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罗山,是青阳国山峰之最。
罗山靠海而生,山高两万丈,想要登顶,须得过海市蜃楼,再攀万丈悬崖,对外有言:非圣者境界难以上罗山。
山腰往上日夜有云雾环绕,在山巅大片奇花异草遮掩中,隐约可见红墙黑瓦。
黑瓦之下的屋中布满烛火,惨白的蜡烛在地面摆放成一个个小圈,靠近桌案处的蜡烛偏长,照亮挂在案上的一幅老旧画像。
画纸边角泛黄,像是浸水后让颜料,固定线条的支架散去,于是只见五彩斑斓的颜色,却不知画中景物。
夜里零碎的月光从屋顶洒落,落在桌案左手边的摇篮里,襁褓中的婴孩正巧睁开懵懂的眼迎接月光。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虞岁才慢慢接受自己变成一名婴儿的事实。
婴儿状态的虞岁精力十分有限,不是睡就是睡,清醒的时间很少。
她这才刚醒,漆黑的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发现自己还在这座阴沉诡异的房间。
屋外一直有侍女守着,偶尔会开门进来看看虞岁的状态如何。侍女见虞岁睁眼后,便去请示素夫人。
素夫人是她的母亲,只在虞岁清醒的时候来看她。
推门而进的素夫人身似扶柳,长发如瀑垂落在白色的绸缎锦衣,她有一双极黑的瞳仁,在苍白肤色与脆弱身姿中显得妖冶的瞳仁。
素夫人只是安静地看着虞岁,不常说话。
虞岁努力装成一个真正的婴儿,装疯卖傻试图逗素夫人,包括但不限于傻笑、流口水、四脚朝天。
她想从那张绝色容颜上看见点为人之母的欣慰表情来。
可素夫人始终保持着平静冷淡,今儿更是匆匆看她一眼便离去。
虞岁遗憾地捏了捏自己的小拳头。
每当这种时候,她都要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素夫人的孩子。
好在母亲的想法虽然捉摸不透,但她还有一个三岁的阿姐。
阿姐青葵也喜欢在虞岁醒着的时候来看她,常跟她碎碎念,拿自己在外面摘的花凑近去冰一冰妹妹的小脸蛋,见虞岁咯咯地笑出声后,阿姐也会跟着她开心地笑。
在素夫人走了没一会,身着红袄长裙,被打扮的精雕玉琢的小女孩进屋来。青葵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的烛火圈,来到摇篮前,她要踩在足凳上踮起脚才能看见摇篮里的虞岁。
“花花。”
青葵将手中还带着露珠的梅花在虞岁脸蛋上轻轻一碰。
虞岁回以笑声,青葵也望着她笑。
虽然分不清到底是她在陪小孩玩,还是小孩陪她玩,但虞岁很快又感到累了,闭上眼入睡。
*
按理说后半夜虞岁就不会再醒,可她却觉热得不行,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忍不住在襁褓中扭动身子,将双手举起散热,却毫无用处,无奈又疲惫地睁开眼。
月光依旧,在阴沉昏暗的屋中,这一束月光像是为她而来。虞岁极黑的瞳仁倒映光芒,忽觉有些奇怪。
光束中有浮尘飞舞,这并不稀奇。
可此刻这些浮尘沾染了颜色,游动的速度也比往常要快上许多,逐渐在虞岁眼中变作燃烧的细碎星火。
奇怪的,她竟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星火在光束中坠落在她身上,没有传来任何灼烧痛感,虞岁脑海中却出现星辰碎裂的一幕:
天上无数流星飞坠,永不熄灭的火焰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万物崩溃惨叫,高楼坍塌,大地崩裂,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人间炼狱之景。
星火中有黑色的灰烬飞舞,千千万万的灰烬连接成无数长链,朝火海中扭曲的五道身影追去。
虞岁耳边传来断断续续、扭曲狰狞的恶鬼之音:
“灭世者。”
“异火。”
“你。”
“赶尽杀绝。”
虞岁一瞬回神,月光依旧,光束中没有星火,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可她脑海深处燃烧的一簇火焰告诉她,这是真实存在的。
……不、不是吧?
虞岁缓慢地转动眼珠子,试图在周遭寻找什么,内心有些恍惚。
在异世界从零开始已经很难令人接受了,忽然之间又被告知,你的身份其实是会毁灭世界的大魔头,正在被全世界追杀——可我还是个才刚满月的小孩诶!
虞岁捏了捏自己的小拳头,我要靠什么毁灭世界,靠我这婴儿大的拳头?
不太好吧。
虞岁正思考着,忽听嘭的一声巨响,吓得她浑身汗毛直立,试图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门上有两道血迹,血水顺着门缝朝屋中流去,守门的侍女浑身是血,悄无声息地靠门滑倒在地。
虞岁听见悦耳的长刀出鞘声。
屋中的婴孩大气不敢出,动也不敢动。
这才刚知道自己灭世者的设定,追杀的人就到家门口了?
虞岁正考虑要不要喊素夫人救命,就听素夫人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不是圣者,以十三境强闯罗山之巅,算你运气好,能撑到这里还没有死。”
虞岁看不见外边的情况,便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屋外的男人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你也是十三境,不也在这罗山之巅?”
素夫人说:“我能活,你不能。”
黑袍老者嘿了声,抬手抹了把嘴角血迹,一手提剑,地上的影子有些摇晃。他站在院中月色下,盯着屋门前的素夫人道:“难说,我能到这,你以为其他人会到不了吗?只要你的孩子们不死,就永远会有人来。”
“天下九流十三境者,只多不少。”
屋中的虞岁转了下眼珠,听起来不是她灭世者的身份暴露,才招来杀身之祸,问题出在素夫人那。
素夫人极黑的瞳仁在夜色中尤为明亮璀璨,宛如燃烧的星火,没了白日的平静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杀意。
她说:“可惜了,你这个年纪,若不来走这一遭,或许还能入圣。”
虞岁再次听见刀剑出鞘声,碰撞声,声声清脆,带着磅礴之力,仿佛在斩天劈地。
素夫人嘴上说着可惜,手中杀招却一点也没有为他人可惜的意思。屋中烛火摇曳,屋外缠斗的影子倒映在门窗,影子飞速变化,看得人眼花缭乱。
虞岁也想看到一星半点,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这会连翻身都难。
她的耳边只能听见风声,猛烈的风声和屋门被敲打的巨响,黑袍老者试图绕过素夫人破门,却被拦在外边无法前进一步。
这名九流十三境的黑袍老者过海市蜃楼、攀万丈悬崖,到山巅早已被罗山的寒云霜雾重伤,也要不顾生死,拼着最后一口气完成使命。
两道人影已至门前,屋门未开,屋中大片烛火受压一面倒去,火苗被压弯腰,忽地熄灭。
刀剑脆响的声音仿佛就在虞岁耳旁,屋门被破,有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吐血不止。
纤细的白衣身影站在门口垂首看去。
黑袍老者双眼逐渐失去光彩,张嘴时血流不止,他最后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
襁褓中的虞岁安安静静,不敢动弹。
好像结束了。
作为一个刚满月的婴儿,面对这种情况该如何?
虞岁犹犹豫豫,嚎了两嗓子,表示作为婴儿有被吓到。
素夫人听见孩子哭嚎,目光从黑袍老者身上转移到虞岁,她进屋时抬手挽花,满地烛火重燃。
屋中恢复光亮,虞岁看见走到身边的素夫人,便朝她咧嘴笑了笑,不知道第多少次试图亲近这位母亲。
素夫人盯着她看了会,在虞岁傻笑时,缓缓朝她伸出手。
虞岁以为素夫人要抱她起来。
她维持笑脸,眼见那葱白玉指靠近,朝她的脖子落下。
——咦?
素夫人伸出的手掐住虞岁的脖子。
——诶!
素夫人清明的眼眸透露自己下定决心,五指用力,就要捏断虞岁的脖子,恰在此时,两人都听见青葵的声音从外传来:“娘!”
“花花!”
“我给小妹的花花!”
青葵出现在门外时,素夫人瞬间收手,眼中倒映门口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后有瞬间的恍惚。
“又、死人啦?”青葵在门口不敢进去。
素夫人朝她走去,语气是对虞岁从未有过的温柔:“葵儿,走,别呆在这。”
青葵懵懵懂懂,牵着素夫人的手离开。
两人都没有回过头。
素夫人听身边的女儿好奇追问这次死的又是谁,神色却有几分恍惚,脑海中闪过之前的一幕:
她掐住那孩子时,那双黝黑的眼依旧在笑,完全不知自己已是命悬一线。
新来的侍女将死去的侍女带走,关上门后,屋中又只剩下虞岁一人。
重新燃烧的烛火摇晃时,在地面浮现一道道火圈,入侵死去的黑袍老者血脉,将其化为灰烬。
虞岁望着月光缓慢地眨了下眼,无人能从那双眼中看出任何情绪想法。
她想:
脖子好疼。
*
素夫人连着一个月都没有来看虞岁,也没有再遭遇刺杀,就连青葵也来得断断续续。
虞岁趁自己清醒时,试图理清当前局势:
从那天晚上的刺杀中得知,她住在名叫罗山之巅的地方,来刺杀的人是九流十三境,目标是杀了素夫人的孩子们。
意思是不用杀素夫人。
可素夫人为什么要杀我?
如果不是出生当天她就看见素夫人,确定彼此的亲子关系,按照素夫人对她和青葵的区别待遇,虞岁就该怀疑自己不是素夫人的亲生孩子了。
若不是亲生的还情有可原。
可对亲生女儿也能狠下心的原因是什么?
虞岁想不出,她现在是个小婴儿,自保能力为零,就算素夫人想杀她也没办法,只能躺平任掐。
她想着想着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嘀咕:就我这样随便用力一掐就死,一点金手指都没有,主角光环也没有,还灭世者?
有病!
主角光环就算了,我这设定拿的一看就是正义主角最终通关要打败的反派。
虞岁闭上眼,静心凝神,意识剥离,视角从外看内,见到了脑海最深处那一簇约莫指甲盖大小、始终没有熄灭的火焰。
虽然这玩意看起来像金手指,但除了能看见,无法触摸、召唤、沟通,暂时还无法知晓它有什么用。
虞岁甚至不能确定它是不是灭世的“异火”。
比起金手指,它更像是一种印记。
如果是异火,那要怎么召唤触发灭世?
仔细想想,灭世者一共有五人,也就是说除去她,还有四个倒霉蛋,那灭世者会不会有特殊的联系方式?
也许单打独斗不行,得凑齐五个才能触发灭世。
虞岁打了个哈欠,陷入沉睡前,忽然见那火苗一闪,火中出现一个缓慢转动的小黑点。
她的脑海中响起数道声音:
“哟,又是哪个倒霉蛋要死了?”
“怎么不小心点。”
“咳咳……”
虞岁瞬间打起精神来,强迫自己不准睡过去。
咳嗽的沙哑男声听起来状态不是很好,他咳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说:“你们……是谁?”
最开始吊儿郎当的男声说:“灭世者呗。”
第二个温柔的老者声音也道:“灭世者死亡时,会通过火灵球产生共鸣。”
第四个雌雄难辨的声音说:“你是怎么死的?”
沙哑的男声低笑道:“……被烧死。”
“草!”第一个男声道,“老子这没水!”
虞岁还来不及问这两者有什么关系,被焚烧的灼痛感毫无预兆地降临,在最初的大脑空白过后,婴儿的惨叫哭喊快要掀翻了屋顶。
守在门外的侍女慌忙进来查看。
虞岁浑身骨骼血肉都被烈火蒸烤,无法压制这痛苦,只能放肆惨叫哭嚎。
痛!
痛痛痛!
痛痛痛痛痛痛!异火这种东西,绝不是什么金手指。
虞岁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因为她平白无故地惨叫,引来素夫人,罕见地在旁陪了她一宿。
素夫人坐在旁侧的长凳,单手扶额沉思中,余光瞥见孩子醒了,这才站起身过来。
她似乎犹豫了瞬,才伸出手轻轻放在虞岁的额头,以手背探她的体温。
门外响起侍女的声音:“夫人,周先生到了。”
素夫人道:“进来。”
进来的男人是个瘸腿,只踏进房门半步就不再往前,满地的蜡烛阻止了他前行的道路。
周先生满脸胡渣,双目浑浊,颓废之姿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年纪。
“如何?”素夫人问。
周先生垂首答道:“应是罗山寒气入体,积累爆发,才让她痛苦难忍。”
虞岁张了张嘴,露出傻笑的模样。
周先生又道:“夫人乃农家息壤之主,她生有一半息壤,山寒化水,无法拒绝息壤的吸收,若是要在罗山久待,必会积累一身山寒。”
素夫人垂首盯着虞岁,手背依旧贴着她的额头,看虞岁咯咯笑起来的模样,眼神也没有变化。
屋中安静片刻后,素夫人道:“最近这段时间,由你看着葵儿。”
周先生颔首退走。
虞岁接收的信息变得越来越多。
从素夫人是息壤之主,到自己体内也有一半的息壤。
他们把自己之前的惨叫哭嚎,归结为是体内的息壤与罗山的寒气导致。
小孩唯一的好处就是,大人们说话不会避讳,有什么说什么,根本不必担心被这个才两个月大的小婴儿听了去。
虞岁也不会去纠错,虽然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却能感受到被烧死的灭世者的痛苦,烈火燃烧过旺时,她直接痛晕过去。
还以为会死的。
原来这就是灭世者的共鸣。
——谁要这种共鸣啊?
虞岁多少有些郁闷,她心中正祈祷剩下的灭世者不要死在她前面的好。
火刑已经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可按照之前的经历来看,灭世者并非固定的五人。
数量不变,“人”却会变。
虞岁思考着,眼皮变得沉重,再次睡过去。
素夫人没有离开,就在旁守着。
*
在父不详,娘不爱,自己背负灭世者身份,遭全大陆追杀的情况下,虞岁更加小心翼翼地扮演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
她不能让素夫人看出半点“这孩子天赋异禀”的异样来。
期间虞岁又遭到了几次袭击,那些九流术士奉命而来杀素夫人的孩子们。断断续续的一年间,来了许多人,都被素夫人杀退了。
在虞岁接收的信息里,玄古大陆的修行者统称九流术士。
九流是个统称,其派系多到数不胜数,各家有各道,只是当今大陆中,名列前茅的派系正好有九家:
医家、法家、名家、兵家、道家、农家、阴阳家、鬼道家、方技家。
每个人都可以引星入命,寻找最适合自己的九流术家。
一切都看个人的“天赋”。
天赋契合度越高者,入九流术家,修行成圣的几率越大。
这些对虞岁暂时还太遥远,她只知道素夫人出自九流农家,修行已到十三境,距离巅峰圣者也就一步之遥。
周先生则出自医家,修行境界不详。
他们口中的息壤,更像是一种宝物。原本由素夫人独享,却因为生育虞岁,被孩子继承了一半。
在素夫人看守虞岁的几个月里,她从未抱过这个孩子,也没有带她离开过这间祠堂小屋。
照顾虞岁的是一名哑妇。
她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深深的皱纹显得她有些严肃,对虞岁却温柔呵护,几次防止她从摇篮中掉下去。
虞岁很少哭,偶尔因为身体不协调,爬起身又摔倒磕磕碰碰后,觉得小孩应该会哭,这才嚎两嗓子。
但因为反应太慢了,哑妇便跟素夫人比着手语道:“小小姐的反应较为迟钝。”
素夫人看向在摇篮中坐起身,望着自己流口水的小孩,沉默不语。
她走到虞岁身前,双指并拢,在她的周身经络轻点按压,使其运行顺畅,散去未被息壤接收的寒气。
因为素夫人信了周先生说的寒气入体伤身的话,每隔七日就会帮虞岁散一次寒气。
虞岁朝素夫人弯眼笑,将手中的老虎布偶递出去,邀请她一起玩。
素夫人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哑妇说不了话。
素夫人不跟她说话。
所以虞岁已经一岁了,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孩。
*
自从素夫人说青葵由周先生照看后,虞岁就再也没见过这位阿姐。
直到今夜,有人袭击祠堂,被素夫人杀灭后,周先生带着哭嚎的青葵赶来,说她受惊一直哭,吵着要见娘亲。
虞岁从她的小床里爬起来,朝外边探头,被守在旁边的哑妇给推回去。
“回去吧。”素夫人蹲下身,为小女孩擦着眼泪。
青葵哽咽道:“我不要,我要跟娘亲一起睡。”
她似乎看见了里边的虞岁,又改了口:“我要跟娘亲和妹妹一起睡。”
素夫人蹙着眉头,似乎还有事,便没管她,让哑妇将青葵带进去。
青葵看见虞岁,就像看见了新鲜玩意,也不哭了,凑近来伸手捏了捏虞岁的脸,虞岁扬首朝她笑,青葵也跟着笑。
“我好久没看见你啦。”已经四岁的青葵挨着虞岁的床边坐下,“我长高了,你也变大了。”
虞岁眨眨眼。
“你怎么不说话。”青葵扭头望着她,“你要叫我阿姐呀。”
虞岁:“阿——”
青葵一脸认真地教她:“阿——姐!”
虞岁:“阿——呀。”
“不是这么叫啦!”青葵指着自己道,“阿姐!”
虞岁逗她玩,就是不叫,青葵教到最后叹气:“你真笨。”
两个孩子玩到最后,青葵率先挨着虞岁倒下睡着,虞岁也装作睡着闭上眼。
素夫人走进屋来,掀开帐帘看了看睡着的两个孩子,俯下身将青葵掀开的被子给她盖回去。
周先生站在门口阴影中,沉声道:“罗山的位置已经被他们发现,阴阳家、兵家和道家,这三家的罗刹术士都被请动,你旧伤未愈,再这么拖下去,他们人越来越多,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强,很难再保住青葵。”
素夫人放下帐帘,转过身去,黑亮的眼眸泛着冷光。
她安静片刻,轻声道:“你带青葵走。”
周先生抬头看去。
素夫人说:“让青葵走吧,让她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远离纷争与危险。”
“先生,我只求你这一次。”
素夫人朝周先生低头致意。
“你要回去吗?”周先生盯着她问。
素夫人眼睫轻颤,随后抬头道:“我会带着另一个孩子回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这个孩子身上,无人会在意青葵。”
周先生答应了她。
翌日,青葵被哑妇叫醒,她坐起身揉着眼睛,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葵儿。”素夫人朝青葵伸出手,“走吧。”
青葵应声,牵着素夫人的手离开。
这日之后,虞岁便再也没见过阿姐青葵。
*
虞岁清醒的时候也没有闲着,她常常剥离意识去观察脑海深处的那一簇火焰,偶尔看那火焰是静止不动的,偶尔却会摇曳着火苗,正在燃烧。
她将第一次接受异火知识的瞬间称作传承洗礼,在传承洗礼中,虞岁看见的火焰和此刻意识深处的火焰是一样的。
它就是异火吗?
可以焚烧世间万物,让大地龟裂,吞没一切生灵。
虞岁的意识想要触碰那一簇小小的火焰,随后她就真的感觉到了火焰的温度,是冰冷的。
当她睡着后,意识停留在火焰身边,却感觉到了温暖,朝她四肢百骸蔓延,将罗山中的寒气抵挡在她心脉之外,没有让她感受到半分痛苦。
虞岁独自一人时,火焰静立不动。
有人靠近她时,火焰才开始晃动。
这一年里无人跟她说话时,她就会自己跟异火聊天,异火虽然不会回应,但她好歹也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虞岁耐心地研究着异火,周先生和青葵走后,素夫人来看她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她身边只有哑妇跟着。
听之前的谈话克制,接下来造访罗山的追杀者实力会越来越强,素夫人受了伤,还没治愈,实力不够从这些人手中护住她的孩子们。
于是素夫人打算带着另一个孩子回去。
虞岁心想,另一个倒霉孩子就是她,那回去指的是哪?
*
一个月后。
虞岁意识深处的异火微微晃动,有人踏着星月夜,来到小孩的床边伸出手。玄褐色的衣袖垂落在床边,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弯,男人动作轻柔地将酣睡中的孩童抱起。
飓风从外边将屋门嘭的一声吹开,地面的火烛尽数熄灭,唯有月光照进,落在男人的身上。
虞岁睁开眼,看见男人眉眼带笑的脸,虽俊雅,却又阴森。
他虽笑着,周身却散发着浓浓的压迫感,似有毒蛇吐信缠绕在你脖颈,毒牙已经扣在你咽喉,逼迫你听从命令。
男人看向门外的素夫人,温声笑道:“素素,你让我们父女相隔一年之多才见,如今可不要再闹脾气,随我回去吧。”
这一年,一岁零两个月的虞岁,见到了她的父亲,青阳国唯一的外姓王,南宫明。
素夫人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垂着头。
侍女与哑妇被南宫明带来的人挟持,无法动弹,地上还有不少人的尸体。
南宫明抱着虞岁朝外走去,完全无视他人,神色自然地走到素夫人前,垂首以额头与她相贴:“若非你心软,我的女儿们也就死完了,你留了一个,我会感激你的。”
虞岁此时只觉得父亲是个比母亲更难搞的角色。
南宫明话说的温声软语,周遭的氛围却越来越阴森,空气好像被抽走,无形的重力压在她心头,令人难受,恐惧感无由地从心底升起,虞岁真实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能把小孩吓哭”的气势。
她在南宫明怀中挣扎,咿呀出声,皱着眉头表示自己的难受。
南宫明与素夫人拉开距离,笑着看了眼虞岁,摸了摸她的头安抚:“素素,走吧,随我回家。”
素夫人别无选择,随南宫明走去。
这也是虞岁第一次,走出了那间阴暗的小屋。
*
外面的世界比虞岁想象得更有趣。
她只来得及匆匆看眼罗山的冰山一角,便被南宫明带回了青阳帝都。
这一路上的山与海,景色震撼人心,虞岁还没回味够,就已经踏入朱门红墙的王府里。
南宫王爷回府,带回了远游的素夫人,以及出生在外的小郡主。
从大门到正厅这一路上都是人,仆人们低眉垂首,按照吩咐伺候着,手中端着为夫人与小郡主接风洗尘的衣食用具。
南宫明从头到尾都只对怀里的孩子感兴趣,拿着不同的东西来逗她玩,只要虞岁目光从他手中的东西移开,南宫明便换另一种。
正厅那边已经坐满了南宫家的人。
几位年轻的夫人们手持团扇轻摇慢晃,目光不时往厅外扫去,年老的夫人则在位上闭目休息,隔壁桌的三名男孩彼此不言,各玩各的。
身着锦衣的男人们或坐或站,站着的皱紧眉头,绕着门口来回踱步。
旁系族人都站在一旁,没有言语。
南宫明没有娶妻,府中无正妃,却有三名妾室,算上如今回来的素夫人,便是四名。
随着那抹玄色走近,坐着的男人和女人都站起身来。
“都来齐了?”南宫明抱着虞岁进入正厅,走道两旁的花树随着晨风轻晃,他将虞岁放在桌边,笑着对众人说,
“王府新添一名小郡主,她名叫……”
南宫明看向素夫人:“她可有名字?”
素夫人神色冷淡地看回去:“没有。”
南宫明却不见怒,依旧温和笑着。
虞岁想趁南宫明没看着她时,悄悄从桌上下去,却不小心打翻一个碗,娇贵的瓷碗落地啪地一声碎了。
这声碎响让大厅的气氛又变得诡异压抑。
虞岁也不敢动了,坐在桌边装傻。
南宫明俯下身,将瓷碗的碎片拾起一块,他将碎片放到虞岁手中,温声道:“碎碎平安,既如此应景,你就叫南宫岁。”
念到南宫二字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二人看去,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因为他们知道,未来王爵的继承者,才可姓南宫。虞岁一夕之间从山里的野孩子,变成了青阳国尊贵的王家贵女。
南宫明为她取名之后,虞岁就很少再见素夫人,哑妇依旧陪在她身旁,但照顾她的人却比在罗山时要多得多。
眼前红墙黑瓦的大房子也比在罗山的小黑屋要好得多,作为王爷钦点的继承人,唯二继承南宫姓氏的小郡主,虞岁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府中上上下下都对她毕恭毕敬,哪怕她只是一个说话都不利索的小孩。
懵懂小孩的优势,让她知晓不少秘密。
府中有三位夫人,各有一子,她的三位兄长分别是六岁、五岁、四岁。
因没有获得南宫姓氏资格,便都随母姓。
虞岁也就第一天见到了这三位兄长,至于那三位夫人倒是隔三差五就能见到。夫人们喜欢来小郡主这坐着闲聊片刻,她们不会单独前往,一来就是三人结伴。
南宫明也常来看虞岁,甚至处理政事时也任由她在旁侧玩闹。
众人对虞岁都很放心,她才一岁半,她懂什么政务,更别提她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常常摔倒,发音也不利索,怎么看都比正常孩子的发育还要慢一步。
在他人眼里,小郡主的形象就四个字:傻里傻气。
傻里傻气的小孩倒是挺招某些聪明人的喜欢。
南宫明就是其中一个聪明人。
他忙完政务,起身来到屏风后的木榻前,榻上的孩子正在跟她的布偶们玩过家家。
南宫明问:“岁岁,想你阿娘吗?”
虞岁抬起头来:“想。”
南宫明笑了下,弯腰将她抱起:“那我们去见你阿娘。”
虞岁时隔几个月再次见到素夫人,她坐在窗边,月光透窗而落,衬得她身影孤寂,侍女来报王爷和郡主到了,素夫人也无甚表情。
南宫明走上前去:“素素。”
虞岁站在地上,扬着笑脸,怯怯地叫了声:“娘——”
素夫人眼眸微动,这才扭头看过来。
虞岁一直都想要亲近素夫人,就算上次险些被素夫人掐死,她也打算先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毕竟现在她的实在是太弱小了。
当她摇摇晃晃地朝素夫人走去时,素夫人却站起身走开了。
南宫明看了眼呆在原地茫然无措的女儿,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虞岁的头,将她抱在桌边让她自己玩去。
“我以为你想念孩子,这才带她过来。”南宫明说,“这个孩子夺走你一半息壤,就这么令你生厌?”
素夫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二人,没有说话。
南宫明语调不轻不重道:“真是奇怪,你从我这里偷走息壤躲起来,我还未怪罪,你倒是先发脾气了。”
虞岁竖起耳朵。
这对怨种夫妻之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素夫人冷淡道:“那是我应得的,合作之前就已经说好,息壤到手后归我。”
“我确实答应过你,可你走得太快了。”南宫明走到虞岁身边,给她擦了擦额上细汗,却让虞岁浑身汗毛直竖,“孩子都要生了,却还是要跑,还带走了青葵,如何,要我把青葵也找回来吗?”
素夫人骤然回头,满眼震惊。
虞岁老老实实玩她的茶杯,不敢泄露半分心中惊讶。
“医家三圣之一的周先生愿意帮你,确实有些意外,不过想要找到他,只要有心,倒也不是很难。”南宫明轻声叹气,抬头去看素夫人,“你愿意我带青葵回来吗?”
素夫人眸光颤抖,欲言又止,气势却已经弱下去。
她似卸下一股气,低垂着头:“你放过葵儿。”
“说的什么话,青葵也是我的女儿,我还能杀了她不成。”南宫明若无其事道,“我也想让青葵自由自在,平平安安地长大,只是要苦了岁岁,如今整个九流界都知道,息壤在岁岁身上,与你无关。”
虞岁推着两个杯子碰撞发出脆响。
“虽然只有一半,但又有谁知道呢。”南宫明走到素夫人身前,牵起她的手朝虞岁走来,“你得好好瞒下去,也要继续我们的合作,可别动不动就发脾气,闹消失,想杀我孩子的人很多,你拦不住。”
“如今那些人只会注意到岁岁,无人在意青葵,她会很安全。”
素夫人神色微怔,在虞岁看过来时,她很快就别过眼去。
南宫明牵着素夫人挨着虞岁坐下,外人看去这好似幸福的一家三口。
“素素,为了青葵,继续不择手段地帮我寻找破除誓约的办法吧。”
南宫明拿捏了素夫人的弱点,她再无法反抗,为了女儿青葵继续妥协与南宫明合作。
*
虞岁对自己的处境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爹娘都为了彼此利益,把她推出去吸引注意力,让外界以为息壤就在她体内,而非只有一半,隐去素夫人,让素夫人更方便为南宫明办事。
只有她是牺牲自我幸福全家的大冤种。
南宫明的意思,还要培养她将来为家族卖命。
越是惹人注意,虞岁越要小心暴露灭世者的身份,若是被发现身有异火,是整个大陆得而诛之的存在,那她也就活到头了。
从经常来的三位夫人的谈话中虞岁得知,王府的三位世子都很优秀,学东西很快,大世子六岁,就快要入国院学习。
国院是□□学王公贵族的孩子们知识、礼仪、术法的地方。
学生六岁入院,十六岁结束教学。
虞岁还要度过漫长的婴孩时期,却也不算无聊,她每日能听见的奇奇怪怪的消息很多。
素夫人向南宫明妥协后,来看虞岁的次数也变多了,由南宫明授意,素夫人会代表王府的女主人,外出参加不少宴会,偶尔也会带上虞岁。
虞岁是未来王爵继承人的事已在帝都圈子里传开,就算有人看不起素夫人为妾室,也不敢怠慢王府的郡主。
王府小郡主三岁这年,虞岁随素夫人去往宫中为皇后寿辰贺礼,在寿辰宴上被皇后点名,却一问三不知,只会呆呆地望着皇后,此举闹得哄堂大笑,人们都在笑她,她也傻乎乎地随着人们笑。
青阳皇与南宫明笑着低语,似乎也在聊他的小女儿。
虞岁耳边的世界非常热闹,一些远处的谈话也落进她耳里:
“这就是抢了你们三兄弟王位的小妹啊?哈哈哈,看起来呆呆地,被她抢了王位你们仨也够憋屈的哈哈!”
虞岁余光扫去,瞧见八岁的世子大哥仪态端庄,蹙眉不语,七岁的二哥扶额似乎感到丢脸,六岁的三哥则满眼鄙夷。
从这天之后,素夫人不再放养虞岁,开始给她安排各种学习课程,从琴棋书画,到骑马射箭,她需要未来的南宫王女可以端庄秀丽,也可以舞刀弄枪。
虞岁学得很慢,慢到授课老师忍着脾气给她一遍遍重复讲解。
周围的人都说她资质平平,不像是王爷的孩子,就连素夫人偶尔也会怀疑,为何大女儿青葵聪慧伶俐,小女儿虞岁却如此平庸。
六岁这年,南宫明带来一位阴阳家的术士,为虞岁察看天赋。
玄古大陆所有人都可以修行选道,无天赋学道者,为平术之人,有天赋学道者,为九流术士。
两者区分明显:
平术之人,只能掌握理论学识。
九流术士,则掌握奇术异能。
南宫明出身名家,与青阳国内的阴阳家势力交好,因此想让女儿入阴阳家,他的女儿自然不能是平术之人,必须是九流术士才行。
一个人的“天赋”是连接道术的重要纽扣,无天赋者,无以入道。
虞岁站在月光之下,夜风吹着她衣发乱飘,站在不远处的老术士将手中画卷展开抛向空中,双手快速结印,画卷中的墨水连接成线从纸上飞跃而出。
漆黑的墨线断裂散开,分别落在虞岁的眉心,鼻尖,两颊,双肩等七经八脉点,虞岁只觉得沾染墨线的地方冰冰凉凉,它们在短暂的停留后,又飞回悬空的画纸上。
老术士接过画卷,画纸上的墨色依旧,浮现的人形没有丝毫亮点。
虞岁看他那表情就知道结果不理想。
老术士收起画卷,面向旁侧等待的南宫明沉声道:“王爷,郡主资质平平,毫无天赋,是与阴阳一道无缘。”
南宫明看了眼站在月光下的虞岁,摆摆手让老术士退下,他走到虞岁身前,没有弯腰,高高在上的俯视,虽然笑着,却给足了虞岁压迫感。
“你害怕?”
虞岁低垂着脑袋闷闷不乐。
南宫明又道:“我南宫一族从未有过平术之人,你不能是第一个。”
虞岁想了想,说:“如果我是呢?”
南宫明有些意外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印象里这个女儿很少说话,大多时候不是在哭就是在笑,你不问她,她基本不主动开口。
眼前的小女孩仰着头,一双眼随她母亲,黝黑清亮的眼眸,纯粹又干净。
南宫明低着头看她,笑道:“你不可以是。”
虞岁又问:“如果我是,你会把我赶出去吗?”
南宫明:“……”
女孩特有的小奶音问得南宫明愣了下,他眼见虞岁表现出苦恼的神色,怯生生地继续问道:“父亲若是要把我赶出王府,可否让我先把晚饭吃了再走,我今晚还没吃饭,就被你叫来这里了。”
南宫明心里想,世人都说他心机城府颇深,祖上也都是些足智多谋的人物,孩子她娘天赋高至十三境,三个儿子也是聪明伶俐,怎么会有个笨蛋女儿。
片刻后,南宫明带着她的笨蛋女儿去吃晚饭。
*
六岁的小郡主,也要开始进入国院学习。
虞岁每日与兄长们一起去国院,日落后又一起回王府。
从前的毫无交流,到现在见面会礼貌喊一声“兄长”或者“郡主”,这三兄弟不叫她名字,也不叫她小妹,而是称其为郡主。
虞岁来到国院的第一天,课堂里的人都认不全,可因为她几年前在皇后生辰宴的一问三不知笑话,倒是挺出名,有几个孩子会主动凑过来打招呼,说:“你就是南宫王府的小郡主,南宫岁吧!”
她坐在位置上,眼巴巴地望着不认识的孩子们。
眼前粉雕玉琢的女孩见她呆萌的样子哈哈大笑:“你果然傻乎乎的,大家都说你没天赋,是南宫家唯一的平术之人。”
虞岁双手交叠趴倒在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不理我。”尚阳公主不悦地推了推她,“本公主肯搭理你这个傻子,可是你的福气。”
都是些小孩子,话说得幼稚又好笑,虞岁嗯嗯两声:“多谢公主殿下。”
尚阳公主又被她给逗笑了。
虞岁做什么都慢一拍,有时候好似听不懂大家说的话,呆站在那满脸茫然。
尚阳公主跟她的小姐妹们笑了虞岁好几天,新鲜劲过了才去找别的乐子。
公主是当今青阳皇与皇后的女儿,这身份背景完全是在国院里横着走,别人勤苦学习,她却能大声喧哗,也无人敢管教。
能入国院学习的,都是有权有势的孩子,平日在家中就是娇生惯养,让他人对其百依百顺,国院的先生们对待这帮小孩更是呵护有加。
先生们正常教学,听不听就是这些孩子的事了。
虞岁坐在尚阳公主的旁边,有这位闹腾的小公主在,她在国院的每天都是鸡飞狗跳,尚阳公主时不时就戳她一下,喊她一声傻子。
她也不在意,每日来国院都在睡觉。
这就导致先生讲了什么,虞岁基本没听,功课跟不上,落后他人,笔试下来,满卷是零,成绩垫底。
回府后让素夫人看了,秀眉紧蹙,冷冽的眼神盯了她许久。
最终结果是虞岁被罚跪在门外,捧着书本睡眼惺忪地翻看着。
这也不怪她在国院总是睡觉,实在是到该睡觉的时候,意识深处的异火却无比活跃,热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虞岁研究了许久,意识与异火周旋,试图看出点什么毛病来。
结果毛病没看出来,自我精神力却消耗大半,导致白天完全提不起劲来。
此刻入夜凉风习习,虞岁跪的膝盖疼,不住扭捏身子,她偷眼瞧了瞧屋中的素夫人,拖长了嗓音道:“娘……明日再背好不好?”
素夫人头也没抬,淡声道:“你已经浪费了多少个明日?”
虞岁没法,只能低头看书。
素夫人根本不吃她撒娇那套。
虞岁接连几天回府,都得跪在门前背书。
南宫明来了一趟瞧见,挑眉笑道:“你学习的方式倒算是与众不同。”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与虞岁差不多年纪的男孩。
男孩在幽冷的春夜里披着黑色大衣,遮盖了清瘦的身躯,他赤着脚,脚背沾染污泥,发梢沾水,贴着脸颊与脖颈还在滴着水。男孩低垂着头,虞岁抬首看去,捕捉到他眼中的戾气。
南宫明带着男孩进屋去见素夫人。
虞岁被关在了门外。
好一会后,南宫明才出来看她。
虞岁还跪在地上,南宫明也没有要她起来,却蹲下身,笑问:“一篇也不会背?”
“已经会背五篇了。”虞岁伸手比了个数。
南宫明摇摇头:“也不知是否该夸你聪明。”
虞岁视线越过他,往屋里看:“那个人是谁?”
“他?”南宫明伸手摸了摸虞岁的头,依旧温声笑道,“是你将来拼死也要保护的人。”虞岁以懵懂无知的表情看回去。
南宫明也知道要跟眼前的孩子解释有多困难,所以没有多说,只道:“他会在王府住一段时间,过些日子会跟你一起去国院学习。”
虞岁低着头,翻了翻手中书页,又道:“那我能明天再背吗?”
南宫明说:“可以。”
小孩便抓着他的衣袖站起身来,被哑妇等人扶着回去。
*
虞岁回到自己的屋子躺下,心中叹气,重活一遭,竟还逃不过读背默写。
她闭上眼没一会,异火就变得活跃,虞岁浑身是汗,掌心都是湿润的,无奈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屏风后的浴桶里待着。
浴桶里的水还有温热,虞岁踩着凳子,趴在桶边,望着水里的倒影,汗水顺着她下颌滑落,滴答落在水面。
虞岁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若是哪天让哑妇看见,她肯定会告诉素夫人,素夫人知道就麻烦了。
等水彻底凉后,虞岁一头扎进去,整个人浸入水中时,她睁开眼,在水波中看见晃荡的光影,剥离的意识从另一个视角看着她,极黑的瞳仁中浮现一缕火苗。
虞岁心中发狠,对着异火怒叫一声出来。
哗啦的水声在屋中响起,快要憋不出气的虞岁从水中起来,湿透的长发贴着她的肌肤,水珠不断滴落。
热气依旧。
虞岁抬起手,在她葱白指尖,正燃烧着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张开五指又合上,火苗消失,再张开,火苗出现。
虞岁逐渐掌握召唤异火的诀窍,一晚上就在这反复试炼中度过,那一簇指甲盖大小的火焰将地面的水汽蒸发,也将她湿透的长发与衣物蒸干。
第二天,虞岁昏昏欲睡地踏上去往国院的马车,到国院后趴桌就睡,台上先生看得心中连连叹气。
尚阳公主单手撑着脑袋问她:“你怎么每天都在睡?”
虞岁换了个姿势,埋首在臂弯,瓮声道:“因为晚上要背书。”
尚阳公主听后笑的不停。
比起没精神的虞岁,同样六岁的尚阳公主每日充满活力,带着她的小姐妹们在国院横行霸道。
日落时,虞岁和三位兄长们回到王府。
她已经困的路都走不稳,下马车时差点摔倒。
旁边的三位兄长神色各异地看过去,虞岁揉着眼睛,一瘸一拐地往里面走。
最近一段时间,虞岁一跪就是两个时辰,回去以后还得按摩一个时辰,第二天才能下地走路。
素夫人的意思是,她何时能将先生教的几本书背完,何时才能不跪。
今日虞岁跪在素夫人门前发呆,屋门没开,周边也没人看着,她想着是否可以偷懒,正想站起身来,屋门从里边打开,惊得她又跪了回去。
出来的是昨晚南宫明带回来的男孩。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墨色的长裤,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腰带扎紧,虽然简单,衣料却与府中世子的穿着一样金贵。
男孩似乎也没想到虞岁跪在外边,愣了下,低声道:“只有我在这。”
也就是说素夫人不在里面。
虞岁便站起身来。
她望着眼前不认识的男孩,他对南宫明来说应该是个重要人物。
虞岁弯腰揉着膝盖,懵懵懂懂地问男孩:“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男孩没有回答,他朝外走去,背对着虞岁说:“我不会留在这的,替我谢谢你母亲。”
他离开的背影很坚定,潇洒。
虞岁歪着头看去,直到他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想,这倒霉孩子肯定走不了。
*
翌日,虞岁慢吞吞地来到府门前,看见外出的南宫明带着满脸不甘不愿的男孩回来。
身旁的三位兄长都乖乖跟父亲打招呼。
南宫明嗯了声,随手拉过身旁的男孩说:“他叫顾乾,明日随你们一起去国院。”
这瞬间,虞岁仿佛从三位兄长的眼中看出一句话:我爹又从外边捡私生子回来了。
虞岁倒不觉得顾乾是南宫明的私生子,按照这人的做事风格,如果是他的孩子,他会大方承认的。
七岁的顾乾有些叛逆,主要是会跟南宫明对着干,南宫明让他往西,顾乾就要往东。
顾乾不像王府的孩子们,他是在外边自由生长的野草,完全不怕南宫明,就算被摁在地上打,依旧不服输,下次还敢。
只有熟知南宫明的人知道,他对顾乾有多么纵容。顾乾几乎没在南宫明这感受到任何压迫感。
虞岁从细节里看出了南宫明对顾乾的重视,至于她的兄长们,则对顾乾有了不小的意见。
大哥始终稳重,对待顾乾仍旧客客气气。
其他两个见了顾乾就是一个白眼,两兄弟勾肩搭背地走了,不理这个老爹捡回来的“干儿子”。
虞岁为了不再被素夫人罚跪背书,主动拉着顾乾一起学习,对素夫人说:“我和顾哥哥一起看书,总不能我跪着,他站着吧,顾哥哥说他也不好意思。”
顾乾就站旁边看她胡说八道,也没反驳,素夫人则默认了她的说法。
虞岁主动与顾乾拉近关系这点,南宫明很是满意,后续做什么也带着这两个孩子,给他们创造更多的机会。
顾乾虽然脾气倔,不服天不服地,却很聪明。
初入国院时,院中先生们不知道他有何背景,便有所刁难,谁知道这孩子什么都懂,问什么都能被解答,气势比你还强,根本压不住。
嘴皮子厉害地把先生怼到脸色青白交加,羞愤离场。
顾乾也就出了名,获得了尚阳公主的青睐,追着他团团转,顾乾越是不理她,尚阳公主越是来劲。
先生本是想惩戒顾乾,却遭到了南宫王府的警告。
虞岁回家时,听见了二哥和三哥碎碎念:“平日我们在国院出事,爹都不管,这野孩子一出事,许管家就亲自到国院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三哥哼道:“没名没分的,管他作甚。”
两人走过转角,看见走廊转角口的虞岁。
虞岁犹豫了下,贴墙让路道:“我没听见。”
两位兄长:“……”
你不如不说呢!
鉴于她是南宫明钦点的继承人,两位兄长脸色几经变化,闭嘴各走各的。
虞岁倒不觉得自己身份有多尊贵。
三位世子就算得不到南宫明的独宠,但也不是放任儿子们完全不管,王府世子的地位牌面应有尽有,还有自己的母亲做后盾。
虞岁就不一样了。
父母可劲想着折腾她,完全是双方合作的工具人,母亲的态度明显,她永远没有大女儿青葵重要。
自己还有灭世者的印记,若是暴露,不靠谱的爹娘也拦不住全天下九流术士的追杀。
不仅拦不住,甚至可能先动手。
虞岁收回看向兄长走远的视线,抬手揉了揉脸,心中叹气:还好她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要真是六岁的小孩心智,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
随着春季过去,盛夏到来,虞岁越发忍受不了入夜后异火的躁动,好在哑妇等人会在她房间放置降温的东西。
这就是身为王府郡主的好处吧。
许管家送来的是“琉单玉石”,约莫一米多高,海水般的湛蓝色,晶莹剔透,被雕刻成扇形状,释放的寒气可让她居住的整个庭院,在盛夏最热的时间里也清凉散热。
却压不住异火的燥热。
虞岁每晚偷偷在屋里研究异火。
她看着燃烧在指尖的小火苗,惆怅道:“你到底有什么用?”
也就冬天烤烤火的作用吧。
她每日都会召唤异火,也会剥离意识去观察它,今夜虞岁热得睡不着,挨着琉单玉石坐下,摊开手掌召唤异火,忽然发现这火苗似乎大了些。
虞岁惊奇地观察片刻,黝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指尖异火,它静立不动,却能看见火焰深处,似有一颗发光的小圆点。
原点在缓慢地跳动,似乎想要冲破火焰的牢笼。
虞岁伸手去抓,明显触碰到什么冰凉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圆点从火焰中取了出来。
将圆点与火焰分离时,虞岁有种剥开皮肉取出自己心脏的感觉,离奇又诡异,她直觉不太好,又立马把它放回去。
有关修行的事,虞岁知道的很少。
国院目前教的都是不涉及异能奇术的部分,似乎是觉得孩子们年纪还小,触及不到。
虞岁只好自己想办法,但一定不能被其他人察觉到。
*
兄长们与虞岁关系平平,交流不多,若是去找三位世子合作,肯定会被素夫人知道。
虞岁只好去找顾乾。
顾乾很聪明,南宫明为他测过天赋,远超自己的孩子们,就连最优秀的三儿子也比不过他。
所以虞岁还在学琴棋书画时,顾乾已经在看奇门遁甲等异能奇术之书。
顾乾不住在王府,但他每天得来王府跟世子郡主们一起去国院,偶尔与世子们吵架后,顾乾也就不来王府,直接去国院。
最近就属于顾乾与世子闹翻不来王府阶段。
虞岁只好在国院里找他。
王府的小郡主没继承她爹娘的天赋,却继承了爹娘的美貌颜值,年纪虽小,却生得水灵精致。
顾乾对虞岁的印象很好,至少比她的兄长们要好,再加上受过素夫人救治的缘故,虞岁说想去他家玩,顾乾也没有拒绝。
*
顾乾一个人住。
屋子就在王府不远,前后都有院子,周边也算清静,家中干净整洁,寝室旁边还有一间单独的书房。
书房里放满了与九流界修行相关书。
就算离了王府,虞岁来到书房也不能随意翻看,因为异火给出的反应,让她知道附近还有人监视着。
对象可能是顾乾,也可能是她。
她来顾乾家里玩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会被跟着的暗卫一五一十地告诉南宫明。
顾乾站在凳子上,垫脚给她拿了几本书:“你看得完吗?”
“看不完。”虞岁接过书抱住,“我可以明天来继续看吗?”
顾乾被恳切的眼神看得愣了下,别过头去:“你想来就来。”
虞岁每翻一页就会问顾乾问题,哪哪都看不懂,顾乾从耐心讲解,到没耐心,一边抱怨一边解释。
“先生讲课的时候你都干嘛去了?”顾乾很是不解。
虞岁双手合十放在脸边,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顾乾:“……”
他说:“这次月考你要是垫底,素夫人不会放过你的。”
“我已经很努力了。”虞岁耷拉着脑袋,“那这样吧,我先看一遍,把问题都攒一攒,随后再问你?”
顾乾看她可怜的样子,心软道:“好吧。”
第一天虞岁没有翻动九流术相关的书籍,她往返顾乾家十来天,监视的人开始放松警惕,虞岁才慢慢翻看她想看的。
偶尔被顾乾问道你看得懂吗,她就摇摇头,指着某个字问他:“这个字读什么,是什么意思呀?”
顾乾就会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叹气。
这笨蛋郡主,将来可怎么掌管整个王府啊。
*
虞岁从顾乾家的书房学到不少。
至少她明白异火中的圆点是什么。
圆点发着乳白色莹润的光芒,那是代表修行者天赋的“五行光核”,将来所有的修行与力量,都由五行光核给予和存储。
九流术达到十境大师级时,五行光核将转化为金色的“神魂双核”,神魂双核与五行光核有着明确的实力差距,差在哪虞岁还没从书上看见。
作为修行者,无论是五行光核,还是神魂双核,它都是独一无二的,毁灭后无法重新再修炼。
读到这点的虞岁感到奇怪。
当天夜里,虞岁望着指尖火焰里转动的白色小圆点,这应该就是书上说的,修行者力量源头的“五行光核”。
她像上次一样,将这颗五行光核从火焰中剥离拿出。
五行光核被她捏在指间,冰凉的像一颗脆弱的玻璃球,一碰就碎,几个呼吸之后,虞岁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将这颗脆弱的玻璃球捏碎了。
在细微的碎裂声后,五行光核化作白色的萤光散去。
虞岁摸了摸心脏,没反应,再看手中火苗,橘黄色的火苗中,又重新凝聚了一颗白色的五行光核。
她这才轻吁口气,看来没赌错。
虞岁总算发觉了异火在冬日保暖以外的能力。
它似乎能为自己诞生“无数”的五行光核。虞岁对异火的日夜研究总算没有白费。
最初她以为五行光核是靠异火孕育而生,随着她捏碎五颗以后,明显发现五行光核诞生的速度慢许多。
而她自己也会觉得精神力消耗过多,眼皮沉重,呼吸困难,最后直接晕了过去。
第二天哑妇发现她倒在琉单玉石旁边,慌忙上前把人叫醒,看着虞岁茫然呆愣的表情蹙眉。
虞岁试图蒙混过去,却还是被哑妇汇报给了素夫人。
素夫人问她怎么回事,虞岁说是昨晚睡不着起来背书,然后在琉单玉石边睡着了,因为靠近它很凉快。
倒是蒙混过关了。
这些小事无关紧要,所以素夫人不会放在心上。
虞岁也知道了自己目前重造五行光核的极限是多少。
这年的整个夏季,虞岁隔三差五就去顾乾家玩,到冬天的时候,她已经快把书房里的书都看完了。
天气转凉,躁动的异火总算给她带来了又一好处。
入冬后,虞岁屋里的琉单玉石被哑妇等人换掉,转而给她庭院屋檐下挂上了道家的“四季休符”,让冬日的寒气止步,无法靠近,屋内则温暖如春。
虞岁穿着一件单衣站在檐下,抬头看天上落雪,伸出手,雪花在快要靠近她掌心时就已融化。
冬季不用再去国院,但她也没有闲下来,开始频繁跟着素夫人外出参加宴会,入年关时,王府也在操办宴会,到时南宫一族的人都会受邀在王府过除夕。
过年节这段时间,反而是虞岁最忙的时候。
今日这个大臣设宴得去,明日那个将军设宴还得去,后天宫中设宴更得去,哪怕她出门就当个吉祥物,代表南宫王府的吉祥物也必须到现场来才行。
不过大多时候都是虞岁跟着素夫人去的,偶尔其他几位夫人也会去,唯有今日的镇国将军府设宴,王府的主人南宫明也去了。
南宫明站在马车前朝刚出王府大门的虞岁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虞岁乖乖过去喊了一声爹,南宫明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先上马车,和素夫人在外说了几句话,各自分开。
素夫人上马车后就闭目休息,虞岁转了转眼珠,在想是要跟她聊两句,还是当个哑巴。
在她当了好一会哑巴后,素夫人开口说:“你与钟离家的孩子关系如何?”
青阳的镇国将军钟离辞,被称为是兵家三战神之一。钟离是兵家大族,祖上几代都是青阳战功显赫的大将军。
他们的后代在兵家一道上各个都很有天赋,精通兵阵困杀二术,不仅如此,还有家传绝世剑术,算是当今玄古大陆六国中战力排行前十的大家族。
也是位于青阳国权势顶尖的那一圈人。
镇国将军钟离辞的夫人是普通人,在帝都毫无背景,生有一儿一女。
儿子钟离山十岁,女儿钟离雀六岁,和虞岁同样的年纪,也同在国院学习。
虞岁在国院见过几次钟离雀,但没说过话,因为她大多时候都在睡觉。
钟离雀这个名字,虞岁经常听到,但都是从尚阳公主口中听见的。
钟离雀不加入尚阳公主的姐妹团,让尚阳公主感觉很没面子。
小公主要什么有什么,很少遇到有忤逆她的人,钟离雀算一个,为此有段时间经常找茬,甚至闹到皇后出面调解才停歇。
钟离家的地位由此可见,与唯一的外姓王南宫家比起来,不分上下。
面对素夫人的提问,虞岁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信息后,如实回答:“不是很熟。”
素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虞岁以为她要批评自己的社交能力,却见素夫人又合上眼,淡声道:“不必深交。”
虞岁点头。
看来两家的关系不是很美好。
*
今日是镇国将军嫡长子的生辰宴,来的人很多,光是钟离家的人就看得虞岁眼花缭乱。
钟离家宗族兴盛。
大将军钟离辞就有三名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亲兄弟成婚生子,开枝散叶下,小辈们就有近十一二人,还不算上旁系和远亲。
虞岁跟在素夫人身边当个吉祥物。
这时候地位高的好处就展现出来了,至少她不用见着谁都得开口喊一声,多是旁人见了她尊称一声小郡主。
众人场面话说完,就开始各自寒暄,男人们聚在一堆聊男人的,女眷们聚在一堆聊女人的。
孩子也跟孩子玩。
府中下人们提前将积雪清扫,路上红梅缀满枝头,石灯被点亮,驱散夜晚黑暗。
尚阳公主也来了,她和其他孩子玩得正开心,跑在前头时顺嘴喊了下落在后边的虞岁。
因为困倦,虞岁耷拉着脑袋走在最后,她听见喊声抬头看去,一眼就瞧见了避着尚阳公主走的钟离雀。
钟离雀在侍女的掩护下,提着裙摆穿过红梅林,跑得很着急,因而双颊绯红,轻呵着寒气。
她从梅林里跑出来,与道路上的虞岁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一愣。
身为王府郡主,每天都有人尽心尽力的为她穿衣打扮。虞岁也不怎么管,反正她瞧着都好看。
出门前,侍女先给她梳了个垂挂髻,发顶盘发成两个小花苞,再分出两股黑发结辫扣上,最后剩下的长发再分成两股长辫坠在身后,细长的红绳穿梭在发辫中,系在发尾。
此刻虞岁瞧着站在几步远的钟离雀,两人的发型不说十分相似,也是一模一样,就连发簪都选的海棠花样式,同样是红绳穿梭在长辫中,坠在发尾的红绳也别了两颗金珠点缀。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听见前边又有人叫虞岁的声音后,钟离雀才低着头飞速跑走。
虞岁抬手摸了摸头上冰凉的发簪,低头往前走去。
钟离雀跑了没一会,又回头看去,目光犹豫地望着走远的虞岁。
*
虞岁对那日的记忆,就停留在和将军府的小小姐撞了发饰,这也是她对钟离雀的记忆。
直到开春,虞岁重回国院学习,才再见到钟离雀。
但两人依旧没什么交集。
倒是尚阳公主,在顾乾那边连连碰壁后,试图拉拢虞岁为她卖命。
虞岁问她:“要做些什么?”
尚阳公主双手叉腰道:“盯着他,他做了什么你都得告诉我!”
虞岁摇摇头,连忙拒绝了。
顾乾在国院一年,已经从最开始的得罪了所有教习先生,到如今获得所有教习先生的赏识,真心教学知识。
虞岁偶尔会觉得,顾乾才是那个拿了主角设定的人。
顾乾身世离奇,或许还背着点血海深仇,南宫明这样的人物呵护他的成长,自己也天赋卓越,骄纵蛮横的尚阳公主喜欢他,不少男孩子也喜欢跟他当朋友,就连得罪过的师长也都被他折服。
马车到王府,虞岁掀开帘子,看了眼自家三位兄长,不仅正面人物的关系网有了,经常找顾乾麻烦,看不起他的反派角色也有了。
再加上自己这个青梅竹马,南宫明亲口盖章的“拼死也要守护的人”设定,顾乾未来前途无量。
那她的未来呢?
不是因为灭世者身份暴露而死,就是因为息壤争夺而死。
虞岁抬手揉了揉脸,走神想到:要不就当个反派好了。
给玄古大陆带来灭世灾祸的反派。
毁灭世界可比拯救世界要容易的吧。
*
虞岁对钟离雀印象加深,是在七岁这年夏天。
她的屋中重新摆放了琉单玉石,夜里因为热得睡不着而坐在琉单玉石旁边,从异火中提炼新的五行光核。
白日在国院偷懒睡觉。
虞岁没有刻意去社交,这几年除了主动跟她搭话的尚阳公主,她也就没交什么同龄朋友。
但她却很受男孩们的喜欢。
是比她年长的男孩,都喜欢把她当做妹妹看待。
这些都是随素夫人去参宴得来的交情,在宴会相识,平日在国院遇见也会多聊两句。
尤其是大哥韩秉的朋友们,比小郡主大了四五岁,又都是些脾气修养良好的男孩。在与韩秉交情好的情况下,对韩秉的妹妹态度也很不错,在功课上帮了虞岁不少忙。
有一位林小哥哥,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真诚、善良,在虞岁看来是一个很温柔的世家小少爷。
听说他家最近犯了事,父亲入狱连审三日未出,母亲正四处求人。
林小少爷才十二岁,平日温和开朗的人,却变得沉默无比。
在林小少爷找到虞岁前,她正趴桌睡觉,午膳时间,教习先生离开,其他人各自结伴去吃午膳。
虞岁揉着眼睛站起身,钟离雀从老远朝她走来,她在很远的地方,看向虞岁的目光就已表露出有事发生。
可那时候的虞岁没能看见,她正往外门外走去,因为她的位置离得近,所以比钟离雀要快。
见虞岁马上离开课室去外边,钟离雀急了,喊道:“南宫岁!”
“别出去!”
虞岁一脚踏出课室门,就被飞奔而来的林小少爷抓着衣袖,他跪倒在地,完全没了平日的文雅,而是不顾形象地朝虞岁磕头喊道:
“郡主,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他是被冤枉的!”
他抓着虞岁手腕的力道之大,险些把她拉扯摔倒。
虞岁此刻只觉得耳朵嗡鸣不已。
“我爹镇守通州二十余年,拦杀运送贩卖毒草等数百人,祖上皆是被毒害身亡,又怎会与贩毒者勾结贪污受贿!”
“恳请郡主告诉王爷,重查此事!”
“郡主,我求求你!求王爷放了我爹!”
林小少爷的举动引来不少人围观,虞岁昨夜就没有休息好,这会又被对方一连串的信息砸得头晕眼花,往后收着手时道:“你、你先起来。”
此时的林小少爷已完全将她当做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跪在她面前磕得头破血流,始终不放手,声嘶力竭诉说父亲的冤枉,恳请再查。
钟离雀站在后边懊恼地别过脸去,完了,还是慢了,这下她回去要倒霉了。
虞岁差点被林小少爷给拽倒,好在大哥韩秉等人及时赶到,强拽着林小少爷跟她分开,把她护在身后。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牵扯到朝臣官场,就不只是孩子们玩闹几句能盖过去的。
虞岁这些年表现出来的平庸并未给自己带来什么伤害,她尽量不引人注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因为王府郡主的身份摆在那,有时候避无可避。
她留给众人蠢笨的印象,也算是降低了在帝都权贵圈子里的存在感。
到目前为止,素夫人只是很平淡地接受了她愚蠢天赋不高的事实,南宫明则想不通我为什么会有个笨蛋女儿的事实。
林小少爷平日与王府大世子走得近,关系较好,遇事却去求了王府未来的继承人,南宫岁郡主。
就算她再如何蠢笨,她也代表着王府最尊贵的人,掌握着某些人得不到的权力。
可虞岁的反应明显没处理好这事,这让南宫明第一次表达了对她的不满意。
当晚虞岁回去后,被罚跪在素夫人门前。
素夫人皱着眉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南宫明从外回来走过虞岁身边时,她久违地感受到了那股被毒蛇咬住咽喉的阴森压迫感。
男人刚刚落座,就轻叹一声,挥手间,隔空打了虞岁一耳光。
虞岁捂着发红的脸颊抬头,满眼泪珠。
“有时候过于蠢笨,是要付出代价的。”南宫明微笑望着虞岁说,“你不该蠢到忘记自己的身份,你代表的是整个南宫王府,是我。在他满口谎言时,你却叫他先起来。”
“岁岁,你看,今日谁能叫你先起来?”
女孩眼中泪珠啪嗒啪嗒地掉。
虞岁擦了擦眼泪,心想,确实,想要靠蠢笨而活,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我错了。”她小声说道。
南宫明问:“错在哪?”
虞岁说:“不该给王府抹黑。”
笼统的回答,南宫明叹气,放过了蠢笨的女儿。
虞岁在素夫人门口跪了一夜。
这一夜林小公子的父亲被定罪,同时死在了狱中,满门被抓,虞岁再也没见过这人。第006章
虞岁跪完回到自己居住的庭院,哑妇等人已经准备好东西为她按摩膝盖,一番折腾后她才躺倒在床上。
今天她不用去国院,天色微微亮,异火还未消退的燥热让她又坐起身来,抬手擦了擦额上细汗,又摸了摸脸颊,当时火辣的痛感已经消失了,这会也看不出被打过。
她轻轻摩挲脸颊许久。
虞岁从头想起,终于在记忆中发现了钟离雀喊她的一幕。
“别出去!”
这话的意思是她知道出去会遭遇什么。
虞岁伸手给自己扇扇风,走到琉单玉石边坐下,望着掌心异火沉思。
如果说她是天赋平平,那么周围的孩子们则个个都是天才,在某个领域天赋颇高。
南宫明只给她测过一次天赋,似乎是被结果伤了心,后来就没有再管。
至于她的三位哥哥,早在第一次测试天赋时,就已经定下了未来要加入的九流术家。
南宫明修行出自名家,拥有“修罗眼”的名家三阎罗之一。
修罗眼属名家独有异能,只需一眼,就看尽你的一生,辅助测试天赋上很有用,也有它令人惧怕的一面:
能看破一切幻术、破解一切兵阵之法。
南宫明虽然没有亲自为虞岁测试天赋,请了阴阳家的老术士,却用修罗眼看完了全程,确定老术士的话没错,自己的笨蛋女儿确实资质平庸,成不了什么大事。
这辈子也就是个装着息壤的容器。
孩子们在测出天赋的那瞬间开始,也就算是在修行了。
虞岁看回掌心的五行光核,她从异火中取出了六颗。
虽然上限提高了,却不知道该拿这些提取出来的五行光核怎么办,它除了能重复获得外,还有什么用吗?
总不能就是给自己捏着玩吧,那还挺浪费。
虞岁托腮想了很久。
她对修行的事知道的太少,都是从书上看的。
这世界对异火的记录就更少了,书上都没有。
五行光核蕴含修行者各种异能奇术的力量,可她没有加入九流派系修行,不会九流家的异能奇术。
九流术。
别人的学不会,那就创造属于自己的。
虞岁站起身,将五行光核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床头,妆台,庭院花丛和大门。
第二天虞岁去了国院。
尚阳公主问她昨日怎么没来,虞岁说身体不舒服。
“你回去是不是被你爹骂了?”尚阳公主撑着脑袋笑盈盈道,“我听说林家的事是你爹在主审,他找你哥哥没用,肯定就来找你啦。”
尚阳公主虽然年纪小,脾气也骄纵蛮横,但也不是个草包。虞岁听说她未来会去阴阳家,因为天赋测试与阴阳家契合度最高。
可惜尚阳公主沉迷顾乾,这会逮着机会就跟虞岁说:“你帮我看着顾乾,日后你再犯蠢被王爷骂,我也好帮你说点话,让你少挨点骂是不是?”
趴在桌上睡觉的虞岁默默转了个头,拿后脑勺对着她。
尚阳公主气得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她。
虞岁闭上眼,不理周遭吵闹,她剥离意识,试图从异火中连接到分散在王府各处的五行光核。
它们从异火中孕育而生,却也混杂了她的精神力,才能循环反复地再生。
也许它们之间是有连接的。
虞岁打算试试。
她剥离出的意识围着异火打转,从燃烧的火苗中看去,放在王府的五行光核中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火线游动。
虞岁从异火中看见:
哑妇带着侍女们从大门进去,部分侍女在清扫庭院中的落叶,为她换洗床铺,在屋中点燃熏香,再将新鲜的花枝放在瓶中,带走已经出现颓势的花枝。
有飞鸟落在花丛中,偷食花蜜,听见哑妇开门的声响,扑棱翅膀飞走。
虞岁睁开眼,又闭上。
废物利用成功了。
*
将五行光核从异火中剥离,虞岁也能发动连接,将意识分散到五行光核那边。
虞岁练习了七八天,将五行光核留在不同的地方,观察它会受到什么影响。
被剥离到外界的五行光核,十二个时辰后就会自己消失。
好在它足够微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暗处就不容易被人发现,也没人会觉得有神经病会把自己的五行光核剥出来随便放着玩。
随着虞岁年纪越长,就没法靠着“小孩”的身份在南宫明和素夫人之间获取有用的情报,就连息壤相关的事也很少再听见。
如今发现五行光核的用处,虞岁便决定放一颗到素夫人那,看看能否听到些什么。
最近素夫人还在盯她的功课,虞岁每天都要去她那报道,跪在门外背完课本后,虞岁进去倒了杯茶水喝,正巧顾乾来了,素夫人起身离开屏风后。
虞岁找准机会,将五行光核放在屏风后的书格上。
她借口说饿了离开,中途转了个弯回自己房间,让哑妇去将晚膳端来屋里吃。
虞岁坐在琉单玉石下,双手托腮,闭目凝神。
异火轻轻摇晃,虞岁透过它看见五行光核那边的景色:
素夫人走进屋中,后边跟着顾乾,顾乾皱着眉说:“林守闲背叛我父亲,他的人头我要亲手拿下,你们为何先动手了?”
“你想要复仇,却不能着急。”素夫人说,“如今你太弱小,只需专注在如何变得更强,至于其他的……”
她话说到一半,却忽然蹙眉,目光看向屏风后。
虞岁微怔,刹那间似有无形的压力通过五行光核传到她这,危险又致命的追击正在朝她飞来。
素夫人漫步朝屏风后走去,目光凌厉地朝屋中扫视着。
虞岁下意识地想要捏碎五行光核,而神奇的是藏在书架里的五行光核听从她的指令,悄无声息地消失。
异火中景色消失了。
虞岁摸了摸眉毛,黝黑的眼眸中透着沉静之色。
看来这就是十三境高手的敏锐度了,想要靠这种手段从素夫人和南宫明身边获取信息,还是太天真了些。
有了这一遭,虞岁后来使用五行光核都更加谨慎小心。
但她也不是毫无收获。
至少知道顾乾是真的背负血海深仇,南宫明和素夫人都在为他的复仇计划保驾护航。
虞岁也想过在顾乾家放五行光核,但转念一想,他那边有暗卫跟着,暗卫境界不会在十境大师以下。保不准南宫明也会过去看看,若是被南宫明发现,只要搜一圈谁去过顾乾家就能被锁定嫌疑。
风险太大,虞岁也就作罢。
*
顾乾要变强,自然是拼命修炼,南宫王府做后盾,帮他寻找资源。
虞岁借着去顾乾家玩趁机学习。
顾乾完全没注意到虞岁的心机,在他打坐练习吐纳术时,虞岁就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看着。
等顾乾睁开眼,就会看见那张小巧精致的脸,眼眸水润,光如宝石,双手托腮歪头的姿态乖巧可爱,看得他心头一软。
“你饿不饿?”顾乾想了想问,“是回王府吃还是在这里吃?”
“还不饿。”虞岁摇摇头,看了眼天色,“在这里吃的话,顾哥哥去买回来吗?”
顾乾站起身道:“我自己做就好了。”
虞岁表示惊讶:“哇,顾哥哥你还会自己下厨吗?”
“以前经常做。”顾乾说。
“那不都是侍女们做的吗?”虞岁问。
顾乾叹气,朝他的小厨房走去:“你想吃什么?算了,王府里的山珍海味我可不会做,你就将就点吃家常菜吧。”
“我都可以呀。”虞岁歪头看过去,“只要是顾哥哥做的都可以。”
顾乾说好。
虞岁跟过去,看他淘水洗菜,撩起衣袖道:“我也来帮忙。”
“你别动!”顾乾立马阻止,“你在旁边等着就好,我怕你一来,等会儿稀饭都得被煮糊。”
“哦。”虞岁又拿着自己的小板凳在门口坐下,眨巴着眼看了看,说,“顾哥哥,我把爹娘分跟你,你也来当王府的孩子吧,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在王府看见你,不用两边跑了。”
顾乾没好气地回头看她:“我有自己的爹娘。”
虞岁装作无知地问:“他们在哪?”
顾乾淘米的动作一顿,低声说:“他们死了。”
虞岁只是茫然地眨了下眼。
顾乾已经换了话题:“你愿意把爹娘分给我,你那三个哥哥也不愿意,再说你爹可是青阳国最尊贵的王爵,在青阳国能横着走,这你都敢让。”
虞岁说:“爹和娘都喜欢你,他们愿意就好,哥哥们不愿意也没办法。”
顾乾被她这番话给逗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弯着腰蹲下身还笑了许久。
虞岁不明白,这人的笑点怎么这么低。
*
天色刚暗下来,顾乾已经摆满一桌饭菜,虞岁拿着筷子,一样样的小口试吃着。
顾乾刚想问她好不好吃,放在桌边的听风尺就微微发光。
虞岁以余光扫去,听风尺呈现墨绿色,光芒莹莹如玉,长约三寸。顾乾拿起听风尺,在尺面往上一划,就看见了他人发出来的消息。
顾乾看了两眼就放下。
听风尺是道家、阴阳家以及方技家,三家合作制造的高级产物,只要能够连接附近的通信阵,就算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彼此互传信息。
功能堪比虞岁上辈子喜欢玩的手机。
玄古大陆内,六国设置的通信阵数不胜数,除去某些荒无人烟、活人难入的地界,几乎都被通信阵覆盖。
听风尺属于奢侈品,因为卖价太高,普通人用不起,用得起的也不是普通人。
虞岁没有,是因为她还小,又在帝都待着,没有出远门,伺候她的哑妇或者守卫都贴身佩戴听风尺,确保能随时传递信息。
不过这种也分为公尺和私尺,像王城守卫等人拥有的听风尺用于公务之事,就属于公尺。
随着三家异能奇术的更改增进,听风尺的作用也越来越大,运用范围也越来越广。
顾乾放下的听风尺又亮了一下,他没看,虞岁问:“谁呀?”
“尚阳公主。”顾乾示意她不用管。
虞岁状似天真地问:“顾哥哥,用听风尺传音,会不会被别人破解呀?”
顾乾小大人似的跟她解释道:“不可能的,听风尺集道家、阴阳家、方技三家异能所成,包含三种庞大又最复杂的奇术,他们自己都没法破解。”
虞岁惊讶道:“为什么?听风尺不就是他们三家创造出来的吗?”
“听风尺不重要,重要的是传送信息的中枢通信阵。”顾乾扒拉了两口饭菜,为他的笨蛋青梅继续解释道,“你见过通信阵吗?国院就有一座超大型通信阵,比我这屋子还大。”
“那上边全是天干地支、阴阳五行、二十八星宿运转密文,这些东西融合后变换的字符多到超乎世人想象。”
虞岁还真没去看过。
她听得连连点头,顾乾说完后问:“你怎么没有听风尺?”
虞岁茫然道:“不知道。”
顾乾叹气:“算了,等你有的时候告诉我。”
虞岁:“嗯嗯。”
*
当天晚上回到王府的虞岁躺在床上发呆时想,要是能破解通信阵——每当想到这里时,她的心都奇怪的平静,好似有一股力量安抚着,指引着。
虞岁从顾乾那里问到国院通信阵的所在,趁着午休,自己一人找了过去。
这天起了大风,吹着林道两旁的花树飘摇不已。
飞花落叶自由飘洒,坠落又升空,虞岁走上台阶,进入通信院,走进大门,里边便是一座座发光的大山。
地面是发光的星辰阵,无数星星坠落其中,三角形的大山上堆满密密麻麻的字符,这些字符飞速转动,缠绕在大山上的彩带们转动缓慢,上边的数字与符号时隐时现。
数字。
符文。
不断交替运行,巧夺天工的设计,庞大神秘的力量运行连接,虞岁站在这些大山之间,渺小如蝼蚁。
她抬头望去,极黑的瞳仁中倒映大山景色,每一个闪烁的数字和符文,都被她记在心底。
虞岁望着眼前的通信阵,他人眼中急速运转的通信密文,在她眼中却缓慢的能看清所有信息。通信院有人看守,虞岁不能常常过去。
她只去过一次,可后来的日夜里,只要闭上眼,她就能想起国院通信阵的所有细节。
虞岁在屋中独处时,会先从地面星宿阵画起,明明只见过一次,却像是自己亲手建造一样,对每一道工序都无比熟练,自然而然地随之画出。
她每次画完就烧掉,又在脑海中绘画一遍。
无比庞大的数字每天都在她脑海中转动,虞岁却觉得精神无比,干劲满满地清算着三种力量的组合。
国院的通信阵属于超大型,覆盖率很广,帝都整个南边它占了三分之一。
有的通信阵设置了范围限定,只能在它覆盖的范围内发送传音,超过这个范围,没有获得权限,将无法给这里边的人发送消息。
虞岁拆解着这座超大型通信阵,一拆就是两月多。
这两个月她几乎天天去顾乾家,嘴上说是学习,实则去他家翻阅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和二十八星宿相关信息,顺道再研究一下他的听风尺。
许是这段时间和顾乾走得太近,尚阳公主对她逐渐有了意见。
虞岁这天刚入国院,尚阳公主就凶巴巴地问她:“你是不是喜欢顾乾?”
虞岁呆住。
尚阳公主指着她道:“你就是喜欢顾乾,所以才不答应帮本公主看着他!”
尚阳公主气急了,不给虞岁解释的机会,让教习先生把她调走,不愿再跟她坐一起。
教习先生对此表示很为难。
一个是皇后最宠的小女儿,一个是南宫王的继承人,他谁都得罪不起。
虞岁问尚阳公主:“你真要我走吗?”
尚阳公主瞪圆了眼:“你走!”
虞岁:“好吧。”
她站起身,抱着书本走去后边,来到钟离雀的身旁。
埋头写字的钟离雀抬头,惊讶地看着她。
虞岁对坐在钟离雀旁边的人说:“你要跟我换吗?”
恰巧这女孩是尚阳公主姐妹团的人,她看看尚阳公主,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虞岁又问钟离雀:“我可以坐这吗?”
钟离雀伸手刮了刮脸颊:“可、可以啊。”
虞岁道了声谢谢,便在她旁边坐下,然后趴桌睡觉。
尚阳公主:“……”
她竟然去了钟离雀身边!
气死我了!
教习先生见孩子们自己解决了,心中悄悄松口气,若无其事地咳嗽声,开始讲课。
钟离雀握着笔,余光偷瞄身边趴桌睡觉的虞岁,阳光洒落在她半身,照得她皮肤晶莹剔透,精致漂亮得像个陶瓷娃娃。
*
虞岁换了新同桌,不像前同桌,每天都会跟她说话,两人好几天都没有过对话,各做各的。
她俩没有提过之前撞了发饰的事,也没有提过林小少爷那天为何要叫住虞岁。
虞岁也不知是不是尚阳公主的原因,她公开讨厌钟离雀,也就没什么孩子跟钟离雀玩。
钟离雀是镇国将军的女儿,还是嫡系,身份地位不比虞岁和尚阳公主差。
之前素夫人对虞岁说不必与钟离家的孩子深交,虞岁以为是南宫明的原因。
南宫明的修罗眼可以看破一切兵阵之法,钟离家却掌握着世间最强的兵阵困杀之术,南宫明就是他们唯一的克星。
这两人也是当今青阳皇的左膀右臂,互相制约。
尚阳公主气了几天,越想越觉得不服气,已经不在乎虞岁喜不喜欢顾乾,满脑子都是“她竟然去找了钟离雀”。
我可以不跟你当朋友,你却去找了我讨厌的人做朋友。
这让尚阳公主不能接受。
尚阳公主咬咬牙,决定“夺回”虞岁,这几天有事没事往虞岁面前溜达,话里话外表示出“我原谅你了”的意思。
虞岁假装听不懂,每次都茫然地看回尚阳公主,满眼都写着“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几个字,气得尚阳公主怒骂她是呆子。
其实钟离雀也不是真的没朋友,毕竟她家人丁兴旺,同宗族的姐姐妹妹就有不少,几乎都在国院,她们会结伴一起用膳,往返国院学习等等。
尚阳公主觉得虞岁是个笨蛋,便直接对虞岁说:“本公主原谅你了,你自己主动回来吧。”
钟离雀没有看过来,却竖起耳朵听着。
虞岁望向神态大方的尚阳公主摇摇头:“我不想回去。”
尚阳公主瞳孔地震:“你说什么?!”
“我坐这里挺好的。”虞岁满脸老实道。
尚阳公主愤怒地指着钟离雀道:“你喜欢跟她玩吗?”
虞岁点点头:“嗯!”
尚阳公主觉得很丢脸,也很愤怒,险些跟虞岁打起来,还是身边的小姐们拦着她,这俩要是打起来可不得了。
大家都觉得虞岁肯定是挨揍的,担心的是尚阳公主打完虞岁回去要被皇后责骂。
尚阳公主最后放出狠话:“南宫岁!你就坐那好了,你永远别想回来!”
虞岁点头:“嗯嗯!”
尚阳公主:“……”
忍无可忍。
她一个转身过来掀了虞岁桌子。
现场闹作一团,孩子们惊呼出声,钟离雀哎了一声,跟尚阳公主的姐妹团一起冲上去拉架。
教习先生一进来就遇见这种情况,差点没吓得晕过去。
尚阳公主扑过来的时候虞岁是真懵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跟七八岁的小孩打架。
双方被人拉开,教习先生硬气地怒声呵斥这种行为。
尚阳公主还在气头上,被小姐妹抓着,只能以目光恶狠狠地扫了眼虞岁。
虞岁扒拉下被抓乱的头发,没忍住笑了声。
教习先生:“……”
钟离雀惊讶地看过去,尚阳公主气道:“你还笑!”
虞岁又没忍住,扑哧笑起来。
尚阳公主在这天宣布,她要跟南宫岁绝交。
*
虞岁被尚阳公主打了,这事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国院。
不是王府小郡主和尚阳公主打起来了,而是她被尚阳公主打了。
毕竟尚阳公主毫发无伤,虞岁没有还手,她被抓的头发都散了,脖子上还多了几道红。
当天晚上离开国院时,三位兄长目光复杂地看着虞岁。
虞岁不明所以地看回去。
大哥韩秉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息声,说:“走吧。”
虞岁跟着他往外走。
另外两位兄长勾肩搭背走着。
二哥苏枫似乎没忍住,歪头对虞岁说:“你打回去啊。”
三哥盛暃斜了眼走在旁边的虞岁,冷哼道:“你手生来是干嘛的?”
虞岁抬头道:“那可是公主诶。”
兄长们恨铁不成钢地收回视线。
虞岁回到王府,红痕也消失得差不多了,哑妇帮她将抓乱的头发重新梳整好。
她再去素夫人那边背书时,已经看不出是跟人打过架的样子。
虞岁跪在门口,看两眼书又背两句,花了点时间背给素夫人听,确认没问题后起身,碰巧遇上南宫明过来。
南宫明顺手摸了下她的头,笑道:“听说你今天被尚阳公主打了?”
虞岁还没回答,南宫明就叹了口气:“你打算以后一直被她打吗?”
