝贝儿,你要搞清楚,这里是我外婆家,不是你外婆家噢。”
手在小家伙脸蛋上捏了下,乔安年施施然走到盥洗台前。
贺南楼抿起唇。
“小朋友不要憋尿,对身体不好。”乔安年睨了小团子一眼,提醒了一句。
正要把裤子穿上好出去的贺南楼:“……”
把牙杯接满水,乔安年漱了口水,随手把接好水的牙杯,还有挤了牙膏的牙刷,过来洗手的贺南楼。
贺南楼洗了手,接过去,乔安年握着杯子,没松手,睨着小孩儿问道:“我给你接的水噢,你要跟我说什么?”
贺南楼把漱口杯里的水倒了。
少年脸上的笑容变淡。
水杯里的水只剩二分之一,贺南楼指尖攥着水杯的把手,小脸紧绷:“谢谢。”
乔安年一怔,然后笑了,“我刚刚还以为你是宁愿把水给倒了,也不肯跟我说谢谢呢。我本来还挺生气。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我们小楼之腹了。我们小楼真是越来越棒了!”
乔安年竖起大拇指,在小团子白净的额头轻摁了下,笑眯眯地盖了个章。
贺南楼的脸色更冷了。
…
张家的洗手间小,两个人同时站在盥洗台前,胳膊碰着胳膊,刷牙漱口时,两人的脑袋还不小心撞到了一处。
南楼脸色微沉,乔安年哈哈大笑。
“艾玛,这洗手间太小了。刚刚是哪里被我撞到了?我看看,疼不疼?”
乔安年拨开小家伙的刘海,只是有点红,“幸好没事,就是有点红。”
贺南楼:“你额头肿了。”
“啊?”
乔安年转过身,对着盥洗台前的镜子,看了看他自己的额头,还真是,肿了一个小山包。
乔安年惊着了:“宝,你练过铁头功吧?”
贺南楼冷声道:“别碰瓷。”
他撞的是乔安年的左边的额头,乔安年的右边额头又怎么会肿?
“你这哪儿看的啊?碰瓷这个词都会?以后用IPAD少刷视频知道吗?”
乔南年毛巾架上拿下毛巾,闻言,哑然失笑,他把毛巾沾了水,拧干,先给小团子洗脸。
贺南楼往后站,被乔安年给拉住了胳膊:“你躲什么?”
贺南楼盯着乔安年手里的毛巾:“你的毛巾是不是擦过脚?”
乔安年:“!!!”
他这是洗脸毛巾,怎么就擦过脚了?!
乔安年故意道:“擦过,不仅擦过脚还擦过屁股呢!”
说着,不由分说地把毛巾往小孩儿脸上擦。贺南楼躲,没躲掉,他手臂被拉住,走脱不了,乔安年一边给小孩儿洗着连,一边粗声粗气地道:“哼!我看你这下往哪里躲!”
“年年,小楼,你们两个怎么起这么——年年,你在做什么?”
张倩柔睡觉醒来,就听见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出了房间,她寻着声音,走到洗手间门口,就看见年年拽着小楼,还拿毛巾捂着他的口鼻!
张倩柔吓坏了。
她疾步走进洗手间,强行分开两个孩子,神情严厉:“年年,你太胡闹了!”
张倩柔牵着贺南楼离开。
贺南楼站住,没动。
张倩柔以为小孩儿被吓到了,她勉强笑着,弯腰对小孩儿道歉道:“小楼,对不起啊。是阿姨没有教好哥哥。我……”
贺南楼:“他很好。”
张倩柔愣住,她的眼神有几分茫然,“小楼?”
贺南楼不喜欢解释,在他的认知里,旁人对他的评价或者感官,无关痛痒,他从不费任何心力去解释。至于其他人要是被误解,更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刚刚只是在闹着玩。”他的嘴好像根本不受他的控制,又解释了一句。
贺南楼皱着眉,把嘴巴闭上。
张倩柔一怔,她转过头,去看乔安年。
“嗯,就是像小楼说得那样,我们俩就是在闹着玩。您要是不信,以为他是受了我的威胁才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说。”
这话,乔安年是笑着说的。他的脸上没什么愤怒的表情,甚至连委屈都没有。
张倩柔的心脏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掐住,就连喉咙都变得很干,“年年,对,对不起……妈妈……”
…
乔安年明白,信任从来也不是一天就建立的,怀疑是人的天性。
所以说啊,这人就不能做坏事,一旦坏事做多了,身上就会被贴上标签。
他如果还只是看文的人,如果书里有这么一个情节,他大概会觉得原身活该。
现在的他却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曾经发生过类似的误会?原身不过是在跟小团子闹着玩,因为大人过度的反应,原身也就破罐破摔。
你们不是总担心我会欺负贺南楼么?那我还真就欺负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小孩子的思想往往很简单,也因此,很容易走极端。
就好像是他小时候,有一次过年,去舅妈家拜年,表弟的压岁钱不见了。
大人们都在帮忙找。
小表妹用清脆的童声,指着他,说她见过他手里拿着红包,跟二表哥一模一样的。
那一瞬间,房间里每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没有人说是他偷了红包。
舅妈说算了,也就是五六十块,钱也不多,不见就不见了,让大家都不用找了。
表弟哭着闹着,不肯,说那是他的压岁钱,他还等着过了年,拿压岁钱去买玩具。
屋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他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的,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新年的宴席按时开始,大人们依然在酒桌上各自说着孩子的成绩,获得的奖项,他看着舅妈放在桌上的红包,有那么一刻,确实动了想要把红包顺走的心思。
因为那个时候如果他顺走了,大人们是绝对不会再怀疑到他的身上的。
太想要看他们发现红包不见时着急的模样,想要看他们相互指责,相互怀疑,他甚至想过,把从舅妈那里偷的钱,想办法塞到表弟的口袋里。
到时候一定更精彩。
那天,他在脑子里演习过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就是因为他舅妈把红包给收起来了。
人一直防着他呢,他压根没找到机会下手。
他被羞辱到身体都在发抖,往嘴里塞了很多吃的,一道菜的味道都没尝出来。
因为一下子吃得太多,那天还拉肚子,上吐下泻,没去看医生,他也没钱看医生,外婆给他的压岁钱,他要存起来交学费。
肚子疼了一晚上。
他小时候,奶奶经常跟他说,做坏事是会遭到报应的,他那会也小,以为是老天爷知道他存了坏念头,惩罚他,让他肚子疼,又惊又怕,熬到天亮肚子没那么疼才睡着。
他觉得自己都好像是死过一回了。
当时他肚子都疼成那样了,他心里头想的也是,怎么就没能趁早下手呢,弄自己又疼又受罪,那些冤枉了他的人一点事也没有。
看,作恶其实根本不需要经过多激烈的心理挣扎,真的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所以,这会儿他真的挺能更原身共情的。
理解,并不代表认同。
当身边所有的人,都将自己往碎裂的冰块上走的时候,自己更加自救。
不要想着通过自己的落水,会让身边的人后悔,或者是落水前,将冰砸向岸边的人。
没有意义,因为那些举动并不会让自己获救。
…
“年年……”
乔安年长时间没有说话,张倩柔不安极了,她试图去牵他的手。
乔安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我肚子饿了,家里有早餐吗?”
其实他更想自己去做,那样对自己的口味更好把握一点,只是这里毕竟是张家,他不大方便。
张倩柔眨去眼底的水汽,立即道:“妈妈去给你做!”
一行三人下了楼。
张倩柔站在冰箱前,打开冷冻的隔层:“有速冻的水饺,饼面,可以做鸡蛋饼,冰箱里也有乌冬面,你们想吃什么?”
乔安年:“乌冬面吧,最好不要放葱。”
速冻水饺里大都有放葱,鸡蛋饼是不放葱就没有那种香味,小团子不喜欢吃葱,乌冬面是相对而言最好的选择。
乔安年说完,又不大确定地跟小团子确认了一遍,“面你吃的吧?”
别回头面都端上来了,小团子又因为不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那样太浪费了。
贺南楼:“嗯。”
“知道,小楼不吃葱,也不吃香菜,胡萝卜、香菇,他也都不喜欢。”
张倩柔把一包乌冬面从冰箱里取出,转过头,对两人道:“那你们两个人稍微等一下啊,你们出去玩一下吧,别跑太远,等面好了,我叫你们。”
对小团子的忌口知道得一清二楚,却不知道亲生儿子乳糖不耐,乔安年在心底叹了口气。
原身对小团子那么疯……估计多少也是存了报复的心里吧。
应了一声,牵起小团子的手往外走,“走!年年哥哥带你玩!”
贺南楼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正常人面对误解跟怀疑时,第一反应一定会是愤怒。
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
乔安年牵着小家伙的手出了门。
有阳光,风不是很大,至少比昨晚上暖和多了。不过风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冷的,特别是脖子那里,风一个劲地往里钻。
乔安年先是替小团子把他羽绒服的帽兜给戴上,扣上扣子,这才把他自己的帽子给戴上。
昨天,他们到的时候是夜里,什么景色都看不清,乔安年现在才看见,张家的左边有一个菜地,菜地边上,有一大片荒废的池塘,现在池塘上是一大片芦苇。
远处,两层楼或者是三层楼的低矮房屋。
张家的前面,也是一片菜地,菜地跟对面的河岸之间连着的是一座陈旧斑驳的石桥。
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电瓶车开过,经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咣当的过坑的声响,像是一段缓慢吟唱的旧时光。
乔安年太喜欢这个地方了,比起城市里林立的高楼,来自小镇的他对这些尚未遭受太多城市化影响的地方更加有天然的好感。
要是昨天傍晚抵达的这里就好了,他就能早一天,欣赏到这里的景色。
半空中,芦苇絮飘若飞雪。
乔安年唇角维扬。
“小楼,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别跑开,千万别跑开啊!”
贺南楼眼露不解。
乔安年一路小跑,他跑到荒废的池塘边上,折了两支芦苇,兴奋地将其中一支递给小团子,“给。开花的芦苇,是不是很好看?你看啊,像是这样……”
乔安年把他手里的那根芦苇轻轻地晃荡了几下,芦苇絮就迎风飘洒。
乔安年转过脸:“看!是不是很像雪花!好不好玩?”
贺南楼:“……“
这人对好玩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
乔安年跟贺南楼的手里,一人拿着一根芦苇,沿着田边散步。
“乔安年平时工作忙,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地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悠闲地散着步。他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拍风景。
感谢人类伟大的智慧,记忆有一天会褪色,但是却可以永远地保存在镜头里。
“我想去拍一下那座石桥,要跟我一起去么?”
贺南楼顺着乔安年的视线,看见了不远处的那座又破又旧的小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一座破桥而已,他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取景的价值。
小家伙的嫌弃明明白白地在脸上挂着,乔安年笑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先送你回去,我一个人去……”
手被扯住。
尽管他教了很多遍,希望小楼能够学着用语言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不过很显然,见效没这么快。
乔安年只好试着猜测小家伙的意图:“嗯……嗯,你是不想要进去?想要跟我一起去那边的石桥,对吗?”
小团子没否认,乔安年就知道他猜对了。
过了对面窄小的水泥马路,就是菜地。
冬天露气重,田埂有点湿,部分泥土还没有干透。
贺南楼的脚迟迟没有迈下去。
“怎么了?是不是田埂太窄,不太敢走?没事,我牵着你走。”
乔安年先踩在了田埂上,贺南楼低头,视线落在乔安年鞋底的黑泥。
“小楼,过来呀。”乔安年把手伸给小团子。
贺南楼嘴唇紧抿,一只手捏着芦苇,另一只手握上少年的手。
…
贺南楼尽可能不让自己注意到脚下的泥,平视前方。
前方除了河跟田地,就是那座破桥。
贺南楼的脸色更冷了。
“河边很危险,你就站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乱走。我就去拍个照,马上就回来。”
还没有走到河边,乔安年就不让小团子跟着他继续往前,他让小家伙待在田埂边等他。
怕小家伙乱走,乔安年特意让他站得离河边远远的。
“我去一下,马上回来啊,呐,帮我保管下。”把他手里的芦苇给小家伙保管,乔安年去了桥边。
不放心小团子,乔安年总是拍一张,就往回看一眼,确定小家伙站在原来的地方才放心。
匆匆拍了几张,乔安年就往回走。
一转身,不见了小团子。
仿佛一脚踩空,乔安年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小楼——小楼——贺小——”
风一吹,有芦苇絮从前面飘来。这附近没有芦苇,乔安年赶紧往前面走去,蹲身在用杂草擦着鞋边泥渍的贺南楼站起身,他的手里那两根芦苇絮已然折了,却还是被他紧紧地捏在手里。
乔安年走到小家伙的面前,脸色蕴着薄怒,怎么不应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吓死我了?”
贺南楼皱着眉头,“我的鞋子还没擦干净。”
太脏了。他已经尽可能不走湿的地方,鞋子上还是沾了泥。
乔安年差点被气个倒仰,“贺南楼,你觉得这是理由吗?你回应我一声,耽误你擦……”
连名带姓的称呼,勾起贺南楼不太愉快的回忆。
上一次在剧本杀的店,少年这么喊过他之后,就不再主动跟他说话。
“对不起。”
稚嫩的道歉声,打断了乔安年未说完的话。
乔安年一肚子的气顿时被人用木塞给强行塞住,出不去,堵得慌,他绷起脸:“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是吗?”
贺南楼脸色转冷。
他明明已经道过歉。
乔安年难得生了气:“没觉得自己有错是吧?合着你刚刚的道歉原来是在敷衍我呢?我就知道你一点也没把我放心上,就更不要说是把我的话给放……“
贺南楼把手里的芦苇递过去,放在少年的手心里,又摊开他的手,给乔安年看,他的手心。
乔安年起初没明白,小团子这是什么意思,愣了好几秒,才知道叫家伙是给他看他掌心的污渍。
小团子有洁癖。
这芦苇对他来说很干净,对小团子来说,恐怕还真未必。
可他摘给小团子时,小团子没拒绝,就连刚刚低头擦污渍时,这两根芦苇也一直捏手里,没扔。
如果小团子不是心理已经接受了他,不可能会接过他的芦苇,更不可能会握了这么久,甚至不会跟着他来这篇菜地。
乔安年忽然就被小家伙的举动给整破防了。
拼命地抑制自己想要上扬的唇角,乔安年板着脸,“下不为例。知道了吗?”
得让小孩儿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否则难保还有下一次。
贺南楼冷着脸,许久,抿着唇,“嗯。”
烦人。
乔安年为什么这么烦人?乔安年牵着小团子的手一起回去。
进门前,乔安年让小团子把手里的芦苇给他。
贺南楼递过去,却见乔安年随手给扔在一边的地里。
贺南楼:“为什么要扔?”
“嗯?”乔安年没想到小家伙会这么问,他解释道:“因为如果带进去的话,会弄得房子里全是芦苇絮,不好打扫。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再给你摘?”
贺南楼松开乔安年的手,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两根芦苇。
乔安年连忙走过去阻止:“哎,别捡,脏着呢。”
贺南楼还是给捡了回来。
“你看,我都说会脏吧?”
乔安年带小孩儿回屋里洗手,挤了洗手液,给小孩洗手心上沾着的泥。
“哎?谁摘的芦苇啊?倩柔,是不是年年把芦苇给带回来了?怎么没见到他人?”
张母去菜场买了菜回来,见到屋里的椅子上放着芦苇,唯独没见到两个孩子。她拎着菜,去了厨房,问在厨房里煮面的女儿。
“应该是年年,刚刚我让他带着小楼出去玩一会儿,这会儿可能又上楼去了。年年,小楼——”
张倩柔手里端着面,从厨房出来,以为乔安年带着贺南楼去楼上去了,把面放在餐桌上后,站在楼梯口处喊。
乔安年从一楼的洗手间探出一个脑袋,“我们在这,洗手呢,洗完手马上就来。”
乔安年给他跟小团子两人洗了手,用毛巾擦了手出来。
张倩柔给他们分别拿了两双筷子:“外婆问你们,怎么把芦苇给摘回来了。”
乔安年道了声谢,接过筷子,把其中的一双,给他身后的小团子,“小楼喜欢。”
贺南楼手里拿着筷子,把面稍微翻搅了下,确定没有葱、洋葱或者是大蒜,这才开始动筷。
张倩柔意外地看向小孩儿:“嗯?小楼喜欢芦苇么?”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没发现小楼喜欢花草。大部分时候,除了上幼儿园,小楼都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写写画画,或者是看一些她这个大人也看不懂的书。
张母去买菜时,顺便买了些水果。她把洗干净的草莓还有冬枣装果盘里,端去桌上,“城里的小孩儿,可能平时没多大机会没见到芦苇,所以特别喜欢吧。年年,小楼,等你们吃完早餐,拿几个草莓跟冬枣尝尝,外婆尝过一个,可甜。倩柔,你也尝尝看,味道真的不错。”
说着,给闺女递了一颗草莓,张倩柔摇头,“我还没洗漱,年年跟小楼醒了,我就先下楼给他们做吃的了。您先放着,等回头我拿几个尝尝。”
乔安年夹了一口乌冬面,把面吹凉,“应该是。外婆,您不知道,宝贝着呢。我都给扔地上了,他又给捡了回来。”
贺南楼抬起头看他,乔安年笑笑地睨着他——怎么?我说得哪里不对啦?
我张母笑得很高兴:“真的啊?你都给扔了小楼都还去捡回来啊。那是真的喜欢。等会儿吃完,年年你再带小楼出去摘。”
张倩柔连忙阻止,把人给拦下了,“妈,不用。芦苇这东西,掉絮,到时候飘得屋里都是。不是已经摘了两根回来了么?两根够了。”
张母训话道:“掉絮就掉絮么,扫一下就是了。倩柔,你这样当妈可不行。孩子的兴趣还是要尊重的嘛。”
张倩柔:“妈——”
没等张倩柔出言反对,张母又道:“不过,我也得检讨,不该当着孩子的面教育你,这样会降低你在孩子心目中的威严感。”
没想到老太太还挺明事理。
低头吃面的乔安年抬起头,笑嘻嘻地道:“没关系,外婆。刚刚我专心吃面呢,什么都没听见。”
“你个小机灵鬼。”
张母笑着揉了揉外孙的脑袋。
…
吃完早餐,乔安年没带小团子出去摘芦苇。
张母人和善,疼小辈,所以让他再去带小楼去摘,他却不能仗着人家长辈的喜欢,弄得家里都是芦苇絮。
乔安年管张母要了一个透明的空瓶子。是个装酒的已经空了的小瓶子,老人家已经给洗干净。乔安年把折断的那部分芦苇杆给剪掉,剩下的部分给装进瓶子里,芦苇跟瓶子的适配度刚好。
乔安年把瓶子给放在了他们房间的柜子上,两根芦苇看着是单调了一点,不过好在芦苇花开得茂盛,毛绒绒的,两根挨在一起,也挺可爱。
简单也有简单的美。
乔安年放好花瓶,笑着转过身,“好了!一般能放个3—4天。要是萎了,我就再去给你摘。怎么样?这下开心了?”
这种幼稚的问题,贺总自然是不屑回答的,只是小手从水果篮里,拿了一颗瞧着挺红,挺大的牛奶草莓,递过去。
草莓是张母给的,见他们两个孩子吃完饭要上楼,只留了几颗草莓跟冬枣在盘子里,其余的都让乔安年跟贺南楼两个给带着去楼上吃,怕两个小孩儿拿着不方便,还给了一个小篮子,把洗干净的冬枣跟草莓放在里面。冬枣在下,草莓在上,免得草莓被压坏。
乔安年在插瓶的功夫,贺南楼就在边上吃着草莓。
小家伙竟然主动给他递吃的,这种待遇可不是经常能有。
乔安年笑着伸手去拿,贺南楼的手往上一扬,避开乔安年的手,嫌弃地皱眉:“去洗手。”
“我的手又不脏!”
贺南楼把那个大草莓给重新放回了篮子里。
乔安年傻眼:“……不是,这是给谁的插瓶啊?小朋友,不好这么过河拆桥的喔。”
两码事。
贺南楼:“乔安年,你要爱干净。”
乔安年黑人问号脸:“???!!!我哪里不爱干净了?!!
他的学习桌每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脏衣服从来不乱放,每天都洗完澡才睡觉,他怎么就不爱干净了!
贺南楼冷声道:“你把擦头的毛巾拿过来擦脚,沾了泥的鞋子没有及时清理,现在没有洗手就要吃水果,这不是爱干净是什么?”
“!!!那不是你的脚是干净的,我才拿过去擦你的脚么?鞋上的泥?我鞋上有泥么?我根本没注意,所以你的这一项指控就根本不成立。至于没有洗手就吃水果,我吃饭前才洗的手,就碰了下芦苇而已,芦苇上沾的那点泥都被我用剪刀给剪掉了,一点也不脏啊!你看——”
乔安年手心摊开,给小团子看他摊开的手心。
贺南楼丝毫不为所动,一副不洗手,就没得商量的样子。
乔安年没辙,“行,行。我去洗手,总行了吧?”
乔安年去洗手,途中还瞧着自己的手,“脏么?明明一点都不脏啊。”
张倩柔站在二楼去三楼的楼梯口处,眼露欣慰。
她在楼下,听见年年大声说话的声音,有点不大放心,经过早上的事情,她又不敢贸然去瞧一瞧。这会儿听见房间里两人的对话,这才放了心,放轻脚步,下楼给自己煮吃的去了。
…
一蓝的草莓跟冬枣很快就见了底。
乔安年肚子有点吃撑了,“要不要再出去走走?现在出去,肯定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周围不是田地,就是老房子,风景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贺南楼实在不想又沾一鞋子的泥,漆黑的眸子盯着乔安年:“你寒假作业带了么?”
乔安年沉默数秒,“宝,你提醒我了。我应该是有寒假作业的。”
贺南楼:“……”
所谓“应该是有寒假作业”,是因为乔安年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寒假作业是什么。
昨天“一群小可爱”的群里太热闹,他压根忘了去班级的群里看一眼,老师有没有布置了寒假作业。
乔安年立马点开班级群。
看过之后,乔安年的唇角都快上天了,“嘿嘿,可能因为刚放假的缘故,寒假作业还没布置。”
乔安年高兴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所谓无事一身轻,看过群消息,知道老师的寒假作业还没布置,乔安年也就彻底没有心理负担。
“没作业!放开玩!嘿嘿。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块出去?我在地图上搜过,这附近有个露天的活动中心,一般这种健身场会有秋千啊,滑滑梯跟跷跷板什么的,可好玩了。走,哥哥带你去!”
乔安年揽过小孩儿的肩膀,不过下楼梯前把人给松开了,怕不安全。
张倩柔在楼下帮忙张母一起洗菜、择菜,听见两个孩子的说话声,她走出厨房,见乔安年跟贺南楼两人在穿鞋,一副外出模样,神情微带着紧张,勉强笑问道:“年年,你这是……打算去哪里?”
张母也放下手中的活,把手在围裙擦了擦,跟在女儿的身后,两人的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紧张神色。
年年在家里总是待不住,总是没过半天,就会吵着闹着让他们把他送回奶奶家。如果他们不同意,就会打电话给他爷爷或者是他舅舅,让他们接他过去……
乔安年穿好鞋,见小团子鞋带散了,就弯腰给系了个蝴蝶结,站起身,转过头回道;“我看这附近有个露天的活动中心,我打算带小楼过去玩下。”
“外婆特意买了你爱吃的菜,你要不要吃了中午再……”
母子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乔安年眼露疑惑:“吃了中午再什么?是有什么事交代我去做吗?”
张倩柔这才意识到,年年不是要回乔家,只是要去露天的活动中心去玩而已。
张母是最新反应过来的,听说宝贝外孙不是去的乔家,高兴得不行,连忙道:“没有,没有,能有什么事让你做啊。你妈妈以为你们要去远的地方玩呢,所以才想让你们中午饭吃了再出去。不过那个活动中心倒是距家里不远。是今年才弄的,去年还没有呢。器材什么的,也全是新的。只要天气好,我跟你外公经常去锻炼身体,也有很多小朋友在那里玩的。不过如果只有你们两个人过去,可能不大安全。这样,倩柔,你陪着他们一块去。”
没等张倩柔反应,张母就把她身上的围裙给解了,让她陪着两个孩子一起过去。
“妈……”
张倩柔张了张嘴,她怕年年会拒绝。
年年以前不喜欢她,哪怕她主动提出带他出去玩,年年也是十次有九次拒绝,剩下的那次干脆不回答她。周末都是待在家里打电脑,或者是去同学家玩。
他们的关系最近才有所缓和,可是早上……她又搞砸了……
“去啊。还楞在这里做什么?喔,对了,你的手机,呐,给你。”
张母拿了张倩柔放在厨房流理台上的手机,轻推了女儿一下,让她陪两个孩子出去。
有大人管着多不自在。乔安年本来想要拒绝,他带小团子出门就好,无意间瞥见张倩柔泛红的眼尾,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他占了原身的身体,就让他多少尽一些当儿子的责任吧。
张倩柔见儿子没有反对,于是从母亲拿了手机,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出了门。
…
十点多,正是太阳比较暖和的时候。
乔安年到了活动中心,就跑去坐跷跷板,招手小团子过去,“小楼,过来玩这个啊!”
贺南楼:“……”
“小楼怎么不过去?是害怕吗?不用害怕的,跷跷板可好玩了。走,阿姨牵你过去。”
张倩柔伸手欲要去牵贺南楼的手,被躲开了。张倩柔没在意,还是陪着一起过去。
跷跷比较低,贺南楼刚好可以坐上去。
“抓稳了啊。”
张倩柔帮着,将贺南楼的两只手给放在把手上,“这样,要两只手握住。”
贺南楼嘴唇紧抿。
“年年,你也注意安全。”
“嗯,知道。”
张倩柔叮嘱完,就往后退后了一步。
乔安年的脚就点在了地上,他的那一端翘起,贺南楼的那一端也就往下。等他落下地面,贺南楼的那一端也就高高地翘起。
贺南楼吃亏在腿短跟力气上,这上上下下,没一次是由他主导的。
对于习惯处于掌控跟主导位置的贺总而言,这种单方面上上下下的体验感,显然欠佳。
好在乔安年也没太欺负人,在发现小团子似乎对跷跷板兴致缺缺后,就又拉着他去玩滑滑梯。
乔安年小时候,从来没玩过滑滑梯。
一是他们小镇比较落后,很少有这些娱乐设施,第二个,他也没时间,平时的时间被学习跟家务挤占得满满的。
后来,他终于有机会去到大城市,见过很多室内或者是室外的滑滑梯,可当时他毕竟也大了,始终也没好意思上去。
在滑滑梯处排队的,大部分都是小团子那么小的小孩儿,甚至是更小的,由爸妈牵着手的,乔安年也就厚着脸皮牵着小团子的手,一起排在队伍的后面。
“我先啊。我先下去,然后我在
乔安年先滑,他一屁股坐下去,身体“纹丝不动。”
“哥哥你滑下来呀!”
“哥哥,你是不会玩滑滑梯吗?”
“滑下来,滑下来就好啦!”
“哥哥,快点!”
滑滑梯术指导。”
这是技术的问题?
这明明是摩擦力的问题!
滑滑梯太小,坡度不够,他的身体没有办法像其他小朋友那样,滑下去。
忽然,屁股被顶了一脚。
乔安年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后背也被一双手给推着。
贺南楼手推在桥安南的手背,乔安年这个大龄儿童终于成功地体验了一把“滑滑梯。”
这样紧挨着玩滑滑梯太危险了,张倩柔说了句小心,连忙跑到滑滑梯前,接住往下滑的乔安年跟贺南楼。
责备的话,在看见儿子脸上的笑容时,又给咽了回去。
张倩柔默默地先后把两个孩子从地上扶起,给他们拍了拍屁股后面的沙子。
“谢谢妈。”
乔安年说了一声,又高兴地拉着小团子去排队。
每一次,只要两个人相继滑下来,张倩柔就一定在滑滑梯前等着。
…
那天之后,乔安年就喜欢上了这个露天的活动中心。
每天带着小团子一起,去活动中心玩,或者是稍微运动下,有时候是张倩柔陪着,有时候张母或者张父陪着。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乔安年一次也没闹过要回他奶奶家,张承平夫妇两人自然高兴,就连张倩柔也没想到,这次年年可以陪自己在娘家住这么长时间而有吵闹。
张母每天都变着法,给两个孩子做好吃的,张父则是外出做工回来,就给两个孩子带些零食,或者是小玩具,晚上怕两个孩子无聊,张父还带两个小孩儿一块玩扑克。
张倩柔第一次撞见自己的父亲带着两个孩子玩扑克,哭笑不得。年年可能还会玩,小楼太小了,怎么玩?
张倩柔给两个孩子热了牛奶,让他们各自喝了奶好睡觉。
乔安年喝的那杯牛奶,是张倩柔特意从家里带过来的,专门给乳糖不耐的群体喝的。
张父收拾着地垫上的扑克牌,一见到女儿就跟女儿感叹道:“倩柔啊,小楼这孩子聪明!太聪明了!我跟年年一起,竟然都没玩过他。这孩子,以后肯定——这个!”
老人家没念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厉害的形容词,就翘了翘大拇指。
张倩柔有些惊讶,她知道小楼智商过人,可日常生活里,小楼除了看的书大都比较艰深,话比同年龄人要少,也不像其他同年龄那样哭闹,其他的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一样。
竟然,这么厉害的么?
乔安年帮着外公一起收拾扑克牌,神情骄傲,“那是,我们小楼以后是要开大公司,当老总的人!”
张父笑呵呵地道:“是吗?这么厉害呢。”
“那必须。”
乔安年转过头,“我们小楼最厉害了,对吧?”
贺南楼漆黑的眸子望进少年噙笑的眼底:“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所以我们小楼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你可是男主啊!是整本书里,最吊炸天的存在了!