“我没有这个打算。”虞岁说。
听她这么回答,南宫明才算满意些,他叮嘱虞岁接下来的骑射和刀剑课程要努力些,虞岁点着头答应,离开时瞧见素夫人看过来的目光。
虞岁很清楚素夫人对自己的态度。
知道素夫人曾动摇过,想要杀了她夺回完整的息壤。
也知道素夫人不情愿再次回来和南宫明合作共事,更不愿偏爱的大女儿青葵的安危掌握在南宫明手里。
这些年她和素夫人的关系是越走越远。
当南宫明拿青葵威胁素夫人继续合作时,素夫人就很难再将被视作棋子的虞岁看作是自己疼爱的女儿。
因为在素夫人眼里,虞岁是被南宫明培养长大的。
此刻素夫人看向虞岁的目光,带着高位的审判,判定她是一个弱者。
虞岁的平庸,似乎让素夫人彻底放弃了这个孩子。
*
回到屋中的虞岁倒在床上滚了一圈,回想起临走时素夫人看过来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刮了下眼尾。
不得了。
七岁的小孩看了真的会伤心的。
倘若她表现得聪明些,素夫人就会越来越忌惮虞岁,因为这代表着南宫明掌握了一个聪明的棋子。
没有人会相信虞岁拥有自己的想法,不会相信她的聪慧是与生俱来的,只会认为她是在王府的栽培下成长起来的一根刺。
素夫人不信南宫明,所以也不会信虞岁。
虞岁敢肯定,如果有机会,或者被南宫明逼到绝路,素夫人将不再犹豫,会先杀她取回完整的息壤。
更别提她身怀异火,有灭世者的印记。
虞岁对这个世界的修行知识知道得太少,在这片汪洋海水中,她连一瓢都没有,谁知道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就会暴露灭世者身份,再被处以火刑。
她必须要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在无人在乎的角落里生长,直到她确保自己足够强大。
七岁。
七岁之前,孩子就会告诉父母,自己每夜都被体内不知名的火焰折磨得睡不着。
她只有面对尚阳公主的时候是七岁。
虞岁揉了揉眼,坐起身继续捣鼓国院的超大型通信阵。
她虽然能凭借那天的记忆在脑海中复原通信阵的模样,但想要获得实时信息,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从通信阵本身去破解。
二是拿到听风尺,再连接国院的通信阵。
要怎么才能频繁去通信院还不被怀疑?
第二天,虞岁在最后一节课提前离开,进通信院时被巡逻者拦下,问她有什么事。
虞岁说:“我在等我三哥,但是外边又好热,我可以进来在这里等吗?”
得知这是王府的小郡主后,通信院的人便没有拦下,何况虞岁的理由也没道理拒绝,小女孩长得乖巧可爱,各方因素下,虞岁顺利进入通信院。
没人会觉得一个七岁的小孩能破解通信阵里的符文信息。
所以虞岁就坐在星宿阵边缘,甚至还能跟巡逻者聊天,听他们讲修行的事:
“星阵里的这些叫做数山。”
“最大的那座数山叫天元,天元左边的叫极光,右边的叫长生。”
“天元代表着定位,极光负责传输转换,长生则进行加密,其它数山记录不同的信息向它们汇拢。”
巡逻者比了个手势,画了个圈,指尖最终停留在数山天元上。
虞岁脸上写满了好厉害几个字,让逗小孩的巡逻者们感到很有成就感。
“听风尺也不是给了你就会用的,使用它有几个条件。一是识字;二是会背填字诀,这样才能发送传文;三是记住星宿位置,才能给他人传音。”
文字和声音的传送方法与要求都不一样。
巡逻者问:“郡主已经学到哪了?”
虞岁眨巴下眼,竖起一根手指道:“识字。”
两位巡逻者听得笑了下。
接下来的时光就在两人教她填字诀中度过。
虞岁掐着时间离开,去见结束学习的盛暃,做戏要做全套才能不被怀疑。
她站在人群远处,朝走出来的盛暃喊道:“三哥!”
盛暃听见声音愣了下,再一看树下的虞岁,左右瞧了瞧,今儿的太阳是从东边落的?
“你怎么在这?”盛暃不理朋友们,径直朝虞岁走去。
虞岁说:“爹说要我接下来的骑射和刀剑课多用点心,我不会,想让三哥你提前教教我。”
盛暃觉得,明儿的太阳应该是从西边出来了。
“你课文都要跪着背,骑射不得跪着学?”嘴巴毒的三世子不客气道。
虞岁心想那也没办法,她晚上睡不好,不得白天睡回来。
“我不想跪着学。”虞岁老实脸道,“所以想请三哥教教我。”
之所以找盛暃,是因为他的学院离通信院最近。
盛暃面不改色道:“去找顾乾啊,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
虞岁说:“顾哥哥在这方面也没有三哥你厉害呀,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
也许是最厉害三个字说服了盛暃,虽然嘴上嫌弃,却还是在回府后领着虞岁去骑射场。
*
外人知道的虞岁,是个资质平平,毫无天赋,甚至还有些呆傻的王府郡主。盛暃与她同住一个屋檐,在国院同去同归,认知对比多少是有点不一样的。
首先盛暃不觉得虞岁呆到一无是处的地步,也不算蠢到什么都不会,人好好的,不过是反应慢了点,没什么脾气而已,也就是胆子小。
盛暃大她三岁,大部分时间由母亲盛夫人教导,因为天赋高,南宫明也常常关心这个孩子。
盛夫人虽然修行境界不高,却有自己的产业,不愁钱财,有着王府的背景,在商道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所以她能给足盛暃底气,也把儿子养的天不怕地不怕。
奉行“遇事不决我最牛”的盛暃,认为只会挨打挨骂不还手不还口的虞岁就是没脾气的胆小鬼。
虽然素夫人没有家族背景,但好歹是十三境强者,你还是王府的继承人,未来的王女,尚阳公主将来还不一定比你厉害,如此胆小算怎么回事,硬气起来啊!
盛暃对虞岁有满腹吐槽,望着她那张茫然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带着她从挑选弓弦开始。
虞岁倒也算是认真,没有敷衍了事。
盛暃觉得她体力太弱,拉弦力量不稳,得先锻炼体能,练完体能后,还要每日熟悉弓弦,与它培养感情。
骑射场的兄妹教学,很快就被大哥和二哥注意到。
得知虞岁要学习骑术,已经熟练掌握的兄长们表示都愿意帮忙。
二哥苏枫兴致很高,表现欲也很强,拉弦飞射数次,次次全中靶心,得意洋洋地看回虞岁:“学到了吧!”
虞岁啪啪鼓掌,然后摇头。
二世子苏枫也是由母亲惠夫人带大的,惠夫人年轻的时候还有点野心,想让自家儿子争一争王府继承人的位置。
谁知儿子测试天赋,与兵家最为契合。
出自名家的南宫王与兵家关系微妙的敌对,自然不可能将王位传给出自兵家的儿子。
惠夫人这才死心,改为培养儿子苏枫在兵家的修行。
二世子苏枫是最不可能成为继承人的人,也就跟兄弟妹妹们没有任何竞争关系,性格开朗,是几个孩子里最崇拜父亲的那一个。
至于大世子的母亲韩夫人,她算是四位夫人里,唯一真爱且依旧爱着南宫明的人。
南宫明期望韩秉是什么样,韩夫人就会将他教成什么样。
三个儿子都挺喜欢父亲南宫明,在顾乾出现之前,南宫明都没有表现出明显偏爱哪一个孩子。
就连被选作继承人的虞岁也没能得到偏爱。
偏偏一个不是南宫家的孩子得到了。
这也是三兄弟对虞岁完全没有敌意和偏见的原因,因为顾乾才是他们敌视的对象。
换句话说,若是继承人虞岁得到了南宫明的偏见,他们也不会这么嫉妒不满。
好歹都算是自家人。
顾乾那臭小子算什么事啊。
虞岁之前一直跟顾乾走得近,三位兄长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如今她放弃顾乾,来找自己人,三人有一种“我们终于赢了”的胜利感。
此时年纪最大,性格最稳重的韩秉纠正着虞岁拉弓的姿势。
苏枫和盛暃就“先锻炼体能”还是“直接上手积累经验”而展开讨论。
盛暃说:“她力气不行,拉弓都费劲,能积累什么经验?”
苏枫道:“有轻弓啊,先挑把适合她练手的,再慢慢增加。”
盛暃:“你懂个屁!”
苏枫:“你懂个屁!”
韩秉转身看过去:“不可说这种粗鄙之语。”
两兄弟没理他,谁也没说服谁,倒是越说越上头开始动起手来,韩秉在旁劝阻无效,便上前加入,强制拉开他俩。
虞岁站在边上看了看,又转过头去,自己试着拉弓,咻——长箭飞到一半就坠落了。
她重新拿箭,余光扫过还扭打在一块的三人。
这个年纪的男孩们最是无忧无虑,心思好猜,没有经过风浪挫折,单纯地一眼就能将其看透。
他们有着这个年纪的单纯、嫉妒、懵懂,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些日常记忆也将是未来他们最深刻和难以忘怀的。
*
虞岁最近是越来越忙。
她晚上拆解国院的巨型通信阵,白天在国院睡觉,定点翘课去通信院,观察通信阵里的数山们,一边从巡逻守卫那里打听相关消息。
日落时跟着兄长们回府,练习骑射。
在练习骑射这块,虞岁展现出了她的认真,但绝不超时多练,到点就走,一刻也不停。
往往盛暃还在讲解技巧,讲到一半,虞岁撒腿就跑,边跑边说:“已经到时间啦,哥我明天再听一遍。”
盛暃:“……”
最近素夫人和南宫明都不在府中,虞岁也不用过去背课文,也就空出一段时间在天黑之前补会眠,异火躁动将她热醒后,继续研究通信阵。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素夫人和南宫明回府。
同时回来的还有顾乾。
顾乾没事不会来王府,今天他心血来潮,想去看看虞岁,正巧路过骑射场,看见站在射场上,被三位兄长指点射箭的虞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几人之间的关系比从前要好了许多。
顾乾看了会,觉得没意思,转身离开了王府。
第二天他去了国院,遇见虞岁,后者笑着跟他打招呼。
顾乾问虞岁:“你最近都在练什么?”
虞岁说:“练骑射呀,下个月就要学了,我先提前练习下。”
顾乾哦了声,又问:“在国院练?”
“不是呀。”虞岁摇头,“回家以后,三哥教我。”
顾乾哼了声:“你怎么不找我教你?”顾乾不像王府的孩子们天天都得去国院,他什么时候不想去了也没人能管。
前段时间他就不在帝都,与南宫明出了趟远门。
虞岁就回答他:“顾哥哥你不在帝都,我想找你也找不到。”
顾乾好像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冷哼一声走开了。
虞岁不知道这小孩在生气什么,但她觉得不用在意,重心都扑在分解通信阵的事上。
这天,虞岁在通信院留下了三颗五行光核监视运作。
回到王府后,她戴着护具去骑射场开始学习骑术。
大哥韩秉替她选了一匹温驯的小马,虞岁跟这匹小白马交流许久才敢翻身骑上去,边上的苏枫和盛暃随时准备去接被马儿甩下来的虞岁,却没想到她俩相处得还挺愉快。
韩秉作为大哥,教虞岁的时候,顺带教了两个弟弟。他还在讲解时,虞岁看到点了,便挥挥手走了。
大哥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呆在原地。
盛暃看得咧嘴笑乐了,总算有人能体验一下他之前的心情了。
虞岁本想回去捣鼓通信阵,她今日要尝试能否破解那三座数山,获取连接它们发出去的听风尺具体信息。
路走到一半,就被叫去素夫人那边。
回府的素夫人也没什么事,也就盯一盯虞岁背书写字。
偏偏虞岁还真没听教习们今日讲了什么课文,只能跪在门口边看边背。
晚上南宫明过来,看见跪在门口背书的虞岁就笑了:“听说你最近在跟你的哥哥们学骑射,成果如何?”
“已经会了。”虞岁说。
南宫明哦了声,似笑非笑道:“学了快两个月?”
虞岁仰着头看他:“虽然慢,但我学会了。”
南宫明这些年对虞岁的期待可谓是被她一降再降,说聪慧,虞岁肯定没有,但她能做到没有让南宫明放弃她,就是靠“虽然慢,但我一定学得会”。
只不过周围的孩子们都太过优秀,南宫明和素夫人本身也是极为优秀、天赋颇高的人,自然都看不上虞岁这种“慢学”的能力。
这天晚上南宫明似乎心情不错,坐在旁边听虞岁背课文,等她背完所有才带着她用膳。
晚膳后虞岁总算自由了,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琉单玉石下,手边拿着纸笔,通过异火观察数山们的变化。
数山上的圆盘表和彩带飞速转动,数字的变化令人眼花缭乱你,她择取了眼前最新的一条消息,将所有数字符文记下开始拆解。
天元代表定位。
极光负责传输。
长生进行加密。
其他小数山围绕大数山进行不同的力量转换和融合,虞岁的目光所及,一切都在飞速变动,同时也在进行不同的换算。
她剥离出去的意识此刻像是另一个自己,两个意识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进行不同的工作。
每当虞岁看见数山上转动数字符文时,她都感觉有一股奇妙的力量在体内运转,让她被数字吸引的同时,也可以在由数字创造的世界里找到她所需要的东西。
从填字诀,到星辰定位,虞岁眼前似有一张巨大的网,当她将网上不需要的东西剔除后,就看见了这条连接国院通信阵发出去的信息:
“钟离家的女孩不准学骑射,到时候让她们在旁看着就好。”
门窗外升起天光,虞岁望着自己辛苦一晚上分解出来的消息,陷入沉思。
*
到目前为止,国院教得最多的还是书本知识,所以虞岁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虞岁和钟离雀同桌也有快三四个月,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在一众吵闹逃课的孩子中,钟离雀无疑是最用心学习的那一个。
她每天都很认真听课,教习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每一次的抄写都写了,不像虞岁整天睡觉。
钟离雀是国院教习先生们除了顾乾以外,最喜欢的学生了。
她就是父母口中常常提起的“别人家的孩子”,乖巧认真。
只不过周围都是爱调皮捣蛋,或者孤僻特立独行的孩子,他们都不爱跟乖孩子一起玩。
虞岁只看见钟离雀跟她家族的兄弟姐妹们一起玩。
而她同族的姐妹们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只有男孩子的处境要好些。
王府二世子苏枫就跟钟离家的少爷钟离山关系不错。
两人同是兵家弟子,有不少话题能聊。
今日有笔试,钟离雀握着笔认真写着,课室中十分安静,在这片安静中,她注意到身旁的虞岁竟然没有睡觉,而是单手撑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钟离雀一开始不为所动,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后来像是被虞岁盯得受不了,犹豫了下,把桌面试卷往虞岁那边挪了挪。
嗯?
这下轮到虞岁不明所以。
钟离雀以为她看不见,又往虞岁那边挪了挪。
她听王府二世子和兄长聊天时说起过,小郡主因为整天在国院偷懒睡觉不学习,回家都得跪着背书,要是笔试考不好,还会被夫人和王爷责骂。
她今日看我,是不是想要我帮帮她。
钟离雀是这么想的,内心经过一番激烈斗争后,还是选择了帮帮可怜的王府小郡主。
虞岁在钟离雀朝自己这边露了半张试卷后终于恍然。
她要我别虚度光阴,没睡就好好学习。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两个孩子互相眨巴下眼,虞岁拿起笔,照着钟离雀的写。
乖孩子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帮人作弊在钟离雀看来是“坏孩子”才做的、不允许做的事,很有负担感,心跳砰砰地,硬着头皮在帮虞岁。
虞岁表示自己抄完后,钟离雀才松了口气。
*
国院的骑射课在秋天。
秋季时,孩子们上午在课室,下午都在骑射场度过。
虞岁在骑射场昏昏欲睡,站在队伍中,远远看见坐在休息处的钟离雀,她坐在小凳子上,身旁的小桌案摆放着点心茶水。
钟离雀双手捧脸,目光羡慕地望着可以拉弓射箭的孩子们。
尚阳公主一箭射中靶心,引来其他人的欢呼,高傲地仰着头欣然接受,她手里拿着长箭,朝休息处的钟离雀晃了晃,故意逗她。
钟离雀别过眼去,不看她。
轮到虞岁射箭时,大家都不觉得她能射多好,直到看见她也和尚阳公主一样,上手第一次就射中靶心后,不由惊呼出声。
“南宫岁该不会是个骑射天才吧?”有人这么说。
尚阳公主哼道:“什么天才,不就是私下里偷偷练过。”
刚巧走过的虞岁听后点点头,示意你说得没错。
尚阳公主瞪了她一眼,叉腰道:“我的骑射可是跟顾乾一起学的,怎么样?”
除了有点惊讶,虞岁还真没要怎么样,倒是顾乾走过来拉走虞岁,边走边说:“我之前在国院骑射场等你,你没有来,倒是尚阳公主来了。”
虞岁听得一头懵;“顾哥哥,你什么时候叫我去骑射场了?”
顾乾板着脸道:“上个月,我去王府找你,苏枫说你不在,我就告诉他,让你来国院骑射场。”
男孩子奇怪的胜负欲。
在苏枫问他有什么事,可以先说,他再转告虞岁时,顾乾大可不必告知,可他却说了,是因为笃定虞岁一定会去。
明知苏枫他们在教虞岁,却当着苏枫的面“要抢人”。
所以苏枫的反应是,直接不告诉虞岁,把顾乾的话当耳旁风那个,听过就算。
虞岁听后,无辜道:“二哥没告诉我呀,若是知道,我肯定去了,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我还以为你这些天不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男孩的事就让男孩们自己解决去,虞岁可不管。
顾乾听后,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顺便跟虞岁和好。
虞岁和顾乾聊着天,余光却扫向后方的钟离雀。
她一个人望着靶场,眼中却满是遗憾。
顾乾被其他孩子叫走了,虞岁便朝钟离雀走去。
钟离雀见有人来,收起目光低着头,发现是虞岁,又端起茶水作势要喝,掩饰自己的无措。
“我好困。”虞岁挨着她坐下,趴倒在桌案,“可以借你的桌子睡一会儿吗?”
钟离雀睁大了眼望着她,心想你都已经睡了。
她也是个怪孩子。
每次虞岁做出自己不能理解的行为,却总会补上一句“我可以如何吗”的请示,导致钟离雀莫名认为虞岁很有“礼貌”。
她没法拒绝有礼貌的人,于是小声回应:“可以。”
*
虞岁在骑射课的超水平发挥,被传到了几位哥哥耳里,大家都说你妹妹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厉害云云。
兄长们会说:哪里哪里,都是我教得好。
又问:教了多久?
兄长们:也就几个月吧。
虞岁下午被称作骑射天才,晚上就被辟谣了。
她倒是不在乎,回府后也会在自家骑射场练习会。
体能这块确实要锻炼锻炼。
刚巧二哥苏枫也在,虞岁就问他钟离雀的事。
“她怎么了?”正拉着弓弦的苏枫敏感又惊讶地扭头看去,“你该不会被她打了还打不过吧?!”
虞岁:“……”
也不知她在苏枫心里到底是何种形象。
“她不用上骑射课,我们射箭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虞岁说,“我很羡慕。”
苏枫这才松了口气,将手中长箭射出,解释道:“只要是钟离家的女子,都不允许修行九流术,只能做平术之人。即使是平术,也不能涉及文理以外的任何兵家之道。”
虞岁扭头看去。
“这就是钟离家与青阳国的誓约,他们家族的力量过于强大,要有所制约才能让青阳皇安心,毫无自保能力的女眷们就是钟离家的弱点。”
苏枫解释起来头头是道:“你看钟离雀她爹爹,是整个大陆的兵家三战神之一,也是咱们青阳仅有的兵家强者,他比之前的历代钟离将军都要强。”
“之前听我娘说,他年轻的时候,不止青阳,六国年轻貌美的姑娘都想嫁给他,什么公主贵女啊,一个比一个厉害。”
“可越是身份地位崇高的,他越不能娶,否则就是违背钟离家与青阳国的誓约,会被灭满门的。”
“最后他就娶了一位毫无身份背景的农女当夫人,就算这样,钟离家的孩子们,天赋照样个个都高。”
苏枫以为虞岁在认真听,等他说完后,才听虞岁问:“为什么都想嫁给钟离大将军,不是还有两位战神吗?”
“啊?”苏枫懵了一下,挠挠头,“可能是另外两位战神,都没有咱们大将军长得好看吧。”
这话倒是没错。
如今的大将军钟离辞因为太过强大,比自己的先祖们还要强,也就遭到了青阳皇更多的忌惮。
钟离家的孩子们,正处于危险随时降临的时期。
身为钟离辞的儿女,钟离山和钟离雀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钟离雀若是会九流术,那她也就活到头了。
父亲教兄长家传剑术时,钟离雀也只有在旁看着的份,连练习的木剑都不准碰,削果的小刀也不准拿。
她只能做一个大家眼中乖巧柔弱的女子。
作为钟离家最明显的弱点活着。
*
开始骑射课后,虞岁只能在钟离雀旁边的桌案偷懒休息。
两人的对话依旧很少,却不再是从前那样一个字都不说。
虞岁过来休息的时候会跟钟离雀说一声,教习追过来时,钟离雀会提前把她叫醒。
秋季过去,冬季来临。
虞岁不用再去国院,就没法从通信阵那边获取信息。
冬天依旧跟往年一样,频繁的参与宴会,在不同的宫宴中与钟离雀见过几次。
春天降临时,小郡主九岁了。
国院开课,虞岁却没见到钟离雀。
钟离雀因为在骑射场捡起一根长箭,被禁足两月。
这事虞岁还是从南宫明与素夫人闲谈时听到的,国院的孩子们听说的则是钟离雀病了,要在家养病两月。
两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虞岁的生辰。
南宫明问虞岁想要什么。
他最近心情都不错,似乎他计划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没有烦心事,就连他认为的笨蛋女儿,最近表现得也很不错。
虞岁说她想要一个听风尺。
南宫明有些惊讶,“就这个?”
听风尺对普通人来说奢侈难得,对王府来说却是些小玩意。
虞岁点点头,拿顾乾当借口:“顾哥哥时常不在帝都,我想跟他聊天也没办法,我已经学会填字诀和星辰定位,会用听风尺了,爹,你就送我一个吧。”
南宫明更惊讶她学会了填字诀和星辰定位的事,见她真的会用,大方地送了她一个听风尺,生辰那天又送了别的比听风尺贵重百倍的礼物。
拿到听风尺的虞岁,当天晚上就把手中听风尺的运转字符给更改了,避免了通信院调取信息的可能,并绕过王府通信阵,连接国院通信阵。
去年一整年的时间,虞岁已经将国院的超大型通信阵研究透彻,之前需要借着五行光核监控通信阵才能从中调取信息。
如今直接靠听风尺建立连接并监控调取。
她发出的每一条信息,在运转的数山中,转瞬即逝,发出即消失,不会被通信院的人查阅到。
虞岁在深夜里把玩自己的听风尺,可以测试的人都已经睡着,若是发给兄长或者顾乾,他们就会知道自己大半夜还不睡。
想了半天,虞岁拿起听风尺,给某个被禁足在家养病的倒霉同桌发去传文。
*
钟离雀对自己被禁足一事很懊恼。
她拼命跟父亲解释和道歉,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父亲是何表情。
宫里的御史大人在旁温声劝着,说她年纪小不懂事而已,不必太苛责等等。
威严的父亲最终下了命令,要她禁足两月反思。
她扑进母亲怀里哭泣,母亲温柔地替她擦拭泪水,轻声安慰着,只是眼中藏满了担忧。
“你要记住,绝不能被他人发现,就连你父亲也不行。”
钟离雀将母亲的提醒牢牢记在心里,可她已经错了一次。
失眠睡不着的钟离雀趴在窗边,看外边落雨纷纷,深夜的小雨又加重了她心中的忧郁。
放在边上的听风尺亮了光芒。
钟离雀没有看,这些天她从听风尺收到了不少族中姐妹的关心与安慰,此时没有心情回复。
听风尺的光芒暗了又亮,数次后,钟离雀疑惑地走过去查看。
是哪位阿姐也深夜不睡,还发传文安慰她?
是不知名的消息。
钟离雀目光诧异,按理说没有经过铭文交换的听风尺无法互发消息才对。
她伸手点开。
虞岁给钟离雀发的都是今日教习先生讲的课文。
“国院刚开就要笔试,太难啦。”
“你不在,我笔试垫底,回家又要被骂。”
“这是今天先生讲的文理,我没睡,给你记着,你学会了,我就可以直接抄答案。”
“我是南宫岁。”
钟离雀一条条看下去,不由扑哧笑了声,眉眼间的愁郁尽散。虞岁每天都会给钟离雀发传文。
俗话说主动就会有故事,她的主动也得到了钟离雀的回应,慢慢地,钟离雀会跟她聊学习以外的事,并分享自己的心情。
“听风尺不是要交换铭文以后才能互发传文吗?”
某天反应过来的钟离雀问道。
每一个由通信院建造的听风尺,都有属于自己的铭文编号,听风尺之间,必须交换双方铭文才能建立连接。
虞岁点着填字界面回她:“我可以不受铭文限制。”
真的吗?
对九流术一窍不通的钟离雀心道好厉害。
“我还可以将我们的传文保密,只要你将天干十二支换成玄鸟星线,别人就算拿到你的听风尺,也看不见我们的对话,只有你能从听风尺里找到。”
因为钟离雀被禁止学习九流术,在这方面的知识知道的比虞岁还少,所以成了虞岁的优选实验对象。
此时的钟离雀按照虞岁说的调整好听风尺,只要是违背已知正确的行为,都会让钟离雀觉得自己是在做“坏事”。
可是按照虞岁说的去做时,她内心产生了难以描述的激动感,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速度跳动。
钟离雀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兄长钟离山在下午时分来看她,还从外边带来了她喜欢吃的糖果糕点等。
钟离雀从窗口接住兄长带的糖果,又怯生生地将听风尺递出去道:“哥哥,我的听风尺不知是不是坏了,有传文发过来,我却看不见。”
“我看看。”钟离山接过去捣鼓片刻,问她,“是谁的传文看不见?”
钟离雀从窗后探出脑袋,伸手在听风尺上点了下:“喏。”
钟离山把有关听风尺的三家奇术都用上了,还是没有发现传文,疑惑道:“对方真的有发传文来吗?地支和星海里都没有找到。”
“是谁的传文?我去帮你问问。”
钟离雀拿回听风尺,摇头道:“不用啦,可能是我记错了。”
钟离山似乎是觉得没有帮到妹妹的忙不安心,又道:“我拿去通信院让他们看看。”
“真不用。”钟离雀将听风尺收起来,开始转移话题聊别的。
等兄长离开后,钟离雀才轻吁口气,将窗户关上,明明屋中只有她一人,却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和呼吸走到床边去。
钟离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听风尺,传文给虞岁:“他们真的看不到。”
“你太厉害啦!”
人们都说王府的小郡主资质平平,又呆又傻,可这样的小郡主,在钟离雀眼中却是个天才。
*
有钟离雀在听风尺上的反馈,虞岁对通信阵的分解进行得很顺利。
钟离雀被禁足不能离开自己的院子,虽然母亲和兄长每天都会来看她,却也只是一小段时间,一天那么漫长,她全靠跟虞岁聊天度过才没那么无聊。
虞岁也真的没有在课上睡觉,而是听完全程再发给钟离雀,钟离雀做完功课才跟虞岁聊天。
两人偶尔也会聊到自己的家族。
“我有三个哥哥,他们都比我厉害。”
钟离雀回她:“可我觉得你才是最厉害的。”
虞岁又道:“我也觉得你很厉害呀,先生教的你听过看过就能学会,我可是要学好几个月。”
钟离雀坐在床边曲着双膝,下巴搁在膝盖,双手捧着听风尺回消息:“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哥哥才是最厉害的。他过目不忘,有的东西先生不教,自己就学会了,就连剑术也是一学就会。”
虞岁:“国院不是还有几年才教剑术么?”
“不是国院教的,是我爹爹。”钟离雀挠挠头,犹豫了下,还是解释道,“是我们钟离家的绝技剑术,只有我父亲才会。”
“我想起来啦,我听二哥说过,他说这剑术很厉害的,”虞岁躺倒在床上,一手给自己扇扇风,另一只手回消息,“你怎么不一起学?”
钟离雀眼中倒映着听风尺的光芒,字符也倒映其中,她眨了眨眼,盯着虞岁的询问,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若不是和虞岁发传文不会被人发现其中内容,钟离雀就不会和她有如此频繁的交流,更变得亲近。
也正是因为不会被发现这点,钟离雀没能守住心底的倾诉欲。
女孩嫩白的手指在听风尺上犹豫了数次,最终缓慢地敲打在填字界面:“我不能学,钟离家的女孩不能修行九流术,也不能碰刀剑,不可以身怀异能奇术,不能有自保能力。”
虞岁翻身坐起,低头看着这段回复。
钟离雀刚发出去就后悔了,她不该说这些的,懊恼过后,她飞速转移话题,问起虞岁今天在国院过得如何。
虞岁顺着她的话题聊着,没有让她为难,没聊一会钟离雀就说她去练字了。
看来是觉得自己说错话后悔了。
虞岁也没有拆穿她。
两个月后,钟离雀的禁足结束,可以去国院继续学习了。
她早早地来到课室,也有看见她的孩子会碍于规矩和礼仪和她打招呼,钟离雀一一回应。
虞岁还没来。
钟离雀不由往外边看了眼,不知道在等什么。
虞岁来时,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她耷拉着脑袋,看见坐在位置上的钟离雀时张了张嘴,声音却有气无力。
钟离雀小小声道:“你没睡好么?”
虞岁坐下后趴桌就睡,迷迷糊糊说了句:“我今天终于可以不用听课了。”
她这段时间为了给钟离雀补课,白天的文理科都有在听,睡觉时间又少了一半,连续熬了两个月。
钟离雀见虞岁睡着,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由打起精神来,第一次不让教习先生来打扰她。
*
两个孩子都有些身份包袱,也就默契地在国院保持距离,看不出多么亲近,在听风尺上的交流却很频繁。
彼此会分享日常中发生的有趣好玩的事。
虞岁偶尔会跟钟离雀“抱怨”学习九流术麻烦又困难,钟离雀听不懂,她就会耐心解释各种知识。
听懂的钟离雀感到害怕。
在她制止虞岁继续“抱怨”前,虞岁先她一步道:“我就是觉得太累想找人抱怨一下,哥哥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爹娘又不能说,我只有你一个朋友可以说说这些话。”
“若是你觉得我说这些太烦人,可以直接把它们销毁,这样其他人就不会知道了。”
“我保证,没有人会知道你看过这些。”
虞岁的保证在钟离雀这里就是百分百安全的。
钟离雀说服自己,我只是在听好友的日常抱怨而已,并不是在学习九流术。
虞岁抱怨完也会说一声:“我只跟你一个人发牢骚,你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噢。”
她在提醒钟离雀,哪怕学会了,也不要让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发现端倪。
钟离雀郑重点头,回复道:“我会保密的。”
女孩们的秘密交流持续了很久很久。
钟离雀交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在与朋友的相处中,这一年的时光过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快。
在她们十三岁这年,发生了一些事。
对钟离雀来说,是影响她一生的转折点。
*
王府小郡主十三岁这年,大哥韩秉已经十八岁,二哥苏枫十七岁,两人都离开了国院。
在春日里过完十六生辰的盛暃也不用再去国院。
于是在盛夏的日子里,只有虞岁独自前往国院,偶尔有顾乾陪着。
十四岁的顾乾忽然之间就长高了许多,身高体长,站在他身旁依旧矮半个脑袋的虞岁,会觉得自己这些年长了个寂寞。
随着男孩子们的年纪增长,彼此的实力差距也展现出来了,能攀比的东西变多,矛盾也越来越大。
因为年龄相差较大,韩秉对顾乾还能保持礼貌,苏枫虽然也比他大个几岁,却毫不掩饰自己对顾乾的讨厌。
当然最讨厌顾乾、最看不顺眼顾乾的还是盛暃。
顾乾最讨厌的也是盛暃。
两人互相排斥、互相厌恶,见面都不给对方好脸色,好几次动起手来,盛暃为此还被南宫明训斥过,这让盛暃更加难以接受顾乾的存在。
随着男孩们的关系恶化,夹在其中的虞岁也不免被波及。
盛暃就看不惯他俩单独去国院,就算自己不用再去学习,也要挑顾乾在的时候接送虞岁去国院。
虞岁能感觉到这两年顾乾掌握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因为要去顾乾的书房看更多的书,她也就表现得更亲近顾乾。
盛暃几次为此跟她吵架,让她离顾乾远点,也让顾乾离虞岁远点。
秋季时,王府车道两旁栽种的枫树飘红,凉风卷着红叶飞舞,在地面吹起一股股小旋风。
今天盛暃去国院接虞岁,没看见顾乾,却还是板着脸。
虞岁坐在靠边的位置,掀起车帘看外边的景色。
盛暃冷不丁地问虞岁:“你喜欢顾乾那个臭小子?”
“什么?”虞岁懵懂回头。
盛暃板着脸道:“你不准喜欢他,我是说,你未来的夫婿,不可以选他。”
虞岁低头玩听风尺,敷衍地嗯嗯回应。
盛暃正处于变声期,嗓音听起来有些哑,再加他平时说话就毒,现在听他说话哪怕没有恶意,都觉得凶巴巴的。
“他出身低微,是个野孩子,没有教养,全靠王府扶持,你要是喜欢他,他就敢仗着你喜欢,爬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你看他现在就敢这么嚣张!”
“要是没有王府帮他,他算什么东西?他根本不可能在帝都活下去。”
盛暃在回去的路上将顾乾批得一无是处,强调虞岁不可以跟顾乾在一起。
虞岁伸出手比了个数:“哥哥,我才十三岁,现在就谈我选夫婿的事,是不是太早了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从去年开始,盛暃的脾气就变得越来越暴躁。
“我不管你选谁,反正不能是顾乾。”盛暃霸气道,“再过几日我就要去太乙,没时间再看着你俩,必须在走之前说清楚。”
虞岁一愣,重点歪掉:“你也要去太乙了吗?”
大哥韩秉也是在十六岁那年去了太乙学院修行,早已入了兵家的苏枫还留在青阳没走,只是入了兵家重台修行,逢年过节才回王府。
盛暃说:“我已经收到太乙的邀请,下月就会去学院修行。”
玄古大陆不仅有百家流派,还有六国分割资源。
这六国的修行者数不胜数,源源不绝,六国强弱大小各不相同,修行资源也不一样,为了天下修行者,九流术的巅峰圣者们在大陆的最南边建立了太乙学院。
虽然称其为学院,可它却有一国之大,只为了容纳来自六国的九流术士完成修行。
太乙学院成立数千年,在这其间,有名有姓的九流圣者有三分之二都是从这里出去的,它由数百位千年前的圣者建造,在这里不分六国,只有学院弟子。
说起太乙学院,就不得不提六国的“不战誓约”。
先有六国合盟提出“不战誓约”,才有太乙学院接纳六国修士融为一体。
所谓“不战誓约”,就是六国之间绝不互相攻打开战,各自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无论多么想要强占邻国资源,都受制誓约的力量,无法越过边界进行吞噬。
青阳在六国之中排名靠前,属于超大国,单诸侯国就有上百,几乎每隔几年就要打仗,收复叛变或者镇压有异心的诸侯国。
钟离辞的兵家战神称号,就是在青阳诸侯国的战场上杀出来的。
太乙学院对外表示不挑天赋,不看出身,只要你有修行的心,哪怕你天赋平平,是王孙是乞丐,都可以尝试申请入院。
但同不同意得看他们。
也有天赋卓越者,会收到太乙学院主动发出的邀请。
当然,你一点天赋都没有,是个平术之人也可以申请入院,但是得塞钱,一笔巨额入学费。
这条规定是给那些没有天赋,但又想去学院镀层金回来的王公贵族准备。
虞岁觉得这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规定。
她的大哥韩秉十六岁就收到了太乙学院的邀请,去学院修行,如今三哥盛暃也要去了。
虽然太乙学院不挑天赋出身,但它挑年纪,未满十六岁者不收,下限就在十六岁,上限没有。
第二天在国院用午膳时,顾乾得知盛暃下个月就要去往太乙学院修行,不屑冷笑,说再过两年,他也会去。
专心干饭的虞岁听后抬头,看来太乙学院也是他的目标。
*
盛暃收到太乙学院邀请这事知道的人还挺多。
就连钟离雀也会跟虞岁聊这事。
随着这几年的相处,曾跟她聊天还怯生生的女孩,如今已是变得越来越活泼。
“岁岁,你三哥也要去太乙学院了吗?”
“嗯嗯。”
“好羡慕他们呀,我也想去太乙学院看看,听说去往学院的路要跨海,不坐船,天上会有机关术组成的星轨,由飞龙载着他们过去。”
钟离雀向往道:“那景色一定很漂亮,我哥哥说的时候,我都想求他带我也一起去了。”
“要是让我爹知道,肯定又要罚我禁足。”
虞岁刚沐浴出来,正穿着衣服,镜子里的小姑娘身着彩裙,彩带柔顺地垂落在裙摆。因为已经入夜,所以她穿了较为清凉的裙子,露出了细白的小腿和半截手臂。
听风尺由红线穿孔挂在腰间,与流苏配饰相撞时发出悦耳脆响。
虞岁回复消息也往外走着。
“以后会有机会去看的。”
“三哥的朋友们今晚在聚仙楼庆祝他收到学院邀请,叫我也去玩。”
“聚仙楼离西边的超大型通信阵很近,我过去看今晚能不能把它也破解了。”
自从破解了国院的超大型通信阵后,虞岁就开始破解帝都其他地方的,梦想是将帝都的所有通信阵都破解了。
她的破解通信阵行动没有瞒着钟离雀,因为她需要一个人配合才能测试是否成功。
钟离雀就是那个接收虞岁信息的人。
这两年钟离雀被虞岁私下里“坏孩子”的举动刺激的承受能力大增,似乎只要和虞岁在一起,她就有勇气去面对“坏孩子”做坏事的后果。
可若是换她一个人,钟离雀自认做不到。
“你去吧,小心些。”钟离雀回复完就倒在床上,她有些困了,听风尺的光芒暗下去时,她也撑不住闭上眼。
在她闭上眼时,钟离雀感到一股陌生的力量涌动,它带来了恐惧,令她寒毛直竖。
钟离雀忽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她心跳得很快,意识深处预见的信息让她忍不住手抖。
就跟当年叫虞岁不要出课室一样,因为她会遇见林小少爷,会被南宫明打一巴掌。
钟离雀拿起听风尺就要给虞岁发消息,脑海中却忽然响起母亲的话:
“你要记住,绝不能被他人发现,就连你父亲也不行。”
她想起自己只是捡起一支羽箭,就要被大人们以审判的目光盯着,似乎只要她说错一个字就会被千刀万剐。
大人们带来的压迫感穷追不舍,像是有长绳系在她脖子,将她高高吊起,令她喘不过气来。
钟离雀拿着听风尺的手在发抖,她咬着嘴唇,浑身是汗。
阿娘说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太危险了。
钟离雀捧着听风尺的双手缓缓放下。
可是……可是这跟上次预见的不一样啊。
上一次南宫岁只是挨了一巴掌,可这次却是被烈火焚烧,她在火海中肉身融化,露出阴森白骨也沾染烈火的模样,能把自己吓得连做一个月的噩梦。
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吗?
她会死吗?
钟离雀想到这里脑子嗡嗡地,突然之间,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手指飞速点着填字界面给虞岁发去传文:
“你别去聚仙楼!”
“快回家去!”
“去聚仙楼你会被烧死的!”
平日里很快就回她传文的虞岁却毫无动静。
钟离雀深呼吸平复手抖,她狠狠心,抓着听风尺起身朝外跑去。
*
稍早些时间,虞岁一直都在看手里的听风尺。
聚仙楼被今儿来的少年郎们包场。
虞岁坐在靠窗边,窗户全开,她从高处看下方热闹的街市,灯火透亮,夜风徐徐,降低了异火带来的燥热。
尽管隔着好几扇屏风,虞岁耳边也是杯盏声声,还有少年们哄笑吵闹的声响,还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喊着岁岁,似乎想要过来,然后被兄长骂走。
虞岁望着听风尺上的仪表圆盘,正在调整字符们的位置,在下一个星轨中,她就将连接上附近的通信阵,在她全神贯注时,意识深处的异火生出一颗小黑点。
她的脑海中响起了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
“谁他妈行走江湖这么不小心又要死了啊?”虞岁收起听风尺就往外跑,她现在必须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好在屋里足够吵闹,她跑得又快,没被什么人注意到。
聚仙楼被包场,外面上上下下都有守卫,虞岁一路往外跑去,惊扰不少侍从,纷纷询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她脑海中不断有声音响起:
“能不能活?我问你能不能活?”男人问得很暴躁,“老子就想睡个好觉有什么错?!”
雌雄难辨的声音道:“谁?”
“咳咳……”老者沙哑的声音笑道,“是我。”
目前为止这三个都是虞岁曾听过的声音,在老者回答死亡对象是谁后,一个颤颤巍巍的少年声响起:“这什么啊?你们谁啊?怎么回事啊?”
新来的好像比虞岁知道的还少。
少年惊恐的声音把男人逗笑了:“你俩干脆一起死好了,死法我都想好了,老的寿终正寝,小的被自己蠢死。”
虞岁跑下楼去,发现下边的人更多,她小心避开人们,顺利离开聚仙楼大门,在夜晚的街市中飞奔跑起来。
此刻没人有心情为惊恐的少年解惑,雌雄难辨的声音又道:“怎么死的?”
“咳咳……诸位,莫慌,我还有点时间,只是伤得太重,等我神魂双核碎了,你们才会被连累到。”温柔的老者笑道,“等会能杀我的人太多,实在是不知道会被谁以什么样的方式杀死。”
虞岁听得微怔,神魂双核?那应该是九流十境以上的实力了,可他们的异火不会孕育新的神魂双核吗?
她远离热闹的街市,朝荒无人烟的地方跑去。
男人没好气道:“我看你还留着一口气在,老头,你说个地点,等我去捞你。”
老者说:“我在太乙学院,五行水场。”
男人立马道:“太远,不去,你死吧。”
“什么啊?谁要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依旧惊恐的少年嚎道。
“我这一生都在想办法,如何才能摆脱异火,摆脱灭世者的印记。”老者嗓音低哑道,“它拥有毁灭天地的力量,可我无心使用这份力量,也不想毁灭这片大陆。”
“虽然不知它为何会找上我们,但我相信,每一个被选中的人,都没有毁灭世界的想法……可灭世者的身份却让我们活在恐惧之中,整天提心吊胆被世人发现,若是身份暴露,就会被六国追杀,导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我活了七十多岁,这样的事情看过太多次。”
男人嘲笑道:“你都要死了,还可怜别人呢。”
老者笑着,完全不在意,他又低咳两声,背靠着五行水场的墙面,地上血流成河,远处的灯光接连亮起,影子们由远而近。
灭世者的名额是固定的,只有五个,却可以是不同的五个人,当有人死亡后,异火会寻找新的灭世者。
你永远猜不到它将在何时降临。
也许是在你刚出生时,也许是在你即将死去时。
“藏好自己的火焰吧。”老者低垂着头,眸光一点点暗淡,“六国都在寻找灭世者,他们需要知道有关异火的秘密,如果你想摆脱灭世者的身份,那就来太乙学院……我能确信,解开异火秘密的办法,就在学院私藏的天字文中。”
“可惜,若是再给我一点时间……”
黑色的火焰忽然爆发,扑面而来的热浪让追逐过来的影子们都后撤散开。
黑色转瞬即逝,当人们再次抬头看去时,老者已经燃烧,红色的火焰吞噬了他的□□,他们能看见火中坐着的人影倒下,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虞岁最后听见的是男人的谩骂和惊恐少年无助的询问,很快这些声音也消失了,熟悉的痛感传遍全身,让她瞬间汗如雨下。
跑出热闹街市来到荒芜区的虞岁,看见了前边迎着月光,水面波光粼粼的池塘。
虞岁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冒着白烟。
在她努力朝池塘跑去时,万万没想到钟离雀会从后方追过来,边追边喊:“岁岁!南宫岁!”
虞岁震惊地回首看去,钟离雀跑得满头是汗,手里还拿着听风尺,她是按照虞岁给的办法,从听风尺定位找过来的。
“别过来!”虞岁喝道,钟离雀被她喊懵了,停下时望着虞岁的双眼瞳孔紧缩,“怎么会……”
在钟离雀眼中,虞岁正和她预见的那样,被火焰包裹吞噬。
虞岁没时间跟她解释,失去力量支撑的她摔落进池塘中,飞溅的水花和声响让钟离雀心头一跳,忙追过去。
怎么会这样……是我来得太晚了吗?
若是我没有犹豫,早点追过来,若是我会骑马,会九流术,再快一点过来,她是不是就不会被烧死?
钟离雀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水面晃荡撞击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晚里十分刺耳,她的双腿似乎没了力气,手也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她想下去救虞岁。
可她不会游水。
*
落水的虞岁耳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她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嚎叫。
如今她不再是婴儿时期,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在这份被焚烧血肉骨骼的痛苦中,她至少能勉强抵抗一下。
冰冷沉重的池水为她减缓了部分痛苦。
上一个死去的灭世者,是毫无反抗之力,被大火吞噬,缓慢死去。
这次死去的老者,似乎不想让其他人太过痛苦,防止遭受凌迟之苦,在最后使用异火自焚而死,异火瞬间吞没生命的速度,让其他人没有痛苦太久。
冰冷的池水让虞岁重新睁开眼,坠落的她开始挥动双臂往上浮去。
水面哗啦一声,虞岁破水而出,甩了甩头,水花四溅,一抬头就看见站在池塘边上的钟离雀。
才一会不见,钟离雀就变得脏兮兮,脸上也灰扑扑的,她脱掉了外衣裙,将衣裙和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衣物缠绕在一起,再打结绑在池塘边上的树上,抓着衣服合成的绳子正准备往水里跳去。
虞岁的突然出现惊呆了钟离雀,两人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虞岁似乎明白了钟离雀要做什么,扑哧笑出声来。
“你……你没事吧?你没死,呜呜呜……你、你吓死我了!”钟离雀瞬间卸掉一身的力,抓着绳子瘫坐在地抹眼泪,“你还笑?南宫岁!”
钟离雀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就连几年前因为一支长箭被父亲禁足也没有如此害怕过。
她明白死亡的意义,所以无法接受好友的死亡。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东西?”
虞岁浮水朝岸边靠近,笑意还是没有收起来。
“我本想喊人来救你的,但是又怕被人发现,正好看见这边有废弃的院子,就翻墙进去,看见人家扔的不要的衣物。”钟离雀吸了吸鼻子,擦着眼泪道,“我就拿它们缠起来,好下去救你……你会游水你怎么不说啊?”
她要气死了。
虞岁浮上岸来,甩了甩脑袋,拧着身上衣物的水,听钟离雀带着哭腔委屈地质问,不由笑着看过去:“我当然是会游水才会跳下去呀,不然我跳下去做什么?”
“你都快被烧死了啊!”钟离雀气鼓鼓道,“你不是跳下去灭火的吗?”
虞岁拧水的动作顿住,抬眸的瞬间笑意收敛,“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被火烧着,全身都是火,火势很大,把你整个都吞掉了。”钟离雀没发现虞岁有哪里不对劲,她还抹着眼泪,“我、我太害怕了,我怕你被烧死。”
虞岁站在钟离雀身前,遮挡了月光,覆下的阴影盖住了她。
不应该被看见的。
火灵球带来的死亡通感不会出现伤口,只有痛感。
那钟离雀是怎么看见的?
虞岁伸出手,给钟离雀解开绑在腰上的衣物,再牵着她站起身,笑着问道:“你怎么会追过来,靠听风尺定位吗?”
钟离雀点点头。
虞岁点开自己的听风尺,发现之前没有看见的传文:
“你别去聚仙楼!”
“快回家去!”
“去聚仙楼你会被烧死的!”
虽然她被“烧死”跟聚仙楼没有关系,却也被预言对了一半。
她确实被“烧死”了。
虞岁表现出惊讶的模样,拿着听风尺疑惑地看向钟离雀:“你怎么知道?”
“我……”钟离雀呆住,她不敢看虞岁的眼睛,别过脸去,陷入自我纠结中。
虞岁又道:“你能提前预知吗?”
钟离雀咬咬牙,小小声道:“算、算是这样。”
虞岁忽然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水渍,钟离雀看回来,见她笑道:“很为难的话我就不问啦,我可以不用知道的,只要你没事就好。”
钟离雀听得微怔,冲动之下开口道:“其实我……”
“嘘。”虞岁伸手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说话。
异火的火焰在晃动,说明附近还有人。
钟离雀睁大眼望着她,罕见地瞧见虞岁露出戒备的神情。
水面的动静平息,没有声响,如此夜晚,就连虫鸣风声也没有。虞岁环视四周,能确定藏在暗处的不是南宫家或者钟离家的人,若是这两家的暗卫在,早就下水去捞她了。
离开聚仙楼时,虞岁特意将暗卫也甩掉了,或许是今日她和三哥盛暃一起出来,又是在聚仙楼包场,和众多世家少爷一起,所以暗卫没有进聚仙楼盯着,也就给了虞岁机会。
若是钟离家的人,那也早就现身帮忙了,可若是跟着钟离雀出来的,是监视钟离家的人,那她今晚的举动和刚才的对话就危险了。
虞岁依靠异火辨别对方藏身的位置,侧身看向池塘对岸的旧房子道:“出来!”
如果是监视钟离雀的人——
短暂的安静后,池塘对岸响起了一声怪笑。
男人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都说王府郡主是个没天赋的蠢货,我看你这不是挺敏锐的嘛。”
钟离雀因为震惊,眼睛又睁大了些。
今日可真是不该出门。
人倒霉的时候,就什么倒霉事都能遇到。
虞岁将钟离雀护在身后,面向对岸,俨然一副郡主威严的模样:“你是什么人?也配对本郡主指指点点。”
男人被她强装威严的模样逗乐了,大笑道:“这还不是郡主你本人给的机会。”
“要是王府的暗卫还在,我哪有机会对你指指点点啊。”
虞岁却从这话中听出来了,对方针对的是她,不是钟离雀。
“哼,你也知道我王府暗卫还在,识相的就赶紧自己滚。”虞岁冷哼道,神色高傲,“若是被本郡主抓到,就割了你的舌头,再挖了你的眼珠子。”
不管是针对钟离雀,还是针对她,这人都不能放过,因为他今晚看见的听到的,任何一样传出去被南宫明知道,她和钟离雀都得完蛋。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虞岁是无论如何都没法主动碰到对方的,只能激怒对手,让敌人来找她。
躲在阴影中的男人哈哈笑道:“今日本想着碰碰运气,看看能否从一个蠢货身上把农家的至宝息壤拿走,却没想到真让我赶上了。小郡主,死到临头就别嘴硬了,我还得感谢你甩掉了自家暗卫,给了我这个机会。”
原来是为了息壤而来。
黑影从树上落在墙头,体格瘦弱的男子刚现身时还在池塘对岸,在他双手掐诀后,残影晃悠,人已来到两个小姑娘身后。
大人投下的阴影笼罩她俩。
男人近在咫尺的怪笑声如毒蛇吐信,带来的危机感令人毛骨悚然。
钟离雀拉着虞岁要跑,却被虞岁反推进池塘里,她俩本来就站在岸边,离得太近,虞岁没费什么劲就把人推了下去。
“哎?!”
钟离雀落水的那瞬间甚至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跑?”男人掠影来到虞岁身前,手背青筋若隐若现,他一只手掐住虞岁的脖子,将她从地上带起,“放心,我会速战速决,不让郡主你死得太痛苦。”
说着将她拉近到身前,凑近一闻:“娇滴滴的小姑娘身上果然是香的,这香味馋得让我都不舍得……嗯?”
即将丧命在他手中的女孩,没有狼狈地挣扎,反而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虞岁轻声道:“速战速决。”
她也只有这一次机会,让敌人轻敌而造成致命一击的机会。
虞岁手中的五行光核贴着男人颈侧碎掉,黑色的火焰从光核中溢出的瞬间就将男人整个吞没,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一声,燃烧的身体条件反射地踉跄退后。
没了束缚的虞岁摔倒在地,她伸手揉了揉脖子,一手撑地站起身,本就黝黑的瞳仁,倒映着燃烧的人体时,火焰似乎让她的眼眸越发黑亮。
异火强势凶猛,它无视一切异能奇术,张扬的火焰正在向虞岁展示自己足以毁灭一切生机的可怕力量。
虞岁感到这股力量吸引着她,它充满诱惑,在自己耳边似情人低语,也似恶鬼哄骗。
烈风吹着火焰朝虞岁倒去。
黑焰飘摇,似远似近,它无声邀请虞岁去扩大这份足以吞噬天地的力量,使用它吧,它是这片大陆至高无上的力量,可以碾压一切,也将毁灭一切。
夜风吹着虞岁的长发,垂在身侧的五指微动,浑身湿透的她冷意加重,忽然间想起钟离雀不会游水的事,立马转身跳下池塘。
黑焰追逐着她,似不甘地咆哮,却随着虞岁入水后消失。
*
水下的世界冰冷、安静。
钟离雀甚至无法确定时间的流逝,入水后她的大脑停止运转,懵了许久也没有反应过来。
从懵逼落水,到被虞岁拽出水面,钟离雀都迷迷糊糊。
虞岁将她拉回岸上,拍着她的背询问:“没事吧?呛水了吗?”
钟离雀咳嗽着摇摇头,余光瞥见旁边焦黑的一团,吓得站起身来,她抓紧了虞岁的手:“你没事吧?那个坏人呢?”
“没事,他死了。”虞岁安慰地拍了拍她,重新拧着衣物的水分,随后弯腰将地上烧得焦黑尸体扔进水里,“要是他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俩,所以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钟离雀站在原地,神色呆呆地望着虞岁。
艰难搬动焦尸的虞岁见钟离雀呆住,抬头茫然问道:“吓倒你了吗?”
钟离雀回过神来,她说没有,随后挠了挠头,有些纳闷地问道:“我是自己不小心踩滑了掉下去的,还是那人推我下去的?”
“我推的呀。”虞岁老实道。
“你、你?”钟离雀感到有几分崩溃,“我不会游……”
她话还没说完,虞岁又道:“我知道,我会救你的。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若是让钟离雀看见异火,那就麻烦了。
所以她才将钟离雀推进水里,再趁机把人杀了。
不管钟离雀懂不懂灭世者的事,虞岁都不想让她知道,异火的危险程度远超息壤。
它甚至会让人上瘾。
虞岁也是第一次使用异火,哪怕之前在测试五行光核时发现了能够召唤异火的方式,她也没有轻易尝试。
潜意识告诉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黑焰。
钟离雀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这种话。
简单直白,却又充满安全感。
事实上认识虞岁以后,她每一次都说到做到,从未对自己食言,或许这也是钟离雀愿意亲近她的缘故,因为虞岁从不会让她失望。
“为什么是你保护我?”钟离雀低声道。
虞岁想了想说:“因为我比你大呀!”
“你生辰是五月,我是一月,是我比你大才对。”钟离雀看着虞岁说,“既然是我比你大,那以后就是我保护你。”
她认真道:“我也会保护你的。”
蹲在岸边洗手的虞岁抬头,她看见少女充满勇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
约定互相保护的两人,片刻后望着地上的焦黑尸体沉默。
虞岁说:“得把他扔水里,再把地面的焦黑去掉。”
钟离雀犹豫道:“可是……好脏啊。”
虞岁眨巴着眼看过去:“所以我才不想一个人做。”
两人对视一眼,认命地动起手来。
她们把焦黑的尸体扔进水里后,拿着石块蹲地上清除焦黑痕迹,虞岁嘀咕道:“希望以后少点人来追杀我,毁尸灭迹太麻烦了。”
钟离雀换了只手继续刮,她也苦着脸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
虞岁答:“他们说农家的至宝息壤在我这。”
钟离雀好奇道:“那是很厉害的东西吗?”
“应该是吧。”虞岁说,“我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钟离雀顿了顿,轻声道:“之前你问我为什么能提前预知,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预见周围的人不好的一面。”
“我没法自己掌控,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也许是在我睡觉的时候,也许是在我吃饭写字的时候,只要有噩兆降临,我就能隐约感知到。”
钟离雀说着停下动作,陷入回忆中。
“我六岁那年,吃饭的时候忽然预见我娘外出时会意外落水,于是就哭着告诉了我娘,让她不要去水边。”
“我娘很惊讶,详细询问之后,她就握紧了我的手,让我不准告诉任何人,以后再有这种情况,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
虞岁歪头看过去,这绝对算是九流术的一种。
与占卜预知相关,可能是阴阳家、道家、方技家,这三家的异能奇术。
钟离雀一直遵守母亲的警告,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直到遇见虞岁。
除了母亲,虞岁是第二个她出言提醒,想要规避厄运的人。
“我后来也知道,这应该是九流术的一种,若是被其他人发现,我就死定了。”钟离雀轻声说道,“我怕死,怕爹爹为难,怕连累阿娘和哥哥他们。”
虞岁说:“如果你也不清楚这份力量是怎么回事,那它就是危险的,与其让它变成不可控的危险,不如去掌握它。”
钟离雀扭头看向虞岁,后者依旧在刮着地面的焦黑:“不用怕,去学九流术吧,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懵懂的少女只凭借勇气就冒死前来救她。
作为回报,我也会救你的,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这个充满危险与秘密的夜晚,幸运地没有被他人发现。
虞岁回去的路上就靠异火的燥热蒸发了身上水汽,完全看不出曾落水两次。
这边本就离将军府近,钟离雀气喘吁吁地从后门跑回去,为她开门的侍女是母亲身边的亲信,全程帮她掩护。
虞岁回到聚仙楼时,盛暃正到处找她,差点没把整座聚仙楼翻过来,见她耷拉着脑袋从外边回来,压着脾气问她去哪了。
“我想吃那种烤的肉丸子。”虞岁伸手比划着,委屈巴拉道,“但是聚仙楼没有,我就想出去买,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盛暃差点没被她气得昏过去,旁边的少年们都觉得他要把小郡主给怒喷一顿,已经做好准备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把虞岁给捞走。
结果盛暃只是狠狠瞪了眼虞岁,碎碎念两句就过了。
虞岁有惊无险地回到王府,躺在床上回想今夜发生的事,一夜未眠。
农家至宝息壤在她体内的消息,似乎有许多人知道。
他们一直潜伏在帝都,远远地监视着她,如果不是王府暗卫在,他们早就一拥而上。
倘若取息壤需要杀了她,那南宫明留着她的命,不让素夫人取得完整息壤,也算是控制素夫人的一种手段。
可素夫人会一直这么被动吗?
她应该也很不甘心。
虞岁重新睁开眼,摊开手掌,看掌心燃烧的小小火焰。
如果她没有想起钟离雀还在水中,没有去救钟离雀,那她一定会走向燃烧的异火。
它的确是这片大陆最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能够影响他人意志。
虞岁想起老者死前说过的话,她不由问自己:
我做得到吗?
毁灭世界这种事。
让异火燃烧吞噬整片大陆,烧毁她庭院中亲手栽种的栀子花,烧死几位兄长,钟离雀,今晚闹市中陌生的男男女女,烧死所有人。
做得到吗?
异火可不会满足于她只烧死想烧死的人事物。
它要吞没摧毁的是整个玄古大陆。
天地万物,一切。
虞岁盯着掌心飘摇的火焰直到天亮。
微光照进屋中的时候,她决定了,要去太乙学院,去找老者说的,能摆脱异火的天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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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目标,虞岁便开始留意一切有关太乙学院的消息。
国院安排的课程也越来越难,在体力一术上的课越来越多。
钟离雀学不了这些,只能晚上偷偷看听风尺,虞岁会把一些技巧要领告诉她。
虞岁也会去顾乾的书房,将有关占卜预知的信息发给钟离雀。
这两年顾乾离开帝都的时间较长,经常好几个月不在,虞岁借口“思念”顾哥哥,去顾乾的屋子替他清理杂物,修剪花草,在书房“睹物思人”。
南宫明倒是很乐意她跟顾乾关系亲近,顾乾在帝都惹事,南宫明不方便出面的时候,都是让虞岁去解决的。
虞岁就是顾乾在帝都横着走的靠山。
顾乾每次外出回来,都会给虞岁带礼物,从金银首饰,到有趣的小玩意,或者文房四宝,长弓刀剑等,什么都有。
只要是他觉得虞岁会喜欢的,都会给她带回来。
顾乾会去听风尺无法传文到青阳帝都的地方,两人就没法靠听风尺得知近况,虞岁也不知他在外边做什么,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天晚上,虞岁在顾乾的小院清理昨夜风雨吹折的花树,忙到很晚,毕竟做戏做全套。
院门猝不及防地从外撞开,只剩一身白色内衬的少年匆忙进来,背上昏迷不醒的少女披着他的青衫。
正在扫地上落花的虞岁吓了一跳:“顾哥哥?”
“岁岁,你在正好,”顾乾看见她微惊,随后放下心来,急声道,“等会儿通信院的人会找到这来,你帮我拦一下。”
虞岁站在原地,眨巴着眼看他背着人进屋去,一会后才哦了声。
通信院的人来的不少,还带着帝都守卫,漆黑的军服威严肃穆,自带压迫感。大人们都高她一截,虞岁站在院门前,轻轻搓了搓有些凉的手臂。
不巧,来的还是熟人。
就是曾经在国院中教虞岁填字诀和星宿定位的巡逻卫,几年过去升了官职,已不在国院。
如今的通信五行院,李祥院长抬手,示意其他人停下,朝站在前方的虞岁垂首:“郡主。”
站在院门口的少女脆声道:“李大人,好巧呀。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李祥抬头看了眼虞岁身后的小院,神色有几分犹豫:“有人从通信院劫走一名囚犯,这名囚犯曾试图入侵青阳的通信院中枢,疑似他国密探。”
“这样呀。”虞岁抬手压下被夜风撩起的鬓发,笑弯着眼道,“我来清扫小院里的杂物,昨夜风雨太大,里边的花树都七歪八倒的,怕是要清理许久。”
李祥身后的人神色各异,明白了虞岁的意思,又有些不甘心,想要上前,被李祥一个眼神制止。
“既然如此,我等就不打扰郡主了。”李祥不再犹豫,干脆走人。
他不想和难缠的南宫王府对上。
等李祥等人都走远后,虞岁才转身推开院门进去。
她刚走到门前,就听里边传来啪地一声脆响,少女羞怒道:“你这流氓!你竟然脱我衣服!”
屋里的顾乾揉着自己被打的脸,冷笑道:“你眼睛就只看得见我脱你衣服,看不见我给你把毒逼出来?”
少女怒道:“我又没要你救!”
“行,那你起来赶紧走,我还不想被你连累。”顾乾说完就走。
门口的虞岁退后两步,开门出来的顾乾眼里还带着余怒,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红指印十分明显。
这妮子受伤看着像要死了,打人的力气却不小,他真是好心被当作驴肝肺,早知如此就不该去摊上这么个麻烦。
顾乾心中一番腹诽,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虞岁,余光瞥见她才收起情绪。
“李大人他们走啦。”虞岁说道,“顾哥哥,你藏了通信院追捕的囚犯吗?”
顾乾撩起眼皮:“不说这事,晦气。”
他本想让虞岁去看看屋里的项菲菲,帮她上个药什么的,但转念一想,虞岁好歹是王府郡主,娇生惯养长大的,哪会照顾人,便把话压回心底。
“走,你是不是没吃晚饭,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顾乾带着虞岁往小厨房走去。
虞岁跟在他后边,边走边念:“藤椒肉丸,肉夹馍,廋肉粥……”
“明天,明天给你做。”顾乾推开厨房门,“今晚就吃点清淡的,我给你煮碗面,加两个蛋。”
虞岁站在门口,拖长音哦了声。
“那我继续去扫院子。”她说。
顾乾从窗口探出头来:“你扫什么,放着等会儿我来扫。”
虞岁拿着扫帚在地上转了一圈,院墙上突然窜出一个黑影,翻身帅气落地,正巧面对她落下。
“顾乾!你他妈带着人先跑了就丢我一个人善后是不是兄弟?!”愤怒的少年翻墙进来就要朝顾乾理论,冲上前两步见到虞岁,顿时变得结巴,“对、对不起,我好像走错了,这是南宫王府的墙吗?”
虞岁惊讶地看着他。
御医院季首席的小儿子,季蒙。他们是同一批进入国院学习的孩子。
季蒙因为庶子的关系,前期没少受别的孩子欺负,是顾乾和那些世家少爷撕破脸,救了他,虞岁就常常见到季蒙跟顾乾一起玩。
因为虞岁三哥的关系,季蒙跟她不熟。
“你自己跑得慢怪我?”顾乾又探头看出来,“赶紧把人带走,省得留在这给我添麻烦。”
季蒙看过去:“不是你自己带回来的吗?”
顾乾冷笑:“她中了毒,你去看看,可别让她死在我这。”
季蒙挠挠头:“我一个男的,不好吧?”
他怕自己也挨一巴掌。
季蒙余光在看虞岁,这不是有郡主在吗?
顾乾瞪他一眼:“赶紧去。”
季蒙拿着瓶瓶罐罐进屋去。
中毒的项菲菲早就扛不住晕过去,季蒙看了看伤势,确实挺重的,便凝神为她清理伤口和毒素再敷药。
虞岁坐在桌边吃面,等她吃完,季蒙也没有出来,中途顾乾进去看了会,出来时不见怒气,应该是没事了。
顾乾走到桌对面坐下,双手交叠,下巴搁手臂,趴着看虞岁吃面。
“你要吃吗?”虞岁夹了一筷子面递过去。
“你吃。”顾乾说,“我就喜欢看你吃东西。”
虞岁弯眼笑了下,埋头吃着。
顾乾问她:“你明年就不用再去国院,想好接下来要去哪修行了吗?”
虞岁头也不抬道:“没想好,顾哥哥你以后要去哪?”
顾乾说:“我肯定是去太乙。”
虞岁:“那我也要去太乙。”
顾乾没忍住笑道:“怎么我走哪你就走哪。”
虞岁撒谎脸都不红:“因为跟着顾哥哥你有安全感啊。”
就算她不追着去,南宫明也会想尽办法把她往顾乾身边扔,让她去保护顾乾。
顾乾叹息:“真拿你没办法。”
还在变声期的少年,嗓音低沉,却不难听出话里的无奈和宠溺。
*
虞岁吃完面,顾乾送她回去,却没想到会在门口遇上从太乙学院回来的盛暃。
十八岁的盛暃高了两人不少,也没了少时的稚气,那股刻薄的傲气牢牢长在他眉眼中。
他完全继承了父亲南宫明的长相,却与南宫明是两股截然相反的气质。
父亲是温和的阴柔。
儿子是外露的刺,阴阳怪气的邪恶。
盛暃见他俩深夜回来,气不打一处来,看了眼虞岁:“还不快过来?”
虞岁往门口走,被顾乾抓住手腕,给她腕上系了一串金翡翠手链:“你不是怕热吗,这是能解暑清凉的南国翡翠,夏天都不用挨着琉单玉石就能解暑。”
他当着盛暃的面给这种东西,虞岁都不用猜,这俩等会儿肯定要打起来。
但她不管这些,摸着手链笑道:“谢谢顾哥哥,那我先回去啦!”
虞岁刚走到门口,就被盛暃抓着,神不知鬼不觉地卸下她手腕的金翡翠手链,再扔给顾乾。
“什么脏东西都敢往手上戴,”盛暃冷哼声,抓着虞岁道,“我之前跟你说过什?让你别跟这废物来往。”
虞岁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乙学院的天才太多,竞争太大,盛暃好像越来越易怒暴躁,每次回来都不太开心的样子,在她和顾乾的事上更是一点就炸。
她也想过从盛暃这里打听有关太乙学院的事,可盛暃脾气贼差,压根不想提。
“三哥。”虞岁小小声叫着,顾乾走上前去,要将虞岁从盛暃身边带走,战况一触即发。顾乾伸出手的瞬间,盛暃将虞岁甩去身后,两人之间有无形的气浪对冲引来的波动。
虞岁踉跄站好,抬头看去,那两人已经打起来。
两人的五行光核都在运转。
任何异能奇术,都需要“气”的维持,五行则为先天之气的运转形态,从天地日月星辰,山川万物中获得的“先天之气”,转化为个人的力量形态,支撑异能奇术的具象存在。
各家有不同运转先天之气修行的办法。
但万变不离其宗,虞岁最初接触这些的时候,就觉得九流术的修行如道家所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天地是一。
先天之气是二。
五行就是这个三。
可道家弟子的修行,会将一比作“道”,而非天地。
盛暃入了名家,如今修为已到七境,顾乾没有入家修行,但他的五行光核却也达到了四境。
两人没有使用异能奇术,就全靠纯武术技巧,拳风交汇时,引气相震,气浪的波动横扫,刮得虞岁脸疼。
顾乾与盛暃对拳的瞬间被击退,一股气回冲到他心中,似要震碎他的五脏六腑,两个瞬息之后顾乾没能稳住,五行之气爆裂,再将他击飞。
眼看要飞摔到墙上去的顾乾,被外出回来的南宫明从马车中伸出一只手,挥手轻扬间,将附在顾乾身上的五行之气卸掉,让他得以稳住身形站好。
“干什么?”
南宫明从马车上下来,神色不善。
盛暃眸光微动,冷哼声别过头去,带着虞岁往府中走去。
“盛暃。”南宫明沉声叫了句,又看向顾乾,见他没事,才往里走去。
这天晚上虞岁全身而退,啥事没有。
盛暃则没那么好运气,被南宫明训斥一顿,因他不服气地顶撞,跟朝南宫明吵起来,又被隔空扇了一耳光。
看着被打一巴掌的盛暃,虞岁莫名觉得有点开心,终于不是她一个人被打了。
南宫明叫她出去,虞岁就乖乖出去,估计是爹打儿子的场面会过于暴力,不让她看见。
虞岁走后,让人去通知了盛夫人,盛夫人急忙赶过去,这才把盛暃带走,让他少挨了不少打。
盛暃有盛夫人这个靠山,有底气,敢跟南宫明对呛,南宫明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抛开别的利害关系不说,盛暃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从小看着长大的。
虞岁就不一样了。
抛开从小看着长大这点,在南宫明这,她只是牵扯素夫人的棋子,保护顾乾的工具人,要是敢跟南宫明对骂,也没有素夫人给她撑腰。
虞岁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没过几天,盛暃离开王府,回去太乙学院时,看见虞岁戴着的金翡翠手链,直接发飙,当着素夫人的面跟虞岁大吵一架。
也可以算是他单方面地吵架,虞岁全程懵逼脸,回应的词都是“什么”“三哥你先冷静”“不是这样呀”,素夫人冷眼旁观,半个字都没说。
最终盛暃和虞岁闹崩,开启长达数年的冷战。
虞岁摸了摸脸,不管。
也没法管。
似乎只要顾乾还活着,盛暃就不会满意。
盛暃不常回家,不再给她发传文,回家遇见也冷脸相待,半个字不说。
大哥韩秉已经离开太乙学院,到偏远的诸侯国历练;二哥苏枫在兵家重台修行,也不常回来,偶尔回来也是跟盛暃玩,毕竟他也不乐意看见顾乾。
虞岁与顾乾关系越好,与家中兄长们的关系就越远。
次年,顾乾十六岁,去了太乙学院。
他临走前对虞岁说:“我先去探探路,等你来的时候,换我罩着你。”
虞岁笑道:“好呀。”
月色如水的夜晚,路边草丛中萤虫飞舞。
顾乾往前走了没两步,又回过头来,神色认真道:“岁岁。”
虞岁应声:“嗯!”
顾乾看了她许久,最终摇摇头,帅气地扬眉一笑,招手转身:“我走了,回去吧。”
虞岁一直看到他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
在她十六岁这年,没能去太乙学院,因为术士们在她这依旧测不出与任何一家契合的天赋来。
虞岁也不可能忽然之间就变得聪明到让南宫明同意送她去太乙学院。
于是她给南宫明等人制造出自己忽然间勤学刻苦的形象,问就是想去顾乾身边跟他在一起。
南宫明对她的觉悟感到满意,又对她的天赋有一点点不满意。
恰逢这年青阳国内战事又起,南宫明变得忙碌,常常不在帝都,也没空去烦恼女儿的天赋问题。
就连素夫人也经常看不到人影。
没有这二人看着,虞岁自由不少。
一直到她十八岁这年,战事平息后,南宫明才从外回来,回府的当天晚上,他就叫来虞岁,告诉她,我向太乙学院支付了一笔巨额学费,你明日就启程去太乙。
虞岁还没来得及去猜她这抠门的爹爹怎么忽然间转了性,开始助力女儿的梦想,就听南宫明又道:“你去太乙,配合顾乾行事,为他扫清障碍,再助他拿到浮屠塔。”
南宫明转过身来,看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孩子。
她眉眼生得像母亲素夫人,却没有素夫人的冷漠,黑瞳中流淌着静意,抬眸时灵动可人,也没有素夫人的叛逆,对他从来都是乖巧听话的。
南宫明说:“这是我第一次交给你任务,岁岁,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虞岁应声垂首,在第二天离开了王府。马上出发去太乙学院这事,虞岁只告诉了钟离雀一个人。
钟离雀看见消息已经是晚上,她急忙回复传文:“怎么这么突然?”
“你已经走了吗?”
“啊啊啊我都没来得及看你最后一面!”
坐在马车上,已经离开帝都的虞岁,看见这条传文挠了挠头。
“我是去太乙学院修行,不是死了。”
钟离雀回她:“你一个人在外边要小心啊,太乙学院有六国的人,人多混杂,对南宫家有敌意的也不少,学院似乎是不管这些的。”
虞岁刚想回她放心,马车就停下。
负责护送虞岁的是南宫明的心腹之一,王府禁军队长,曹岩。
马车外传来曹岩恭敬的声音:“郡主,龙车点到了。”
虞岁收起听风尺,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前边是青阳边界的汜水河,河流宽阔,需渡船才可过岸。
岸边青草葱绿,白色的、紫色的小花交错其中,夜雾弥漫在河面,黑暗中除去随行队伍拿着的火把,就是飞舞在河面上发光的萤虫。
太乙学院有世间最强机关术建造的云车飞龙,除去四大机关世家联手建造外,还有名家七圣为它赐言,让它能在天上飞翔,永不坠落。
学院在六国都设有龙车点,只要在学院中有所报备者,龙车就会准点来到乘坐点接送学生们。
想要去往太乙学院,乘坐云车飞龙是唯一的办法。
虞岁走下车来,抬头朝天上云雾看去,远处有一抹金色若隐若现,由远而近。
此刻从远处看去,飞龙缥缈,像是一条细长的、金色的线。
曹岩在旁嘱咐道:“到了太乙,会有在外城的南宫族人为您引路。顾少爷这次被法家困住,需要名家的氐宿天秤做裁决,王爷也已经备好。”
虞岁收回看向天际的目光,转过身来,曹岩将一个黑色的长盒子递给她。
南宫明让她去太乙学院,也算事出有因,若不是顾乾那边被困,他也不会如此急忙地让虞岁过去救场。
毕竟远在太乙的三儿子盛暃根本不搭理顾乾的事,他巴不得顾乾倒霉惹事被赶出学院。
因为隔得太远,南宫明也只能等盛暃回来再收拾他。
虞岁刚接过黑盒子,就听见低沉的龙吟声在上空响起,金色的长龙从高空云雾中俯下身来,它双眼的光芒穿过厚厚云雾,洒落在岸边渡口。
远看是一条金线,近看才发现,其实是一段一段身躯相连而成的“线”。
虽然是人造死物,却精巧绝伦,仿佛有真龙现世遨游天地。
龙车朝渡口下放接送的道路,虞岁能听到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响,她望着前方藏了一半身躯在云雾中的庞然大物,和第一次看见国院通信阵的感觉一样,再次被这个世界的奇妙惊艳。
“郡主,”曹岩等人垂首行礼道,“一路保重。”
虞岁朝他们挥挥手:“那我走啦。”
她抱着长黑盒子朝龙车走去,有人站在入口处等待,被夜风吹得衣袂飘摇,见下方的小人影逐渐走近后,男人扬起微笑道:“留步,我是这次云车飞龙的车夫,莫云,还请姑娘在学名册上确认身份无误。”
虞岁接过莫云递来的学名册,翻了好几页才看见自己的名字,在下边填好需要的信息再交回去。
莫云确认后,侧身道:“请。”
虞岁站在龙口前,朝里面看去,灯光熠熠,她迈步向前,踏入这个瑰丽奇妙的世界。
*
龙车开始飞行,重新进入云雾之中,朝着玄古大陆的最南边出发。
莫云领着虞岁朝她的房间走去,温声说道:“路途遥远,你可以先在客房中休息一晚,明日辰时才到学院。若是需要用膳,可以去靠后的红房告知,稍后就会有人将晚膳送到你房间来。”
虞岁低头看地面木板,能感觉到龙车在飞行,速度还不慢,但丝毫不影响人们在里面走动。
“这就是你休息的地方了。”莫云停留在一扇黑色的门前。
这一节龙车过道两旁都是黑色的门,上边还写有编号,虞岁的客房是八零六。
“你是最后一名学生,接下来龙车不会停顿,会一直到学院。”莫云推开门,示意虞岁进去,并垂首优雅道,“到时候会有通知,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虞岁站在门口打量着屋内,布景精致,有小窗,有小床,还有妆台,桌椅,靠窗的桌上还放有插花瓶,瓶中一束她叫不出名字的白花正在盛放,是充满舒适的个人世界。
太精致了。
虞岁心中感叹,走到窗边坐下,小心推开窗户。
木窗扣得很紧,她一次只能推开一点,慢慢地推开半扇窗后,她看见了外边漂浮的云雾,长约数百米的金色龙车在其中沉沉浮浮。
不知飞过何地,虞岁从高处往下看去,透过云雾看见了下方的万家灯火,从热闹的都城到寂静的乡野,再到零星火光的山林。
最终她看见的是一望无际的海域,海上明月升降,却看不见这片天地的尽头。
南边的无尽海,是阻止世人进入太乙学院最大的阻碍,它一望无际,没有尽头,据传似乎比六国加起来还要大,占据了玄古大陆一半的面积。
海上常有雾,会迷惑人们心智,若是没有精确的导航非常容易迷路,最后死在海中。
哪怕是坐船也无法从无尽海到达太乙学院,无尽海中有大大小小数千上万个法阵,一个套一个,至今还没有人能乘船穿过无尽海到达太乙学院。
想要去往学院,只有乘坐云车飞龙。
虞岁接下来看到的都是无尽的海域,月光照耀下,或是湛蓝,或是黑沉,偶尔云雾遮掩,什么也看不见。
她单手托腮,看了良久,又似在发呆,直到敲门声响起。
敲门声笃笃笃响个不停,不像是优雅的车夫莫云能干得出来的事。
虞岁走上前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跟她差不多年纪。青衫少年耷拉着脑袋,像是没睡醒,梳着双马尾辫的白裙少女则满眼兴奋,见到虞岁时眼睛又亮了几分。
“我是来自太渊国的薛嘉月,”少女朝虞岁笑弯了眼,又伸手指身旁没睡醒的少年,“这是我表哥,薛木石。”
虞岁眨眨眼,没说话。
薛嘉月自来熟,将挂在臂弯的食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叠小食盒递给虞岁:“这是见面礼,我们都是今年新来的学生,提前认识一下吧!”