贺南楼垂眸。
开大公司么?
自从上次他黑入布莱恩的电脑,并且取走布莱恩的加密文件里的机器3D模型图,布莱恩果然气急败坏,主动联系上了他。
他现在还没有成年,如果想要开公司必须要有人替他出面办理相关的法律程序。
如果布莱恩能够为他所用,无疑是最佳副手选择。
或许,他可以考虑将他的计划提前。
…
张家这边高高兴兴的,乔家那边却是坐不住了。
老太太的身体经过三天的修养,已经彻底好转,可以下床走动,也能在暖和的时候,去前院走走,散个步。
老人家心里却并不如何高兴,她的乖孙子这三天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没有跟以前那样,吵着嚷着要他们这边的人过去接他。
小儿媳朱亚楠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找老太太抱怨:“妈,您不是说安年在张家半天都待不住么?这都……这都三天了,安年是一个电话都没给您打过吧?我都说了,小孩子就是谁给的好处多,他就对谁好。我之前听熙熙提过,安年每次去他外婆家,他外婆都会给他一两百,甚至是两三百的零花钱。估计这次为了留住小楼,没少给零花钱。妈,我们得做点什么,要不然等安年的心要是都向着他外婆家,想要孩子过来我们这里,可就难了。”
按照乔老太太原先的打算,孙子这回没有吵着嚷着要他们过去接,也不用太着急,可能是张家也买了电脑了。
她的孙子她还能不了解么?
倩柔管孩子管得那么严,孩子就不可能在他外婆家,在他妈身边待得长,最后还是会给他们打电话。
到时候他们再去把人给接过来。倩柔肯定不肯,所以一定会跟着孩子一块儿过来。只要倩柔一起跟过来,很多话题,自然而然也就打开了。
“瞧你说的,好像我们年年掉钱眼里似的。你没看见倩柔手上戴的那玉镯,还有她右手上的那颗大钻戒么?人家现在可是不缺钱了,年年自然就更不可能会缺了。我跟他外婆,到底谁对他好,他心里能没数?”
老太太把小儿媳给数落了一通,朱亚楠咬住唇,一肚子的不满,因为有求于老太太,只能忍了。
“妈,妈——”
“熙熙在喊你呢,赶紧去吧。”
朱亚楠只得先出去。
小儿媳一走,老太太看了眼房门的方向,掏出手机,给大儿子乔永健打了个电话。“我不去。”
乔永健昨天跟朋友打牌到凌晨两三天才散,接到老太太的电话,让他回家里一趟,以为老太太身体又哪里不舒服,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连忙赶回老家。
一听说老太太让他去前妻家接儿子,乔永健想也不想地给一口拒绝了。
“你说什么?”老太太眼睛瞪得老圆,音量一下拔高。
乔永健拉长个脸,“妈您也看见那臭小子对我的态度了。见到我,哪次不是摆着冷脸,臭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您是不知道,有一次,我倩柔现在住的地方去找她。刚好那个小王八蛋放学回来,他竟然拿杯子砸我,还大声地让我滚。当着贺家佣人,保姆的面,我是面子,里子都给丢光了!我到现在想起这个事,我就来气!要去您去,反正我是没那个能耐当那小王八蛋的爸。”
老太太听后,吃了一惊,“什么?年年拿杯子砸过你!这事,这事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前年有一回,你后脑勺受伤,去医院缝了九针,我问你是怎么回事,你说是骑摩托摔的,是那一回么?”
乔永健憋着火,恨恨地把头一点。
老子被儿子给打了这种事,哪个大老爷们能轻易张得去嘴?
老太太狐疑地盯着自己的儿子,“永健,你是不是没跟妈说实话?无缘无故的,年年怎么会忽然拿水杯砸你?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又赌输了,去找倩柔借钱去了,被倩柔拒绝,所以你就打她了?你对倩柔动了手,又刚好被年年撞见,所以年年就拿杯子砸你了,是不是这样?”
老太太是身体病了,可人没糊涂。
“我没打她!我就是推了她一下,她自己没站稳摔了,我好心去扶她,她就开始叫起来了,好像我真怎么着了她似的。贺家的女佣、保姆什么的全围过来了,让我出去,要是我再不出去,她们就报警了,我连解释都还没来得及解释,后脑勺就挨了那一下。反正我不要去接他回来。他喜欢在他外婆那住就让他在他外婆那儿住,您非要把那小王八给接回来做什么?就算他在他外婆家住一辈子,他不也姓乔?等我老了,他不照样得尽当儿子的义务,等我死了,他还是得双手举着我的遗照,给我送终!”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老太太重重地捶了下儿子的肩膀,“什么死不死又什么遗照的!不要说这种晦气的话!”
乔永健板起脸,不吭声。
老太太却还是没放过他,继续严厉地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那次去倩柔那里,做什么?”
乔永健没想到老太太还记着这一茬呢,他眼神有些闪烁,“我就是去给她去送点土鸡蛋。年年不是上六年级了么,我就从二叔公那里买了一篮的土鸡蛋,给他们送点过去,给年年补补身体。”
老太太一下子抓住他话里的漏洞,脸色一沉:“不对,送鸡蛋是好事。以倩柔的性子,哪怕她不想接受你的东西,她也绝对不会对你冷言冷语的,何况你这鸡蛋还是给的年年,她更加没有理由那么做。你还是没说实话。你把你那天去了之后,都怎么做的,说了什么,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我真没做什么!我就是把鸡蛋给了她,然后问她怎么样,问年年最近学习怎么样之类的。”
“只是这样?”
“还有,就是,就是顺便,问了她最近手头款不宽裕,能不能借我点钱。您不是说您跟爸这几年上下楼梯越来越费劲,想在屋后头修一间平层,这样就不用爬楼梯了么。我就想去找倩柔借点钱。谁知道她一听说我要借钱,脸色就变了,还要赶我出去,就伸手推我。我自己又不是没长腿,还需要她赶?我就气不过……”
乔永健话还没说完,又被老太太给捶了一通肩膀,老太太边打边骂:“我不是让你不要去找倩柔么!装修的钱,我都跟你说了,不急!不急!你,你倒好,把她跟年年都给得罪了,这下我再开口,这事成的概率可就低了!乔永健啊,乔永健,你简直,简直是头驴你!”
乔永健快四十来岁的人了,被老太太这么又打又骂的,脸上哪里挂得住,他也不敢跟老太太动手,嘴里却还在反驳道;“我哪里做错了?我怎么就做错了?我这不也是为了您跟爸,为了咱们这个家吗?!”
乔永皓之刚好过来接媳妇跟儿子回家,在楼下听见楼上的争执,两人连忙跑上楼。
上了楼,见老太太在打老大,都有点吃惊。
乔永皓跑过去拉住母亲的手,“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先别生气。”
朱亚楠则趁机把大哥乔永健给拉开。
老太太瞪着大儿子:“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要不要去接年年过来?”
乔永健梗着脖子:“我不去。”
老太太点点头,“好,你不去。你不去,我让永皓开车载我去。我亲自去接我的我孙子。不指望你!永皓,我们走!”
老太太牵着小儿子的手就要往房门外走。
乔永皓知道老太太是在跟大哥赌气,就劝道:“妈,您先消消气。您是想年年了是吗?我替您去把年年给接回来,啊。”
朱亚楠嘀咕了一句:“你去?你去嫂子能让年年跟你回来?”
乔永皓扯了妻子一下,“亚楠!”
这个时候说这也的话,不是添乱呢么。
老太太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事要么永健这个当爸的去,要么,她亲自去一趟,要不然倩柔肯定不会同意让年年过来。
老太太望着小儿子:“永皓,是不是妈老了,连你也不听妈的了?”
乔永皓一脸为难:“妈——”
“我去!我去总行了吧?”
乔永健不可能真的让大病初愈的老太太去张家去接孙子,只好自己去一趟。
…
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乔安年在房间里写作业。
老师已经布置了寒假作业,给班级里的学生布置了书单还有寒假练习册。
乔安年在网上下的单,练习册昨天晚上刚到。
张倩柔的房间里没有专门的儿童写字桌,她就给收拾了下房间的化妆台,当孩子的写字桌,只是凳子有点矮。张承平于是特意去镇上给买了张学习椅。
今天的天气没有前几天那么好,风大,隐隐有下雨的征兆,乔安年也就没带小团子出去,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两个人一个写作业,一个在用IPAD回复邮件,互不打扰。
隐隐听见楼下有争吵的声音,乔安年停下了手中的笔,贺南楼在回复布莱恩的邮件,余光瞥见乔安年从椅子上起来,贺南楼抬起头。
察觉到小团子的目光,乔安年食指在唇上点了点,“你待在房间里,我出去看看。”
乔安年轻声地开了房门。
一走出房间,就听见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在生气地质问:“我是他爸!你凭什么不让我见他?”
爸?
就是原身那个只要喝了酒,就会动手打老婆,令人下头的亲爸么?
张倩柔的声音听起来已然有些生气:“我没有不让你见他。我说了,你要是想见孩子,我可以喊孩子下来,跟你见一面。年年要是愿意,你也可以留在这里陪一陪他。”
二楼客厅,乔永健坐在沙发上,不高兴地瞪着前妻:“什么意思?他是我儿子,我这个当爸的想他了,还不能接他回去住个几天是吗?”
“你根本没时间陪他,接回去还不是放在你妈那里?他在我妈家,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白天去活动中心玩,锻炼身体,晚上回来就跟我爸一起玩一会儿。昨天他的寒假作业寄到了,今天就一直在家里写作业,这几天没有一次嚷嚷着要玩电脑,手机都没有碰过几回。去了你妈家,他哪次不是成天坐在电脑前,要么就是捧着手机在玩?总之,我是不会让他跟你回去的。”
“孩子念了一个学期的书,放假的时候放松一下怎么了?我妈不也是心疼孙子么?像你这样,这个不让,那个不许的,孩子待在这里能高兴?你别故意扣着我儿子,你去把孩子喊下来,你把孩子给喊下来,我当面问问他!让孩子自己来选择!年年!年年!”
乔永健说着就往门外走,被张倩柔给拉住了,“你这是在强词夺理,还有年年在写作业,你别打扰孩子!”
“写作业?现在才刚放寒假,他能这会儿老老实实地写寒假作业?你不就是不想让他见我么,撒这种谎有意思?你给我松开!”
“年年真的在写作业。还是,你认为我也在撒谎骗你?”
张母本来没想插手这件事,毕竟对方是孩子的亲爸,不让亲爸把儿子接回去住个几天,的确说不过去。
乔永健越说越过分,张母才没忍住帮了腔。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母好歹是长辈,乔永健不甘心地地闭上了嘴。
张父也开口道:“永健,这么大冷的天,天看上去又很快就要下雨。我听见摩托车的引擎声了,你还是骑着摩托来的,对吧?这大冬天的,又马上要下雨,就这么让孩子坐在你的摩托车后面,是不是不大合适?”
乔永健:“您放心,我车上有雨衣,我就算是自己全湿了,我也不会让年年淋着一点半点。”
“所以雨是长了眼睛是吗?只挑你一个人淋?”关系到儿子,哪怕是生性温柔的张倩柔也变得伶牙俐齿了起来。
“张倩柔你够了啊!我是看在咱爸咱妈的份上,我今天才没跟你一般见识,你别给……”
当着两位长辈的面,乔永健把剩下的那一句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张母跟张父又怎么会听不出,乔永健没说完的那句,分明是“别给脸不要脸。”
老两口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只是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拿这位“前女婿”怎么办,毕竟是年年的爸爸,关系不好弄得太僵。
…
“我喜欢住在外婆家。”
乔安年的忽然出现,令客厅里的众人吃了一惊。
“年年——”
张倩柔走向乔安年,“对不起,是不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吵到你写做作业了。”
乔永健一看见乔安年,他的后脑勺就隐隐作疼。没办法,老太太一心想要见孙子,乔永健拽住乔安年的手腕,“走,跟爸回去。”
乔安年站在原地没动,“我说了,我喜欢住在外婆家,我不跟你回去。”
乔永健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你刚刚说什么?”
乔安年:“您刚刚不是说,让我自己拿主意么?”
乔永健一噎,他刚才是说过这样的话。他哪里知道这臭小子刚才一直在偷听!
“你留在你外婆这?你外婆这要电脑没电脑的,你妈又管你管得严,你留在这里做什么?是你妈又给了你零花钱了是不是?你想要多少零花钱?爸也给可以你!”
这话乍一听还挺让人感动,像是乔永健这个当爸的,好像可以对儿予给予求似的。
但事实上,给钱不过是最方便的一种。不用花费任何的时间,甚至连精力都可以不用。
乔安年:“我喜欢吃外婆烧的菜。”
张母听了可欣慰,揉了揉外孙的脑袋,“晚上想吃什么?告诉外婆,外婆迟点去买。”
乔永健沉着脸色:“这么说,你是不肯跟我回去了?”
乔安年语气平静:“嗯。不回。”
乔永健手指虚空指了指张倩柔,恶狠狠地道,“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乔安年不大明白,怎么这当父母的吵架,来来去去,都这么几句?
什么“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瞧你把孩子给惯的”,好像在孩子的成长过程当中,他们都没有参与一样,只知道一味地甩锅给对方。
“您说话就说话,别拿手指头指着我妈。”
“臭小子,你说什么?!”
张父拉扯了扯外孙的手臂:“年年,你少说一句。”
“我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你再多问几遍都是一样,还有,你跟我妈已经离婚了,你当初也没有争取要抚养权,以后尽可能地少过来找她。毕竟在法律上,她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乔永健双目狰红,他的右手手臂高高地抬起。
张倩柔瞳孔微缩,她冲了上去,双手抓住乔永健的手臂,“乔永健,你干嘛!你要是敢对年年动手,我跟你拼命!”
“倩柔!”
张父、张母担心两人会起冲突,女儿会吃亏,就一个人拉一个,把两个人给扯开了。
乔安年最鄙视的就是像他继母还有像是原身父亲这样,只会一味对自己弱小的人诉诸武力的人,“乔永健,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窝里横。”
少年特有的变声期的嗓音,说着最鄙夷的话。
乔永健怒火中烧,被张父给用力拖住,眼看张父也要拉不住年轻力壮的乔永健,只听乔永健“啊”地惨叫一声。
…
乔永健正要动手,忽然手背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五六岁的孩子,咬住了他的手背!
剧痛令乔永健用力地将小孩给甩开。
小孩摔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吐出好大一口血。
“小楼!”
“吐血了!天呐!怎么办!”
“牙掉了!小楼的牙掉了!”
“打120,快打120!”
“报警,打110”
乔永健疼得要死,看见小孩趴在地上吐出好大一口血,他也是懵的。
他那一下,就算是再怎么用力应该也不至于……
又听乔安年嚷嚷着要打110,乔永健气得脸上的神经都在抽搐。
妈的,果然是个小王八蛋,竟然要报警抓老子!
小孩儿又是吐血又是牙掉了的,乔永健怕自己要担事。
顾不得找乔安年算账,他趁着一屋子的人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受伤的小孩的身上,偷摸地溜出了房间。
太过慌张,乔永健下楼梯时,在最后几节楼梯时,摔了下来。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跑出去。
外面,下起了雨,他顾不得许多,骑上摩托车,发动车子,飞快地跑了。
…
“手机呢?你们谁手带身上了?“
“我的手机带了,奇怪,我的手机刚刚明明放茶几上的,跑哪了去了。”
“我的手机在楼上,我去拿。”
乔安年在小孩儿被甩飞时,就第一时间冲了过去。他下意识地要把小孩儿给抱起,恨自己现在这具身体太小,只好坐地上,把小团子抱怀里,好让小孩舒服一点。
他刚要把小孩儿放下,好去楼上拿手机,被贺南楼一只手给拉住了,“不用,我没事。”
乔安年看见小家伙嘴里的血,慌得不行,连声音都是抖的,“小楼,你先别,别说话,哥哥这就医生打电话,哥哥这就去医生打电话……”
贺南楼:“我真的没事。我的牙齿是受外力,自然脱落的。”
乔安年一呆。
终于找到手机,脑子乱哄哄的,刚打算拨打120的张倩柔也是愣了愣。“自然脱落?”
张母:“什,什么意思啊?”
张父也都担心不已地看着贺南楼。
贺南楼不太喜欢跟人解释,这一回难得解释了一句:“那颗牙本来就已经很松了。”
乔安年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我差点忘了!你本来就快换牙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吓死我了!!”
乔安年抱住小团子,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靠,要是乔永健真把小团子给弄伤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张父隐隐好像是听懂了:“是孩子的换牙期到了,对么?”
张倩柔手里握着手机,神情还有几分后怕:“应,应该该是这样。前阵子吃饭的时候,就有少量的出血。我跟年年还总担心,怎么还没掉,没想到今天刚好掉了。”
贺南楼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不是刚好,是他算准了时机。
像是乔永健那样喝了酒就拿自己的妻子跟孩子出气的人,往往色内厉荏。乔安年说得对,对方只会窝里横。之所以敢控制不住就对前妻跟儿子出手,是因为他此前从来没有因此付出太大的代价。
乔永健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也清楚,一个小孩子的牙掉了,通常他的父母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才会才会在乔安年说要报警时,怕事地偷偷溜走了。
…
“来,小楼,奶奶扶你去洗手间,咱们先把嘴里的血漱一漱,啊。”
嘴里的血腥味的确令他很不舒服,贺南楼点点头。
“我也去!”
乔安年跟着一起去了楼上的洗手间。
贺南楼漱完口,乔安年拿了毛巾,给小孩儿把嘴边的血渍,仔仔细细的擦拭干净。
张母有些意外。
年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给外婆吧。”
乔安年把沾血的毛巾给放水龙头底下冲,被张母给拿走了,“这沾血的毛巾,得用洗衣液泡一下,才能洗干净。你先陪小楼去房间休息一下。”
乔安年这会儿一门心思都在小团子身上,也就点了点头。
“身体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比如头晕,肚子疼什么的?”
一个中年男人的力气不是开玩笑的,担心小家伙会有什么后遗症,乔安年细致地询问道。
贺南楼:“没有。”
他早就预料到乔永健会甩开他,所以他只是配合了对方的力道而已。只除了被甩开,还有摔在地上的那一下的确有些晕眩所带来的不适,实际上他并没有怎么摔疼。
乔安年自责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他忘了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面对绝对的体格优势时,一旦起冲突,他毫无胜算。
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情况下,他不应该惹怒乔永健的,这很不理智,也极其不聪明。
“这次就当时吸取个教训,下次再遇见类似的情况,就应该知道,如何趋利避害。”
乔安年哭笑不得,“你平时都唰的什么视频?怎么语气跟个中年大叔似的。”
实际年龄也才二十五岁的贺总,不悦地抿了抿唇瓣。
“人的心智跟年龄无关。”
贺南楼漆黑的眸子注视着乔安年:“你不是说,你的心里年龄有二十九岁?”
乔安年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还记得呢?记性有够好的啊。”
“乔安年,你有没有想过……”
“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连名带姓地喊我吗?要喊我年年哥哥,或者年哥哥、安年哥哥,都可以。不可以连名带姓,知道吗?”
贺南楼:“……”
“对了,你刚刚要问我什么?我有没有想过什么?”
贺南楼:“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理年龄,跟你差不多?”嗯???
哈哈,小家伙竟然真的把他之前胡诌的什么心理年龄给当真了啊?
真以为他12岁就拥有29岁的心里年龄呢?
哈哈哈。
小孩子就是可爱,无论你说得有多不着边,他们都会信以为真,还会一本正经地跟你讨论。
“哇?是吗?那小楼说说,你的心理年龄几岁呀?”
贺南楼:“……”
贺南楼一听这种不着调的语气,就知道对方根本就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乔安年心里还一点没数,还在逗小孩儿:“怎么不说话啦?”
贺南楼绷着脸。
哟。
还闹起情绪啦?
乔安年食指在下巴处点了点,睨着小孩儿:“那我猜猜看?我们小楼的心理年龄是……20岁,是个小大人了,对不对?”
人在小时候往往都盼着长大,巴不得一夜醒来就变成大人。乔安年这是为了哄小孩儿高兴呢,故意说了个20岁,对小孩子来说听着就大的数字。
贺南楼没搭理他。
乔安年眼露疑惑,这跟他预期的效果不符啊。
他故意“哎呀”了一声,成功吸引小家伙的注意力后,用尤其夸张的语气道:“天呐!我们小楼该不会……心理年龄60岁了吧?”
贺南楼冷瞥了他一眼,“……那你要叫我爸爸。”
???!!!
他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小团子说什么爸爸不爸爸的?
“你说什么?”
贺南楼:“你心里年龄29岁,我心理年龄60岁,担得起你这一声爸爸。”
哎哟,我去!
小屁孩是真敢说啊!
“好啊,你小子占我便宜呢?占哥哥我便宜呢你!胆儿肥了你!”乔安年伸手去挠小家伙的痒痒。
贺南楼怕痒,他拍开乔安年的手:“别碰我。”
“你说不碰就不碰?哼!看我的厉害!Piu,Piu,Piu……”
乔安年拇指跟食指并拢,幼稚地往小孩儿肚皮上,腰间,咯吱窝,一个劲地点,反正哪里痒就“点”哪里。
贺南楼没办法控制身体的本能反应,哈哈笑出声,笑得东倒西歪地,双腿乱蹬,躲着乔安年的攻击。
十二岁对上六岁,还是非常有体能优势的,在乔安年抱着他,不让他躲开的时候,贺南楼压根躲不开。
贺南楼发出警告:“乔……乔安……年!”
小屁孩的警告,语气在凶,声音都是软糯的,何况乔安年三个字,还说得断断续续,声音都带着笑意。
乔安年多缺德呐。
他一听小孩还联名带姓地喊他,把小孩儿脚上的棉拖鞋也给拿了,抱住小团子其中一只腿,挠他的脚心,威胁他道:“叫年年哥哥!”
贺南楼笑得没力气,加上他现在力气天然比不过乔安年,压根挣脱不开,他憋红了脸,只是不肯叫。
张母在洗手间用洗衣液洗干净沾血的毛巾,打算拿到阳台上去晾一晾,听见房间里的闹腾声,走过去一看,好么,年年把小楼的袜子给脱了,在挠小孩脚板。
“年年!这大冬天的,你怎么把小楼的袜子给脱了!”
张母把毛巾给暂时放椅背上,快步走过去,赶紧把外孙给拉开,“好了,好了,年年,不许你太欺负小楼啊。你这么挠他,他能好受么?换成你被挠试试。真是,你是哥哥,不许这么欺负弟弟的啊。”
乔安年也就趁势“偃旗息鼓”,把小孩的腿给放下,红着脸,微喘着气,睨着小家伙,“这次看在外婆的面子上,就先放过你。要是下回,再没大没小,直接喊我全名,我可就大刑伺候了啊!”
乔安年把袜子给小团子穿上。
张母听说外孙是看她面子,老人家很是有点高兴。以前她的话年年可没听过。
“那外婆就谢谢你了,我的年年宝贝!”
乔安年让小孩儿喊他年年哥哥,脸都不带哄一下的,这会儿听见张母的这一声年年宝贝,难免红了脸。
长这么大,他就没被人叫过宝贝……还是在奔三的年纪。咳。
张母双手揉了揉外孙的脸蛋,不忘转过头对贺南楼温声地嘱托道:“小楼,你刚刚是不是喊年年哥哥全名啦?这不行,你得有礼貌,也要喊年年哥哥,不能喊乔安年,知道吗?”
张母一视同仁,没有因为贺南楼不是她亲外孙,就格外宽容地对待,告诉了乔安年不能欺负弟弟,也告诉贺南楼,不可以喊哥哥乔安年的全名。
贺南楼眸色幽深。
张母是第二个除了乔安年以外,告诉他得对人有礼貌的人。
乔安年拿脚轻轻踢了踢小家伙的腿肚,朝小家伙使眼色,“外婆在跟你说话呢,回长辈话。”
贺南楼垂下眼睑:“嗯。”
张母没注太注意这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她拿了放在椅背上的毛巾往外走,“那行,那外婆就先下楼去做饭。等一下再上楼叫你们。”
“啪嗒啪嗒……”
窗外的雨下大了,砸在窗户上。
乔安年从地板上起身,走到窗边,想窗外望去,“还真下雨了啊。”
下得还挺大。
他跟小团子在楼下吃早餐那会儿,买菜回来的张母就说过,看今天的天色,阴沉沉的,可能会下雨,没想到还真下了。
乔安年望着窗外如注的大雨,恶意地想,不知道那个乔永健现在到家了没。
最好是还没到家,淋成落汤鸡才好。
…
一个多小时之后,张母上来喊乔安年跟贺南楼两人吃饭。
张倩柔帮母亲在厨房打下手。她端着菜从厨房走出,见到贺南楼跟乔安年一起从楼上下来。
小孩的脸上还有唇上的血渍都已经擦过,小脸又是白白净净的了。张倩柔把手里的菜放桌上,走了过去,“都洗干净了?身体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没?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就要说,我们带你去诊所看看。”
乔安年代为答话道:“我问过了,小楼说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那就好。来,坐下吃饭吧”,张倩柔给他们两个人拉开餐椅。
乔安年跟贺南楼两人坐下,没见到张父,乔安年问道:“外公呢?”
“你外公他出……”
张倩柔的话还没说完,听见大门打开,电瓶车被推进屋内的声音。
张母从厨房探出头:“倩柔,是不是你爸回来了?”
“应该是,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张倩柔跟头发还有脸都淋湿了的张父一起进来,张倩柔的手里多了一个超市袋子,“我不是跟您说过了么,这雨肯定会下大,您看,都淋湿了吧?”
张倩柔把袋子放在桌上后,去一楼的洗手间,给父亲拿了条毛巾。
张父取过毛巾,擦拭脸上跟头发上的雨水,笑了笑,“难得么。年年,小楼,你们快看看,喜不喜欢外公给你们买的。”
张父把毛巾给挂脖子上,走过去,把袋子摊开在两个孩子的桌前——
是两盒精致的小蛋糕蛋,还有两瓶牛奶饮料。
乔安年怎么也没想到,张父竟然是给他们买蛋糕去了,他仰起脸,眼神错愕,“您冒雨出去,就是为了给我们买蛋糕?”
张父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道:“外公之前听你妈妈说,你跟小楼要是没有上学,放假在家里的话,都是有吃什么下午茶啊,甜品什么的。你们两个来好几天了,蛋糕什么的都一口没尝过吧?等下午,你们肚子饿了再拿过去吃,啊。就是外公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就随便选了两样,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张倩柔替父亲把脖子上的毛巾取走,挂回卫生间,返身折回,对乔安年跟贺南楼两人解释道:“你外公之前就想给你们买了。只是前几天他做工忙,回来都是傍晚了,蛋糕店的蛋糕都卖得差不多了。今天本来要上午出去买,出了……出了你爸那件事,就没去成。你跟小楼上楼去了以后,他就骑着电瓶车出门给你们买蛋糕去了。我跟你外婆都说改天再买,你外公不肯,非要今天出去。”
“你爸是担心,永健今天没把年年接回去,乔家的人未必会就这么算了。他是不知道年年还能在这住几天,所以就想着,与其等个什么晴天啊,好天气啊,还不如今天就去给买了。”
张母手里端着一锅排骨芋头给放桌上,睨了眼自家老头:“我猜得准吧?”
张父乐呵呵地笑了笑。
张倩柔去厨房给父亲拿喝酒的杯子跟筷子,又把桌上装着蛋糕的袋子给暂时收起来,放到一边的厨房储物柜上,关心地问道:“爸,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蛋糕店距离他们家来回应该四十多分钟就够了。
张父坐下后,接过杯子,笑笑道:“电瓶车路上没电了,推了一段路。”
张倩柔吃了一惊,“您路上电瓶车没电了?您怎么不打电话回来说一声?”
“我打电话了,也没用啊,这电瓶车不是还是得有人推回来么?”
张倩柔帮着去厨房打饭的母亲,把饭端出来,一一摆在每个人的桌前,蹙着眉心道:“下回您出门前检查下电瓶的电量。”
“知道,知道,这次是出门得急么。”
乔安年听着张父跟张倩柔父女两人的对话,喉咙忽然堵得厉害。
面对这么深重又纯粹的感情,他很难不心生愧疚感。
一块排骨被夹到他的碗里,张母又另外夹了一块给边上的贺南楼,对两个小孩道:“来,年年,小楼,尝尝看。今天这排骨可香了。在进锅煮之前,特意泡得久了一点,等煮沸了,小火闷炖的时候呢又格外多炖了20来分钟,外婆尝过一口,可好咬了,一点也不会粘牙。小楼,你要多吃点。今天这排骨,是特意给你熬的。”
老人家有心,考虑到贺南楼掉牙后肯定没平时咬东西方便,炖的排骨跟炖芋头里头的排骨非常地酥烂。
贺南楼眼露意外,他忘了他前世第一颗掉牙是什么时候,只记得每次换牙,都是顾叔打电话给周妈,让周妈注意他是不是到了换牙期,之后再让周妈带他去他相熟的牙医那里拔牙。
拔牙后,无论是饮食还是生活上,都不会有任何的不同。
桌子底下,他的脚又被踢了踢。
贺南楼:“……谢谢您。”
“不客气。不客气。年年,你也多吃点。还有倩柔,承平,你们也都多吃。啊,大家都吃点。”
每次吃饭,最忙活,莫过于张母。
乔安年夹了一块放到老人家碗里,在老人家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外婆也吃。”
张母高兴得不行,又给乔安年舀了一碗汤。
…
张父中午喝了点酒,今天不必外出做工,吃过饭,就上楼睡觉去了。
乔安年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餐桌。
贺南楼则是吃过饭,就上楼去了,去楼上的时间比张父还早。
乔安年把脏碗拿去厨房,倩柔跟张母都很意外,张倩柔刚想出声阻止,被张母给拉到一边,小声地道:“你干嘛?孩子喜欢劳动是好事。你啊,别总想着什么都给他包圆了。你这个当妈得做得越多,孩子呢,就越会偷懒。现在你给忙前忙后的,以后呢?你还想着他以后的媳妇能像你这个当妈的那一伺候你呢?现在的女孩子多金贵你不知道啊?”