说完也不管虞岁要不要,直接塞她手里后就转身去敲对面的门。
看得出来这姑娘正处于兴奋的状态。
虞岁打开手中的食盒,看见里面装着的糕点后,又默默盖了回去。
“有人吗?”薛嘉月敲着门,许久没回应,刚将耳朵贴在门上,就见屋里的人开门,她险些摔进去,站在门口的人影侧身避开,没有要扶的意思。
“哎!”薛嘉月抓着门框稳住身体,“好险,你……”
她抬头看去,见到屋中人的装扮后顿住。
虞岁与薛木石也朝开门出来的人看去,薛木石似乎连困意都少了些,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困惑。
站在门口的少年白衣束腰,玉冠束发,腰间佩剑,一手按压在剑柄,气势冷峻。过道昏黄的光芒晕染在他过于白皙的肌肤上,浓黑的眼眉下,一双凌厉却又充满沉默的眼轻轻扫过薛嘉月。
长相过于俊俏,气质稳重成熟,让薛嘉月看得心跳加快。
她忙退后两步来到过道中,说话都轻柔了些,只是语调依旧藏不住的欢快:“这位少侠,我是来自太渊国的薛嘉月,都是新来的学生,我们就提前认识一下吧!”
“喏,这是给你的见面礼。”薛嘉月将小食盒递出去。
少年沉默不语。
虞岁挠了挠脸,有些不忍看。
薛木石小声提醒:“人家是女的。”
“啊?”薛嘉月回头,“表哥你说什么这么小声?”
“不是少侠,”薛木石费劲道,“她是女的。”
薛嘉月目光震惊地看回去。
“少年”没有接食盒,只压低嗓音道:“南靖,李金霜。”
“哦……哦哦。”薛嘉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止不住点头,为了避免尴尬,她火速去敲响李金霜隔壁的门。
在李金霜关上门时,隔壁的门开了。
出来的少年高高瘦瘦,穿的跟外边几位比起来较为落魄些,就一件蓝色素简长袍披着,衣物对他来说好像只需要能遮住该遮的地方就好。
少年抬手扣了扣头发,衣袖就滑下去一大截,露出他伤痕累累的手臂。
“大半夜不睡觉,敲人房门干嘛呢?”少年扣完头发又打了个哈欠,狭长的凤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外边的人们。
“送见面礼。”薛嘉月扬着大大的微笑,“我是……”
“知道了,太渊国人。”少年接过薛嘉月递出来的食盒,却朝对面的虞岁看了眼,轻抬下巴示意,“你呢?”
另外两人也看向虞岁。
虞岁这时候也不好继续当哑巴,开口道:“青阳,南宫岁。”
“噢,南宫郡主。”少年朝虞岁挑眉,“久仰大名。”
看过去的眼神却有几分意味深长。
“你呢?”薛嘉月催促,“你都问了别人,总不能自己却不说吧。”
少年懒洋洋道:“农家,卫仁。”
三人听得一愣。
其他人都说自己是哪国人,他上来就报自己是哪家弟子。
“这玩意,”卫仁打开食盒吃了两口糕点后又吐回去,毫不客气地盖上,关门前评价,“狗都不吃。”
“哎!”薛嘉月反应过来,没生气两秒,举起的手又放下,“又不是我做的,是在这龙车里拿的食物。”
薛木石忽然道:“你别动。”
薛嘉月回头:“怎么了?”
“别动。”薛木石满脸为难,似乎不想管事,又不得不帮忙。
他走上前去,撩开薛嘉月后颈的头发,从她后颈发根中拎出一只小小的红蝎子来。
“农家的石蝎子,是他们窃取情报常用的。”薛木石把小红蝎子扔给薛嘉月,退后五步,他自己其实很怕这种小玩意。
薛嘉月看后瞪圆了眼,气得要死,拎着石蝎子朝卫仁的房门甩去:“你也太心机了吧!”
说完不解气,还想踹门,又觉得这是在龙车上,对方已经是入了流派的弟子,一个石蝎子她都没察觉到,万一再有什么别的东西就不好办了。
薛嘉月忍了,一脚踩碎石蝎子后气呼呼地离开这一节龙车。
虞岁看着地面碎地四分五裂的石蝎子,片刻后,那些碎片兀自复原,重新拼接成石蝎子,顺着门缝爬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黑乎乎一片,躺在床上的卫仁伸出手,让红蝎子爬到指尖,再塞入口中嚼烂吞下。
虞岁关上门,重新坐到窗边,望着外边的黑海陷入沉思。
卫仁说农家时,她就确定,这人知道息壤在她这。
薛家这对表兄妹,妹妹活泼擅长打交道,哥哥像个社恐,眼力见却不一般,能立马发现卫仁留在薛嘉月身上的石蝎子。
至于那位女扮男装的“少侠”李金霜,有点意思。
虞岁屈指轻敲桌面,片刻后拿起听风尺,在无尽海内,没有通信阵,也无法建立通信阵,也就没法向外发送传文。
她看了会毫无动静的听风尺,又看了眼放在旁边的黑盒子,里面装着氐宿天秤,是要去法家场地把顾乾救出来的重要道具。
虞岁想了想,打开食盒,抓了块绿豆糕放嘴里吃,片刻后,她全都吐掉了。
确实。
这玩意狗都不吃。
*
虞岁一夜未眠。
她在窗边坐了一夜,看月亮缓慢沉没,再看太阳东出,橘金色的光芒冲破云雾,一点点照亮海面和前路。
隐约能看见巨大的岛屿和城池时,低沉浑厚的龙吟声也随之响起。
太乙学院有一国之大,所言非虚。
虞岁在天上往下看,能感受到下方地势的辽阔,随着天光追逐而来,城中亮着微光的灯盏逐渐全数熄灭。
外城几乎全是生意人。
他们有的从出生开始就在这里,也有的是从外界来跟太乙学院做生意的,来自六国不同地方,这里鱼龙混杂,有单纯做生意的,也有做黑吃黑的;还有他国的逃亡者,隐姓埋名老实过日子,也有不老实的。
在太乙外城,学院不管弟子们的江湖恩怨、家国恩怨、个人恩怨。
只有在学院内才会有不可杀人的限制。
在当今学院内,有二十四位圣者。
学生数量好几万,每年都有人来,有人走。
龙吟声由近而远,车上的人们纷纷起身准备下去。龙车停留在外城渡口,沿海岸边有几十个降落的渡口。
虞岁开门时,正巧看见对门的李金霜也出来了,两人猝不及防地相遇,李金霜匆匆瞥她一眼就收回视线,独自朝出口走去。
岸边的渡口对应每一节龙车,虞岁等人不需要走太远就能看见出口。门外是新的世界,鸟语花香,高耸的岩壁上铺满花草,海鸟在清晨发出悦耳的鸣叫声,叼着食物停留在龙车背上看新来的学生们。
南宫家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郡主。”站在渡口的黑胡子朝虞岁招手,“这边!”
黑胡子朝虞岁走去,他身后还跟着已经长大的季蒙。
长大后的季蒙依旧像个瘦猴,不同的是皮肤比起在青阳帝都那会要黑了些,为了顾乾的事他本操碎了心,心中焦急,可在看见从龙车上下来的虞岁时,季蒙不由呆了呆,短暂的忘记去焦虑。
也就两三年不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季蒙对虞岁的印象还停留在有些稚气又呆萌的女孩,尤其是那天晚上他翻墙进去,看见是虞岁时还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去了南宫王府。
他对那天晚上印象深刻。
因为虞岁拿着扫帚站在树下,发现他落地后受惊的瞬间,像极了猫,瞳孔会放大变黑的猫。
如今走在橘金色朝阳下的少女,盈盈柳腰,肤白如瓷,外罩纱裙减缓了她衣裙的红,走在日光中时,光芒照耀下又让那鲜艳的红复活,变得明媚璀璨。
一双秋水眼眸自带笑意,黑黝黝的瞳仁仍旧让季蒙觉得像猫。
她长高了,小时候就精致漂亮的脸蛋也张开了,变得更添妩媚与灵动。
季蒙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话来:我是对的。
还记得几个月前他和顾乾等人聊当年一起在国院的女孩和太乙的女孩谁最好看时,他说是虞岁。
顾乾说各有各的优点,但另外两人说是太乙的荀之雅。
如今见到虞岁,季蒙肯定道,我是对的。
黑胡子帮虞岁接过装着氐宿天秤的盒子,边走边说:“从外城去法家论罪场有些远,郡主还不会御风术,便先乘坐马车过去。”
虞岁嗯声应着,余光扫过站在边上不动的季蒙,主动招呼道:“好久不见呀。”
季蒙反应过来,忙道:“郡主好久不见。”
“你在这也这么叫我吗?”虞岁停下脚步看他,“不是说太乙学院内,无视阶级,不需尊称吗?”
季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是外城,还不算学院内,况且我也叫习惯了,不改口也没什么。”
虞岁噢了声,在侍从的帮助下上了马车,黑胡子跟季蒙也跟着坐进来,在路上向她解释当前状况。
学生们接连从龙车上下来,看见眼前辽阔巍峨的天地发出惊叹声,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甚至盖过了海鸟的鸣叫。
李金霜独自一人走在阴凉的小道,在喧嚣中静默。
卫仁觉得这日光晃眼,揉着眼睛慢悠悠地挤出人群,漫无目的地扫视人群,三五同伴朝他走来,并肩而行。
薛嘉月欢呼地朝前跑着,薛木石张了张嘴,最终觉得算了,什么都没说,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走着。
“表哥你走这么慢干什么,跑起来啊!”
薛嘉月转过身来拉着薛木石,连拖带拽地让他跑起来。
龙车上的海鸟似被新来的人们吓倒,一口吞下食物,展翅飞走。因为外城和学院的距离较远,大多数人平时往返都是靠御风术,虞岁没有学习九流术,黑胡子便提前安排好了。
马车跑的速度与御风术也相差无几,因为加了机关术,马也是被名家赐言过的极品,它的奔跑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九流术的一种。
虞岁掀开车帘,好奇地往外看去。
“学院内各流派有自己的禁地,有些禁地闯入者会直接毙命,连审判都不会有,顾少爷这次闯了法家的一级禁地,倒悬月洞。”黑胡子在路上跟她说明情况,“他本人表示并非自己主动闯入,而是受人邀约才过去,可他的听风尺上找不到那条约他去倒悬月洞的传文。”
“偏巧在这天晚上,倒悬月洞内的禁品银河水不见了,虽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银河水,却也被怀疑是同伙。”
虞岁单手撑着脸瞧外边,听完后扭头看回来:“银河水是什么?”
黑胡子恭敬道:“是一种制毒禁品,危害极大,因为无法被销毁,只能在倒悬月洞内放置让它随时间自然消失。”
虞岁冷不防想起当年在国院的林小公子,他跪下后声嘶力竭地呐喊回荡在脑海中。
“今日的审判,就是要决定是否将顾少爷当做偷盗同伙处置。”黑胡子解释道,“学院裁决,一般是由本家圣者决定,极个别罪孽深重的由学院二十四位圣者审判,裁决可以是将他逐出学院,也可以是剥夺生死。”
说完又补充道:“不过顾少爷这事还没到剥夺生死的地步,只是逐出学院有点危险。”
虞岁问:“与制毒相关,还没有剥夺生死的风险吗?”
黑胡子愣了下,旋即道:“顾少爷名法两家兼修,名家圣者与他相熟,若是提议剥夺生死,他会第一个驳回。”
两家兼修,可见天赋之高。
虞岁恍然,又问:“那顾哥哥今日是要被学院里的二十四位圣者审判吗?”
“不是二十四位,这次银河水丢失的事只牵扯三家,法家、名家和鬼道家。”季蒙肃容道,“这三家各派一位圣者代表出席今日的审判,最重的审判结果应该就是逐出学院了。”
虞岁伸手数道:“他是名家弟子,事出在法家,和鬼道家有什么关系?”
“法家裁决,奉行罪者当罚,在任何事上不允许有平局出现,\'对\'或\'错\',只有这两种结果。”季蒙解释道,“所以裁决需要最少三人,才能不出现平局的结果。”
“鬼道在这事上也不是毫无关联,银河水无法被摧毁,鬼道家的异能奇术却能加速它的溶解消失,在有关银河水的处置上,向来是鬼道和法家联手。”
黑胡子沉思道:“名家朱老不用担心,他是顾少爷这边的。法家虽然有所针对,但他们也不能坏了规矩,氐宿天秤作为裁决准则存在,只要天秤向着顾少爷这边,就无法给顾少爷定罪。”
他说完抬头看去,发现小郡主满脸茫然,好似没听懂的样子,黑胡子心中暗暗担忧:早听说王府郡主没什么天赋,恐怕是南宫家第一个平术之人,如今亲眼得见,发现除了长得好看以外,确实没什么别的优点。
在这个世界,光是长得好看可没什么用。
虞岁单手托腮道:“那不是还剩一个吗?”
“鬼道吗?这个应该没事,鬼道的圣者只有一位,但这位圣者有些特殊。”季蒙看着虞岁望过来的懵懵懂懂的眼神,说话都耐心了些,“理解知道他的特殊,得先了解鬼道的最高境界,鬼道之人追求的是‘肉身消解,意识永存’,迄今为止做到这点的少之又少,学院的这位鬼道圣者,就做到了死后意识长存。”
虞岁听得呆住。
这位鬼道圣者尊号常艮,季蒙所说的“肉身消解,意识永存”在鬼道境界中,称作化神。
季蒙继续解释道:“常艮圣老不会出席裁决,虽然他的意识长存,但很难表现具象,也就鬼道家有什么大事才会有所动作,所以这次代表鬼道家参与裁决的,是圣老的徒弟,梅良玉。”
虞岁嗯嗯点头,示意你继续说,我还想听。
季蒙被她好奇的目光追逐着,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不自觉地挺直腰背,搜刮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好解释得更加通俗易懂些:“鬼道院学生上千,但常艮圣老的徒弟只有这一个,所以鬼道家只可能是梅良玉来参与裁决。”
“这个人虽然脾气古怪,但和我们没有过节,而且听别人说,他奉行‘事不关己’的作风,也就是说不蹚浑水,能过就过。”
“所以鬼道家应是中立,只要氐宿天秤没有定罪,那梅良玉也是向着我们这边的。”
虞岁恍然大悟地哦了声,撑着脸颊的手转而指着自己:“那我只需要将氐宿天秤送过去就好啦?”
黑胡子道:“是的,氐宿天秤独一无二,法家圣者知它在王爷手中,由王爷的继承者郡主你亲自送来,才能不被怀疑。”
虞岁松了口气道:“还好只是送个东西,要是让我拿着氐宿天秤去跟法家辩论,我怕我会害死他。”
季蒙:“……”
他微微尬笑,心想要是你去跟法家辩论,那我兄弟就从逐出学院变死刑了吧。
黑胡子则在心中叹气,王爷一世英名,怎会让一个平术之人继承王位。
*
马车飞速前行,在飘着花香的晨风中从外城行驶进学院,再转道法家问罪场。
问罪场呈一个大圆,中间高台立有四根写满法家条律的石柱,高台边缘设有刑架,上边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有的只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惊,有的单看不知何用,得知它是何种刑具后,恐避之不及。
问罪场的看台有四层,由黑石建造,只有中间行刑的圆台是白石雕刻。看台由低往高,分前场和后场,前门步行进入,后门可驶入马车。
此刻问罪场的看台上已有不少人,各院的教习老师和学生都有,他们三五几人站在一起,又或者独自一人远远坐着。
前门仍旧不断有人进来。
目前只有负责维持秩序的法家弟子在问罪场内跑来跑去,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制服,左手臂上系着红色圈带,上面刻着法家印记。
一层的看台边缘,挽着衣袖的尚阳公主满脸不悦,身旁的姐妹正拿着团扇给她扇着风,要她消消气。
尚阳公主朝不远处的白衣少女看去,语气不善:“喂,顾乾几次三番救你,你这次却置身事外,在这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不愿出手搭救,他要是被你们法家逐出学院,我跟你荀之雅没完!”
被叫做荀之雅的少女闻言,秀眉微蹙,她的瞳色偏浅,因而显得有些冷漠,此刻也只是淡淡地扫了眼尚阳公主又收回视线。
荀之雅身旁也站着不少人,其中就有今天刚入学院的李金霜。
二层隔得稍远些的地方,卫仁一屁股坐倒在石阶上,肩背靠后,双手展开搭在石栏,跷着二郎腿,神色放松地望天打了个哈欠。
薛嘉月拉着快累死的薛木石跑上来,正巧撞见坐在前边拦路的卫仁,顿感晦气:“是你!”
她掉头就走。
“哎,走什么,一起看呗。”卫仁歪头看过去,招呼道,“我这次不放蝎子。”
薛嘉月回过头来,卫仁朝累成狗的薛木石抬抬下巴:“怕什么呢,不管我放蝎子还是放蜈蚣,你家表哥一眼就给我看出来了,怪没意思的。”
薛木石甩开薛嘉月的手躺倒在石阶上,表示他死也不跑了。
薛嘉月这才作罢,看向卫仁没好气道:“你怎么也在这?”
卫仁耸肩道:“路上听说法家开放问罪场审判,这不来凑凑热闹,问罪场公开审判这种事太少见了,这热闹不看不划算。”
薛嘉月哼了声,在离卫仁十步远的地方坐下,双手抱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卫仁笑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被法家问罪的可不是我吧?”
薛嘉月说:“我看你是怎么放蝎子的。”
卫仁翻过身去,朝薛嘉月笑得暧昧:“想知道?入我农家就知道了呗。”
薛嘉月:“呸!你那石蝎子恶心死了,我这辈子就算死也不会进你们农家去学这种东西!”
卫仁被骂一顿,伸手摸了摸脸,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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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卫仁和薛嘉月吵吵闹闹,更多的人还是在关注今日问罪场的主角。
在卫仁对面坐着的青年神色不善,眉峰不知为何始终微微拢起,狭长的凤目凌厉,看人时总是不自觉地带着审视的傲慢。
盛暃不怎么看好今日的三家裁决。
挨他坐着的牧孟白低头在玩听风尺,手指飞快地按着填字格,抬头扫视时瞧见远处的人后咦了声,示意盛暃看过去:“钟离山这大古板怎么也来看热闹了?”
盛暃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在他们斜对面,第三层看台边,腰间佩剑的玄衣青年站姿端庄,腰背挺直,像是一杆标尺。
他一个人站在那,神色沉静,默不作声地扫视着下方人群。
盛暃收回视线,没管钟离山为什么会翘课来看热闹。
他只关心今天顾乾能不能被赶出太乙学院。
“他常跟梅良玉一起玩,是不是来看梅良玉的。”牧孟白又道,“今天顾乾能不能被判罪,我看重点还得在鬼道那边。”
盛暃扭头看过去:“你卜算得怎么样?”
“一般般吧。”牧孟白深沉脸道,“反正这次的裁决不会很顺利。”
盛暃拧着眉说:“这不叫一般,这叫毫无用处,你分明是方技家的弟子,怎么占卜一术却像个外行。”
牧孟白抹了把脸,皮笑肉不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自愿进的方技家。”
盛暃没能等到想要的占卜答案,眉头皱得更紧了。
牧孟白低头看着听风尺,一边回传文一边说:“名法两家的态度很明显,名家要保人,法家有沙骞在,跟顾乾是死对头,他这次可是拼了命要把顾乾往死刑带。”
说完眼睛亮了几分。
“沙骞对荀之雅一见钟情,但荀之雅不喜欢他。顾乾跟荀之雅走得近,关系暧昧。荀之雅也没有拒绝顾乾,沙骞因爱生恨,为了荀之雅要打压顾乾风头,结果在顾乾那屡次丢脸,新仇旧恨加一起,他比你更想要顾乾赶紧滚出学院。”
“听说沙骞在老家还有个未婚妻,哎也不知道他未婚妻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否则我高低也得给他把这婚事搅了。”
“不过我要是把他婚事搅了,你说沙骞没了婚约是不是更加理直气壮地去追荀之雅了?他这个人没脸没皮的,还真有可能。”
“荀之雅看着也不想搭理他似的,沙骞找茬顾乾倒是每次都接了,你说他怎么这么能,名法双修就算了,还样样精通,我上次还看他来我们院学卜算。”
盛暃:“……”
听着牧孟白的碎碎念,他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字,却又不能拿他怎么样,你越是阻止他越是要说,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哪来这么多话能说。
盛暃抬手捏了捏眉心。
“哦!来了来了,三家圣者跟咱们的顾姓倒霉蛋都来了!”牧孟白说到一半忽然揽过盛暃的肩膀猛拍。
盛暃没好气地将他的手挥开,拧着眉朝下方看去。
从前场门进来浩浩荡荡一群人,有负责护送顾乾的法家弟子,也有跟过来给顾乾撑腰的名家弟子。
走在最前边的是两位老者。
一位是名家朱老,一位是法家于圣。
两位老者都是满头银发,又着白色的圣者长袍,彼此低语着,看起来像是两位友人来午后散步,慢悠悠地朝高处审判台走去。
稍微落后两人一步的玄衣青年正整理着衣袖,他一脚迈进阴影中,晨风轻轻撩起他的鬓发,似拨云见雾,凉风趁机掠过了那双装着散漫的黑眸。
青年比前边两位老者还要高出一截,束腰带勾勒分割出宽肩乍腰的上半身,衣袖紧扣手腕,贴身的恰到好处,又蕴藏力量,蓄势待发。
黑色的外袍搭在他臂弯,转入高台石阶时,梅良玉抓起外袍披上,一手穿入袖中,成为两位白色圣者之间的一抹黑。
梅良玉神色自若地走到审判台的桌后坐下,后背靠椅,长腿交叠,从外袍衣袖中拿出听风尺玩着。
其他人可就没他这么悠闲。
来到审判台上,两位圣者就不再说话,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名家朱老眉眼慈祥,法家于圣神色严肃。
两人都在看下方被沙骞领着上问罪台的顾乾。
看台第三层上,戴着面纱的项菲菲眼瞧顾乾被领上问罪台,有些着急,不由瞪了眼身旁还在玩听风尺的金袍青年。
“他人都要被问罪了,你们搬的救兵在哪?”项菲菲问道。
金袍青年余光扫过旁侧,笑了声,朝后场一指:“喏,这不是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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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后门驶入问罪场,停靠边上,马儿低头甩尾,等待车上的人们下来。
虞岁下来时,正巧看见顾乾走上问罪台。
她其实有两年没见过顾乾了。
当年夜里离开帝都的少年,如今又长高了许多,棱角分明的轮廓,替换了记忆中还有几分幼稚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少年人的张扬,桀骜不驯。
顾乾似乎好几天没换衣物,身上脏兮兮的,只穿着单衣和长裤,微微凌乱的鬓发随着他低头走动时晃悠。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挽起的衣袖和脖颈隐约能见几道猩红的伤痕。
虞岁这边隔得有点远,顾乾走上台后她就看不见了,便抱着盒子往前走去。
问罪台中间放着一张椅子。
沙骞看见后皱眉,眼神示意法家弟子把椅子给拿走,他之前不就说过要拿走的吗?
法家弟子要上前拿走时,顾乾已经一屁股坐下去了。
“怎么,一张椅子都舍不得给,咱院没这么穷啊。”顾乾仰起头哑声嘲讽道。
沙骞冷笑声,没理他,转身离开。
顾乾视线朝看台边扫去,与抬头看过来的荀之雅目光相接,一瞬后又别开视线。
沙骞就站在问罪台边上,随时准备过去审问。
此刻问罪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顾乾身上,他本人却低着头沉默。
审判台上的法家圣者缓缓开口道:“针对倒悬月洞内,银河水失窃一事开始审判。弟子顾乾,在银河水失窃前进入禁地倒悬月洞被发现,被执勤守卫抓住后,银河水也随之消失不见。”
于圣话说得缓慢,却充满威严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屏息聆听。
“你有最后一次机会重述当时的情况,接下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你今日是去是留。”
于圣顿了顿,看向问罪台边缘的法家弟子:“沙骞,审讯。”
沙骞还没回应,就被名家圣者朱老拦住:“既然并未在他身上找到银河水,就说明东西不在他那,罪证不在,让法家弟子人为审讯,有失公允。”
“有失公允?”于圣沉声道。
朱老依旧笑呵呵道:“虽是学生们的闲言碎语,可沙骞与顾乾之间,却有私怨在先。”
“若是让一个怨恨他的人进行审讯,还是精通刑讯之术的法家弟子,这样审讯下来的结果会是公平的、令人信服的吗?”
坐在两人中间的梅良玉似聚精会神地在玩听风尺。
站在看台边的钟离山拿出听风尺点亮,看见审判台上的人发来的传文:
“俩老头搁这唱双簧。”
钟离山回他:“你小心点。”
“要是让二老发现你这么说,等会在下边被审判的就是你了。”
下边的沙骞听见两位圣者的话脸色微变,刚迈出一步试图向于圣解释,就听他对朱老说:“按照你的意思,如何才算公平?”
朱老眯着眼笑道:“他这情况,用命法之术太重,审讯之术太过,不如就以氐宿天秤来做审答,辨真假。”
于圣缓声道:“法家至宝,氐宿天秤,世间仅有一座,却并不在我太乙学院内。”
沙骞忍无可忍道:“氐宿天秤远在青阳国,难道还要去青阳找来不成?且不说去青阳国往返消耗时间,谁知道氐宿天秤在青阳国谁的……”
“在我这。”
少女清脆的喊声打断了他。
虞岁紧赶慢赶,总算及时赶到。
在听见氐宿天秤四个字时,虞岁就忙着出声回应,怕错过了给出氐宿天秤的最佳时机。
虞岁从后场走上问罪台,一路踏着金色晨曦光芒而来。
她怀抱黑盒子走进众人视线,看台上的所有人都被她吸引,在耀眼的光芒中,走出的人儿仙姿玉貌,秀眉杏眸,步履轻盈地仿佛是刚从天上来。
看台上的盛暃看清来人后蹭地一下就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吓得牧孟白一个激灵,也跟着站起身道:“怎么了怎么了?!”
看台一层的尚阳公主瞪圆了眼:“南宫岁?”
“她怎么在这?”
身边的姐妹们也呆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咦?法家至宝,怎么在名家的人手里?”薛嘉月纳闷道。
卫仁视线随着虞岁转动,哼笑声:“咱们青阳南宫家的宝贝可不止有名家的,哪家都有,多的你想不到。”
看台上的不少人都认出虞岁来,没认出来的,也从别人口中听见什么青阳南宫郡主给认出来了。
顾乾望着越走越近的虞岁,目光从最初的惊愕,再一点点染上笑意,最后是没有掩藏的柔和。
虞岁走过他时,朝他轻轻眨了下眼。
顾乾不由笑了下。
盯着两人的盛暃五指捏得嘎吱作响,牧孟白倒吸一口冷气,抓着他吼:“你竟然从没跟我说过你妹妹长这么好看!”
“死刑吧,让沙骞审判顾乾死刑,我是支持死刑的!”
虞岁朝审判台上走去。
梅良玉手里把玩着听风尺,轻撩眼皮看去。
看台上的钟离山打开传文:
“这闪闪发光的姑娘谁啊?”钟离山抬头看了眼走上审判台的虞岁,有几分惊讶,一会后低头回传文:“南宫岁,青阳郡主,听我妹说跟顾乾是青梅竹马,两人关系应该很不错。”
虞岁将装有氐宿天秤的黑盒子递给名家的朱老,规规矩矩道:“这是我父亲南宫明要我带过来的。”
法家于圣缓声道:“名家三阎罗之一,南宫明的女儿?”
虞岁抬头看去,笑道:“我叫南宫岁。”
少女话说得脆脆甜甜,利落大方。
梅良玉手中的听风尺微微发亮,他低头看去,骨节分明的手指飞速按动填字格。
虞岁余光扫了眼那双修长漂亮的手,退后站到朱老身旁,等着看接下来的审判裁决。
沙骞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青阳郡主来,他听到顾乾低笑声,回头不甘地看了眼,顾乾回以挑衅的眼神。
“完了,完了完了,妹妹带着氐宿天秤从天而降救顾乾于水火之中,这招英雄救美打的沙骞是措手不及。”牧孟白拍着盛暃的肩膀,痛心地摇头叹气,“你早说你有这么个漂亮妹妹啊,早知道我就努力帮你把顾乾给踹出太乙了。”
盛暃回头恶狠狠地瞪他:“哪来的英雄救美!”
牧孟白捂着嘴巴不说话了。
在第一层看台的尚阳公主鼓着腮帮子,目光盯着审判台上的虞岁看了许久,最后歪头跟身旁姐妹低语:“氐宿天秤是干嘛的?她怎么会有?为什么我母后他们没有?”
小姐妹们被问得面面相觑。
见姐妹们答不出来,尚阳公主瞪圆了眼,一转身去问不远处的荀之雅:“荀之雅,你们拿着法家的至宝来审判又想做什么妖?”
荀之雅身边的姑娘见她这态度有些不悦,正想回怼,被荀之雅拦下,她淡声道:“氐宿天秤作为法家至宝,能在审讯时捕捉犯人的五行之气和光核运转,根据五行之气的运转,能测量出犯人是否在说谎,从而判断真假。”
“若是他与银河水失窃的事无关,氐宿天秤就是证据,今日的审判裁决也就有了结果。”
哪怕这事有很多疑点,但只要氐宿天秤在“你是否偷窃银河水”的问题上给出否的答案,那顾乾就没事了。
氐宿天秤的作用就是绝对的公平公正,在世人眼中是无法被反驳的权威审判。
名家朱老拆盒子的时候,梅良玉在回传文:“我说法家怎么突然松口了,原来是拿氐宿天秤换的。”
钟离山回道:“南宫家竟然愿意拿氐宿天秤和法家换顾乾,实属没想到。”
梅良玉轻轻弯了下嘴角:“这玩意要是流落外人手里,法家就要丢脸了,南宫家肯拿氐宿天秤跟他换人,于圣求之不得。”
钟离山不由看了眼审判台,又低头:“怎么说。”
梅良玉回完就收起听风尺,目光轻慢地朝旁侧的氐宿天秤看去。
钟离山收到传文:“真假能被幕后操作,法家怎么敢让别人知道氐宿天秤有这种漏洞。”
*
朱老拆开盒子,入目的是一架金色的天平。
朱老将它从盒子中拿出,端放在桌上。
天平竹制的横梁十分细长,两端各有金色丝线悬挂小巧的铜盘,铜盘一黑一白,正反两面都刻满了金色的法家条律小字。
虽然看着小巧精致,却在你注视它时,能感到一股强势的威严逼迫而来,令你不由心生敬畏。
就算是在最远看台的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蔓延散开。
“既然是法家至宝,就由你来审问吧。”朱老看向于圣说道。
于圣没有拒绝。
氐宿天秤放在了桌子最中间的位置,正巧对着坐在两位圣者之间的梅良玉,他依旧是一副背靠座椅,毫无压力的悠闲样。
梅良玉此时没有在玩听风尺,他看着眼前的氐宿天秤,一手搭在桌上,手指轻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于圣朝氐宿天秤伸出手,五行之气汇入其中,天平纹丝不动,吊着铜盘的金线却分出丝丝缕缕,朝着问罪台上的顾乾飞去,缠绕在他的双手双脚,注入他的眉心和耳目。
金线上也转动着数不清的法家条律,肉眼几乎难见的字符飞速转动。
虞岁看向顾乾,听见于圣问道:“你名叫顾乾?”
坐在椅子上的顾乾微微抬首,哑声答:“是。”
天平倾斜,白色的铜盘往下坠,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片刻后回归平衡。
白主真,黑主假。
此刻的问罪场一片寂静,无人出声,全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审判台上的氐宿天秤。
于圣继续问道:“顾乾,由你本人重述银河水失窃当日经过。”
顾乾扭动下脖子,目光盯着前方的氐宿天秤,缓声道:“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传文,约我去倒悬月洞门口见面。”
于圣问:“那个人是谁?”
顾乾答:“我不知道。”
天平往白铜盘倾斜,又是一声脆响。
沙骞冷笑声看过去:“你怎么会不知道,若是没有和人交换过听风尺铭文,根本发不了传文,又或者是你将消息隐藏在地支星海,所以在听风尺上找不到。”
顾乾也冷笑道:“我确实不知道,因为那就是一条没有通过铭文互换发来的传文,出于好奇心理,我才会去赴约,想着是不是通信院的人才能做到这种离奇的事。”
“若是我将传文隐藏在地支星海,你让通信院的人一查就知。”
天平再次往白铜盘倾斜。
看台上的牧孟白惊呆地张了张嘴:“不是吧,这种一听就是谎话的解释,氐宿天秤还判定是真?通信院自己都没法绕过听风尺铭文发传文吧!”
薛木石从石阶上坐起身,有些迟钝地挠了挠头。身边的薛嘉月已经完全被审判吸引注意力,小声嘀咕道:“如果氐宿天秤判定没错,他没有说谎,那是不是这边的通信院出了问题?”
卫仁点点头:“通信院出了问题,那可就真是大问题了。”
虞岁听到这轻轻眨了下眼。
有点意思。
如果顾乾没说谎,那就是有人破解了太乙学院的通信阵。
如果他说谎了——虞岁余光往桌后的三位审判者扫了眼,那就是这里有人配合顾乾演戏。正如顾乾所说,就算是将传文隐藏在地支星海,通信院的人从三座数山里就能查出来。
太乙学院有二十四位圣者,十三境者只多不少,有一半的人都会参与六国的通信阵维护,查一个小弟子的听风尺传文完全不是问题。
原本在看氐宿天秤的梅良玉忽然抬头,正巧抓到偷看的虞岁。
虞岁也不慌,友好地眨了眨眼。
梅良玉没什么反应,又低头玩起听风尺,似乎兴致已尽,觉得没什么好玩的了。
虞岁默默收回视线。
在于圣的示意下,顾乾继续说道:“我在戌时到达倒悬月洞,没有看见赴约的人,对方一直给我发传文,要我进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最后一脸坦然道:“我承认,因为太过好奇,为何会有人能不通过互换铭文就能发传文,所以我闯了禁地。”
白铜盘继续发出脆响。
沙骞忍不住道:“于是你就进去将银河水偷走了?”
顾乾似觉得他这话太过好笑,脸上都是嘲讽的笑意:“我并没有看到这个人,也不知道银河水被放在哪,进倒悬月洞后我一直在躲避守卫。”
依旧是白铜盘发出声响。
沙骞忽然提高声音喝道:“那银河水为何会不见?!”
顾乾冷笑道:“不是我拿的银河水。”
白铜盘发出的声响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沙骞还想再逼问,台上的朱老开口道,“事情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复杂,按照氐宿天秤的答案,他到目前为止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朱老看向于圣,慈祥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法家氐宿天秤辨真假、知善恶、定刑罚,此时它就是顾乾的证据。”
沙骞转身看向于圣:“于圣,顾乾还需再审!”
于圣目光平静:“可他到底是闯了法家的一级禁地。”
朱老说:“一事归一审,今日裁决的并非他擅闯禁地的事。”
于圣眼珠动了动,似扫了朱老一眼。
朱老又道:“从他的话中,似乎我们应该将重点放在听风尺上,通信院那边还未给出回答,非要指认是他偷走了银河水,也算是证据不足。”
于圣问道:“依你的意思,是要将他无罪释放?”
朱老说:“氐宿天秤所测结果,没有一条能定罪,所以我主张将顾乾无罪释放,可以开始裁决了吗?”
于圣一直抬起的手放下,天平的金线从顾乾身上回收。
“可以。”于圣说。
梅良玉还在玩听风尺,头也没抬:“可以。”
朱老点点头,摸了摸下巴长胡须,起身道:“有关顾乾无罪释放,我做出裁决,同意。”
于圣也站起身道:“我的裁决是,继续留察。”
现在是一个同意票,一个反对票,最关键的一票在梅良玉这,人们不由转了视线,纷纷看向审判台上神色轻松的男人。
忽然间被投以无数目光打量,梅良玉也不见有何变化,他收起听风尺,起身时目光似扫了眼下方顾乾,如玉石敲击的清冷嗓音道:“继续留察。”
虞岁是审判台上第一个朝梅良玉看去的人,于圣和朱老两人虽然心中惊讶,却没有表现出丝毫。
随着他给出的裁决答案,原本寂静的问罪场响起窃窃私语。
问罪台上的顾乾皱起眉头,目光直直地朝梅良玉看去,后者却已经朝台下走去,在不少人的目光注视下与走下看台的钟离山汇合,两人径直朝外走去。
“你给本公主站住!”尚阳公主气得要追上去理论,被姐妹们死死拉住,“氐宿天秤都判定他没说谎,说得都是真的,银河水不是他拿的,你凭什么继续留察!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荀之雅衣袖下原本松开的五指又不由自主地紧握在一起,目光看向台上的顾乾,隐约有几分担忧。
“完了,这怎么跟我想得不一样。”
原本以为稳赢的季蒙呆了,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身旁的黑胡子也是一脸肃容。
担心顾乾的人都在沉默或是苦恼。
只有盛暃,从虞岁出来就阴沉难看的脸色,这会总算是缓解了些。
“这倒是没想到啊,梅良玉跟顾乾是不是有什么过节?”牧孟白摸着下巴思考,“难道梅良玉也喜欢荀之雅?这是什么复杂的关系,哎我去这有点意思啊。”
此刻只有沙骞还能笑得出声来,从虞岁带着氐宿天秤出场后就一直笼罩他的阴霾,在梅良玉作出裁决后,他的世界豁然开朗。
“把他带回去,继续留察。”沙骞笑着对其他法家弟子说道,看向顾乾的神色无比傲慢。
名法两家的圣者一言不发,各自转身离去。
下边的黑胡子见法家弟子在收拾氐宿天秤,这人都没救到,东西还想收走?他急得朝台上跑。
黑胡子刚跑上审判台,就见虞岁一手按在盒子上,朝收拾的法家弟子笑道:“多谢这位姐姐帮忙啦。”
法家弟子有些尴尬,虞岁却不尴尬,自然地将盒子抱在怀里。
黑胡子这才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家笨蛋郡主会把氐宿天秤也让法家给捡了去。
没能拿到氐宿天秤的法家弟子灰溜溜走下台去,朝看过来的于圣吐了吐舌头,一脸无奈。
于圣心中叹息声,罢了。
*
虞岁抱着盒子往下走,喊着前边被带走的顾乾:“顾哥哥!”
顾乾回头看过来,虞岁刚要过去,就被人拽住往后拉去,力道之大,她踉跄几步才站稳。
盛暃拦在两人之前,阴沉的目光扫向虞岁:“谁让你来的?”
虞岁看看盛暃,这还是冷战两年后,盛暃第一次跟她开口说话。
“三哥。”虞岁乖乖叫了声,垫脚往他后边看,“我先去看看顾哥哥再跟你说。”
她想问问顾乾听风尺的事。
谁知盛暃直接把她拉走:“那家伙自身难保,你往前凑什么。”
“哎!”虞岁扭着身子回头看。
顾乾隔着人群朝她招了招手,扬眉笑道:“岁岁,不用担心。”
虞岁收回视线,她确实不怎么担心,毕竟也不是死刑,只是南宫明给的任务,自己刚来就搞砸,说不好他会不会把学费给撤了,再让她滚回王府去。
她被盛暃拉走,黑胡子紧随其后,一边叫着郡主,一边叫着三世子,偏偏两人都没理他。
项菲菲和金袍青年走到季蒙身边,她不客气地嘲笑道:“这就是你搬来的救兵?”
“问题也不出在氐宿天秤上啊。”季蒙挠着头道,“这梅良玉是什么意思,咱们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不成?”
金袍青年拿出听风尺道:“问问。”
季蒙:“上哪问啊?直接问梅良玉?”
“问钟离山也行。”金袍青年道,“我没有梅良玉的铭文。”
季蒙哈了声:“好啊,我也没有钟离山的。”
项菲菲:“……”
指望你俩能干啥?
已经从问罪场走远的梅良玉和钟离山,两人的听风尺不断发光,收到了许多传文。
两人走在去兵家的路上,脚下是碎石小路,两旁是数不清的参天紫藤,如今正是紫藤花开的时候,一簇簇紫色挨得紧密,落花一地,在道上走动时无可避免地会踩上许多。
钟离山在看传文,基本都是来他这迂回打探消息的,于是他问梅良玉:“你怎么不看听风尺?”
梅良玉边说边摸出听风尺:“不用看都知道有什么。”
钟离山则收起听风吃:“我也没想到你会让顾乾留察。”
“朱老和于圣在那唱双簧,以为我会跟着氐宿天秤的结果来判断无罪。”梅良玉划拉着听风尺,漫不经心道,“氐宿天秤不再是绝对的公平公正,无法保证它的真实性,两老头也没有问重点。”
钟离山:“换你会问什么?”
梅良玉轻声冷笑:“问他知不知道银河水是谁拿的、在哪,发传文的人是否认识,我要是问了这些,朱老都不知道该怎么保他。”
钟离山点点头,法家于圣这次对顾乾的审判不能说是放水,只能说是放海。
看来法家为了拿回氐宿天秤,已经决定要睁只眼闭只眼,以为梅良玉肯定会跟着氐宿天秤的结果走,所以才说继续留察,谁知道这小子叛逆地不跟他们玩,自己玩自己的。
钟离山问:“你觉得顾乾说的听风尺那段是真是假?”
“多半是假的。”梅良玉说,“铭文是唯一通行证,不加铭文发传音,除非这个人破解了学院的通信阵。”
他说:“就算这世上真有能破解三家通信阵的人,那也活不长。”
两人的听风尺都翁了声。
四人小组跳出传文:
刑春:“饭否?”
苍殊:“否。”
梅良玉:“否。”
钟离山看后问他:“不吃?”
“不吃。”梅良玉收起听风尺,在前边岔道跟他分开走,“刚看见有人提醒我,今天有新人入院测试,得替我师尊过去看看。”
于是钟离山也回:“否。”
刑春:“我今天就算死也不要一个人去吃饭。”
*
时间还早。
晨曦散去,日光开始变暖。
虞岁被盛暃拽着走出了问罪场,路上的人们看她的目光颇有种“被棒打鸳鸯的小鸳鸯”的意思。
但盛暃是出了名的不好惹,除了牧孟白,没人敢追在他后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如此粗鲁算怎么回事?弄疼了我的神仙妹妹你赔得起吗?盛暃你有气打我一顿就好别拿我妹妹撒气快住手!”
盛暃倒是没打虞岁,就只是目光冷冷地盯着她。
虞岁软声软语道:“是爹让我来的,他给我交了好大一笔学费,又让我带上氐宿天秤,说顾哥哥有难,让我来送个东西,顺带在太乙学院呆两年学习学习。”
“三哥要是有什么不满,回去找爹爹说好了。”
“我也做不了主呀。”
盛暃被她三言两语说得越来越气,比牧孟白先一步追上来的黑胡子急声道:“三世子,郡主是入院新人,还要去百家堂做天赋测试,若是去迟了就不好了。”
黑胡子上前道:“郡主,百家堂只能学院弟子入内,我进不去,得麻烦三世子带你过去了。”
这人肯带吗?
虞岁望向盛暃。
盛暃嘲讽道:“你还需要做天赋测试?”
虞岁说:“那我自己去吧。”
说完转身。
盛暃冷着脸道:“走哪?走这边。”
“噢。”虞岁听话地又转过身来跟着他走。
盛暃走在前头,嘴巴却没停:“就你这天赋也敢听爹的话来太乙,到时候天天被人嘲笑是平术之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虞岁说:“若不是你对顾哥哥见死不救,爹也不会让我来呀。”
盛暃:“……”
虞岁又道:“被说是平术之人听得多了,也没什么,跟三哥你天天被人说是天才,所以听见天才两个字都没反应一样。”
盛暃斜眼看她:“那能一样?”
虞岁点头:“都一样,我还交钱了,一大笔钱,比你们交的钱都多,花钱办事,天经地义,就算我毫无天赋,太乙也得教我。”
盛暃沉默。
许是这两年冷战太久,不知觉间,这笨蛋妹妹竟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歪理一大堆。
我看你来名家当个名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盛暃阴阳怪气道:“就你那笨脑子,学东西慢得要死,教也是白教。”
虞岁顺了顺头发:“如果教不会,那就是太乙的问题,是太乙的老师们不行,而不是我太笨,因为我交钱了,一大笔钱。”
盛暃:“……”
你跟这笔钱过不去了是吧?
盛暃气笑了,咬咬牙,转移话题:“你少在我眼皮子底下跟顾乾有所来往,否则我要么把你踢出学院,要么把顾乾扔出去。”
虞岁叹气道:“三哥,是爹爹让我来帮顾哥哥的,你要是坏爹爹的好事,我到时候也帮不了你呀。”
“少拿他来威胁我。”盛暃压根不理。
虞岁仰脸问他:“那三哥你怎么不敢回家?”
盛暃冷着脸道:“课业繁多,没空回去。”
虞岁哦了声,点点头:“那就好,我以为三哥讨厌我,所以这两年才不回去。”
盛暃脚下一顿,神色古怪,却没有回头,只短暂地停顿,虞岁跟上来的瞬间又继续往前走。
*
牧孟白不知道被甩到哪去,盛暃带着虞岁来到百家堂,这边已经聚集了很多新人。
入院的新人有的虽然测过天赋,却没有正式加入流派,也有的人只测过一两家,不是所有流派都测过天赋,为了选择天赋契合度最高的流派,一个人通常会测五家以上。
太乙学院的新人保底测试九家,是当前主流、也强势的九家流派。
百家堂的露天测试场内站满了数百人,这还是第一天,测试会进行三天,有的人会觉得第一天太挤,拖到后两天人少的时候再来测天赋。
堂内一共有九间测试屋,屋门敞开,堂屋正中悬挂着自家祖师爷,或者具有代表性圣者的画像,按照各家规定进行测试。
负责登记的都是十三境大师,也有几名圣者在场。
梅良玉慢悠悠地走进鬼道测试屋中,屋中挂的画像是他师尊常艮圣者。
作为鬼道家仅有的几名修得“化神”境界的圣者,挂他的画像招生很合理。
鬼道家这边配合测试登记的十三境大师名叫张轩宇,他正在学名册上记录信息,瞧见梅良玉来了,喊道:“你来得正好,帮我先看一会,我尿急。”
梅良玉在桌边坐下。
目前学院里鬼道家拿得出手的人有些少,十三境也因为几年前的战事死了许多,这两年正是急于扩招的时候。
哪怕天赋契合度卡在百分之五十,只要学生愿意,鬼道家也愿意接纳。
虞岁最先去测的名家。
天赋契合度百分之十。
随后又去了法家。
天赋契合度百分之十。
接着是兵家。
天赋契合度百分之十。
勇于尝试地去了阴阳家。
天赋契合度百分之十。
无论她去测试哪家,契合度雷打不动的百分之十。
盛暃看笑了,说既然都是百分之十,那就随便选一家学着玩算了,何必纠结,反正不管选哪家你都只能学平术。
虞岁却很沉得住气,也不管别人异样的目光,开开心心地走进了鬼道家的测试屋门。
日光正盛,梅良玉坐在桌案后单手撑着脑袋,眼睫轻颤,抬眸朝逆着光走进来的人看去。
虞岁说:“我来测试天赋。”
两人都认出彼此,却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话语。
“手放上去。”梅良玉歪头示意桌案一角放着的仪器,是一个黑色的手印模具,它连接着测试天赋的表盘。
虞岁走上前照做,将右手放到黑色的手印上,片刻后,表盘飞速转动。
梅良玉盯着转动的表盘,见它最终停留在十这个数位时笑了。
虽然契合度百分之五十也要,但百分之十的平术之人就没必要了。
“天赋契合度,百分之十。”梅良玉说完怕虞岁不清楚什么意思,贴心地补了句,“太低。”
虞岁望了他一眼,伸出左手道:“我可以左手再试一下吗?”
梅良玉轻抬下巴,没有阻止。
虞岁换左手按下去,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转动的表盘。
梅良玉和盛暃也在看,见表盘仍旧停留在十后,又同时朝虞岁看去。
虞岁收回手,遗憾摇头:“看来是没有缘分啦。”
盛暃往外走着,嗤笑道:“早说让你随便选一家就成了。”
虞岁朝梅良玉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转身跟着盛暃离开:“这种事哪能随便。”
梅良玉也没在意,下一个测试的人已经来到桌前,却在这瞬间,屋中万物失色,时间变得缓慢无比,似被某种力量强制静止,却又能感觉到自己缓慢地心跳。
除了虞岁和梅良玉,其他人都被定在原地。
无形的气从鬼道家测试屋往外散开,整个百家堂乃至附近的兵法两院都能感受到这股五行之气的动荡。
人们不约而同地朝鬼道家测试屋看去。
画像上的墨汁从纸上飞出,急速运转中飞舞到虞岁身前,化作一道立体的、由墨色线条组成的身躯,极简的墨色线条,却勾勒出一位圣者威严的姿态。
虞岁眼珠微动,没有贸然行动。
墨色圣者似低语了什么,没人听见他的声音,却在说完后消散,吞没屋中色彩的五行之气散去,回归纸上的墨汁掀起肉眼可见的气浪。
很快,兵法两家和在百家堂的人们都将见识到何为鬼道化神。
他们没有见到圣者常艮,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在重归现世时,却有一道意识明确地传送进脑海中,所有人都接收到了同一个信息:
吾之徒,南宫岁。
鬼道圣者常艮,在刚才新收了个徒弟,名叫南宫岁。
虞岁意识到脑海中的这个“信息”时,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常艮的大徒弟。
梅良玉坐在桌案后,姿势不变,一手搭在桌上,眯着眼看门口逆着光回过头来的少女,她可真是会发光。虞岁也没想到来鬼道家走一遭会有这样的收获。
虽然对鬼道家的九流术没什么了解,但她记得之前黑胡子和季蒙解释过,鬼道家这位常艮圣者,处于“肉身消解,意识长存”的状态。
也就是死了,但没完全死。
刚才她算是见识到了,何为“意识长存”。
完全无法拒绝的他人意识植入,就是鬼道家的九流术一种吧。
边上的盛暃反应过来,也皱着眉头朝梅良玉看去。
在刚才之前,常艮圣者的徒弟只有梅良玉一人,这也就导致他的身份有点特殊:别人家的师尊都活蹦乱跳的,他的师尊虽然是掌管学院的二十四位圣者之一,却是个死人,也就导致许多时候,需要常艮圣者出面处理的事情,都由梅良玉代师管理。
人们此刻多多少少都反应过来,眼神在虞岁和梅良玉之间来回转悠。
旁边兵法两家的十三境大师也往这屋里赶来看热闹,边走边喊:“谁?谁是南宫岁?让我看看。”
提着裤子急匆匆赶回来的张宇轩也朝屋里的梅良玉喊:“小梅!我就离开一会你师尊怎么就收徒了,让我看看是谁,你师妹南宫岁在哪呢?”
比起这些没见过虞岁的人,见过虞岁,知道她是南宫郡主的人们才更加惊讶。
刚回到兵家学院的钟离山默默打开自己的听风尺,给梅良玉发了一个问号:“没记错的话,南宫岁曾经几次测天赋都很低,说是平术之人。”
虽然钟离山本人跟虞岁没有太多接触,可他小时候跟王府二世子苏枫关系不错,会听苏枫提起虞岁。
自家妹妹钟离雀也常常提起南宫家的小郡主。
他耳濡目染,也就被迫知道一些。
梅良玉看见传文后也没有太惊讶,虞岁测试天赋的百分之十已经说明了,她天赋奇差,是个平术之人。
常艮圣者意识入侵兵法两院,外加收徒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太乙学院。
等在太乙学院门口的黑胡子收到消息时一脸懵逼,下意识地摸摸脑壳:什么意思,我看走眼了?其实郡主是个天才?
黑胡子想起自己之前心中遗憾,觉得虞岁不配当做南宫家的继承人,再看看虞岁被常艮圣者收徒的消息,不由打了个冷颤,开始反思并忏悔。
季蒙从问罪场来到法家关押顾乾的三省牢,和金袍青年站在老三省牢大门外,这会进不去,两人在门前思考还有什么办法。
正讨论着要不要去鬼道家堵一堵梅良玉时,忽然收到消息,说常艮圣者刚刚收了个徒弟,震惊兵法两家,这个徒弟是刚入院的新人,叫南宫岁。
季蒙瞪大了眼,盯着听风尺上跳动的消息良久:“霍霄,你说,这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南宫这个姓氏青阳独一家。”霍霄点着听风尺道,“今天刚入院的新人,还叫南宫岁的,也就那一个。”
“可我记得她是平术之人,小时候也很笨,学什么东西都慢,毫无天赋,怎么会被常艮圣者收为徒弟?”季蒙震惊之余,百思不得其解,“鬼道那边就算再怎么缺人,也不至于吧?”
“按照你说的,她这个天赋程度,鬼道院再怎么缺人也不会主动收为弟子的。”霍霄扭头看过去,“重点是她成了常艮圣者的徒弟,这说明梅良玉不再是常艮圣者的唯一代表。”
季蒙脑子转了个弯,一拍大腿,双眼亮道:“有办法了!”
两人速速赶往百家堂去找虞岁。
*
来看虞岁的人太多,师长学生们都好奇常艮圣者的新徒弟长什么样。虞岁躲去盛暃身后,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这学院圣者诸多,十三境大师满地跑,她还不想太引人注意,这可不好。
盛暃难得见虞岁示弱被她需要,也就撑起了兄长的架子和责任,恶狠狠地瞪了眼那些新生,凶恶的模样成功吓退一批人。
十三境的大师们跑过来,发现虞岁就是之前测试天赋百分之十的新生后,彼此尴尬地面面相觑,片刻后开始尬夸:“不错不错。”
“不错。”
一边喊着不错,一边默默退出去。
梅良玉看后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刚回来的张宇轩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对虞岁夸道:“确实不错,不愧是常老看中的人,能被常老选做亲传弟子,肯定是有过人之处,与我鬼道有着无比深厚的缘分,天资……”
梅良玉屈指敲了敲桌面,似不经意道:“天赋契合度百分之十。”
张宇轩顿时卡壳。
虞岁从盛暃身后探出头来,朝梅良玉看去。
季蒙和霍霄能想到的,她也想到了。
估计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聪明也很叛逆的师兄也想到了。
梅良玉也不避讳虞岁的打量,抬眸看回去。
虽然这姑娘藏在盛暃身后,却感觉不到她害怕的意思,而是不喜欢被太多人注视。
至于她有什么过人之处,梅良玉反正是没看出来。
“你回来了就继续看着吧。”梅良玉起身对张宇轩道,“我先走了。”
张宇轩挽留道:“不多看会吗?万一常老他又发现了什么好苗子……”
梅良玉朝外走去时瞥了眼盛暃后边的虞岁:“好不过她了。”
要还有比虞岁好的,也不是她被圣者收徒了。
突然间多了个亲传师妹。
梅良玉倒是没什么意见。
只不过半个时辰前,新师妹千里迢迢带着法家至宝来救她的青梅竹马,却被自己无情打压,把她即将被无罪释放的竹马又给关了回去。
这算什么奇怪的缘分和过节。
师尊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常艮圣者的徒弟不再是他一人,说明接下来的三家裁决,不一定是他代表鬼道家出席。
这师妹想不到,顾乾那边的人肯定能想到。
梅良玉朝鬼道圣堂赶去,决定先下手为强。
*
虞岁正从张宇轩这得知有关常艮圣者收徒的事。
张宇轩让盛暃去看着招生台,跟虞岁在旁边角落说道:“加入流派后,平日就在自家学院学习,也可以选择去别家旁听,学习平术。有的学生双修,甚至三修,不过这种情况很少。”
“你是常艮圣者选择的亲传徒弟,说明你是一个单独的师门,除去学院的大考外,还有别的试炼,其他的和别的学生并无两样,若是扣分掉级,也不会因为常艮圣者的亲传徒弟有何特权。”
话是这么说,真到那时候会是什么样就不清楚了。
虞岁目前和其他太乙学院的学生不同之处,就是多了一个私教。
“有关常老和师门教习的事,你可以多问问你的师兄,梅良玉。”张宇轩比了个手势,“就是刚才那个。”
虞岁点点头。
张宇轩欣慰道:“也可以去鬼道圣堂,看看能否与你师尊对话,以前我问小梅,他总是不说。”
虞岁眨巴着眼问:“鬼道圣堂是什么?”
“太乙学院历代鬼道家的圣者安息之地。”张宇轩解释道,“只有这些圣者的血亲和亲传才能进入其中,但几年前能进去的人几乎都死绝了,如今能进鬼道圣堂的只有小梅,还有你。”
也就是能和常艮圣者沟通的地方。
虞岁眼珠微动,悄声问张宇轩:“如果我想取代师兄,代替圣者师尊去参加三家裁决可以吗?”
张宇轩快问快答:“理论上是可以的。”
回答完后才惊讶地瞪圆了眼。
虞岁露出笑脸道:“谢谢前辈。”
张宇轩尴尬地挠了挠脸:“没想到你竟这么有野心,但你师兄可不是个会让着你的人啊。”
这师兄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虞岁也不打算刚来就跟他把关系闹崩。
长大以后的社交关系比小时候可要难对付。
虞岁问了张宇轩鬼道圣堂在哪,她想过去看看,直接与常艮圣者对话三家裁决代表的事。
张宇轩觉得这小孩初生牛犊不怕虎,同时也乐意看热闹,便答应带她去。
被留下来帮鬼道家看招生台的盛暃:“?”
我同意了吗?
但张宇轩是鬼道家十三境强者,又是老前辈,他不好驳面子,只能脸色难看地看着虞岁朝自己招招手离开。
季蒙和霍霄来迟一步,没能找到虞岁,只看见了脸色难看的盛暃。
盛暃看见这两人,才想起顾乾的事,不由想到离开的虞岁,这丫头最好别是去跟梅良玉抢裁决代表了。
*
鬼道圣堂位于整个太乙学院的偏南边,鬼道院的最后方。
这边靠山傍水,山色秀丽,清静雅致,春日里花草遍地。因为没什么人常来,偌大的圣堂门前道路都被花草覆盖,吞没了道路,花藤们也攀上了高墙,占满整块墙壁。
张宇轩用御风术带虞岁过来,没耽误太长时间。
两人在鬼道圣堂大门前停下。
圣堂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高高的长阶与殿宇,地面黑白交错,似一个巨大的太极。
就算这里大门敞开,张宇轩也不敢进去。
他对虞岁说:“你别看那石阶才这么点……”
话还没说完,虞岁就道:“我觉得它很高了。”
目测三十多阶。
“它确实很高。”张宇轩叹道,“你走近后看见的与在这里看见的又是另一番景象,它一共有九千八百八十八阶。”
虞岁呆住。
那她走到明天也走不完。
张宇轩及时解释道:“不过你没事,你是常老的亲传弟子,你就只需要走你看到的三十三阶。”
虞岁这才松了口气,她提了提裙摆,迈步走进圣堂。
在虞岁进入鬼道圣堂时,屋里面的梅良玉就开门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从大门小跑过来的人。
来得比他想得要快。
而且还是张宇轩送过来的,顾乾的人果然是直接找去百家堂了。
绿藤们从攀着墙壁进入圣堂,一路向前,占据了地面,搭在石阶,虞岁小心避开石阶上的绿藤花们,来到上边时,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梅良玉,也看见挂在屋檐和门窗上的绿藤们。
虞岁友好地叫了声:“梅师兄。”
梅良玉皮笑肉不笑道:“要叫师兄就好好叫。”
虞岁摸了摸头发,又改口道:“师兄。”
梅良玉上下打量她道:“我听别人说,你是南宫家唯一的平术之人,没有学过九流术。”
虞岁点头:“嗯!”
梅良玉又道:“不太聪明,学东西很慢?”
虞岁问:“谁说的?”
梅良玉:“盛暃。”
虞岁:“……”
“差不多。”虞岁叹气道。
梅良玉哦了声,一手抓着门,若是这师妹多少会点九流术,他也就没负担,但虞岁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笨蛋,反而让他有些束手束脚。
“若是来找师尊商量三家裁决的事,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梅良玉把门关上了。
他也没用什么九流术欺负新来的师妹,他只是把门关了。
被关在门外的虞岁:“……”
虞岁左右看看,犹豫了下,走上前去,伸手推了推门,推不开,用力推门,推不开。
旁边窗户上的花藤上甚至还挂着钥匙。
虞岁拿了钥匙来开门,还是打不开。
“…………”
这师兄确实没干什么,他只是把门关了。
然后我进不去而已。
虞岁摸了摸鼻子,觉得好气又好笑。虞岁屈指敲着门喊:“师兄。”
她说:“我不是来商量三家裁决的事,我是想问问你,该怎么跟师尊对话。”
里边的梅良玉慢吞吞道:“你能感觉到师尊的存在吗?”
虞岁虚心求教:“比如说。”
“那就是感觉不到。”梅良玉漫声道,“当你能感觉到的时候,就不会问该怎么对话了。对了,一般平术之人也很难感应到,当你的五行之气运转的时候,勉强可以。”
最后说了等于没说,因为平术之人根本无法运用五行之气。
“那我是一定要进去才能跟师尊对话吗?”虞岁问。
梅良玉答:“等你进来,师尊若是还在就可以。”
虞岁转了转眼珠,又问:“师兄,若是我把这里的门窗破坏了,到时候算谁的?”
梅良玉笑道:“你弄坏的,当然是算你的。”
“师尊脾气如何?”虞岁问,“当着各位祖师爷前辈的面弄坏门窗,会不会被责罚呀?”
“师尊没脾气。”梅良玉余光扫了眼后方房门,“祖师爷们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想发脾气也没地发。”
虞岁哦了声。
梅良玉等了等,外边没动静了。
他还以为虞岁气急败坏打算踹门,或者拿石头把门窗给敲坏。
单纯靠力气是破坏不了这里的门窗,门窗都设有咒术保护,再猛烈的风吹雨打都不怕。
虞岁一手轻搭在门前,黑幽的瞳仁中倒映着门上花纹,细白修长的手指在木纹上轻轻点着。
要破门也不是没有办法。
哪怕这里的门窗设有多么强大的咒术保护,也抗不过异火的吞噬。
只是使用异火的话,虞岁也要承担被异火吞噬自我的风险。
排除异火,她还有五行光核。
五行光核碎裂的同时也可以算是某种爆炸,蕴含了五行之气的爆炸,带有一定程度的伤害。
这几年她研究异火和光核,已经从以前一日五颗,到现在的一日三百颗。
全靠晚上不睡觉,就在那反反复复地试炼精神力,可劲折腾自己。
虞岁有时候回想自己总是睡不好,到现在没有猝死,可能全靠异火不想失去她这个宿主。
至于梅良玉说的五行之气,她有点眉目,只是这么多年,她的五行光核都没有什么变化,虞岁也不清楚怎么判断五行光核的境界。
她只知道现在的光核还不是十境的神魂光核。
没有经过教导学习百家九流术的虞岁,目前的能力还是不够看。
虞岁抬头看向屋内,目光带着点探究。
她来鬼道圣堂也不全是为了三家裁决的事,之前在百家堂时人太多,常艮圣者的出现时候,异火因为周围的人是飘摇状态,也就无法知晓,常艮圣者的意识是否会被异火捕捉到。
如果不能被捕捉到提前知晓,对她来说很不利,日后也得小心行事。
一个无形无体无色的“意识”存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又消失,对她这种身怀秘密的人来说很危险。
虞岁在门外犹豫,要不要靠光核破门。
里面的梅良玉在玩听风尺。
钟离山说顾乾的朋友们会去找虞岁,让身为常艮圣者徒弟的虞岁参加三家裁决。
梅良玉回他:“已经在圣堂门口了。”
钟离山问:“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拦着。”梅良玉说,“我把门关了。”
钟离山思考了好一会,没明白最后一句把门关了是什么意思。
“她进不去?”钟离山迟疑道。
梅良玉回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门窗,看来是进不去。
他道:“进不去,还没死心。”
按照虞岁这个能力,梅良玉也不觉得她能进来。
【好好吃饭】四人小组再次跳出消息:
刑春再次问道:“饭否?”
梅良玉觉着也没事要做了,就回:“吃。”
苍殊:“吃。”
钟离山:“吃。”
刑春大喜:“速来。”
梅良玉走到角落的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句话后,从圣堂后方的窗户悄悄离开。
*
虞岁忽然发现没人了。
异火静止不动。
她屈指敲了敲门,喊:“师兄?”
异火仍旧没动静。
他竟然走了?
虞岁捏了捏眉心,不轻不重地笑了下。
梅良玉这一走,虞岁就没有了顾虑,决定用光核把门炸开。
反正梅良玉也说要进去以后才能感应到常艮圣者。
虞岁重新将手放在门上,掌心微光一闪,一颗五行光核炸裂。
一颗没能炸开,虞岁继续不停,她以前也没机会拿五行光核跟九流家的咒术相比,这次正好试试光核的能力,需要几颗才能炸开这圣堂的门。
虞岁闭目凝聚精神力,继续试探,一直到第三十六颗光核炸裂,圣堂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轻微的响动让虞岁睁开眼看去,瞧见之前紧闭的大门有了缝隙。
她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虞岁摸了摸门,左右看看,还好,没被炸坏,也不用赔。
圣堂大殿内屋顶颇高,灯火在最上空,盘旋成一个个太极圆形,下方光照不强,显得整个空间较为昏暗。
烛光恰到好处,不会觉得太亮,也不会觉得太暗,置身其中有种被“光”包裹的温暖安全感。
绿藤花的清香味和屋内淡淡的香烛味混杂,有清心静气的效果。
虞岁进来才发现,殿内呈圆形,围绕墙壁刻着一座座塑金人形雕像,他们盘腿而坐,双手比着不同的结印手势,微微低垂着头,却眉目慈善。
雕像旁边悬挂着历代圣者的画像,有的色彩绚丽,有的黑白极简,记录着他们生前鲜活的模样。
虞岁粗略地扫了眼,发现大概有二十几位鬼道家圣者,她看向最左边,发现了眼熟的画像,是她的师尊常艮圣者。
画像上的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他只单手结印,一手背负身后,向前方微微垂首。
是个看起来温柔优雅的人,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使出在百家堂时霸道威严的九流术来。
虞岁在中间驻足,抬头凝视常艮圣者的画像,没一会儿就被画像下方的桌案吸引。
她迈步走去,来到桌案前。
桌案宽大,上边摆放的东西杂乱,琴棋书画笔墨砚台什么都有,甚至还有画到一半的符箓、名家点字帖、阴阳家的双鱼图、翻了一半的兵法墨书等等。
虞岁站在桌前,目光随着这些东西一一看去,最终停留在白纸堆上。
最上面的白纸被人用墨字写道:“您收这徒弟认真的?”
虞岁眼中刚印入这一行字,就感觉静止的异火轻轻飘摇,殿内的五行之气起了波纹散开,前方画像中的墨迹开始缓慢转动,让一副死画生机重燃。
看来异火是能感应到常艮圣者的意识是否靠近。
虞岁心中微松,缓缓抬头看去,墨色的线条在画纸上转动,让画中人仿佛动了起来。
“师尊?”她试探道。
画像流转,她没有听见声音,脑海中却有意识侵入给出回答:
“你能进来,不错。”
虞岁变得规矩起来:“一点雕虫小技,师尊见笑了。”
她等了等,没有等到常艮圣者的意识再次发声,便继续说道:“师尊,听说九流都重拜师礼,我要不要也行个拜师礼,意思一下?”
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吧。
常艮圣者答:“我门不兴。”
去繁从简,挺好。
虞岁转了转眼珠,觉得这天很容易被聊死,她也就不拐弯抹角,直接跪下道:“师尊,弟子有一事相求。”
“说。”
“名、法、鬼道三家裁决一事,能否让我代替师尊参与。”虞岁都已经准备好被拒绝后该怎么继续说服。
哪知常艮圣者如此干脆,直接回应:“可以。”
虞岁诶了声,眨巴着眼望墨色流转的师尊画像,她想了想,又问:“师兄那边……”
“你与他皆是我的弟子,彼此都能代表鬼道家参与裁决。”
“只是无论做出何种选择,都将由你们自己承担后果。”
墨线从画纸上飞出,落在虞岁手腕缠绕出一圈细线,在手背中间,留有常艮圣者画中的单手结印。
这是赋予虞岁代表自己参加裁决的证明。
虞岁伸手摸了摸,低声道:“谢谢师尊,我还有一事想问,师尊为何会收我为徒?”
她乖巧可怜道:“我毫无天赋,与九流各家契合度都是百分之十,连当个平术之人都显得平庸无比,怎会被您这位圣者看上。”
虞岁假装可怜巴巴地说了一堆,常艮圣者只回:“有缘。”
这天又快要被聊死了。
虞岁又问:“那师兄呢?”
常艮圣者:“有缘。”
虞岁默默从地上站起身:“谢谢师尊,师尊再见。”
她转身走了没两步,又回去,来到桌案前,将梅良玉写给师尊的纸条拿走。
张宇轩还在门口等着虞岁。
哪怕盛暃已经在听风尺上催了他无数次,但张宇轩依旧稳得住,每次都说服自己,再等一会,再等一会也许虞岁就出来了。
当他第三十六次收起听风尺,告诉自己再等一会时,终于瞧见虞岁从石阶上下来。
张宇轩双眼一亮,朝虞岁招手。
“张前辈,您还在呐。”虞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正好,您知道法家怎么走吗?”
“法家?你去法家做什么?”张宇轩纳闷道,“不该是回鬼道院么。”
虞岁仰着脸笑道:“我去去就回。”
*
黑胡子拿着氐宿天秤等在法家门口,看见被张宇轩以御风术带过来的虞岁后,肃容恭敬道:“郡主。”
他将装有氐宿天秤的黑盒递过去。
季蒙与霍霄都在旁等着,看见虞岁时面露复杂之色。
虞岁接过黑盒,转身对张宇轩道谢:“多谢前辈。”
张宇轩叹道:“不愧是常老看中的徒弟,有魄力,有胆识,毫无畏惧之心,能做常人不敢为之事。”
说好点是夸赞。
说难点就是:你是真的虎啊。
虞岁假装没听懂言下之意,憨憨笑道:“前辈过誉啦。”
季蒙轻扯嘴角,心中小小声道:这怎么都不像是夸你吧。
虞岁在季蒙和霍霄的陪伴下,去找法家于圣。
在刑法阁内,虞岁将黑盒子往桌上一放,再伸出手,露出手腕上的墨色印记,对坐在前边的于圣和朱老说:“若是二老觉得一审翻案不妥,也可以将此刻当做是二次裁决。”
“氐宿天秤的测试结果有目共睹,相信当时问罪场的人们也认为顾乾没有说谎,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偷银河水的人。”
“我是常艮圣者的徒弟,有他亲自授权,代表师尊他老人家参与裁决,所以,这次的结果名正言顺。”
随着虞岁的解释,于圣和朱老彼此对视一眼,片刻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虞岁这次离开时,没有带走氐宿天秤,但她拿到了刑牢的钥匙。
法家于圣站在窗前看下方虞岁等人离开,余光扫了眼旁侧桌案上的氐宿天秤,南宫家的孩子,太在乎顾乾,反而失去了抓住法家致命弱点的机会。
算是幸也。
这个没有丝毫天赋的孩子,也不知为何能入常艮的眼。
*
虞岁在去救顾乾的路上,听季蒙介绍身边的霍霄:“他是法家弟子,名叫霍霄,跟咱们同一批入院,也是青阳人。”
虞岁:“以前没见过呢。”
季蒙解释道:“他不住帝都。”
霍霄冷不丁开口:“我不是贵族。”
虞岁点点头,漫不经心道:“嗯嗯。”
霍霄:“……”
他瞬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季蒙轻咳声,看向虞岁说:“这次多亏郡主你,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
虞岁笑了下:“能帮到顾哥哥我也很开心。”
不开心不行,南宫明给的任务要是没完成,回头麻烦就多了。
何况让顾乾出来,可比让他被关着动不了要有用。
南宫明要她帮忙辅助顾乾,在太乙学院找到浮屠塔,这一听就是绝世宝物的存在,大概率也不能用光明正大的手段获取。
让顾乾出来自己找,她只负责情报输送,反正顾乾也不会让她一个毫无天赋的平术之人去做体力活。
“你刚来,才成为常艮圣者徒弟一会就夺了梅良玉的权,可能会让他对你心生敌意。”霍霄说道。
“对对,”季蒙点着头道,“你要小心些。”
虞岁这才看向这两人:“关于我这位师兄,你们还知道什么?”
“我们接触不多,都只是听说。梅良玉和钟离山他们属于甲级弟子,我们还是乙级,平时活动轨迹对上不。”霍霄冷静分析道,“之前听人说他脾气古怪,偶尔菩萨心肠,偶尔六亲不认,为人自傲自负,谁都不服。”
“但他确实挺厉害的,从入院那年开始就是甲级弟子,跟钟离山几人一样,没有掉级过。”季蒙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问虞岁,“对了,钟离山的妹妹,是叫钟离雀吧,她不是跟你在国院同期吗?”
虞岁点头:“是呀。”
季蒙道:“她没有说过钟离山在太乙的事吗?”
虞岁遗憾摇头:“我们不熟诶。”
“我看钟离山跟梅良玉关系挺好的,以为钟离山会跟家里人提起过梅良玉。”季蒙摸着下巴道,“除了梅良玉,我还知道一个人,农家弟子,苍殊。”
霍霄补充道:“还有阴阳家弟子,刑春。”
虞岁问:“这几人跟我师兄关系很好吗?”
季蒙摊手道:“关系好不好不知道,反正经常看见他们一起在斋堂吃饭是真的。”
虞岁听得挠了挠脸,这师兄的饭友还挺多。
三人刚走到法家三省牢,远远地就看见站在牢门前的一抹白色倩影,虞岁毫无所觉,季蒙认出那是荀之雅后,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虞岁。
顾乾与荀之雅的关系,很难说,要说暧昧,也不是半分都没有。
可季蒙也觉得顾乾跟虞岁的关系有些暧昧,他甚至觉得虞岁喜欢顾乾,否则怎么会在帝都时就纵容顾乾,帮他撑腰善后。
就连来了太乙,也时刻惦记,以顾乾优先。
她喜欢得如此纯粹真诚,要是知道顾乾跟荀之雅关系暧昧……季蒙蒙甩脑袋,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让顾乾出来自己解决吧!
虞岁看见了荀之雅,她也听见了荀之雅、顾乾和沙骞三人的爱恨纠葛,听闻她是法家的天才,还是南靖国的圣女,地位尊贵,又是冰山美人,无论看脸还是看钱,都是很难不让人心动的类型。
可虞岁的注意力更多是被荀之雅身后站着的“少年”吸引。
女扮男装的李金霜,腰间长剑银白似雪,她沉静的像块石头,虽然站在荀之雅身后,却又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
如果说荀之雅这边的世界爱恨情仇正激烈上演,那李金霜就是对此毫无兴趣的路人。
想到这的虞岁不由抿唇笑了下。
季蒙走近后,才发现还有一个戴着面纱的项菲菲双手抱胸,一双骄横的眼扫视着看过来。
季蒙:“……”
要不顾乾还是别出来了。
虞岁慢悠悠地走进人们的视线,笑道:“好热闹呀,大家都是来等顾哥哥的吗?”
季蒙给霍霄使眼色,霍霄直接别过脸去,示意你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虞岁也没在意其他人怎么想,拿着钥匙去开门,放顾乾出来。
*
斋堂这会人已经多了起来。
刑春早早地在二楼占好了位置,他挑了视野好又安静的靠窗桌,就等着其他三人过来吃饭。
钟离山最先到,他挨着刑春坐下,拿过茶杯给自己倒水,又用热水将手帕浇湿,把桌面和餐具都擦了一遍。
刑春拿着小碟子给他们调蘸料,顺嘴问道:“没良心和没头脑呢?”
钟离山说:“去拿配菜了。”
刑春将蘸料碗给其他人放好,刚重新坐下,就看见梅良玉和苍殊各自拿着一碗生菜过来。
两人在对面落座,开始默契十足的递碗、盛饭、包菜、放酱料。
刑春吃个饭也是干劲十足,相比起他的精神气,皮肤白皙又瘦弱阴柔的苍殊则显得焉巴巴的,吃饭都累。
梅良玉漫不经心,钟离山严肃古板。
刑春跟梅良玉抢菜的时候问:“听说你今天多了个师妹,好看吗?”
梅良玉敷衍道:“你自己看。”
刑春:“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自己看是什么意思?”
梅良玉听得抬抬眼皮,看行刑春的眼里写满了“你有病”几个字。
刑春将肉末舀进窝头中,然后一口吞:“那说说你今天去法家裁决的事,这么不给法家面子,你今年想掉级了?”
梅良玉依旧不以为意:“我掉不掉级跟法家有什么关系。”
苍殊缓慢地嚼着菜,有气无力道:“你师妹也可以去法家重新裁决。”
“去不了。”梅良玉漫不经心道,“她被我关圣堂门外了。”
刑春拿着筷子敲敲碗:“她进不去?”
梅良玉:“平术之人怎么进?”
刑春有点惊讶:“真是平术之人?她爹可是名家三阎罗。”
“天赋契合度百分之十,如果她不是,她爹早就扔她去名家了。”梅良玉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讨论,回应得兴致缺缺。
苍殊瞥了眼窗外问:“也就是说……顾乾一时半会放不出来了?”
钟离山道:“短时间出不来。”
苍殊把饭咽下,夹着筷子指外边:“那下边的人是谁?”
谁?
一句话把其他三人都听得从饭碗中抬头,齐齐朝窗外楼下看去。
通往斋堂的必经之路上,人们都因为出现的人过于惊讶而纷纷停下脚步,只有目光随着走动的人而动。
道路两旁的花树飘摇,投下的树影斑驳,隔一段就是阴凉之地。
顾乾依旧是被法家关押的一身装扮,他走在最前头,单肩搭着外衣,随着人群的讨论而抬眸时,眉眼戾气凶狠。
季蒙和霍霄分别走在他身旁,像是凶兽的左右护法。
这会正是各院休课时间,来斋堂的弟子只多不少,其中不少认识顾乾,知道三家裁决的弟子,明明上午才听说顾乾的裁决是继续留察,这才刚正午,就看见被留察的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斋堂。
刑春从窗口探出头去,嘿了声,回头问梅良玉:“这不是出来了吗?”
梅良玉没有看下边最出风头的顾乾,也没有看跟在后边被议论的荀之雅或者项菲菲,他神色莫测,目光只精准地落在人群最后边的虞岁身上。
虞岁走出树荫时,伸手撩了下鬓发,衣袖滑落,露出手腕的墨色印记。
是梅良玉再熟悉不过的鬼道家印记。
梅良玉盯着虞岁,看见下方少女抬头时朝他投来的一瞥,明亮杏眸带着点点笑意。顾乾这一行人走得声势浩荡,引来诸多关注,似乎也是朝着斋堂来的。
钟离山几人看看外边的顾乾,又看看梅良玉,彼此都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梅良玉撩撩眼皮,一副看我做什么的态度。
“他进来了。”钟离山提醒道。
梅良玉不轻不重地冷笑声。
“不是把人关外面,进不去吗?”刑春边吃边问。
梅良玉面不改色道:“显然她想到办法进去了。”
苍殊话说得很慢:“圣堂的门窗咒术防护是甲级以上吧。”
钟离山也问他:“会不会是常老开的门?”
梅良玉低头吃饭:“师尊开不了门。”
刑春哈了声:“那就是她开的,你还说人家是平术之人,你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梅良玉皮笑肉不笑道:“这个平术之人要没点东西会是我师妹?”
“还真是怎么说你都不吃亏。”刑春对他的不要脸表示嫌弃,说完又探头看外边,“下边谁是你师妹。”
梅良玉随口道:“长得最好看那个。”
刑春扫视着楼下:“哪个最好看?”
梅良玉:“你觉得哪个最好看就是哪个。”
刑春:“那个吧!”