张倩柔哭笑不得:“妈……年年这才多大,您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我知道,你因为孩子小时候都跟着爷爷奶奶,所以对孩子有愧疚感。妈懂你,不过,倩柔啊,这太宠孩子是真的不行。之前年年都被你宠成什么样了?对你这个当妈的大呼小叫,呼来喝去的也就算了,还动不动朝你发火,有一回还朝你扔东西。对我跟你爸就更不用说了,对吧?我们两个人说的话,他是根本一句没听进去。
我跟你说实话,我都担心……他会变成第二个乔永健。这一趟回来,年年变化挺大,是好事,我跟你说,你别妨碍我外孙进步跟成长啊。”
说完,没给张倩柔辩解的机会,就去了厨房,站在乔安年边上:“年年,知道怎么洗碗么?外婆教你。”
“外婆,我知道的,我会洗。我告诉你,我可会洗碗了!”
他的个字都还没有流理台那么高的时候,他就开始洗碗了,洗碗这件事,对他来说,完全是得心应手。何况,本身也没什么难度。
这洗碗的姿势,一看就能看得出来,是不是真的会,张母一看外孙熟练的洗碗姿势,顿时有些惊讶,“还真会啊?年年,你这是在哪儿学的啊?”
乔安年吹牛皮:“不用学,外婆,您外孙我聪明着呢。”
张母被逗得乐得不行,“哈哈。那是,我们年年宝贝最聪明了!”
乔安年听见这声年年宝贝,饶是他脸皮再厚,这会儿也热得厉害,他把手里的碗用热水冲干净,对张母道:“外婆,您跟妈都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可以了。”
张母是有意锻炼孩子的独立能力,没真想着让外孙给自己分担家务,她熟练地拿过一个碗,“外婆不累,外婆陪你,我们一起比赛,看谁洗得碗多。好不好呀?”
乔安年知道老人家是生怕他会累着,故意陪着他呢,用兴奋地语气应下,“好!”
逗得老人家又是一通乐。
…
“今天谢谢年年了,多亏了年年,外婆才能这么快就把厨房都收拾干净了。呐,这是给你的奖励。”
把厨房都给收拾完,张母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百元现金。
乔安年看张父跟张母的房子还有衣着就知道,两位两人的生活绝对非常节俭,他哪里能要老人的钱。
再则,洗个碗就能有一百,这钱未免也来得太轻易了。
“不用。外婆,您把钱收好,我有钱。”
“外婆知道。”
张母说了一声,刻意朝厨房外看了看,见女儿不在那儿,这才轻声地对外孙道:“不过呢,年年,你妈妈毕竟跟那位贺先生没结婚,就算是结婚了,贺家那样的家庭,应该也会签署婚前协议什么的。这以后怎么样的不好说。这些年,你妈妈给我跟你外公两个人的钱,外婆都替你们两个人攒着呢,你呢,也都把你的钱都存起来,以后万一……也好有个应对。至于外婆给你的钱,数额也不多,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啊。”
乔安年来的当天就挺困惑,按说张倩柔经济条件应该不差,张父、张母为什么会住小镇,且房子看着也比较老旧,原来是两位长辈把张倩柔给他们的钱都给存起来了。
应该是张倩柔上一段婚姻的不幸,令两位老人不得不为女儿甚至是他这个外孙多做长久的计划。
“真的不用,外婆……”
老人家还是强行把零花钱给塞乔安年手里。
乔安年没办法只得暂时收下,回头他再想办法把钱还回去。
“这个点,小楼估计都已经睡着了,你也赶紧上楼,回房间好好睡一觉吧,啊,”
张母手搭在外孙肩上,两人一起走出厨房。
张倩柔从楼上下来,“小楼是睡着了。年年,你们晚上是不是很晚睡?我看小楼每次起床下楼吃早餐的时候都是没什么精神,中午也是吃过饭就会上楼睡觉。之前也是,只要你们两个在外面玩了回来,小楼都要花上半天时间补觉。”
乔安年神色茫然:“没有啊。我跟小楼每天都睡挺早的。”
张母猜测道:“会不会是孩子小,本来就会多睡一点?”
张倩柔摇头:“我也不清楚。在家的时候,小楼作息是很有规律的。每天都是六点不到就起,上午就待在他自己的房间,有时候会去客厅看下纪录片什么的,夜里也是准时睡觉。很少会见他在白天补觉。”
“那可能就是换了个环境,孩子还不习惯,夜里入睡得没那么早,导致晚上没睡够。小孩子么,晚上没睡够,肯定会在白天补觉了。不要说小楼,我们大人不也是这样?要是前一天晚上休息不好,第二天就难免没精神,要是有条件,也会补个觉。”
张倩柔:“兴许是吧。”言语间还是有些担心。
“好了,听见你妈妈说的了?小楼已经睡了,你也赶紧回房间睡觉,去吧。”
“嗯。知道。”
乔安年上了楼梯,走到一半,忽然又往下走,问在一楼的张倩柔:“妈,小楼的牙齿,您有收起来吗?”
…
乔安年回到房间,小团子果然已经睡了。
小小的一只,把大部分的床都给占了。
脑袋睡在左边,腿在右边,完全就是一个横跨大陆的节奏。
乔安年站在床边,瞅着小家伙这狂放的睡姿,实在从这家伙身上没看出来半点,对换环境以后的不习惯。
这睡姿,明明比在家时都还要放飞自我。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之前在家的时候,他几次在小家伙睡着的时候进过小团子房间,明明那会儿一个人睡时规矩得不行……
怎么到了这里以后,反过来了?
夜里睡觉都挺规矩,他反正这几个晚上一次也没被踢过。
“嗯,就是……睡着的时候,能别再踹我了么?挺疼的。”
乔安年忽然自己之前晚上睡觉时,说过这句话。
那天晚上小家伙就没回他。
该不会……那天晚上小孩儿虽然没搭理他,但是,却把他的那句话,给记心上了,夜里才很晚睡吧?
乔安年坐在床边,他一边觉得六岁的小朋友应该熬不了夜,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果是小团子的话,似乎还真的有这种可能……
乔安年把小孩儿的腿摆好,给自己腾出位置。
小团子睁了睁眼,眼底闪过一丝警备,见是他,才又把眼睛闭上了。
乔安年躺下去,转过脸,他也不确定小团子这会儿是不是醒着的,他只知道他要是这会儿不问个清楚,他能把自己给难受死,“小楼,小楼,年年哥哥问你个问题,你这两三天晚上是不是都没睡?”
“睡了。”
小孩儿的声音听起来有着浓浓的倦意,乔安年不太落人,可还是坚持问清楚,他侧躺着,把脸凑过去,“你最近夜里都什么时候睡的?”
“不知道。”
乔安年:“……”
不是说人在犯困的时候意识是最薄弱的时候吗?
他为什么一个屁都问不出来?
…
乔安年本来躺床上,是为了方便问话,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倒是他自己,躺着躺着,不小心也就睡着了。
当再次被踢醒时,乔安年一下就被痛醒了。
果然,小家伙的脚就放在他的腰际。
在小家伙的腿又要踢他身上时,乔安年眼明手快地把小家伙抬起的腿给接住,以及极其冷酷无情地无情地把小家伙整个身体都给推得远远的。当然,床总共也就这么大,再远距离也十分有限。
因此,乔安年不放心,又把枕头拿过来,横在他边上。
“嘭——”
刚刚才被他摆正姿势的小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又换了个方向,一脚踢在枕头上。
蓬松的枕头凹陷了一大片。
乔安年:“……”
别问,问就是骇怕。
乔安年起床,决定洗把脸,压压惊。
听见水声,贺南楼睁开眼。
乔安年洗完脸,见罪魁祸首也醒了,本来挺生气,见到小家伙白净脸上的红印子,瞬间又有点被可爱到了。
他走过去:“醒了?”
贺南楼抬眼看他。
乔安年去书桌前,他放在凳子上的书包里,取出一样东西,“这个,给你。”
贺南楼接过去,是一个上面印着红棕色卡通小马驹的木质小盒子。
乔安年笑着道:“打开看看。”
贺南楼打开,是一颗牙齿。
是他的牙齿。
牙齿上面的血渍已经被清洗干净,白白净净。
小马驹是他的生肖。
放牙齿的地方,有个凹槽,凹槽周围,有书写栏,上面有用黑色的笔写着的年月日,日期就是今天。贺南楼没有见过这种木盒,但是他看得出来,这个应该是专门用来存放小孩子的乳牙用的。
因为每一个凹槽,都有对应的日期。
贺南楼注意到,翻盖的上面还写着一行字——“宝宝成长档案。”
贺南楼:“……”
“喜欢么?你看啊,这旁边有日期。以后,你掉的每一颗乳牙我们都放在这个乳牙盒里,这样等你长大以后,再看见这个乳牙盒里,是不是特别有意义?”
贺南楼:“盒子哪来的?”
这种东西,应该比较小众,大概率是只有在网上有卖,实体店,尤其是小镇上应该不会有商店出售。
“当然是~~~”
乔安年故意停顿了下,拉长了语气,之后才公布谜底:“当然是我变出来的了。年年哥哥厉不厉害?”
贺南楼面无表情:再变一个。”
乔安年脸上笑容一僵。
哈?这让他上哪儿变去?
乔安年卖惨:“这种魔法呢,很耗身体能量的。年年哥哥变这一个,就花掉好多好多的力气。变不出来了,怎么办?”
贺南楼:“……”
是他六岁都不会信的程度。
应该是提前就下单了,之后就一直放在书包里。
乔安年见小家伙不说话,摆明没有完全相信的样子。哎,崽太聪明了也不好哇啊,不好忽悠。
乔安年赶紧转移话题,“这个乳牙盒年年哥哥替你保管,还是小楼自己保管?”
贺南楼接过了乳牙盒,合上,放进自己的小背包里。
乔安年笑容得意,他就知道小团子会喜欢这个小盒子。
…
“还真的醒了啊?”
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倩柔走进房间,温柔地笑道:“你外公说在楼下听见你们两个人讲话的声音了,让我上楼来看看。你们两个人今天都表现得很棒,睡了很长时间。”
乔安年:“……”
这就是当小孩子的好处么?
就连睡觉睡得久这件事都会被夸奖?
乔安年好奇地问道:“外公找我们有事么?”
张倩柔无奈摇头,“没有,你们外公是想等着你们起床,让我给你们拿蛋糕吃。他是担心你们要是起得太晚,吃了蛋糕又容易吃不下晚饭。你们现在肚子饿不饿?我现在去给你们拿过来?”
“蛋糕是不是在楼下?我去拿。”
“不用。妈妈去……”
张倩柔的话说到一半,想起母亲说的,她应该试着让年年做一些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张倩柔:“好。去吧。”
乔安年察觉出张倩柔前后态度的转变,挺意外。他还以为张倩柔又要说妈妈去拿就好。
这样挺好的。
之前张倩柔就是因为对原身照顾得太过细无巨细。
他能够明白,张倩柔是出于愧疚跟补偿心理,但实际上,孩子最想要的是父母的陪伴跟尊重,而不是什么都一手包办。
何况,一方太过给予,往往时间长了,另一方就会视为理所当然,反而不利于亲密关系的维持。
乔安年下楼拿蛋糕去了。
张倩柔看着贺南楼,眼神透着几分关心跟担忧,“小楼,你最近夜里是不是睡得不大好?”
贺南楼抬头沉默地看她。
张倩柔耐心地解释道:“我看你这几天白天都睡得挺长时间的,之前在家里,白天很少会见你午睡。是不是因为换了个环境所以不习惯?”
贺南楼:“习惯。”
之前张倩柔问小孩儿问题,几乎就没被回应过。
张倩柔有些惊讶,她高兴地道:“习惯就好,习惯如果有不习惯的地方,就跟阿姨说。”
贺南楼:“嗯。”
乔安年站在楼梯口,听着房间里小团子跟张倩柔的对话,唇角弯了弯。
可以嘛,有问有答的了。
进步挺大。
…
乔安年拎着袋子上楼。
他把蛋糕跟饮料放在他写字的梳妆台上,拿了一个,递给张倩柔:“您要吃么?我可以跟小楼吃一个。”
“妈妈不吃,妈妈现在肚子不饿,不太想吃东西。再说,这是外公买给你跟小楼吃的。你外公啊,还等着你们告诉他,他买的蛋糕好不好吃呢,就怕你们两个会不喜欢。”
乔安年捧起一盒蛋糕,语气笃定:“外公买的肯定好吃!”
张倩柔忍俊不禁:“外公要是听你这么说,肯定很高兴。
“嘿嘿,等会儿见了外公,我就告诉他,蛋糕很好吃。”
乔安年:“妈,您真的不吃么?”
乔安年现在已经能够比较自如地喊张倩柔妈了。
他发现,他可能真的在逐渐地适应这个身份,适应现在的生活。
张倩柔欣慰地笑了笑,“嗯,妈妈不饿。只有一张椅子,你们两个坐着不太方便吧?妈妈去给你再搬张凳子过来。”
“不用,椅子给小楼坐,我坐在地上就可以了。”只是吃个蛋糕而已,不用这么麻烦。
“胡说,地上多凉啊。我去给你们拿一张凳子过来,也不重,就那种塑料凳。”张倩柔不由分说地出去了。
没过多久,她就搬了张塑料凳过来。
塑料凳比乔安年的写字椅要高,乔安年就把凳子给了贺南楼。
知道小团子最喜欢吃抹茶味的蛋糕,乔安年就把抹茶的那块给了贺南楼,自己要了草莓的那一块。乔安年帮着把蛋糕盒给打开,又把里头的叉子递给小家伙。
余光瞥见张倩柔站在原地,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乔安年没急着打开自己的那一盒蛋糕,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张倩柔一愣,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张倩柔张了张嘴,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先吃……”
刚还没说完,张倩柔房间里的手机响了,“你们先吃,妈妈去接个电话。”
“嗯,好。”乔安年应了一声。
房间里开着空调,张倩柔关门出去。
…
乔安年用叉子吃蛋糕,瞧见小家伙在往外挑什么东西,抬眼一看,只见小家伙把蛋糕里嵌着的小布丁块给挑了出来。
乔安年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够拒绝得了软糯又可口的布丁!
“给我。你不喜欢的都挑出来给我,我不挑。”
乔安年把自己的蛋糕递过去,示意小团子直接把挑出来的布丁放他蛋糕上。
贺南楼:“你喜欢吃布丁?”
“喜欢啊。下回你要是有什么不喜欢的,都给我。除了布丁,还有什么不喜欢的吗?”
贺南楼:“……”
“你蛋糕里应该还有布丁吧?挑出来记得都给我。”
贺南楼:“……”
贺南楼没再搭理乔安年,只是接下来他从蛋糕里挑出来的布丁,都给放到乔安年的蛋糕里。
乔安年美滋滋。
过瘾。
一块盒装的蛋糕,也就是看着包装盒大,包装盒一拿掉,里头的蛋糕也就是几口的事情。
乔安年吃的速度快,很快就被他给消灭了一大半,也不知道是不是口味不一样,他的这一块蛋糕偏偏没多少布丁,“小楼,你那还有布……”
“嘘——”贺南楼嘘了一声,示意乔安年不要说话。
“怎……”
贺南楼干脆抬手捂住乔安年的嘴巴,压低声音道:“听——”
贺南楼一头雾水。
听?
听什么?
房间里彻底没了声音,隔壁张倩柔讲电话的声音也就格外清晰了起。
“我还没有跟他说……”
“不是,当然不是。年年午睡刚醒。”
“没有。怎么可能?”
“是,我是答应过您跟爸……所以我真的没有……”
“妈,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乔安年把小团子捂住他嘴巴的那只手拿开,贺南楼也就就势松了手。
张母就在家里,有什么话上楼说一声就行,不会给张倩柔打电话。再一个,如果电话那头的人是张母,张倩柔不会是着急着解释的语气,更不会……夹杂着隐隐的委屈。
乔安年的手无意识地戳着蛋糕。
这通电话,应该就是乔家老太太打来的。听这对话,也不像是为“打落”了小团子一颗牙,特意打来电话道歉。
所以老太太打这通电话做什么?总不至于是倒打一耙,给她儿子抱不平来了?
又或者是,像是张父所说得那样,因为乔永健没能接他回来,老太太打电话来,想他回去住一段时间?
“我会跟年年说的。”
“知道,我知道的……”
“您放心,我一定会——”
通话到这里似乎结束了,因为他没有再听见说话的声音。
“这蛋糕你还打算吃吗?”
“吃啊,为什么不……”
乔安年下意识地,话说到一半,低头不经意间瞧见被自己几乎戳成筛子的蛋糕……
贺南楼:“要吃完,小孩子不可以浪费食物。”
乔安年微笑:“宝,你说得对。”
不就是看着没什么食欲一点么,吃进嘴里的味道是一样的就行。
…
乔安年以为张倩柔挂完电话,就会过来房间找他,令他意外的是,并没有。
乔安年吃完蛋糕,把桌子都收拾过后,张倩柔都没过来。
难道他的猜测有误?乔老太太打来电话,跟他并没有关系?
“请进。”
张倩柔推门进来,“年年……”
没等张倩柔开口,乔安年就出声问道:“刚刚是不是奶奶打电话过来了?”
张倩柔神情错愕:“你……你怎么知道的?”
“刚刚您在房间里打电话,我听见了。您之前想说的事,应该也跟奶奶的这通电话有关系吧?奶奶在电话里说什么了?”
张倩柔没有马上回答,她蹙着眉心,心绪不宁地在房间里踱着步,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乔安年建议道:“您要不坐下来说?”
张倩柔这才在床边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出声道:“其实,你们还在睡觉的时候,你奶奶就给我打过一通电话。”
“她找您什么事?是跟我有关,对吗?”应该是跟他有关,而且可能还提了要求,要不然张倩柔也不会一脸为难。
张倩柔叹了口气,“算是吧。你爸,你爸……他……”
张倩柔顿了顿,“你爸他住院了。”
因为上午才发生过冲突,因此,张倩柔也并不愿意提起前夫,只是此时却是不得不提。
“住院就住院呗。乔永健住院,奶奶给您打电话做什么?您又不是医生,也看不了伤。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医院里有医生护士呢,您别操这个心。”
张倩柔眼神错愕:“年年,你怎么,你怎么,怎么直接喊你爸的名字?”
乔安年:“……”
喔,乔永健是他“爸”,真是一点也没想起来呢。
“都一样。”
张倩柔神情无奈,这怎么会是一样呢?
不过年年跟他爸爸虽然以前也不是很对付,只不过还是头一次,对他爸爸直呼其名。
贺南楼问出问题的关键:“乔永健为什么住院?”
怎么连小楼也……
乔安年也奇怪,“是啊,怎么就住院了?上午还生龙活虎的,怎么下午就住院了?该不会奶奶为了把我给骗回去,故意撒的谎吧?”
张倩柔的注意力被乔安年的问话所转移:“不会”,
张倩柔进一步解释道:“你奶奶很宝贝你爸,加上老人家迷信,就怕乌鸦嘴什么的。她不可能为了骗你回去,就撒这种谎。何况她是让你去医院探望你爸,也不是让你去的她那里。听你奶奶在电话里说的是,你爸是在从我们家回去的路上出的事故。下雨天路滑,加上风大,他的摩托车打滑,翻车了。摔得好像挺严重的吧,当时人就昏迷了,是路人打的120……”
“是吗?那可真是太不幸了。”语气里没听出来半点的同情也就是了。
张倩柔哪能没听出来儿子语气里的嘲讽,“年年,他毕竟是你爸……”
“嗯,他是我爸,所以我刚才才没说摔得好,摔得妙,摔得呱呱叫”,乔安年又补了一句:“虽然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张倩柔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才好。
年年这段时间表现得太乖了,以至于她差点忘了,年年这张嘴要是想要气人,那是真的能把人给堵得半个字都说不出。
张倩柔半晌没有说话,还是乔安年打破了沉默:“奶奶到底在电话里跟您说什么了?”
张倩柔注视着乔安年:“你奶奶……你奶奶是想你去医院看看他。”
乔安年点点头:“应该的。”
“那等雨小点,我们……”
“不过我不去。”
张倩柔眼露错愕,“年年?”
贺南楼看了少年一眼。
这人大部分时候都太温和了,温和到近乎于温柔。他几乎很少见到这人发脾气,更加很少见到这人……出口怼人。
乔安年……
他是真的开始有点好奇,在这张12岁少年的皮下,真正的乔安年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
…
“我是他儿子,去探望受伤的父亲的确是天经地义,不过我不去。您就告诉我奶奶,我要在家照顾小楼。算了,不用您给奶奶打电话,这样她容易记恨你吧?我自己给奶奶打电话,反正我是她亲孙子,再怎么样,她也肯定不会记恨我。”
那天晚上他就看出来了,乔老太太对张倩柔的态度并不好。所以这通电话,还真的只能是他自己打,免得老太太日后借题发挥,找张倩柔的麻烦。
乔安年去拿放在床边的手机。
张倩柔去把乔安年手里的手机握住,“年年,你别冲动。你奶奶大病初愈,可经不起你气。”
乔安年也没想真把老太太给气住院,不过他要是真打了这通电话,那可真就未必了。
“那行,那这通电话就不打了。您把手机关机吧,这样奶奶就打不进来了。”
“如果能管家,我早就……”
张倩柔的话说到一半,没再往下说下去,只是低声道:“这样一来,你奶奶只会更加以为,是我阻止你,不让你去医院看你爸。”
可见,张倩柔也不是没想过关机躲清静,只是因为乔安年跟乔家的关系,实在没有办法。
“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呗。您反正现在也不是她儿媳了,您又何必在乎奶奶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想的你呢?妈,她跟您在法律上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了,你们就是曾经有过婆媳关系的陌生人而已。您不能让她还有我爸再影响到你现在的生活。”
张倩柔咬唇,“我懂。可是你奶奶要求去医院看他的人是你,也不是我。当初,当初,你爷爷奶奶答应让我带走你,提出的条件之一就是,以后不可以阻止你跟你爸见面……”
乔安年沉默了片刻:“您是希望我去医院探望他么?”
张倩柔语气犹豫,“我,我不知道……他毕竟是你爸,年年,要不,我们还是去一趟医院?我们就去探望一眼。探望过之后,我们就走。这样你爷爷奶奶就不会有话说了,好不好?”
乔安年明白,一个人的思想、性格包括行为模式,是不可能一朝一夕就会改变的。
乔永健毕竟是原身的父亲这一事实,羁绊住了张倩柔,使得她面对乔家,面对乔永健始终没有办法做得太绝。
…
乔安年最终还是同意了去医院,并且坚持要带小团子一起去。
“小楼这么小,你让小楼跟我们一起去医院做什么?”
乔安年理所当然地道:“让乔……让我爸给小楼赔礼道歉啊!他把小楼的牙给打掉了,难道不需要当面给小楼道个歉?”
并不想要去医院,且并不屑于像是乔永健此类人的道歉的贺南楼:“……”
张倩柔隐隐有些头疼。
她怎么觉得,年年不是去探病,倒,倒像是……去找他爸算账。
“你爸现在毕竟是个病人。”
“没事。医院护士都在,要是他情绪有个波动什么的,抢救也来得及。”
张倩柔:“……“
“还有,如果您真想我跟您去一趟医院,到时候您得听我的,行不行?您要是答应我这两个条件,我就随您去一趟医院。”
“让我听你的?你想做什么?”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张倩柔:“……”
因为乔安年坚持要带贺南楼一起去医院,张倩柔没辙,只好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出门。至于乔安年提出的另一个条件,张倩柔认为现在的年年应该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也一并答应了。
张父张母听说小楼也一块跟过去,自然多少有些反对,可因为贺南楼身份特殊,他们也不好强行把人留家里,只好让女儿给一块带着出门。
张家没有买车,倩柔又早早就让司机回了江城,要去医院,只能打车去。
…
乔永健伤得挺重,脑袋、肩膀、手臂还有双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跟擦伤。
张倩柔跟乔安年去时,乔永健正在换药,嚎得整层住院楼都能听见,一只腿被吊着,身体的各个部位几乎都缠着纱布,脸色跟嘴唇煞白。
见到他们三个人进来,乔永健眼神闪烁了下,尤其是见到贺南楼,神情明显不自在了半秒。
“叔、姨……”
张倩柔将在医院里买的花篮跟水果,放到病床床头。
对老头、老太称呼上的改变,是乔安年在来的路上强烈要求的。
“您跟我爸已经离婚了,您跟乔家没关系了,您明白么?您姓什么么?您姓张,所以您不能再叫爷爷奶奶爸妈,不能让他们还以为您是他们儿媳,给他们对您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机会。再说了,您现在是在跟贺叔谈恋爱,您再叫我爷爷奶奶‘爸妈’合适么?这也不大合适,对吧?”
张倩柔其实挺早之前就想过改称呼,只是怕见了两位长辈尴尬,加上习惯了,所以才一直没改。
经过乔安年这么一游说,她想了想,觉得现在再喊两位长辈“爸妈”确实有些不太合适,于是在进病房前,就一再提醒自己,一定要记得该称呼。
张倩柔原先以为忽然改称呼,自己会不习惯,或者是跟以前一样,一时叫顺口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一下就改了。而且她发现,一旦叫了“叔”跟“姨”,她整个人竟然莫名放松了下来。就像是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那块石头,一下子从她的胸口搬走了一般。
老太太是下午一点多就给她这个前儿媳打的电话,之后她就一直在医院里等啊等啊,等着倩柔带年年过来探望永健。好么,都三、四点了,倩柔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老太太这才又给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这是积压了一下午的不满,见到张倩柔带着孩子过来,自然脸色不大好,原本想要出口训个几句,听见张倩柔的这一声“姨”跟“叔”,老太太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你喊我跟你爸什么?”“姨,我想了想,我跟永健毕竟已经离婚了。要是还是以前的称呼,多少有些不合适。”
老太太急了:“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就算你跟永健离婚了,你也是年年的妈妈,永健也还是年年的爸爸。我跟你爸,始终把你当我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乔安年:“……”
老天鹅,老太太是真敢说啊。
还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呢,要是老太太对女儿也是这态度,那他只能对原身的姑姑报以十二万分的同情。
再说,女儿是自己生的,儿媳始终是别人家的女儿,客客气气或者给与尊重才对,像老太太这种对张倩柔这个前儿媳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还是算了吧。
这“福气”咱要不起。
“谢谢您。”
张倩柔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对上老太太期待的目光,却是并未将称呼改过来。
乔安年挺满意,行,今天来医院的第一个目的算是达成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倩柔在儿子的肩上轻拍了下:“年年,你去看看你爸。”
老太太的话因此被打断,只得等一等,等合适的机会再开口。
乔安年是牵着小团子的手一起去的乔永健的病床前。
乔永健一见到乔安年,就难免想起这兔崽子冷言冷语骂自己只会“窝里横”的场景,也就没给儿子什么好脸色:“你过来做什么?”
老太太皱着眉,不赞同地道:“永健,你对孩子是什么态度?”
老太太前一阵子才住过院,乔永健不想惹老太太生气,就把嘴给闭上了。
老太太提议道:“倩柔,让年年跟永健父子两人好好说说话,我们几个先出去,怎么样?”
张倩柔面露迟疑。
一旁的朱亚楠开口道:“嫂子,只是让年年跟大哥两个人说说话而已,你这是有什么不放心的么?”
张倩柔还没来得及回答,被乔安年给抢了先:“是啊,妈,您放心。我爸现在伤着呢,肯定没办法动手揍我。”
老太太一听,目光跟刀子似的,“咻”一下就射向了儿子,就连音量也跟着拔高了一些,“我让你去接年年的时候,你对年年动手了?”
乔永健立即反驳道:“没有!妈,我没有,您不要听年年胡说。”
乔安年点头,“嗯。是没有,被我外公、外婆还有我妈给一起拦下了。喔,还有小楼,为了替我挡下我爸,被我爸一手给挥倒在了地上,还掉了一颗牙。我妈到现在还没敢告诉贺叔。我爸当时就跑了。可能就是跑得太急,所以才会在路上发生意外吧。”
贺南楼看向少年。
不知道少年厨艺怎么样,是不是拿刀的手很稳,才补得这一手好刀。
老太太满脸的错愕。
她接到老二的电话,说是老大骑摩托车出了点意外,人在医院。她就在永皓跟亚楠的陪同下,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他们都问了老大是怎么出的车祸,老大都只是说下雨天,摩托车车轮打滑,翻车了。亚楠也问起了年年,老大只说是倩柔不让年年跟他回来,压根没提他在张家差点对年年动手这件事!
她还以为是倩柔这个当妈的不肯让年年回来,原来是永健对年年动了手,不仅如此,还把人家贺家小公子的牙都给打落了!那贺家是他们这种普通人家招惹得起的吗?回头要是人家让他们赔?他们拿什么赔?!
“我只当你回来路上出了意外!你这个混账东西,这么小的孩子你都下得去手!你这混账东西!混账东西!”
“妈,疼,疼,疼!!!”
老太太对大儿子动了手,好几拳砸在了乔永健受伤的地方,疼得他嗷嗷叫。
朱亚楠毕竟是个当妈的,而且她的儿子陈卓熙前阵子也换了牙,她留了个心眼,问了张倩柔一句:“小朋友掉的是乳牙还是恒牙啊?“
朱亚楠这一问,老太太立马愣了愣,这会儿多少也咂摸出味道来了。
老太太审视的目光落在小孩儿身上。
是啊!这小孩儿看上去,差不多是到换牙的年纪了吧?