梅良玉:“哪个?”
刑春:“那个!”
梅良玉:“不是。”
钟离山和苍殊默默把饭碗往怀里拉了拉,侧过身去挡着脸吃饭,不愿接受自己认识这俩人的丢脸现实。
他俩不禁想,等会儿顾乾上来了一拳砸在梅良玉桌上,他估计也还在跟刑春玩找谁是师妹的幼稚游戏。
好在顾乾没有来二楼,他就在斋堂一楼买了点东西,便回了弟子舍馆。
按照顾乾的话来说是被关了几天,身上都臭了,不管天大的事,都得先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说。
只是中途去斋堂给虞岁买了点吃的。
虞岁也没说她看见梅良玉就在上边,要是顾乾知道,肯定得上二楼跟对方“寒暄”一下。
*
弟子舍馆是太乙学院给学生们安排的住所。
因为太乙学院内倡导无视阶级、不□□份贵贱、人人平等,所以弟子舍馆也不分甲乙丙丁,可以四个级别的弟子混住。
黑胡子那边帮虞岁办理入院的事,问她是要住弟子舍馆,还是去外城住。
虞岁想都没想就答住弟子舍馆。
住在学院内能知道的东西肯定更多些。
黑胡子便帮她领取了弟子舍馆的钥匙。
弟子舍馆周边全是桃花林,漫山遍野的粉白色,圆形的建筑坐落在百里桃林中,一眼望去,上百层的高度,仿佛直入云霄中的震撼。
玄古大陆目前仅存的四大机关世家,全都在太乙学院。
堪比一国之大的太乙学院,其中建筑,三分之一都是由这四大机关世家建造,每一样都是巧夺天工,精妙绝伦。
瞧瞧它的占地面积和拥有的实际能力,虞岁觉得这不该叫做学院,该称呼人家为“太乙国”。
眼前的黑色圆形建筑作为太乙的弟子舍馆,容纳了学院内的所有弟子。
虽然所有学生都住这,但也不会丧心病狂到让男女同住一间屋舍。
四人一间屋舍,里面分四间个人小屋,有公共区域,可在屋内食宿洗浴。
屋舍从零零一号排序,一直到最高顶上的三六零零号,虽然号数拍得多,但也不是每间屋舍都住有人。
舍馆内的通行全靠学生自己学御风术,学不会御风术的,就走龙梯。
龙梯如龙车,金色的长龙在舍馆内上下来回,黑色的梯门上画满了墨色的符文进行启动,想要乘坐龙梯,也得学会它的启动符文如何绘制。
偶尔不想用御风术赶路的弟子们也会乘坐龙梯。
顾乾让其他人先走,他带虞岁乘坐龙梯上去。
门内左右上下都是精巧的木架机关,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月明珠,温暖的光芒照亮不算宽敞的空间。
虞岁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顾乾在车门关上后绘制符文,写上数字三十六。
顾乾靠着墙壁,似乎这才彻底放松下来,看向虞岁时目光带笑,那股子野兽的气势也收敛,变得温和。
“舍馆这么高,这个要是突然掉下去了怎么办?”虞岁提着食盒,屈指敲了敲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响声。
“有很多办法。”顾乾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御风术保持滞空。”
虞岁歪头朝他看去。
顾乾笑道:“看见你来,我很高兴。”
虞岁也笑道:“谁让三哥不救你,爹爹只好让我来了。”
顾乾摸着下巴,调侃道:“岁岁,你每次都会出现在我最需要有人拉我一把的时候,真不知道我没了你可怎么办。”
虞岁真心道:“你还有我爹,和我娘。”
这俩都不会眼睁睁看着顾乾出事还无动于衷。
顾乾:“……”
“不过,顾哥哥,我这次来是因为爹爹说,要我帮你找浮屠塔。”虞岁看着他,双目明亮,充满好奇,“你这次去倒悬月洞出事被裁决,是跟浮屠塔有关吗?”
顾乾神色微顿:“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因为浮屠塔的碎片就在倒悬月洞。”
虞岁微微睁大眼。
顾乾忽然看向她:“你知道什么是浮屠塔吗?”
虞岁:“……”
南宫明这老男人也没说。
顾乾被她变得懵懂的表情看笑了,想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揉揉她的头,却有意识地忍住了。
他道:“王爷什么都没说就让你来了?”
虞岁点头:“是呀。”
顾乾批评道:“那他可真是不负责,这么危险的事都让你来。”
“怎么能算危险呢,我也好久没见到顾哥哥了。”虞岁仰脸笑道。
上行的龙梯在此时停顿,顾乾朝外走道:“进去说。”
虞岁跟在身后。
舍馆内的过道蜿蜒,隔一段距离,两旁就有写着编号的舍门,只是编号顺序是被打乱的,有的是三六七,有的是一千零九。
顾乾住八零七号。
他开门进去,屋里亮着灯,整洁干净,桌上放着纸笔墨,窗前摆着一层花架,不同的花开得正盛。
季蒙和霍霄都在。
“文阳还没回来。”季蒙说,“你先去洗洗吧,是真的难闻。”
顾乾回头看了虞岁,虞岁笑而不语,只动作优雅地捂了下鼻子。
顾乾霎时什么也不说,拿着衣服去洗漱。
虞岁站在窗边打开食盒吃东西,在云车飞龙上她就没吃什么,这会也有些饿。
顾乾给她点的都是肉食,全是她喜欢吃的。
霍霄回自己的房间,门关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季蒙看看窗边的虞岁,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和虞岁其实并不是很熟。
之前是因为顾乾的事自然而然有话题,这会顾乾救出来了,还能说什么。
窗户没有打开,但隐约能透过格栅看见外边大片连绵的粉色,虞岁夹着肉丸子吃,低头嗅了嗅窗前开的花,花瓣繁多且大片,有着淡淡的清香。
虞岁问:“这是什么花呀?第一次见,很漂亮。”
坐在桌边假装自己在看书的季蒙一愣,抬头望去,见虞岁指的重瓣蓝花,解释道:“它叫五香凌,是我培育的药花。”
“这边都是吗?”虞岁朝长排花架上的其它花看去,几乎都是跟五香凌长得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都是,我今年试图冲级,想拼一下甲级弟子,医家大考要求,至少得自己培育出五种不同作用的药花。”季蒙起身走过去,伸手托着重瓣蓝花的细长叶片,“这是我培育的第一种。”
“好漂亮呀。”虞岁伸手摸了摸花瓣,一颗五行光核悄悄落进重瓣中。
季蒙听人夸赞心中也不免高兴起来,主动问道:“你是打算住在外城还是舍馆?”
“舍馆,我已经拿到钥匙了。”虞岁说。
季蒙问:“在哪呢?”
虞岁拿出钥匙看了下:“三十九层,六零七。”
季蒙听得呆住:“这不是荀之雅……”
虞岁抬头看他,季蒙低咳声,重新说道:“荀之雅也住这,六零七只住了两个人,一个是她,还有个是舒楚君。”
“那挺好呀,都是认识的人。”虞岁笑得单纯无害。
季蒙觉得虞岁说得有道理,顾乾都不担心,他担心什么呢。再说荀之雅也不是那种脾气坏,会无缘无故找人麻烦的类型。
虞岁听季蒙讲他培育的药花,看似很认真地在听着,余光却在打量四周。
一会后顾乾洗完出来,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服,只有额前碎发还湿着,紧贴肌肤,他来到桌边坐下,随意地拨了下碎发。
“在那站着吃干什么?来这边坐下。”顾乾对虞岁说。
虞岁提着食盒过来:“我在看季蒙培育的药花。”
顾乾没好气道:“你听他吹,没毒死人就算好花了。”
季蒙给自己的宝贝药花们浇水,哼了声没反驳。
顾乾看着吃东西的虞岁,拿过一旁的纸笔画了画,开口第一句是:“你知道六国不战誓约吗?”
“嗯!”虞岁点头。
顾乾在纸上画出小巧精致的塔形,一共有七层,层层相叠。
“数千年前,六国分占玄古大陆时,定下不战誓约。六国之间不互相掠夺、侵占,哪怕是世间最强的九流术,最厉害的九流圣者,只要将力量用于战争掠夺他国土地,就会死去。”
“就算是六国最强盛的兵马军队,也无法跨过边境去攻打他国,因为总有无形的力量阻止,将试图打破不战誓约的力量粉碎。”
六国在最初富裕安逸的发展中,各自都变得强盛,没有弱国之说,直到后来人们的野心变大,欲望无法被填满,贪婪地渴求这片大陆的所有土地。
“不战誓约”就是六国统一天下的绊脚石,是他们的最强阻力。
“据传浮屠塔就是能打破六国不战誓约的关键,只要找到浮屠塔的所有碎片,将其复原,就能解除塔中的誓约。”顾乾说到这里眉头微蹙,神色看起来有几分严肃,“数百年来六国一直在寻找浮屠塔,听说它有七层碎片,其中有三片在太乙。”
虞岁单手撑着脸,听得认真,心中却不太在意。
六国纷争跟她一个小人物有什么关系,别说六国想各自征战称霸天下,等她灭世者身份暴露,六国可就团结得仿佛一家亲,天涯海角也要追杀她。
虞岁只想知道天字文在太乙的哪个角落,又长什么样,该怎么拿天字文解除体内的异火印记。
以及要怎么在不死的情况下分离息壤。
摆脱这两样威胁后,她才能活得轻松点。
至于这“不战誓约”,似乎就是南宫明威胁素夫人要做的事。
素夫人为南宫明卖命,也是在寻找破解不战誓约的办法。
青阳想要打谁?又或者谁都想打。
顾乾说:“我们找到浮屠塔,是要将它重新封印,不给其他三国机会破坏誓约。”
嗯?
虞岁面色不变,心中却惊诧。
“哪三国?”虞岁不解问道。
“周、丹和燕这三国。”顾乾将笔放下,点了点桌上的画纸,“浮屠塔已知的四份碎片,分别在太渊、青阳、南靖,青阳有两份。”
虞岁惊讶道:“这三家要合作一起封印浮屠塔吗?”
顾乾点点头:“没错。”
虞岁余光扫过给花浇完水的季蒙,以及出来听了一会的霍霄,再看看顾乾,他们仨要不是傻子,那就是把我当成傻子。
“原来是这样啊。”虞岁点着头,认真道,“顾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用尽全力帮你的。”南宫明威胁素夫人破解不战誓约,顾乾这边却说要和其他两国一起守护和平。
按照南宫明和顾乾的合伙程度,这肯定不是真话。
虞岁没说什么,只嗯嗯点头,表示会好好帮忙,有需要告诉她就可以。
顾乾说:“你刚来学院,先适应一下,有什么不懂就来问我。虽然我这两天会有点忙,但你该问就问,不要怕。”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梅良玉因为我的缘故针对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说这话时他神色冷峻,显然梅良玉这次的举动,让顾乾在心中给他记了一笔。
虞岁:“好。”
她起身时被桌子绊倒,哎呀声往前摔去,顾乾眼疾手快地起身伸手扶住。
一颗五行光核在谁也没有看见的角度落进顾乾衣内。
这些年也许她别的长进没有,但运用光核这件事是越来越熟练了。
“走吧,我送你下去。”顾乾说。
虞岁应和着,随他出门。
顾乾知道她跟荀之雅住同一间宿舍,和虞岁简单说了下荀之雅这个人:“她在法家很有名,实力也强,今年已经是甲级弟子。”
“人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但脾气也不坏,算是外冷内热,若是遇到问题我没有及时回答,你也可以问问荀之雅。”
虞岁点着头道:“好呀。”
在龙梯内,顾乾看了眼身旁站着的虞岁,似乎思考了很久,才低声道:“岁岁。”
“嗯?”虞岁扭头看去。
顾乾说:“浮屠塔的事你不用太在意,你在太乙就开开心心玩,有人找你麻烦就告诉我,别的不用多担心。”
虞岁茫然道:“可这是爹爹让我来太乙的目的呀。”
顾乾强势道:“王爷那边我会帮忙说的。”
虞岁眨巴着眼看他,心想你最好是。
顾乾拧着眉头,似乎是觉得自己话说太重,怕她误会,又解释道:“我是怕太危险,不想你卷入这些麻烦事。”
虞岁顺着他的话说道:“我知道啦,我不会九流术,肯定也帮不上顾哥哥你什么大忙,只要不拖后腿就好了,我会努力学习的。”
“什么拖后腿。”顾乾瞪她一眼,“没有的事别瞎说。”
龙梯门开了,虞岁往外走道:“那你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也一定要说哦。”
顾乾这才笑道:“放心,岁岁,我一定会有需要你的时候。”
两人从龙梯出来,绕了一圈走廊,最终停在六零七号。
虞岁拿出钥匙开门,对门外的顾乾说:“那我先进去啦。”
顾乾点点头,目送她进屋后关上门,这才离开。
屋中灯火明亮,地面干净整洁,窗台边也放着一长一短的花架,架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虞岁一眼就将堂屋看尽,看得出来是只有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桌案上无论是茶杯还是碗筷,都只有两副。
虞岁靠着异火能感知到屋中的两人就在门后,她假装不知道,绕开了有人的屋子,来到空屋子前,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身后传来咔哒开门声。
她回头看去,见到拿着钥匙进来的李金霜。
两人目光相撞,李金霜似乎有瞬间的惊讶,随后微垂着头,恢复沉默。
虞岁跟她友好地打招呼:“你也住这么?”
李金霜朝她旁边的空房间走去:“嗯。”
说完就推开门进去,再关上。
虞岁进屋后靠着屋门,若有所思地朝隔壁看去:
之前在问罪场就看见李金霜和荀之雅站在一起,法家三省牢时也在一起,现在连舍馆也住同一间。
联想到荀之雅是南靖国的圣女,李金霜也说自己是南靖国人,两人应该是认识的。
只是两人在一起的氛围不像朋友,更像是上下属。
虞岁环视一圈屋内,只有床铺和桌椅,布置简单,基础的用具都在。
黑胡子正发传文来问她还需要些什么。
虞岁坐到床边,手掌轻轻按压在床沿,意识透过异火连接到放在重瓣蓝花中的五行光核,看见了屋中景象:
顾乾已经回来。
季蒙站在窗边,正双手抱胸,看向回来的顾乾道:“重新封印浮屠塔,你是这么跟南宫岁说的?”
顾乾神色漠然地坐在桌边:“太危险了,我不想她卷进来,岁岁是平术之人,暂时还没有自保能力,不参与进来对她才好。”
霍霄就比较现实,直言道:“他说得没错,南宫岁这样的实力,若是参与进来还可能出现许多不必要的问题。”
顾乾蹙眉,扭头看了眼霍霄,带点警告的意思,霍霄完全不虚。
“好吧,我倒是没意见。”季蒙摸了摸眉毛,问顾乾,“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再去探一探倒悬月洞?”
“等荀之雅那边的消息。”顾乾说,“那天晚上不止我们进了倒悬月洞,还有别的人。”
季蒙骂骂咧咧:“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偷了银河水,时机这么巧的让我们背锅。”
顾乾冷笑声:“这事可不会就这么算了,项菲菲呢?当晚她负责看守地坎的入口,没有发现有人离开吗?”
“她说没有。”霍霄靠在门边道,“项菲菲的阴阳术吞影,不可能会错过当晚从地坎离开的任何一个人,除非这个人是十三境以上。”
“还有一种可能。”季蒙说,“对方拥有神机·天目。”
顾乾扭头望过去:“你觉得咱们有多大可能遇见有神机·天目的人?”
季蒙耸肩,表示当自己没说。
顾乾活动了下肩颈,发出咔哒的声响:“等下次倒悬月洞映出天机一线,要在三个月后了。”
霍霄点头:“三个月后斩龙窟正巧是在法家开启,到时候还有机会。”
顾乾靠着椅背沉思道:“等文阳回来,看看他的机关术练得如何,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准备好了。”
*
虞岁主要是想从顾乾那听到有关听风尺的事,却没想到意外知道的更多。
顾乾从头到尾没有提及听风尺,季蒙和霍霄也没有问,看来“听风尺能够不通过铭文发送传文”的事多半是他骗人的。
可氐宿天秤却没有测出来。
虞岁转了转眼珠,收回意识,躺倒在床上,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现在才午时。
她刚到太乙学院半天。
事还挺多。
用作窥探的五行光核,目前只能在十三境以下的人身上不会被轻易发现,若是随时保持危机感的高敏感人,也会有被发现的危险。
像南宫明和素夫人这样的,就算将五行光核放在他们活动的四周,虞岁没有连接意识的时候不会被发现,一旦虞岁通过异火连接意识,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一瞬间的五行之气运转,都会引起这两人注意。
虞岁试过许多次,每次都在被察觉时捏碎光核,有次南宫明甚至因为那微小的被监视感,彻查了整个王府。
在王府尚如此,在这个十三境满地跑,有二十四位圣者的太乙学院,她使用光核还得更加小心才行。
让虞岁感到威胁的,是不清楚其他人会靠什么样的办法区分出灭世者。
除了暴露异火以外。
虞岁拿出听风尺看了看,光影投射出的圆盘仪表正飞速转动,其中符文与数字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运行着。
常人难以看清,虞岁却能轻易地将每一个瞬间的信息都记在心里。
太乙的巨型通信阵限制了听风尺往外传输,只能在太乙范围内的岛屿使用。
虞岁把玩了会听风尺,闭目心算,将这些年在青阳帝都破解出的通信阵密文细算一遍,将密文输入听风尺后,她倒在床上短暂的休息了会。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望无际的水面上,包裹她的是熟悉的异火燥热,让水面蒸发出热气氤氲。
虞岁这些年最熟悉两样东西,一个是火,一个是水。
火焰与她相生相伴。
为了逃避火焰带来的炽热,她一次又一次地潜入冰冷的水中。
这世上能给虞岁带来片刻安全感的,就是脚下这片无边无际,沉默安静的水面。
在她低头看去时,瞧见水底深处有一簇火焰急速上浮,火焰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虞岁的双眼被火焰的光芒照亮,映照出瑰丽的金橘色,她的意识知道那是即将吞噬自我的异火,却避无可避。
在火焰即将突破水面时,自那双色彩瑰丽的眼中,倒映出一黑一白,双鱼追尾在她脚下旋转,将火焰圈揽其中,镇压水下。
虞岁这才睁眼醒来,从床上坐起身,伸手揉了揉眼睛。
她独自安静片刻,起身离开。
*
黑胡子今天推了楼里的生意,最初是为了顾乾的事忙前忙后,现在是为了虞岁而跑来跑去。
虞岁被鬼道家圣者收为徒弟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差人去禀告王爷。
虽然不能用听风尺,可在外城生活的三教九流者数不胜数,混哪条道上的都有,想要向外边传递消息,各家自有各法。
别人不知道,黑胡子反而是挺高兴的。
能被鬼道圣者收为亲传徒弟,那定然是有其过人之处,也许郡主是大智若愚,天赋深藏到只有常艮圣者看出来了。
相信郡主在太乙学院会有很大的进步,彻底摆脱平术之人的称号,回帝都继承王位,只要他在这尽心尽力伺候好了,日后也好向郡主讨一个回老家的机会。
黑胡子怀着这样的打算,给郡主跑腿,带着人去给虞岁安置舍馆的屋子。
将平平无奇的屋子布置的精致奢华,就连床头摆件都金光闪闪贵重无比,每一处都写着“我南宫家就是很有钱”几个字。
虞岁坐在堂屋椅子玩听风尺。
黑胡子出来说道:“郡主,都已经布置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虞岁摇摇头,她苦恼道:“我的听风尺好像发不出传文,是不是连不上这岛上的数山导致的?”
黑胡子解释道:“入了太乙范围,数山会自动捕捉听风尺铭文。”
“可我就是发不出去,之前还可以的。”虞岁说,“我去通信院问问。”
黑胡子忙道:“这种小事我去就好。”
虞岁摇头,起身朝外走:“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也可以在学院转转,熟悉一下。”
她没走两步,隔壁的李金霜就出来了。
虞岁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你也要出去逛逛吗?”
李金霜:“不是。”
她径直朝外走着,避开与虞岁接触。
虞岁回头问黑胡子:“我看起来很难相处吗?她跟我说话总是不超过三个字。”
黑胡子连连摇头。
两人进龙梯时,黑胡子对虞岁说:“与郡主你同住的其他三人都是南靖国的人,法家的荀之雅是南靖国的圣女,将来很可能是皇位的继承者。”
虞岁小小惊呼声,这身份地位确实比不了。
黑胡子说:“阴阳家的舒楚君是圣女亲信,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日后也可能继承南靖国的大祭司之位。”
虞岁点点头:“那李金霜呢?”
“是荀家最衷心的家臣。”黑胡子顿了顿,略有几分感叹道,“南靖李家有着与我们青阳钟离家一样的美名,同属兵家,也曾出过几任兵家战神。只不过之前南靖内斗,导致李家死伤惨重,嫡系男丁几乎都死没了。”
“李金霜是新生一代中天赋最高的,虽然不是李家嫡系,却从小被本家养大。”
虞岁说:“把她当男孩养?”
李金霜那一身男装,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癖好。
黑胡子点点头:“没错,李家是南靖国长达千年的世家,仍旧保持着旧时代的宗族风格,规矩繁多,或许是因为本家的男丁都死绝了,如今的李家祖母便拿李金霜女当男养,一直以来她都以男子身份在外活动。”
虞岁抬手顺了顺头发,没说话。
钟离雀是因为青阳皇对钟离家的忌惮,所以处境艰难,不止她,整个钟离家的孩子的未来都不太乐观。至于这南靖李家,就是宗族内部原因了。
这些兵家宗族的孩子处境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虞岁没多想,毕竟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
太乙的通信院堪比整个青阳国院,这里已经不是大型通信阵,而是超巨型通信阵,不同的区域坐落着不同的大小数山群们。
在通信院来往的人很多,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每天都要记录数山的信息。这会晌午刚过,通信院的九流术士们就已经忙碌起来,各归其位。
数山群大门前,负责看守的巡逻守卫拦下虞岁和黑胡子。
黑胡子说明来意后,其中一人伸手道:“听风尺给我,我拿进去看看。”
虞岁问:“我也可以进去吗?”
青阳郡主的身份在这可不好用,巡逻守卫委婉道:“这边不方便通信院以外的人进去。”
虞岁扭头看黑胡子,黑胡子也有点为难,压低声音道:“郡主,通信院的守备森严在太乙是能排前五的,没有特殊情况,他们是不会放你进去的。”
“好吧。”虞岁将听风尺递给巡逻守卫,“要等多久呀?”
“如果只是因为刚来连不上数山,所以才发不出传文,那很快的。”巡逻守卫似乎被她不舍的表情逗乐了,语气都变温和了些。
虞岁目送巡逻守卫拿着听风尺进去。
开门的瞬间,她瞥见里面的一座座熟悉又陌生的数山,不同于国院,这里的数山是黑金色的,围绕数山旋转的彩条和圆盘也是,扑面而来的肃穆庄严感,以及高高在上的威压,令人不自觉地屏息凝神。
院门合上,虞岁也收回视线。
她耐心等着。
巡逻守卫拿着听风尺近距离与数山建立连接,每试一次,就让虞岁设在听风尺的密文朝数山中多输送一分,直到密文被全部输送完后,听风尺与数山的连接建立成功。虞岁没等多久,巡逻守卫就出来,将听风尺还给她:“可以了,要是下次还发不出去你再来找我。你这听风尺好像有些迟钝,试了好几次都不行,但又没有什么大问题。”
“多谢。”
虞岁点着头,刚收起听风尺要走,就见门又开了。
梅良玉从里面出来,正低头看着手中听风尺,身旁的通信院术士道:“不可能的,你放心,没有人能破解我们三家的通信阵。听风尺铭文必须互通才能发传文,传文中的任何一个字和声音,都会在数山中留下痕迹,它绕不开铭文和数山的。”
“再说事发地点是在学院内,又不是别的地方。咱们的通信阵覆盖整个太乙,没有传文能逃开这里的监控,也必须从这里连接才能运转听风尺。”
“刚才你也看见了,他说的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通信阵的三座核心数山能被人窃取符文这种事,就算三家祖师爷在世也不一定能做到。数山在这么多年里一改再改,变得比从前更加牢固,如果它能出现那种漏洞,那就是三家的耻辱。”
通信院术士信誓旦旦道:“那小子绝对是在胡扯,你裁决时可千万别放过他。”
梅良玉忽然停下向前的脚步,抬眼朝站在前边的虞岁看去。虞岁也在看他,见梅良玉发现自己,友好地笑了笑。
“晚了,”梅良玉收起听风尺,缓声道,“那小子已经被我师妹给放走了。”
虞岁挠了挠脸。
通信院术士震惊道:“怎么能轻易放过这种满口谎言的家伙!”
“是啊。”梅良玉皮笑肉不笑道,“不如我帮你去问问我师妹是怎么想的。”
通信院术士听到这才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左右看看,发现站在前边满脸无辜的虞岁,再看看身旁的梅良玉,术士凑近他,背手遮掩,压低声音道:“前边那姑娘是你师妹?”
梅良玉:“你也可以自己问。”
通信院术士立马转身回门里。
虞岁主动打招呼道:“师兄,你来通信院看顾哥哥的听风尺吗?”
梅良玉越过她朝外走去,目不斜视道:“他的听风尺有什么好看的。”
通信院破解顾乾的听风尺,里面的消息很干净,都是些日常交流,没有半点不对劲。
大家都是太乙的学生,哪会不知道如果事发被抓,听风尺肯定会被通信院拿去破解,到时候所有传文来往都会被扒开。
所以顾乾不可能在行动前,还用听风尺发传文留下把柄。
虞岁跟在梅良玉后边走着:“师兄,给你。”
给什么?
梅良玉回头看去,虞岁也停下脚步,朝他摊开的掌心中,正是他之前留在鬼道圣堂桌上的纸条。
纸上写着一句话:“你收这徒弟认真的?”
黑色字迹龙飞凤舞,每个字都算上乘笔法,笔画勾横强劲有力又恰到好处的收手,赏心悦目。
虞岁最初拿走这张纸条就是被字迹吸引,只觉得漂亮,想要收藏。
如今见到梅良玉,她又换了想法,在梅良玉视线从纸条移开,缓缓看向她时,虞岁笑道:“师尊说,他是认真的。”
梅良玉眼里倒映笑容明媚的虞岁良久,他似乎想从虞岁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却又没能确定,最终只轻轻挑眉,眼神示意她掌心的纸条说:“你拿到了就是你的。”
*
申时。
虞岁从通信院出来,若有所思地问黑胡子:“我应该不是见面第一天就招人讨厌的类型吧?”
黑胡子不敢放肆,规规矩矩答:“郡主聪慧伶俐,当然不是。”
他心中道:虽然第一次见面不会觉得聪慧伶俐,却也绝不是会招人讨厌的程度,像郡主这样乖巧可人的姑娘,反而大有人喜欢。
虞岁苦恼道:“李金霜不怎么理我,师兄也不怎么理我,这是他们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黑胡子快问快答,非常果决:“那当然是他们的问题。”
“可师兄看起来不是很想跟我和平相处的样子,之前李前辈也说,师兄不是会让着我的人,再加上顾哥哥这事,他对我的印象肯定很差。”虞岁叹气,“你可以去查查我师兄这个人吗?让我想想该如何跟他相处。”
黑胡子连连点头:“没问题,郡主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与其自己在那瞎找,还不如利用现成的力量。
黑胡子长年在外城生活,知道的肯定比她这个刚来太乙第一天的人多,门路也多。
反正现在天高皇帝远,平日里一出门就随时跟着她的暗卫们也不在,在学院内的虞岁,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自由。
虞岁和黑胡子逛着学院熟悉地形,中途常常看听风尺,黑胡子是个识趣的,从不多看多问听风尺的事。
她虽然将密文借着听风尺传入了太乙的通信阵中,却需要时间等它们扩散传染开,因为这边的通信阵实在是太大了。
太乙的通信阵是虞岁目前见过最大的。
曾经她以为青阳皇宫里的通信阵很大,今日一比,它在太乙的通信阵面前只能勉强算个大型。
青阳帝都也很大,却做不到只靠一座通信院就覆盖整个帝都,而是按照区域分了不少通信阵。
虞岁出门必有暗卫跟随,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南宫家监控,防止“息壤”被夺的同时,南宫明也需要掌握这颗棋子的所有动向。
有情况需要时,南宫明也会让虞岁暴露在危险之中,他先抛出诱饵,让争夺息壤的人误以为有机会下手。某次虞岁被抓,要不是靠异火得知始终有人跟着她,她就得为求生自己动手了。
好在那次她没出手,因为跟着她的就是南宫明。
暗卫的存在看似是保护虞岁,带给她的限制也最多。
这直接导致需要去通信阵看数山才能找到连接点的虞岁,每次去不同的通信阵都要绞尽脑汁想办法。
也是去年虞岁才成功做到不用亲眼去看数山运转,而是主动出击,植入密文污染通信院的数山,在数山内部进行监控。
这几年虞岁从各区域不同的通信阵中看见的,绝大多数都是人们的日常交流,其中夹杂了一些男男女女发的暧昧污秽不堪的话语,又或是对某人某事的谩骂诅咒等等。
类似于有用的最高机密的谈话,像南宫明等人都不会使用听风尺来交谈,在听风尺上他们只报地点和时间见面。
虞岁对南宫明在帝都的势力有更清晰的认知后,不由感叹自己当年给钟离雀发传文后的运气。
若是当年钟离雀将不需要铭文,就可以发听风尺传文的事说出去,她绝对活不到现在。
虞岁若随意绕过铭文给别人发传文,也迟早会惊动通信院,这种事通信院就算翻遍整个六国也得把她找出来。
到时候得罪的可就不只是通信院,而是整个阴阳家、道家和方技家。
无论虞岁做什么,都必须谨慎且万分小心。
*
梅良玉回到鬼道圣堂。
门没有关上,留着一条细缝,似乎是方便下次再开,又像是为他而留,意思可以有很多,比如挑衅。
梅良玉细细打量片刻,没瞧见这大门有被砍过踹过的痕迹,甚至可以说是“毫发无伤”,除了它在不该开的时候打开了以外,没有任何毛病。
那她是怎么开的门?
南宫岁或许说谎了,其实她是会九流术的。
梅良玉微微眯着眼,推开门进去。
殿内灯光依旧,上方烛光明明灭灭,却笼罩着宁静与温暖。
他走到桌案边低头看去,目光随意地扫过桌面,开口问道:“我这师妹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入您老人家的眼?”
悬空的画纸上有墨汁流动。
常艮圣者的回答出现在梅良玉脑海中:“缘。”
梅良玉拉过椅子在桌边坐下,双手抱胸,姿态懒散:“师尊,缘也分好多种,我跟你是恶缘,你跟她是什么?”
常艮圣者答道:“善。”
梅良玉听笑了:“合着就我是坏人。”
仔细想想,当他裁决顾乾继续留察的时候,在虞岁心中可不就是个“坏人”。
虞岁认为从法家救出顾乾的事,梅良玉对她的印象肯定不好。
梅良玉也认为裁决顾乾的事,虞岁对他的印象肯定不好。
毕竟人家青梅竹马。
梅良玉拿着笔在手中转圈,又问:“我这师妹说她不会九流术,那她是怎么打开门的?”
常艮圣者答:“她生来就有的能力。”
梅良玉一副我虚心求学的模样:“比如说?”
常艮圣者道:“你去问她。”
梅良玉在圣堂跟师尊唠嗑,外边天色渐晚,手边的听风尺微微发亮,来自【好好吃饭】小组的传文:
刑春:“饭否?”
又到了晚饭时间。
梅良玉回了个否。
剩下两人都是否。
刑春:“你们都给我一个不吃的理由,就现在。”
钟离山:“在练兵甲排阵,要到明天早上。”
这个是没空吃。
苍殊:“有刘教的课,走不了。”
这个是吃不了。
梅良玉:“不饿。”
这个是不想吃。
刑春一会后回:“我死了,你们要吃饭的时候再给我把棺材盖揭开拉我起来。”
梅良玉收起听风尺,拿起笔在纸上默写完一篇鬼道家心法后才起身离开。
他先去陪刑春吃完饭,听刑春说起今天有新生入院,会分配舍馆的事才想起来,他似乎有新舍友,便朝舍馆赶去。
梅良玉到舍馆时已经挺晚,周边路上都亮着灯,夜里起雾,他踩着满地落花进舍馆大门。这会一层没什么人,因为懒所以不想御风术上楼的他朝龙梯处走去。
龙梯处站着一人。
梅良玉还没走近就已经觉得眼熟了。
他停在不远处,看虞岁对着龙梯门上的通行印记不断鬼画符,却还是没能画出正确的咒文启动龙梯。
看起来像是真的对九流术一窍不通。
梅良玉漫步走到虞岁身边,先她一步伸出手画出正确的咒文,同时问:“去几层?”
虞岁咦了声,扭头看去,目送打开龙梯的梅良玉走进门中。
“三十九。”虞岁答了声。
梅良玉站在龙梯中间,抬首扫了她一眼:“不进来等着走楼梯?”
虞岁这才进去。
瞧着龙梯上行,虞岁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脸颊。
她刚才发现龙梯的机关术运行跟数山的运转有些相似,正测试能不能通过数山的符文来控制更改龙梯的启动符文,没想到师兄就来了。
但愿他没有发现自己的意图才好。
虞岁乖乖站在龙梯角落,靠近出口的梅良玉余光扫了眼靠后的虞岁,语气不轻不重地问道:“不会御风术?”
“还没学。”虞岁答。
梅良玉又问:“也没记住龙梯的咒文?”
虞岁心中松了口气:“还没记住。”
梅良玉:“那你明天走楼梯吧。”
虞岁点头:“嗯!”
梅良玉:“……”
他神色莫测地扭头看虞岁,换来的是虞岁茫然无辜地回望。
梅良玉把龙梯点停,叫她出去。
虞岁边走边眼巴巴地看他:“师兄,不至于生气到赶我出去吧?”
“按照我刚才的画。”梅良玉冲龙梯的启动界面一抬下巴,要虞岁一笔一画地跟着学。
虞岁倒不是没有记住龙梯的咒文怎么画,只是事到如今,她要是说其实我会画,梅良玉肯定把她塞龙梯里,再让龙梯直接把她埋地底去。
没办法,她只好跟着梅良玉一笔一画地写了。
论装傻这事,虞岁已经干了十多年,也不差这一会。她还煞有其事地指着某个点问梅良玉:“师兄,这为什么要这么画呀?”
梅良玉的回答颇为冷酷:“别管它为什么这么画,记住怎么画就行了。”
看看这治标不治本的教学,虞岁觉得他将来可不能收徒弟。
梅良玉见虞岁学得差不多后,就让虞岁自己动手,自己不跟着画了。两人乘着龙梯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如此反复许多次,虞岁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在这次上楼时说:“谢谢师兄,我学会了。”
她也没想到这师兄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还巧妙地不会让人感觉到冒犯和厌烦。
梅良玉靠在龙梯墙壁,在温柔的月明珠光照下,目光打量站在龙梯中间的虞岁,良久才问:“单是龙梯咒文你都学了这么久,却能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打开圣堂拥有甲级防御咒的门。”
上行的龙梯忽然顿住。
虞岁抬首,侧目朝梅良玉看去:“师兄,我总有擅长的和不擅长。”
梅良玉:“你擅长什么?”
虞岁转了转眼珠:“擅长开门吧。”
梅良玉嗤笑:“龙梯门也是门。”
虞岁也笑道:“那我就是擅长开圣堂的门,不擅长开龙梯的门。”
两人目光相撞,彼此都没有躲闪。在梅良玉眼里,虞岁笑得明媚,头顶翘起的发丝像是在生根发芽开花,摇曳的小花与她明媚娇艳的笑颜配合,能让人被其表面深深吸引,再难发觉其中深度。
不过片刻,两人都若有所觉地转开视线,看向龙梯。
它怎么停着不动了?龙梯静止不动,虞岁和梅良玉等了等,确定没有人进来,便试图开门出去看看,结果输入咒文后龙梯门也不开。
梅良玉面无表情地又试了一遍。
还是没用。
开门的咒文界面就卡在那里转悠,却不开门。
在虞岁满眼疑惑看过来时,梅良玉直接道:“坏了。”
“哪里坏了?”虞岁屈指敲了敲门,“它不会忽然往下掉或者往上飞吧?师兄,我们在三十三楼,往上还有七十多层,它要是突然往上飞我会死的吧。”
梅良玉:“我死不了。”
虞岁:“对呀,所以说我会死的。”
梅良玉眼角轻轻一抽:“你也死不了。”
“真的吗?”虞岁往他身后站去。
梅良玉对虞岁的印象又多了一个胆小。
龙梯的咒文卡住,进不来出不去,它的运行停止,梅良玉拿出听风尺,给刑春发传文,让他去通知机关家的人,舍馆的龙梯卡住了。
“机关家的人很快就过来了。”梅良玉说。
虞岁在他后边没出声。
梅良玉回头看去,发现虞岁正微微扬首,聚精会神地看墙壁上镶嵌,用作照明的月明珠。
“看什么?”梅良玉问。
“这个。”虞岁伸手指月明珠,“龙梯卡住不动,它会不会也出问题,突然变得不亮了,让龙梯内暗下来没有光吧?”
梅良玉看看虞岁:“别自己吓自己,月明珠发光跟龙梯运行没有关系。”
“噢。”虞岁收回手。
安静片刻,虞岁又问:“师兄,会不会是刚才我们坐龙梯上下太多次,才让它卡住动不了了?”
梅良玉倚着墙在玩听风尺,头也没抬道:“自信点,出问题别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有问题的是龙梯,不是我们。”
虞岁听后啪啪鼓掌。
梅良玉侧首看去,虞岁真诚道:“我觉得师兄你说得很好。”
很有自信。
梅良玉复又收回视线,继续看听风尺。
在短暂的安静后,虞岁敲着墙壁问:“师兄,那它会掉下去吗?”
梅良玉:“不会。”
虞岁又问:“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
梅良玉依旧在玩听风尺:“那就用御风术保持平衡。”
虞岁:“可我不会诶。”
梅良玉:“那就靠墙。”
虞岁说:“还是会有冲力影响的吧!”
梅良玉余光扫过去:“你还知道冲力影响?”
莫名其妙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也聊了起来。
虞岁问的在梅良玉看来都是些小问题,甚至是他懒得开口解释的,可虞岁回头双眼充满好奇地看过来时,梅良玉又觉得告诉她也行,不然自己耳边不会安宁,这师妹就是个话唠。
交谈中两人甚至忘记了龙梯故障的事,直到卡住的咒文界面忽然运行起来,龙梯门咔嗒一声打开。
外边站着两名机关家的人,身着机关术服,赤黑色的衣肩上有着象征四大世家的印记。眼前的是文阳家,衣肩上的印记是一只展翅的金鸟。
站在最前边,衣袖半挽,露出结实小臂的男人跟梅良玉打招呼,“哟,困里面的是你啊,怎么不自己修。”
虞岁还以为这话是挑衅,从梅良玉身后探出头看去,见对方又没有挑衅的意思,更像是相熟之人的调侃。
梅良玉站里面没动:“我修了要你们干什么?拿钱办事,别整天想着让别人动手代劳。”
文阳轴和文阳岫两兄弟听后也没有生气,而是哈哈笑起来,眼神示意梅良玉身后的虞岁,揶揄道:“我看你是想跟人在里面多呆会才不肯动手修的吧。”
“哎,这是可以当着人面说的吗?”
梅良玉冷笑声,直接把龙梯关了。
龙梯上行。
虞岁问梅良玉:“师兄,原来你还会修龙梯。”
梅良玉面无表情道:“不会。”
虞岁说:“会就是会呀!”
梅良玉:“不会。”
龙梯在三十九层停下开门。
虞岁出去,转身朝梅良玉招招手:“谢谢师兄,师兄……”
话还没说完,梅良玉已经先一步关了龙梯。
虞岁望着关门上行的龙梯眨眨眼。
她回到宿舍,开门的瞬间,听见屋里传来刹不住的说话声:“……男子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什么话!”
似乎是听见开门声,对李金霜斥责的舒楚君扭头看了过来。
虞岁总算见到了她的舍友们。
荀之雅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看着外边不知是何表情。李金霜站在桌前,依旧是一脸沉默,站在门前的舒楚君是个看起来又甜又美的姑娘,眉眼间却充满骄横。
李金霜没有理会舒楚君,她将桌上的茶杯擦干净后,端着水茶盘径直回屋里去了。
虞岁看看回屋的李金霜,又看看还站在门口的舒楚君。
舒楚君哼了声,也转身回屋了。
虞岁想着跟站在窗边的荀之雅打个招呼,谁知她也神色淡漠地回了屋里。
好吧,既然这样,那大家都别说话了。
虞岁慢吞吞地开门进屋。
她坐在床边看听风尺,密文还在继续污染太乙的通信阵,大概要到明天晚上才行。
虞岁闭目休息了会,片刻又爬起身坐起来,望着摊开的掌心叹气。
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在晚上睡个好觉,不再被异火折磨。
*
梅良玉住六十七层,一零三六号。
这会已经是深夜,他开门进去,屋中灯火明亮,其中一道房门开着,从里面出来的是衣服穿得散漫宽松的卫仁。
卫仁掩手打了个哈欠,头发睡得乱糟糟,扭头看向梅良玉时,一只细小的黑蝎子正从他的脸颊爬去耳后。
“你就是住这儿的鬼道家师兄吧。”卫仁摊手笑道,“初次见面,我叫卫仁,以后咱们就好好相处吧。”
梅良玉以前是一个人住。现在多了个舍友,他倒是没什么意见。
反正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把新舍友赶出去,再继续一个人住。
*
虞岁昨晚睡得断断续续,见时间差不多后,才打着哈欠从床上起身,在屋中洗漱。
她能听见外边传来的脚步声响,还有倒茶水的声音,显然其他舍友们也在这个时间点起来了。
听风尺微微发亮,是太乙学院发来的通知。
新入院的学生将统一进行基础教课,按照分号到不同的习堂进行教学。
昨日黑胡子跟虞岁说了,基础教课指的是五行阴阳、太极八卦、天干地支等,无论是兵法名医,还是道农阴阳等,这些都是基础,弟子必学。
所以为期一月的基础教课不分流派。
虞岁拿到的分号是三,要去第三号习堂学习。
盛暃发传文来,让她等着自己过来,在带她去三号习堂。
虞岁在屋里等了会,听见敲门声后才出去,出来时看见李金霜,问她:“你在几号习堂?”
李金霜简短回答:“三。”
“那我们一样。”虞岁邀请道,“一起过去吗?”
李金霜没回答,开门朝外走去。
虞岁视线随着李金霜转动。
门外的盛暃看都没看出去的李金霜,目光盯着虞岁,酷着脸将手中的小食盒递过去:“吃了走。”
“边吃边走。”虞岁接过食盒道。
路上盛暃跟她将三号习堂的事,还提前打听了今日授课的老师是哪位。
盛暃说:“阴阳家的景云奎,是个古板固执的小老头,要是答不上话或者扰乱学纪会被他教训,所以你最好不要跟以前一样,白天在课上睡觉,一问三不知。”
虞岁吃着他带来的早饭,嗯嗯点头。
盛暃蹙着眉头,又道:“既然你来了太乙,就不要跟顾乾瞎混,用点心学,一些基础的五行阵法只需要死记硬背就行,不准偷懒,必须学会。”
虞岁:“嗯嗯!”
叮嘱虞岁学习这件事,盛暃默认作为兄长是要督促负责的,也借此机会打破了两人长达三年的冷战。
他对虞岁在九流修炼的事上没有抱期待,只是让虞岁沉迷学习,也好过她沉迷顾乾。
“学院弟子有分级制度,分为甲、乙、丙、丁四级。你刚来是丁字级,修行占比会加分,但平时的违规行为也会扣分。不同等级的弟子,能去的地方也不一样。”
有的地方只对某个等级的弟子开放。
“比如说九流藏书阁,只对甲级弟子开放,如果你降级成为乙,那就无法进去。”
盛暃现在是甲级,但再扣两分就降级了,所以他最近有意识地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一个月的时间必须记住所有基础五行和八卦的应用和运转,因为接下来你就要去学鬼道的入门术,虽然不知道你百分之十的天赋能不能学得会,但竟然是常艮圣者的徒弟,可能会有什么别的办法。”
盛暃说着扭头去看走在旁边的虞岁,见她专心吃东西,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听见没?”盛暃保险起见还是问道。
“知道啦,三哥。”虞岁说,“下次包子可不可以拿牛肉馅的?”
盛暃:“……”
三号习堂在阴阳家。
它是一座外形像巨鲸跃海而出的大楼,整体水蓝色,阳光照射下周围有一圈淡蓝色波纹晃动,让这座大楼看上去像是晃荡的海水中。
盛暃的意思是要将虞岁送到课室门口,被虞岁拒绝了。
虞岁说:“三哥,我是十八岁,不是八岁。”
盛暃拧着眉头看她。
虞岁严词拒绝了盛暃,挥挥手跟他告别,自己朝巨鲸大楼走去。
习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或是彼此交谈,或是安静看书。这里边也有不少青阳国的贵族和世家子弟,见到虞岁时也会跟她打招呼。
虞岁很容易就融入了身边的人们,坐下后听相识的少男少女们讲着昨天在太乙的趣事。
她看见不少眼熟的人。
比如坐在后方的薛家兄妹,以及坐在她前边不远处的李金霜和卫仁。
授课老师景云奎确如盛暃所说,是个古板严肃的小老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充满了威严,一进课堂带来的威压就让所有人都噤声,量入刀光的眼神扫向下方学生时,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接下来老夫要讲的,是你们修行九流术必要的基础,就算将来你们加入不同流派,修行不同的九流术,却也逃不开五行八卦运转的力量。”
景云奎不讲废话,开场就道:“我会每日抽查人数,不允许有一人缺课,否则你们的弟子分数将被扣除两分。”
扣分容易涨分难。
大多数人也不想刚来学院就被扣分。
课上的学生都打起精神来。
虞岁听景云奎讲八卦五行,最初以为会有些什么不一样,可听起来发现,确实是最基础的,她全都知道,不仅知道,还会熟练运用。
毕竟五行八卦、太极阴阳、天干地支这些全都被阴阳家、道家和方技家容纳运用进通信阵里,她前些年几乎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虽无人教导,却也无师自通。
“五行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主要力量,它无处不在,也无处不有。我们常见的,天地山川河流,风雷火石土木,人体心脏肺肾,都可以窥见五行阴阳的力量代表。”
“九流术与五行之力相生相伴,五行之力可创造世间所有的‘术’,而不同的流派们,则是以不同的办法将五行之术具象化。”
景云奎摊开手,掌心燃起一簇火焰:“如阴阳家的咒火、道家的雷法、名家的赐字、农家的御兽、医家的祝术、方技家的占卜、法家的刑判、兵家的刀剑、鬼道家的符文等九流术,皆由五行之气运转,而五行之气在一个人体内诞生最初,是名为五行光核的形态。”
也就是说,拥有五行光核的人才能修行九流术,没有五行光核的,是为平术之人。
当年南宫明没能查出虞岁的天赋,是因为她还没有诞生光核,后来虞岁有了五行光核,却因为人们对光核认知是只此一颗,所以测试时,无法在虞岁这感知到第一颗被她捏碎的五行光核,无法感知五行光核,便会判定她毫无天赋,是个平术之人。
听到有关五行光核的讲解,虞岁又打起精神来。
每日的基础课要上到下午日落时分,中途会有休息的时间,但不长,也许是授课的第一天,景云奎还没有太为难他们。
结束时虞岁伸了个懒腰,站起身随着人群朝外走。
她划拉着听风尺,寻找昨天记下的路线图,准备去鬼道圣堂。
*
盛暃没能等到虞岁,他问虞岁下课去哪了,虞岁说去鬼道家见师尊。
鬼道圣堂那地方盛暃是知道的,他进不去,只能瞪着听风尺给虞岁发传文叮嘱她。
不会御风术的虞岁走了许久才到。
她从日落走到天黑,今夜无月,天上银河瑰丽,周遭也没有灯火,连路也没有,虞岁借着听风尺的光芒认路,在晦暗中穿过丛林,看见开着门的鬼道圣堂才松了口气。
虞岁抬手给自己扇扇风,在春夜微凉的夜里走出了一身热汗。
她爬上三十三台阶,来到圣堂大殿门前,大殿门虚掩着没有关上,虞岁一推就开了。
在推开门之前,虞岁就已经靠异火得知里面有人,有活人,也有半死不活的人。
坐在玩听风尺的梅良玉听见推门声抬头看去,见满头是汗的虞岁轻轻挑眉。
虞岁装作惊讶道:“师兄?你也在呀。”
梅良玉目光上下打量着她:“马上就走了。”
“噢,我是来找师尊的。”虞岁朝墨色流转的画像看去,“师尊,我是来找您学御风术的。”
梅良玉也跟着她朝画像看去,没一会又看回虞岁,算是明白她怎么满头是汗了。
从阴阳家跑到鬼道家最远的地方,不出汗才怪。
常艮圣者还没答,梅良玉就笑道:“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学御风术?”
虞岁答道:“是呀,学会御风术的话,我就可以不用再跑回舍馆了。从这里再跑回舍馆,我明儿可能腿酸的下不了床,今天的授课老师说了,不能缺席,缺席就扣分。”
梅良玉若有所思:“阴阳家那小老头确实做得出。”
虞岁目光虔诚地看着画像:“师尊。”
常艮圣者答:“可以。”
见师尊真的要教虞岁,梅良玉低头回听风尺传文,对刑春的“饭否”提问答出了否,他又不打算走了。圣堂大殿内没有声响,因为常艮圣者的意识无法发声,所有的信息都是直接潜入徒弟们的大脑。
虞岁感知到的也不是声音,而是“信息”。
但这也不妨碍她脑子里自动配音。
“五行之力创造‘术’,人们将‘术’具象化时,运转的则是五行之气。”
“你的光核蕴含了能够吸收炼化的五行之气,与身外之气和内里之气连接时,便能使出‘术’。”
虞岁目不斜视,认真听讲。
梅良玉在旁安静看着,心想这师妹有没有五行光核还是个问题。
常艮圣者道:“乾、坤、巽、震、坎、离、艮、兑,阴阳八卦,取其五十二卦,巽风,生术,御风。”
虞岁脚下生出一道黑白八卦图缓缓转动,随着常艮圣者的传授,图上巽字转到虞岁正前方时停下。
“调动光核的五行之气,取八卦中的九流术,御风。”
当虞岁闭目凝神,与体内的五行光核获得联系时,同时回应的有三百颗,光核们在这瞬间彼此争斗,誓要在三百颗力量相同的光核堆里杀出一条路来。
偏偏就是因为光核太多,反而无法在虞岁最需要的时候回应她给出力量。
因为每一颗光核的力量都是相同的。
它们彼此争斗无法得出结果。
虞岁以前也试过,可就是拿越来越多的光核没办法。
最近两年,当她试图强行与光核取得联系时,反而会感到有一股力量在阻拦她。
那不是异火,而是来自她体内另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
与她相生相伴的不止异火。
还有缺了一半的息壤。
此时也是,她的意识最深处,异火照亮一小块黑暗,在黑暗之中还藏着别的东西,因为异火而无法吞噬整片区域。
“专一。”
常艮圣者的提醒让虞岁心中一惊。
这话的意思模棱两可,可以衍生不少猜测。
是专注一颗五行光核,还是专注眼前对御风术的学习,别去想其他。
虞岁只有将五行光核分离出来才能对它们进行单独的控制,当五行光核存在她体内时,那就是有事“一呼百应”,无法做到单独化。
梅良玉见虞岁失败了,问常艮圣者:“她有五行光核吗?”
虞岁悻悻然地睁开眼,朝梅良玉看去,闷声道:“我有的。”
有太多了。
梅良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真是稀奇。”
她有光核,却测出百分之十的天赋契合度,若说跟鬼道家契合度低,不适合修炼这家,那其他家也都是百分之十。
又或者是现在主流的几家都不适合她?
常艮圣者道:“不急。”
虞岁心想今晚要是学不会,那她得走夜路回舍馆,明天可真得要腿酸到下不了床,不如干脆就在这里通宵学习好了。
反正晚上也不怎么睡得好。
虞岁摆正心态,站在八卦图中继续跟五行光核沟通。
梅良玉看了看,觉得一时半会她的修行是没有进度了,便又低头玩回听风尺。
刑春今晚有钟离山和苍殊一起吃饭,倒没再发传文来轰炸他。
其他人发来的传文他大致看了看,挑能回复的回复。
虞岁在那边问了常艮圣者许多问题。
她问:“师尊,阴阳八卦生术,是不分流派的吗?”
常艮圣者答道:“不同流派有不同的修行方法,由阴阳八卦中生出的术也不一样。六十四卦中的术是通用的,六十四卦以外的术,又有所不同。”
虞岁恍然大悟,蹲下身去点了点地面的八卦图,八卦图随着她手指的划拉而转动。
“阴阳八卦五行是九流术的基础,因为不同流派的追求、信念、规矩各不相同,演变出的九流术也各不一样。”常艮圣者道,“鬼道家追求最高境界,为‘肉身消解,意识长存,与天地合一’。”
“阴阳家数千年来,都在探寻宇宙的终极奥秘。”
“道家求其长生不死,与我鬼道正好相反。”
“兵家在生死徘徊,追求生与死两道的极致。”
“名家择其万物赐予归属,探寻玄古大陆一切无名之物。”
师尊的解释,完美讲述了什么叫做术由道生。
虞岁划拉八卦图,在巽字转到正面时一指按下。
她再次从三百颗五行光核中抽调五行之气,然而光核们同时回应,同时竞争,外加部分力量的压制,最终还是一样的结果,谁也没有能够将力量借给虞岁。
虞岁不由日常后悔。
当初是不是不该捏碎第一颗光核,但转念一想,只要她能继续诞生新的光核,那就免不了出现这个情况。
可眼下这个困局该怎么解呢。
虞岁睁开眼,手指轻轻点着八卦图上的巽字陷入沉思。
常艮圣者和梅良玉都没有打扰她。
等到夜深时,梅良玉从听风尺抬头,朝还蹲在地上研究八卦图的虞岁看去,他漫声道:“你今晚怕是回不去舍馆了。”
虞岁头也没抬:“师兄要走了吗?”
梅良玉起身朝门口走去:“你不睡我要睡。”
虞岁挠了挠头发,依旧在盯着八卦图,话也说得有些漫不经心:“师兄再见。”
什么时候了你还挺礼貌?
走到门口的梅良玉回头看去,却见虞岁转了下头,去看八卦图的另一边,在温暖的光芒中,能瞧见她侧首露出白皙的脖颈,有一层细细的薄汗。
很热吗?
梅良玉没感觉,他将关上的大殿屋门全敞开,夜里凉风一股脑地冲进来,将桌案上的书卷也吹得哗哗作响。
虞岁听见声音愣了下,抬头看去,伸手将滑落的鬓发撩起,扭头看见背对自己站在门口的梅良玉。
梅良玉看了会天上银河,眯着眼,回头对虞岁说:“我饿了,你想吃什么,看在你这么勤学的份上,给你也带一份。”
虞岁的肚子恰巧轻轻咕了声。
没人跟她提吃东西时,全神贯注学习的虞岁就感觉不到饥饿,当有人跟她说你想吃什么时,身体立马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虞岁想了想,报给梅良玉一堆肉食名字。
梅良玉安安静静地听完,冷笑道:“我自己看着拿。”
虞岁:“……好吧,谢谢师兄。”
梅良玉往外走着,给刑春发传文:“睡没?”
刑春:“没呢。”
梅良玉:“吃宵夜。”
刑春:“我来了,我来了。”
他大半夜不睡觉,还在阴阳家守着群星变化,听梅良玉说吃宵夜,便打起精神来去斋堂。
斋堂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开门,从不歇业。
只是深夜食费会比白天要高些,因为价格高得离谱,所以一到深夜,学生们就各凭本事从斋堂偷东西吃。
刑春按照梅良玉给的菜单,凭借自己的好身法,悄无声息地从斋堂将食物打包带走。
两人在阴阳家门前碰头。
刑春提着两个大食盒,对姗姗来迟的梅良玉说:“你怎么点这么多肉?”
“还有人。”梅良玉道。
刑春好奇道:“还有谁?不是你跟我吗?”
“南宫岁。”梅良玉说着,接过其中一个食盒道,“我去圣堂吃。”
刑春满脑袋问号:“你去圣堂我去哪?”
梅良玉看着他。
刑春又问:“你进得去圣堂我进不去啊?”
梅良玉没说话。
刑春很快妥协:“好吧,去圣堂吃,我不要一个人吃。”
阴阳家离鬼道家也有点距离,两人御风术赶路,途中刑春听说了梅良玉看虞岁跟师尊学御风术的事。
“她既然有五行光核,怎么又提炼不出五行之气学御风术,不应该啊。”刑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既然她有五行光核,青阳的人怎么都说她是平术之人,她家还按照平术之人进学院的规则交了一大笔学费。”
梅良玉:“你问我我问谁?”
刑春:“你问你师妹啊!”
梅良玉是不可能问的。
他对这些问题兴趣不大,别人的修行关他什么事。
虞岁还在跟御风术死磕,从异火感应到有人靠近,除了师兄梅良玉,还有一个人。
等梅良玉叫她,虞岁出去时,远远看见刑春站在圣堂入口的门前。刑春一个人孤零零眼巴巴地提着食盒望向这边,就怕梅良玉食言,扔他一个人在大门口吃饭。
在虞岁眼中,刑春有着高高瘦瘦的身形,长相俊美,第一眼会觉得像帝都那些光鲜亮丽的世家公子哥,此时站在远处的大门前,乍一看又像只温顺讨喜的大狗狗。
梅良玉把虞岁要吃的装在一个食盒,递给她后说:“你自己看着办,我去那边吃。”
虞岁提着食盒跟他身后走着:“师兄,我也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两人都朝大门口的刑春走去。
刑春这才放心地打开食盒开始吃东西。
三人吃东西都很专注,似乎就只是为了吃,没有别的废话。虞岁解决完自己的口腹之欲后,将残渣都收拾好放进食盒里,跟梅良玉说声:“师兄我吃饱了。”
便转身朝圣堂大殿走去。
梅良玉也没管。
见虞岁走远后,刑春才扭头对梅良玉说:“她打算在这练一晚上?”
梅良玉嗯了声。
“勤苦好学。”刑春咬着手里的鸡腿,含糊道,“她这么努力,盛暃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妹妹是个笨蛋的。”
梅良玉说:“他妹妹是五行光核有问题,不是脑子有问题。”
刑春回头看看,见虞岁进了大殿后才转过头来,悄悄八卦道:“我听说,盛暃之前看不惯顾乾,屡次找茬,就是因为他妹妹喜欢顾乾,但盛暃又不喜欢顾乾。”
梅良玉目光凉凉地斜了他一眼,说这么绕口,到底是要我听得懂,还是要我听不懂?
刑春才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在熟人面前侃侃而谈:“要是我妹妹喜欢上我讨厌的人,我肯定心梗死了,盛暃对顾乾的态度完全能理解。”
梅良玉想了想:“你之前不是说顾乾喜欢法家那谁?”
“荀之雅!”刑春打了个响指,开始精神起来了,“南宫岁跟顾乾青梅竹马,顾乾跟荀之雅在学院日久生情,盛暃看了不得更生气,要是我妹妹,我肯定也得把顾乾打一顿,然后他就被扣了五分,再扣两分就降级了。”
梅良玉:“别代入你妹妹,你没有妹妹。”
刑春:“我为什么没有妹妹?”
梅良玉冷漠脸:“问你爹。”
刑春摸了摸下巴:“没有妹妹也行,不然真出现这种情况,我肯定会气得三天三夜睡不好觉吃不好饭。”
两人埋头干饭,片刻后刑春又道:“你说等石月珍回来,苍殊是不是就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梅良玉反问:“你想跟他俩一起吃?”
“那我不是纯纯找虐吗,看他俩互相喂饭。”刑春疯狂摇头,接着道,“昨天我看小山站在方技家门口没进去,他是不是还没跟苏桐和好?”
梅良玉专心剥着鸡肉骨头,头也没抬道:“估计没有,他俩上次冷战多久?”
“两个月吧好像。”刑春仔细想了想,“差不多,这次也快到时间了,等他跟苏桐和好,又只剩我俩吃饭了。”
他低头啃了两口肉,抬头时满脸严肃,对梅良玉说:“咱俩可是说好的啊,不能为了女人不吃饭。苍殊跟石月珍这俩青梅竹马天生一对就不说了,你看看小山跟苏桐,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甜蜜一会又冷战,为爱烦恼数万次,还不谈他俩的家族原因,这不提倡啊,你不要学。”
梅良玉已经吃完了,正挑拣细小的骨头,认真拼接烧鸡的原型:“每天都有漂亮姑娘找的人是你吧。”
“你也有啊,但你都不理,做得好。”刑春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梅良玉被拍的手一抖,刚搭好的半边身子都垮了,他面无表情地对刑春说:“拼好。”
刑春给他捡起来重新拼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好兄弟的爱情故事聊到斋堂的饭菜,再从斋堂的饭菜聊到彼此的新舍友,最终从新舍友聊到自己的修行问题。
“我在九境卡了一年,感觉到瓶颈了,那种差一点就能突破的感觉,就是差一点。”刑春伸手比划道,“我都在星海天里泡了两个月,也没能悟到十境神魂。”
刑春双手合十再张开,银河星图凭空出现,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图上密密麻麻的星辰们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梅良玉挨他坐着,单手支着脑袋,帮忙看星图的变化。
他问:“你观星是观哪边?”
刑春伸手指去:“南边,朱雀七宿。它位置不变,周边星辰变化已有三百六十转。按照我老师的说法,主星不变,子星运转,有几转就是有多少变故。”
梅良玉看着星图,平静道:“得让它不转才行,又或者保持在三转以内都有把握,你们阴阳家讲究星辰不变,你观朱雀七宿有三百六十转,变故太多,换别的试试。”
刑春叹气:“我四方星宿都观过了,都在百转以上。”
梅良玉点点头,慢条斯理道:“去祭祀看看吧。”
刑春:“我不。”
梅良玉:“那就再观。”
刑春看看他:“你就没有什么修行上的烦恼,可以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的吗?”
梅良玉想了想:“还真没有。”
刑春:“……”
梅良玉继续帮刑春看星图。
虽然他也到了修行的瓶颈,却不着急,因为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天色微微发亮,夜雾散去,爬藤上的小白花沾染露珠,从花瓣上坠落在地面。
春季晨间的雾气较重,冷意直达大门口的两人心底,坐在门口的刑春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道:“天亮了啊。”
梅良玉起身道:“我回舍馆了。”
“我也回去睡会。”刑春跟着起身,他收拾好食盒提起来,问,“你师妹还在里面学呢?”
话刚说完,虞岁就从圣堂大殿跑出来了。
两人看着虞岁从远跑近。
虞岁惊讶道:“咦,师兄,你们怎么还在?”
虽然她一直知道这两人没走,但还是要装一下。
梅良玉没答,只问:“学会了?”
虞岁摇头:“没有。”
梅良玉听笑了,给她指了个方向,“阴阳家挺远,跑吧。”
虞岁跑了。
刑春唏嘘道:“够努力,这孩子将来必成圣者。”
*
虞岁真是一路跑去阴阳家。
天才刚蒙蒙亮,她又一夜没睡,跑到阴阳家时感觉脑子晕乎乎的,靠墙站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路上也有赶早起来的学生,但他们都慢悠悠的,不赶时间,看见跑在路上的虞岁时还惊讶了会。
虞岁靠墙蹲下,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八卦图,画到巽字时,拿着树枝点了点,神色若有所思。
经过昨晚的反复试炼,外加师尊的指点,虞岁对体内的光核又有了新的认知。
此时附近没人,虞岁悄悄从异火中剥离出一颗光核,试图吸取它的五行之气,这份力量却被光核牢牢锁住。对剥离出的五行光核她可以单独控制,却无法抽离出其中的五行之气。
她也没法将光核都捏碎到只剩一颗,只要她试图从光核中抽取五行之气,就会在那瞬间诞生她拥有光核的极限数。
师尊说:“你的五行光核在与某种力量对抗。”
虞岁可以肯定不是异火。
除去异火,只剩下息壤。
农家至宝息壤,有生生不息的作用,用在农家九流术是最适合的,也是他们最需要的。
虞岁不修农家九流术,且只有一半的息壤。
拥有缺失的至宝,也许弊大于利。
虞岁的重点一直都在异火和通信阵上,关于息壤倒是少有研究,因为它在自己体内似乎安安静静的,没有给出半点反应。
直到这两年她试图从五行光核中提取五行之力才觉得有点不对劲,而这份不对劲似乎跟息壤有关。
她问自己,如何?把息壤剥离吗?
那我就死了。
虞岁双手撑着脸,皱着眉头苦思。
接下来的日子虞岁都在为这事烦恼,往返阴阳家和鬼道圣堂,整天不睡觉地学习。梅良玉偶尔会去鬼道圣堂跟他师尊唠嗑,每次晚上来都能见到他不睡觉的师妹。
又一天晚上,梅良玉看见在圣堂大殿内转八卦图的虞岁,神色莫测道:“你现在还做不到肉身消解,意识永存,累死了可就真的死了。”
虞岁头也没回道:“我白天休息了噢。”
梅良玉轻轻挑眉:“阴阳家那小老头没骂你?”
蹲着身子捣鼓八卦图的虞岁顿了顿,摸了摸脸颊说:“骂了,还挺凶,挺吓人的。”
不得不说老头子那亮如刀光的眼神看过来时,虞岁就算想睡都被这眼神给吓清醒了。从前在国院时,教习先生们都碍于她郡主的身份,没人敢训斥她在课上睡觉,来了太乙学院后,这里的老师个个都是十三境的强者,也不全都来自青阳,可不会惯着她。
梅良玉走到桌边坐下:“他骂你什么了?”
虞岁回想道:“学习态度不端正。”
梅良玉点点头。
“仗着懂点基础就好高骛远,不知天高地厚,辜负父母,行为恶劣……”不等虞岁说完,梅良玉已经打断道,“那你跟师尊告状啊。”
“诶?”虞岁扭头看过来,灯光下可见她鼻尖薄汗,“告什么状?”
梅良玉轻抬下巴,不可一世的态度,他的声音落入虞岁耳中,虽也是冷冷的,却不像景云奎给她的感觉充满攻击性与批评,反而给予了安全感。
“阴阳家重礼法,讲辈分,他认为你不尊师重道,却没想过你是师尊的徒弟。景云奎的老师是咱们师尊的徒孙,后转修阴阳家,要真算起来,这小老头该称咱们师尊为祖师爷,他的老师是你的师侄,他再唤你一声小师祖也不为过。”
坐在椅子上的人话说得懒懒散散,却又犀利如刀:“你是他的前辈,可轮不到他跳过这事实跟你讲尊师之道的礼遇,还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虞岁把其中关系缕清,惊讶道:“可以这么算吗?”
梅良玉示意她看师尊。
虞岁抬头去看画像。
常艮圣者答:“可以。”
虞岁恍然。
她总算知道师兄的自信从哪里来了,除开他本人的乖张性格外,有这辈分压制,确实令人无比自信。
景云奎授课也确实严厉,连着好几天当着众人的面点名批评打瞌睡的虞岁,她也在听,只是偶尔困意来袭走神了。
不过骂就骂了,虞岁也没太在意。
这天晚上梅良玉给她理清关系后,常艮圣者去阴阳家转了圈,一会儿就回来了。
第二天,虞岁看见景云奎脸色极差地走进课堂,全程没有废话的直接开讲,她试探性地趴桌睡了会,没有被点名。
前些日子盯着虞岁看她是否走神的景云奎,这会当看不见她这个人似的。
虞岁总算放心了,可以在白天小睡片刻补补精神。虞岁御风术没学会,倒是把师尊说的六十四卦通用九流术记住了,就只等她能提取五行光核的力量,便能正式修炼九流术。
她在犹豫是否要将息壤的问题告知师尊,因为怕让师尊帮忙探寻息壤问题时,会不可避免地牵扯到异火的存在。
虞岁现在还没有把握。
师尊虽然对她颇为照顾,有问必答,耐心教学,可虞岁却没到对常艮圣者全权信任的程度。
风险太大,某些问题虞岁还是会自己琢磨。
这也是她修行的不易之处。
遇到难题会顾忌到异火,无法将难题全部告知,也不敢让他人轻易指点。
一个月的基础授课很快就到了尾声。
这天下课后,虞岁在门口看见了顾乾,他提前打了招呼,说今天会过来看看她。
虞岁今日便没有去鬼道圣堂,和顾乾一起去斋堂吃晚饭。
顾乾说:“最近有些忙,今天才有空来看看你,听人说你之前被景云奎骂了?”
虞岁专心干饭,头也没抬:“是刚开始那会,现在他已经不骂我了。”
顾乾听得挑眉:“我还说去跟你报仇。”
虞岁笑着解释道:“我也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好像是师尊从前活着的时候,在太乙教过许多学生,其中一名学生后来收了亲传徒弟,这徒弟又教过现在的景老师。”
“鬼道家的常艮圣者到底活了多少岁,也算是太乙学院的无解难题之一。”顾乾之前就听说,这会问她,“基础课难学吗?”
“还好。”虞岁说,“死记硬背也可以。”
顾乾点点头,这种基础教学,他是不怎么担心虞岁学不会的,就像从前虞岁跟南宫明说的,她只是学得慢,而不是学不会。
南宫明也是为此才没有彻底放弃她。
虞岁始终记得南宫明当年那句话,太过愚蠢,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她表现给南宫明看见的,总是恰到好处的。
至于虞岁白天在课上睡觉,顾乾则是见怪不怪,她小时候就这样。
顾乾也问过虞岁为什么白天会没精神想睡觉,虞岁说她也不知道,也可能是不爱听老师授课,他们一说话,自己听着就感觉困倦。
“没想到你长大以后还是这样。”顾乾略略感叹道,“记得以前我跟你说着话,回头看发现你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
虞岁听得扑哧笑了起来。
那时候顾乾是国院的风云人物,走哪里都很耀眼,身边围着季蒙一圈人,另一圈人则跟顾乾作对。骑射和刀剑课时,这帮男孩子总是能吵起来。
虞岁自小就长得好看,国院里喜欢她的男孩也不少,见虞岁跟顾乾走得近,连带着也看不顺眼顾乾。
顾乾没少被这些喜欢虞岁的男孩针对。
每次他们为了虞岁吵吵闹闹要死要活,虞岁则在后边靠着钟离雀睡着了。钟离雀挺直腰背端庄坐着,把肩膀借给虞岁让她睡,有时还会嫌前边那帮男孩子太吵闹。
“还笑?”顾乾没好气道,“那可不是一次两次,你多少改改,要是我不在你多危险。”
“比以前好多啦。”虞岁吸了吸鼻子,有点辣,刚抬头,顾乾已经伸手给她倒茶水。
刚上斋堂二楼的荀之雅和舒楚君,一眼就瞧见了远处的顾乾与虞岁两人,见他俩有说有笑,荀之雅轻轻垂眸。
“过去吗?”舒楚君说,“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嘛。”
荀之雅摇摇头。
舒楚君颇为恨铁不成钢地看她:“怕什么,有什么不能听的,你这样反而……”
“走吧。”荀之雅轻声打断,朝三楼走去。
她刚转身,余光就见盛暃和牧孟白从下边上来。
牧孟白边走边念菜名,盛暃听得漫不经心,上楼后却一眼瞧见人群中虞岁与顾乾,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哎?走哪?”牧孟白本是要继续去三楼的,忽然见盛暃转道不走了,忙跟上去。
舒楚君见后,幸灾乐祸道:“这下好了。”
荀之雅则皱起眉头。
盛暃快步过来时,虞岁跟顾乾都注意到了,见是他过来了,顾乾轻挑下眉,不慌不忙。
牧孟白热情地跟虞岁打招呼:“原来妹妹也在这,妹妹想吃什么,哥哥们请客,一起去三楼吃不?”
“牧师兄,三哥。”
一直专心干饭的虞岁仰着笑脸打招呼。
盛暃面无表情地在虞岁身旁坐下,目光冷冷地盯着对面的顾乾,开口就是:“还不滚?”
顾乾也没给盛暃好脸色,同样冷淡道:“我先来的,要滚你滚。”
盛暃的身份地位,让他从小就已习惯睥睨众生,看谁都是高高在上的审判,所以论傲气,这边谁也比不过他。此刻盛暃冷眼看向顾乾时,像是在看世间最污秽、最肮脏卑贱的垃圾。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卑贱的小子,在这跟我谈先后?”盛暃笑了声,慢条斯理的话中透着寒意。
牧孟白伸手给盛暃扇扇风,希望他散点怒气,一边压低声音提醒:“两分,你只有两分了。”
顾乾也听笑了,他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盯着盛暃:“每次听你说这些,我都听腻了,你还说不腻?”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战火一触即发。
男孩子打架争吵这种事,虞岁从小到大都是不管的。
虞岁自认这不关她的事,因为他们是为了自己那该死的胜负欲而争吵打闹。
这会正是学生们来往斋堂的高峰期,因为临近傍晚,大家都赶着在斋堂涨价之前好好饱餐一顿。
来来往往的人多了,看热闹的人也多起来。
荀之雅和舒楚君在二楼没走。
三楼则陆陆续续都有人吃完下来。
刑春提着食盒下来,正跟身旁玩听风尺的梅良玉说着话,两人都没注意二楼的情况,倒是钟离山看了眼,站着没走道:“那边要打起来了。”
“谁?”刑春探过头来,“噢,小梅,你师妹他哥大战她小竹马。”
他轻声招呼已经走下楼梯的梅良玉。
梅良玉又走回来,顺着两人说的方向看去。
“气氛看起来不太妙。”刑春说,“盛暃还差两分,他不会敢动手吧。”
钟离山说:“他敢。”
在三句对话后,盛暃就要与顾乾动手了,他刚起身,就被眼疾手快的牧孟白给伸手压了回去:“两分!”
牧孟白说完拼命给还在埋头吃饭的虞岁使眼色,示意她劝劝你哥,不然就劝劝顾乾。
虞岁见他俩要打起来,伸手将还没吃完的饭菜圈在怀里,侧过身去。
牧孟白:“……”
他用尽了毕生之力才没有哭出来。
梅良玉被虞岁这举动看笑了,也没管盛暃跟顾乾有没有打起来,收回视线往楼下走去。
“不看了?”刑春问。
“忙。”梅良玉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俩也挺忙的,一个星图在转,一个兵甲变化要盯。”
刑春跟钟离山一听,热闹也不看了,御风术直接赶路下楼。
顾乾可不怕跟盛暃打,虽然他也会被扣分,但他还不到降级的程度,盛暃敢出手,可就要从甲级掉乙级,损失重大。
再者,顾乾自信,这种事虞岁最后帮的从来都是自己。
牧孟白花了大力气才按住了盛暃,几乎是绑着他,连拉带拽地给扛去三楼。
顾乾木着脸看他俩走远,直到看不见后才轻哼声。
虞岁吃着饭,咬着筷子抬头问顾乾:“顾哥哥,你跟三哥在学院也打架吗?”
“我也不想的。”顾乾耸肩,“可他这脾气你也清楚,他想打的时候,谁都拦不住。”
虞岁说:“刚刚不是拦住了吗?”
顾乾又道:“没有牧孟白在你看拦不拦得住。”
“三哥以前没这么脾气暴躁的,小时候他虽然讨厌你,却也不会见着你就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虞岁说。
顾乾不以为意道:“有吗?他不是一直都这样。”
虞岁将滑落的鬓发撩去耳后,抬眼看向顾乾时笑了下,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
这一个月时间虞岁就没怎么回过舍馆,天天阴阳家和鬼道圣堂两边跑。
今晚虞岁准备回舍馆休息,虽然晚上不怎么睡的着,但躺在床上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虞岁乘着龙梯上去,中途也遇见有人进来,男男女女都有,她站在最角落,听见进来的少年少女从开始就笑个不停。
“兵家那边的奇葩可真是多,连不男不女的学生都有。”少年哈哈笑道,“那家伙看起来柔柔弱弱像个小白脸似的,没想到还真是个女的!”
“别提了,我都快烦死她了。”少女愁眉道,“之前在换衣室,我刚脱了衣服就看见李金霜进来,还以为是有男子闯换衣室,吓得我差点动手!”
“真是吓得我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有人惊讶道:“哎,李金霜还敢去啊?那边不是不让她进了吗?”
少女说:“这两天才不让她去的,之前不是可以吗?我真是烦死她了。”
“她好端端的干嘛非要扮男相,这不是有病吗?”勾肩搭背的少年们笑道,“她也不害臊。”
少女道:“听舒师姐说她从小就这样,估计是不喜欢当女子,喜欢当你们这样的臭男人。”
“哎哎,别说着说着就怪我们头上了啊,李金霜这种不男不女的妖人我们男的也不认啊!”少年惊叫道,“我可巴不得她退出兵家,别脏了咱兵家的脸!”
少年话音刚落,龙梯忽地顿住,站在最前边的黄衣女子回头,秀眉微蹙,气势很足,对着后边的少年少女冷笑道:“是谁说兵家奇葩多的?”
热闹的龙梯内忽地噤声。
靠墙站着的虞岁歪头看去,视线落在黄衣女子的腰间,她腰上系着三根朱红色,长短不一的木签,一般身上挂有三根占卦木签的,都是方技家的人。
“问你们话,哑巴了?刚才不是挺会说的嘛,在背后对人口出恶言,不忌口德,怎么现在却一个字都不说了?”黄衣女子冷眼扫去,目光锁定在最后那名少年身上,“兵家有你这样的弟子才是耻辱,我看你趁早转修,别死皮赖脸地留在兵家,给兵家诸多弟子丢脸。”
少年被骂得一张脸又青又红,怒道:“你什么人啊?凭什么这么……”
话还没说完,黄衣女子气势更足地狠狠甩了他一个眼刀子,再看向剩下的少年少女道:“说,你哪家的?我倒要看看你配不配!”
“我、我又没说错什么!”少女倔强道,“再说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算了苏桐,跟他们计较什么。”边上的蓝衣女子憋着笑,拉着黄衣女子出龙梯。
苏桐被拉着走还不忘回头,对龙梯内的少年少女狠声道:“你们最近都给我小心点,小心这两天走路上天降灾祸!”
龙梯门关上,继续上行,里面鸦雀无声,再没有之前的热闹。
少年们似乎缓过神来,骂了两句脏话:“她谁啊她?”
“好、好像是方技家的人。”有人害怕道,“她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啊?她刚才占卦了吗?”
“别自己吓自己!”少女气道,“我们是说李金霜,又不是说她,她跟李金霜又没关系!”
龙梯又停了下来,虞岁从角落里走出,其他人看见她时又被吓一跳,同是入院新生,又是在三号习堂一起学习的几人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虞岁走出去时慢吞吞道:“就是啊,你说李金霜坏话就说李金霜,干嘛让我这个李金霜的舍友还听见了。”
“你……”里边的人话还没说完,龙梯门又关上了。
*
虞岁回到宿舍,养在窗边的花开了满簇,淡雅的紫色缀满了窗边。李金霜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双手抱胸靠墙,神色安静地赏花,似乎看得入迷,连有人进来也顿了顿才发现。
今夜的宿舍只有她俩在,荀之雅和舒楚君还没有回来。
若是虞岁也不回来,那就是李金霜一人独处,所以她才会从房间来到堂屋,站在阴影中安心赏花。
此刻虞岁推门进屋,李金霜察觉后变得警戒起来,独处时的柔弱被立马收起,重新变得冷漠。
虞岁手里提着小食盒,是从斋堂离开时打包带走的零食,她问李金霜:“你要吃吗?”
李金霜垂眸没答。
“我一个人吃不完,吃不完又很浪费。”虞岁朝她晃了晃手中食盒。
李金霜还是没动作。
虞岁将食盒放桌上打开,将里面的小碟子拿出摆在桌面,又跑去拿出茶杯,却见茶水没有了,提着茶壶放在炉子上。
她左右找了找,盯着火炉说:“这要怎么生火呀?”
虞岁视线朝李金霜看去。
李金霜似乎不敢相信会有人连火都不会升。
两人视线相撞,虞岁眨眨眼,无辜中带着求救的意思。
李金霜没有表态之前,虞岁就看着她,意思很明显,两人这么耗了会,李金霜显然受不了,沉默着走上前来,帮虞岁将炉火点燃煮茶。
虞岁端来小板凳在炉子旁守着,她单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听风尺道:“李金霜,我们加个听风尺铭文吧。”
李金霜站在炉子旁看花。
虞岁又道:“好不好呀?”
屋中昏黄的光芒洒在虞岁身上,李金霜站在阴影中,白色的长袍如月,她长发高束,却是男子束冠的模样。浓眉,鼻梁高挺,总是绷着脸,因而显得冷酷。
虞岁撑着脸视线往上看去,停留在李金霜的眉毛,应该是画过眉,像男子英武的浓眉,把她整体的形象都往坚毅、冷酷上靠。
乍一看是个清俊少年郎。
细看应该是个秀美的姑娘。
“你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虞岁调出听风尺的铭文界面,朝李金霜伸出去,“喏。”
李金霜依旧绷着脸,浑身充满厚重的冷沉感。
虞岁伸出去的手停了好一会,却没有收回去,依旧在看李金霜。
李金霜似乎想要她知难而退,谁知虞岁却细细打量着她的每一处轮廓,毫无杂念与恶意的打量,让李金霜有些绷不住,拿着听风尺飞快与她贴了一下,便转身回屋去了。
虞岁哎了声,看看听风尺,又看看李金霜关上的门,莫名被她刚才的反应逗笑。
就这速度,像是我要吃了她似的。
虞岁神色悠悠地看回听风尺,隔着门对李金霜说:“那茶点你还要不要吃啦?”
她在听风尺上给李金霜发了一遍。
片刻后,李金霜回她的传文:“不吃。”
虞岁一个人吃了会,剩下的确实吃不完,便又放回食盒里,跟李金霜留言她想吃可以出来拿,便回了自己的屋里。
好些日子没回来,床头桌案上都落了灰,虞岁看着那灰尘,忍不住,还是先打扫了屋子再躺回床上。
她点开听风尺看侵入通信阵的密文状态,经过二十多天的传染后,总算将覆盖整个太乙的超巨型通信证,给全部污染了。
每一座数山里都有她的密文再不断生长潜入,为了不留下把柄被人发现,虞岁在数山里植入的密文,每天都在不断重生又死去。
虞岁靠这些密文,扩大了通信阵的范围,可以将消息传至遥远的青阳帝都。
她给钟离雀发传文说:“我终于破解太乙的通信阵啦!”
那边几乎是秒回。
钟离雀道:“我等了你好久!”
她惊喜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一会后又躺回去,缩在被窝里回传文:
“我就知道你一去太乙,肯定会先破解通信阵。”
“可太乙那边十三境高手那么多,还有好多圣者,你要小心些呀。”
“南宫家在十天前就收到太乙传回来的消息,说你被鬼道家的圣者常艮收为亲传徒弟了,南宫王爷听了很高兴。”
虞岁回:“他高兴得太早啦。”
钟离雀小心翼翼地敲着填字格,问虞岁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是否穿好吃好,学习氛围如何,有没有被人欺负等等。
虞岁耐心地一一回答,又问她过得如何。
两人互相问候近况,时不时插播点趣事,彼此都看得笑哈哈的。
钟离雀对常艮圣者的存在很是惊奇,也对虞岁现在的修行问题感到苦恼。
“对了,你之前不是提起过苏桐这个人吗,说你哥哥每次回家,都会不经意提起的人,我今天碰巧遇见了。”虞岁说,“是个很漂亮的姐姐。”
她将今晚在龙梯里发生的事告诉钟离雀。
“她好厉害呀。”钟离雀由衷道,“难怪我哥会喜欢她。”
但这个话题没有聊多久,因为两人都知道钟离家的男子不能娶九流术士。
两人说起顾乾,钟离雀对顾乾的变化感到惊讶:“小时候喜欢他的姑娘就很多,没想到长大后也一样。”
“浮屠塔的事我是第一次听说,倒是之前听我爹和哥哥聊过不战誓约,六国如今不再平衡,有强有弱,哪怕有着不战誓约,但六国并未限制来往,只要不是利用九流术开战,就不会触发誓约力量。”
玄古大陆的大概局势虞岁也知道。
青阳、太渊、南靖三国强势,实力不分上下,各有对方难以企及的优势点。周、丹、燕三国劣势,实力越来越弱,三国只有周国有一位圣者。
九流术并非所有都适用于战斗。
九流术也分各种等级,强势的,弱势的,适合战斗的,适合逃跑苟命等等。
弱国无法被攻打,却能被渗透。
比如燕国,如今的燕国王朝政内,已经没有了燕国人,全是其他几国渗透进燕国的“他人”,却主宰着燕国今日和明日的命运。
对燕国失望的人们,陆陆续续去往其他五国。
虞岁认识一名来到青阳的燕国人。
他是第二个虞岁会主动以听风尺联系的人。
虞岁称呼他为燕老。
她不知道燕老的出身、年纪和过去,只知道他是燕国人,流浪到青阳帝都。初见时他骨瘦嶙峋,身上披着的黑衣破烂,只剩左手端着碗,右边身子的衣袖空荡荡地垂落着,走路都不稳。
就是个街边老要饭的。
虞岁每次从国院回去,都会在他面前扔下一粒金子。
燕老会拿着她的一粒金子去买东西吃,然后将剩下的在第二天摆在一片新鲜叶子上,示意虞岁拿走。
如此有来有回两三个月后,燕老才肯开口跟虞岁说第一句话。
仿佛一只脚踏入棺材里、满目死气的老头,盯着眼前穿着粉裙,打扮精致的小姑娘,张口说出腐朽的声音:“为什么?”
虞岁说:“想救活你。”
他整个人充满死气,虞岁却偏不要他死。
那天之后,燕老便活了过来。
他沉默寡言,却对虞岁有求必应。
除了有关修行的事。
只不过虞岁没有说实话,她对燕老在意,是因为燕老的存在无法被异火感知。
这是她遇到的唯一一个。
虞岁也没有要求燕老做什么过分的事,毕竟他一个缺只胳膊的老头能干什么,她也就是将从通信阵里获取的能用的消息,再转给燕老。
燕老就会将这些消息变作钱财。
虞岁会帮忙掩护,将他的一切行事痕迹从帝都的通信阵里抹去。
*
“浮屠塔的事暂时不用管。”虞岁跟钟离雀说,“我这一年都不在帝都,你若是有什么麻烦,我又没有及时回复,记得一定要跟燕老先生说。”
钟离雀回传文的时候也忍不住点头:“嗯嗯!”
浮屠塔这事,六国博弈,虞岁这时候去管,那就是不自量力。
钟离雀想了想又道:“对啦,我最近帮你盯着南宫王府的通信,发现素夫人换了新的术医来医治她的旧伤。这次新来的术医是个年轻女子,名叫楚锦。她刚来帝都没多久,就被称作是小医圣。”
“说不定这次会帮素夫人把旧伤治愈。”
虞岁看见这条传文,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许多记忆,最终响起男人低沉的话语:
“夫人乃农家息壤之主,她生有一半息壤,山寒化水,无法拒绝息壤的吸收,若是要在罗山久待,必会积累一身山寒。”
山寒化水,无法拒绝息壤的吸收。
是吸收,不是阻拦。
虞岁恍然。
她的五行光核对抗的确实是息壤,息壤使术生生不息,却要吸收足够的五行之气,她每次调动光核的五行之气时,不是被阻拦了,而是息壤在跟她争抢。
素夫人也只有一半息壤,所以她必须以五行之气喂养这一半,所以旧伤治了十多年,也没有治好。
而旧伤未愈的素夫人,在南宫明眼中不足为惧。仅有一半的息壤,控制不住什么都吸收。
最想要吸收的还是五行之气。
素夫人是在十三境后获得息壤又失去,她的情况与还未开始修炼就拥有一半息壤的虞岁不同。
素夫人靠自己的实力和神魂光核,依旧能压得住不断吸收五行之气的息壤,从而使出九流术,何况她本就是农家弟子,修行的九流术与息壤这种宝物契合度高。
虞岁是什么都没有。
哪怕十多年后有了三百颗五行光核,随着她的五行光核越来越多,体内聚集五行之气也越多,缺损的息壤感受到越来越多的五行之气,也开始蠢蠢欲动,与她争夺。
每次虞岁连接光核,调动五行之气,息壤就会抢先吸收,与之拉扯,五行光核则不想将力量往息壤那边输送,开始争斗。
异火则静观变化,它藏在虞岁的意识最深处,因为它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息壤也不敢靠近。
虞岁体内的元素过多,有时候也是一种坏事。
她知道是息壤的问题后,就好寻找解决的办法了。
问题在于如何控制息壤不与她争抢五行之气。
杀素夫人夺回完整息壤这条,暂时是别想了,费时费力,风险也大。她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一,用异火杀素夫人是百分百,但暴露灭世者身份,然后被六国追杀,虞岁也没信心能活下来。
至于第二个办法。
直接问常艮圣者吧!
虞岁翻身从床上起来,跟钟离雀打了声招呼后就朝外跑去。
隔壁的李金霜听见虞岁那边传来的动静,蓦然睁开眼,眼珠微动转向隔壁看去,目光有几分迟疑,最终还是没管,重新闭上眼。
虞岁摸黑从舍馆跑去鬼道圣堂,路上遇见巡逻的老师们,纷纷向她投以疑惑的目光问:“这么着急去哪?”
“去圣堂。”她停下答道。
巡逻的老师们更加奇怪:“很着急吗?怎么不用御风术。”
虞岁招招手道:“正要去学!”
看着虞岁跑远的身影,巡逻的老师们不由感叹,常老终于收了个正常徒弟,乖巧可爱,勤奋好学。
*
虞岁一路跑到鬼道圣堂,浑身是汗,夜里凉风由领口灌入拂过肌肤,带来的清凉片刻就消失。
她抬手擦擦汗,吸了吸鼻子,平复呼吸再跑进圣堂大殿。
今夜只有她一人在。
常艮圣者也不在。
虞岁看着墨水没有变化的画像,抬手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些。
她拿出听风尺,想问问梅良玉师尊去哪了,但他俩又没有加听风尺好友,虽然她能将传文发过去,但引起的后续麻烦却没必要。
虞岁在大殿内耐心等着。
今夜她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中,能瞧见金碧辉煌的圣者人像们慈祥低头,烛火升空,让下方的一切都显得光芒熠熠。
屋外虫鸣与风声都被隔绝,寂静中,虞岁能听见因为剧烈奔跑后,还没有停下来的血液流动的声音、呼吸声、心跳声,忽然间,她似乎置身在一个奇妙难言的世界。
不知名的力量包裹着她,仿佛当年第一次看见国院的通信阵时,虞岁能感觉到此刻她眼中的圣堂大殿变得比往常还要清晰,清晰到连画像前掠过的风也被她捕捉到。
黑幽瞳仁似被火焰点亮,淡淡的赤金色浮现,变得瑰丽。
虞岁双目所见有了很大的变化,她看见了平日没有见到的景色,流转在天地间的,五行之气。
无法描述之物,无形无影,无声无色,却又能被她“看见”。
它存在上空的烛火中,也存在房屋穹顶,门窗,石像,在虞岁眼中连接成一张网,标记出了网上每个点聚集的五行之气,这些则是圣堂大殿内有咒术防护的地方。
虞岁凝神时,一道意识侵入:
“神机·天目。”
她回过神来,充盈的力量散去,眼前的画像墨色流转。
“师尊?”虞岁轻声试探,袖中五指微握。
同时间,圣堂外有人靠近,梅良玉完成试炼,半夜赶回来找师尊问修行相关,却在进大门时被无形之力拦住。
站在大门口进不去的梅良玉:“?”
大殿内:
“看来你还没意识到自己拥有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常艮圣者的意识与虞岁对话,虞岁自动给他配音,“九流术为百家术,入九流者皆能修行。”
“术又分两种,天机术,可靠天赋顿悟与修行获取的上乘九流术。”
站在圣堂大殿中的虞岁第一次有被人注视的感觉,但这份注视并无恶意,反而是温和的,还带着点安抚的意思,虞岁便觉得这是常艮圣者在看着她。
“一种名为神机术,是有天赋者,生来就拥有的奇术,无法靠修行获取,每一种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却可以被夺取。”
虞岁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身上的东西可真多啊!
贵重的、麻烦的、杀伤力大的、一直带来危险、给予她力量的。
有异火会被杀。
有息壤会被杀。
有神机术也会被杀。
梅良玉象征性地敲了敲圣堂敞开的大门,黑着脸道:“师尊你什么意思?”
常艮圣者没回答他。
梅良玉转而一想,是不是虞岁又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修行了,他拿起听风尺想问,很快又反应过来,他没加虞岁听风尺好友。
“……”
只能等着了。
*
大殿内:
虞岁摊手道:“师尊,我连五行之气都没法调动,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厉害的神机术。”
她今晚来是想说息壤的事,却没想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常艮圣者道:“神机术不需要五行之气。”
虞岁:“……”
那确实挺牛逼。
“神机·天目,能看破一切幻术、兵甲、预知、占卜,捕捉五行之气,见常人所不能见。”
“你刚才看见了隐匿在圣堂的每一处咒术防御。”
“在你过去的数十年中,一定见过更多比隐匿的咒术防御更难窥探的存在。”
随着常艮圣者给出的信息,虞岁不由沉默。
师尊说得没错。
在她第一次见到国院通信阵,第一次闭目在脑海中绘出三座核心数山,能将它们运转的字符咒纹全数记下时,她就知道有哪里不对劲,有某种力量自然而然地牵引她。
虞岁知道自己的存在特别,却不知那特别该称作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神机·天目。
是听起来就很了不起、很厉害的存在。
“师尊,这世上有多少神机术?”虞岁轻声问。
常艮圣者答:“有所记录的,九十七种。”
比想象中要多。
那总比世间只有一个的息壤要“便宜”,想干掉她夺神机·天目的应该不会比抢息壤的多吧。
虞岁刚张嘴,常艮圣者就道:“天目能在神机术里排前十。”
“……厉、厉害。”虞岁结巴道,“师尊也想要天目吗?”
常艮圣者:“不。”
虞岁又道:“不是很有用吗?”
常艮圣者:“我是死人,任何神机术都于我无用。”
虞岁:“……”
在她脑海中的自动配音,师尊说这话应该是平平淡淡,十分稳重,稳重中还透着一丝俏皮,与不屑。
“神机术是个人术,我无法教导你相关知识,只能靠你自己摸索。”常艮圣者又道,“你今夜来此,想必是有别的疑问。”
虞岁藏在衣袖下的手轻轻松开,她问:“师尊,你会将我有神机·天目的事说出去吗?”
常艮圣者:“不会。”
否则也不会把大徒弟拦外边。
“谢谢师尊。”虞岁真心道。
“之前光核无法提取五行之力的事,我今晚有了猜测:农家至宝息壤有一半在我体内,自小与我相生相伴,曾经有一位医家术士说过,这一半息壤会吸收它能感应到的一切,我想问题就出在这里。”
虞岁顿了顿,虚心求教道:“息壤在吸取我光核的五行之力,所以我无法修行九流术,不知师尊有没有什么办法。”
常艮圣者几乎是没有思考,就给出了回应:“很简单,取回另一半息壤。”
虞岁比了个手势,略感为难道:“另一半在我娘那,我打不过她。”
从前她对素夫人的实力概念都很模糊,如今想想,觉得素夫人就是个狠人。在压制一半息壤,还旧伤未愈的情况,也能杀退来罗山的十三境强者们。
这样一个高质量工具人,难怪南宫明不肯放手。
常艮圣者又道:“也很简单,将属于息壤一脉的力量封印。”
虞岁怔住,似乎是她没想过的办法:“封印吗?”
“只是封印后,在你没有获得完整息壤前,都无法修行与息壤属性相近的九流术,比如坤艮生术的任何一种。”常艮圣者问道,“你愿意吗?”
愿意吗?
虞岁仔细想想,等她去杀素夫人取得息壤,不知哪年哪月。
不变强怎么去夺另一半息壤?
不提取五行之力学九流术怎么变强?
她的机会不多,时间也不多。
要一个愚笨没天赋的女儿,还是十三境强者素夫人,南宫明不是傻子,肯定会选素夫人,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南宫明会让虞岁将这一半息壤还给素夫人的。
这些年虞岁的生死,其实就在南宫明与素夫人的一念之间。
趁他们还没有察觉到,没有警惕之前,能学多少是多少。
虞岁说:“我愿意。”
她脚下生出八卦图飞速运转。
虞岁却没看,而是望着画像说:“师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有息壤?”
常艮圣者没有隐瞒,干脆回答:“是。”
虞岁又问:“也知道我修行的问题所在?”
常艮圣者:“是。”
虞岁却纳闷道:“可您都没说啊。”
常艮圣者道:“有的问题,需要你自己去发现,旁人插手,会让你变得迟钝。”
“你的未来会比你师兄还要艰难,在那之前,你将有所得,也有所失。”
虞岁听得懵懂,也没敢去问师尊是否还知道她身有异火。未来的事,不用师尊说,她也觉得会很艰难。
从她降临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旋转的八卦变得缓慢,坤字对准虞岁时,悄然消失,八卦再转,艮字对准她时,也随之消失。
息壤被常艮圣者封印,虞岁闭目,重新与五行光核获得联系,当她向光核传递需要五行之力的信息时,回应她、借给她力量的光核,足有三百颗。
等在圣堂门口玩听风尺的梅良玉,忽然感觉到五行之气的波动,若有所思地抬头朝圣堂大殿的方向看去。
似乎是想到了某种可能,他不由懒懒地笑了下。
看来他整夜整夜不睡觉的小师妹,一时半会是累不死了。虞岁第一次能与五行光核拥有如此高契合度的共鸣,一呼一吸之间都拥有充盈浓郁的五行之气,确切真实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在她的指尖,脸颊,眼中,甚至是衣袖,头发,佩饰等,五行之气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蓄势待发。
但虞岁很快就感觉到不对劲,这些力量存在太短,几乎转瞬即逝。
每一颗五行光核提供的力量太少。
从异火中诞生新的五行光核,虞岁的极限是一日三百颗。这些五行光核若是被剥离出异火,便只存在十二个时辰后自行消散。
虞岁的五行光核目前是最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修炼,甚至连一境也算不上的,最低级的五行光核。
常艮圣者没有给出回应,虞岁却想起他曾说过的:
“专一。”
虞岁心中发狠,潜入意识深处,看着那轻轻飘摇的异火说:“归一。”
她知道的。
异火能听懂她的意思。
某些时候,异火就是她自己。
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忽然变作狰狞的火蛇,顷刻间将生长出的三百颗五行光核吞噬,聚少成多的力量炼化出一颗新的五行光核还给虞岁。
是她接下来主要修行的那一颗。
*
虞岁笑眯着眼推开门出去,看见终于被常艮圣者放进来的梅良玉。
梅良玉从大门走到台阶下边,抬头朝走出来的虞岁看去,她看起来似乎在克制自己开心的样子,如果不是有外人在,虞岁一个人这会连下台阶都是蹦蹦跳跳的。
高兴成这样,八成是困扰她修行的问题解决了。
梅良玉站在台阶前没动,听虞岁喊他:“师兄。”
听听,高兴的时候,连喊师兄的声音都不一样。
梅良玉撩撩眼皮朝她看去。
虞岁往石阶上走了没两步就停下,对下边的梅良玉笑道:“师兄,我们来切磋吧。”
她似乎怕梅良玉不答应,还补了句:“师尊也同意了。”
“别拿师尊来压我。”梅良玉吊儿郎当道,“我不随便跟人切磋,你能拿什么跟我换?”
虞岁琢磨了下,垂着眼,好奇道:“我有钱,很多。师兄你要多少才行?”
梅良玉:“……”
够豪横。
梅良玉嘴角微弯:“你等会可要记得结账。”
话音刚落,他就消失在虞岁眼中,以御风术掠影来到虞岁身后:“你若是在天亮之前能抓到我一片衣袖,我就少收你一点。”
虞岁回头看去,梅良玉却已在数米之外。
“虽然我有很多钱,但省着点花总没错。”虞岁脚下蓝光一闪,五行之气,生术御风,如一支长箭飞射而出,只见残影片片。
地面的石灯火光熠熠,将黑暗照亮些许,偶尔两道追逐的人影闪过时,流窜的五行之气会让烛火猛烈颤抖弯腰,几近熄灭。
虞岁在追逐中不断熟悉五行之气与九流术的触发与运用,像是几年前国院教骑射和刀剑时,技巧与要领总是记得很快,几乎看一眼就会。
她也像是一支烛火在燃烧,生来第一次,用尽全力的燃烧。
梅良玉已是九境术士,面对只有一境实力的虞岁,虽然折中了差距,却没怎么放水,轻而易举地在虞岁快要赶上他时瞬间拉开距离。
这种总是差一点就能触碰却又擦之而过的感觉,很容易影响心态,失败的感觉无比强烈,去战胜的欲望也会随之变得高涨。
“你这样会输给我一大笔钱。”梅良玉御风站在高台最边缘,看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虞岁,不紧不慢道,“还要追吗?”
虞岁擦了擦脸颊的汗,点头:“嗯!”
她再次对梅良玉追击而上。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释放五行之力会让虞岁感到如此痛快,仿佛这些年来每一次强制压下的情绪,延后的愤怒都在今晚这场乘风比试的追逐中被无声的发泄散去。
虞岁任由自己去释放这股力量,最终变得筋疲力尽,浑身是汗,累到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再动。
她在圣堂大殿内的长椅躺下,累得话都说不清,梅良玉听了好一会才明白她是说休息会。
梅良玉看她筋疲力尽的样子:“我看你可不是能休息一会就能醒的。”
刚学会九流术的第一天,就不管不顾,燃烧所有力量,也不知她是太高兴,还是太压抑。
梅良玉靠着门站了会,视线从睡着的虞岁身上移开,微微蹙眉,开始回想他最初是来干嘛的。
“师尊。”梅良玉看向常艮圣者的画像,“我明天要去武道拦人,结束后估计会有不少院的老师来找你麻烦。”
常艮圣者:“可以。”
梅良玉又看向虞岁:“您就让她在这睡?这么多祖师爷看着,成何体统。”
常艮圣者:“你可以叫醒她,让她回舍馆。”
梅良玉懒洋洋道:“我不叫。”
*
虞岁在夜晚短暂地睡了会。
她很少在入夜后能睡得好,睡得沉,有一点动静就能将她惊醒,附近有人时,飘摇的异火也会让她忽然惊醒。
此刻她从意识最深处坠落,落在一片看不到边界的水面,看起来黑沉厚重的水面升起零碎火星飘摇,一簇火焰自水底深处缓缓上浮。
虞岁蹲下身,朝上浮的火焰看去。
黑色的火焰在快要靠拢水面时,忽然散去,化作一道人影。
虞岁在水中看见了自己。
她并不觉得惊讶,神色平静,手指坠在水面,将落未落。水下的虞岁眼眸瑰丽,她们是同一个人,长相完全一样,却又很好区别。
水中的虞岁抬眸看向水面时,仿佛在审判什么,勾着的眼尾张扬又恶劣,她轻轻张嘴,似说了什么。
另一个我在说什么呢。
无非是要她下去,又或者放她上来。
水中的虞岁像是海妖,她的长发在水中温柔又轻盈地浮动,莹莹肌肤上有水纹波动,双眸在水中显得越发湿润,偶尔凑近时,会向你露出狡黠诱惑的眼神,向你发出邀请。
可虞岁却只是冷冷淡淡地看着她,不为所动。
零星碎火自水中漂浮散开,像是星辰坠落进深海,却无法被扑灭。
她向水面的虞岁伸出手,沾水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手背,虞岁没有躲闪,下一瞬,从水中出来的人就化作黑色的火焰将虞岁吞没。
虞岁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笑道:
“你我相生,同生共死。”
*
虞岁缓缓睁开双眼。
她从冰冷的长椅翻身坐起,伸手揉了揉眼睛,有些记不起梦中有些什么,似乎不该忘记,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虞岁眉头微蹙,看起来很是苦恼,都没注意到站在门边的梅良玉。
梅良玉在回听风尺传文,头也没抬道:“醒了就赶紧回舍馆去把你这一身汗洗洗。”
虞岁这才惊讶地朝大殿门口看去。
梅良玉一会后也抬头看过来,见她懵懵懂懂的样子,挑眉道:“先把昨晚切磋的钱给了。”
虞岁问:“多少?”
梅良玉眼都没眨一下:“一百金。”
虞岁点点头,拿听风尺道:“师兄,我们加个听风尺好友吧。”
梅良玉心想也行,便拿着听风尺走了过去。
虞岁拿着听风尺递出与他的听风尺贴了下,再顺便抓住了梅良玉的衣服。
梅良玉:“……”
他轻轻垂眸看去,眼睫微颤。
“师兄,”虞岁朝屋外歪了下头,“此时日出,才算天亮。”
梅良玉朝大门外看去,昏沉的夜幕,晨曦乍现,昨日西沉的太阳,如今正缓缓升起。
虞岁说:“我既然在天亮之前抓到师兄,你就少一点吧。”
“好啊。”梅良玉似笑非笑地看回虞岁,“就少一点,收你九十九金。”
虞岁:“……”
她收回手,揉了揉脸,心想,没关系,我有钱。
虞岁和梅良玉一起回舍馆。
路上梅良玉看虞岁一会御风术往前跑一大段,又装模作样地慢慢走两步,再忽然往前飞老远,如此反反复复,玩得不亦乐乎。
总算到了舍馆,梅良玉回头看还慢慢走着的虞岁。
晨雾散去,两旁的桃花依旧开满枝头,似乎永远不会凋谢。
虞岁慢悠悠走着。
前边的梅良玉眼神示意你走这么慢干什么,虞岁说:“平时我都是跑的,因为怕来不及,现在会御风术,知道肯定来得及,反而不着急了,就更想慢慢走着看看。”
她抬头看飘落的花雨,说出了朴素的理由:“因为路上的花很好看。”
满山的粉色随着晨风惊扰而落,同样身着粉色衣裙的虞岁仿佛要融入这片山色,却又显得独一无二。
梅良玉静声看着。
看得出来,师妹的心情是真的好。
虞岁问梅良玉:“师兄,这里的花可以折吗?”
梅良玉:“随便折。”
我看谁敢说这花不能折。
虞岁抬头看着花树,以九流术风刃折了几束桃花,等她玩够以后,这才抱着花枝朝舍馆走去。
梅良玉在回听风尺传文,没看路,虞岁扒拉着怀里的花枝,也不管有没有回应,跟他说着话。
虞岁朝龙梯走去。
梅良玉在回听风尺,所以默认跟着虞岁走,走到以后才反应过来,问她:“你会御风术了还坐龙梯?”
虞岁说:“在外边我喜欢御风术,在舍馆我喜欢坐龙梯。”
梅良玉还没说什么,龙梯下行到此,顿住后开门。
站在龙梯内的顾乾与荀之雅看向门外,与等在门口的梅良玉和虞岁撞了个正着。
顾乾最先注意到虞岁,却惊讶于虞岁身旁的梅良玉,原本靠墙站着的他,不由站直起身,眉头皱起。
梅良玉只轻轻扫了眼龙梯内的两人。
“岁岁。”顾乾目光打量梅良玉时,朝虞岁走去,“你昨晚没回来?”
“刚回来,顾哥哥你这么早就要去法家吗?”虞岁心情好,笑眯着眼问候。
顾乾顿了下:“今天有冲级挑战,我和荀之雅打算去试试。”
虞岁似听得懵懵懂懂,点头道:“那你们快去吧,加油!”
“你这是去哪了,怎么才回来。”顾乾皱眉道。
进了龙梯的梅良玉道:“走。”
虞岁往龙梯里走去,朝外边的顾乾招招手:“回头说,你们先去吧!”
龙梯门合上。
顾乾看着上行的龙梯,神色微怔。
“走吗?”荀之雅神色淡淡地问道。
顾乾收回视线:“走吧。”
龙梯内的虞岁收到了顾乾发来的传文,她看了会,问梅良玉:“师兄,冲级挑战是从乙级弟子变成甲级弟子那种吗?”
梅良玉嗯了声,在发传文。
虞岁若有所思:“那都要做些什么?”
“每次开放冲级挑战,都有不同的要求和试炼,各家的要求也不一样。”梅良玉漫不经心道,“这次选武道冲级的人运气不好,因为会遇到我。”
虞岁好奇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可以去看吗?”
梅良玉扭头看去,见她真的只是好奇的样子,语调不轻不重地笑道:“你去看什么?”
虞岁:“不能看吗?”
梅良玉说:“你基础课还没结束,不能。”虞岁的基础课还有三天才结束。
她回去洗漱完换了身衣裳,便准备出门去往阴阳家的三号习堂。
虞岁刚打开门,就看见李金霜也出来了,李金霜见到虞岁明显顿了下,随即转开目光径直往外走。
“一起去习堂吗?”虞岁问道。
李金霜没有回答,快步离去。
虞岁慢悠悠地跟在后边,她这会心态很好,完全感觉不到“急迫”和“着急”这两种情绪。
她在路上看听风尺,从太乙的通信阵里,搜刮有关今天“冲级挑战”的消息。
听风尺捕捉到的消息很多,说什么的都有,但数量最多的,是拜各家祖师爷保佑能顺利冲级挑战成功。
今日的冲级挑战可以由丁升丙,由丙升乙,由乙升甲。
覆盖全院的弟子,每两个月一次,但不包括刚加入学院没满两个月的学生。
因为消息太多太杂,虞岁又提炼了新的重点,加入了“武道”的监控,于是就看见了如下这些传文:
“兄弟们快透露下,今天冲甲的武道擂台弟子都有谁啊?”
“九家都有啊,人太多了,等一份名单。”
“我就知道方技家的年秋雁,还有农家的苍殊。”
“兵家是谁啊?”
“兵家我知道,是孔依依!”
“那阴阳家呢?”
“不是,方技家谁愿意去闯武道啊?”
“年秋雁也只能守别家的,自己家也守不了啊。”
“你这不是废话嘛,谁都守不了自己家的,但你要是遇上年秋雁你就自认倒霉吧。”
“兄弟们我这里有个坏消息,鬼道家的梅良玉今天也是冲甲的武道擂台弟子。”
“那完了,遇上梅良玉跟年秋雁的都完了。”
“这俩打起来是真不放水啊!”
“他俩今天不是来拦魏坤的吗?”
“今天九家弟子有一半都是来拦魏坤的,论倒霉还是他最倒霉。”
虞岁看了半天,记住某些人的名字和信息,有点惊讶这个阴阳家弟子魏坤做了什么,竟然能得罪一半的九家弟子,都赶在今天来拦他不让冲级,还有她那脾气看起来就不太好的师兄。
此时虞岁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在顾乾那放颗五行光核,由他帮自己看看梅良玉实力如何。
坐在习堂内听课的虞岁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时想,要是能靠通信阵捕捉画面就好了,反正都能靠星辰定位传音,为什么不可以传画呢?
*
两月一次的冲级挑战,分“周天试”、“武道”、“五行生术”三种。
简单来讲,第一个周天试,是给战斗力不强的学生们准备的,有的九流术虽然在战斗上不强,但在某些方面又异常强势。
比如通信阵、机关术、兵甲阵等等,虽然个人战斗力不强,却又对六国日常和各行发展有利,是当下不可或缺的存在。
五行生术,则是靠自创,超越现有已知的某种“术”才算成功,选这边的医家和农家最多,其次是方技家和名家。
至于武道,那就是阴阳家和兵家弟子的强项,其次是道家、法家和鬼道家。
丁升丙只需过一关,丙生乙需得过两关,想要升甲级进行挑战的学生,三关须得全过。
此刻武道场还在做准备抽签,陆陆续续有学生到来,现场都有十三境强者坐镇,负责计分和安排擂台选手。
武道场建筑整体色彩偏红,高楼中间空出一个巨大的圆形擂台,层层环绕往上的观战台以红色的栅栏圈起,此刻在三楼顶上等待的,都是这次冲级守擂的弟子们。
朱红漆木上有着黑色的阴阳家咒纹,这些咒纹点亮了整座武道场。
背靠栅栏的孔依依侧首,朝一楼大门看去,能瞧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在其中搜索目标,扬眉嘿了声:“魏坤这小子该不会是害怕不敢来了吧!”
“他会来的。”
旁边那双手抱臂,靠柱站着的白衣男子温声笑道。
在他腰间系着三根长短不一的黑色木签,是方技家弟子的代表物。
孔依依好奇地朝年秋雁看去:“那魏坤会不会也去找方技家帮忙破局?”
“不会。”年秋雁往另一边站着的梅良玉歪头,“方技家有实力的不会帮他,没实力的,他找了也没用。”
“要破局,他退而求次只能去找鬼道家,你问我旁边这位同不同意。”
梅良玉漫声道:“占卦这块我不如你,他抽签能对上哪家?”
“必然是五家之一。”年秋雁微微笑道,“方技、鬼道、兵家、农家、道家。”
他说:“魏坤是阴阳家弟子,就算他抽到阴阳家也会重新换。”
“哼。”孔依依捏着手指,活动脖颈,似乎全身都在发出咔嗒声响,“他最好是落在我手里。”
肤色苍白病弱,看起来像是没睡醒的苍殊慢吞吞地从入口出来,朝着三人走去,来到栅栏边时,朝楼下说道:“来了。”
第一批抽签通过的弟子被放进武道场,梅良玉几人扫视过后,缓缓转头看向苍殊。
苍殊揉了揉眼睛,弱声说:“噢,没有他。”
“喂!”孔依依握拳就要挥过去,被年秋雁笑着拦住,“你给我睡醒再说话!”
梅良玉没在下边看见魏坤,却意外瞧见了顾乾几人。
武道场可以同时进行五场比试,五道结界隔开比试,不会彼此影响,也加快了挑战速度。
此时学生们入场就代表开始。
*
虞岁今天的心情很好,听景云奎讲六十四卦生术也听得很认真。
基础课讲到尾声,也不全是只听,什么都不做。
今天景云奎就对习堂里的上百位学生道:“接下来,你们四人各成一组,去阴阳五行场,在明日开课之前完成第一场试炼,就算度过了为期一月的基础授课,否则将继续上完最后两天课程,再扣除两分。”
听到这儿的学生们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初来乍到的丁字级学生们,分本就少得可怜,要是再扣到一定程度,那就得被逐出学院了。
有的人不想掉分,有的人不想再浪费时间跟基础课耗,想早点进自家学院修行,于是行动很快,一会后就组好队伍前往阴阳五行场。
虞岁左右看看,身边的人自发组队,默契地全都绕过了她。
哪怕是在青阳认识的人,这会也当做没看见虞岁似的,情商高点的,会问虞岁选好队伍没有,要不要帮她介绍,因为我这边已经满人了。
可没人会想要跟虞岁这个平术之人组队,麻烦不说,也可能会被拖累,谁都不知道阴阳五行场那边的试炼是什么,要是没有在明日开课之前完成,那就要被扣掉两分。
两分呢!
虞岁坐在位置上没走,当没有人来跟她说话后,虞岁便低头看听风尺,她让燕老帮忙看着钟离雀,南宫明这两年与钟离辞的冲突逐渐变得多起来。
她甚至怀疑,当南宫明与钟离辞要彻底撕破脸时,南宫明会传信过来,让她想办法把在太乙学院的钟离山给踢出学院。
又或者南宫明已经在让别人这么做了。
倘若虞岁能修炼且拥有五行光核的消息传回南宫明耳里,南宫明让她做的事也会越来越难。
虞岁点了点听风尺,看见黑胡子发来的传文。
之前她拜托黑胡子去查梅良玉的相关信息,直到刚刚黑胡子才发过来。
黑胡子认为这是郡主交给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得认真对待,做得满意,可去查梅良玉时才发现这事有点不简单。
什么都查不到。
出生户籍,年纪,住哪,哪国人,生辰,家人朋友等等,通通没有。
不知他过去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发生过什么事。
黑胡子不信邪,动用所有力量,甚至悄悄买通了学院归籍处的人。
归籍处本就是记录学院弟子信息的地方,不管多少年前,只要是曾入过太乙学院的弟子,都会有记录留存。
可梅良玉的信息依旧干净到令黑胡子流泪。
除去姓名,连年纪都没有,户籍也是空白,不知是哪国人,与他有关的人物记录上,只有一个:
师尊,常艮。
梅良玉的过去查不出,黑胡子忍了,就查他近几年的消息。
黑胡子发来的消息,除了有关梅良玉的九流术部分不清楚以外,大部分都是虞岁已经知道的。
梅良玉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黑胡子发来的传文中,虞岁看见的是一个神秘、冷酷、脾气差,甚至有些“坏”的人。
黑胡子特意给虞岁标记了重点:
已知他在外城杀了十六人。
在太乙学院内,不论出身、阶级、贵贱,人人平等,限制学生个人恩怨,管控战斗生死。
出了太乙学院,只要在外城,学院就不再对弟子有所限制。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是生是死,一概不管。
梅良玉在外城杀的十六人,有六人都是学院的学生,剩下的十人则是在外城的混子,赌狗,毒佬,男女老少皆有。
在他面前似乎“众生平等”,没有偏爱和憎恨的对象。
他在外城结仇不少,几条道上的人都放话,别让他们在外城自家地盘见到梅良玉,否则他将有来无回。
可梅良玉身手很好,作为九境术士,身怀异能奇术,他虽然是鬼道家弟子,却修了其他家的所有课程,什么都会一点。
别人的八卦生术是固定的,梅良玉却能在这八卦里生出任何一家的术。
所以他能活到现在,并经常去外城溜达还没被弄死。
黑胡子给虞岁发过去后,心中忐忑,生怕对方不满意,觉得自己办事能力就这就这?他正唉声叹气时,却收到虞岁的回话:“那我师兄和魏坤有什么矛盾?”
魏坤?黑胡子一巴掌拍向脑门,大喜,飞快地按着填字格,总算有一件事是他知道的了!
“魏坤是阴阳家弟子,跟梅良玉是有点过节,这事也正好发生在咱们的酒楼里,我还记得那天。”
“半年前魏坤在咱们酒楼里杀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太乙学院的学生,也是阴阳家的弟子,虽然不知道他俩有何矛盾,但大家都知道太乙学院的学生恩怨都在外城解决,当时也没有插手他俩的打斗。”
“这名阴阳家的弟子死后,是梅良玉来带走的。”
“魏坤杀的应该是他的朋友,他以前也是外城的常客,却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出来了。”
估计是怕去了外城被梅良玉等人知道,那就是死期将至,所以一直在学院没出去。
虞岁看得若有所思。
黑胡子问道:“对了,郡主,王爷给您的回信已经到了,您是过来看,还是我给您送到学院?”
虞岁回他:“我过来。”
*
等虞岁处理完听风尺的消息,忽然发现嘈杂的环境变得安静下来,她抬头看去,之前还坐满人的习堂,这会已经变得空荡荡,只剩下零星几人还在位置上。
虞岁左右看看,注意到前边站起身的李金霜,视线再往前,是坐在位置上发呆的薛木石。
最后一个人是靠墙站着,在玩手中蝎子的卫仁。
虞岁单手托着下巴,明亮的杏眸中倒映着李金霜朝门口走去的身影。
人多的地方就有争端,何况还是一帮正值青春期的年轻人们,来自本就互相竞争的六国各地,有着不一样的目标。
少年人的嫉妒、自卑、骄傲、抱团在学院这样的地方会变得更加明显。
虽然学院提倡人人平等,无视国籍阶层,可最为弱势的燕国人,在这里也会受到学生之间的鄙夷、欺辱。
其次是被男女两拨人都孤立的李金霜。
被认为是怪胎、不知羞耻的家伙,只要跟她站在一起,有任何互动,都会被其他人投以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说“你也不嫌她脏?”又或者在说“原来你和她是同一种人”。
只要有第一个冲李金霜愤怒大吼的人,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等等,然后吓退试图靠近她的人,不愿惹事的人们就当做没看见,并下意识地与李金霜保持距离。
在虞岁的观察下,李金霜这个月都是独来独往,偶尔会跟着荀之雅行动,但因为舒楚君的关系,李金霜总是被骂。
虞岁不由感叹,就算李金霜会九流术也没办法,毕竟周围的人哪个不会?在李金霜这事上,强弱对比还是敌不过人多人少。
这种时候,能和李金霜站在一起行事,不会被他人投以异样目光,并且指指点点,还对你嗤之以鼻的,只有那种家伙。
“喂。”靠墙站着的卫仁轻飘飘地喊了声,指尖轻弹,手中鲜红的蝎子朝快要走到门口的李金霜飞去。
李金霜似乎不认为卫仁喊的是自己,但她察觉到了危险,身后蝎子甩尾,尖刺如弯月,虞岁却见银光一闪,速度之快连她也小小惊讶。
清脆的剑鸣声在变得空旷的习堂内响起,将发呆的薛木石唤醒,也将飞来的蝎子斩碎。
李金霜收剑,眉目沉静地朝卫仁看去。
“呵。”卫仁摊手笑道,“想叫住你而已,别这么紧张。”
像这种整天跟阴险毒物为伍,还常常放出去吓人的家伙,平日里也没人愿意跟他玩,并且认为他是如此恶劣。
有人就蝎子乱爬的问题骂过卫仁,骂到脸红脖子粗,骂到卫仁的祖上十八代,可卫仁却只是噙着笑看对方,摊手道:“这么严重,要不要去外城决一死战啊?”
于是其他人就不敢再当着卫仁的面再骂。
卫仁伸手指了指还在习堂的人,视线扫过单手撑着脸的虞岁,靠桌发呆的薛木石,最后停在李金霜身上,扬眉道:“正巧就只剩下咱们四个,我看你也没人邀请,不如你就加入我们三个,一起组队完成这次的试炼。”
薛木石挠了挠头,要不是他跟表妹薛嘉月吵架,也不至于没人邀请他组队。其实也是有的,只不过他陷入自己的情绪,没有回应,别人便走了。
等他被剑鸣声唤醒,回过神来,就已经剩下这三个人了。
单手撑着下巴的虞岁歪了下头,朝薛木石看去。
这人也挺有名。
太渊国近日最热闹的事,就是阴阳家的圣女,亲自去没落的薛家退婚,让薛家在太渊颜面扫地,闭门数月。
而薛木石,就是那个被退婚后,连夜被家里人送往太乙学院的倒霉蛋。
他看起就是没脾气的人,甚至有些呆,整日低着头沉寂在自己的世界。薛木石的舍友们听说他被阴阳家圣女退婚的事,表示同情,对薛木石表达安慰,并且怒骂阴阳家的圣女不是个东西。
然后就被薛木石狠揍一顿。
被揍的人也傻了,反应过来后骂薛木石不识好歹,跟他决裂。这事传出去,大家都笑薛木石没脾气,没自尊,爱惨了阴阳家的圣女,一点都不像男子汉,是他前未婚妻的狗。
薛木石也没有反驳,任由舍友们针对。
这样的人跟李金霜和卫仁走在一起,也没人会惊讶在意。
至于她——
虞岁屈指敲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懒洋洋道:“你们确定要带我吗?我可是平术之人噢。”
“带啊,为什么不带?又不是带不动。”卫仁朝李金霜轻抬下巴,似笑非笑,“李金霜,一个初级试炼,五境术士的你不会带不动她吧?”
李金霜沉默良久,默默将收剑回鞘,没有回话,也没有走。三号习堂的学生们散场时,武道场内正进行着激烈的冲级挑战。
第一批被放进来冲级的学生们,正按照顺序上台,与守擂的弟子进行挑战。
这一批大多数都是丁级冲丙级,和丙级冲乙级,只有个别头铁的会在乙级冲甲级的第一关就来选武道。
坐在观战台的两位十三境老师一会看看擂台,一会看看手里的对战名单。
“法家荀之雅,入院两年左右,就已经可以挑战甲级,后生可畏啊。”十三境老师诸荣感叹道,“不愧是于圣亲自教导的徒弟,我看她周天试和五行生术都已经完成,就差今年的武道挑战,便是甲级弟子了。”
另一位控场老师穆武睁只眼闭只眼地看名单:“顾乾也算意料之外,这小子名法双修,按理说比常人还要难些,却也这么快就通过了前两个,只剩下武道。”
“他今天不好过啊。”诸荣朝三楼观战台看了眼,笑道,“我看今天冲甲的弟子都不好过。”
穆武也朝三楼看去,看见自己的学生孔依依要越过年秋雁去揍苍殊,本是冷酷的神色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虽说守擂台的弟子除了自愿申请,还要看综合能力,再加咱们内部抽选,就为了防止遇到冲甲的时候守擂的弟子放水,但是这几个武力最强的凑一起来,还是罕见。”诸荣摇摇头道,“方技家的年秋雁,卦术一绝,同期根本没人能比,听说这次的抽签挑选守擂弟子,有他的卦术影响。”
穆武点点头道:“年秋雁的逆势占卦,在我们抽选弟子签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我们能拿到谁的名字。”
诸荣点了点手中名单道:“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学院规定,只要卦术不能直接决定最终结果并造成重大伤亡损失,那就不受限制。能做到年秋雁这种程度的逆势占卦,学生里也就他一个。”穆武笑道,“难得的好苗子,方技家上下都护着呢。”
末了他又道:“再说占卦这种事,学院上下谁都会一点,要是禁止在院内占卦,那干脆让方技家消失算了。”
诸荣看过去:“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啊。”
穆武扫了眼楼上的苍殊道:“你的学生不也在。”
“他要来,我也拦不住啊。”诸荣靠着椅背叹气,“你别说,现在的学生一个比一个野,别看他一脸温吞的,脾气来了比我还厉害,说不动啊。”
穆武很是赞同地点点头:“都一样。”
说起学生脾气野的话题,两人不由同时看了眼上边低头玩听风尺的梅良玉,随后再对视一眼,诸荣肃容道:“要我是常老,肯定把他逐出师门八百次。”
穆武继续点头表示赞同:“他是真的一点规矩都不守,像你我的学生还会装模作样一下,这小子不仅不装,还会走的时候再砍你两刀,说你碍着他眼了。”
“但凡梅良玉的天赋差一点,我觉得常老都不可能忍他。”诸荣说完,忽然想起常艮圣者的另一个徒弟,好奇道,“对了,常老收的第二个徒弟什么来头,我前些天忙的,都没空打听这事。”
“来自青阳国的郡主,南宫明的女儿。”穆武简单介绍,却句句都是重点,“目前来看,还是个平术之人。”
诸荣摸了摸眉毛,“不愧是常老,收的徒弟总是这么与众不同,话说回来南宫明的女儿竟然会是平术之人,不可思议。”
在虞岁是平术之人这事上,南宫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给虞岁测过好几次天赋都没有结果,虞岁也没有表现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偶尔表现得还挺呆,除了说话嘴甜、长得好看外,南宫明在虞岁这也挑不出什么优点来。
穆武道:“既是被他指定的继承人,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南宫明可能也没想到会有被人这么说的一天。
随着两人的闲聊,外边传来接下来的对战名单,两人看了眼,随即发布到擂台上。
于是众人看见:
闯关者:法家,荀之雅。
守擂者:鬼道家,梅良玉。
闯关者:名家,顾乾。
守擂者:兵家,孔依依。
“又是他。”季蒙望着荀之雅这组的名字,见她竟然对上了梅良玉,叹气道,“咱们最近跟梅良玉杠上了还是怎么的。”
顾乾也是眉头微皱,对荀之雅道:“你可要小心些,这家伙出了名好斗。”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梅良玉就是今天武道冲级挑战里最难过关的那一个。
荀之雅看起来很认真,目光专注,也不知是否听见了他说的话。
两人一起朝擂台走去。
在三楼观战台边的梅良玉收起听风尺,孔依依指着顾乾说:“这小子最近很出风头嘛!”
“你小心些。”年秋雁温声道。
孔依依伸手捂着后颈,扭动脖子:“怕什么,你给我占一卦看看输赢。”
年秋雁微微笑道:“一日卜卦不过三,但这种事不用占也知道,肯定是你赢。”
孔依依扭头朝他眨了下眼:“我就爱听你说这种话。”
梅良玉和孔依依瞬间御风来到下方擂台,圆形的擂台被结界切割成五份,人们眼中瞧见的,便是五个擂台,台上的人一对一比试。
规则看似简单,只要将守擂者从台上击落即可。
可想要做到这一点却有些难。
守擂者几乎都是九境弟子。
挑战者却可能是七境八境,一境之差,有时就是天壤之别。
顾乾刚上台,就看见着红衣似火的孔依依转过身来,她将长发编成一股垂在左肩,双手腕上佩戴精致的银环,抬手叉腰时朝顾乾轻抬下巴,骄傲之意不言自漏。
武道规则,擂台上双方不可有任何话语交流。
谁也没有说话,只眼神交流示意后,便同时运起五行之气。孔依依腕上双环忽然收紧,掐住她的衣袖,她握拳借御风术瞬影攻上,顾乾也没有躲避,而是抬手接下这一拳。
孔依依动作轻盈,可落在顾乾身上的力量却重如山倒,每次都砸得他身形一顿。
两人的速度都一样快捷迅猛,细看之下又能发现,孔依依从开头就是强攻,顾乾则是防守。
台下观战的诸荣老师再看孔依依和顾乾这组,摸了摸下巴道:“不错,能单靠体术扛一段时间。”
穆武却道:“他是名法双修吧,八境术士,法家一百八十六种裁决术,他至少会八十六种,如果他会高阶裁决·定星,那这场就是他赢。”
“高阶裁决·定星是孔依依兵甲术的克星啊,但我觉得顾乾还不会。”诸荣有点八卦地笑道,“他在名家是朱老的学生,备受爱护,但在法家有点不受待见啊,学的没名家那么顺利。”
顾乾与孔依依交战的速度越来越快,带出的残影都快看不清是何动作,孔依依完全不给顾乾拉开距离的机会,几乎是粘着他打。
旁人只能看见顾乾被孔依依粘着打,只有顾乾自己能感受到孔依依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他的五感正被逐渐影响,耳边有无端而来的猛烈风声,明明没有见血,却能闻到厚重的血腥味。
孔依依又一圈正面相击时,顾乾看见的却是血溅三尺。
顾乾在短暂的停顿中被孔依依一拳击退到擂台边缘,险些坠落,就在此刻,他的世界被黑白吞噬,鲜红的武道场变作了黑白的古战场。
荒野上黑色烽烟漂浮,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被火焰吞噬的城池造就了此刻的漫天灰烬。
肃杀、战意、怨恨等情绪冲击着顾乾,站在尸横遍野中的顾乾蹙眉凝神,余光扫见的残破铠甲发出清脆声响,铠甲蠕动着,枯骨从铠甲下伸出手,身着染血铠甲的枯骨战士们破土而出。
兵甲阵·古战场。
顾乾瞥见不断从土中出来的白骨战士,却不见紧张,反而笑了下。
他打了这么久没有反攻过,就是在等孔依依施展兵甲阵。
兵家幻术,算得上是最容易迷惑人心,也是杀伤力最强的幻术一类。
它也不是一般的幻术,有时候算得上是场景重现,有一半的“真”在其中,就会让中招者更难破术离开。
孔依依在白骨战士群中,古战场上带着腥味的风猛烈吹动她红色的衣摆,她抬手间,腕上银环脆响:“三军。”
此时此刻,她就是战场上号令三军的主帅。
白骨战士持剑冲锋,从四面八方朝顾乾杀去。
孔依依使出这种高阶兵甲术,就是想速战速决,但她也没有轻敌,考虑到有关顾乾的传闻,多少知道这人实力不差,使用高阶兵甲术对战,也算是一种认真。
顾乾单手结印,周身燃起金色气浪,五行之气包裹全身,脚下一旋,如离弦的飞箭朝三军之后的孔依依飞去。
白骨战士们的刀剑在顾乾的速度之下显得过于迟钝,彼此相撞,发出沉闷声响。顾乾身法诡异,每一次都完美避开所有攻击,将白骨战士们远远甩在身后,从万军之中冲出一条道来。
孔依依瞧着冲破白骨战士防线的顾乾,又道:“放箭。”
垮塌一半的城池朝着前方战场飞出无数点火的箭雨。
仿若天上星辰坠落,在硝烟中划出道道星火线,在漫天箭雨中的顾乾渺小如蝼蚁,却不甘认输,将金色的五行之气吸入,吐气道:“从虎。”
名家九流术·字言。
名家弟子的九流术,拥有为五行之气具象化的术,冠以“名”的束缚。
天地万物,皆有其名。
只要掌握了它的名字,就赋予了它存在的意义、决定了它的生死。
名家字言,也可以“杀死”他人的九流术。
顾乾道从虎二字言,金色的五行之气化作一只透明的巨虎,似可比天高,双目却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它扬首发出震天的虎啸声,将漫天箭雨从空中震落。
孔依依见状轻轻挑眉,能以字言唤出如此庞大的行气具象,确实不能小看。
还是得快些结束才行。
“兵将。”孔依依抬手指向顾乾,闭目号令,“六斩。”
她已经不打算列阵,因为顾乾是名家弟子,如果修行了名家六目,那破阵只是时间问题,打算速战速决的孔依依,直接进入兵甲阵的最后绝杀阶段。
追逐顾乾的千万白骨战士们忽然化作尘埃散去,铠甲掉了一地,顾乾紧急刹车顿住,神色警惕,大地颤抖,分割出数道裂缝,从裂缝中升起的五行之气呈现黑色,它们迅速聚拢,具象化为一个巨大的白骨将士。
堪比天高的白骨将士手持一柄黑色的巨大长刀,盔甲之下的双眼释放出的光芒如白昼般刺眼,站在地面的顾乾感受到浓浓的压迫感,浑身汗毛直立,在白骨将士的白昼目光照耀下,他无处可藏,甚至连行动都无比艰难,心中迫切地想要躲开,却被古战场上无形的杀意拦住去路,无法动弹。
此刻顾乾仿佛是失去千军万马的敌方将士,他已成为孔依依的手下败将,即将任由敌人审判处决。
高举黑色长刀的白骨将士紧盯顾乾,月光穿过古战场的硝烟,洒落在刀身,倒映出万千枯骨,杀伐之意充满整个古战场,狂风带来死去的兵士们呼喊着处决最后一个敌人的声音。
其一,兵斩。
刀身靠近时,闪过顾乾沉稳的脸庞,
黑色的长刀忽然朝后方的孔依依斩去。
怎么会!
孔依依睁开眼,神色惊愕,反应却快,立马侧身躲开,御风来到尸堆之上,远远看向白骨将士后方的顾乾。
顾乾虽然仍在杀伐之意的束缚中无法行动,却迎着孔依依惊讶的目光,似笑非笑道:“其二,叛斩。”
能以名家字言术策反她兵甲阵将士的名家弟子,这还是头一个。
孔依依哼了声,在白骨将士朝自己挥来第二斩时腾空跃起,直接穿过白骨将士,将它粉碎。
白骨将士这一散,顾乾也变得自由,但很快孔依依就来到他身前,原本被从空中震断落在地面的长箭,此时腾空而起,被孔依依抓在手中朝顾乾飞去。
落在地面尸堆中沾血的刀剑,被孔依依利用,全数朝着顾乾飞去,每一把刀剑上都带着亡兵的憎恨与杀意,它们杀伐果断,绝不退缩。
顾乾吸入古战场中的五行之气,扩大字言判斩的范围,将这些听从孔依依号令,朝自己飞来的刀剑与断箭全数策反。
战场瞬息万变,无数断箭与刀剑们又忽地转身朝后方孔依依杀去,在所有逆行的刀剑中,孔依依却勇往直前,她蓄力一拳朝顾乾轰去,将他轰出了兵甲阵。
本就站在擂台边缘的顾乾,被孔依依这一拳直接轰下台去。
他很快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从兵甲阵中出来的孔依依,孔依依抬手擦了下被断箭划伤的脸,朝他轻抬下巴,眼神示意,手下败将。
顾乾看得一笑,拱手道:“佩服。”
他今天也不是铁了心要冲甲挑战成功,而是来试探下实力,刚才在兵甲阵中,能做到策反九境术士的兵甲将士,顾乾就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孔依依看了看手指上沾的血,哼道:“你也不错。”
台下的两位老师都在对这场比试进行评价书写。
三楼观战台上,苍殊双手撑着栅栏,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从顾乾看向孔依依。
“能伤到她,顾乾实力比我想得还要深。”苍殊轻声道。
年秋雁眉眼含笑,转而看向了另一场擂台比试:“别小看顾乾,他还没用全力。”
顾乾下台,活动了下手腕,问身边的季蒙:“荀之雅如何了?”
“喏。”季蒙示意他自己看,脸色不太好道,“僵持一段时间了,不管荀之雅用什么术,梅良玉都能用相同的术还回来,用这种办法,感觉他在嘲讽人一样。”
顾乾听得眉头皱起。
周围的不少人都在讨论梅良玉与荀之雅的对战。
此时台上的荀之雅周身充满金色的五行之气,她与近身缠斗的梅良玉拉开距离,还在空中就已蹙眉道:“雷刑。”
蓝色的雷电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五道惊雷闪烁,将梅良玉击退数步远。
法家言,人性本恶。
因而这一百八十六种法家裁决术,即是刑术。
荀之雅之前使出的所有法家裁决术,都被梅良玉原样奉还,此刻荀之雅使出了自己唯一会的法家天机术·雷刑。
五道雷电如长蛇似蛟龙,发出的噼啪声正灼伤着梅良玉的五行之气,它们紧盯梅良玉的一举一动,防止他的任何进攻。
梅良玉站在原地,瞥了眼荀之雅的五道雷刑,蓝色的雷光在他幽冷的黑眸中闪烁,游动在身前的雷线仿佛高高在上审判他的法家诸圣,他目光缓慢地看向荀之雅,淡声道:“雷刑。”
这次可和昨晚与虞岁切磋时完全不同的态度与气势。
他没有轻敌,也不是嘲讽,而是和孔依依一样,都打算速战速决,便选择用最快捷的办法。
可这是擂台,也不是生死决斗,每次梅良玉回以相同的术,都是快狠准,找准弱点一击就破,但荀之雅也是个倔强的,她不服气,不肯认输,不肯放弃。
荀之雅数次在擂台边缘险些被击落,却又顽强地回到中间。
武道擂台上雷光大闪,一瞬间亮如白昼,仿佛在直视太阳的光辉,观战台不少人都下意识地伸手遮挡或是闭上了眼睛。
人们听见雷鸣声交战的巨响,两种雷刑互相对抗吞噬。
荀之雅却震惊地望着梅良玉,不敢相信,若说之前的裁决术被他使出,还能说这是梅良玉五行生术的天赋,可法家的天机术,为何也能被他使出?
他分明是鬼道家弟子,又怎会法家的天机术!
荀之雅心神一乱,梅良玉也不给她机会,挥手间一道雷线将荀之雅抽下台去。
荀之雅力战已竭,五行之气一散,毫无防护地被抽飞。在人们因为雷光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顾乾先一步跃下观战台,御风赶去接住摔下来的荀之雅。
见荀之雅满头是汗,虚弱无比,刚才那一道雷击抽飞直接破掉了荀之雅最后的五行之气防护,顾乾将她抱在怀中,抬头朝台上的梅良玉投去寒冷的一眼。
梅良玉觉得他这一眼很是有趣,本是冷淡的眉眼,随着顾乾的举动染上几分恶劣的挑衅。
仿佛在说不服气就替她上来再打就是。
顾乾压下心头的不悦,收回视线,抱着荀之雅退下。
两位记录的十三境老师见状都没说什么,只要顾乾没有真的跑上去跟梅良玉打起来,像这种学生之间的挑衅,他俩不会管。
诸荣挠挠头道:“我看今天是别想有人能过冲甲了。”
他倒是清楚梅良玉和孔依依这几人也不是故意捣乱,但这帮人就是那种,一站上擂台,与人比武时,就已经坚定了想法:我要赢,绝不输。
梅良玉和孔依依一起回三楼观战台。
孔依依说:“你怎么连女孩子都抽啊!”
梅良玉走在前边,头也没回:“那让我被她的雷刑抽下去?”
孔依依小跑上去:“也是噢,武道场没有男女。”
*
这会已经快要到晌午,日光高照,三号习堂折射出的蓝色光芒,将这一片笼罩,肉眼看去像是在宽阔的海域之中。
景云奎指定的阴阳五行场就在阴阳家。
阴阳五行场在日落西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倒映着永不熄灭的星辰,世间所有星辰都被装进这一个“圆”中。
刚来时,乍看它似乎只有一片湖泊大小。
周围建筑也不少,在阴阳五行场的对面就是武道场。
虞岁在来的路上看见朝武道场走去的刑春,他低头发着听风尺传文,虞岁喊道:“刑春师兄!”
她主动打招呼,刑春也不好当做没看见,便回道:“你怎么也在这?”
“今天老师说要我们来阴阳五行场过关试炼。”虞岁笑道,“这个会很难吗?”
刑春摇头:“一些基础试炼,不难的,别怕。”
虞岁又问:“你这是去找我师兄吃饭吗?”
“哦,你师兄今天要守擂,估计没空跟我吃饭,我也打算去武道场看看。”刑春抬手一指,“就在那边,离你们挺近的。”
“这样啊,那刑春师兄我们加个听风尺好友吧?师兄在忙,我在阴阳家遇到不会的,可不可以先问问你呀?”虞岁拿出听风尺乖巧提问。
刑春觉得没什么,也拿出听风尺跟她贴了下:“可以啊。”
“咦,好像没加上。”虞岁说。
“我看看。”刑春凑过去看她的听风尺,有些疑惑,在他挨近时,虞岁熟练的扔了颗五行光核过去。
“重新加一次试试。”刑春毫无所觉,拿着听风尺重新碰了一下。
“这次好啦。”虞岁拿着听风尺晃了晃,跟刑春道别,“那我先去做试炼任务,刑春师兄再见。”
刑春朝她挥挥手,心中感叹梅良玉这师妹是真可爱,一边朝武道场走去。
虞岁回到阴阳五行场,其他人已经下去星海中,正在下边等着她。虞岁走了几步台阶,一脚踏入五行场中,才觉天地倒转,他们仿佛站在了星辰之上,在偌大的宇宙银河之中,所见即是被星辰点亮的夜幕。
薛木石挠头问:“怎么做?”
卫仁伸手点着眼前的星图说:“在五行生术六十四卦范围,选哪一家的试炼比较好?”
薛木石一脸我听你们的。
李金霜则是随便你们怎么选反正我不爱提意见。
卫仁去看虞岁,虞岁左右看看,没人说话,她只好开口道:“兵家吧,李金霜境界最高,选她最擅长的有把握。”
“那就兵家。”卫仁调着星图,随后发现一个有意思的情况,“呵,有阴阳家的保护机制,估计就是为了平术之人准备的,试炼的兵甲阵将按照队伍中境界最低的人调整强弱。”
说完这话,其他三人都朝虞岁看去。
虞岁缓缓举起双手道:“哎,刚来不及说,我现在也不算平术之人,我有五行光核的,我是九流术士。”
“你有?”卫仁轻轻挑眉,“你什么时候有的?”
虞岁说:“昨天晚上。”
卫仁笑道:“常老把你师兄的光核剥出来塞给你了?”
虞岁微微睁大眼:“你对我师兄有意见吗?”
“他天天晚上放术扰我心神让我一睡就是噩梦连连,我对他意见很大。”卫仁说这话时略有点咬牙切齿。
虞岁老实脸道:“我师兄也说你天天往他屋子里扔毒物。”
“那是它们自己爬过去的,不是我扔的。”卫仁说完让开一步,示意虞岁到星图这来,“既然你说你不是平术之人了,那你九流术多少境?”
虞岁憨笑:“一境吧。”
这是实话。
卫仁昂首示意:“那还是我们中最弱的,你去开兵甲阵,一境的兵甲阵,咱们不到一刻钟就能出来。”
“好噢。”虞岁来到星图前,按照星图指引将手掌放上去。
虞岁也认为这次的试炼会很简单,毕竟李金霜和卫仁都是五境术士,薛木石也是四境,五行生术范围内的普通试炼,难不倒他们。
所以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另一颗五行光核那边。
随着刑春进入武道场,虞岁也能看见里边是何景色,人比她想的还要多,刑春走过观战台时,虞岁也能看见擂台上还在打斗的弟子们。
她看见了抱着荀之雅神色不善的顾乾,还有站在台上神色睥睨的梅良玉。
听见周边的人八卦刚才的战斗。
虞岁心中芜湖道,好热闹。
刑春朝三楼走去,跟梅良玉几人汇合,问他:“你们打完了?”
“魏坤还没有。”苍殊答,“他俩刚打完。”
“我刚听人说了,你打的荀之雅啊?”刑春惊讶地看着梅良玉,“你跟顾乾的关系真是雪上加霜。”
梅良玉漫不经心道:“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刑春说:“我刚来的时候遇上南宫岁,她就在旁边的阴阳五行场做入门试炼。”
梅良玉侧头看过来,刑春又道:“她不是跟顾乾关系很好吗,你是她师兄,经常见面的,她估计夹在其中会为难。”
“盛暃都不觉得她为难,我为什么要有这个顾虑。”梅良玉说着,目光微凝地盯着刑春衣肩,“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嗯?什么?”刑春左右看看,没察觉到。
年秋雁和孔依依也看过来。
虞岁心中叹息,师兄真是敏感的令人讨厌。
在梅良玉发现之前,虞岁抢先捏碎了藏在刑春身上的五行光核。
刑春掀衣服找了老半天也没有找到异常,不由狐疑道:“你拿我寻开心呢?”
梅良玉没答,只道:“你最近小心点。”
刑春扭头问年秋雁:“是吗?”
年秋雁点点头。
刑春又问:“你占卦了?”
年秋雁笑道:“明天给你占。”
刑春又看回梅良玉:“那你刚不就是耍我?”
梅良玉已经转了话题:“南宫岁跟你说什么?”
刑春拿出听风尺道:“她说要跟我加听风尺好友,方便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就同意了。”
梅良玉懒洋洋道:“你是阴阳家的,她能有什么问题能问你。”
刑春说:“你别这么霸道,万一人家想外修阴阳家,那不就是能有很多问题能问我,我主修弟子可比你这个外行师兄懂得多吧。”
梅良玉被说得一脸莫名:“她既然是外修,能学的我怎么不懂了,别的阴阳术你主修弟子也不能教。”
刑春:“她想学也不是不行啊!”
年秋雁温声道:“那你们等南宫岁说她想学的时候再吵吧。”
刑春跟梅良玉又齐声道:“谁吵了?”
年秋雁:“……”
*
虞岁掐碎五行光核,随后就进入兵甲阵中。
宇宙星河退去,还未睁开眼,四人就已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战火燃烧后的灰烬拂过生者的脸颊,惊雷声突然落下,劈开了硝烟,虞岁睁开眼,看见横尸万里。
眼前宛如修罗地狱的景象让四人陷入沉默。
雷刑在天上闪烁,河边飘摇的芦苇被亡者的鲜血染红,朝天上飞去的芦花仿佛是星火。
巨大的铠甲将士持剑守城门,它的双眼如烈日,不可直视,随着它注视之处,大地燃烧出一片烈火。
恶鬼从烈火中诞生,捡起亡兵落下的刀剑,继续守护它们的城池。
兵甲阵·修罗地狱。
杀意在战场上横行,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让四人全身战栗,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沉重。
虞岁擦了擦飞到脸上来的灰烬,在白净的脸颊擦出一道黑灰。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一境的兵甲阵?”薛木石迟疑问道,看起来不敢置信。
“看看前边的守城王将就知道这不可能是一境的兵甲阵。”卫仁抹了把脸,问李金霜,“你总该知道吧?难道这是五境兵甲阵?”
“不是。”李金霜已经单手握住剑柄,目光紧盯前方充满杀意的守城王将,“有守城王将的,是特级兵甲阵,十三境以上,圣者境界。”
虞岁朝李金霜看去,“这是我听你说过最多的话。”
其他三人朝虞岁看来。
虞岁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举手道:“我真的是一境啊。”虞岁昨晚刚解决了息壤争夺五行之气的问题,又将五行光核凝聚成一颗,准备专修这一颗光核提升境界。
如今按照五行光核的境界来看,她就是一境九流术士。
星图为她打开的,也该是初级的兵甲阵,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竟然开出了特级兵甲阵。
战火硝烟弥漫的世界,充满了杀意与血腥之气,这种誓要毁灭一切的力量与氛围,让虞岁不由想到了自己体内的异火。
如果非要从自己身上找到一个解释的答案,那只能是它了。
此时虞岁满脸无辜地迎接同伴的打量,心中却在想:如果暴露的话,最好在兵甲阵中就杀了他们。
可一起挑战兵甲阵,却死了三个,只剩她一人,怎么看都会被怀疑。
后续麻烦太多,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手。
卫仁盯着虞岁说:“你当了十多年的平术之人,忽然之间有了五行光核,又以一境开出特级兵甲阵,很难不让人怀疑有点什么。”
虞岁有些意外道:“你好像很了解我。”
卫仁只露出他一贯懒散的笑:“同是青阳人,我又是农家弟子,可是从小听着郡主你的名字长大的。”
他话说得调侃,却又都是实话。
虞岁一听他说农家,就明白这人大概是跟素夫人和息壤有关系。
前方从烈火中走出的恶鬼越来越多,它们焦黑的身子被烈火焚烧沾染无数星火,每走一步都在掉落,飘落地面的星火滚动着,聚少成多,又再次点燃另一处。
生生不息,永不熄灭。
“是不是开错了,能出去重新来过吗?”薛木石提问道。
李金霜道:“破阵,或者等时间到了再出。”
“这破不了吧。”薛木石挠头道,“你能破吗?”
薛木石看虞岁,觉着这是以她的境界评估才开出来的兵甲阵,或许有办法。
虞岁也跟着挠头:“我真的是昨晚才成为九流术士的,兵甲阵也是第一次见,破阵希望不大,要等多长时间它才消失?”
说到最后她去看李金霜。
李金霜神色凝重:“不好说,我也没见过特级兵甲阵。”
“我估计够呛,没个十天半个月它是不会消失的,不然就只有等人从外边干扰。”卫仁说,“但谁能想到我们会被困在特级兵甲阵里,还是想办法靠自己闯一闯。”
薛木石望着前方的炼狱景象呆了呆,对虞岁道:“你是十三境的南宫明吧?”
虞岁:“……”
这人是已经自暴自弃了。
虞岁瞪眼看回去说:“你就是会这样想事情才被退婚的吧?”
薛木石耷拉着脑袋,自闭了。
“不管什么样,先活下去。”卫仁倒是收起他平日的吊儿郎当,变得严肃起来,周身五行之气环绕形成防护,目光紧盯前方手持亡魂刀剑的恶鬼们,“来了。”
李金霜拔剑时往旁走了一步,拦在虞岁身前,握剑横斩,剑气横扫,肉眼可见的五行之气震荡。
手持刀剑奔跑而来的恶鬼们却一跃而起,完美躲过这一击,星火从天上坠落,它们嘶吼时发出的尖锐声响也是一种攻击,足以扰乱他人心神,将心中的恐惧和杀戮之意放大。
卫仁看后低骂声,这就是特级兵甲阵,连小兵都他妈是剑术高手。
恶鬼们蜂拥而来,双目赤金,尖牙咧嘴,勾出诡异的弧度,满心杀戮地朝着四人杀去。
薛木石与卫仁御风术后撤,躲过李金霜剑气而跃起的恶鬼却将手中刀剑掷出,刀剑在投掷中就碎裂成无数碎片飞射向御风后撤的两人。
恶鬼们追逐的速度很快,那根本不是在奔跑,而是和他们一样,在用御风术。
李金霜与冲在最前头的恶鬼交战,刀剑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刀剑彼此颤抖,李金霜手中使力,将恶鬼刀剑斩断,拔剑横扫时斩下恶鬼的头颅。
虞岁来不及夸赞她斩首的这一剑漂亮,就见更多的恶鬼跃起朝李金霜斩去。
李金霜一刻不停,一步一斩,总是在九步之内一个轮回,却将冲上来的恶鬼引入自己的剑阵中,断其兵刃后斩首。
兵家九流术·九转,九步一轮回,会将进入九转剑阵的敌人缴械。
可恶鬼数量太多了。
李金霜被拖在原地,杀一个来百个。
随着她九转剑阵的斩首,后边跟上来的恶鬼变得不再盲目冲上前去,而是在边缘凝视片刻,随后单手掐诀按在剑身起术。
李金霜交战时余光瞥见这一幕,眉头刚刚皱起,在剑身起术的恶鬼们同时出招,他们跃起自上空朝李金霜斩去,一道道斩开她的剑阵,七把刀剑同时压下,李金霜击飞近身的几名恶鬼后立马持剑横挡这七剑,被剑气击退出九转剑阵。
刀剑相击的声响接连不断。
李金霜被七恶鬼联合击退,快稳不住身形,再退就要退到恶鬼堆里去了。
眼前的恶鬼大军几乎都是用刀用剑的高手,它们身经百战,不仅是优秀的士兵,也是九流术士。
恶鬼的每一次动作都会将身上零碎星火抖落,虞岁借着御风术躲着恶鬼的追击,几次被三五恶鬼包围却又闯出来。
眼前这情况,不动手不行啊。
躲避的虞岁脚下一刹转过身来,冲到最前的恶鬼双手握剑朝她斩去。
震卦,生术,雷息。
虞岁回头的瞬间双目中闪过幽蓝色的光芒,细小繁多的雷蛇自长剑上跳跃,缠绕着将攻击的长剑顿住,恶鬼则被细小的雷蛇爬满全身,爆炸时将恶鬼烧成灰烬。
之前息壤的问题没有解决,虞岁却在常艮圣者的教导下,记住了如何六十四卦生术。
昨晚时间有限,外加情绪导致,虞岁只跟梅良玉切磋了御风术。
如今兵甲阵内的恶鬼们,正好给虞岁练手。
五行之气在她身上展开形成防护,虞岁夺过长剑朝追来的恶鬼斩去,在恶鬼堆中杀出一条路后借御风术跃起,持剑朝李金霜那边斩去。
长剑横扫,挥出的剑气将空中的星火与芦花振飞,雷蛇随着剑气坠落扑咬那七名恶鬼。
虞岁斩下恶鬼头颅,有三名恶鬼反应迅速地撤走,李金霜压力转小,配合虞岁反击,将剩下没来得及撤走的四名恶鬼斩首。
灰烬与星火擦过虞岁的脸,她抬手擦去,将有些凌乱的鬓发整理好,迎着李金霜看过来的惊讶目光,柔声说:“我也是在国院学过四年剑术的,虽然学得慢,但我好歹也是会的。”
李金霜眼中的虞岁柔弱、天真、漂亮。
这些是祖母口中她不需要,也不允许拥有的,祖母告诉她,她应该唾弃所有柔弱、天真、漂亮的孩子,因为他们都是弱者。
即使虞岁因为灰烬而擦花了脸,那双水润明亮的杏眸却平静地注视前方恶鬼,找不出一丝慌乱和惧怕,战场上的腥风吹动着她粉色的裙摆,腰上的佩饰,头上的发饰,都发出伶仃碰撞的声响。
李金霜眼中倒映这抹粉色,如桃花美艳,却是她永远不可触碰,甚至多看一眼也会被责骂逼问,去奢望这些鲜艳娇贵的颜色,你是否还没能放下心中的软弱,你是否要做一个被杀全族却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者?
此刻李金霜望着眼前的虞岁,雷息的光芒闪烁,在她黑幽的眼眸中聚成一束淡蓝色的光芒。
她问自己:
这真的是弱者吗?
*
追击薛木石和卫仁的恶鬼更多,这两人几次逃出包围圈未果,此时已经被整个团住,彼此被迫背靠背的战斗。
两人都身上都燃着五行之气做防御。
卫仁余光往后一扫,皮笑肉不笑道:“你好歹是道家弟子,怎么不见你用半点五行生术?南宫岁一境都会雷息,你呢?”
薛木石说:“我不会。”
“你为什么不会?”卫仁问得咬牙切齿,“道家和鬼道、阴阳家与兵家,五行生术可是这四家的强项,弟子必学的九流术。你说你不会,那你这四境怎么来的?”
薛木石神色犹豫道:“占卦练上来的。”
卫仁:“……”
他面无表情道:“那你进修罗地狱之前怎么没占到自己有这一劫?”