张倩柔刚要回答,又被乔安年给抢了先:“掉的是乳牙,可是小楼的牙齿本来不应该掉得这么早。我贺叔一直都很宝贝小楼,他现在是不知道小楼被打了,乳牙还这么早就掉了。他要是知道,大概率会发律师函,告我爸暴力对待小楼,以至于导致小楼乳牙过早脱落。”
乔家人,除了乔家老二乔永皓,其他人脸上那种不以为然的表情瞬间消失。
乔永皓错愕地问道:“发律师函?那位贺先生,要告大哥么?”
乔安年没见过乔永皓,不过他从乔永皓跟乔永健兄弟两人相似的眉眼,以及对方对乔永健的称呼,多少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只是不知道乔家到底有几个儿子。
“贺叔就小楼一个儿子,贺家这样的人家,您以为呢?”
普通老百姓都怕跟官司沾上边,尤其还是跟有钱人打官司,特别是他们还格外不占理的情况下。
乔家人顿时有点慌了。
乔老爷子一向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什么都听老太太的。他从刚才起一直没出声,现在嘴巴更像是被贴了封条一样,就是不出声,只是给老太太递了个眼色。
这事说大也不怎么大,只要倩柔给瞒下不就好了。
老太太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老太太握住张倩柔的手:“倩柔,这……这都是一家人……,倩柔,你不会告诉那位贺先生的,对吧?这小孩儿本来就是到换牙的年纪,也就是一个时间早晚的事情。而且,永健的脾气器你也是知道的,他就是个急脾气,他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的。乳牙掉了,还是会再长的么,我看小孩儿现在也没什么事。这么小的事情,咱们没有必要,告诉那位贺先生,你说是不是?”
张倩柔听了胸口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着,老太太这话说得太轻飘飘了!
瓜熟蒂落,瓜熟蒂落,这乳牙自然也是一样。
如果孩子还没有到要掉牙的时候,牙齿就因为外力或者是其他原因掉了,怎么可能会没有影响?
老太太真是,又糊涂又偏心。
“姨,您这话说得不对。小楼是到了要换牙的年纪,可是他那颗牙原先是还没有要掉的。今天是幸好没出什么事,万一伤到牙神经了呢?或者小楼受伤了呢?孩子还这么小。这么小的事情?这怎么会是一件小事?惟深平日是一根手指头也舍不得碰小楼的。可是,他却在我家挨了打……”
说到最后,张倩柔的语气难免有些激动起来。
张倩柔以前是从来不顶撞老太太的,这回也是被老太太气到了,也就这么真假参半地“吓唬”、“吓唬”老太太。牙齿都掉了,这都不算是一件小事,那什么算是大事?把人给打得进医院么?
这不是没事嘛……
老太太不大高兴,可再不高兴,也没用,这事还得想办法给平了。
要是打官司,事情传开,那他们以后还怎么做人?
老太太索性替儿子认了错,“这件事是永健做得不对!倩柔,我替他跟你说声道歉。”
“姨,永健是要道歉,不过他更应该跟年年,还有小楼两个孩子道歉。再一个,他这么大的人了,也不该是您帮着道歉。”
乔永健脸皮抽动,他把脸一沉:“倩柔,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我给这两个孩子道……”
老太太发了话:“永健,你给两个孩子道歉。”
乔永健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太太,“妈!”
老太太瞪他:“我让你去倩柔家是去接人,你倒好,还动起手来了!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做得不对!你跟两个孩子道歉!”
乔永健语气发狠,他食指恶狠狠地指着乔安年:“不可能!我没有做错!是这小王八蛋嘴巴不干净!都是这小王八蛋挑事!”
老太太训斥道:“你一口一句小王八蛋骂的谁?年年要是小王八蛋,你是他爸,你又是什么?”
乔永健憋红脸。
“好,你不给两个孩子道歉是吧?那我去给两个孩子道歉。你年轻,你脸皮金贵,妈老了,妈的脸皮不值钱……”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乔永健不可能让母亲代替自己给两个孩子道歉,他也不可能给自己儿子道歉,就没有老子给儿子说对不起的。
他对着贺南楼说了一句,“对不住。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吧?是你自己忽然冲出来,而且对着我就咬。我一疼肯定会本能地把你给甩开。这事我要是真有做错的地方,就是当时力道没控制好。而且说实话,你那一口咬得也不轻,叔这右手还包着纱布呢。”
乔永健给贺南楼看自己右手缠着的纱布。
乔安年都快给听笑了。
不是吧?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说,我当时就只是力道没控制好,你那一口咬得不轻,自己还包着纱布什么的,这是跟小楼卖惨么这是?
乔永健哪里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他这是变相的指责呢。
他要是真觉得自己做错了,就应该为当时对他动手,以至于后来情绪失控,误伤了小楼这件事道歉,而不是,到现在都还在为自己找借口。
可能像是乔永健这种人根本就没有自我反省的能力。
“活该。”
乔永健原先是靠着枕头,听见小孩儿的这一句,一下从床上坐直了身体,牵扯到腰间的伤口,疼得他脸上表情都快扭曲了。
“你,你刚刚说什么?”
乔永皓也听见了,“哎,小朋友,你怎么这么说话啊?大哥刚才已经跟你道歉了,你怎么还能说大哥活该呢?”
乔安年:“不然呢?难不成还指望小楼说没关系?你们大人会这么虚伪,我们小孩子可是从来都有什么说什么的。”
“够了,年年。你也真是的,几个月的时间没见,怎么性格越来越……永健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爸。你不可以联合……总之,你爸既然也跟你弟弟道过歉了,看在奶奶面子上,这事就到此为止,成不成?”
老太太说话,故意说半句,留半句。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听了又格外地膈应。话里话外,分明是暗暗指责张倩柔这个当妈的没有把孩子给教好。
“妈,我想回去了。看都看过了,我们走吧。”
老太太辈分在这,乔安年也不好回怼。不是不能回怼,若是回头要是把老人家真气出个什么,他负不起这个责任。
不过好在,谁让他现在就是个孩子呢,孩子就有任性的权力。
乔安年也不回话,只是牵着小团子,催着张倩柔,嚷嚷着要走。
张倩柔一愣,“走?现在吗?那你等下,我跟你爷爷奶奶说一声。”
张亚楠小幅度地拽了拽老太太的衣袖。
可千万不能让嫂子就这么走了,嫂子连对爸妈的称呼都改了,加上今天这事闹的,以后嫂子跟乔家这边的走动只怕更少。
老太太剜了小儿媳一眼,这么沉不住气做什么。
“叔,姨,年年这孩子,在医院待不住。那我就先带两个孩子回去了。”
“行。我跟亚楠刚好也要下楼给永健买点东西,我们一道下去吧。”
买东西?
大哥的洗漱用品,换洗的衣服什么的,不是都已经从家里带过来了吗?
收到老太太递过来的眼神,朱亚楠一下反应过来。心说还是老太太高明。以下楼要买东西的借口跟嫂子一道下去,可不就一点也不突兀了么。到时候老太太自然会找机会跟嫂子开口提那件事,她就趁机把两个孩子带去买吃的或者喝的,这样妈就能单独跟嫂子谈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
朱亚楠陪着婆婆,还有张倩柔跟两个孩子一起搭乘电梯下楼。
电梯抵达到了医院一楼,朱亚楠“哎呀”一声,在张倩柔看过来时,朱亚楠难为情地笑了笑,“嫂子,你看。你今天过来看大哥,特意带了花篮跟水果,我跟妈却都忘了给两个孩子拿点吃的。年年,小……,小楼是吧?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要吃的?或者是喝的!婶婶带你们去买!”
太刻意了。
又是说下楼买东西,又是要刻意要支走他跟小楼,这婆媳两个人摆明了,是想要跟张倩柔单独谈谈。十有八九,是想让张倩柔给他们帮什么忙。
乔安年又不是真正的孩子,哪能被朱亚楠这一句吃的就给哄走?
乔安年给“礼貌”地拒绝了:“不用,我们没什么想吃的,谢谢您。”
朱亚楠没想到这一招对乔安年会失灵。
小孩子不是一听见吃的,就会恨不得立即跟着一块去买吃的么。
“你不想吃,不代表小楼也不想吃么,是不是啊,小楼?”
朱亚楠不死心,她试着诱惑年龄更小一点的贺南楼。
这么小,不可能听见吃的,也不心动吧?
乔安年面无表情,对朱亚楠的问题充耳不闻。
乔安年之前在张家听见小团子跟张倩柔有问有答的,还以为小家伙终于知道讲礼貌,懂礼数了。
敢情,还分人?
不过有一说一,小团子这会儿绷着张笑脸,不肯搭理人的模样,还挺解气!
哈哈!
“小楼想吃什么?蛋糕,还是糖果?阿姨给你买。”
小家伙喜欢吃甜品,乔安年还真有点担心小家伙会被诱惑走,小家伙要是被诱惑走,那他肯定得一起跟上去,张倩柔不就落了单了么,乔安年连忙接过朱亚楠的话:“小楼平时不吃外面的东西的,他只吃家里的佣人或者是五星级酒店的东西。我妈当初为了能够让他吃几口她做的东西,特意去跟那位五星级酒店的师父学了小半年的时间,小楼才勉强尝了一口。后来我妈厨艺渐渐上去了,小楼才肯吃我妈做的饭。”
乔安年是信口胡扯。
张倩柔不赞同地看了儿子一眼,倒是没有拆穿。
朱亚楠听了咋舌。
什么?只吃家里的佣人跟五星级酒店师父的饭?这小孩儿嘴是有多挑?
还有,她一直以为嫂子跟着那位贺先生,过得是穿金戴银、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想到,仅仅只是为了伺候人家跟前妻生的孩子,就要特意去学一手好厨艺么?
这跟给有钱人家当高级保姆有什么区别?
永皓虽然赚得钱不多,不过钱都是她在管着,而且永皓平时也不敢对她大呼小叫的。
看来,豪门的生活,也没有外人以为得那样好嘛。
“那……”
支不开两个小的,朱亚楠犯了难,只好求助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开了口,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家热料店,“倩柔,能陪我去那家店里坐一坐么?”
乔安年张了张嘴,刚想拿出小孩子人任性那一套,嘴就被小团子给用手捂住了。
“怎么了?”
乔安年就是转个头的功夫,那边张倩柔已经答应了老太太。
乔安年:“……”
…
其实,张倩柔这个时候也猜出,老太太多半是有话要同她说。
可老太太偏偏又没有明说是什么事,只是去坐一坐而已,张倩柔不好拒绝,只好点头同意。
老太太坐下后,看见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才发现,这家店竟然是一家咖啡店,没有卖茶,就是普通饮料也都没有。
全是老太太没法喝的,关键是价格还贵的离谱,一眼瞧过去,最便宜竟然也要28元!
这些人,怎么不去抢钱算了!
“倩柔,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想喝的?或者吃的也行。”
老太太忍着心疼,把菜单递给前儿媳。
“晚上喝咖啡,容易睡不着,我就不喝了。年年,小楼,你们两个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张倩柔把菜单递了回去,让两个孩子自己去柜台橱窗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吃的。
朱亚楠一脸惊讶:“刚刚年年不是说……”
“年年刚刚是跟你开玩笑的,小楼吃东西是有点挑,不过不至于外头的东西一样不碰。”
朱亚楠:“……”
朱亚楠想追问一句,那嫂子您是不是有刻意为了伺候这位小太子,刻意去学过小半年的厨艺,到底是没问出口。
就在店里,说话声再小,多少也听得见,乔安年也就没有非留在位置上不可,他其实可以一直坐在那里,不过怕小团子会无聊,还是把小团子给叫上,两个人一起去选吃的去了。
…
两个孩子一离开,一开始,老太太也就是话话家常,比如问问张倩柔这次回来,会在家里住多长时间,打算多久回市里,又问了乔安年在学校里的情况,学习成绩之类的。
朱亚楠心说,就年年那成绩,有什么可问的。早几年就学不起了,天天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被老师叫家长。
听说乔安年学习成绩进步很大,这些全年段排名特别靠前时,朱亚楠愣住了。
真的假的?
安年?
安年的成绩不是,不是一直都是班级里倒数的么?
老太太特高兴:“真的啊?这次年级段排名进步这么大呢。太好了!我就说么,年年小时候就特聪明。之前我跟你爸还疑惑呢,怎么去了城里,这成绩不但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看来,我们年年的聪明劲又回来了啊。”
张倩柔有些无奈。
老太太这是在夸年年么?
张倩柔:“这个学期,年年在学习上很认真,也很努力。”
不止是聪明,年年现在的成绩,是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是,我也看出来了,年年这次回来,比以前可变化了不少。对了,倩柔,有件事,妈想问你一下。”
总是这么陪着老太太这么绵里藏针地聊着天,张倩柔也累,“您说。”
“是这样的……我前阵子不是身体不大好么?永皓、永健孝顺,就想着替我给你爸在后面的屋子修一间房。你也知道,现在人工啊、材料啊,哪个不贵?这钱,是永皓出的大头,可永皓也没什么钱,他就瞒着我,去找他丈母娘借了。现在,他丈母娘一家等着用钱。我就想……问问你最近手头宽裕么?能不能……就是,借我周转一段时间?”乔安年喝着果汁,跟贺南楼两人往回走,刚好听见老太太跟张倩柔借钱的这一段话。
老太太是真好意思提啊,管自己的前儿媳借钱。
乔家是都没有其他亲戚了么?在法律上,张倩柔跟乔家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了好吧,真张得去这个嘴。
张倩柔:“您这边缺多少?”
朱亚楠一听,眼睛都亮了,她就知道找嫂子借钱肯定有戏!
婆媳两人对视了一眼,由朱亚楠开口道:“不多,也就50万。嫂子,你放心,这笔钱,我们会尽快还给你的。”
五十万?
张倩柔眼露错愕,哪怕她很长时间都没有跑过装修,不太清楚现在市面上工人的价格,但是也大致上知道在老房子后面修一间平间大致上需要多少钱。
材料、人工,五六万应该是够了的,就算是再加上一些软装,也用不了八万。
五十万……都可以装修一间公寓了,还是比较好的那一种装修。
亚楠是不是多说了一个零?
看出张倩柔的犹豫,朱亚楠只得临时改了口,“如果没有50万,那,那35万也是可以的。嫂子,我妈妈那边真的催得很急。”
要不是场合不对,乔安年还真想笑出声。
头一回听见借钱还带讨价还将的,真是涨见识了。
“嫂子……”
“妈——”
乔安年适时地出声。
张倩柔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两个孩子回来了,她柔声问道,“怎么了?”
谈话被打断,朱亚楠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这个安年是怎么回事?没看见她们大人在谈事情吗?
乔安年捕捉到朱亚楠眼底的厌恶,用更加着急地语气道:“妈,小楼说想去洗手间,忍不住了。可是我不知道洗手间在哪儿。”
喝着西柚汁的贺南楼瞥了少年一眼。
张倩柔还没回话,就听老太太微带着责备地语气对孙子道:“年年,奶奶在跟你妈妈说很重要的事情,这孩子想上洗手间,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带他去就是了。再说了,你也都这么大了,不用带弟弟上厕所这么小的事情,都要找你妈妈。”
张倩柔抿了抿唇,这医院年年是头一回来,他自己也是个孩子,没有冒然带着年年去找洗手间,而是先回来跟她说,有什么错呢?