薛木石倒是老实:“境界不够。”
卫仁不客气地扎刀:“你这人,被退婚确实怪不了阴阳家的圣女。”
薛木石垂眸,一脸衰相。
“你再不打起精神来,我可懒得管你了,在这特级兵甲阵里,连小兵都是九流术士,搞不好真的会死的。”卫仁刚说完,高高跃起的恶鬼们手持刀剑斩下,将两人挥开。
薛木石被卫仁推开,剑光闪烁间,慢了一步的卫仁衣袖被挑飞划开,剑刃贴着他的皮肉划开一道长至肩膀的伤口。
卫仁啧了声,反手夺剑欲要反击,被夺剑的恶鬼却立马后撤,换另一名持剑的恶鬼顶上。
两人的刀剑相撞发出沉闷声响,恶鬼攻击速度变快,双剑蹦出星火,卫仁被迅猛的攻势逼退毫无还手之力。
他擅长的毒物对兵甲阵中的恶鬼没用,在修罗地狱中,卫仁是被克制的最狠的那个人。
卫仁已经注意到后方杀过来的恶鬼,却被前方的恶鬼压制太狠,抽不出余力,他刚压下眉头时,忽听铜币撞击声响。
四枚铜钱将卫仁和他交战的恶鬼圈在其中,发出的脆响悦耳,穿透世间所有的屏障,直达灵魂深处。
薛木石捏着手中的第五枚铜钱,使出的透明五行之气与这四枚铜钱呼应,在天地中圈出另一方天地,定住了其中的所有恶鬼。
后方追击而来的恶鬼被定在空中,长剑已经落在卫仁头顶,挨着他的发丝,前方恶鬼挥来的刀剑贴着卫仁的额头,却在刚刚切出一道血痕时顿住。
卫仁反应快速,立马横刀斩下前边的恶鬼头颅,再斩去身后。
“你有这术不早用?”卫仁砍完恶鬼后回头瞪了眼薛木石。
薛木石却绷着脸道:“控不了多久,尽快。”
卫仁再反手夺过一把长刀,手持一刀一剑将铜钱界内的恶鬼全数斩杀。
薛木石的卦术·气定,能将他排列出的卦中世界静止运转,也不是单纯的静止时间,而是将卦术世界中的五行之气给抽离,于是兵甲阵中靠五行之术才得以存在的恶鬼便无法动弹。
算是有些克制兵甲阵的九流术。
卫仁刚杀完卦术内的恶鬼,忽然抬头朝城池方向看去,他们距离城门有很长一段距离,算是在战场的正中心,因为城门那边的守城王将,几人也不敢过去,傻子才往那边跑。
无数恶鬼也是从守城王将那边的烈火中追过来的,此刻追着他们来的不止是杀不完的恶鬼,还有漫天箭雨。
带着星火的箭雨如天崩后坠落的星辰,它们从又高又远的天上来,携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与杀意,箭尖一簇燃烧的火焰因为冲力明明灭灭,不但闪烁着。
火箭发出尖啸声,擦过薛木石的脸颊,划出一道伤痕流下鲜红的血色。
同时有一箭击退了浮空的铜钱,四枚铜钱被击飞,薛木石的卦术世界崩塌,守在不远处的恶鬼们顷刻间追击而上。
虞岁抬头看见漫天箭雨,对李金霜说:“打不过,跑吧。”
末了脚下御风术就往芦苇丛里飞去。
李金霜斩退最后一名恶鬼,也不再恋战,转身就跑。
四人各自逃命,想要远离城池那边的恶鬼大军,便朝着反方向跑走,拦在前边的是大片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芦苇丛,他们必须穿过这高高的芦苇,才能到达战场的另一边。
箭雨和恶鬼追逐而来,它们的速度很快,逃命的四人更快。原本静悄悄的芦苇丛,随着他们的奔跑而发出急促的声响,芦苇摇曳,虞岁粉红的衣裙被沾满血色的芦苇涂抹的上刺目的红。
随着芦苇丛的晃荡,芦花越来越多,箭雨坠落,火星点燃了地面,燃烧的烈火将芦苇丛卷入其中,开始朝着前方吞噬。
虞岁又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耳边万物都安静,唯有她的心跳鼓动,提醒她自己是否还活着。
激烈的心跳,擦过脸颊的芦苇,从眼前飞过的鲜红芦花,鼻息间漂浮的血腥味,战场上挥之不去的硝烟场景,从她的眼耳鼻和肌肤毛孔渗透进她的灵魂最深处。
挑起她深藏的欲望。
永存在战场中的杀意,掌握这一切的强大力量,挥舞刀剑的恶鬼,刀剑相撞时的火花,随之飞溅的血色——
原来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御风术往前跑的虞岁不合时宜地笑了下,比她还高的芦苇们遮掩了前方道路,正如她来到这个世界,前路始终被遮掩着,看不清该往何处走。
前边又有什么。
即使知道那是危险的,却又不知具体的危险是什么,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所有的一切。
虞岁似乎走过漫长的长路,终于在今天,短暂地找到一处能够让她停留歇息的地方。
在战场上血与火的刺激下,虞岁终于感受到,她还是活着的。
还未死去的。
虞岁握紧手中剑柄,在感受到前方有五行之气对冲时,持剑横斩,剑气将芦苇拦腰斩断,前路露出它的真实面目:
月光从黑云中探出头来,洒落的银辉倒映在分隔战场的长河中,河水潺潺流动,水色清澈见底,黑白双鱼在水中嬉戏。
巨大的黑影也倒映在水面。
它们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岸边,佩戴盔甲的马儿缓缓抬眼,朝对岸芦苇丛中走出的人们看去。
黑色的铁骑背负兵刃,铁甲下的身躯无法被窥探,唯有那头盔之下能瞧见和恶鬼一样赤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之中盯紧它们的敌人。
随着乌云将天上的月亮吞没,在地面发着光金色光芒的,是属于黑甲铁骑们的神魂光核。
千千万万颗。
虞岁脚步狠狠刹住,盯着对岸黑甲铁骑的神魂光核,不敢再往前一步。
随后而来的李金霜也顿住,无声紧了紧握剑的手。
卫仁与薛木石冲出芦苇丛,看见河对岸的一幕,不由打了个冷颤。
如果说恶鬼们是用刀剑的高手,那么河对岸的黑甲铁骑,则是十三境的九流术士。
千千万万名十三境。
这他妈就是特级兵甲阵·地狱修罗。
这玩意根本就是拿来给九流圣者境闯的。
卫仁和薛木石缓缓朝左手边的虞岁看去。
虞岁轻声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也算是有缘,下辈子还是好朋友。”
卫仁面无表情道:“谁跟你好朋友?”
虞岁盯着前边的十三境黑甲铁骑,依旧轻声道:“那都快要死了,死前交个朋友也不算亏,你有朋友吗?你没有吧。”
卫仁:“我有。”
薛木石挠挠头,似乎是怕惊动对面的十三境大军们,也压低声音道:“我也有。”
就剩下李金霜没有回话。
虞岁瞥了眼沉默不语,却绷紧神经,随时准备战斗的李金霜道:“那就是李金霜没有。”
李金霜还是没有回。
似乎也不需要反驳,她确实没有。
虞岁继续轻声道:“这应该不是我的问题,你们刚才也看见了,我只有一境的实力。”
卫仁反问:“不是你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虞岁说:“那就是星图的问题,我师兄说了,出问题不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自信点,肯定是别人的问题。”
卫仁听得眼角轻轻抽动一下,心中骂梅良玉都教了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薛木石沉默片刻后说:“我不想死在这。”
卫仁冷笑声:“老子也不想。”
“那好吧,若是死了你们就来找我报仇,没死就恩怨一笔勾销再出去交个朋友。”虞岁说,“化敌为友也算一种九流术吧。”
卫仁说:“你师尊常老会后悔收你这个徒弟的。”
虞岁却笑道:“我赌他老人家不会。”
“李金霜,”虞岁看着前边黑甲铁骑,轻声喊着李金霜,“给你个交朋友的机会,不要浪费了。”
李金霜听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改为双手握剑。
这种特级兵甲阵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难了,对岸的黑甲铁骑若是一起出手,上千数万的十三境九流术扔过来,能把这四人直接秒掉。
若是往后退,城池那边还有不属于十三境的圣者守城王将,它的双目生火,也许出现在它的视野范围内时,就会被活活烧死。
就算不被守城王将烧死,也会被源源不绝的恶鬼们耗光五行之气,战至最后一刻再死。
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卫仁对薛木石说:“你不是占卦厉害吗,不算一算有没有破局的办法?”
薛木石苦着脸道:“我不占吉凶、贫富、生死,我学的是杀人。”
这话一出,其他三人都朝薛木石看去,目光各不相同。
薛木石轻叹口气,慢吞吞道:“道家七杀卦,我只学了这个。”
“我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被道家禁制修行的九流术。”卫仁说。
虞岁好奇追问:“厉害吗?”
“厉害,厉害又邪门,所以被禁止修行。”卫仁说着看向薛木石,“没想到你看起来像个木头呆子,胆子却挺大,敢学你们道家严厉禁止的卦术,你就是因为这个被退婚的?”
薛木石:“……”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死,哪怕暴露我学七杀卦的事,也要从这里出去,就算被赶出学院,我也要活着。”薛木石沉默后开口说道,一改之前慢吞吞,似乎坚定了某种决心。
他往前一步,却被虞岁叫住:“哎,等等,先别急着一个人上,要破兵甲阵得杀守城王将,你跟这些十三境亡兵打什么?”
薛木石:“……”
刚才充满勇气仿佛要去拯救世界的少年被喊得泄气了。
卫仁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除了杀守城王将这种不可能完成的办法外,还有什么?”
李金霜低声开口:“这是没有主人的兵甲阵,不会有人发号军令,只有在发现敌人时它才会进行术的攻击,眼前这道河流,应该就是触发对岸十三境亡兵的关键,只要不过河,就不会触发它们的攻击。”
“那后边还是会有恶鬼追过来。”卫仁说,“我们能躲哪?”
虞岁往后退了两步:“反正不过河。”
她宁愿跟恶鬼们打下去,也不要过河被千千万万的十三境亡兵给一招秒了。
“兵甲阵也是具象化的五行之术,杀不了守城王将,也许可以分解它的五行之气,加快它消失的速度。”李金霜提议道。
卫仁听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听起来有点道理,像刚才薛木石的卦术,就是抽空了一定范围内的五行之气。”
“可我做不到覆盖这么大的兵甲阵。”薛木石垂着头道,“如果一次次的来,抽到我五行之气用尽,它也不会有半分变化。”
维持特级兵甲阵的五行之气有多庞大,是他们无法想象的,按照薛木石那点卦术·气定的范围,抽到他被恶鬼砍死,修罗地狱也还是稳稳的在这困着他们。
虞岁说:“我用五行生术扩增呢?”
薛木石抬头看去:“能扩增多少?”
虞岁估摸道:“原有的十倍吧?”
薛木石想了想,说:“不够,还是太少了,十倍也只是让一颗参天巨树抖掉一片叶子。”
“那再想想别的破坏五行之气的办法。”卫仁道。
虞岁看向对岸的黑甲铁骑们,虽然她拥有神机·天目,可至今为止,她只在通信阵相关的数山上与天目有过共鸣,其他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份力量。
就像现在。
没有人教过她,也没有人告诉她这是怎样一种力量。
虞岁全凭这份力量的自觉,在该出现的时候引导着自己。
她就是一个拥有灭世力量的小孩,没有战斗的经验,也没有引导的前者,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虞岁想要出去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点燃一簇异火,那份可以毁灭天地的力量,轻易地就能将眼前的特级兵甲阵给破除。
虞岁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去关注异火,垂首时眼底倒映河水中嬉戏的黑白双鱼,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轻笑一声。
水下的虞岁在她耳边笑着说:“借你力量,如何?”
“全都烧死就好了。”
“我可以做到的。”
“犹豫只会害死你自己。”
尸横遍野的战场,杀意无处不在,这些似乎是异火的最爱,眼前的一切也都是异火最愿意看见的。
虞岁在心中对异火道:“你闭嘴。”
她收回视线,对薛木石说:“一百倍,我可以扩增一百倍。”
薛木石惊讶地抬头看去。
卫仁嘶了声:“你可别先被逼疯了啊。”
“我也不想死。”虞岁盯着薛木石说,“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的,就算要死,也不是死在这。”
薛木石从虞岁眼中看见了自己,不同的脸,却是同样的眼神。
这次薛木石没有迟疑地追问她是否能做到,而是沉默片刻,说:“好。”
卫仁捏了捏眉心:“到底是你俩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怎么看?”
他扭头问李金霜。
李金霜回头看向守城王将的方向,没有回答,只是说:“恶鬼追上来了。”
卫仁好像也放弃挣扎,他冷笑呵了声,正好将心中郁结全发泄到这些恶鬼身上,于是转身往回走去最前方,背对几人道:“你俩最好搞快点,若是恶鬼打过来我可管不着了。”
李金霜单手握剑,同卫仁一起守在前线。
虞岁对薛木石说:“也不是非要将所有五行之气都抽空,我们集中针对某一个点,只要让它平行失衡,也算是成功了。”
五行之气失衡,至少兵甲阵内的威胁大减。
薛木石想了想道:“那就针对五行之火吧,”
那正好,她对五行之火有天然压制。
虞岁点头,伸手指着前边,“转过去。”
薛木石愣了下,乖乖照做,等转过身后他才问:“为什么?”
“独门绝技,不能被人看见。”虞岁说,“我胆子可没你那么大。”
她是指道家禁术七杀卦,却也变相说了,她用的也不是正规九流术。
薛木石:“好。”
他没有多问,往前走几步背对虞岁后摊开手掌,掌心四枚铜钱竖起:“开始了。”
李金霜与卫仁都被虞岁勒令不准回头看,两人这会也没时间回头,正忙着与追过来的恶鬼杀生杀死。
卫仁也不打算再藏拙,双手结印,吐息金色的五行之气。
农家九流术,幻兽·蛇影。
所有黑暗中,悄然生长出一条条蛇形虚影,它们从四面八方爬出,随着黑暗附在追来的恶鬼身上,张开蛇嘴一口咬在恶鬼的致命处。
从黑暗中滋生出的蛇形虚影撕咬着恶鬼的脖子,将它的头颅咬断。
恶鬼身上的星火坠落,将虚影灼烧,没一会后又从黑暗中生长,它们也如从火焰中诞生的恶鬼一样,生生不息。
一剑斩断恶鬼头颅的李金霜不由看了眼在原地维持九流术的卫仁,眉头微皱。
别说薛木石,卫仁现在使用的九流术,也是农家不让学的,农家甚至说过,谁若是学了幻兽术,就是农家的死敌。
“可别看我了。”卫仁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水,朝李金霜挑眉邪笑,“再看会死的啊。”
高高跃起的三只恶鬼正持剑朝李金霜斩下,她后撤躲开,挥剑斩去,蛇形虚影撕咬恶鬼握剑的双手,帮她卸掉了武器。
两人配合,守住前线。
后方忽然光芒大闪,月白的光辉莹莹闪烁,李金霜和卫仁却都没有回头去看。
薛木石也没有回头,他正努力稳着铜钱圈出来的卦术世界,针对五行之火将其抽离修罗地狱。
虞岁闭目,潜入意识深处,凝视异火,在今日又生一百颗五行光核剥离。
闪烁着莹白微光的五行光核被剥离出异火,悬浮在虞岁左右排成一条长线,它们是小小的一颗,平时只会被肉眼忽略的存在。
被剥离出来的光核倒映着前方薛木石的卦术·气定,由虞岁以八卦生术连接,将薛木石的卦术扩增至一百倍,不断抽取兵甲阵中的五行之火。
随着他们的抽取,恶鬼们身上的星火明显减少了,失去星火的支撑,它们就是一具黑漆漆的、行动力缓慢的焦尸。
四人快速消耗自己的五行之气,却看见了些许成果,心中升起了希望,也许他们可以成功。
变故只在一瞬。
隔岸观战的黑甲铁骑忽然动了。
驮着黑甲铁骑的马儿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河岸的最前方。马背上的铁骑兵双目赤金,手握□□,随着它弯曲身子后仰,再如弓弦飞射般弹回,一枪掷出,枪头银光闪烁,朝着薛木石杀去。
薛木石与虞岁同时感应到这充满杀意的一枪,两人也同时行动。
上百颗光核碎裂,爆发的五行之气让银枪的速度减缓片刻,虞岁伸出双手拦枪时,雷蛇闪烁,爬满枪身帮忙拉扯。
薛木石回头看来,正巧注意到对岸的黑甲铁骑正准备掷出第二枪。
电光火石间,雷光大闪,虞岁被第一杆□□击飞摔出去,在芦苇丛中滚了好几圈。
来不及抓住她的李金霜和卫仁震惊回首。
河对岸的十三境亡军怎么动手了?!
薛木石列阵的五枚铜钱瞬间拦在他前方,孔心相对,瞬间生出无数黑线连接天地,它们笔直细密,生长出的瞬间就切割了这天地的一切。
七杀卦,第一卦·绞杀。
黑线衍生到后方,将因为卦术·气定消失后,又恢复正常行动的恶鬼们以一根根细线绞碎。
却也拦不住黑甲铁骑扔出的第二枪。
枪身碎裂时,迸发的五行之气也将薛木石的七杀卦震碎,黑线转瞬即逝。
虞岁从地上站起身,抬手擦了擦脸上血迹,耳边听见对岸的十三境万军拔剑的声音。
数万亡军朝着对岸的四人拔剑,准备战斗。
死亡的气息蔓延,沉重地压在所有人心头,面对数万十三境九流术士,他们毫无胜算。
卫仁觉得他们完蛋了。
李金霜这辈子是交不到朋友了。
被击退倒地的薛木石握紧了双手。
战场上的烈风吹起血色的芦花飘摇,一部分又坠落在河水中,虞岁抬眼看向对岸大军时,眼眸闪烁着瑰丽的光芒。
*
此时刚刚入夜。
天色暗下来,星辰再次与大地相见。
从武道场出来的梅良玉等人脸色都不太好,他们对今天的结果并不满意,因为魏坤虽然没有冲甲成功,却也没有被他们暴揍一顿,因为这人抽签发现自己对上的是梅良玉后,直接弃权了。
梅良玉在这等了他一天,换来这种结果,神色冷得像冬日里的雪人。
年秋雁忙着安抚准备直接逮着魏坤揍一顿的孔依依,把人拉住了不让去,他一个人拉不住,便喊苍殊帮忙拉着孔依依。
苍殊看了看朝武道场外大步走去的梅良玉,问刑春:“你拉得住吗?”
刑春比了个手势,让他放心:“拉得住,拉得住。”
苍殊便过去帮年秋雁。
刑春追着梅良玉来到武道场外边,这会外边也挺热闹,不少冲级的学生都没走,其中就包括顾乾几人。
顾乾站在阴阳五行场边上等人,听见武道场的动静朝这边看来,发现梅良玉冷脸往外走着,轻轻挑眉。
刑春追上梅良玉,喊道:“哎,没让他回到甲级就是好事,他已经躲你躲得像狗一样到处乱藏,你在一天,他就不敢出外城,何况……哎我操,那边什么情况?”
梅良玉还在往前走,刑春望着阴阳五行场说:“哎哎哎回来,你看南宫岁,你师妹,他们这是从初级试炼出来的?”
阴阳五行场内的星图开启,试炼的弟子被送了回来。
此刻场内星光大盛。
梅良玉回头看去,视线越过顾乾等人,一眼落在浑身是血,正抬手擦着脸的虞岁身上。他脚步顿住,目光微凝。
站在阴阳五行场边上等着虞岁的顾乾也被出来的四人惊住了。
出来的四人就没一个干净的,浑身是血,全都带伤。
虞岁正低头擦着脸上的血色与沾染的灰烬,一抬头,发现场上站了不少人,全都是些眼熟的,不由顿了顿。
卫仁冷眼朝边上的顾乾等人扫去:“看什么,没见过刚出试炼的?”
他现在老不爽了。
虞岁这会累得也不想解释,看向薛木石说:“你重开,我两分不能丢。”
薛木石指李金霜:“让她去。”
卫仁在李金霜拒绝之前就道:“都是五境,你去我去都一样,老子还他妈不信邪,你再开一个修罗地狱出来试试。”
李金霜也干脆,直接伸手在星图上开启新的试炼。
刚出来的四个血人,眨眼又消失在阴阳五行场中,只留下懵逼的围观群众们。虞岁几人出来的快,走得也快,完全不给在边上等着的顾乾几人过去问问怎么回事,唰的一下又进星图试炼了。
季蒙抬手抹了把脸,眼中的震惊未退:“她、她不是刚入门的初级试炼吗?南宫岁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李金霜兵家五境,不会连一个初级试炼都过不了吧。”
就一个五行生术的入门试炼,没道理啊。
要说南宫岁是平术之人打不过很正常,但她不是跟李金霜一起的吗?怎么还会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一身是伤。
这绝对不正常。
站在荀之雅旁边的舒楚君冷哼声道:“李金霜是他们几人中境界最高的,那他们的试炼级别最高就是五境,五境的兵甲阵,让平术之人或者刚入门的弟子去闯也够呛。”
“再说李金霜这个人喜欢见死不救,只顾自己,别人就算死在兵甲阵里她也不会管。”
荀之雅看她一眼,舒楚君看回去:“我说得不对吗?去年在定山猎场李金霜不就是……”
“不必再说了。”荀之雅打断她,“那次她没救你,是因为身为李家人的职责,她必须先救王室的人。”
舒楚君撇嘴,虽没再说,却也神色不悦。
顾乾神色沉思,在五行场边等着虞岁出来,她走得太快,自己都来不及过去。
没一会,他余光瞥见从武道场出来的梅良玉等人也朝这边走来。
刑春边走边跟梅良玉说:“他们看起来被揍得有点惨,小姑娘脸都被划花了。”
年秋雁拉着孔依依边走边说:“看点别的转移注意力,别老想着魏坤,你想他不如想想我。”
孔依依听刑春他们说的,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往五行阴阳场探头看去:“哪里?他们闯的是兵甲阵,新人最高不会超过三境,怎么会四个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出来。”
“不是有一个平术之人在吗?”苍殊打着哈欠道,“梅梅的师妹。”
梅良玉说:“她不是。”
刑春朝苍殊比了个拇指:“人家是一境九流术士。”
苍殊和年秋雁三人都看过来:“嗯?”
刑春说:“南宫岁这个月整天不睡觉,在鬼道圣堂学习到天亮,我每次去找梅良心吃饭都能在鬼道圣堂看见她,这毅力不容小觑,现在看来她努力就会有收获。”
“嘿,”孔依依来到五行阴阳场边,“我还没见过梅良心的师妹。”
年秋雁道:“跟她一起的好像也是你兵家的师妹。”
孔依依坐在台阶边捧着脸:“那我更要看看了。”
年秋雁抬手捏了捏鼻梁,她总算转移注意力了。
虞岁在阴阳五行场试炼的事被不少学生看见,其中也有认识盛暃的,大家都惊讶虞岁从试炼出来时浑身是血看起来伤得不轻,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盛暃那。
盛暃刚沐浴完出来躺床上,牧孟白拍桌而起道:“妹妹在阴阳五行场受伤浑身是血!”
盛暃嗤笑声:“你又认识了哪个好妹妹?”
牧孟白扭头看去:“你妹妹就是我妹妹啊!”
盛暃:“……”
他这才看见听风尺上的消息,发现是虞岁在阴阳五行场试炼的事,随即冷笑:“她自己是平术还敢去闯试炼,活该。”
牧孟白等了会,床上的人黑着脸起身,披上外衣朝外走去,他也跟着追上。
*
李金霜重开星图挑战,传送进新的兵甲阵。
前方守城的将军身着红色铠甲,手持血色长剑,稳稳坐在马上。
未着铠甲的白骨士兵行动时发出咔哒声响,它们缓缓捡起掉落地上的刀剑,列阵迎战。
四人站在战场中央,抬头看去,前方终于不再是比城池还要庞大、压迫感碾压全场的守城王将。
五境兵甲阵·亡城之约。
血色荒漠中,风沙飘摇,吹着场上的残缺的旗帜舞动,场中的五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卫仁抹了把脸,抬头看天上残月:“守城将,终于正常了。”
薛木石被风沙呛住,捂着脸咳嗽,神色苍白地在原地坐下。
“别偷懒啊。”卫仁低头看他。
薛木石说:“之前消耗太大了,如果不是南宫岁扩增了卦术气定,破坏了修罗地狱的五行力量平衡,也不会这么快让它消失。”
他说着张开手臂往后躺倒,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我要休息会再打。”
卫仁不由想起最后一幕:河对岸的黑甲铁骑抽刀拔剑,昏暗之中成千上万颗金色的神魂光核仿佛正在燃烧,战马嘶鸣,磅礴五行之力在修罗地狱中爆炸,他眼中看见的景象全都在颤抖,仿佛要将他眼球撕裂般的颤动,滔天杀意与恐惧感让他的心脏重重一跳。
却在他们即将被这股可怕的力量撕碎时,修罗地狱的五行之气失衡,无法维持兵甲阵,给了他们逃生的机会,试图过河的黑甲铁骑全都消失在河水中。
卫仁转过身去看旁边的虞岁,发现她也似精疲力尽般倒在地上。
虞岁转动眼珠子,凝视天上残月。
最后那瞬间,她看见对岸冲在最前面的黑甲铁骑,它手持银枪,目标明确,头盔之下发着赤金色光芒的双目,牢牢紧盯虞岁的位置。
明明没有过河,不应该触发黑甲铁骑的攻击。
可在那时候,这名黑甲铁骑对全军发出号令,要它们杀了对岸的虞岁。
是什么触发了黑甲铁骑的攻击,是异火吗?
虞岁没法去证实猜测,在最后关头,她起身朝黑甲铁骑看去时,有一股熟悉的力量运转,她的双眼捕捉到被抽取消失的五行之气,于是伸手一握,让修罗地狱的五行之气彻底失衡,顷刻间阵中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神机·天目。
这份力量她还要靠自己仔细研究如何使用才行。
“李金霜开出来是正常的,符合她实力的兵甲阵,只有你开的是修罗地狱。”卫仁蹲下身,盯着虞岁说。
虞岁歪头看回去,无辜道:“是你说带得动我的呀。”
卫仁:“……”
风吹着他宽大的衣袍,还有额前凌乱的发,让卫仁的灵魂也在风中凌乱。
他最初只是想捞这几个人装个逼。
谁知道捞进来的一个比一个厉害。
要么实力深不可测,要么身怀邪门的禁术,相比之下,刚入学院就是五境实力的李金霜却变得平平无奇了。
卫仁觉得荒唐,冷笑道:“谁带的动特级兵甲阵修罗地狱的试炼?”
虞岁叹气道:“我们最后不是活着出来了吗?集合我们的智慧与能力,成功让修罗地狱五行之气失衡,加速瓦解。”
“既然没死,就不要计较那么多啦。”
卫仁说:“太不对劲了。”
虞岁在心里笑,要继续追问下去,那就杀了他。
李金霜朝两人看去,淡声说:“你身怀农家禁术幻兽,却是农家弟子,也不对劲。”
“噢——”虞岁坐起身来,指着卫仁说,“这个我知道,我听我师尊说过,农家把幻兽列入禁术,因为害人害己,有农家弟子学这个,农家可是见者杀之。”
卫仁转着眼珠去看后边躺着的薛木石:“学禁术的又不止我一个。”
被三人盯着看的薛木石挠挠头,重新坐起身来,沉默一会后,试探性地说道:“要不……互相保密,都当不知道吧?”
他那会面对特级兵甲阵的威胁,已经决定放手一搏,这才会暴露禁术七杀卦。
“我没意见。”虞岁率先表态。
李金霜看向前方守城将,淡声道:“可以。”
卫仁仍旧蹲在地上,他单手撑着下巴,望着薛木石道:“如果我说不愿意,你要杀了我吗?”
薛木石一怔,摇摇头:“不会。”
“你都学七杀卦了,怎么就不学着心狠点。”卫仁啧了声,他站起身,看向前方守城将,“行,都当不知道,等从这兵甲阵出去,就把今晚的事全都忘掉。”
在这片短暂的寂静中,有人的肚子发出咕的一声。
众人:“……”
沉默
“咕——”
薛木石低着头,默默伸手按住了自己饥饿的肚子。
虞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站起身,她活动下脖颈,眼眸中倒映捡起刀剑的白骨士兵们:“杀守城将才算完成试炼是吧?”
李金霜没有回话,却拔剑出销。
薛木石默默站起身,铜钱在他指尖若隐若现。
卫仁脚下的虚影巨蟒已经蔓延到白骨士兵之中,黑色的巨蟒冲天而起,将列阵的白骨士兵们一口咬碎,将兵阵搅乱。
四人谁都没说话,却又默契地都想要速战速决。
于是那两个修行禁术的人没了顾忌,用七杀卦和幻兽在场上肆无忌惮的乱杀。
对卫仁和薛木石来说,这种机会很是难得。
李金霜持剑打头阵,与战马上的守城将拼刀。
虞岁站在最后方,她身上聚拢了五行之气,细小的雷蛇在她四周若隐若现,可虞岁没有行动,她还在观望试探,试图再次使用神机·天目。
它能看破一切幻术、兵甲、预知、占卜,能捕捉五行之气,见常人所不能见。
那为何我不能随意使用?
这次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虞岁静心凝神,认真感受周边的一切,她试图在眼前看到兵甲阵流动的五行之气,却没有成功。
李金霜将守城将斩首后,兵甲阵破了,一切都如战后的灰烬散去。
虞岁轻声叹气,看见前方的人们回首来找她。
*
四人这次从兵甲阵中出来的速度可比上次快得多。
可因为虞岁浑身是血的模样,等在外边的人却觉得无比漫长,好不容易见到星图开启,将试炼中的人传送回来,顾乾直接御风术往星图场中赶去。
“被人抢先了。”刑春推了推梅良玉,“过去看看?”
梅良玉还没回话,孔依依已经起身道:“李金霜!”
“认识?”年秋雁问道。
孔依依点头:“最近兵家比较有话题度的,就是她了,入院就是五境,看来他们刚才的兵甲阵是按照李金霜的实力来的。”
刑春恍然大悟:“那被揍成这样也算情有可原。”
虞岁几人虽然看起来一身血,但这几个都是眼尖的,瞧得出来那只是血色染在衣物上,闯关的四个学生最多就是皮肉伤,只是看起来狼狈了些。
梅良玉站在原地没动,他余光扫见朝阴阳五行场内御风术赶过去的盛暃,再看看已经赶过去的顾乾,不由笑了,慢悠悠地走过去看热闹。
虞岁扒拉着头发上的风沙和芦花,刚开口说了句:“先回去洗一洗,等会我请你们去斋堂吃饭。”
顾乾已经来到她身前,低声道:“岁岁。”
走近后闻到虞岁身上沾染的血腥味,顾乾本就皱起的眉头加深,不敢想象他胆小柔弱的青梅都在兵甲阵里经历了什么。
“嗯?”虞岁抬头,顾乾抓过她的手皱眉看着,“怎么回事?怎么会受这些伤?”
卫仁抬手擦了擦脸,像看不见顾乾似的答了句:“晚上了,斋堂饭很贵。”
“我有钱。”虞岁也没理顾乾,而是先扭头看卫仁,“到时候你们随便吃。”
浑身上下都写满穷字的卫仁:“……”
“行。”卫仁将脱下来的外衣往肩上一搭,跟着薛木石走了。
“顾哥哥,我就是在试炼的兵甲阵里受了点皮外伤,没事的。”虞岁看回顾乾,笑弯着眼,“看我这样吓倒了吗?”
顾乾蹙眉道:“你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么重的伤,脸都划伤了。”
虞岁收回手摸了摸脸上的伤。
“别摸,回去我给你涂药。”顾乾说道,“你既然是平术,他们怎么不让你去开星图,这样级别就能降到最低,怎么让李金霜去开了最高的?还把你伤成这样。”
他话说得重了些,对卫仁和薛木石有不好的猜测,神色也偏冷。
没走远的卫仁和薛木石:“……”
卫仁无声冷笑,继续往前走:“别管,就一被她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薛木石点点头表示赞同。
虞岁刚要开口解释自己已经是一境九流术士,盛暃就过来了。盛暃直接把虞岁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冷冷地扫了眼顾乾。
顾乾面无表情道:“我现在不想跟你吵。”
“三哥,哥!”虞岁反手拉住盛暃,在他开口前把人拦住。
虞岁拉着盛暃先走,在顾乾惊愕的目光中招招手:“顾哥哥你先忙,我们回头再说。”
她离开的时候瞧见走到场边的梅良玉几人,也朝梅良玉招了招手。
梅良玉的视线追逐着虞岁拉远。
顾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是第一次虞岁先带着盛暃走了,竟然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荀之雅问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李金霜:“受伤了吗?”
李金霜轻轻摇头。
舒楚君质问道:“你们过的是五境兵甲阵吧?”
李金霜低头不语。
舒楚君又道:“以你的实力,会在五境兵甲阵里输的这么狼狈吗?还是四个人,就算有一个平术之人拖后腿,也不至于吧。”
顾乾回头看过来,问道:“为何要你去开,让岁岁去开不是更好?”
李金霜看向荀之雅:“圣女若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她略一垂首致意,转身离去。
舒楚君气道:“你看她,她根本不听人话!”
荀之雅神色无奈,不知道该如何调整两人之间的矛盾。
*
顾乾心中不是滋味,盛暃却乐了,难得虞岁做了表态,深得他意,原本冷漠刻薄的脸色,此时也缓和了不少。
“怎么伤成这样?”盛暃低头看身旁走着的虞岁,“除了脸上这些还有哪?痛不痛?”
“没了,就只是被兵甲阵中的箭雨划到了,血也不是我的,是兵甲阵中的。”虞岁笑着说。
盛暃却被她眉眼弯弯的笑颜看得一愣。
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明明眼前人就是他的妹妹南宫岁,却又感觉有哪里不一样。
她以前有这么笑过吗?
盛暃不由在心中问自己,却没能得出答案。
虞岁打断了他的思绪,轻声说:“三哥,两分很重要的啊,我今天可是为这两分拼了命。”
“你们试炼的什么兵甲阵,有这么难?”盛暃蹙眉,“你旁边那三个都是废物?”
虞岁摇头,她笑道:“他们不是,我才是废物,所以过了这么久才学会九流术。”
盛暃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虞岁也随他停下,转过身来。
兄妹两人停在宽阔的路道中间,两旁的石灯吸引来三两只飞蛾围绕飞舞,倒映在地面的影子却被拉长。
以后同在太乙学院活动,就算虞岁想瞒也瞒不住的,所以她抢先坦白:“三哥,我有五行光核,是一境九流术士啦!”
她脏兮兮的脸上有着明艳的笑容,就算有血色与狰狞的伤口也掩盖不了。
夜风吹着虞岁脸颊的发丝,和她的裙摆,头上金色的发簪坠着流苏,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而摇晃,发出伶仃脆响。
盛暃神色惊愣地望着她。
他终于知道有哪里不对劲了。
他记忆里的南宫岁,从没有朝他这么笑过。
此时的虞岁令他觉得耀眼。
从前只能安安静静跟在他身旁,懵懂或认真看他教学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间越长越高,就像他小时候认为的那样,这个妹妹从来就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却也因为愚笨,所以没有威胁。
虞岁可以一辈子都活在他的保护之下。
盛暃能肯定,他能护得住弱小的南宫岁。
然而此刻,被他认为注定要活在自己羽翼下的人,却忽然展翅飞走了。
“……是么,你师尊,常艮圣者帮你的?”盛暃抿了下唇,继续朝前走去,余光追逐虞岁。
“嗯!”虞岁点头,和他边走边说,“师尊很厉害,我有什么问题他都能解决。”
盛暃嗤笑声:“那可是圣者,你刚入修行,一脑袋的小问题,不是圣者也能解决。”
虞岁也跟着笑。
盛暃问:“爹知道吗?”
“不知道。”虞岁抬头看他,“三哥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盛暃点点头:“那他知道了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这些年是他看走眼了,我看他那修罗眼也没有名家说的那么厉害,连自己女儿的天赋都能看错。”
虞岁挠挠头:“修罗眼是名家天机术,是很厉害的吧。”
盛暃哼笑声,催促她赶紧回舍馆洗个澡,然后再给脸上涂药,不要留疤。
等虞岁回到舍馆,盛暃把伤药给她才走。
盛暃回去的路上眉头微蹙,也不知怎么,心情说不上坏,却也说不上好,他回忆虞岁之前说的话,反反复复,最终注意到那句:“三哥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也就是顾乾不知道?
嘿。
心情突然爽了。
*
虞岁沐浴的时候回了顾乾的听风尺传文,简单告知今晚的试炼,这么狼狈也是因为兵甲阵里的战斗才这样。
她反问:“你们今天不是去冲级挑战,成功了吗?”
顾乾说:“没有,差一点。”
他也跟虞岁说了今天与孔依依在兵甲阵·古战场里交战的事,因为同是兵甲阵,两人聊得比平日要久,话题也多。
等到水凉以后虞岁才放下听风尺,起身穿衣时,脑子里也还在想刚才从顾乾那边得知的各种消息。
虞岁本想叫上李金霜一起走,却没有在舍馆看见她,以为她可能是去一楼浴馆,便乘着龙梯下到一楼,途中给李金霜发传文,问她在哪。
李金霜回她,已经到斋堂了。
虞岁便直接去了斋堂。
李金霜到的最早,薛木石来的最晚,等薛木石到后,斋堂上菜,一大桌都放满了,虞岁大方道:“今晚你们尽管吃,我有钱。”
在修罗地狱里折腾了那么久,身体和心灵都收到了一定的摧折,都是又累又饿,可虞岁没见过薛木石这种风卷残云的吃法。
这小子看起来清秀瘦弱,又呆又木,却没想到吃起东西来,在虞岁几人眼中就变得身形巨大。
薛木石吃东西很认真、很专注,他就是不管别人,只专心吃自己的,饿了仿佛什么都吃,别人三五口吃下去的,他一口吞。
虞岁三人看薛木石吃了片刻,夹在筷子上的食物一时间吃也不是放也不是,而薛木石对他们视若无睹,盘子空了一个又一个。
他好像是被虐待了几百年没吃饭的饿死鬼。
为了证明薛木石不是自己家的饿死鬼,虞岁三人默默端着碗去了另一桌。
深夜的斋堂人少,白天热闹的二楼这会也只有他们四人,平日这个时间都没什么人来,尚阳公主今天正巧嘴馋,带着她的姐妹团来斋堂吃晚膳。
尚阳公主也喜欢在斋堂二楼用膳,所以上来时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点遇见虞岁。
“南宫岁!”
埋头吃饭的虞岁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茫然地抬头。
这一声喊,把隔壁屋里正在凭本事偷斋堂食物的梅良玉三人也叫住了,他左右手边的钟离山和刑春同时往门外看去。
尚阳公主领着她的三五姐妹团,朝虞岁轻抬下巴,迈步走过去,无视坐在旁边的卫仁,优雅地拉过椅子在虞岁对面坐下。
作为青阳皇后的宝贝女儿,尚阳公主在青阳国是众星捧月,在太乙学院依旧有大把人宠着惯着。
如今是阴阳家的九境术士,师从学院内的阴阳家圣者,天赋颇高,前途无量。
从小就出身高贵,被人宠着惯着,要什么都有的尚阳公主,越长大越骄纵。
她总是记得虞岁小时候在国院分桌的事情,自己都让她回来了,她却选择了讨人厌的钟离雀,还说要跟钟离雀玩不跟我玩。
还刚来学院第一天就抢风头救下顾乾。
哼。
尚阳公主这些天忙,也没有遇到虞岁,今天忽然撞见,往事种种浮上心头,她咽不下这口气。
卫仁见尚阳公主来势汹汹,他又端着碗回了薛木石那桌,咬着筷子朝虞岁那边热闹。
虞岁望着尚阳公主眨了眨眼。
尚阳公主神色傲慢道:“你怎么不带你最喜欢的玩伴钟离雀也来太乙?”
听到妹妹的名字,屋里的钟离山动了动眼珠,往门边走去,静声听着。
梅良玉和刑春继续往食盒里塞东西。
虞岁还没回答,尚阳公主轻轻捂嘴似惊讶道:“哎呀,我忘了,你这自私的女人后来还是看不上钟离雀,不跟她当朋友,在宴会上也是让可怜的钟离雀一个人玩,没人陪着。”
“是呀。”虞岁跟着她的话点点头。
尚阳公主屈指敲敲桌面:“我说你虚伪自私,你点什么头?”
“因为公主你说得对呀。”虞岁单手撑着脑袋看她,真诚又无辜。
刑春和梅良玉也竖起耳朵听起来。
虞岁这种态度总是能把尚阳公主气得牙痒痒,浑身都不得劲,尚阳公主继续刚才优雅的屈指敲桌,嘲讽道:“你以前不是跟钟离雀很好吗?我让你回来你都不回来!”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虞岁低头干饭。
“不准吃!”尚阳公主一拍桌子,桌上菜碗都是一震,虞岁跟李金霜立马端起饭碗。
“小时候的事怎么了?你觉得我会小肚鸡肠到把小时候的事记到现在吗?!”尚阳公主杏眼一瞪,“是你先要去跟钟离雀玩的,最后又因为你爹的缘故抛弃她不跟她玩,你比钟离雀更讨厌!”
刑春拿出听风尺给梅良玉发传文:“???”
梅良玉回他:“?”
刑春:“等会看住小山,可别让他冲出去把你师妹打了。”
梅良玉点着填字格:“他敢打?”
刑春:“上次说他妹妹坏话的人被小山打的牙都掉三颗。”
梅良玉:“他打南宫岁做什么?”
刑春:“听起来她现在的情况在小山眼里怕是不太妙。”
两人朝门口的钟离山看去。
钟离山欲要抬手,衣袖才刚晃动,就被后方两人同时以九流术定住。
“?!”钟离山缓缓回头,顶着满脑袋问号看向梅良玉与刑春。
外边再次传来尚阳公主愤怒的拍桌声:“你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虞岁捧着碗,纳闷地望着她,“你想说什么我都顺着你说好了。”
尚阳公主气得牙痒,想发脾气,却又被虞岁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我就是不喜欢你!”
虞岁眨巴着眼道:“我也不喜欢你。”
这话瞬间点炸了尚阳公主:“南宫岁你竟然敢这么跟本公主说话!”
“公主!公主算了吧!”姐妹团见尚阳公主要越过桌子去打虞岁,慌忙凑上去阻止尚阳公主。
“放开我!金枝你放开我,我今天就是要跟她比一比,你竟然敢来太乙,你平术之人还敢来太乙!”尚阳公主被小姐妹们连拉带拽地远离虞岁那一桌,朝三楼赶去。
被尚阳公主喊金枝的少女匆忙中回头看了眼虞岁。
虞岁也在看她。
那漆黑的瞳仁只倒映自己一人,和尚阳公主对话时不一样的神色,明亮杏眸在看向她时,平静幽冷。
金枝感到心口一窒,仿佛又回到去年的冬天那日。
她抓着尚阳公主的手微微颤抖,慌忙避开虞岁的目光,比其他人更快的先跑到了三楼。
“放开我!”尚阳公主挣脱其他人要往下去找虞岁,被金枝死死拦在楼梯口,“公主,别去了!”
许是被金枝眼中的惧意惊住,尚阳公主愣道:“你这么怕做什么?我是去找南宫岁麻烦,不是找你麻烦。”
金枝慌忙低头,却还是张开双臂拦着尚阳公主不让下去。
尚阳公主气呼呼地转身找了位置坐下,金枝这才松了口气,跟其他人一起上前哄她。
金枝这次没能像往常一样花心思哄生气的尚阳公主,她坐下后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楼时虞岁看她的那一眼。
尚阳公主与钟离雀不对付是众所周知的事,小时候在国院与钟离雀关系好过一会的虞岁,离开国院后也不再与钟离雀有过多交集。
因为南宫明与钟离辞互相敌对的缘故,两家的孩子们关系也变得微妙。
大多数人都是跟南宫明交好,钟离辞的处境在青阳大臣们看来有些危险,钟离雀从小就只跟族中人玩得好,外人与她交流十分谨慎。
不然就像虞岁这样,在国院时玩得好,离开国院后就开始保持距离。
所以世家小姐们聚一块聊天时,偶尔也会说起钟离雀,有的人认为她可怜,有的人认为她装无辜,说什么的都有。
金枝属于不喜欢钟离雀的那一派。
有时候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你只需要看到她的脸,就知道这个人让你不舒服,那么接下来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顺眼。
金枝对钟离雀就是这样。
外加她是跟着尚阳公主混的,尚阳公主也不喜欢钟离雀,在讨厌钟离雀这件事上,金枝就更加理直气壮。
世家小姐们孤立钟离雀,金枝也时常嘲笑钟离雀曾经围着虞岁转的样子像小狗讨好主人似的,现在虞岁不跟她玩了,她就真的变成一条没人要的狗了。
去年冬日,宫中宴会,金枝也去了。
在和尚阳公主她们游园赏梅时,她因为有事耽误,没能跟上队伍,一个人追上去时,正巧撞见钟离雀抱着一把剑站在梅树下。
两人相见都是一惊,钟离雀下意识解释道:“我不是……”
金枝捂着嘴道:“你怎么敢拿剑?”
她心里既惊讶又兴奋,钟离雀抱剑,这事要是传出去,今晚可就热闹了。
金枝没理钟离雀,她朝前跑去,要去叫尚阳公主等人过来看。
可她刚没跑几步就在被脚下爆炸的五行光核绊倒,摔倒在冰冷的湖水中,金枝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她刚要从水中冒头,却被人抓着头发狠狠地按了回去。
湖水冰冷,那刺骨的寒冷让金枝心慌,她会九流术的,可却有更加强大的力量压制着她。
在数次冒头出去又被人按回水底的挣扎中,金枝透过晃荡的水面看见一只佩戴玉镯的纤纤玉手,在她挣扎着冒出水面,看见近在咫尺的虞岁那瞬间,又被她毫不留情地按回水里。
那瞬间的相见,让金枝心沉谷底。
哗啦水声响起,金枝声嘶力竭地挣扎道:“南、南宫岁!”
她听见南宫岁笑了声,掐着她的脖子说:“早想跟你聊聊了,不如就今日吧,你是打算去告诉别人刚才看见的,然后死去,还是现在就去死?”
怎么会这样?
被虞岁掐着脖子浮在水中呼吸困难的金枝不敢置信,眼珠子颤抖着,无法将眼前声如恶鬼的人和平日懵懂憨态的南宫郡主联系在一起。
金枝几近昏厥,在冰冷的湖水中挣扎着力量流失,在窒息中感受到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她哭着求饶,虞岁缓缓松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不堪地趴倒在岸边的金枝。
那天晚上,站在虞岁身后的是钟离雀。
金枝捂着脖子抬头,额发滴着水,顺着她眼睫滑落,却没能模糊她的视线。
她看见站在虞岁身后的,不止钟离雀,还有和虞岁同行的王府二世子,苏枫。
方才纵容虞岁,以九流术压制金枝力量无法从水中起来的,也是苏枫。
总是有人说虞岁与钟离雀闹崩了,可金枝知道,南宫家的那对兄妹,跟钟离雀的关系简直不要太好。
窗外吹来的夜风拂过金枝后颈,冰凉之意将她从回忆中带回,金枝想到虞岁就在楼下,不由打了个冷颤。虞岁见尚阳公主被带走,便继续埋头吃饭。
异火传回来的感知告诉她,隔壁存放食物的屋里还有三个人。
应该是来斋堂偷东西吃,到现在还没有惊动斋堂的人,估计是有点实力在身上的。
隔壁薛木石专心干饭,这会已经结束,碗里一颗米粒也不剩,吃得干干净净才离开。
卫仁早就没吃了,就坐对面看着薛木石吃,见他终于收碗放筷,这才问道:“你们薛家,也算是太渊的大家族,应该不会没钱养你,让你吃不上饭吧。”
薛木石摇摇头,起身道别。
虞岁吃饱喝足去结账,跟李金霜一起离开,刚出斋堂没走多远,就瞥见后方有三人御风术从斋堂离开,她看清是手里提着食盒的梅良玉,不由笑了下。
梅良玉三人去鬼道圣堂门口吃晚饭。
钟离山得知他俩刚才定住自己,是怕他出手打南宫岁,头上的问号更多了:“我打她做什么?”
“听尚阳的话,南宫岁不是跟你妹妹关系不好?”刑春边吃边说。
“倒也不是尚阳公主说的那样,我家和南宫家确实关系不好,但她们两个女孩私下里关系不错,只是碍于两家争斗,所以在外没有表现得太亲近。”
钟离山解释道:“我和南宫家的二世子关系也不错,他没有来太乙,就留在青阳的兵家重台,我还托他帮我看着点我妹妹。”
刑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就不是尚阳说的,南宫岁也没有抛弃你妹妹这个朋友。”
钟离山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道:“还在国院的时候,我妹就整天把南宫岁挂在嘴边,但她也只会跟我说,后来两家关系越发糟糕,都说南宫岁不跟她玩了,我还怕她伤心,结果她俩私下里依旧玩得很好。”
刑春摇头叹息:“你们这些人,交个朋友都要藏着掖着。”
钟离山也叹气:“是啊。”
梅良玉专心吃饭。
*
虞岁回到舍馆,倒在床上滚了两圈,热意上涌,她睡不着,便拿起听风尺点开。
钟离雀之前给她发了传文,说今天和父亲等人去王宫参加围猎,在围猎场遇见一个人。
“他叫古竣,是虎啸营的小队长,这次进帝都受封,成了金甲军的一员。”
“在猎场看他们骑射比试,他好像很厉害,把苏二哥也比下去了。”
“我跟表姐她们去后场林玩的时候看见几只雪飞鼠,很可爱,毛茸茸圆滚滚的,还会飞。”
“但乔秀她们拿雪飞鼠比试,就把雪飞鼠全都杀了。”
“我离开的时候,他把救下来的雪飞鼠给我了。”
虞岁难得见钟离雀跟自己大篇幅地讲别的人,还是个男的。
她看完后回复:“这个人认识你吗?”
过一会,钟离雀那边回复道:“他好像不知道我是谁。”
虞岁:“你怎么还没休息?”
钟离雀:“我还在跟雪飞鼠玩,岁岁,它会飞诶!”
虞岁看笑了。
钟离雀双手捧着毛茸茸的雪飞鼠,看它浑身雪白,只有脑门上有一丝黑,长得很有辨识度,黑色的细长胡子戳到她掌心,让钟离雀感到有些痒。
雪飞鼠从她的掌心飞到窗外的树上,在高高的枝丫上看回屋里的钟离雀。
“回来。”钟离雀轻声叫道,“你伤还没好,等你养好伤了再走好不好呀?”
雪飞鼠似乎听懂了,在树上转了两圈又飞回来,被钟离雀伸出手接住。
“它太可爱了,真想给你也看看。”钟离雀开心道,“你这些天在学院过得如何?”
虞岁跟她说了自己封印息壤,可以学习九流术的事,钟离雀更开心了:“那太好啦!你终于可以使用九流术提升境界,苏二哥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虞岁又说了在阴阳五行场试炼的事,只是没有说出有关异火的猜测。
钟离雀看后,双手合十,闭目凝神,一片黑暗的意识深处飞快地闪过金色的长线,长线断断续续地出现,每次都是一闪而过,却又在每一次闪烁时都在把自己圈成圆形。
金线首尾相连后,钟离雀将自己看见的片段告诉了虞岁:
“那个手持蝎子的人,把手里的蜘蛛交出去了。”
这看起来没有虞岁出现的画面,但她占卜的是与虞岁有关的预知,所以看见的任何东西,都必定与虞岁有关系。
*
钟离雀这些年一直在尝试主动去掌控那股神秘的预知力量。
占卦这种事,九流哪家都会一点,毕竟这是九流术的基础。
专修占卜一术的,则只有一个方技家。
虞岁私下里通过各种渠道获取有关方技家占卜一术的知识给钟离雀,但两个孩子在九流术方面都是一张白纸,知道的又少,有些书里也写得讳莫如深,让人像是在看天书。
直到虞岁的二哥苏枫加入她们。
苏枫小时候就跟钟离山关系好,钟离山又常常带着妹妹玩,所以苏枫跟钟离雀也常常见面,渐渐熟悉。
帝都的世家子弟们都知道钟离山很爱护他的妹妹。
当年钟离山的朋友来家里玩,在骑射场比试时,钟离雀帮忙捡了长箭,当时只有骑射场的孩子们,其他人都是钟离家的心腹下属。
可这些朋友不知哪一个,却将钟离雀捡箭的事故意外传到宫里去。
钟离山后来查出是谁后,把这人狠狠揍了一顿,同是兵家弟子,这人后来都绕着钟离家的人走,没过两年就离开了帝都。
出过这事后,钟离山对身边的朋友们都很不放心,心存戒备。
他也算被这个朋友上了一课。
钟离山能放心的朋友只有苏枫。
帮忙查出来是谁告密的是苏枫,去把对方堵住先揍了一顿的也是苏枫。
钟离山去太乙学院后,留在帝都帮他照顾钟离雀的也是苏枫。
得知虞岁和钟离雀关系不错,苏枫给自家妹妹买东西,都会买两份,再送一份给钟离雀。
那时候大哥韩秉和三哥盛暃都不在帝都,只有苏枫忙完兵家重台的事后,会带着虞岁与钟离雀去外边玩。
直到虞岁十六岁那年,南宫明对苏枫说:“你与钟离家的孩子关系不错,钟离辞让他的儿子去太乙,去寻找破解我修罗眼的办法。”
这时候的苏枫已经褪去了幼时的稚气,他小时候最崇拜的就是南宫明,可随着自己一天天地长大,接触的人事物越多,经历的事也越多后,看法逐渐改变。
年幼脾气欢脱的人,也越长大越沉稳。
苏枫在南宫明屋里站得笔直,屋内烛光将他清隽的面容渲染有几分柔和,可漆黑的眼瞳却是沉静无比。
“你既然与钟离辞的女儿关系很好,常常带着她和岁岁一起外出游玩,看来钟离辞的女儿也把你当做是她的哥哥了。”南宫明话说得不紧不慢,目光却紧盯着苏枫。
站在门外的虞岁,都能感觉到屋里自南宫明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让你从钟离辞的女儿身上找点麻烦,应该不是难事吧,苏枫。”
能让南宫明连名带姓地叫他,可以说是南宫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了。
苏枫低垂着眉眼,沉声道:“我做不到。”
“嗯?”南宫明轻声笑道,“这对你来说是件难事吗?”
苏枫说:“名兵两家相斗,可以用许多正面手段,而不是选这种卑鄙阴险之法。”
南宫明在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摸着下巴:“你刚是说我卑鄙阴险?名兵两家相斗,若你只能想到以正面手段取胜,也未免太天真了些,何况你以为兵家就一点阴险手段都没用过?”
“你忘记你在兵家重台受到的针对,几次差点被人害死地教训了?”
“难道那就是你说的正面手段?”
苏枫说:“如果要算的话,我也是兵家的人。”
南宫明果断道:“荒唐,你是我南宫明的儿子,可不是什么兵家的人。”
苏枫沉静道:“那也是九流术士之间的争斗。”
“你是假天真,还是不舍得动钟离家那个小姑娘?”南宫明微微笑着,目光盯紧眼前的人,看似平静,可气势却变得凶猛。
苏枫缓缓抬眼,与南宫明对视,少年清澈的眼眸坚定:“我不会动她。”
南宫明挥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狠,外边的虞岁听得摸了摸脸。
苏枫被打的头偏了偏,嘴角出血,仍旧挺直腰背,不愿屈服。
“没出息的东西。”南宫明深知这个儿子的脾气,当他拒绝的时候,你就算在这碾碎他的手脚,他也绝不愿低头。
“滚出去。”南宫明神色冷淡,语气森森。
苏枫微微低头,似表达对父亲的抱歉。他开门出去时,看见等在外边的虞岁,轻轻挑眉,擦着嘴角的血迹却笑了下。
一种抗争成功,意气风发的笑。
苏枫走了,轮到虞岁被叫进去训话。
南宫明跟她讲了半天苏枫的叛逆,并让她看见了苏枫的下场,最后要她跟钟离雀划清界限,不要再与钟离家的人来往。
虞岁答应了。
南宫明没有让虞岁去做陷害钟离雀,或者从钟离雀身上找漏洞的事,因为他知道,苏枫拒绝了这个提议,那就不会让这些事发生在钟离雀身上。
苏枫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
这事到最后只会越来越麻烦,搞不好还会变成给别人递刀子。
南宫明问:“你该不会也跟你二哥一样,喜欢钟离家的那丫头吧?”
虞岁答:“还没有那么喜欢。”
南宫明满意地眯了下眼:“交朋友也要挑选合适的,你除了钟离雀,就没有别的朋友了?”
“有,不是很多。”虞岁老实脸道。
南宫明抬手摸了摸眉骨,轻轻叹气:“交了不合适的朋友,只会害了你自己,罢了,很快你就会有许多新朋友的。”
虞岁从南宫明的屋中离开,回到自己的院子,被哑妇告知苏枫等在她屋前。
苏枫来她院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虞岁让哑妇等人退下,小院里就只剩兄妹二人。
庭院里的栀子花开了满丛,夜里浓香四散。
苏枫站在花丛边看向她道:“是爹的命令,我知道你会很难做,就算你明日与钟离雀决裂,我也不会说什么,你先照顾好自己。”
虞岁也看回兄长道:“二哥,若是我真心相待的朋友,她可以不存在我口中,但她会住在我心上。”
苏枫是从这天开始,才慢慢接触到自家妹妹的真实面目。
而虞岁也知道了苏枫的秘密。
知道苏枫喜欢钟离雀的人很多,因为他们都认为苏枫是将钟离雀当做妹妹。
知道苏枫喜欢钟离雀的人很少,因为只有虞岁知道他能为钟离雀做到什么地步。
但苏枫没有挑明,虞岁也就当不知道。
有时候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只要没有得到,就会一直记在心中,滋生难言的欲望与渴求。
有苏枫的帮忙输送方技家的占卜相关,钟离雀总算能主动掌握那份神秘的力量,可主动知晓的,与被动知晓的信息差很多。
被动知晓的可以看见事主未来亲身经历的画面。
可她主动去预知的,只能看见与事主有关联的一部分,且闪烁的画面很快,需要她全神贯注地去观测。
距今为止,钟离雀被动预知的画面,大多都是跟虞岁有关。
每次虞岁想要偷溜外出去做点什么,都会找钟离雀帮忙看看,能否避开王府的暗卫,是否顺利。
此刻虞岁看见钟离雀发来的预知传文,指腹轻轻擦着听风尺边缘,眼眸中倒映蝎子和蜘蛛等字词。
——卫仁么?
她想起卫仁之前说过的话:
“我可是从小听着你名字长大的。”
农家弟子。
他肯定知道,农家至宝息壤在自己身上。钟离雀跟虞岁说:“这个人手上有伤,不像是新伤,是旧伤疤,应该是个年轻人,手里的也不是普通的蜘蛛,有五行之气附着。”
她有些担心:“预感不是什么好事,岁岁,你要小心了。”
虞岁又想起农家的九流术,他们之间传递情报信息,都靠蝎子蜘蛛这些小东西,非农家弟子,读不懂兽语。
卫仁即将往外传了什么消息,是与她有关的。
息壤吗?
还是有关试炼的问题。
又或者都有。
这些年农家的人追杀她想夺回息壤的事也不在少数,也有别家的九流术士,但属农家弟子最多。
青阳帝都人来人往,虽然守卫严格,却总有办法进入。
而这太乙学院跟青阳帝都比起来,可不算是个好进的地方,但看起来,似乎来到太乙,被追杀夺息壤这种事也不能避免。
虞岁重新躺倒在床上,深夜里,连双目都感觉到微热,她静静地望着被烛光映照得昏黄的屋顶,住在人多的地方,会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绷紧神经。
天明后,虞岁等异火带来的燥热散去才慢吞吞起来,洗了个脸便出门了。
她乘着龙梯去楼上找卫仁。
虞岁站在外边敲响屋门,没人应,她又耐心地敲了敲。
没人来开门她就一直敲。
笃笃笃的响声接连不断,在虞岁伸手要继续敲门时,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梅良玉随意披着一件墨色外衣,松松垮垮的,散着发,墨发从他肩头滑落,连带着外衣也给往下压。他似乎刚睡醒,眉头微蹙,清隽的面容显得淡漠,目光冷淡地打量着门口的虞岁,压着声音问:“干什么?”
虞岁没想到开门的会是梅良玉,听他出声询问后,才回过神来,收回手乖乖道:“对不起师兄,打扰你休息了,我找卫仁。”
梅良玉漆黑的眼珠微动,目光缓慢地落在虞岁脸上:“他不在。”
虞岁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那师兄你继续睡吧。”
梅良玉把门关了。
虞岁望着关上的门眨了眨眼,离开的脚步都轻轻地。
不得不说,没睡醒的师兄,比平日里清醒时要吓人。
至少清醒的时候他还知道要收敛那骨子里漠视一切的冷意。
虞岁离开舍馆,去了阴阳家的三号习堂。
这是基础授课的最后两天。
昨天通过试炼的人都没来了,之前满人的习堂,现在只剩下十多人精神不佳地坐在位置上,这些都是没能通过试炼的。
虞岁站在门口看看,没瞧见卫仁,也没有看见李金霜和薛木石,大家通过试炼,都不愿再来听基础授课耽误时间,估计都回自己本家开始正经修行了。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农家找人,景云奎突然出现在虞岁身后,淡声问:“你怎么不进去?”
虞岁转过身去,向景云奎低头致意后说:“老师,我昨天试炼通过了。”
景云奎微一颔首,没有说话,越过她进习堂里。
虞岁轻轻往后退走,离开三号习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御风术朝鬼道圣堂赶去,跟常艮圣者说试炼完成,不用再去三号习堂,接下来该做什么。
“师尊可以教我修行吗?”虞岁坐在桌边,双手托着脸,抬头看画像。
“我确实是要教你修行。”常艮圣者答,“但你也要在学院修行,若是被赶出学院,我也无法再教你。”
虞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现在去鬼道家吗?”
常艮圣者道:“桌上有你师兄写的本家心法,你可以先看看。”
虞岁听后,朝隔壁桌看了看,起身走过去。
梅良玉的桌上有很多东西堆积着,虞岁没来之前,这鬼道圣堂就只有他一个人能自由出入,干什么也没人管,桌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看起来乱糟糟的,他只需要自己能一眼找到需要的东西就行。
虞岁也没有随意整理他桌上的东西,而是找了找,轻轻将被压在最下边的纸张抽出来,眼里倒映白纸上一行行漂亮的小字。
黑白两色仿佛天生对立,在纸上却互相融合,如此和谐。
虞岁目光欣赏地望着纸上的小字们,都没认真看内容,只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赏心悦目,令她感叹不已。
这就是遇见喜欢的东西的心情吧。
“师兄的字是跟谁学的?”虞岁好奇问道。
常艮圣者答:“我。”
“那师尊的字肯定也特别好看。”虞岁问,“在哪能看到师尊写的?”
“被你师兄收起来了,剩下的,或许要去申宝书阁才能看见。”常艮圣者说,“申宝书阁要甲级才能进入,你暂时进不去。”
“我是师尊的徒弟,想要看自己师尊的字迹,也不行吗?”虞岁惊讶道。
常艮圣者:“不行。”
虞岁问:“那师尊你去拿也不行吗?那可是你自己写的。”
常艮圣者:“不行。”
末了还补充道:“我并非能在太乙自由行动,很多地方,我一过去就会惊动许多人。”
虞岁心想也是,化身意识这件事,无形无影,众人只会害怕。
“那申宝书阁里是不是有很多功法秘籍之类的?”虞岁看着梅良玉写的鬼道家心法,边看边问,“会有很多和九流术修行相关的记载,比如天机术,神机术之类的?”
常艮圣者道:“确实有。”
虞岁说:“等我升到甲级弟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啦。”
她倒是认识甲级弟子们,但关系又都不是很熟,说自己想看神机术相关的书,又怕别人生疑,虞岁不想让自己跟神机术三个字有一点联系。
常艮圣者连梅良玉都拦在外边不让知道,可见他也觉得神机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虞岁倒是想到一个人。
她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可行。
于是她拿出听风尺专心捣鼓着。
常艮圣者也没有多问。
“师尊,我晚上要去一趟外城,回来再找你。”虞岁起身朝外走去,“我先走啦。”
*
虞岁约了顾乾在斋堂吃饭。
她说自己昨天走得匆忙,没有好好解释,让顾乾担心了,这会面对面地好好谈谈昨天的事。
顾乾应约而来。
两人这次约在斋堂的四楼,时间赶上午时,人依旧很多。
顾乾一个人来的,他看着虞岁脸上的伤皱着眉头。
“我给你的药没涂吗?”他问。
虞岁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我昨晚用的三哥给的。”
顾乾轻哼声:“他给的肯定没我给的好。”
虞岁笑道:“我今晚用你的试试,会很快消疤痕吗?”
“那当然,绝对不会在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顾乾保证道。
虞岁摸着脸说:“我有五行光核,能修行九流术,不知道爹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能怎么想?你不是平术之人,能修行九流术,他高兴还来不及。”顾乾笑道,“岁岁,怕什么,修行对你有利无害,我看以后谁还敢再说南宫郡主是平术之人。”
顾乾甚至主动跟虞岁说起五行生术的事。
虞岁神色认真地听着。
他们从前很少聊这些,因为虞岁是平术之人,所以顾乾都不怎么跟她聊这些,说了虞岁也不懂,他虽然可以耐心解释,可他们无法在这些话题中找到共鸣。
再加上顾乾去太乙学院后,两年都没回帝都,也没有跟虞岁有过联系。
可如今虞岁能修行九流术,两人之间的话题突然变得多了起来。
“对了,鬼道家有一种九流术,叫做摄灵,可以把人的神、魂、魄三灵给打出来,把对手变成行尸走肉,很有意思。”顾乾搜刮着脑子里已知的鬼道家九流术,跟虞岁聊得津津有味,“虽然是鬼道家的天机术,但岁岁你这么聪明,未来一定也能学会的。”
“就是修行有些辛苦,不过你也不用那么努力,不管未来有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虞岁嗯嗯点着头,给两人倒着茶水:“顾哥哥不用管我,你专注自己就好,我随便学点九流术能自保就行,哪能让顾哥哥你一直保护我。”
“我也不想给顾哥哥你添麻烦,拖后腿的。”
顾乾轻轻挑眉:“我心甘情愿,哪会觉得麻烦,更不存在拖后腿的说法。”
虞岁又说:“可你以后总会成家立业,你应该去保护你喜欢的姑娘,你未来的妻子家人。”
顾乾看着她说:“我确实有喜欢的姑娘,也正在保护她,未来也是,如果我会成家立业,那我娶的这个人也一定是她。”
虞岁好奇道:“谁呀?”
顾乾神色一顿,有些无奈地看她:“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的听风尺嗡嗡作响,顾乾伸手拿出来点开。
虞岁还在好奇追问:“为什么?现在不能说吗?是我认识的人吗?”
“你呀……”顾乾刚想说点什么,却在看见听风尺的传文时怔住。
铭文未知的发送者,开头只有一个乾字。
“听说你还想闯一次倒悬月洞?”
谁?
顾乾拿着听风尺,指腹轻触填字格,却没有点出一个字,他目光深沉地盯着这条传文,耳边是虞岁的追问声,这声音却在他的沉思中变得越来越遥远。
传文界面又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我也就惦记一下银河水,没想到你更厉害,你闯倒悬月洞是想抢浮屠塔。”
顾乾看见这条传文消息末尾,瞳孔一震,拿着听风尺的手微微收紧。
虞岁纳闷道:“顾哥哥?”
“你是谁?”顾乾神色冷峻,手指飞快地点着填字格回复。
对方却自说自话道:“不如一起合作,人多力量大,否则你在学院里收集浮屠塔的消息很快就会变得所有人都知道,到时候可不是被逐出学院这么简单了吧?”
顾乾:“你威胁我?”
“是的。”
顾乾看得眼角狠狠一抽,深吸一口气,立马回复:“你以为可以不通过铭文发送传文这种事传出去,严重程度会比不上我收集浮屠塔?那三家翻天倒地都会把你找出来。”
“你可以传,但不会有人信。”
对方发完,顾乾就眼睁睁看着之前的传文一条条消失,根本拦不住,他心下一沉。
“如何?”
顾乾刚看见,这条传文又消失了。
他沉着脸色回复:“你想要什么?”
“为了庆祝我们第一次合作,你去申宝书阁拿几本书吧。”
顾乾忍着脾气问:“你在耍我?”
“闯一个甲级地而已,做不到吗?我可不想跟连闯甲级地偷东西都做不到的人合作偷浮屠塔。”
顾乾:“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只有一天时间,明日天亮之前若拿不到,那学院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去倒悬月洞想拿的是什么。”
顾乾见听风尺上的消息又消失后,气得想砸东西,一抬头却看见虞岁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顾哥哥,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顾乾摇摇头,沉着脸将听风尺收起来,起身道,“岁岁,你先一个人吃,我还有点事要离开一下。”
顾乾敢肯定,发传文的这家伙,就是一个月前在倒悬月洞的另一人。
是上次在倒悬月洞暴露被他发现了吗?
那他现在找上门来是什么意思?
顾乾脑海中闪过无数想法,最终停留在对方最后一条传文。
该死,他觉得这人还真敢把消息散播出去。
顾乾火速联系自己的甲级好兄弟文阳辉。
虞岁单手支着下巴,瞧着顾乾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
她一直不觉得自己和顾乾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他们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
虞岁把找书的事交给顾乾后,自己一个人吃完剩下的饭菜,休息一会才离开学院,去外城。
这会已是下午,黑胡子带着马车等在学院大门口。
他见到虞岁后走过去:“郡主,这边。”
虞岁没有用御风术赶去外城,依旧选择坐马车。
她掀开车帘朝外边看去,沿途一路可见高山大海,路边花林等等,海边的飞鸟偶尔展翅掠过,黑色的海鹰越飞越高,随着马车行驶离学院越远,绕过转角,还能瞧见远处别的小岛等。
黑胡子在路上跟虞岁介绍南宫家在外城的各种产业。
虞岁有些走神,她在想顾乾和南宫明的关系。
南宫明不会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可他对顾乾是特别的,顾乾就绝对不只是天赋好那么简单。
要是论天赋,顾乾看起来跟盛暃是不相上下,但他身上必然是有盛暃没有的点,才能被南宫明偏爱。
也许是共事的利益和目的相同。
南宫明肯定是认识顾乾的爹娘,所以才会帮顾乾报仇,将当年得罪过、间接害死顾乾爹娘的青阳大臣都给送进牢里,这些年死被他送进牢里然后死的人只多不少。
虞岁认为,顾乾的爹娘,跟南宫明的关系应该很不错。
甚至和素夫人的关系也不错。
因为素夫人对顾乾的态度也不一样。
像是在照顾故人之子。
有时候虞岁觉得素夫人是把顾乾当做自己儿子来对待的。
素夫人会教顾乾认农家的医草毒草,也会教顾乾学农家的兽语。
在素夫人的帮助下,顾乾练得百毒不侵,寻常毒素都不能拿他怎么样。
顾乾可以把素夫人逗笑,让她褪去脸上的愁苦,暂时忘记那些恩恩怨怨。
人们偏爱顾乾,究竟是有什么原因呢?
虞岁以前无聊的时候会去想,想来想去,没有原因,只能认命。
今天她听顾乾说起南宫明的语气和神态,却冷不防地想到。
是了。
也许顾乾也拥有神机术。
而南宫明一直都知道。
知道顾乾拥有神机术的南宫明没有夺取,而是选择保护,呵护他的成长。
人和人的待遇,就是会不一样的。
“郡主,到了。”
黑胡子的声音唤回虞岁的思绪,她放下车帘,下了马车,跟着黑胡子走进前方热闹的酒楼。
酒楼里到处都是人,一楼是饭菜的香味,二楼是包间,三楼也是包间,里面却声声震天,因为三楼是赌场,四楼则是住宿,五楼才是会客的地方。
屋门关上后,里面是绝对的安静。
虞岁走到桌边坐下,看黑胡子将装有密信的盒子递过来:“这是王爷给您的回信。”
无法靠听风尺传递消息,便只能书信来往。
虞岁拆开看了看。
南宫明对她成为常艮圣者徒弟的事表示夸赞,以及她刚来第一天就解决了顾乾的危机,她的表现让南宫明很满意,信中写“你终于成长为有用之人”。
“学习修行时,也别忘记让钟离家的孩子离开学院。”
虞岁盯着信的末尾看了好一会。
这是要她把钟离山赶出太乙学院的意思?
钟离辞让他儿子来太乙学院,除了让钟离山提升自己的境界外,也是让钟离山来找到破解名家天机术修罗眼的办法,这样钟离家就能减缓压力,至少掌握在南宫明手里的致命弱点会少一个。
前些年南宫明都没有对钟离山有所行动,如今这么说,是认为钟离山目前的成长,终于威胁到他了?
虞岁将信纸放到烛火前点燃,轻声说:“把有关钟离山在太乙学院的消息都找来。”
黑胡子点点头,立马照办,心中感叹不愧是王爷看中的接班人,不说废话,行动迅速。
他果然没站错队。
虞岁在南宫家的酒楼将有关钟离山的消息都看了一遍,一直到外边天色暗下来后才揉揉眼睛,入夜后异火带来的燥热让她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
黑胡子也在旁边陪她看了一下午,方便虞岁有想问的可以立马解答。
“郡主,要不要先休息会?吃点东西再回学院。”
黑胡子提议道。
“随便吃点吧。”虞岁把听风尺往桌上一扣,趴倒在桌边,焉巴巴地说,“也看得差不多了,我吃完就回去。”
黑胡子见她这个状态,也没有多问,点点头下楼去给她拿吃的。
虞岁趴倒在桌上想,这种麻烦的事南宫明怎么不找顾乾做,偏要她动手,难道这老男人是考验她跟钟离家的孩子关系是否还行?
一旦她“成长为有用之人”,随之而来的,就是南宫明的一个又一个命令,让她去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
虞岁趴桌沉思时,余光忽然扫到一抹异常的红。
这抹红色从细小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沿着窗棂爬行,红色的蜘蛛在察觉到虞岁注视时停住,两方似乎在互相打量。虞岁注意到窗上的红蜘蛛,它小到肉眼看去只是一个红点,因为太过微小,所以常常处于人们的视野盲区,很难注意。
就算发现,也只会觉得是一个小点,而不是会想到它会是一只蜘蛛。
虞岁盯着那红色的小蜘蛛缓缓直起身,那抹红色变得模糊,悄然间闪烁着似远似近,她的心忽然坠入深处,一直在坠落,思绪变得恍惚。
眼眸也失去了神采,看不见的蛛丝缠绕虞岁的手脚,将她拉扯着往窗边走去。
窗户被推开,外边是无人的小巷,虞岁被蛛丝拉扯着从窗口倒下楼去,落在光亮不足的暗巷中走远。
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一变故。
虞岁双目无神,被蛛丝带往人迹罕至的地方,避开了热闹的街巷,从小路走到偏僻的山崖路边,下方就是深海。
夜里海面湛蓝,波纹荡漾间,能见到天上圆月的影子。
山崖栈道的柱子上立着一道黑影。
卢海叶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站在月色照耀不到的山壁死角,他微微驼背,骨瘦嶙峋,黑衣劲装,目光紧盯已经被蛛丝拉扯到山路口的虞岁。
那身形纤细的姑娘在卢海叶眼中柔弱无比,只需要轻轻一握就能将她的脖子捏断,如此柔弱之人,却身怀农家至宝息壤。
卢海叶的食指上有一抹红点,是他的鬼甲天珠,此刻正靠着自己养的鬼甲天蛛蛛丝拉扯虞岁朝他走来。
白日他收到同伴传来的消息,南宫岁体内的息壤出了问题,无法免疫毒素,在今天下午要离开太乙学院,来外城。
卢海叶盯准这次机会,绝不允许失败。
农家这么多年一直想要从南宫家夺回息壤,死了那么多人,他得为那些兄弟们报仇。
虞岁已经走上碍着山壁的栈道,缓步前行时,卢海叶抬起手,两人之间的蛛丝在月光中闪烁银光一瞬,又一根凝聚五行之力的蛛丝贴着虞岁的脖颈下潜到她心脏位置。
鬼甲天蛛的毒素入侵虞岁意识深处,封印了虞岁的五识,想要让她毫无所觉,掺杂卢海叶的五行之力的毒素继续往虞岁意识深处潜入。
它来到了一处禁区。
异火飘摇间,不给鬼甲天蛛的毒素反应机会,已经将它全数吞没。
虞岁瞬间醒来,双眸明亮,迎着卢海叶震惊的目光,抬手间将缠绕身上的蛛丝拽断。
怎么回事?!
卢海叶震惊过后反应迅速,蛛丝再起,从四面八方朝虞岁涌去。
平常蛛丝肉眼难见,此时有数千上万根,且每一根上都沾满了毒,它们发出嗡嗡声响朝着虞岁飞去。
虞岁目光透过蛛丝们看向后方的卢海叶。
她心中的惊惧不比卢海叶少。
若不是那毒素贪心潜入她意识最深处试图去吞噬异火,也不会让她避开毒素清醒。
离卦,生术,周天火。
蛛丝上突然窜起的火焰将它们烧毁,连带着卢海叶附在蛛丝上的五行之气和毒素全都烧毁。
虞岁御风术身形一晃消失在卢海叶眼中。
卢海叶心头一颤,南宫家的郡主不是平术之人吗?!
她怎么会九流术?
那家伙给的情报可没说这事!
卢海叶捕捉到虞岁御风术靠近的身影,立马后撤躲开,虞岁却立马跟了上来,两人贴身的距离很近,虞岁挥拳就能砸到他脸上,卢海叶被迫再次拉开距离。
在两人交战时,蛛丝飞窜,透明的蛛丝令人防不胜防,忽然间出现射进山壁中,砸出一两个大洞,仿佛利刃切割,震落不少石块。
虞岁仰首躲开突然出现的蛛丝,再次加速,一拳砸到卢海叶肩膀时,蛛丝也擦着她的脸颊杀了过去。
卢海叶被虞岁砸飞出去摔倒在栈道中,而虞岁也被接连而来的蛛丝拦退,锋利如刃的蛛丝划破她的衣裳裙摆,将她发上的金簪斩断,金玉珠子随着山壁掉落进海水中。
蛛丝来得又急又快又密,虞岁被不断击退,周天火烧断一部分,却也拦不住数量太多。
卢海叶被虞岁砸中一拳,虽然没打中要害,那一拳却附着五行之气,而虞岁同时使用震卦,生术,雷拳。虞岁也是抱着击杀的态度出手,被那一拳砸中后,卢海叶感到雷击遍布全身,心神俱伤,还未起身就是一口血吐出。
他大意了,完全没想到虞岁会九流术。
在这种情况下,虞岁快狠准的攻击,让完全占优势的卢海叶变得劣势起来。
卢海叶撑着山崖石壁站起身,咳嗽声,抬手擦了擦嘴,周身燃起金色的五行之气护体。他盯着被蛛丝击退的虞岁,眼生杀意。
他双手结印,调动的五行之气聚拢,吐息时,周身黑暗蔓延,从黑暗中滋生出的影子化形,具象为一条巨蟒和猿猴。
农家禁止修行的九流术·幻兽。
黑色的巨猿速度很快,它瞬影消失后虞岁无法感知它的身影,只要哪里有黑暗,它就随时可能从黑暗中蹿出。
当巨猿从虞岁后方蹿出时,虞岁周身雷蛇闪烁,抗住了巨猿的袭击,却因为躲避有毒的蛛丝而被巨蟒抽飞。
虞岁从栈道飞出,顺着山壁朝下滚落,压着花草滚下,在山壁上摔出一道鲜明的痕迹。
虽然是虚影,却在那黑色的虚影凑近你时,能闻到巨蟒的腥味,触碰时感受到那滑腻的冰冷触感,以及尖锐的獠牙即将咬住你脖颈的恐惧。
似真似假。
卢海叶一刻也不容耽误,见虞岁被击飞,出现破绽和战斗空隙,立马追击而上,蛛丝追随着虞岁摔落的痕迹飞射,巨猿从山道上一跃而起往下跳落,落在山崖下方拦住虞岁去路。
虞岁侧身翻滚躲开蛛丝,顾不得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疼,她深呼吸一口气借着御风术起身稳住身形,巨大的黑影自头顶落下,巨蟒缠绕住她的腰身,骨头碎裂的声音让虞岁闷哼出声。
巨蟒将虞岁又甩回上边,她被甩在地上摔出去老远,后背挨着山壁狠狠一撞。
虚影兽的速度太快,完全不给虞岁使用九流术的机会就把她扔了回来,而虚影兽也会不同程度的九流术,五行之气散发带来的压力不亚于一名五境九流术士。
如果说之前的试炼只是测试能力,那此刻的战斗,就是生死相争,全是没有留余地的杀招。
虞岁上半身靠着山壁,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动一下牵扯全身的疼痛让她汗如雨下,腥味就在她附近,令人作呕的味道,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她脖颈的血痕,让她汗毛直立。
这算是第一次,虞岁第一次深陷危机自己反抗,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追杀者之间的九流术差距。
哪怕靠着信息差出其不意,却还是不够,卢海叶对五行之气的掌控比她更精准,更迅速,而虞岁还不够,经验不够,知识不够,境界不够。
巨蟒缠绕着她的身躯,扬起身子紧盯着她。
蛛丝重新缠绕住她的手脚与脖颈,只要轻轻一扯,就能让她人头落地。
天蛛毒素也重新入侵她的五行之气,压制着无法使用。
虞岁轻轻抬眼,看向捂着肩膀走过来的卢海叶。
卢海叶目光警惕地盯着她,沉声道:“没想到,南宫家的平术郡主,竟然藏得这么深。”
到这种地步,虞岁唯一能赢的机会,就是靠异火。
可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异火在虞岁的意识深处晃动,告诉她还有一个人正在暗中看戏,如果她想靠异火翻盘,必须不留活口。
虞岁轻声道:“卫仁,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藏在黑暗中的卫仁听到这,有些惊讶,他竟然被发现了?
卢海叶也皱眉左右看看,他都没察觉到还有人在这附近,卫仁这小子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虞岁咳着血,虚弱道:“今日就算要我死,你也该让我死个明白吧?”
卢海叶凝神细探,也发现了第三个人的存在,沉声道:“臭小子,出来。”
卫仁叹息声,从山壁高处瞬影而下,落在离两人不远不近的位置,他站在月光之中,好似坦坦荡荡地摊开手道:“我只是不放心,所以跟过来看看。”
虞岁被巨蟒缠绕,无法动作,只转了转眼珠去看他。
卫仁也在看虞岁。
卢海叶目光恨恨地盯着卫仁:“你为何没说她会九流术的事?”
“我没说吗?”卫仁懒洋洋道,“我也不知道啊。”
“你跟我装?你都知道她息壤不吞吐毒素的事,还会不知道她会九流术?你们还是一起进的试炼!”卢海叶越说越气,牵扯内伤还咳嗽几声,“你他妈知不知道刚才要是我没躲过,她的雷拳就直接打碎了老子的五行光核,到时候死的就是老子!”
“哎,这么生气干什么,你这不是没死,快死的是人家南宫郡主。”卫仁被臭骂一顿,却也不慌不忙,仍旧懒洋洋地回道。
“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卢海叶气势汹汹,要过去把卫仁打一顿,却听见虞岁冷不防的笑声,立马戒备地看过去。
“你笑什么?”卢海叶质问道,“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心机,当年来夺息壤的兄弟们,肯定也有不少是死在你手里的吧?”
“那未免太高看我,又或者太小看南宫家了。”虞岁微微抬头,白皙的脖颈上有道道被蛛丝划出的深红伤痕,汗与血这会混杂,把她衣襟都染红。
“我也刚学九流术没两天,要怎么杀你那些夺息壤的兄弟?”虞岁微微笑着看回卢海叶。
卢海叶见她死到临头竟一脸释然的样子,缓缓皱起眉头:“你不怕死吗?”
“谁不怕死?”虞岁眼睫轻颤,话说得轻柔,“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的,就因为你们农家这废物东西,才狼狈地活到今天。”
卫仁看向虞岁,神色莫测。
“废物东西?我看是你天赋太差,不知道息壤到底有多宝贵!息壤落在你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蠢东西身上才是它的不幸,但是你放心,很快我就回重新拿走它。”卢海叶冷冷地看着虞岁。
虞岁轻轻歪头:“是吗?只有一半的息壤,连农家毒素都过滤不了,不是废物是什么?”
“什么只有一半?”卢海叶愣住,随后警惕,“你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不会杀你,我看你这丫头年纪小,骗人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不然你以为现在靠毒素压制我五行之气为什么能成功?”虞岁轻轻嘲笑,她扬首看向卢海叶那抬眸的瞬间,像是在看真正的废物,让卢海叶感觉到似被羞辱的难堪。
“我身上的息壤只有一半,想要完整的息壤,你还得去找我娘拿。”虞岁笑着,甚至后仰靠着巨蟒的身子,仿佛无所谓般。
卢海叶鄙夷道:“为了活下去,竟然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素夫人有你这样的女儿,我替她感到不幸。”
“你好像对我娘印象还挺好。”虞岁转着眼珠去看卫仁,眼里笑意明灭,“你呢?从小听着我名字长大的人,等着从我这拿走息壤应该也有很长时间了。”
没等卫仁回话,卢海叶已经冷哼道:“素夫人当年从南宫明手里抢夺息壤,就是为了救我农家的一帮兄弟,她当时怀有身孕,也要反抗南宫明去救农家,却因为生育你时,被你继承了息壤。你是她的孩子,素夫人自然不会对你痛下杀手取回息壤。”
虞岁听得怔住。
卢海叶越说越愤怒,他抬手指着虞岁骂道:“素夫人一心为我农家,连为了躲避南宫明追杀,自己的大女儿,你的姐姐也因此死在了罗山之巅,而你呢?你被南宫明带回去,让素夫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受制于他,你是你父亲迫害素夫人的帮凶!你在青阳当郡主风风光光,可有想过你那早逝的亲生姐姐!”
虞岁神色平静,只是眼眸颤了颤。
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想过,未来的某天会听到这样的话。
跟她想象中一样,说这话的人理直气壮,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愤怒和怨恨。
而她呢?
也如自己想象中一样狼狈不堪。
卫仁见虞岁似乎怔住,他看向卢海叶,嘲道:“别人的家事,你这么理直气壮干什么?”
“我活得有这么好吗?”虞岁嘴角溢血,她看着卢海叶,问道,“因为这一半息壤,总是被人追杀,当郡主又如何,平术之人当郡主,天天被人指着骂是废物,给家族丢脸,连看个书都得跪着看,这就是你说的风风光光吗?凭什么非要我死?你想要息壤,你说一个不用我死的办法,我把息壤还给你就是。”
卫仁惊讶地看回虞岁,实在是没想到她还会提这样的要求。
卢海叶更是气道:“油嘴滑舌!死到临头还想耍阴谋诡计,你从素夫人那继承到的息壤,与你相生相伴,只有你死了才行!”
虞岁笑道:“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一定要是我死?”
卢海叶不愿与她多费口舌,抬手道:“凭你命薄。”
虞岁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卢海叶,那极黑的瞳仁让卢海叶想起素夫人,不得不说,这对母女长得最像的就是这双眉眼。
如出一辙,却又各不相同。
“喂,”卫仁伸手拦住卢海叶,“她说的也不是没可能,不让南宫岁死,又能剥离出息壤的办法。”
卢海叶扭头看去:“荒唐!你别在这时候捣乱,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虞岁内心深处燃烧的火焰凶猛,将她自己也灼烧,每次感到愤怒时,她都会努力压制这股极尽诱惑她的火焰。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她总是把这份愤怒压得死死的,不敢让这火苗有丝毫冒头的机会。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又或者说,当象征她愤怒的火焰在这片大地上燃烧时,这世上,便没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虞岁缓缓眨了眨眼,眼中是卢海叶与卫仁争吵的模样,血液流失的痛感让虞岁清醒。
卫仁还在拦着卢海叶:“为什么不行?她是鬼道家弟子,鬼道家可以肉身与意识剥离,入鬼道家的在这事上都是有天赋的,也就是说有机会……”
虞岁歪了下头,轻声道:“晚了。”
卫仁和卢海叶同时朝她看去。
虞岁心想,她已经愤怒太久了。
烈火与雷光同时出现,耀眼灼目的让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卫仁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抽飞,脑子和身子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往海里掉去。
缠绕虞岁的黑色虚影,都在烈焰光芒中散去,雷蛇瞬间强势地将卢海叶穿心而过,让他的五行光核与心脏同时碎裂,没了支撑点的卢海叶身子后仰,像断线的风筝朝山崖下掉落。
虞岁手撑着崖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瞬影朝落海的卫仁追击而去。
海面水花四溅,湛蓝的海水中染上些许血色。
卫仁被刚才威力巨大的雷蛇抽的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坠落时看见自己身上不断溢出的血色,心中难掩惊惧。
刚才八卦生术的威力,绝对不止是一境。
似乎除了八卦生术外还有别的,是离卦的周天火吗?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看清,人已经被抽进了海水中。
卫仁正试图上浮,却见一抹红色的影子靠近。
追击而来的虞岁掐着卫仁的脖子将他往海底按去。
她黑色的长发与漂浮的衣袖挡在两人之间,血色散开,让卫仁的视线模糊,看不真切虞岁的模样。
卫仁深觉这样下去真的会死在虞岁手里,他还想解释一下,便使出了幻兽·蛇影,巨蛇缠绕住虞岁,将她拽开,卫仁得了空隙,施以坎卦,生术,渡水,在水中如鱼飞射,朝上浮去。
当他上浮一段距离时,后方的虞岁借着异火的力量,将虚影碾碎,水中雷蛇发出噼啪的声响追击卫仁,再次将他重击,缠绕着他的手脚往水下拽去。
卫仁遭受剧痛之下回头,这才看清水中的虞岁。
那漠视一切的眼神,似乎没有人能让她停下。
水下的虞岁望着卫仁看过来的惊惧目光,甚至朝他笑了下,此刻的虞岁,只是耐心、平静地等待卫仁死在她手里。
卫仁被雷蛇拽着来到虞岁身前,当她伸出手时,一道不属于她,力量更为强势的雷蛇落下,将两人击退,也将这一片海水劈开,掀起巨大的浪花。
被击退的卫仁和虞岁在浪潮翻滚中被送往水面。
卫仁甚至借着御风术离虞岁远一些才从水面冒头,海浪倒灌,他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抬头看去,海岸上站着的梅良玉迎着月光站立,手上还有雷蛇闪烁的光芒,他眉目清冷,只淡淡地扫了眼冒头出来的卫仁,微勾的眼尾似乎还有点嫌弃,很快便朝另一边的虞岁看去。
卫仁见到自己的舍友,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是值得他去烧高香庆幸的程度。
梅良玉后边,是急得满头大汗的黑胡子和南宫家九流术士们,他们看见从海水里出来的虞岁,纷纷喊道:“郡主!”
虞岁被海浪卷出水面,甩了甩脸上水珠,睁开眼朝前看去。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最前边,身旁还闪烁雷光的梅良玉,目光微怔。
如果梅良玉没有出手,她今晚就该毁灭世界了。第032章
虞岁在看见黑胡子等人时,大脑瞬间清醒,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她朝岸上浮去时,余光扫了眼离自己远远的卫仁。
她以为自己只是撕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只是利用了小小的一簇异火,却还是跟当年一样,难以控制。
当年是钟离雀让她回神,而今晚若是没有那道雷蛇,她的异火将点燃这片海域,外城的所有人都能看见。
随着虞岁的成长,异火爆发的力量也随之增加。
此时仍旧有倒灌的海水不断拍打起浪花和水声,黑胡子等人急忙赶来拉着虞岁上岸,看见她身上的伤和血色惊得脸都白了,忙脱下大衣给虞岁披上。
“是属下来迟,让郡主被农家那些卑鄙小人重伤,属下罪该万死。”黑胡子等南宫家术士惊得满头是汗。
梅良玉看回还在海水里的卫仁。
他今晚出城来杀魏坤,追人追到一半遇上黑胡子等人,慌慌张张地说什么郡主不见了,有农家的痕迹,郡主若是死了如何如何的话。
黑胡子知道他是虞岁的师兄,便问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虞岁。
怎么说也是他师尊的宝贝徒弟,要真被农家的人杀了,回头师尊说不定又要难过的好些天不跟他说话。
梅良玉用了卦术找虞岁的位置,带着人御风术过来,这边明显有战斗过的痕迹,五行之气在海水中爆发,海水沉沉,他看不见虞岁和卫仁,因为虞岁把卫仁压在太深处,夜里的月光也照不进冰冷深沉的海底。
他只能在感知动荡的五行之气中,让雷蛇将海中的两股力量击退再看情况。
海水卷着海底的人浮上水面,梅良玉本以为那股强势压制的力量是杀虞岁的,结果看见被海水卷出来的卫仁,再看看虞岁,若有所思。
卫仁被海水卷着浮浮沉沉,刚靠近岸边,想要上去,却听雷光一闪,让他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抬头朝梅良玉看去。
“哟。”梅良玉跟他打招呼,“农家的走狗。”
卫仁听得苦笑,举起双手道:“我真没对她动手。”
梅良玉余光朝后方扫去,来的人不少,除了南宫家的九流术士,还有在外城各条道上盯着南宫家的人,又或者来看热闹的,这会都守在后方山崖上藏着偷看海边情况。
其中肯定也有农家的人。
梅良玉粗略计算下,来的人不少于三十。
之前这边的五行之气聚拢,海水震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圣者在这搅乱五行之气。
所以会引来一部分人,黑胡子在找虞岁,也会惊动盯着南宫家的人。
梅良玉的听风尺发出嗡的一声,他点开查看。
年秋雁:“跑了。”
魏坤逃回学院了。
梅良玉轻啧声,转身朝上岸的虞岁走去,在这短短的几步距离中,他的视线捕捉到不远处胸口破了大洞,被穿心而死的卢海叶。
虞岁披着黑胡子给的黑色大衣,惨白小脸上的水痕依旧,她耷拉着脑袋,发梢还滴着水,血水混着海水晕染散开,让她的唇色更深。
梅良玉盯着她看了会,说:“打不过就叫师尊。”
虞岁眼睫轻颤,抬头看去:“……可以吗?”
还被困在海水里不让上去的卫仁神色微妙,她竟然不知道可以召唤常艮圣者?
“你是他徒弟,徒弟被人追杀,喊师父来救徒弟,为什么不可以?他只是没法主动出来,在外城,必须有人主动召唤他。这太乙也就你我能召唤他。”梅良玉对虞岁说,“该叫的时候就叫。”
这话似乎是提醒她,就是现在。
虞岁张了张嘴,从喉咙里艰难地溢出声音,低低叫了声:“师尊。”
滔天海水倒灌结束的这瞬间,风平浪静,而人们却感到无声的压迫感自天上而来,无法拒绝的意识入侵,海边和山崖上的人们都收到了常艮圣者的回应:
“我在。”
虞岁目光微怔,下意识地抬眸去寻找那墨色的痕迹,什么也没有找到,却又无比真实地感受到师尊的存在。
当你祈求就能得到回应的感觉,竟如此奇妙。
梅良玉朝远处山崖上看热闹的那些人扫去。
被常艮圣者意识侵入后,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马不停蹄地离开这片区域。
黑胡子等南宫家的九流术士都低垂着头神色恭敬,在这会不敢有半分异心和想法。
虞岁看了会黑沉的夜幕,见皎洁月亮,忽然笑了下。
梅良玉看回想要上岸的卫仁,又是一道雷击把人抽回去,卫仁从水里冒头,瞪着眼看他。
“出了太乙学院,和别人的恩怨是非、生死相斗学院只是不插手。若是杀的学院弟子,学院也并非全不知晓,这岛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学院都能知道,所以回去还是会被扣分的。”梅良玉看着卫仁,余光却扫向虞岁,“如何,你是要杀他,还是放他走?”
卫仁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再次重申:“我真没对她动手!”
梅良玉似笑非笑道:“你跟后边死的那老头不是一伙的?”
卫仁神色一顿,没有立马回答,梅良玉轻抬下巴道:“跟我说也没用,你看我师妹信不信。”
虞岁站在岸上看海水中浮沉的卫仁,就像之前她看着卢海叶时一样,黑幽的瞳仁直勾勾地注视着,让卫仁心底生寒,生出第一丝惧意时,就已经没了对抗虞岁的力量。
卫仁深呼吸一口气,虽然全身都被湿透,却又看得出此刻他满头是汗,做出放弃的姿态,肃容对虞岁道:“我确实遵守了与你的约定,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你会九流术的事,只告诉了他息壤的问题和你的行踪,我以为你会召唤常艮圣者。”
“今晚的事是我不对,我……”
虞岁打断了他:“你认识素夫人?”
卫仁反应很快:“认识。”
虞岁又问:“知道她很多事?”
卫仁虽然觉得这话有些残忍,但在这时候确实该这么说才能让虞岁不杀自己,所以答道:“应该知道的比你多。”
“这样啊,”虞岁伸手擦了擦脸上海水,再看向卫仁时微微笑道,“我不杀你,但可以请你自废五行光核吗?”
她看起来又变成了那个优雅礼貌的小郡主。
连这般残忍的话也说得如此礼貌。
卫仁听得愣住。
黑胡子等人一言不发,在他们看来,就算虞岁真想要杀卫仁,那他们也得立马动手。
只不过黑胡子多了个心眼,眼前的农家弟子看起来跟素夫人关系匪浅,也许该留活口带回去给王爷审问。
“郡主……”卫仁刚开口,又被虞岁打断,她也很认真地说,“一想到你是五境术士,在学院里天天都能见到,一个比我厉害这么多的人有可能会杀了我,我就害怕。”
卫仁想要在此刻活下去,就该想办法让虞岁相信他,消除对他的芥蒂。
哪怕此刻,虞岁没说卫仁修行农家禁术,卫仁也没说虞岁开出了兵甲阵·修罗地狱。
他们彼此遵守约定,可他们也还有别的矛盾需要解决。
之前是虞岁遭遇生死抉择,现在轮到卫仁了。
卫仁后背生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敢有任何异动。他被虞岁突然的爆发导致重伤,在南宫家的九流术士赶到后,绝无逃脱的机会。
更别说还有个梅良玉。
虽说梅良玉这个人奇奇怪怪,不一定插手,听说之前钟离山在他面前被别人暴打,梅良玉也只是在旁看着,没有出手。
但南宫岁是他的师妹,是和他师承一脉,常艮圣者的徒弟,卫仁不觉得梅良玉还会无动于衷不出手。
以及常艮圣者,也许只要虞岁一句话,他老人家也会帮忙。
“自废五行光核我做不到,这对我来说与死无异。”卫仁同样认真严肃,神经紧绷沉声说道,“但我可以自废修行,降至一境。”
梅良玉斜眼朝他看去,不碎五行光核,是不想失去拥有的九流术,对一个九流术士来说,失去五行光核,确实就相当于是让他死。
这自废修行也会对五行光核有不可逆转的损伤,虽然还能再修,却跟从前比要艰难得多,这辈子也别想超过九境,跟神魂光核境界无缘了。
虞岁也知道这些,但她还是看了卫仁良久。
她也想看看,别的人被逼至绝境时会是什么样子。
会跟她一样狼狈吗?
虞岁用了异火借给她的力量,增强了她的八卦生术,秒杀卢海叶时,雷光大闪,卫仁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雷蛇抽进海里。
在海水中,异火自海底深处上浮,它已经唤起了虞岁心中的毁灭欲,就在快要彻底沦陷杀意中时,被另一道雷蛇击退。
所以虞岁肯定,卫仁没有发现异火。
他来不及发现。
因为时机太巧了。
虞岁至今只用过两次异火的力量。
十三岁那年在池塘边,她用异火烧死那名大意的九流术士时,目光就被黑色的火焰吸引,那无视一切九流术的力量,太过强大,太过美妙,会让人上瘾。
从那天之后,虞岁就知道,异火这份力量不能用,因为她控制不住。
如果她的意识失控,异火第一个杀的就是虞岁。
她忍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活下去。
异火将整个玄古大陆都吞噬烧毁,那样的世界,跟让她死了也没区别。
虞岁不想被异火吞噬理智,被异火掌控,完全失去自我,成为只会愤怒烧毁天地万物的一团火。
而杀意总会让她愤怒。
虞岁盯着卫仁,瞧着他被逼至绝境的模样,头上汗如雨下,咬紧牙关,脖颈青筋若隐若现。他目光轻轻颤抖,海水下的双手也许已经紧握着不敢松开,可卫仁迎着虞岁的目光,不躲不避。
都一样的狼狈。
虞岁抬手掩面轻轻咳嗽,说:“动手吧。”
卫仁憋着的一口气在虞岁的一句话中悄然散去。
他凝聚五行之气,哑声道:“好。”
*
卫仁自废修行,从五境跌至一境,外加这次重伤,根本没力气回学院。
虞岁也受了伤,被黑胡子等人带回酒楼,等她清洗过后,带来医家术士为她治疗。梅良玉在楼下吃饭,他说他没吃晚膳就出来杀魏坤,黑胡子说今晚酒楼的一切对他都免费,梅良玉也觉得这机会不能浪费。
反正给虞岁治疗涂药的事他又不能看。
屋内点燃静神香,闻着心旷神怡,虞岁坐在床边,看医女给她手腕包扎,她上半身褪去衣物,几乎全都被带药的白色纱布包裹。
医女柔声说:“再过片刻就能止痛,药布等到明日晚上再拆,再涂抹我给郡主的药膏就好。”
“会留疤吗?”虞岁皱巴着脸看镜子里,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左脸被蛛丝划出的伤痕说,“那就破相了。”
“郡主放心,这清颜膏会把疤痕给您退得干干净净,宛如新生,绝对不会留疤破相的。”医女柔声哄道,“郡主依旧是最漂亮的郡主。”
虞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晚只有医女说的话不会让她听得心生厌烦。
医女轻轻按压她的腰腹,温和的五行之气随着医女的动作在虞岁体内游走,为她修复断裂的肋骨。
“五行光核没有伤到,毒素也已经清除,没有什么大问题。”医女在门外跟黑胡子说,“这会已经止痛,等郡主先休息一会再找她谈事吧。”
黑胡子点点头,为虞岁关上门。
虞岁感觉很累,眼皮也很沉重,异火带来的燥热感却让她无法安睡,额上出现细密的汗,她伸手擦了擦,从床上坐起身。
她让黑胡子进来。
黑胡子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虞岁臭骂一顿的准备,进屋后恭敬道:“郡主,您有何吩咐?”
“在太乙,你是听我的,还是听我三哥的,又或者是听顾哥哥的?”虞岁轻声问他。
黑胡子心中一惊,忙表衷心:“当然是听郡主你的,郡主你是未来的王府继承人,我是南宫家的人,只会效命南宫家的主人。”
虞岁让他抬头看着自己,此刻的南宫郡主目光澄澈,字字真心:“我以前无法修行,与母亲的关系不好,父亲也常常嫌弃,但我也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父亲的赐名。你是我来太乙学院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我可以修行以后,对我处处照顾的人。”
“你不像帝都的那些人,知道我是平术就瞧不起我,我很喜欢你,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人,因为你是我现在最信任的人。将来我继承王位,定会带你离开太乙,一起回去帝都。”
黑胡子被少女真诚明亮的眼眸蛊惑,又听她字字句句真挚,已经被说服心动。
离开太乙,回到帝都,也是他这些年努力的目标。
何况,郡主都说了,我可是她现在最信任的人啊。
“为郡主效力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只要郡主一句话,属下必竭力完成。”黑胡子肃容道。
“今晚发生的事,我不想让父亲知道。”虞岁苦恼道,“一是不想父亲担心,二是我察觉到一些与息壤相关的事情,想要自己查明,到时候也好让父亲刮目相看一番。”
“不知你是否愿意?”
黑胡子忙垂首拱手道:“郡主不想让王爷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就不会有人传回帝都。”
虞岁听后,抓着被子的手指才轻轻松开。
她是怎么杀了卢海叶的。
南宫明知道后一定会思考更多。
现在还不是时候,传回帝都的消息能拦就拦。
还好她展现出来的天赋,和身为常艮圣者徒弟的身份,让黑胡子对虞岁充满信心,认为她将来会逆风翻盘,回到帝都惊艳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
她绝对是将来继承王府的人。
我得跟郡主搞好关系。
黑胡子是如此坚定着。
虞岁跟黑胡子谈完,又说了些话稳住他,聊了点关于农家九流术相关,等她身上的疼痛基本散得差不多后,才起身道:“我师兄呢?”
黑胡子忙道:“在楼下,郡主要下去看看吗?”
虞岁伸手摸了摸缠了药布的脖子,好奇问道:“他在楼下做什么?”
“之前在用膳。”黑胡子说,“他说没吃晚膳,我便让后厨给他准备了一桌,免费的。”
虞岁跟着黑胡子下楼去。
这会已是深夜,一楼已经没有白天的热闹,这会也没有客人,只剩下已经吃完饭的梅良玉坐在窗边,低头玩听风尺。
听见有人下楼的声音,梅良玉也没管。
直到虞岁朝他这边走过来,才抬头看去,看见脖子手腕都包裹着白色药布的虞岁轻轻挑眉,上下打量了一圈,觉得她这样又可怜又可爱。
“师兄,你要回去了吗?”虞岁问。
梅良玉点着听风尺答:“师尊让我看着你,你没事我就走了。”
“那走吧。”虞岁说,“我也要回学院。”
梅良玉这才看回她:“你不再休息会?”
“已经不疼了。”虞岁举起自己包扎的手轻轻挥了挥。
梅良玉笑了下,收起听风尺起身:“行,走吧。”
虞岁出门,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还站在外边,神色莫测的梅良玉。
“师兄,你要御风术赶路吗?”她问。
长街寂静,唯有夜风吹拂着柱上灯笼。
梅良玉懒洋洋地回她:“累了,不太想用御风术赶路。”
虞岁左右看看,也没有别的工具给他赶路了,便歪头示意他上来吧。
梅良玉却被虞岁这小动作看得顿了顿。
*
马车速度与御风术不相上下,黑胡子亲自驾驶护送虞岁回太乙学院,随行的还有三名南宫家九流术士,在暗处保护着,以防万一。
虞岁与梅良玉在车内面对面坐着,梅良玉没有玩听风尺,就神色平静地看着虞岁。
她迎着梅良玉的目光眨了眨眼,等了会,发现梅良玉还是在看着她,虞岁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师兄,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梅良玉双手抱臂,姿态懒散地靠着车壁,回她:“不然看哪?”
虞岁转了转眼珠:“看看别的?”
“别的什么?”梅良玉眸光后撇,眼神示意,“这就这么小,让我看别的避开你,更显得做作,何况这车上的布景有什么好看的。”
虞岁有时候不得不感叹,他是真的敢说。
虞岁又问:“那师兄你看出什么来了?”
梅良玉答:“没仔细看,你想我看什么?”
虞岁想了想,问他:“师兄占卜一术如何?”
梅良玉轻抬眼皮:“很好。”
虞岁微微睁大眼,似好奇的目光:“那师兄帮我看看面相,测一测桃运吧。”
梅良玉很干脆地拒绝了:“不看。”
虞岁低头:“噢。”
梅良玉问她:“你不看吉凶富贵,看什么桃运?”
“我生来富贵,不缺钱财,根本不用看这个。”虞岁老实脸道,“吉凶总是参半,从前是,今晚也是,也不用看,能看的就只剩下这个了。”
梅良玉听得眯了下眼,漆黑的眼眸倒映着端坐在对面的虞岁,只她一人便填满了他的双目:“你生来富贵,不缺钱财,自然也不缺这几点桃运,这东西对你来说最是没用。”
虞岁似被他这话取悦,笑得眉眼弯弯。
“师兄……”话说到一半就被梅良玉截断,“你若是累了就睡,不愿说话就不要勉强自己。”
虞岁怔住。
她眉眼间浮现疲惫之色,轻轻叹气,垂着眼眸道:“可我睡不好。”
不是睡不着,而是睡不好。
梅良玉没有接话,他若问了,虞岁就会答,可他觉得虞岁连开口说话都很累。
他不说,虞岁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谁也没提今晚发生在虞岁身上的事,马车内安安静静,可虞岁却觉得比之前自在了。
回到学院后,虞岁跟梅良玉告别,自己去了鬼道圣堂。
梅良玉也没有跟着,他望着御风术离开的身影,在夜里起雾的道上,像是一朵被飓风卷上天际后,又要重新跌落进泥里的小花,只想安安静静的,独自一人落地。
鬼道圣堂很安静。
深夜里连点风声都没有,虫鸣也停歇,虞岁耷拉着脑袋一步步走上台阶,她觉得这里很好,外城人太多,学院人太多,舍馆里的人也很多。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人。
她想去没有人的地方,又或者人们进不去,来不了的地方。
虞岁走上石阶后就不动了,她的力气只能支撑她走到这里,再无法往前一步。
她在石阶上坐下,挨着边缘的石柱。
大殿外的空地里爬满了绿藤,除了绿藤,也有不少花树果树,春日到了尾声,不少花树都谢了,只剩下翠绿枝叶。有的果树繁花凋谢后,能看见枝头挂着的一颗颗青色的小果。
虞岁的视线漫无目的地从花果树掠过,最终看向遥远的天际,凝视着不知名的远方。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就连天地万物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直到晨曦的光芒洒落在这世间,她才轻轻合上眼睡去。
虞岁在鬼道圣堂睡去,无人打扰,因此一觉睡到下午,日光时而隐入云层,洒下阴凉,时而破云高照,赠予大地温暖。
太过温暖,让虞岁缓缓醒来。
在圣堂大殿里玩听风尺的梅良玉抬头看了眼外边,在那睡了一整天的人醒了,日光太晒,热醒的。
虞岁抓着衣袖擦了擦脸,抬手遮阳,左右看了看,发现后边有人,又转过身看去。
梅良玉瞧虞岁猫着腰转身看过来的模样,觉着她是满血复活了,便提着食盒过去,在虞岁身边放下。
“在这吃还是进去吃?”他蹲下身问虞岁。
虞岁像小猫洗脸,又抓着衣袖擦了擦脸,微微抬首望着梅良玉,一双眼明亮清澈:“谢谢师兄,在这吃。”
梅良玉把食盒往前推去:“记得给钱,你师兄不富贵,很缺钱财。”
虞岁开着食盒,先给自己倒了杯喝的,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润喉:“嗯!”
梅良玉单手支着脑袋看她:“师妹,钱多花不完可以给我花。”
虞岁捧着杯子,目光怔了下,看向梅良玉说:“师兄,我不给男人花钱。”梅良玉被虞岁的回答逗笑:“你可要把这话记住了。”
虞岁嗯嗯点着头。
她专心吃饭,梅良玉见她褪去疲劳,又变得充满活力,也就不管了,站起身道:“自己收拾,我走了。”
虞岁:“好。”
她小口吃着东西,平静又缓慢,花了点时间才把食盒里的东西全都吃完,然后再收拾好,盖上盖子。
虞岁拿出听风尺点开,有不少消息,最近的是钟离雀发来的。
她似乎很着急。
“岁岁,你没事吧?”
“我占卜后就睡不着,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是在学习么?”
“岁岁!”
虞岁手指轻轻摩挲着听风尺边缘,望着传文良久,半晌后才回复:“没事啦。”
*
青阳帝都。
在晌午之前,钟离家二爷的小女儿突发恶疾,在与母亲用膳时晕倒不省人事。昨日这位堂姐就约了钟离雀今天要去兵家重台,钟离雀听说她晕倒后,立马起身赶往二爷家。
屋外已经候着不少钟离家的女眷。
钟离雀和母亲赶到时,瞧见她二叔母哭得双眼通红,坐在床边望着昏迷不醒的女儿垂泪。
钟离雀的母亲,孙夫人来到二叔母的身旁坐下,伸手放在她背上宽慰着,柔声问:“大夫怎么说?”
旁边的侍女欲言又止。
二叔母泪眼汪汪地看向孙夫人,伸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哽咽道:“府里的大夫看后,却说这不是平术之人能解决的,需要请术医,可絮儿她……若是请术医诊治的消息传出去……”
她实在是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孙夫人柔声安抚道:“人命关天,若是顾忌那些连看病诊治都要被阻止,那才是荒唐。”
“二爷呢?”她问。
二叔母擦着眼泪道:“还在兵家重台授课,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
孙夫人看着床上钟离絮惨白的脸色和干涸的唇,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她觉得不能耽误,果断道:“去请术医,香林,派人去请楚姑娘,看她现在是否有空,若是没空,就去请章术医。”
钟离雀听得一愣,楚姑娘?
是最近帝都传的那位小医圣吗?
香林出去没一会就回来道:“夫人,楚姑娘说她马上就来。”
孙夫人道:“派人去接她。”
香林点头应声,退下去接人。
孙夫人拉着二叔母的手,让她放心:“这位楚姑娘就是最近帝都传的小医圣,名叫楚锦,在她还没有被传是小医圣前,我就与她认识。这孩子心善,嘴严,医术好,对自己的病人很负责,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二叔母看向自己昏迷不醒,神色惨白的女儿,眼含热泪地点点头。
钟离雀走上前小声问道:“娘,你怎么认识楚姑娘的?”
孙夫人起身,拉着她走到旁侧才轻声解释道:“去年春日,我和你三叔母去安潭山上香,巧逢大雨,催生了安潭山的瘴气,我和你三叔母一行人受瘴气入体,呼吸困难,险些丢了性命,是楚姑娘出手相救。那时候她还在安潭山修行,没有来帝都。”
钟离雀完全不知道,这位楚姑娘跟自家母亲还有这么一段相遇。
“我当年救你父亲落下的旧伤,也在楚姑娘手里缓和了不少。”孙夫人轻声叹道,“楚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一个人在帝都闯荡也不容易,她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今日就算你堂姐有什么事,她也不会说出去。”
钟离雀点点头。
等待的时间无比煎熬,众人时不时就朝门口看去,直到香林领着一抹白衣倩影入门,孙夫人提起的一颗心才落下去。
香林带来的年轻姑娘一身白衣,白色束带坠在墨色之间,行走时仙气飘飘,她走过屏风,来到后方寝屋,人们隔着纱帘瞧见楚姑娘峨眉杏眸,不言自笑。
钟离雀见到楚锦的第一面,便觉这人天生和善,那双剪水黑瞳望向你时,只一个眼神和浅浅笑容,便会对她心生好感。
楚锦朝两位钟离家的夫人垂首行礼。
二叔母起身垂泪道:“楚姑娘,还请你救救我家絮儿。”
“夫人莫急。”楚锦柔声安抚,她一开口,似有春风从心头掠过,将人们心中的烦闷郁结轻扫,重新注入安稳的力量。
楚锦来到床边坐下,伸手轻探钟离絮的额头,指尖凝聚一束金色的五行之气,在钟离絮的额头,鼻梁,双目,两颊,耳侧轻点出试探。
钟离雀原本好奇地看着楚锦救人,听风尺忽然嗡了声,她忙朝寝屋外退去,来到屏风后拿出听风尺点开,见虞岁发来的传文说自己没事,她这才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钟离雀问。
虞岁简单说了昨晚发生的事,回她:“现在已经养好精神了。”
钟离雀却看得微微睁大眼,心里大骂农家的人不要脸,连点着填字格都比平常要用力:“他怎么好意思对你说那种话,实在是没有教养,竟然还为素夫人说话,也不见素夫人有对他们做过半点解释。”
她的家教和修养,让她骂不出更难听的词汇来,虽然很生气,可嘴边翻来覆去的,也只是那一两个词。
虞岁每次看钟离雀骂人都想笑。
钟离雀生气会藏不住愤怒,有时候她气急了,骂人还会结巴,说得磕磕绊绊,脸却气鼓鼓的,又恼又恨。
虞岁看着钟离雀反反复复发来的不要脸几个字,能想到她这会该是什么表情,不由扶着脑袋笑了好一会。
钟离雀跟虞岁说堂姐钟离絮病倒的事,帝都的小医圣楚姑娘正在帮忙查看。
“她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却已经这么厉害了。”钟离雀说到楚锦这人,点着填字格的力道也轻了轻,“听我娘说她可信,但还是麻烦岁岁你帮我盯一下听风尺,以防万一。”
虞岁:“好。”
她沉思片刻后,又问:“这位小医圣之前不是去王府见过素夫人?”
钟离雀回:“王府那边的消息说她只去了一会,因为无法医治素夫人的旧疾便离开了。”
素夫人的旧疾是息壤的缘故,也不知道这小医圣有没有看出来。
不过既然王府敢放她离开,那应该是没有。
虞岁转了转眼珠,点开燕老的传文界面给他发消息。
钟离雀听楚锦对两位夫人说道:“她体内的五行之气混乱,似乎是受到某种毒素影响,她这两天有吃什么东西吗?”
二叔母打起精神道:“去将小姐这两天吃的东西全都带过来。”
楚锦以五行之气轻轻按压钟离絮腹部,钟离絮眉头紧皱,难受的闷哼出声后,随着楚锦的继续按压,她的神色才逐渐好转,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我先抚平她体内逆乱的五行之气,这样会好受些。”楚锦沉思片刻后,看向孙夫人,“夫人,有的话不知可否能讲。”
孙夫人退去侍女,只留了二叔母和钟离雀在屋内,随后看向楚锦道:“你说。”
“钟离小姐虽有五行光核,却没有修行过,所以体内还是会有五行之气。而她吐息有淡兰香,双目浑浊,五行之气逆乱,是喝了地灵水的反应。”楚锦轻声道,“而这地灵水……是制作兰毒的主要原料。”
在玄古大陆,六国之间,有一种禁品,名叫兰毒。
它会吞噬人的理智、自我,给予片刻的安宁与美好,让你上瘾,再夺走你的一切。
无论是平术之人,还是九流术士,都逃不过它的毒素诱惑,所以才会被六国禁制,试图摧毁世间的所有兰毒,私藏和贩卖以及吸食兰毒,都是重罪,重可至牵连九族。
哪怕钟离絮吃的不是兰毒,而是制作兰毒的地灵水,也会在帝都掀起巨浪。
孙夫人脸色微变,看向二叔母,二叔母身子一晃,轻声呢喃:“不可能,她怎么会……我明明……”
楚锦又道:“好在量少,也许她刚喝就后悔了,也可能是误喝,我今日先将她体内残留的毒素排出,随后再好好调养就好。”
二叔母双手捂脸,发出啜泣声。
孙夫人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先冷静。
等到钟离家二爷回来后,得知此事,与二叔母大吵一架。
“我早就告诉你管好她!让她别出去乱跑,现在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敢碰!”钟离家二爷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她就是被你宠得已经无法无天,我平日要她不准出去,你却常常为她开后门,她离经叛道做出这些事来,你就不会想想会有什么后果吗?!”
二叔母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
孙夫人眼神示意钟离雀先把楚锦送走,钟离雀乖乖照做,过去领着楚锦离开。
楚锦朝她微微一笑,起身跟上。
钟离雀领着楚锦朝外走去,路上说:“之前不知道楚姑娘在安潭山救过我娘一事,如今知道了,还得跟楚姑娘道谢才是。”
楚锦抿唇笑道:“孙夫人心善慈爱,也帮了我许多,要说起来还是夫人帮我的多,道谢也该是我向小姐和夫人道谢才是。”
钟离雀听她说话,温婉顺心,仿佛听不够般。
“今日我堂姐的事也麻烦楚姑娘了。”钟离雀看向她,神态优雅,“若是日后楚姑娘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既然小姐提了,我也确实有一事相求。”楚锦哑然笑道,“孙夫人年轻时落下的旧疾,常腰酸腿疼,尤其是雨天,严重时行路都难,要她常来我这里推拿针灸对她不便,而且复发时行动也难。”
“不如我将这一套手法教与小姐,你常伴夫人身边,平日也好经常为夫人推拿缓解,让她少疼一些。”
钟离雀愣了下:“你要提的要求就是这个?”
楚锦轻轻点头,眼眸含笑地看向钟离雀:“小姐意下如何?”
“可我……”钟离雀还没把担忧的话说完,楚锦又道,“只是寻常医家的推拿手法,与九流术无关,小姐为自己的母亲学艺,不会有人能为此说闲话,抓钟离家的把柄。”
“好吧。”钟离雀点头,“我也确实看不得我娘雨季痛苦的样子。”
楚锦眉眼弯弯:“为防闲话,还得麻烦小姐日后来我的医馆。”
她确实不便经常来钟离家,这样反而会受人怀疑,钟离雀不如直接去她的医馆学习,那边人多眼杂,也能确定钟离雀没有学九流术,只是为减缓母亲的痛苦,学了几招推拿。
钟离雀微微垂首:“不麻烦,那就这么说好了。”
日光藏进云海中,地面光影深沉。
楚锦坐上离开的马车,朝站在门口的钟离雀道别。
钟离雀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良久,如此温柔善解人意,难怪我娘会这么喜欢她。事后虞岁帮钟离雀看了青阳帝都的通信阵,那位楚姑娘回去后,没有发听风尺传文,她医馆里的人听风尺传文中也没有提及楚锦去钟离家的事。
至少从听风尺上的消息来看,楚锦没有对外提过钟离家的事。
虞岁联系了燕老,问他楚锦去王府给素夫人看病的事。
燕老回传文慢,他甚至不喜欢用听风尺,要不是听风尺能联系虞岁,他看都不看一眼。
当初虞岁给燕老听风尺时,他老人家就是看都没看一眼,无声藐视这玩意。
虞岁好说歹说,告诉他听风尺绝对安全,这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人能从他的听风尺里挖到任何消息。
燕老依旧无动于衷。
最后是虞岁说你不要听风尺就联系不上我,我也联系不上你,到时候我死了你也不知道。
燕老才开始用他无比嫌弃的听风尺。
后来虞岁看燕老在听风尺上处理各种传文消息的速度和手段,猜测他很有可能是燕国通信院的人,至少他肯定是在通信院待过的。
虞岁耐心等了会,等到燕老的回答:“她没见到。”
过了一会,燕老又道:“不必担心。”
虞岁盯着燕老发来的传文看了良久,手指轻轻点着填字格,许久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
日光藏进乌云中,下午起了大风,看样子晚上会有暴雨。
天气突变,风吹着果树飘摇,枝头挂着的青果们摇摇欲坠,有几颗滚落在地,骨碌碌地跑了老远。
虞岁被这忽然而来的大风吹得衣发乱飘,她顶着狂风提着食盒进了大殿。
将食盒放桌上后,虞岁走回门边,忽然吹来的凉风撞了她一脸,让她不由侧头避开。
岛上的天气总是多变的。
风吹了许多枯叶出来,落叶飞舞的声音窸窸窣窣,虞岁抬手抹了把脸,回头看画像:“师尊?”
她感应到常艮圣者回来了。
“我在。”常艮圣者答。
虞岁抬手借衣袖挡着狂风,说:“今夜是不是要下雨呀?”
“是的。”
“那我是回去舍馆,还是留在这好。”虞岁自问自答,“伤没好之前还是不回去了。”
常艮圣者道:“再过两日,你就要入鬼道家学习入门九流术,学院也有很多课程需要你去适应,可以在养伤期间提前熟悉心法。”
意思是可以留在这。
虞岁便坐回桌边,重新拿起梅良玉写的鬼道家心法看起来。
常艮圣者道:“鬼道家认为,人有三魂六魄七识,内修控自我三魂,修六魄,强七识。”
虞岁听他的讲解,在心法上找到对应的地方。
“鬼道家入门,便是控魂、定魄、七识皆空。”常艮圣者道,“鬼道一术,就是要你接受并炼化每一个‘自我’,相生相伴,相融相克。”
虞岁问:“人有多少个‘自我’呢?”
“三个。”常艮圣者答,“善的‘我’、恶的‘我’、包容它们的‘我’。”
虞岁懵懵懂懂:“师尊,这些如何具象化在九流术身上?”
常艮圣者要她出去。
虞岁乖乖出去,来到大殿外的石阶下,周边都是花草果树,此刻风也大,乌云遮日,虽还未下雨,却处处透着暴雨将至的信号。
被大风垂落在地,还未成熟的青色杏果随着五行之气的包裹悬浮在空,与虞岁保持距离。
虞岁站在杏树下看向前方那颗青果。
“控魂,意与识分,观测自我。定魄,观测自我的一魂不可被击倒。七识皆空,不能在遭遇袭击和感应到五行之气前有任何行动,他人也无法感知到你的五行之气。”
常艮圣者的解释刚刚结束,虞岁就见悬浮的青果来到她眼前,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甚至无法察觉,它已经弹到自己脑门上。
不痛不痒,这还未成熟、青涩的杏果,似乎只是挨着她的额头轻轻贴了下,却让虞岁的意识感受到了重击,灵魂仿佛也有被狠狠地震荡。
虞岁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脑袋。
“师尊,这是不是太快了?”虞岁呆问道。
“是你的眼睛欺骗了你,才会觉得快。”常艮圣者道,“当你的意与识剥离,观测自我时,被观测的自我肉身眼中的杏果速度,会欺骗剥离的你。你需要用剥离后的自我去感受,也就是七识皆空。”
虞岁听得微怔。
这似乎……很熟悉。
每次她观察意识最深处的异火时,就仿佛是另一个自己在看自己。
“再来。”虞岁凝神道。
她隐约掌握到了诀窍。
狂风呼啸,吹得周遭枯叶乱飞,被常艮圣者五行之气托起的青色杏果却稳稳地,不受丝毫影响。
虞岁被杏果砸了许多次,从最开始的不痛不痒,到后来的些微痛感,每次她能感觉到肉身疼痛时,意识受到的冲击就少了些。
师徒俩边教边练,乌云压顶时,雷声阵阵。
梅良玉来时,看见虞岁站在树下被青色杏果飞脸。
久违的教学方式。
除了自己以外,他还没见师尊有这么教过别人。
梅良玉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想起从前他也站在相同的位置,在那棵杏果树下,年纪比虞岁还要小许多,个子也要矮些,同样的青色杏果,咬一口酸得满脸皱巴。杏树下的小少年一脸倔强不服输,朝看不见人影的师尊一次次喊着再来。
然后被一脑门弹飞摔出去。
梅良玉望着明显被师尊温柔对待的虞岁,轻轻冷笑,迈步走上前去。
此时天色彻底暗淡,已经入夜,狂风大作,虞岁抬手压下被风吹起的发,杏果又一次碰到她的额头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
梅良玉弯腰将还未成熟的杏果捡起来。
“师兄。”虞岁压着头发,跟他打招呼。
“练控魂呢。”梅良玉拿着杏果在手里抛起又接住,似笑非笑地看着虞岁道,“这种事何必麻烦师尊,我来陪你练。”
他话音刚落,天上一道惊雷响起,暴雨倒灌大地,挂在枝头的杏果遭受风吹雨打的摧折,顽强不落,而此哗啦啦的暴雨声响则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唯有雷鸣与之争锋。
梅良玉:“……”
虞岁直接御风术跑回大殿躲雨。
梅良玉拿着没熟的杏果也回了圣堂大殿。
暴雨如注,虞岁眼巴巴地瞧着跟上来的梅良玉,他手里还拿着杏果。
常艮圣者对二人道:“雨至天明歇,今日便练到这。”
虞岁点点头。
梅良玉瞥她一眼,将杏果扔给她,虞岁伸手接住,听他说:“不练了就吃吧。”
“师兄,这杏子还没熟。”虞岁贴心提醒。
梅良玉面不改色道:“熟了,是你肉身的眼睛欺骗了你,不信你尝一口。”
虞岁:“……”
她抓着衣袖给杏果擦了擦,在梅良玉耐心地注视下,将杏果放在了师尊的画像下边。
虞岁说:“若是熟了,先给师尊吃。”
梅良玉神色莫测道:“你让师尊怎么吃?”
虞岁一本正经道:“师尊自有师尊的吃法。”
常艮圣者沉默。
梅良玉盯着虞岁看,虞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走回她的桌边坐下,拿起那张鬼道家心法装模作样地看着。
片刻后梅良玉才转开视线,看向常艮圣者的画像,懒洋洋道:“我来是有事问师尊,被异火烧过的五行水场什么时候能修复好?”
虞岁眼里倒映白纸黑字,目光却已经怔住。
她从未想过,自己千方百计藏匿的东西,会被人以如此轻松寻常的口吻说出。
虞岁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朝旁侧的梅良玉看去,他站在大殿中,手里还拿着听风尺转着圈,一如往常的懒散,无所谓。
梅良玉望着常艮圣者的画像,说出异火时没有多余的表情和情绪,只是简单地道出了异和火两个字而已。
“还要等一年。”常艮圣者答,“烧毁过重,那边的五行之气平衡被破,之前设置的所有九流术也都没了,得重新安置。”
“一年。”梅良玉若有所思,“那今年还是不能去?”
常艮圣者答:“可以,不能久待。”
梅良玉挨着自己的桌子靠住,屈指点了点桌面:“那我把魏坤逼到五行水场,让他进去被里面还未完全修复好的九流术杀死,再说是意外,那算谁的?”
常艮圣者:“你的。”
梅良玉:“噢。”
虞岁:“……”
也许比她更倒霉的人就是魏坤了,天天被惦记着该怎么取之性命。
或许是虞岁那欲言又止的目光看得梅良玉难受,他朝虞岁看回去:“你有什么想法,说吧。”
“五行水场是什么?”虞岁装懵道,“怎么会被异火烧?异火有那么厉害吗?”
“可以抽调五行之力创造生术的地方。”梅良玉语调不轻不重地说,“异火什么不烧,它连我都烧,至于厉不厉害,你没听过玄古预言,星辰碎裂的事?”
虞岁轻啊了声,点点头:“听说过。”
她装着好学的模样道:“几百年前星辰碎裂,说有五个灭世之人,将为大陆带来异火,可以毁天灭地。”
梅良玉点开自己的听风尺道:“那玩意确实厉害,什么都烧,什么都能烧,什么都想烧。”
“师兄你不怕吗?”虞岁眼巴巴地望着他,“听起来没有东西能阻挡它,要是它烧起来,那就真的毁灭世界啦?”
梅良玉收起听风尺,目光竟有几分耐心地看回虞岁,他微微笑道:“那就毁灭啊。”
虞岁被他此时的眼眸吸引,带着浅浅笑意的幽黑眼瞳,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藏着令人胆寒的力量。
常艮圣者的意识入侵两人道:“你师兄曾三次试图毁灭世界被阻,日后这种话题,绝不可单独与他提起。”
虞岁:“……”
三、三次?
梅良玉轻扯嘴角,眼里笑意明灭,收回视线,瞥向画像:“师尊,你吓她做什么,我这胆小柔弱的师妹若是吓得要叛出师门,你可别怪我头上。”
胆小柔弱的师妹将手中纸张放在桌上,转过身看向她漫不经心的师兄。
这次换虞岁盯着梅良玉看了。
梅良玉看回去问:“看什么?”
“我好奇。”虞岁老实答道。
梅良玉果断道:“憋着,别问,问了也不说。”
虞岁噢了声,继续看他。
梅良玉轻挑眼尾:“还看什么?”
“师兄你不愿说我也不问。”虞岁弯了眼眸,笑盈盈道,“我就看到我不好奇为止。”虞岁当真盯了梅良玉许久,梅良玉也不避不躲,就这么让她看。
两人好像在无声较劲,一个想:我倒要瞧瞧你能看多久。
另一个想:我就要看。
常艮圣者是不管这种小孩斗气行为的。
大殿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外边暴雨哗啦的声音。
虞岁细细打量梅良玉的眉眼,觉得师尊说的不是玩笑话,他是认真在警告,不要跟梅良玉提那种话题。
因为梅良玉是真的敢做。
在虞岁眼中,静止的梅良玉像是一副黑白画,正如挂在大殿上的诸位祖师爷的画像,只寥寥几笔黑色的线条,就勾勒出活灵活现的虚影。
然而画像上的祖师爷们全是慈爱的,怜爱世人与人间。
黑线勾勒出的师兄,却是冰冷的,停留在时间中静止不动,眉眼深处漠视人间的态度也就不可更改。
可他若是眨一眨眼,动一动眼珠,勾一勾眉,却又瞬间变得鲜活,从黑暗又冰冷的画像中走了出来。
大殿屋门没有全关上,裹挟暴雨的烈风撞击屋门,梅良玉靠着的位置正对大门,夜风吹得他几缕发丝飞扬,在他与虞岁目光相接的视线中扬起一瞬。
风雨猛烈,心却很静。
虞岁还在看他。
认真地、细细打量着。
梅良玉也在看她,突然说:“你不换药?”
虞岁眨眨眼,听完这话才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药布,这才想起来该拆药布了。
“要换的,但我一个人也换不了。”虞岁撩起衣袖,摸了摸缠绕在手臂上的药布,“去外城也太远了,夜深还有暴雨。”
梅良玉道:“那就去医家。”
医家离鬼道家挺近。
医家每位弟子都拥有自己的药田,一入医家,就能闻到各种奇奇怪怪的药味,时而清香怡人,时而泛着苦味。
复式梯田蜿蜒盘旋高处可至云巅,每一块田里都种满了各种花草果药,这会暴雨如注,借着夜里星火,隐约可见远处梯田水流哗哗。
今夜在医馆值守的甲级弟子是石月珍。
她最近两天才从隔壁岛完成试炼回来,刚回来就遇上值守日,这会正坐在桌后翻着医书,时不时提笔在纸上写上几个要点。
苍殊站在旁边帮她清点药材装盒。
门前的灯笼随着夜风飘摇,影子在地面晃动,苍殊总是时不时朝外看两眼,瞧见梅良玉带着虞岁来时,依旧神色温吞,看不出有多惊讶。
虞岁和梅良玉两人各自撑着伞,在门口时收起来,将雨伞放在门外椅着墙壁。
石月珍单手撑着脸,神色温婉,眉眼带笑地看着两人。
“难得。”石月珍嗓音轻柔,温声问道,“诊治还是拿药?”
梅良玉眼神示意她看后边的虞岁:“给她换药。”
虞岁从师兄身后探头看过去,目光从见过的苍殊身上掠过,落在书桌后坐着的白衣女子身上。
女子面容秀美,神态文雅,见虞岁看过来时,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如春风和煦,令人心生好感。
然而她的一双眼却有些许奇特。
左眼杏目温婉灵动,右眼却只剩眼白,没有瞳仁,瞧着有几分骇人。
意外的是她整个人身边平和的气场,会将右眼的怪异与奇特感降至最低点。
甚至让人忽略。
石月珍起身对虞岁说:“来这边。”
她领着虞岁进入对面的隔间,拉上布帘遮掩。
虞岁坐在隔间小床边,按照石月珍说的解下衣裳,让她帮忙拆下药布。
“昨天医女跟我说,今晚就可以拆下药布,再涂几天药便不会留疤。”虞岁小声说。
石月珍轻嗅药布上的味,点点头道:“她说得没错,你用的都是些上好的药材,受伤的地方也调和了受损的五行之气,应该已经不疼了。”
“平时怕疼吗?”石月珍问。
虞岁想了想说:“怕。”
石月珍轻轻笑了下,手上动作轻柔:“那我就慢一点拆。”
不然拉扯到伤口更疼。
石月珍时不时问虞岁一些问题,转移她的注意力,虞岁也真的有被她的问题吸引,转动脑瓜思考怎么回答。
她问:“看你脸上的伤痕,是鬼甲天蛛的毒丝造成的,跟你打架的是农家的人?”
虞岁夸道:“你真厉害呀,单看伤痕就能猜出来。”
石月珍也夸道:“能炼化出一只鬼甲天蛛的农家弟子不容小觑,看样子你是打赢了,你也很厉害呢。”
“也不算是打赢了,不然也不会伤成这样。”虞岁憨笑道。
石月珍将已经拆了很长一段的药布剪断,继续拆着,说:“你才刚开始修行,还有很多时间,未来一定会更厉害的。”
苍殊和梅良玉在外边,隐约能听见隔间里两个女孩子之间的谈话声。
苍殊慢吞吞地捡着药材装盒,梅良玉半边身子靠着桌子,看苍殊捡药。
梅良玉看了会,问苍殊:“苦黄子跟叁药花装一起吗?”
苍殊不紧不慢地答:“放一起中和叁药花的寒性。”
梅良玉伸手勾过盒子,凑近闻了闻:“那不是有毒?”
“嗯。”苍殊说,“我没说是拿来救人的。”
梅良玉神色漠然地把盒子给他推回去:“那你拿来干嘛的?”
苍殊说:“给鬼甲天蛛吃的。”
梅良玉噢了声,忽然想起他的舍友,懒声道:“回头你来我那把卫仁那些蝎子蛇蜘蛛拿走。”
苍殊疑惑脸:“他怎么了?”
“修为被废了,养的小玩意们开始不听他话,到处乱爬。”梅良玉说,“你来带走,不然我全给他碾死了怪可惜的。”
苍殊沉思一会,点头说:“行。”
力量反噬,主人压不住自己养的毒物,若是放着不管,这些有毒的小东西说不定会在舍馆发疯到处咬人,那就更麻烦了。
梅良玉说:“他也有鬼甲天蛛。”
苍殊看了眼隔间:“卫仁打的南宫岁?”
梅良玉也朝隔间看了眼:“好像反了。”
虞岁这会已经拆完药布,裸背趴倒在床上,石月珍则弯着腰给她背上的伤口涂抹药膏。
女人柔顺冰凉的黑发轻轻滑落,随着石月珍涂药的动作而晃动,虞岁的视线随着那几缕发丝转动,直到它们贴着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发痒,让她不由闭了只眼。
“回去的时候要小心些,不能沾水。”石月珍温声说道,让虞岁坐起身,一手轻捧着她的脸,让她微微抬首,再给她脖颈至下颌的伤口轻轻涂药,再以手指按压晕染开。
两人的距离太近,虞岁眼眸轻轻下撇,就能瞧见石月珍专注的目光,凑近了看那只白色的右眼,会发觉它似白色的玉珠,莹莹发光。
“你在听我说话吗?”石月珍轻轻抬眼,朝虞岁看去。
“没有。”虞岁老实脸道,“我刚看你的眼睛去了。”
石月珍笑道:“吓倒了?”
“也没有。”虞岁摇摇头,“它很漂亮,像玉珠。”
她花了点时间来思考该如何形容:“很圆润,光滑,透亮,也很漂亮,是那种品相极好的玉珠。”
石月珍听后,面上笑意更明显了,只有那只正常的眼睛能看出情绪来,而白色的右眼却什么也看不出。
“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石月珍语调轻快,带着点调侃,“不过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你可千万别盯着它看太久,医家瞳术,看太久了会陷进去,对你身体恢复可不好。”
虞岁闭上眼:“嗯!”
石月珍见她乖巧闭眼,任由拿捏的模样,觉得这孩子有些可爱。
虞岁拆布涂药也花了将近半个时辰,冰凉的药膏被涂抹的火热,外加入夜后异火的躁动,哪怕是暴雨夜,她也觉得热,额上冒细汗。
石月珍在外边清洗双手,对梅良玉说:“回去的时候记得看好她,别让她淋雨沾水,尤其是脸。”
梅良玉在看听风尺回传文,头也没抬:“这是我要注意的事?”
石月珍看了眼苍殊,苍殊慢吞吞道:“那要不,让盛暃来接她?”
梅良玉依旧在看听风尺没反应。
石月珍笑问:“盛暃是她什么人?”
苍殊说:“亲哥哥。”
石月珍点头:“那确实比师兄要亲近靠谱些。”
虞岁穿好衣服出来,梅良玉收起听风尺说:“走了。”
“嗯!”虞岁迈步跟上去,一边朝石月珍挥了挥手:“师姐今晚谢谢啦。”
石月珍笑道:“明日记得也要来换药。”
虞岁刚说了声好,转过头,被站在门前的人拦住,刚要抬眼看去,却见一抹黑色从眼前掠过,还带有余温的衣物已经披在她身上。
卸下外衣的梅良玉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修长五指从虞岁眼前划过,将大衣罩在虞岁头上,衣袖圈着她的脸打个结。
“你的医家师姐说你不能淋雨沾水,尤其是脸,否则就跟你哥告状。”
陌生的温度和气味来得突然,虞岁恍惚一瞬才反应过来,梅良玉已经收手,弯腰拿起雨伞撑开。
夜里暴雨泥土的气味带着点新鲜澄澈,可虞岁闻到最清楚的,是挨着她脸颊一圈带着温度的黑色大衣。
是如日光轻晒般干净柔软的气息。
“师兄,”虞岁撑着伞喊走在前边的人,“我回舍馆。”
这一路暴雨加雷鸣,时不时有惊雷响起,声声震天,回到舍馆时,路上雨水横流,带着满地残花一起。
虞岁收伞进舍馆,在梅良玉回头看过来时说:“我没淋到水,师兄你放心。”
两人默契地朝龙梯走去,彼此都不想再用御风术。
梅良玉的听风尺嗡嗡作响,他点开看了会,回传文。
虞岁在看龙梯层数。
她住三十九层,但在三十七层龙梯开门后,虞岁拎着伞朝外走去。
梅良玉随着她的动作抬眸,神色莫测地望着走到龙梯外的虞岁。
“师兄再见。”虞岁朝他弯眼笑道。
梅良玉问:“你不是要回舍馆?”
虞岁说:“我回来找顾哥哥的。”
噢。
梅良玉轻轻眨了下眼,龙梯门关上时,两人仍旧视线相接,直到龙梯重新上行。虞岁看着向上的龙梯,神色怔了怔,才低头看被解下来后搭在臂弯的黑色大衣。
刚才竟然谁都没想起这事。
现在看着往上的龙梯,也没办法再追上去,回头再还给师兄吧。
虞岁这么想着,朝顾乾的宿舍走去。
外边惊雷声声,时不时把夜空照亮,狰狞的雷线分割夜幕,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天地贯穿,哪怕在舍馆屋内听不到暴雨的声响,也能听见今夜咆哮的雷声。
虞岁敲着门,给顾乾发传文。
白天的时候顾乾给她发了许多传文,因为知道她昨晚被农家埋伏遇袭的事,虽然几个当事人都没对外说,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躲在暗处看热闹的却不少,很快就传遍了外城与太乙。
又一道惊雷声响起时,屋门打开了。
顾乾看见门外的虞岁松了口气,带她进去。
寝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火,将气氛点缀得温馨,顾乾让虞岁坐在床边,自己蹲下身,看她手上和脸上的伤,气得牙痒。
“农家这帮混账。”顾乾骂道,“他们怎么敢的!”
“不生气啦,我刚去医家那边看过伤,值守的医家师姐帮我重新换了药,已经不疼了,只要不沾水就好,过两天就全好了。”虞岁轻声细语地说着,“只是今晚雷雨不停,有些害怕,想找顾哥哥你说说话。”
她缩在床边把自己抱成一团,像听话的小猫,柔弱无害。
顾乾神色颇为心疼地看她。
小时候虞岁就以打雷害怕的借口,在顾乾家不走,然后看一夜的书。
顾乾真就以为她是害怕打雷,长这么大从未怀疑过。
放在别的女孩子身上,他会觉得长这么大还怕打雷的女孩真是娇生惯养,可放在虞岁身上,顾乾又觉得合理,害怕打雷多正常,我得陪着。
他们一起长大,有些事情已经在多年相处中成为习惯。
顾乾从来不曾察觉虞岁的另一面。
在他眼中,自己的柔弱的小青梅怎么看都是可爱温柔有趣的。
“我去给你倒点热茶喝,静神安心,不用怕,今晚就待在我这。”顾乾起身时摸了摸她的头,去外边堂屋给她烧茶。
虞岁单手支着脑袋看他出去。
这么多年过去,这哥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又乖又软的女孩没有半点戒备心。
在某些事上,顾乾对她是真的好。
因为顾乾把虞岁划分到“自己人”这一类。
但虞岁又见过顾乾对别的女孩子也同样的好。
在国院被顾乾救的世家女孩没有一两个也有三五个,每天看顾乾的目光都含羞带怯,夹杂喜悦和崇拜。
尚阳公主这么多年也没有放弃过顾乾。
虞岁也见过顾乾救项菲菲那段时间,为了躲避青阳通信院的追捕,把项菲菲藏在家里,每天同吃同住。
送项菲菲走的那天,还被人家偷亲一下,虞岁正好也在,看到这幕惊讶地伸手捂嘴。
顾乾愣了下,忙回头跟她解释。
喜欢顾乾的女孩子是真的多,虞岁一直都知道,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有人喜欢顾乾,也有人讨厌顾乾。
女孩们喜欢他,是这些女孩的事。
因为顾乾对每个人好的时候也都是真的好,有人觉得他温柔细心英勇,有人觉得他浪荡不耻可恶。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虞岁对顾乾喜欢哪个女孩都无所谓,她就怕南宫明哪天想不开把她嫁给顾乾,让顾乾名正言顺的顶着王府的势力去报仇。
工具人做到这份上,她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顾乾进来看虞岁挨着床边发呆,便将桌案架子上的书拿下来给她:“看看,转移下注意力,茶水很快就好了。”
他也知道虞岁喜欢看书。
雷雨天的时候这个柔弱的青梅不堪其扰,害怕得睡不着,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曾经会问他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顾乾对虞岁的耐心,都是从一年年的雷雨天里积累的。
直到给虞岁看书能让她闭嘴后,顾乾家里堆积的书是越来越多了。
虞岁伸手去接书,顾乾才注意到她臂弯搭着的黑色大衣,是男子的衣物。
“这是谁的?”他蹙眉问道。
“是我师兄的。”虞岁接过书翻看着,“师兄送我从医家回来,路上借了衣服给我遮雨,因为医家师姐说我的伤口一点水都不能沾。”
顾乾眉头皱得更深:“梅良玉?”
虞岁点头:“是呀。”
顾乾话里有点不乐意:“他为什么送你回来,还把衣服给你。”
“因为我们是从鬼道圣堂过去的,师尊在教我入门心法,师兄也在旁看着。”虞岁翻着书,头也没抬,“刚来的时候忘记还给他。”
“放旁边去。”顾乾看那衣服哪哪都不顺眼,伸手给她从臂弯中拿走,“冷就盖被子看。”
虞岁听笑了。
她热得恨不得把被子扔远点。
“梅良玉经常去鬼道圣堂找你?”顾乾将黑色大衣随手扔一旁椅子上。
“不是找我,他是去鬼道圣堂找师尊。”虞岁耐心解释。
“他这人心怀不轨,行事不端,心思歹毒,岁岁,你可要防着点。”顾乾沉声道,“上次法家裁决的事情,他肯定心有不甘,听说最近还在去通信院找事。”
是么?虞岁抬头疑惑看去。
虞岁问:“他去通信院做什么?”
顾乾无声冷笑:“还想着找倒悬月洞那次的线索,他不是个好人,你可千万别被他蛊惑了。”
虞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兄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你才刚来学院没多久,还不知道他都做过什么,光是学院弟子就被他杀了不少。”顾乾肃容道,“你是常艮圣者的徒弟,与梅良玉的接触会比旁人要多些,他这人脾气阴晴不定,冷心冷情,也就常艮圣者能管一管。”
最后这话虞岁是同意的。
顾乾又道:“有梅良玉在,对我们寻找浮屠塔也是一种阻碍。目前来看,梅良玉是站在学院这边的,也就是守序的一方。”
虞岁听得眨眨眼,心想这倒不一定,师兄若是知道浮屠塔能解开六国不战誓约,那肯定搜遍整个太乙,把浮屠塔拼起来当场解除誓约让天下大乱。
“太乙有一个组织,名叫‘九都卫’,能进入九都卫的,都是太乙的甲级弟子。一般到甲级弟子,最低都是九境术士,最高十三境。”
顾乾倚着房门,双手抱胸,神色沉静地讲解道:“甲级弟子很多时候已经算是进入太乙的掌权阶级,比如你今晚去的医家,医馆值守弟子,只会是甲级弟子,学院的学生受伤需要诊治或是拿药,最初都是通过这些甲级弟子的手,若是甲级弟子解决不了,才会转交到十三境老师那边。”
“冲级挑战,守擂的也会是甲级弟子,像一些大型修行试炼,负责监守巡逻甚至评分的也会是甲级弟子。”
虞岁感叹道:“甲级弟子的特权真多啊。”
顾乾点点头:“九都卫的甲级弟子,可以以巡逻守卫的名义进入某些学院禁地,最高能进入一级禁地,比如法家的一级禁地,倒悬月洞。”
虞岁神色懵懂道:“顾哥哥,你打算成为甲级弟子后,加入九都卫吗?”
“没错,这样对我们的行动会很方便。”顾乾活动了下脖颈,“两个月后的冲级挑战,我肯定能赢,到时候只剩下进入九都卫的问题,因为需要有人举荐,并且内部人员有一半同意。”
那也不简单。
虞岁转了转眼珠:“我师兄也是九都卫的一员吗?”
顾乾抿唇:“对,所以他那一票我是不用想了。”
梅良玉肯定不同意。
“岁岁,你最近暂时不要去外城,或者一定要去,得叫上我一起,不然我不放心,农家都追到这来了,你平日里也不要去农家那边走动,心怀不轨的人太多。”顾乾神色严肃地望着虞岁,“我怕你有危险。”
“嗯嗯。”虞岁乖巧点头,将手中书还给他,“顾哥哥,这些我都看过,那边的是什么书?”
顾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桌上放着的,从甲宝书阁带出来的三本书,脸色微妙道:“讲一些九流秘术的书,哪家的都有。”
“我可以看看吗?”虞岁满眼好奇地问道。
顾乾想,有什么不可以,就三本书而已,他让文阳辉拿回来后,几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都没能从这三本书里找到任何端倪。
“可以。”顾乾把书拿给虞岁。
虞岁看书很快,顾乾也知道,甚至习惯了,他觉得虞岁看国院课文相关的书看得很慢,但只要不是国院指定要看的书,她又看得很快。
顾乾曾经问过为什么会这样,虞岁就说,可能是觉得,书是顾哥哥你给的,看起来就跟国院让我看的感觉不一样。
要具体说,虞岁就只会答感觉不一样。
这样的回答,会让顾乾觉得自己在她这是特别的。
没人会拒绝自己的存在,于另一个人而言是“特别”的。
外边的茶水烧开了,顾乾出去泡茶,虞岁安静地翻着书。顾乾回来时看见坐在床边的虞岁,微微垂首,昏黄的烛光晕染着她的面容,增添的暖光让她显得柔美恬静,不忍打扰。
顾乾关门的声音很轻很轻,将茶水放在床头案边,退身时手背擦过虞岁垂下来的发丝,让他心脏有些微发痒的情绪蔓延。
“岁岁。”顾乾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嗯?”虞岁抬头。
顾乾轻扯嘴角,露出一个无赖的笑:“没事,就想叫叫你。”
末了轻声感叹:“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说过话了。”
“是呀,你来太乙两年就不回去,我们也说不上话。”虞岁微微笑道,外边雷声轰隆,顾乾说,“不用怕,过些时候就停了。”
“说起来,顾哥哥,爹爹有让你这两年盯着钟离山吗?”虞岁有些苦恼地问道。
“没有。”顾乾问,“怎么了?”
虞岁轻声叹气,翻着书页说:“爹爹好像要我想办法,把钟离山赶出太乙学院,是不是钟离山在太乙学了什么,让爹爹感到有所威胁?”
钟离山来太乙寻找破解名家修罗眼的办法,顾乾是知道的,但修罗眼也不是那么好破的,顾乾这两年注重自我发展,对钟离山倒是没怎么在意过。
“他常在兵家修行,几次甲级的大型试炼都有参与,实力不错,如今也在冲十境神魂,但还没有他已经看破修罗眼的消息。”顾乾沉思道,“如果有,那也是在太乙的我们先知道才对,王爷那边不可能会比我们先有消息,也就是并非针对修罗眼的事,而是在帝都与钟离家交手,不愿再给钟离山时间。”
虞岁皱巴着脸道:“那我该怎么办呀?”
“他怎么让你去做这种事。”顾乾皱眉。
虞岁怯声道:“是不是因为我会修行的原因……”
“那对他来说不是好事么?”顾乾笑道。
虞岁又问:“那顾哥哥,你觉得未来我真的会继承王府,是南宫家的主人吗?”
顾乾愣了下,点头说:“那当然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虞岁眨着眼看他,没说话。
顾乾斩钉截铁道:“反正不可能是盛暃。”
虞岁扑哧笑了声。
见她笑了,顾乾眼中也不自觉地划过笑意:“南宫家继承人的位置就是你的,我看谁敢跟你抢,要是你的哥哥们敢跟你夺位,那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虞岁说:“要是我做不好爹爹交给我的事,怕是会让他失望,等我修行再厉害些,更有把握一些就好了。”
顾乾点着头道:“你说得没错,你才刚进学院没多久,几家九流术都没认全,他怎么就让你做这种事,回头我给王爷回话,钟离山这事交给我来办。”
虞岁把钟离山这事搞定,在漫漫长夜中将三本书看完,大概了解各家的天机术和记录相关的神机术。
顾乾和她聊了很多,仿佛是把缺失的两年时间全补回来。
他们之间能聊的话题比从前多了很多很多,尤其是关于九流术相关,虞岁懵懂好奇的提问,顾乾都能答上来,再看虞岁恍然大悟后,望着自己的目光充满崇拜,顾乾勾起的嘴角弧度就没有下来过。
像这样的夜晚,虞岁会主动来找自己,让顾乾感觉心脏被填满,这两天的烦闷一扫而空,只看着她就觉得心情很好。
两人一夜未睡,光聊天去了。
翌日晨时,暴雨渐歇,雷声也隐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季蒙在外边敲门喊顾乾,顾乾开门后,季蒙看见坐在屋里的虞岁愣了下。
“郡主也在?”季蒙疑惑道,“郡主什么时候来的?”
顾乾:“她不是让你别叫郡主吗?”
季蒙摊手道:“那我总不能跟你一样喊岁岁吧?称呼全名也不太好。”
顾乾看了眼打哈欠的虞岁,对季蒙挑眉道:“那确实不行。”
季蒙白了他一眼,往外走时说:“那天在倒悬月洞巡逻的九都卫弟子已经确定了,就那三个,也是最有嫌疑的三人,也许这里面就有给你发听风尺传文的那个人。”
顾乾冷笑道:“去试探看看。”
虞岁合上书页,将它放回顾乾桌上,抬手将垂下的鬓发撩去耳后,看向走远的顾乾。
*
天亮后,陪着石月珍在医馆值守的苍殊回到舍馆。
他和石月珍同住一间宿舍,就住他们两个人。苍殊跟梅良玉一样,都住在六十九层,与梅良玉就隔着两间宿舍。
苍殊过来一零三六号敲门前,特意发了传文,问梅良玉睡醒没,没有就等他清醒了再来。
梅良玉回醒了,让他过来把卫仁养的毒物都带走。
苍殊这才慢吞吞地来到一零三六号门前。
正巧卫仁也醒了,刚出寝屋门,在堂屋里倒水喝。他脸色依旧惨白,不太好看,时不时捂嘴咳嗽,神色疲惫。
梅良玉起来开门,卫仁也没管,只是余光追着他扫了眼。
“鬼甲天蛛两只,青蛇五条,无节蝎子十七只,修罗蜓一对,鬼脸蚊大概四十五只。”梅良玉站在门口跟苍殊清算着屋子里失控的毒物。
卫仁听得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两人的眼里充满疑惑的问号。
苍殊慢悠悠地打量屋中角落,看见因为梅良玉五行之力压迫而躲在角落里抱团的青蛇跟蝎子们,缓缓点头。
“都可以。”苍殊目光慈爱地看向角落里的毒物们。
卫仁听明白了,他的眼角轻抽,深吸一口气道:“没搞错的话,这些是我修炼的毒虫。”
“今天之前是你的,今天之后,是他的。”梅良玉朝苍殊歪头。
卫仁皮笑肉不笑道:“是吗?我倒要看看认主的毒物,会不会跟着他走。”
苍殊张开双臂,静默不语,却有奇怪的鸟雀声在屋内响起,宛如玉石敲击的清悦,缓缓沉沉,可以被人们忽略的声响,却能精准地化作五行之气使得毒物们感知到。
宛如召唤,又像是威胁,毒物们瑟瑟发抖,缓缓朝着苍殊赶去。
卫仁看得脸色微变,沉声道:“学院有过规定,不准抢夺他人修行物吧?”
梅良玉打着哈欠道:“你自己都没遵守,指望别人跟你讲道理?”
卫仁有点恼道:“我哪没遵守?我可没抢他的鬼甲天蛛!”
梅良玉轻抬下巴:“你没抢南宫岁的息壤?”
卫仁茶杯都要捏碎了,咬牙切齿道:“我没抢。”
梅良玉只轻笑下,黑眸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卫仁能感觉到衣袖内的鬼甲天蛛也抵挡不住苍殊的凤鸟音召,他试图将鬼甲天蛛抓回来,两只红色的蜘蛛却吐丝飞行。
察觉到卫仁试图玉石俱焚,守不住宁肯捏碎鬼甲天蛛也不让它去苍殊那后,梅良玉屈指朝虚空一弹,卫仁便被他的五行之力击飞撞开屋门摔进去。
卫仁撞到屋里书柜,捂着肩膀咳嗽着踉跄站起身,抓着门框依靠着,抬头朝已经拿到鬼甲天蛛的苍殊看去。
“以你现在一境的修为,控不住这些毒物。”苍殊语气温吞道,“若不是梅梅的五行之气压着,它们已经在舍馆上蹿下跳咬人觅食了。”
卫仁眉头紧皱,低垂着眉眼,神色晦暗不明。
苍殊带着一堆毒物离开:“我先替你照看着,等你重回五境后再找我拿回去。”
梅良玉见苍殊走后才把门关上,回头看靠着屋门蹲下的卫仁,他看起来难受极了,五官皱巴成一团,五指紧扣着左肩,连连深呼吸。
这人自废修为,五行光核受损,短时间内不能动用五行之气,偏偏刚才为了阻止苍殊却用了,现在疼得他五脏六腑哪哪都疼,全身上下都在冒冷汗。
梅良玉盯着卫仁看了会,瞧他痛苦至极的模样,神色散漫道:“农家至宝息壤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一个平术之人手里,别人藏着躲着都来不及,只有青阳南宫家,还敢昭告天下。”
“这十多年,农家死在青阳帝都的弟子只多不少吧,我看你们农家有点实力的人,都会被叫去夺息壤,接着毫无例外地全都死在那了。”
卫仁捂着嘴咳嗽两声,抬头看梅良玉,神色复杂,哑声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知道。”梅良玉冷淡道。
卫仁轻轻垂眸看掌心的血色,眼里带着几分恼意:“我只是怀疑过,本以为是息壤的问题,可试炼的时候,发现她确实会用九流术,又以为是南宫岁的问题。”
“咳咳……卢海叶问我她的行踪,我就想趁此机会看看,南宫家瞒着的,到底是息壤有问题,还是南宫岁有问题。”
卫仁说这话时,脑海中闪回的记忆却是虞岁被虚影巨蟒缠绕住时,和卢海叶的对话。
梅良玉往屋门后扫了眼,很快,他就听见敲门声。
虞岁能感觉到人就在门口,她缓声叫道:“师兄。”
屋里的两人都听见了。
卫仁满头是汗,艰难地转着脖子朝门口看去。
梅良玉转身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虞岁。她仍旧穿着昨晚离开时的衣物,同样的妆容打扮,昨夜忘记让她给出来的黑色外衣,此刻正折叠着搭在她的臂弯。
虞岁朝梅良玉弯眼笑道:“师兄,昨夜走的时候忘记给你,谢谢师兄你给的衣物。”
梅良玉垂眸打量她片刻,最终拿起虞岁递出来的外衣懒洋洋地搭在肩上。
“卫仁在吗?”虞岁又问,“我想找他谈谈。”
“在啊。”梅良玉侧身让开,朝卫仁的方向歪了下头,示意虞岁进来看看。
虞岁迈步走进,在略显昏暗的屋中,看见靠墙蹲下的卫仁,他浑身是汗,痛得眉头紧皱,脸色惨白,神色狼狈地躲开虞岁的打量。虞岁进来后,卫仁就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因为自己太过狼狈的现状,让他感到难以面对。
卫仁对虞岁的感觉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
虞岁走到卫仁面前,蹲下身凑近他,轻声道:“我们来谈谈素夫人。”
卫仁捂着肩膀的手收紧,对了,她之所以没杀自己,是因为她想知道跟素夫人有关的消息。
自己母亲的过去,还得靠敌人来告知。
卫仁深吸一口气,抓着门沿狼狈的站起身,汗如雨下,衣襟一圈都湿透,墨发也湿漉漉地贴着肌肤。
看起来像是活不久的样子。
卫仁攀着墙壁往屋里走去,艰难地走到床边坐下,缓缓抬头看站在门口的虞岁。
他哑声问:“你想知道什么?”