张倩柔忍着心里头的不满,她推开椅子站起身:“小孩子上厕所憋不得的,妈,亚楠,那安年给你们看下,我……”
“妈,我忽然也想上洗手间!我跟你们一块去!”
“你也要上洗手间吗?那你跟小楼都把饮料放桌上先,我带你一块过去。”
乔安年于是把他跟贺南楼的饮料给放桌上。
“嫂子,要不然,我带两个孩子去上洗手间吧。”
“不用,我去一下很快就回来的。”
张倩柔已经牵起乔安年跟贺南楼两人的手,去问店员,医院洗手间怎么走了。
朱亚楠抱怨道:“妈,这安年也太不懂事了!”
“小孩子尿尿忍得住啊?这又忍不住的。对了,亚楠,年年这次期末考,数学跟科学都考了满分,语文跟英语也都90多。卓熙呢?卓熙这次期末考考了多少分啊?在年级里排第几啊?”
朱亚楠:“……”
…
张倩柔牵了两个孩子的手,着急忙慌地去问店里的工作人员,打听到洗手间的位置后,就急忙忙地牵着孩子过去了,生怕孩子小,憋不住。
洗手间门口,张倩柔对一大一小道:“小楼,年年,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哎,年年,不行,小楼要上洗手间,你这是拉着妈妈去哪儿。”
乔安年:“小楼没有要嘘嘘。”
贺南楼:“……”
张倩柔愣住,“那你……”
“我也没有要上洗手间。”
贺南楼:“……”
乔安年拉着张倩柔走过洗手间的那条走廊,下了阶梯,对跟上来的小团子道:“小楼,你先在里面待着,外头冷。”
贺南楼还是跟着下了阶梯。
乔安年哭笑不得,“你怎么还是跟过来了啊?算了,真拿你没办法。”
小孩儿已经走到跟前,乔安年只好小家伙的连衣帽给戴上,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小家伙的手,确定都挺暖和,这才放心。
“年年,你拉着妈到这里做什么?怪冷的。”
乔安年松开小团子的手,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妈,刚才奶奶跟婶婶是不是管你借钱了?”
张倩柔一脸错愕:“你怎么……你刚才偷听我跟你奶奶还有你婶婶讲话了?”
“用得着偷听么?那家咖啡厅也就那么点大。妈,我想问下你,这钱,你打算借么?”
张倩柔摸了摸脑袋,“大人的事啊,小孩子少操心。放心吧,妈会……”
乔安年打断了张倩柔的话,语气坚定地道:“妈,我不小了。我跟你说,这钱你不能借。”
张倩柔神情错愕,“为什么?我以为……我以为你会赞成我借钱给你奶奶。”
年年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也因此,跟他爷爷奶奶的感情比较深。她还以为……
“您觉得,如果拿肉包子砸狗,会发什么什么事情?”
“肉包子砸狗?是打狗吧?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个妈妈还是知……”
张倩柔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她眼眸微微睁大:“年年……你,你怎么可以说你奶奶是……是……”
“妈。我跟您说过的。在法律上,您跟我奶奶他们没任何关系了。他们家缺钱也好,欠高|利|也好,都跟您没半毛钱的关系,再说了,一开始借50万,后面看您没马上回答,立马又改口说借35万也可以。可见他们实际上需要借钱的金额很有可能是远远小于这个数目的,甚至是不是为了平装修的欠款都不好说。
再一个,要是您借了,这笔钱他们不还,您有办法要回来么?是,您可以起诉,通过法院强制性执行,对吧?但是您也知道,如果起诉就能追回损失的钱财,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老赖’这个词了。如果您真的打算借这笔钱,那您就要做好这笔钱有去无回的心理准备。”
“你,你这话说得妈妈心里一跳一跳的。还有,小楼,这些事情,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说得头头是道的?”
“我刷视频刷到的。好多人把钱借给最亲近的人都要不回来,最后借钱的反而被埋怨,结局都可糟心了。您没听说过么?欠钱的才是大爷。”
现在短视频的确包含各种各样的信息,张倩柔不疑有它。
听了儿子的话以后,张倩柔开始有些动摇。老太太是第一次开口管她借钱,她原先想着,可能是真的碰上难处了。无论是五十万,还是三十五万,都不是特别大的数目,她借是能借。
她手头上也的确是存了一些钱,可那笔钱是打算买房用的。
惟深的财产,以后只会是小楼的,她从来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江城的房子那么贵,就算是她现在全部的积蓄加起来,也都还不够,还要再慢慢存上一阵子。
这三十五万要是拿不回来,可不是一件小事。
张倩柔陷入两难:“可是,这是你奶奶第一次开口跟我借钱,如果我拒绝了,会不会不太好?”
乔安年立即道:“我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不但可以让她们放弃跟您借钱,保管以后都不会再找您借钱。”
张倩柔将信将疑,“你?你一个孩子家家的……”
“您就先听听看么。”
…
“妈,您说嫂子怎么去了这么久都还没回来?嫂子该不会……不想借钱,所以故意拖时间,好让我们知难而退吧?”
十来分钟了,还没见到张倩柔带着两个孩子回来,朱亚楠等得有点着急。
老太太语气笃定:“不会。倩柔的性格我了解。耳根子软,好说话。再说,我这是第一次开口跟她要钱,她不会拒绝的。可能是被年年还有那个孩子给绊住了吧。你也不是没有带过孩子的人。这带着孩子,就是容易出状况。”
朱亚楠被老太太这么话里有话的数落了一句,心里头不是滋味。
要不是指望着老太太能从嫂子那里借到钱,她哪能让老太太这么含沙射影地说她。
“你看,年年他们,这不回来了么?”
嗯?
回来了吗?
朱亚楠顺着老太太的视线,只看见侄子牵着贺家那小孩儿没回来了,没见到张倩柔。
“妈,不对啊,怎么只有安年跟小楼,嫂子呢?”
“我问问。”
等乔安年跟贺南楼两人走近,老太太纳闷地问孙子:“年年,怎么就你跟小楼回来了?你妈妈呢?”
“我妈在跟贺叔打电话。”
老太太跟朱亚楠听见“贺叔”两个字,心里均是“咯噔”了一下。
那位贺先生怎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了?
老太太追问道:“年年,你妈妈在电话里跟你贺叔说什么了?”
乔安年跟贺南楼两人在位置上坐下,把桌子上的那瓶西柚汁给了小团子,自己端着果汁在喝。
“好像是贺叔问起了小楼在这里怎么,乖不乖之类的吧。”
“那你妈是怎么说的?”
“那我就没听了,我妈一边打电话一边走路,走得慢,我就跟小楼先过来了。”
老太太急了,埋怨道:“你这孩子……你怎么不听得久一点啊?”
乔安年吸溜着橙汁,“大人讲电话多无聊啊,我为什么要听?”
老太太一噎,瞪了孙子一眼,“就知道顶嘴。”
“妈,嫂子回来了。”
朱亚楠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老太太没听出来,她高兴地转过头,在看见张倩柔发红的眼圈时,老太太微微一愣,她迟疑地问道:“倩柔,你这是……怎么了?”
张倩柔先是一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坐下后,她人也显得心不在焉的,状态一看就不对劲,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
朱亚楠试探性地问道:“嫂子,我刚刚听年年说,是贺先生刚刚打电话过来了,是吗?是不是……是不是他在电话里说你什么了?”
张倩柔只是摇头,并不说话,神情却分明有些紧张,眼圈也更红了。
老太太心里头着急:“你是不是告诉那位贺先生永永健的事情了?倩柔,不是妈说你,你跟贺先生说这个干吗呢?你说,你这不是没事找……”
朱亚楠悄悄扯了扯老太太的手臂,她们还指望嫂子借钱给她们呢,可千万不能把人给得罪了。
老太太只得生生地把话给咽了回去,“妈没别的意思。那,贺先生他在电话里是个什么态度啊?他是不是很生气?有说要告我们家永健么?提没提让我们赔钱的事情啊?”
张倩柔越听越心凉。
竟然都被年年给料中了。
年年让她不要借钱给老太太还有亚楠,她心里始终有些犹豫。毕竟老太太是年年奶奶,年年就给她支了一个招。
年年让她回来后一句话都不要说,只要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可以了。如果老太太跟亚楠是真的关心她,自然会问出了什么事情,也不会再在她难过的这个档口,提借钱的事,那么这钱可以考虑借。
但是,如果相反,老太太没有关心她,反而因为心虚,问她是不是把小楼的事情告诉惟深,只关心她儿子,关心乔家她的利益,那这钱就不能借,也不值得借。
结果,老太太不仅是一点也未曾关心她,反而指责她为什么要把事情告诉惟深。
张倩柔:“我没跟惟深提小楼的事情。”
“那你……”
那你这要哭不哭的,干嘛呢?
到底有求于人,老太太到了嘴边的话给及收了回去,问了一句:“那你这是……怎么了?是跟那位贺先生吵嘴了?”
张倩柔红着眼睛,还是不说话。
老太太心里发急,朱亚楠开导道:“嫂子,你要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就跟我还有妈说说。我跟妈可能帮不上忙,好歹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一些。”
这话如果几分钟前说,张倩柔可能会信,现在她却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了。
“亚楠,姨,你们就什么都不用问了。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我想先回去了。不好意思啊。”
张倩柔站起身,对两个孩子轻声地道:“年年,小楼,我们回去了。”
乔安年:“好。”
跟贺南楼两人随之站起身。
“哎,嫂子,嫂子。”
朱亚楠脸也连忙起身,她拉着张倩柔的手,低声道:“嫂子,那我跟妈之前跟您提的事……”
惟深晚上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她也没有跟惟深在电话里起过争执,所有的一切都是年年给出的主意。
可是此刻,张倩柔却是真真切切地有些难过。
如果今天她真的在电话里跟惟深起了争执,再听见老太太跟亚楠的这一番话,她心里只怕不会好受。
张倩柔:“抱歉,亚楠,我今天才知道,惟深前段时间因为投资失败,欠了银行几个亿。他的资产都被冻结了,我名下的银行卡都是他的副卡……我现在,我现在不仅没有半分钱,还欠了银行钱。因为,惟深有部分是用我的身份证去办的贷款,所以我刚刚才情绪上有点……对不起。”
朱亚楠呆住了。
“几个亿?怎么会这么多?那贺家,贺家不帮他吗?”
张倩柔苦笑:“他们做生意就是这样,就跟豪|赌一样。至于贺家……你应该也看过新闻,贺老爷子不只有惟深一个儿子……”
听到这里,朱亚楠算是彻底明白了,反正就是嫂子现在不仅没钱借给她们,反而倒欠银行一笔天文数字呗。
有钱人家一夜之间倒闭的事儿她也确实听过。
“嫂子,这个事,我跟妈也帮不上忙。总之,你也先别想太多了。天无绝人之路,啊。”
嘴里说着劝慰的话,握着张倩柔的手却是松开了。
不同于之前婆媳两人陪同一起下楼的热络,老太太跟朱亚楠,谁也没有要再送一送张倩柔跟两个孩子的意思,老太太也只跟乔安年挥了挥手,对张倩柔的态度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淡,甚至比以前还要冷淡。
…
老太太跟乔亚楠两人的反应,完全在乔安年的预料之中。
他可太理解像是老太太、乔亚楠这一类人的心里了。
无非就是开口借钱的时候态度好那么一阵。
他刚从小镇出来,涉世未深时就经历过不止一次。
那个时候他年纪小,脸皮又薄,也没什么防人之心,人家开口跟他借钱,跟他说他们的苦衷,他就会信以为真,只要他手里头有钱,就都会借出去。
以至于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日子,过得更加捉襟见肘。
跟他借钱时,又是递烟又是给买酒,说马上就会还,他同意借钱后又一个劲地说谢谢。等到他说他要交水电费,问能不能把工资还他时,要么一拖再拖,要么理也不理他,还有的……会叫人把他给打一顿。
慢慢地,他也就摸出了经验。
只要有人借钱,那就跟对方哭穷,这是最有效的方式。
告诉对方,自己外债,信用卡欠了一堆,或者,干脆反向借钱,保管对方再不会开口替借钱的事。
不必怕伤感情,如果因为没有从他这里借到钱,就跟他翻脸的人,那样的朋友,失去也没什么可惜。
相反,如果被他拒绝,之后依然能够跟他自然地相处,发现对方是可以深交的人,他反而能帮尽可能会帮。
…
老太太跟朱亚楠前后态度的转变,张倩柔自然也不可能感觉不到。
她没有什么太难过或者太失望的情绪在里头。
可能是因为,她其实以前就知道老太太还有亚楠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因为老太太毕竟是年年的奶奶,年年毕竟还跟那边有往来,所以她也不想跟那边关系弄得那么僵。
只能委屈自己,也让自己不要想太多。
今天的这件事,只是让她看得更清楚了而已。
年年说得对,要是这笔钱借出去了,以老太太这样自私自利的性格,可能真不会还她了。
这次她没有借钱给老太太,还让老太太他们知道她欠了银行很多的钱,以老太太的性格,多半除了跟年年有关的事情,不会再联系了。
这样也好。
从咖啡厅出来的一路,张倩柔都没有说话,乔安年想了想,低声地开口道:“您别太难过。”
为了乔家那些人,也不值得。
张倩柔笑了笑,摸了下他的脸:“妈妈没有难过。这次多亏年年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跟妈妈说,回头妈妈给你买。对了,小楼也可以告诉阿姨,你想要什么新年礼物喔。到时候阿姨一起给你们准备。”
乔安年惊讶地道:“新年礼物?新年快到了吗?”
在张家的日子过得太快了。
只要他愿意,每天他都可以睡到自然醒。天气好的时候就出去散散步,采采风,如果风太大,不适合出门,就在家里写作业。
这段时间,他好像真的像是一个真正的十二岁的小朋友,过了他两辈子以来最无忧无虑的生活。
以至于都没有发现,竟然这么快,就快要过新年了。
张倩柔点头:“是啊。再有个一个星期吧,就要过年了。想好了吗?要什么生日礼物?”
乔安年没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比较在意的是……
“那我们是不是快回去了?”
张倩柔沉默了片刻,“嗯。事实上,你贺叔昨天有打电话给我,问我什么时候带你们回去。贺家每年都要在老宅守岁,我们得提前回江城,到时候跟你贺叔,还有小楼一起去贺家老宅那边过年。”
贺家老宅?
那不是贺家历任家主的宅院么?
小团子接管贺家后也是住的贺家老宅。
只不过,现在贺家家主是……老团子的爷爷,贺端。
那个对玉石痴迷,买一块上等老坑种翡翠可以一掷千金眼也不眨,亲孙子被绑架,却死活都不肯给绑匪赎金,书中的那个极品爷爷贺端。
次喔。
不过,喻美心都已经送疗养院了,故事线应该已经发生变动。
小团子应该不会再被绑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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