虞岁进屋,反手关门。
被关在外边的梅良玉:“……”
行,反正他也没兴趣。
梅良玉撩撩眼皮,抓着肩上衣服回自己寝屋。
虞岁就站在卫仁门口,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巧是她能动手秒杀卫仁的范围内。
此刻她对卫仁没有杀意,在太乙学院内也不能下杀手。
虞岁开口直接问道:“你和素夫人是什么关系?”
“在我回答你之前,得先缓缓,自废修为对五行光核的损伤可不是闹着玩的,刚才运行气后,差点就等不到你来问我了。”卫仁话说得很轻,五指松了松,拿起床头桌案上的药瓶打开,动作缓慢地给嘴里塞着药吃。
虞岁耐心地等待着,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窗户没开,光线暗淡下,屋中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一层灰色,冰冷又孤僻。
卫仁吃完药缓了会,神色和心绪也在这段时间变得平静下来,他终于敢看向虞岁,沉声道:“我和她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好,解释起来有些复杂,牵扯的东西太多,恐怕要说上一段时间。”
“我今日有的是时间。”虞岁拉过旁侧的椅子在门边坐下,“来的时候我也想过,我们恐怕会聊上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我也要做很多决定,比如日后再见,是否还要对你保持杀意。”
卫仁目光随着她转动。
虞岁坐在门口阴暗处,身子后仰靠着椅背,面向卫仁时轻抬下巴,眼中神色晦暗不清:“我们是做朋友还是敌人,就看你接下来说的,和我决定要做的。”
“看来我俩不管是当朋友还是敌人,都有点莫名其妙的缘分在。”卫仁轻扯嘴角,沉思片刻后,开口说道,“你的母亲,素夫人,农家的十三境九流术士,是很厉害的存在,也曾是青阳农家的领头人之一。”
“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将农家禁止修炼的天机术·幻兽,练到了极致。”
素夫人修炼农家禁术。
虞岁听到这,神色不变,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似乎早有预料。
像素夫人这样的人,修行禁术她也不觉得奇怪,虞岁只想知道她作为十三境的九流术士,有多强。
“也就是说,靠着天机术·幻兽,她的巅峰实力,可以比肩圣者。”卫仁缓声道,“所以青阳修炼禁术的农家弟子几乎都以她为首,追随强者这种事,任何时候都不奇怪。”
“这里也不得不解释一下农家禁术的问题。”
卫仁看向虞岁道:“农家的天机术·幻兽,你现在对它应该有点头绪吧。”
虞岁轻声道:“幻兽虚影,以五行之气具象化的幻兽,也算会九流术,和境界之分?”
卫仁伸手朝虞岁比了个数:“十境以下的农家弟子,只能召唤出一道虚影;十境以上的农家弟子,可以召唤出两道。农家本以为幻兽虚影的极限是三道,可素夫人突破了这个极限,她巅峰期可以召唤五道幻兽虚影。”
五道幻兽虚影。
虞岁在心中重复这个数。
卫仁又道:“每一道幻兽虚影都是十三境的实力。”
虞岁轻撩眼皮,素夫人的实力听起来确实有些逆天。
“在农家看来,天机术幻兽虽然厉害,但虚影是自黑暗中滋生,蕴藏杀意、恶念、邪气,战斗中会出现控制不住,虐杀对手,反噬主人的情况,所以才被禁止修炼。”
卫仁耐心解释道:“曾经农家就有修行幻兽的人被反噬,杀了农家弟子几百人,后来就被整个大陆的农家术士列为禁术,不准修炼,若是有农家弟子私自修炼幻兽,就会被逐出农家,称他为叛徒,农家弟子见者可杀。”
就算这样,依旧不断有农家弟子修炼九流术,幻兽。
“这事发生在大概两百年前,曾经修炼天机术·幻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自从被农家的几位圣者列为禁术后,会幻兽的弟子被强迫自废修为,有的人不愿意,便成了与农家作对、可以被追杀的存在。”
“这些农家弟子被称作是农家的叛徒。”卫仁说到这忍不住笑了下,却因为这笑牵动伤口,立马又皱紧眉头痛苦起来。
虞岁却盯着他问:“农家的禁术,跟息壤有什么关系?”
“嗯?”卫仁有些意外地看她,低眉笑道,“你可一点都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笨啊。”
“息壤作为农家至宝,生生不息的五行之气,可以使得九流术长久稳定。”卫仁简单道,“只要有息壤,就可以避免幻兽反噬的可能,也就变得没有弱点。”
“农家内部早就四分五裂,但对‘叛徒’的存在却是一样的态度,所以我们这帮修行幻兽的叛徒,只好去燕国抢息壤,为幻兽正名,让农家撤回叛徒的说法,不用再躲躲藏藏的生活。”
“燕国?”虞岁有点惊讶。
卫仁却比她更惊讶:“你不会连你娘是燕国人也不知道吧?”
虞岁轻轻眨眼,缓缓笑道:“确实。”
别说从前,就是这两年,素夫人话都跟她说不了几句。
卫仁也笑了:“跟你比起来,我知道的可太多了。”
“最初燕国强大,农家在燕国的势力最强,息壤也被燕国的农家圣者掌管。可几十年前,那时候的燕国和农家都一样,已经四分五裂,内斗严重,任由其他五国分割占据,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卫仁轻轻咳嗽两声,陷入回忆中,“燕国的九流术士们,一部分已经对燕国失望了,素夫人就是其中一个。”
“养我的人说,素夫人夺息壤,是为了我们这些‘叛徒’能够过上安稳的、不再被追杀的正常生活。燕国已经没救了,没人会来救我们,但素夫人会。”
虞岁哎了声,似漫不经心道:“她可不像是这种人。”
“人们一厢情愿的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从小就是这么听说的;素夫人对我们这些农家叛徒有大义深恩,委身青阳南宫王爷,夺得息壤后又被追杀,甚至连大女儿也被连累害死。”卫仁说到这,抬头盯着虞岁,“至于你,人们对你印象并不好,因为你的存在,转移了素夫人体内的息壤,却被南宫明控制,让素夫人之前的计划功亏一篑,还连累她被南宫明要挟限制。”
农家叛徒追随信任的是素夫人,而不是素夫人的孩子。
“这些年来青阳帝都杀你的人只多不少,但你知道吗,来杀你的农家弟子,最多的,是燕国还在反抗、妄图救世的那些农家弟子。”
“因为他们才是对息壤最渴望、最迫切的,夺回息壤治愈燕国农家圣者的伤,拯救已经被从内部分割的燕国。”
“而我们只是在观察,以及其他流派试图夺宝的九流术士。”
卫仁依旧在盯着虞岁,不错过此刻她眼中的任何情绪,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寻找。
他与虞岁的接触短暂,只有几天,却又无比深刻,这短短几天,足以推翻他掌握所有对虞岁的个人情报。
南宫王府的小郡主,并非是平术之人,并非是愚笨且呆蠢,并非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弱者。
这位小郡主,也没有活得那么开心快乐,所有人都是不幸的,她也一样。
卫仁刚才透露给虞岁的消息,相信虞岁应该能聪明的意识到。
他在等虞岁的反应,来确定自己的猜测。
虞岁背靠椅子,坐姿放松,卫仁完全看不出她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其中问题,只听她笑盈盈地说:“你们这些农家的叛徒,这些年只是在观察,却在我来太乙后直接下杀手。”
那轻盈的语气中,似有若无的叹息被卫仁捕捉。
虞岁问:“有人要你们动手了吗?”
卫仁见她不悲不怒,只平静又无所谓地接受了,心中了然,也笑道:“看来你跟素夫人的关系一点都不好,不是我想象中的母女情深,相依为命,难怪,我倒是能理解这次为什么让我来太乙了。”
虞岁黑亮的眼眸倒映着卫仁惨白的脸色,微微坐起身,往前凑近几分,轻轻笑道:“你也来当她的孩子,在她手里活十八年,就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如何。”
卫仁被虞岁眼里的笑意蛊惑,冷不防又想到水下的那幕,死亡的恐惧瞬间降临,他下意识地别开对视。
“杀一个平术之人不用找太厉害的人,但如果地点是在太乙学院,那就会变得很麻烦,所以让我来了,不是我说,年轻一辈里,我是最厉害的那个。”卫仁掩嘴咳嗽着,眉眼间恢复了平日的吊儿郎当,“毕竟我五境就能控制三道幻兽虚影,组织对我也挺看重的,让我来不仅是要杀你夺息壤,还要我在太乙好好学习。”
他叹气:“可惜组织里唯一的好苗子,被你给扼杀了。”
卫仁说的像是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这些话里竟听不出半点怨言。
虞岁上下打量他一会:“早知道你这么厉害,那我就算掉分也该杀了你。”
“若是非要互相伤害的话,那我也只能直说了。”卫仁咧嘴笑道,“是你娘,素夫人要我来杀你的。”
虞岁竟感觉不到半点意外,惊讶。
她第一反应是,终于来了。
“我看你好像也不惊讶不难过的样子,想必这十多年的生活里,素夫人在你这未必是让孩子心生依赖的母亲。”卫仁手里扣着药瓶,又一下每一下地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附和着他说话的节奏,“我也一样,在我师父和组织其他人眼里,素夫人是这帮叛徒的救世主,可在我眼里,她只是一个抢夺息壤失败的十三境而已。”
“至于农家禁术,我天赋高,能学就学了,厉害的天机术,会的话为什么不学?”卫仁说着笑了下,“学了后发现也没有世人说的那么难,那么可怕,我有自信不会被反噬,所以我对息壤拯救叛徒的事并不是很在乎,我只是单纯的对息壤感兴趣。”
虞岁轻轻眨眼看他,这人说起九流术时,莫名就装起来了,十足的自信,完全不服输。
“卢海叶也是听令行事,接收素夫人指令的是我师父,他们会以农家传音兽联系,只有农家弟子才能解读兽语。我当时跟着,也是确定我能保你不死,见你自己动手了,我也想看看你隐藏了什么实力。”卫仁越说越放松,仿佛确信了虞岁不会杀自己,又变得像从前一样吊儿郎当,“在这提醒你一下,我师父对素夫人可谓是一往情深,作为素夫人最衷心的狗,就算素夫人哪天要他杀了我,他老人家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虞岁噢了声:“衷心的狗。”
“你的重点应该是一往情深,这种男人,哪会忍得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在别的男人身边,还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卫仁目光点着虞岁,“我师父第一讨厌的是你父亲,南宫明,第二讨厌的人是你,南宫岁。”
虞岁笑道:“无能的男人。”
卫仁被她的点评逗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伤口立马狰狞脸。
“你父亲南宫明也是个狠人,所以我才奇怪,像他这样的人,挟持了素夫人,又怎么会让息壤在一个平术之人身上的消息传遍六国。”
“燕国的农家弟子源源不断地赶往青阳帝都,每一个试图拯救家国的农家弟子,都死在了青阳帝都。”
卫仁轻声说道:“一个平术之人,足够诱惑燕国的所有农家弟子,不顾一切也要拼着那一丝侥幸和可能来抢夺息壤。”
南宫明只需要一个虞岁,就牵制住了燕国农家,让他们主动来送死。
最初只放话出去,息壤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身上,后来这个小孩是平术之人,南宫明虽然有些遗憾,却也利用了这点,给予燕国农家希望,让他们在这十八年的时间里,自己送上门来。
“燕国没有圣者,唯一的农家圣者因为失去息壤重伤,若是他伤愈,燕国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任人宰割,生活在燕国的子民也不会一点希望也没有。”
因为六国的不战誓约,没有任何一国的铁骑踏上燕国的土地,燕国没有任何一处有两军交战的战火与硝烟,却从高层被他国渗透,几十年里源源不断的五国九流术士进入燕国,挑起战斗,让燕国的九流势力洗牌重整。
只要不战誓约解除,燕国将真正的被“四分五裂”。
“你是燕国人?”虞岁问。
“我在青阳长大,要算的话也是青阳人。”卫仁眨眼道,“我是哪国人也不重要,倒是你,我很好奇,你是平术之人这件事,是素夫人或者南宫明要你故意假装的,还是你骗了素夫人和南宫明?”
虞岁的听风尺嗡嗡作响,她拿出来点开看着,敷衍地回道:“你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会很危险吗?”
“我不怕危险。”卫仁说,“死前能知道我想知道的,那也值了。”
“何况这决定了我今后是跟你混,还是继续跟素夫人混。”
虞岁点着填字格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卫仁,后者朝她挑眉笑道:“不是你说的吗,要当敌人还是朋友。”
卫仁今天告诉她的消息确实多,超乎虞岁想象,让她对素夫人和南宫明都有了更深的了解,甚至猜到了一些从前没有意识道的事情。
在虞岁停顿思考时,卫仁又道:“你说你和素夫人各有一半息壤,这也是素夫人要杀你的原因,我倒是能理解了。她观察了你十八年,直到你离开帝都才动手,我可不觉得她是对你的手下留情和不舍啊,估计是在帝都有南宫家的人,她不好动手。”
在卫仁眼中,素夫人这样曾经巅峰可比圣者的强者,是绝对无法接受自己如今的现状。
受制于人,旧伤未愈,骄傲了一辈子,却因为二女儿成了阶下囚。
素夫人想要杀虞岁,卫仁倒不觉得意外。
但他更多的是认为自己天生薄情,没什么亲情概念。
虞岁则想,就算素夫人受制南宫明,孤身一人留在帝都,她又怎么敢断定,素夫人真的就是孤身一人呢?
虞岁在心中轻声嘲笑,看来她想的还是不够多。
南宫明估计也想要效忠素夫人的农家力量,所以不着急让素夫人伤愈。
而素夫人这些年不对她动手,最主要的原因是南宫明拿青葵威胁。
当年南宫明跟素夫人说过,他知道青葵被医家三圣之一的周先生带走。
南宫明是知道青葵和周先生下落的,说不定,青葵与周先生这些年,一直都活在南宫明的监视中。
素夫人突然下杀手,是觉得时机成熟,还是有些着急了。
这么着急又是为什么。
虞岁余光瞥见卫仁手中拿着的药瓶,忽然怔住。
之前的传文消息在她脑海中闪回。
帝都来了一位年轻的姑娘,名叫楚锦,被称作是医家的小医圣。
这位小医圣去了南宫王府,为素夫人诊治旧疾。
燕老说,小医圣没有见到素夫人。
钟离雀说,她就比我们大几岁。
青葵大她几岁?三岁。
——是因为青葵吗?
虞岁眼睫轻颤,垂眸看回微微发亮的听风尺,她的手指停留在填字格,眼中倒映此刻钟离雀发来的传文:
“我刚从医馆回去,楚姐姐的医馆好热闹,每天都有好多人来。”
姐姐?虞岁想到某种可能,如果青葵一直都在南宫明的掌控下,他会对这个女儿什么都不做吗?
每个人眼里的素夫人是不一样的。
对燕国农家弟子来说,素夫人是抢走息壤、害得燕国圣者重伤的仇人。
对卫仁这些农家叛徒来说,素夫人则是拯救他们的大善人。
在虞岁眼里,素夫人冷静聪慧,也果决心狠。
素夫人最初在罗山之巅也犹豫过,到底该拿这个意外抢走自己一半息壤的孩子怎么办。
她是靠着怀上虞岁这个孩子才拿到息壤的,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生下这个孩子,她却会抢走一半息壤。
从最初的犹豫,到后来坚定抉择后,便彻底贯彻自己的决定,不再对虞岁心软。
只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虞岁觉得素夫人果决心狠,当她决定要放弃这个女儿选择息壤后,就不会回头。
至于南宫明,他的危险程度比素夫人还要高。
强悍如素夫人也败在他手里,那南宫明的实力又是什么样的?
论心狠,南宫明比起素夫人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素夫人也许只想要息壤和青葵,但南宫明想要的可比她多得多。
至于素夫人和南宫明之间的关系,虞岁从这些年的观察里,觉得这两人多少沾点情爱纠葛。
两人对彼此而言都是特殊的,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相互欣赏。
但这两人的性子,有风花雪月的心也只是一点,就一点。
往往就是那一点、一瞬的心动,就足以令人作出许多后悔不已的决定。
虞岁如果做点什么,惊动的是素夫人和南宫明两个人。这两人在面对虞岁的问题时,却又是默契地保持一致。
也许是因为他们有两个孩子。
失去一个也无妨。
卫仁见虞岁陷入沉思,便耐心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打扰。她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手指轻轻搭在听风尺,听风尺时暗时亮,亮着微光时,上边转动的字符会倒映在虞岁漆黑的眼瞳中。
虞岁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认真专注。
她先回了钟离雀的传文:“你喜欢这位楚姐姐吗?”
钟离雀回得也快:“还没到这种程度。”
“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在她旁边就觉得她顺心顺眼。”钟离雀点着填字格,发出这些传文时,不由怔了怔,犹豫了下,才把后半截也发出去,“我每次看见南宫王爷也会有这种感觉。”
虞岁手指轻扣听风尺的动作顿住。
钟离雀又道:“我想先接触一段时间看看,每个人的气场感应都是不同,如果过分相似,要么是一类人,要么是长期相处过。对啦,你在太乙也要小心啊,我最近总是梦到你发生不好的事,但醒来又记不太清楚,占卜也没用。”
“岁岁,你离得太远,我怕我会赶不上。”
她刚发完传文,马车就顿住。
钟离雀听见外边传来嘈杂声响,钟离家的李护卫沉声道:“什么人,敢拦大将军府的车轿?”
车道两旁站满了身穿金甲的士兵,领队的男人身披黑金衣袍,宽肩劲腰,腰系麒麟纹,手握白玉牌面向李护卫,面容清隽,神色冷淡道:“金甲军古竣,奉圣上命令,在四街设关卡查兰毒,还请钟离大将军耽误片刻。”
李护卫见前方确实是金甲军在设关卡,后边也有不少马车被堵住,纷纷派人前来查看。
“小姐。”李护卫回身,对车内的钟离雀低声道,“金甲军设关卡查毒,还请小姐先下车等待片刻。”
钟离雀掀开车帘,在李护卫伸手搀扶中下马车,她回头看去,与站在日光下的古竣目光相接。
彼此都有瞬间的惊讶。
从不久前在猎场树下的独处,到此刻宽阔车道上,在军队与侍从之间相望,也不过几天时间,却清楚分割了两人的身份境界。
钟离雀将心中惊讶收起,站在旁侧静静地望着金甲军们。古竣目光扫向身旁的金甲军,示意他们去搜马车,同时向钟离雀微一垂首致意。
*
虞岁给燕老发完传文后就收起听风尺,抬眼望向等待已久的卫仁,她若有所思地问:“如果我现在和素夫人打起来……”
“你会死。”卫仁肯定道。
虞岁又道:“如果我是五境。”
“也会死。”卫仁说,“我听说她受了伤,但依旧能在罗山之巅杀退不少十三境,更别提她的幻兽虚影,单一道都是十三境的实力。”
“也就是说,不管是现在,还是短期内的未来,你对上素夫人只有死路一条。”
虞岁噢了声,眨巴着眼道:“那我能活到现在全靠她手下留情了?”
卫仁神色顿了顿,又摇头道:“看样子是你骗了素夫人和南宫明才活到现在,能骗过他们两人,你也不简单。”
“素夫人现在也不可能直接飞到太乙来杀你,你的问题依旧是来自农家的追杀者们,说实话,我觉得你在太乙会比在青阳帝都安全。”
卫仁视线越过虞岁,朝门外看去,皮笑肉不笑道:“你现在是常艮圣者的徒弟,学院内不可杀戮,但出了学院外,你又可以召唤圣者出手,如今他们想要杀你,就得先除常艮圣者,要是有人动常艮圣者,那你师兄梅良玉会先把那人的脑袋割下来。”
虞岁听得似笑非笑。
卫仁又道:“不如趁此机会,先修炼,再解决息壤。我说过,我只是对息壤感兴趣,所以这些年对它的存在有过研究,便想过,是否可以在不杀人的前提下剥离息壤。”
“可能吗?”虞岁不太感兴趣地问。
卫仁笑道:“理论上可以,先死一次,让息壤认为宿主肉身消解后脱落,再活过来。”
虞岁伸手撩了下头发,认真道:“你真的是农家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那个?那这代农家弟子算是没救了吧。”
卫仁说:“你师尊不就做到了?”
虞岁看着他道:“那你怎么不入鬼道家?”
“我天赋不在这啊。”卫仁立马道,“我学农家幻兽最顺手。”
虞岁安静片刻,摇头拒绝:“我不喜欢,师尊连杏子都吃不了,我喜欢吃肉,这是我活着唯一的爱好。”
卫仁惊愕地看着她站起身,虞岁再次撩起从耳后滑落的鬓发,似笑非笑地望着卫仁:“你最好再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活着剥离息壤。”
“你该不会还要给我限制时间吧?”卫仁尴尬道,“我也没有天赋高到几天之内就能想到,我的天赋不在这。”
虞岁转身去开门,头也没回,却笑盈盈道:“想不到就去死。”
卫仁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虞岁是个礼貌的孩子,走的时候会随手关门。
房门关上,屋内再次变得安静,卫仁隐约能听见外边虞岁对另一人喊师兄的声音。
他垂眸看手中药瓶,想起这些年听到的有关虞岁的消息,甚至在虞岁没有注意到的那些年,卫仁也曾在青阳帝都远远的见过她。
六岁,八岁,十一岁,十三岁。
卫仁都曾远远见过人群中和素夫人站在一起的虞岁。
卫仁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当身边的孩子们被师父的话点燃为农家奉献一生的心火,发誓以夺回息壤拯救农家为人生目标时,他只觉得站在素夫人身边的那小孩真倒霉。
倒霉就算了,看起来还不太聪明,傻乎乎的,这种人一看就知道,绝对活不到十八岁。
虞岁十八岁这年,卫仁在云车飞龙上见到她。
他们第一次没有隔着人山人海,没有隔着长长的街巷,没有隔着守卫森严的军队,只隔着三五步远的距离。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卫仁发现,他看走眼了。
虞岁对外多年蠢笨、单纯的形象被颠覆的那瞬间,卫仁止不住内心兴奋地颤抖。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不会让虞岁死。
*
虞岁离开卫仁寝屋的瞬间,就已经整理好所有情绪,多年来她已经熟练掌握该如何让自己快速冷静。
情绪控制精准,才能躲过南宫明的审视。
虞岁敲响梅良玉的房门,轻声软语道:“师兄。”
里边传来梅良玉漫不经心地回应:“干什么。”
“你要去鬼道圣堂吗?”虞岁问。
梅良玉:“去。”
虞岁:“现在吗?”
她还没来得及邀请要不要一起过去,就听梅良玉懒洋洋道:“我想去的时候会去。”
“好吧。”虞岁收回敲门的手,“师兄,那我先过去了噢。”
梅良玉没应声。
虞岁独自乘坐龙梯离开舍馆,赶往鬼道圣堂,继续昨天的入门修行。
昨夜暴雨惊雷过后,圣堂地面一片狼藉,满地落叶残枝、缀满绿藤的白花也少了大半,靠墙的沟渠里,除了流水就是花叶。
还未成熟的杏子李子桃子也落了满地。
虞岁轻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捡了几颗果子回来摆在地上。
第一颗是青色的杏子。
这是肉身。
第二颗是微微泛红的李子。
这是分离的自我,三魂。
第三颗是桃子。
这是七识皆空的六魄。
虞岁手指悬空点了点,最终停留在代表七识皆空的六魄桃子上,指尖点着桃子:
鬼道家的入门心法,可以控魂、定魄、七识皆空,也就是说,伤及肉身不死,得以五行之气击碎六魄才算身死。
虞岁指尖凝聚金色的五行之气,盯着排成一条长线的三颗果子,朝着排在最前面的杏子虚空一点。
三颗果子全都被击碎。
虞岁定魄时,将不再是以双目为主视野,而是以控魂分离出的另一个她,悬浮在空,从高处俯瞰全局的视野为主。
落在地面的三五颗杏子忽然悬空,从不同的方向朝虞岁飞射而去。第一道控魂分离出的意识,得以看清所有方位攻击,虞岁身影一晃,御风术带出的残影与飞来的杏子擦身而过。
小巧的杏子裹着飞速运转的五行之气,与虞岁的五行之气碰撞时,像是两股重压在一起发出咚的沉闷声响再弹开。
虞岁被击退,来不及避开最后一颗杏子。
杏子砸到她额头落下。
“欸。”虞岁捂着额头轻呼声。
常艮圣者:“太慢了。”
虞岁弯腰捡起杏子,擦了擦水渍,放在鼻前闻了闻,有杏子的淡香,她问常艮圣者:“师尊,你能闻到吗?”
常艮圣者:“闻不到,但能想象到。”
虞岁蹲下身,盯着掌心的杏子又问:“那我有朝一日能修炼到您这种境界吗?”
常艮圣者:“不能。”
“欸?”虞岁呆住,这么直接且肯定吗?
“师尊,为什么我不能,是我天赋不够吗?”虞岁好奇发问。
常艮圣者:“你贪恋肉身。”
虞岁听后,伸手摸了摸脸,又垂眸看了看身上衣物,点点头道:“我长这么好看,确实不想丢了这副皮囊去死。”
常艮圣者:“有理。”
虞岁笑了笑,站起身继续修炼。
*
虞岁在鬼道圣堂和师尊对练一整天,被师尊扔的花果追得满圣堂都跑遍了,累得气喘吁吁,休息好几轮。
梅良玉今日没来,虞岁看了眼暗下来的天色,得去医家换药了,她跟常艮圣者打了招呼,御风术朝医家赶去。
医馆今日值守弟子依旧是石月珍。
不过这会来的人多,医馆有些热闹,石月珍看见虞岁,为她掀开隔间布帘道:“你来的正巧,只剩这一间了,今天兵家开阵,来了不少受伤的弟子。”
虞岁朝隔间小屋里走去:“兵甲阵么,开的几级呀?”
“一级兵甲阵·黑风城,那可有些难度,单打独斗是绝对过不了的。”石月珍边说边调药膏。
虞岁坐在小床边,自觉褪下衣衫,扭头看靠肩后的伤痕,还是很明显,但已经有所愈合了。
“难怪这么晚了也还有这么多人。”虞岁说,“都是兵家弟子吗?”
石月珍笑道:“倒也不全都是,兵家开阵,是给其他家的弟子去体验兵甲阵的,自家弟子也可以去。”
虞岁点点头,端坐在床边,安静等待上药。她安静不语时,眉眼依旧灵动,水润黑眸中泛着点点幽光,总是懵懂乖巧。
石月珍回头,看见这样的虞岁时目光柔和几分:“若是每个病人都像你这么听话就好了。”
虞岁弯着眉眼笑了下。
石月珍先给她背上敷药,出去换药时,看见又有人进来,且伤得不轻,半边身子都是血色,眉间微蹙着,额上都是薄汗。
李金霜抬眼看向端着药碗的石月珍,她的左脸被划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是剑伤,还有些皮肉外翻,看着狰狞又骇人。
不巧,这会已经没有多余的隔间。
虞岁又要退下半身衣物,不方便与他人一起,石月珍便去问隔壁伤得不是很重的弟子:“可否与她……”
里边的姑娘看见石月珍旁边的李金霜时,不由瞪圆了眼,话都没听完就拒绝:“不要!”
并唰地一下拉上了布帘。
石月珍愣了下。
里边的姑娘愤愤道:“李金霜不男不女的,师姐你怎么能让她跟我同处!”
石月珍柔声道:“她是女子,你也是女子,有何不一样。”
虞岁听见外边的争吵,抬手敲了敲墙壁:“师姐,让她来我这吧。”
石月珍回头看了眼李金霜,她状态不好,强撑着重伤的身子,随时可能晕过去似的,便没有再耽误,带着李金霜进了虞岁的隔间。
虞岁原本躺在床上,这会坐起身给李金霜让位置。
“你们认识吗?”石月珍拉着李金霜在床边坐下,轻托着她的下巴,指尖的五行之气轻轻点在李金霜脸上的伤口处。
“是舍友。”虞岁说着,歪头打量李金霜的伤势,“你也去闯兵甲阵了?”
李金霜被石月珍按着肩膀坐在床边时,强撑的那股劲就散了,随着石月珍温和的五行之气在她周身轻抚,让她意识混浊,缓缓闭上眼。
“她要休息会。”石月珍说。
虞岁见石月珍神色认真,专注引导李金霜体内蕴藏的五行之气散去,便小心翼翼地下床去,给李金霜让出空间,让她躺在床上。
在石月珍忙着帮李金霜清理伤口时,虞岁转去角落自己把衣服穿好,石月珍叫她帮忙去把外边柜台上的几个药碗拿进来,虞岁应了声,掀开布帘出去。
外边已是深夜,虞岁走到柜台边,端起石月珍要的药碗,回去时,余光瞥见外边走来的两个身影顿住。
地面还有昨夜下雨残留的水洼,走在前边的男人一脚踩在水面,却有血色滴落在水中。
梅良玉单手拎着染血的外衣搭在肩上,右手衣物像是被烧毁一般,露出精壮的胳膊,小臂线条流畅,蕴藏难以估计的爆发力,配合他身上血与火的气息,还有着从战场退下时未能全部收住的战意。
他身后跟着同样受伤染血的钟离山,脖颈间全是血色,还混杂着点点黑。钟离山眉头微蹙,瞥见在医馆里站着的虞岁时有瞬间惊讶。
虞岁先把药罐端进去给石月珍,又掀开布帘出来,看向进来的梅良玉说:“师兄。”
梅良玉注意到她刚才拿药罐的动作,语调不轻不重地问道:“你跑医馆来打杂了?”
“我来换药,还没换完。”虞岁说着,见梅良玉跟钟离山都脚步不停地朝楼上走去,问他,“师兄你也去闯兵甲阵了么?”
梅良玉侧首看她一眼,挑眉道:“改天带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医馆二楼。
虞岁回去跟石月珍说那两人去二楼了。
石月珍笑道:“没事,二楼本就是为可以自己疗伤的人准备的。”梅良玉两人来到二楼,各自找到自己的医馆小屋,从柜子里拿出药盘和各种药具,放在桌上时药瓶碰撞发出不同的响声。
钟离山对着镜子,温水沾湿帕子后擦拭脖子上的血迹,中途瞥了眼还在捣鼓药瓶的梅良玉:“改天带你一起去?”
梅良玉头也没回:“去哪?”
“不是我,是你刚说带南宫岁去。”钟离山拧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梅良玉,“你们关系不错?”
“带我师妹去体验一下高阶兵甲阵,有什么?”梅良玉回得漫不经心。
钟离山收回视线:“你倒是认可这个师妹了?”
梅良玉:“我师尊定的,有我认不认可的份?”
钟离山挽着衣袖,将扎进手臂里的细小残渣碎片挑出来,神色沉着冷静,挑拣的动作很稳,一边道:“你不是刚见到她第一天,就觉得南宫岁很特别,闪闪发光?”
梅良玉在捣鼓不同的药瓶调药膏,话也回得快:“她上问罪台的时候逆着光,刚巧背对着晨曦,那看起来就是在发光。”
钟离山:“噢。”
“你哦什么哦?”梅良玉语气森森。
钟离山盯着伤口:“南宫岁确实长得漂亮。”
梅良玉:“那不是废话。”
钟离山又道:“只是我没想到,她在你眼里会比别人看见得更好看。”
梅良玉问:“多好看?”
钟离山道:“你说的,最好看的那个。”
梅良玉反问:“那不就是最好看的?”
钟离山沉声说:“还不至于。”
梅良玉端着药罐回头看他:“那你说个最好看的。”
钟离山想都没想就答:“苏桐。”
梅良玉冷笑:“闭嘴吧你。”
两人挑拣伤口残渣时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不停,等伤口处理好,开始涂药后反而安静下来。
*
虞岁在下边安静看石月珍给李金霜治疗。
医家九流术妙手,专门针对五行之气逆转□□的人,人体内的五行之气受伤导致逆乱时,会比刀割血肉还疼,行走说话甚至眨眼,都会牵扯体内的气。
石月珍忍不住感叹,李金霜能从兵家走到这里,可见这姑娘对疼痛的忍耐力有多么强悍。
“她看样子是一个人去闯兵甲阵了。”石月珍说。
虞岁听得点点头。
李金霜是真的没朋友,她因为家族原因,效忠荀之雅,会听荀之雅的话,但绝对不会叫荀之雅跟她一起去闯阵。
“兵家开阵,会在里面设置不少关卡,像这种高阶的一级兵甲阵,一个人去闯很容易受伤。”石月珍说,“兵家也不提倡弟子单独闯阵。”
虞岁懵懂问道:“师姐,兵家开阵持续多久?”
石月珍说:“七天,今儿是第一天,你也想去吗?”
虞岁想了想,这次是兵家自己开的,就是一级黑风城,应该不会出现其他变化。
“我想去,但我一个人去,肯定也过不了,说不定还得伤上加伤。”虞岁朝李金霜歪了下头,“喏,你看她,五境术士都伤成这样。”
她想到梅良玉:“师兄刚才倒是说改天带我一起去,但他的话不知是否靠谱。”
石月珍笑道:“你师兄他们应该是去挑战破境的,跟着他们反而更危险。”
虞岁又看向李金霜:“那她伤成这样,过两天还能去挑战兵甲阵吗?”
石月珍道:“逆乱的五行之气,我会帮她平息,其他的就是皮外伤,看起来严重,但今晚敷过药后就不严重了,若是她想,也不是不行。”
虞岁搬来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李金霜,她一直都是男装打扮,甚至还给自己描眉男化,平日绷着脸,肃容冷酷,整一个清贵少爷模样。
就算是从男装也能看出李金霜生得很好看。
或许就是因为她生得好看,所以扮作男子时也很像,大部分人根本看不出她究竟是男是女。
这会李金霜伤重,神色惨白,脆弱感盈满脸上,往日高束的发,因为要清洗伤口,被石月珍给她散开,墨发散落,随着石月珍给她洁面,将脸上的妆容涂去,还原她本来的模样。
虞岁单手撑着脸看李金霜,轻声道:“她长得真好看。”
石月珍点点头:“若是不扮男装就好了。”
南靖李家,有什么必要把一个女孩养成这样?
虞岁莹润黑眸中倒映李金霜的模样,从她的脸,脖子,肩背一一看去,她多年修行,身上没有一处赘肉,坚韧的线条,雪白的肌肤,光是瞧着都觉得心动。
为何非要扮作男子模样才能撑得起李家呢?
虞岁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听风尺嗡嗡作响,她点开查看,是顾乾发给“乾”的传文。
她没有给顾乾关闭回传文的通道。
顾乾那边只能看见这个“乾”字,不能看见对方的铭文,也就无法确认对方身份。
此时顾乾发来的传文说:“既然你对听风尺有研究,能绕过通信院的监控随意发送传文,是否也能从人们的听风尺中看见不同的传文信息?”
虞岁面不改色地回复:“不能。”
傻子才跟你透露。
顾乾又道:“你不能操控他人的听风尺?”
虞岁回:“不能。”
顾乾:“那你能干什么?”
虞岁没回他。
顾乾盯着毫无反应的听风尺气得牙痒痒,他何曾被人这么拿捏威胁过,这口气他是死活都咽不下。
季蒙跟霍霄在旁边出谋划策:“至少目前来看,这个神秘人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暂且不算有危险吧?”
“如果目标都是浮屠塔,他肯定也不敢让学院注意到浮屠塔的事,否则对他自己行事也不利。”霍霄冷静分析道,“倒是他操作听风尺这个能力要小心。”
季蒙举手道:“重要的事情咱们以后尽量不要用听风尺说。”
顾乾沉声道:“本来就不会用听风尺。”
季蒙又挠挠头:“但有时候听风尺真的很方便。”
“他既然能跳过铭文相通就发传文,肯定也能操控听风尺,若是伪装成你我发传文,也难以分辨。”霍霄提议道,“今后我们发传文,最好制定只有我们彼此才知道的记号,以防万一。”
季蒙点点头:“这个好。”
顾乾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点着桌面道:“定什么记号?”
远在医家的虞岁通过放在顾乾那的五行光核,饶有趣味地看着三人制定传文记号的模样。
分析得头头是道,小脑瓜真聪明。
但也就这样了。
*
石月珍先忙着照顾李金霜,虞岁便耐心等着,好不容易李金霜这边完事,虞岁刚褪下衣裳,就有别的弟子突发情况把石月珍叫走。
虞岁也不着急,趴在床边玩听风尺。
二楼的钟离山和梅良玉也收拾好自己下来了。
还在楼梯上时,两人就见石月珍在下边忙得团团转。
钟离山道:“苍殊没来?”
“晚点会来吧。”梅良玉低头看听风尺。
刑春在小组里问:“饭否?”
“饭。”苍殊回,“我在斋堂给月珍带饭,你们要吃什么?”
刑春含恨在听风尺上敲出一行字:“你跟月珍一起吃那我就不去了吧。”
梅良玉回:“我跟钟离山在医馆吃。”
刑春:“我来了我来了!”
苍殊望着听风尺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不还是要过来跟我和月珍一起吃?
石月珍看见这两人下来,拜托他们帮忙调制药膏:“都是外伤,也是从黑风城里受伤出来的,跟你们需要的一样。”
钟离山和梅良玉都是在医家选修过的,所以石月珍才敢拜托这两人调药。
钟离山说动就动,梅良玉在旁边偷懒玩听风尺,被钟离山抬手一肘子打清醒,拧着眉头斜他一眼,这才收起听风尺。
药罐上贴了隔间号,钟离山调制的速度快,梅良玉拿到手后又过目一遍,防止出错。
“一号的。”钟离山将调制好的药罐给他。
梅良玉拿着药罐送往一号隔间,掀开布帘的瞬间,目光便毫无预警地落到趴在床边的人身上。
石月珍被喊走时在给虞岁背部涂药,她走后虞岁也没管,仍旧维持着衣衫半褪的模样,还能散散热。
梅良玉眼中猝不及防地照见雪色肌肤,背脊微弯,雪背上有长短不一的狰狞红痕,柔弱的美感与凌虐的伤痕造成的视觉冲击,让他反应迅速地放下了布帘。
虞岁敏锐地回头,只见落下的布帘一角微微晃动。
梅良玉反应很快,几乎在视线捕捉到不对劲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布帘遮掩了隔间里的雪色,梅良玉眉间微抽,他听里边传来虞岁轻轻柔柔的叫声:“师兄?”
傻子才应。
梅良玉没答,把药罐放回桌上。
钟离山抬头看他,无声询问什么意思,梅良玉朝石月珍的方向看去:“不方便,等她自己去。”
虞岁比他还早来,却等到现在还没换完药。
梅良玉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虞岁本想起身去外边看看的,却见李金霜皱了皱眉头,挣扎着缓缓醒过来,便没起来,挨着床边看她睁开眼。
“你醒啦。”虞岁伸手朝李金霜晃了晃,“感觉如何?若是五行之气还在逆乱,我就帮你叫师姐来看看。”
隔间内有烛火明亮,光芒熠熠,李金霜的视线从模糊到逐渐清晰,看见一张精致小脸,眼眸水润透亮,盈满担忧地望着自己,秀丽的眉峰微蹙,任何人被她以如此眼神注视,心脏都会变得柔软。
李金霜恍惚间透过虞岁望见另一个女人,在她小时候生病受伤醒来时,候在床边第一个冲向自己的人。
她还有些不清醒,眼中与虞岁重叠模糊的幻影让李金霜心生酸楚,眼中淌泪,喉咙发涩,无边艰难地才轻轻叫了声:“阿娘。”
虞岁微怔。
她抬手摸了摸脸,纳闷地望着还不太清醒的李金霜,怯生生地往回缩了缩身子:“我也没老到这种程度吧。”
想念自己母亲是什么感觉。
受伤难过心中委屈时,想向母亲倾诉寻求安慰又是什么感觉。
虞岁望着眼中淌泪的李金霜,无法想象,她只能安静地等待,等着李金霜自己清醒。
又有受伤的弟子来医馆,几个人扶着一个重伤难以行走的弟子,就要往一号隔间冲去,被梅良玉拦住:“去二楼。”
石月珍刚从隔壁出来,看见这幕也叫几位弟子去二楼,同时叹气道:“今晚太忙了,我得叫人过来一起守着。”
梅良玉眼神示意一号隔间:“我师妹还没换完药?”
石月珍懊恼地皱了下眉,忙拿着药罐进去看虞岁。
梅良玉对钟离山说:“你怎么不去二楼给刚才的人看看?”
钟离山缓缓放下手中听风尺,说:“我也不是医家弟子。”
梅良玉冷笑:“谁让你们兵家开的兵甲阵?”
钟离山:“……”
就你会说。石月珍进来后,虞岁小声提醒她:“李金霜醒了,但脑子有点不清醒。”
李金霜醒得太快,让石月珍也有些小惊讶,她上前看去,又听见李金霜轻声唤阿娘。
“在呢。”石月珍柔声安抚道,“你现在受伤了,要好好休息,不然阿娘会伤心的。”
虞岁:“……”
她抬首,目光崇拜地望着石月珍。
石月珍耐心又温柔地哄着神志不清的李金霜,见她又闭上眼安静后,才转身对虞岁说:“她确实得好好休息,五行之气逆乱可不是什么小伤,我以瞳术强制镇压了她的精神力,但她不愿休息,意志力也坚强,所以她挣扎的时候会显得意识混乱。”
虞岁懵懂地点头:“就是会看见她娘吗?”
“那也许是她意识深处最想念的人吧。”石月珍给虞岁背上涂药,“让你久等了,若不是你师兄提醒,我险些又忘了。”
“师姐你这么忙已经很辛苦了,何况我只是需要涂药而已,是我麻烦师姐你才对。”虞岁乖乖伏在床边。
石月珍听得目光柔和,对虞岁的喜爱又多一分。
“方才又来了几位受伤的弟子,虽然我已经叫了人来帮忙,但还是要麻烦你看着会李金霜,别让她醒来。”石月珍说,“她得睡过今晚,才能恢复好。”
“等我叫的人来了就会替你守着,只需再耽误一会儿就好。”
虞岁说:“师姐放心吧,我会看着她的,但她若是醒了怎么办?”
石月珍:“就像我刚才那样,哄着她就行了。”
虞岁:“……”
有亿点点难度。
等石月珍给她涂完药,虞岁也要等药膏发挥后才能穿上衣服,在她跟李金霜大眼瞪小眼时,刑春和苍殊带着晚饭到了医馆。
苍殊去把石月珍换下来,让她先吃饭。
石月珍坐在小桌边打开食盒,苍殊问:“为什么让你接连几天都值守?”
“他们最近都忙吧。”石月珍只微微笑了下。
刑春开着食盒说:“兵家开阵哪次不是医家最忙,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兵家哪天开阵,提前就忙起来了?”
石月珍只笑不语。
梅良玉示意刑春看苍殊,别说话。
刑春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分好食物后,梅良玉拎着食盒敲了敲一号隔间的门说:“吃饭。”
虞岁歪着脑袋看回门口,又瞥了眼肩上还未干涸的药膏,单手撑着脑袋,笑盈盈地望着布帘说:“师兄,你从下边给我递进来吧,我还不能穿衣服。”
梅良玉便从布帘下边给她递进去。
“都有些什么呀?”虞岁问。
梅良玉没好气道:“自己看。”
“要是没有我想吃的,可以拜托师兄再去买吗?”虞岁说,“我给钱。”
梅良玉问:“你想吃什么?”
虞岁报了一串菜名,不是肉丸子就是肉夹馍,听起来都觉得她很馋。
梅良玉耐心听完后,一口拒绝:“不能。”
虞岁拖着衣裙慢吞吞地走到布帘边打开食盒,只隔着一道布帘,梅良玉甚至能听见里边衣裙摩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随后是她打开食盒的声音,食物的香味一下盖过了苦涩的药味。
里边传来虞岁开心地声音:“师兄,不用买了,正巧都是我喜欢吃的。”
梅良玉瞥了眼隔间内,傻乐什么,都说不给你买了。
虞岁吃了没两口,又听见李金霜缓声呢喃,便回到床边,耐心地哄着,李金霜喊一声阿娘她就应一声。
结果李金霜不仅喊阿娘,还喊祖母。
虞岁盯着李金霜看了片刻,缓缓应了声,李金霜则像是吓倒般,身子都在颤抖。
“李金霜,喊阿娘就算了,喊祖母有些过分了噢。”虞岁轻声控诉。
等她安抚完李金霜,回到隔间门边时,听梅良玉不紧不慢道:“你辈分挺大。”
虞岁:“……”
她低着头吃东西,闷声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梅良玉:“嗯?”
虞岁说:“我要等李金霜清醒后,告诉她自己今晚都干了些什么。”
梅良玉被她话里的恶劣报复逗笑了。
后边石月珍喊来帮忙的医家弟子到了,虞岁也没有让他们来看着李金霜,而是自己待在床边盯着李金霜瞧。
钟离山几人本来吃完要走,又因为受伤来医馆的弟子太多,被苍殊留下来帮忙。
梅良玉看苍殊的眼里写满了“我也是受伤弟子”几个字,苍殊慢吞吞地转过视线,不看。
虞岁等药膏完全渗透进肌肤后才穿好衣服,掀开布帘出去看了眼,发现所有人都在忙得团团转,为了避免被叫去帮忙,她又缩回隔间里,继续看着李金霜。
估摸着天快亮后,隔间外边才消停,没什么声音了。
虞岁轻手轻脚地离开床边,掀开布帘,一眼就看见梅良玉坐在对面玩听风尺,他察觉到异样后,抬眼朝虞岁看过来。
梅良玉轻抬下巴,无声询问你要干什么。
虞岁轻声说:“师兄,我要回舍馆去给她拿换的衣服。”
李金霜那衣服不能穿了,石月珍给她清洗伤口时剪烂了不少,若是个男子还能将就穿着。
梅良玉没吭声,只朝门口歪了下头。
虞岁御风术赶往舍馆,虽然知道屋里没人,还是礼貌地敲了敲李金霜的门,然后再进去给她拿衣物。
出来时她遇见舒楚君。
舒楚君醒来给自己倒水喝,瞧见从李金霜屋里出来的虞岁,还拿着李金霜的衣物,神色警惕道:“你进李金霜的屋子干什么?”
虞岁解释道:“她受伤在医馆,我给她拿换洗的衣物。”
舒楚君不放心道:“拿来我看看。”
虞岁站在原地看她。
舒楚君是南靖国未来的掌教大祭司,又是圣女的玩伴,从小与圣女一起长大,在南靖国的地位比皇子公主们还要高,从身份地位上来看,她自然不惧一个青阳的王府郡主。
同样的,虞岁也不怕南靖国的未来大祭司。
你南靖国的大祭司,跟我青阳国郡主有什么关系。
所以虞岁只微微一笑,直接越过舒楚君走了。
“你站住!”舒楚君要拦,虞岁已经御风术跑远。
舒楚君站在门口看得牙痒痒,都说她是平术之人,可是被常艮圣者收徒后,之前天天乘坐龙梯的人,这会御风术却用的越来越顺了。
李金霜是她南靖国的人,有什么非要让一个青阳的人去拿。
还偏偏是南宫岁。
李金霜是看不出圣女跟这南宫岁不对付?
哼,她肯定没有自己这么体贴圣女。
舒楚君越想越不对劲,总认为虞岁不安好心,于是大步上前,推开了虞岁的屋门。
屋门一打开,就见里面光芒熠熠,床头床尾连木头纹饰都闪烁着尊贵的暗金色光芒。
床头岸边摆件有大有小,金贵的明珠和罕见的玉石不要钱似的堆在桌上,摆放有序,但更引人注意的还是打开的珠宝首饰盒:
盒子里流光溢彩,珠钗耳坠、玉镯腰佩,应有尽有,都是最名贵的材料制造。
屏风后可见几十套样式不重叠的衣裙,每一件的色彩和纹饰都不相同,衣料也各不相同,却都是寻常人家难得,甚至一生难见的名贵衣料。
舒楚君光是站在门口就被屋里面的富贵之气给闪到眩晕了,额角狠狠抽搐片刻,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她心中暗骂,青阳郡主已经骄奢富贵到这种地步!
简直是术士之耻!
虞岁情绪压抑到极致时,就喜欢花王府的钱,什么贵就买什么,衣服穿最好看的,首饰戴最漂亮的,夜里难受睡不着的时候,就在通信阵里搜刮各种有用情报,再交给燕老,让他去狠狠敲一笔钱。
于是她的钱一年比一年多。
到太乙这天,黑胡子对虞岁的印象和态度大起大落,从王爷看走眼了,到这就是我南宫家未来的家主,得搞好关系。
于是在给虞岁安置寝屋时,黑胡子按照虞岁在帝都生活的标准,有什么好的都往她屋里扔,反正南宫家也不缺钱,黑胡子力求虞岁在太乙舍馆也住得舒服安心。
这样才能记住他的忠心。
虞岁没记住,舒楚君倒是记住了他的奢侈。
*
等虞岁回到医馆时,天色已经亮起,她体内躁动的异火也渐渐变得微弱。
虞岁抹了把额上薄汗,梅良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随意地瞥了眼回来的虞岁又看回听风尺,一会后好似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若有所思地看回去。
梅良玉问:“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跑得满头是汗。
虞岁只憨笑了声,没有回答,掀开布帘进去。
李金霜依旧意识混乱,呢喃着阿娘,虞岁将干净的衣物放在她身旁,顺便安抚道:“嗯嗯,阿娘在这。”
“对对,你是阿娘的好孩子,一辈子都是。”
“你这么可爱讨人喜欢,祖母怎么舍得打你呢。”
“阿娘不会离开你的……李金霜,是你的阿娘,不是我说的噢。”
外边的梅良玉听得摇头一笑。
一直到日光高照,隔间内的烛火快要熄灭,日光洒进屋内,李金霜才逐渐睁开双眼,不再胡言乱语。
虞岁搬来小板凳坐在床边,单手支着脑袋看听风尺,余光瞥见李金霜睁开眼,便歪头看过去。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
李金霜已经彻底清醒,在屋中光亮适中的时候醒来,她看见候在床边守着自己的虞岁,目光微怔。
虞岁守了一晚上,就等着这一刻。
见李金霜目光清明,已然是彻底清醒,虞岁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她,语气轻柔道:“我的好女儿,清醒了呀?”
李金霜:“……”
虞岁轻轻惊讶声:“或者我的好孙女?”
李金霜缓缓闭目,昨夜意识模糊时的记忆疯涌而来,再看虞岁勾着眼尾笑意蛊人,那一声声好女儿让李金霜心态崩了,闭目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虞岁。
装死。
我还没睡醒。
脑子仍旧不清醒。
虞岁就看着她,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干净的衣服已经给你拿来了,就放在旁边,要不要为娘帮你穿呀?”
李金霜:“……”
“不用。”李金霜仍旧背对着虞岁,哑着嗓子道,“我自己穿。”
她竟然还接话了。
虞岁憋着笑,点点头:“我的好孙女长大了,会自己穿衣服了。”
李金霜全身僵硬,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出来,从虞岁的角度看去,还能瞧见她原本雪白的耳廓绯红。
“好哦,那阿娘就先出去,你自己一个人穿哦。”虞岁站起身,无比贴心道,“若是需要帮忙就喊阿娘,我就在门口。”
李金霜:“……”
虞岁慢悠悠地走出隔间,刚放下布帘,她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着靠墙蹲下身,眼泪都笑出来了。
梅良玉就坐在对面,轻轻挑眉看着笑到流泪的虞岁。
估计隔间里的人这会也想要哭一哭。
李金霜深吸一口气,每当她双手用力想要起身时,都会想起昨晚自己意识不清发的疯,脑子里回荡虞岁走时说的笑言笑语,双手瞬间卸力又倒了回去。
她自认坚强,心脏早已被千锤百炼,也是千疮百孔,不惧任何打击,可虞岁一句轻声软语,就把她打击到没脸见人。
李金霜睁开眼,眼中满是懊恼。
虞岁在外边等着,跟梅良玉聊这次兵家开阵的事。
“师兄,黑风城连开七天,这七天你都要去闯兵甲阵吗?”虞岁问。
梅良玉头也没抬地嗯了声。
虞岁望着他,眨巴眼道:“我也想去。”
梅良玉说:“那就去。”
虞岁委婉道:“我一个人去,会不会也像李金霜一样,被打的五行之气逆乱,身受重伤地来到医馆?”
梅良玉想了想说:“不会。”
虞岁有点意外:“师兄,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梅良玉慢悠悠道:“她五行之气逆乱还能撑到医馆再倒,你不会,你撑不到医馆。”
虞岁靠墙蹲着,双手撑着脸,微微鼓着腮帮子看他。
梅良玉见她没声了,才轻撩眼皮看了眼,问虞岁:“你入门练得如何?”
虞岁伸出莹莹玉指,比了个数:“控魂一重。”
“那可以了。”梅良玉点头。
虞岁却摇头:“师尊说还不行,要我练到控魂三重才算入门成功。”
梅良玉笑道:“他老人家对你要求还挺高。”
虞岁单手撑着脸:“做常艮圣者的徒弟,要求确实要高些。”
梅良玉觉得这师妹很有觉悟,便松口道:“行,那就带你去闯兵家开阵,先说好,那是高阶一级兵甲阵,跟你们在阴阳五行场闯的低级兵甲阵的危险程度可不同,遇事不决直接退阵,别想硬抗。”
“嗯嗯!”虞岁开心地笑弯眼,“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高阶兵甲阵。”
两人约了第四天再去,因为要等李金霜多休息两天。
梅良玉问:“她肯去?”
虞岁说:“她会答应我的。”
梅良玉也没意见。
虞岁进隔间跟李金霜说了这事,李金霜沉默不语。
“好不好呀?”虞岁坐在凳子上,仰着脸看她。
李金霜正背对着她整理外衣,此刻也不想跟虞岁说话,只是默默拿出听风尺,给虞岁发传文:“好。”
虞岁看见听风尺上的消息,扑哧笑出声来。
李金霜:“……”
她竟然笑了!
事后李金霜再也没跟虞岁说过话,实在不行直接发传文,就是不开口。
虞岁任由她别扭,反正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她耐心等到兵家开阵的第四天,天刚亮就叫醒她的舍友和师兄赶往兵家。
兵家开阵的热度不减,反而越来越热闹,即使半夜也有人还在闯阵。
哪怕失败也可以重复再来,没有次数限制。
李金霜神色沉默,虞岁已经习惯,但梅良玉今天也神色冷淡,连听风尺都不玩,就冷着脸走在旁边,话也不说。
虞岁偷偷看了好几眼,想着是不是师兄还没睡醒,毕竟上次打扰他休息勉强醒来开门后,也是这般冷淡甚至还有点凶的样子。
虽然这两人都不说话,但虞岁还是会跟他们聊天,比如问吃早膳吗?先吃早膳还是先去闯阵。
还是先闯阵吧,不然怕早膳吃了进去也会被打出来。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身边两人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等到了兵家,来到兵甲阵点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还有的根本就没回去。
兵家的十三境教习坐在桌后,一手端杯喝茶,一手朝来的弟子点了点桌案:“登记。”
“我。”虞岁眨巴着眼对桌后的教习说,“和两个哑巴。”
教习:“……”
两个哑巴:“……”
教习乐得一口热茶朝旁喷去,哑巴之一的梅良玉伸手,将站在前边的虞岁拎走,让李金霜登记。虞岁被梅良玉拎到一旁,在梅良玉威胁的目光下,向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师兄,”虞岁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清醒了吗?没醒要不要等你醒了再进去?”
梅良玉瞥她一眼。
虞岁笑容娇憨。
李金霜登记完,拿着开阵玉牌过来,后边的两位教习还在因为虞岁的话笑个不停。
“进去么?”李金霜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哑巴,开口问道。
梅良玉还拎着虞岁,嗯了声,李金霜便就地将开阵玉牌摔碎,碎掉的玉牌在三人脚下呈现一圈圈白色的水波纹,转瞬便将三人送入兵甲阵中。
扑面而来的风沙吹得虞岁别过脸去,鼻息间全是血腥味,又是万事不宜的夜晚,乌云压顶,肃穆压抑的气息到处都是。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身处硝烟弥漫的城外战场上,而是在充满惊声尖叫与铁骑追逐的城中。
这座城池正在被军队洗劫,地面倒下的尸体堆积如一座小山,街道上血流成河,虽然看不见活物,可三人耳边时不时就有惨叫声响起,由近渐远,狰狞扭曲,十分影响心性。
随着前方烈火燃烧房屋,城台上烽火硝烟,虞岁三人能看见眼前薄薄的血雾弥漫。
“有点血腥,别吓着了。”梅良玉收回拎着虞岁的手,让她站在后边,目视前方,周身已有金色的五行之气形成防护。
李金霜和梅良玉都拦在虞岁前边,这两人似乎准备自觉搞定障碍,从而带虞岁在一级兵甲阵里观光。
飘散的血雾在前方街道上逐渐形成一群红色的兵马,兵马上是着身着黑金铠甲的骑兵,手拿沾血的长剑,剑身与黑金色的铠甲光芒互相映照,这些亡灵骑兵在四处寻找着什么,马蹄在地面行走,发出恶鬼催命的优雅声响。
“我们这次在城里。”虞岁站在屋檐下,左右看看,“是要打出去才算赢吗?”
“对。”梅良玉盯着朝这边靠近的亡灵骑兵们,“看见前边的亡灵战士没,每个亡灵战士都有九境的实力,只能靠摧毁光核杀死。”
九境?
虞岁点点头。
梅良玉余光扫了下她的反应,见虞岁听说黑风城里全都是九境对手后,却半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怕,还是对九境术士没有什么概念。
换做在虞岁开出修罗地狱之前,她是会表示震惊的,全都是九境的亡灵战士,无穷无尽,那多吓人呀。
可惜在经历过被修罗地狱河对岸的十三境亡灵战士秒杀后,虞岁就觉得其他兵甲阵都不够看。
若是真的对上修罗地狱,进去什么都别说,直接被里边的十三境黑甲骑兵秒掉,毫无反抗之力。
人家高阶的一级兵甲阵的小兵也才九境,连神魂境界都算不上,特级兵甲阵就直接上十三境了。
虞岁心中腹诽着,还在左右查看,忽听李金霜拔剑,清越的剑鸣声犹如天籁,将周遭扰人心魄的鬼哭狼嚎震碎。
同时也吸引了前方的红马骑兵们。
红马骑兵们目光锁定这三人时,虞岁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都震了震,浮尘咻地飞远散去,被看不见的目光锁定,仿佛有无形的绳索缠绕住她的手脚,令她感到沉重的束缚感。
片刻前还在优雅前行的马蹄声,此刻忽然变得疯狂,亡灵战士纵马疾驰,朝虞岁三人举剑嘶吼。
冲在最前方的亡灵战士举剑高砍,气浪斩破血雾,磅礴之力冲往前方似要斩破一切,隔着老远的距离,却能将三人四周运转的五行之气斩破,撕裂分散。
李金霜和梅良玉同时以御风术后撤至旁边的屋顶上,虞岁紧随其后,看见方才站的位置,被亡灵战士的剑气掀起地砖,倒在地面的尸身因而破碎,血色再次飞溅。
确实血腥。
虞岁抬手,指腹轻擦过眼尾,将飞溅而来的血色拭去。
李金霜与梅良玉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两人从屋顶上空跃下,直接落进这一批亡灵战士的中心。李金霜一剑百斩,剑刃刀光速度之快,她目标明确,准备先杀第一个挥剑的亡灵战士。
两人不是第一次闯阵,对这次的兵甲阵已经有所了解,知道要击碎对手五行光核才能将其清除。
虞岁之前已经见过李金霜的兵家剑术,这会目光落在梅良玉身上。
她似乎还没见过梅良玉出手是什么样。
九流术简单概括可知:兵家的刀剑、鬼道家的符文。
可梅良玉也没用什么符文,他似赤手空拳,却仗着自己的五行之气护体,在兵阵中游刃有余。
亡灵战士的长剑横扫,速度飞快,似要将梅良玉斩首,而梅良玉抬手间,指缝中细小的雷蛇一闪,屈指在剑身轻弹,刺啦一声,两股磅礴之气对冲,扭曲的雷蛇似一道诡异的符文,在剑身上飞速闪过。
地面震颤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站在屋顶上的虞岁,目光捕捉到剑身上一闪而过的雷蛇符文后轻轻挑眉。
同样是八卦生术,她的雷蛇怎么不会扭成那奇怪的符文模样?
亡灵战士连人带马被弹飞摔出去老远,但它们的速度很快,第一个还未完全倒下时,另一人的嗜血长剑就已经划到梅良玉眼前。
艮卦,生术,摇山。
梅良玉瞥眼看向划到他眼尾的剑尖,巨山压阵,一切事物因为无法反抗的重力压制而短暂停顿,就连波动的五行之气都顿住。
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染血的剑尖,轻轻往下一压,在他指尖蹦出的细小雷蛇张嘴一口咬住剑尖,红马上的亡灵战士四肢扭曲,发出骇人的咔哒声,随着他的五行光核被雷蛇咬碎的同时从马上摔落。
不过两个瞬息的时间,摇山撤去。
虞岁在高处打量,眼珠子滴溜溜地随着梅良玉转动。
同样的八卦生术,明明大家都会一样的招术,可梅良玉的又有些不一样,这应该就是太乙冲级挑战的三考之一,五行生术,自改卦术。
要说之前的梅良玉还没怎么清醒,这会在战斗中算是彻底清醒,此时的战斗状态没了平日的漫不经心,而是专注、果断。
李金霜虽然也有几分压力,却比她自己闯阵时要轻松许多,毕竟梅良玉是九境术士,与这些亡灵战士不相上下,甚至因为在十境临界点,可能更胜一筹。
虞岁站高处看了半天,觉得梅良玉应该是没用全力,也就看不出他的真实实力如何,用的大多都是八卦生术,甚至连鬼道家的九流术都没怎么用。
梅良玉这会更像是在带李金霜,他会先消耗亡灵战士的九流术,待到对方五行之气衰竭时,再交给李金霜收尾,偶尔还会看一眼李金霜使的剑术。
他也牢牢守着后边的虞岁,没有亡灵战士的九流术能越过他去打扰后方屋顶上的虞岁。
一批又一批的亡灵战士涌来又被消灭,但他们几乎没怎么移动位置,闹出的动静却不小,于是将四面八方的亡灵战士引来,敌人越来越多,他们的五行之气也被消耗的越来越多。
虞岁看见远处赶来大批亡灵战士,她蹲在屋顶边缘,探头看下方梅良玉:“师兄。”
梅良玉示意她先别下来,同时看向不远处握剑的李金霜:“你是不愿用剑灵,还是没有剑灵?”
虞岁朝李金霜看去,她听了梅良玉的问话,身形微僵,陷入沉默。
梅良玉手中拿着开阵玉牌,对李金霜说:“若是你没有剑灵,那就连兵阵半场都闯不过,若是不愿,那让我师妹看半天兵家剑术也够了。”
骑着红马而来的亡灵战士们越来越多,战斗短暂的停歇中,各方尖锐的惨叫声再起。
梅良玉说:“你今日是打算闯阵,就得用剑灵,如果只是陪我师妹来转一圈,那我就破阵出去了。”
李金霜沉默着没有回答,她低垂眉眼静默片刻,缓缓收剑。
意料之中的结果。
这个人再打下去会出问题。
梅良玉摔碎开阵玉牌,在亡灵战士们持剑杀来的瞬间离开兵甲阵。
*
入兵甲阵前,兵家试炼场光芒昏暗,这会却已是天光大亮,仿佛快要晌午,人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弟子们信心十足的入阵,再灰头土脸的出来。
从兵甲阵里出来的弟子几乎个个沾血,不是自己的就是兵甲阵里边带出来的。
只负责兵甲阵登记的两位教习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对受伤出来的弟子们说:“自己想办法,对对,自己去医家。”
梅良玉的听风尺嗡嗡作响,他点开查看,刑春问:“饭否?”
“饭。”梅良玉回完,瞥了眼旁边虞岁。
虞岁也在看他,见梅良玉眼神看过来,笑道:“师兄,谢谢你带我看兵甲阵,我请你吃饭?”
不吃白不吃。
梅良玉带虞岁一起去斋堂,虞岁问李金霜去斋堂吗,李金霜摇摇头,独自一人离去。
虞岁本来就打算让这两人带她进兵甲阵看看情况,随后再自己去闯一闯,也就没有太在意,去斋堂的路上问梅良玉:“师兄,你知道李金霜的剑灵吗?”
“不知道。”梅良玉走在前边,懒声道,“兵家刀剑各自有灵,三境以上就能修行,她的剑灵也许不是没有,但很危险,自己怕是控制不住。”
虞岁小跑追着他:“为什么这么说呀?”
梅良玉回头等她:“李金霜的剑气差点控制不住连你我都砍,再打下去,我就把她当兵甲阵傀儡一起杀了。”
虞岁忍不住抬眼看他,眼里是收不住的笑意。
这到底是李金霜比较危险,还是师兄你比较危险?
梅良玉目光点她:“笑什么?”
“没有。”虞岁摇头,“一般这种控制不住的剑灵,都是特别厉害的。”
梅良玉轻哼声:“控不住就是害人害己。”
虞岁抬手轻压发丝:“若是控住了呢?”
梅良玉:“控住了还说什么,那就是厉害。”晌午的斋堂人多,刑春约在斋堂四楼,梅良玉带着虞岁来,刑春也没有太惊讶,他前些天就知道梅良玉今儿要带虞岁去闯兵甲阵。
这会看见人来了,刑春还饶有趣味地问:“兵甲阵闯得如何?”
虞岁落座后笑道:“师兄真厉害!”
她讲得像是第一次见到大型兵甲阵,把梅良玉夸得天花乱坠。刑春听后频频扭头看坐在身旁的梅良玉,像是在思考虞岁口中的师兄梅良玉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梅良玉也不拦着,任由虞岁在那睁眼瞎夸。
午膳过后,刑春因为要看星图先走了,虞岁去结账,离开时还提了两个小食盒,嘴里叼着一块小肉夹馍,往路边的梅良玉跑去时脚下踉跄,差点往前摔着,还好自己稳住。
她挂在腰上的听风尺却掉了下去。
虞岁眼神示意梅良玉,师兄,帮我捡一下。
梅良玉定定地看着她,虞岁双手提着食盒,嘴里也叼着东西,也不知道她刚才是不是没吃饱还是怎么。
梅良玉弯腰将虞岁的听风尺捡起,听风尺发出嗡嗡声响。
虞岁在旁蹲下调整食盒里的东西。
梅良玉将听风尺还给她时,猝不及防看见被点亮的界面显示传文:
“王爷让你将钟离山赶出太乙的事交给我,你不用担心。”
发传文的是顾乾。
被意外点亮的听风尺又暗下光芒。
梅良玉不动声色地将那条传文收入眼底,对还蹲地上的虞岁说:“拿去。”
“谢谢师兄。”虞岁接过听风尺收好,再重新提起食盒,“师兄你还要去闯兵甲阵吗?”
梅良玉说:“今天没空。”
虞岁点点头。
她和梅良玉在斋堂路边分开,望着梅良玉远去的身影,虞岁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拎着食盒去鬼道圣堂。
为了让梅良玉看到那条传文,她还特意放下食盒蹲地上等了等。她可不能直接绕过听风尺铭文,把顾乾要对付钟离山的消息发给梅良玉,这人肯定会去通信院翻个底朝天。
师兄天天玩听风尺,虞岁也没看他的。
太乙的通信阵这么大,每时每刻都有信息诞生或者被销毁,她也没空天天盯着通信阵看别人的传文内容,只设计了一些关键词。
比如异火。
但有用的消息太少,哪怕提到异火,也可能是他人私下里的谈笑,对她没有半点用处。
像南宫明和顾乾这类人,重要的事情都不会用听风尺说。
虞岁慢吞吞地将嘴里的肉夹馍吃完,心想,梅良玉是钟离山的朋友,若是知道顾乾要把钟离山赶出太乙,应该会想办法,或者告诉钟离山让他自己小心。
*
虞岁来到鬼道圣堂,继续被师尊扔杏子追着满地跑。
中途歇息的时候她问常艮圣者:“师尊,师兄是自己改了八卦生术的九流术吗?”
“是的。”
虞岁若有所思道:“是谁都可以更改八卦生术么?”
“理论上是的。”常艮圣者道,“一般是鬼道家、阴阳家、道家才会更改出更高级的八卦生术。”
“咱们鬼道家修三魂六魄外,是不是还有别的?”虞岁好奇发问,“我今天和师兄去闯兵甲阵,发现他的八卦生术雷蛇跟我的不一样。”
虞岁在掌心生术,一只细小的雷蛇悬浮在掌心:“他的雷蛇能扭成奇怪的形状。”
“那是‘咒’的一种。”常艮圣者解释时,虞岁眼前出现另一道雷蛇,如针线细长、闪着雷电蓝光的小蛇,扭动着身躯成一个奇怪的符号,“名家赐字,也是‘咒’的一种。哪怕是一颗石头,只要名家给予赐字,赋予它名的意义,就有了生死,而它的生死,掌握在赐名的名家手中。”
“名家赐字是从无到有,而鬼道家的‘咒’,与名家的赠予正好相反,是将已知的符咒回收。”
“这一点又与法家相似。因为法家认为,人性本恶,所以生来有罪,人人皆可受刑,法家一百八十六种裁决术便是对人们天生的罪恶进行审判。”
虞岁认真听着。
“‘符号’印记随处可见,‘符文’亦是掌握在五指之间,‘符咒’指每一个人事物的存在。”
“每个人都是一个特别的符号存在。”
虞岁听从常艮圣者的讲解,目光朝四周看去,静默的建筑石砖,攀着墙壁的绿藤小花,在日光微风中轻轻晃动枝叶的果树等等,在她眼中异常清明。
“人们双目中映照的天地万物,有形有影,但在偌大的天地眼中,它们的形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符号。”
随着常艮圣者的意识入侵,虞岁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离奇。
原本色彩瑰丽的世界瞬间变成黑白线条的勾画,具象的花树们变成一条黑色的长线,随着她目光的凝视,黑色长线将自己扭转成一个奇怪的符号。
当她伸手将黑色的符号捏碎时,世界骤然清明,而墙头那簇绿藤花则失去了生机,枯萎死去。
虞岁目光怔怔地望着转瞬枯萎死去的绿藤,想起黑色长线扭曲成的诡异符号,这鬼道家的符咒,有点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这是生符,可抽调活物的生机。”
常艮圣者道:“你师兄今日闯阵用的是死符,可抽调死物拥有或者能支配的五行之气。”
兵甲阵内的亡灵战士们都算是死物,无法以鬼道家的控魂定魄攻击或者控制,便只能用鬼道符咒,用死符也是最适合的。
虞岁听得若有所思,这么一看,梅良玉比她想得还要厉害些,既然是常艮圣者的徒弟,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实力不能说只有九境就是九境,还得看他掌握的九流术。
她甚至怀疑梅良玉是否也有神机术。
之前听人说过,在冲级挑战时,梅良玉拦了荀之雅,全程都在用和荀之雅相同的九流术对战。
虞岁从顾乾偷来的书上看见,九十七种神机术,其中之一便是可以复制他人的九流术。
可这种神机术能力太过明显,任谁都会怀疑,梅良玉也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己拥有神机术的能力暴露得这么明显。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跟顾乾一样,两家兼修?
但他会的又不只是鬼道家和法家,甚至连兵家、名家、道家和阴阳家都有涉及,简直是每一家的九流术都会。
这样的人,当敌人可就麻烦了。
虞岁不由想到顾乾,他似乎已经将梅良玉当成敌人了,顾乾对待自己的敌人可不会像对漂亮姑娘一样温柔,处处手下留情。
她想了想,在对顾乾的听风尺监控里加入了关键词梅良玉。
之前的监听关键词是:“浮屠塔”、“天字文”、“素夫人”、“王爷”,如今又多了两个,“钟离山”和“梅良玉”。
*
日落时,虞岁跟常艮圣者道别,一个人去了兵家。
守在桌案后的教习仍旧是白天见到的那两个。
他们看见虞岁,笑问:“你和两个哑巴是吧?”
“不是。”虞岁摇头,“这次只有我。”
“一个人可不好过啊。”教习将开阵玉牌给她,“保险起见,还是叫上那两个哑巴。”
虞岁:“哑巴们没空啦。”
她一个人拿着开阵玉牌去了个人少的角落,虞岁能预估到,自己出入兵甲阵的频率会非常频繁。
第一次摔碎开阵玉牌,入阵后虞岁还是出现在白天刚进去的地方。
开场的鬼哭狼嚎尖锐地仿佛要刺破她的耳膜,直冲她的神魂,虞岁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耳朵。
这次没有李金霜的剑鸣帮忙压制这些音障攻击,只能靠她自己想办法。
虞岁抬手间,掀起一阵五行之气。
巽卦,生术,转风音。
地面掀起一股股小旋风,将笼罩虞岁的血雾吹得散开,那些惨叫的鬼哭狼嚎也被风音压制,虽然仍旧存在,却比之前要小了许多。
怎么说也是一级兵甲阵,整体实力来看都对标九境术士,虞岁这个一境术士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虞岁借御风术来到屋顶,看见前方遥远的城门,她的位置在城池的最后方,中间满是硝烟与血火。
她闭目凝神,试图使用神机天目,虞岁回想幼年第一次见到通信阵的那幕,那股神秘的力量自然而然地牵引着她,可如果是神机天目,就不该只在通信阵上给予她回应。
看破兵甲阵也是神机天目的强项。
不是说神机术不需要五行之气吗?
虞岁还在寻找答案时,忽感灼热的火焰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猛地睁开眼,五名骑着红马的亡灵战士挥舞着长剑,使出九流术朝她杀来。
转风音将从天而降地火球们吹散不少,却还是有许多砸落在地面,将本就残破不堪的屋顶砸出大洞,随着哗啦巨响垮塌。
亡灵战士御风术来到屋顶,追击撤退的虞岁。
双方都在使用八卦生术,亡灵战士的雷蛇爬到虞岁手腕,被她的雷蛇一口吞掉,刺目的蓝色雷光在屋顶上空闪烁着,发出接连不断的噼啪响声。
对方的速度很快,虞岁勉强能扛一个,但五名亡灵战士从天上地下四处包围她是绝对没有胜算,便毫不犹豫地摔碎了开阵玉牌。
出阵,再进。
虞岁抹了把额上细汗,有这样练手的兵甲阵机会不多,得珍惜。
她一晚上就在黑风城里进进出出,反反复复地试炼,试图找到熟练使用神机天目的办法,可惜一次都没有成功使出来过。
倒是一整晚跟亡灵战士又打又逃,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从屋顶上被打下去无数次。
虞岁也没有硬抗,时机不对就摔玉牌出阵。
经过她多次的入阵经验,已知兵甲阵内的亡灵战士行动,都是五人一组,绝不落单。
最初只是被一组亡灵战士发现,但随着长时间的打斗还没有将它们解决,就会引来其他感受到五行之力的亡灵战士。
虞岁今晚最多被一百多名亡灵战士追着在屋顶街道上疯跑,出阵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缓了许久才重新入阵。
神机天目没有反应,虞岁却将鬼道家入门控魂练到了第二重。
跟兵甲阵里的亡灵战士们拼九流术,尤其是在兵甲阵傀儡多起来的时候,虞岁毫无胜算,一人一个九流术,一百人就是同时一百道九流术攻向她,直接把她吓出阵去。
若是按照梅良玉的办法来,就是用死符抽调亡灵战士的五行之气,让他们变成无法使用九流术的普通士兵,那虞岁就能一路砍瓜切菜到城门口,直接挑战最终的守城将。
常艮圣者白天传授的技巧,虞岁还没熟练,这个办法也不行。
对虞岁来说,只要击碎它们的五行光核就好了。
第一百三十次进入兵甲阵·黑风城时,虞岁已是满头大汗,身上衣物在被汗水浸湿又被异火燥热烘干,反反复复。
脸上才刚淡下去的疤痕,这回又添了新伤。
虞岁不由抬手摸了摸,摸到一手血,眉间微抽,自从可以修行九流术后,她好像就一直在受伤,从前没受过的苦,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倒是尝了个遍。
和异火灭世者的死亡共鸣相比,却又不算什么。
虞岁扭动下脖子,发出僵硬的咔嗒声,转风音替她驱散音障,也为她监控前方的马蹄声,亡灵战士发现了她,开始追击。
在充满血雾的街道上,有五颗闪着莹润微光的五行光核悬停在空。
控魂第二重,虞岁分离出去的第二魂,可以单独诞生五行光核。
三百加三百,她可以在一天之内调动六百五行光核。
她们能同时行动、同时调动五行之气、同时给出九流术。
虞岁意外发现,控魂分离出去的意识,就是另一个自我,完全的、相同的“我”,甚至继承了异火和诞生五行光核的力量。
亡灵士兵们完全无视悬浮的五行光核,它们目标明确,追击一切活物,无视那些闪烁微光的五行光核,则是它们最大的失误。
虞岁在血雾中抬手擦了擦脸,轻搓指尖,五行光核贴着亡灵士兵的心脏碎裂,爆发的五行之气贯穿它们的铠甲,将属于亡灵士兵的五行光核震碎。
原本高举长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士兵们全都摔下马去,往前冲的战马因为主人的摔落而发出嘶鸣声,扬起前身停驻原地,随着主人的消散而化作血雾消失。
嘿,果然邪门歪道才更适合她。
若是靠正常九流术,她再入阵三百遍,也杀不了这一队亡灵战士。
虞岁这次无伤出阵,外边已经天亮,她战斗一夜,精神力和五行之气都被大量消耗,攥着开阵玉牌走到角落石阶边坐下,抬手摸了摸脸,刚好碰到翻卷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兵家开阵还剩三天时间,虞岁一刻都不想浪费。
她短暂的休息会,便去医家换药,再回鬼道圣堂小睡片刻,赶在晌午时又回到兵家继续闯阵。
神机天目毫无头绪,虞岁今日便先放弃它,转攻有了进步的五行光核。
在兵甲阵中,五行光核不会被兵阵傀儡注意到,兵阵傀儡只追击活物。
五行光核不算活物的一种。
鬼道家控魂二重,分离出的第二魂,可以在虞岁战斗使用九流术的同时,操控五行光核贴向兵阵傀儡,在恰当的时候捏碎光核,爆掉兵阵傀儡的五行光核。
虞岁坐在屋顶,打量着掌心小巧莹润的五行光核,在她眼中,可以看见光核内部流转的一丝金色五行之气,这里面蕴藏的力量似乎要比从前强了些。
在她闭目凝神时,一颗又一颗五行光核被分离出来,悬浮在空,越来越多的莹润光芒逐渐驱散四周血雾。
足足六百颗五行光核,在血雾中一闪一闪,宛如天上星辰,置身银河,驱使星辰的虞岁睁开眼,看向城门的方向。
也许可以闯一闯。
心随意动,虞岁瞬影朝前冲去,她一路闯荡,四面八方的亡灵战士朝她追击而来,前方血雾化作战马,欲要将她拦下。
虞岁在御风术加持下,身影狡猾地在街巷中穿梭,她之前已经跑过上百次,早已熟悉路线。
最先靠近虞岁的亡灵战士,全都因为悄无声息贴上来的五行光核爆裂后消失,虞岁带着数百颗星辰全速前进,无人能挡。
战马嘶鸣声咆哮在虞岁耳边,身前身后都似有千军万马的铁骑声追逐而来,使得她心跳如擂鼓,手中握紧开阵玉牌,一旦她在六百颗光核耗尽前还未到达城门,见到守城将,那她只能摔碎玉牌出阵重来。
围绕虞岁的星辰越来越少,莹润的光芒变得黯淡,越来越多的血雾笼罩这座城池。
当最后一颗星辰碎裂,最后一匹战马化作血雾散去,虞岁冲出街巷,身后血雾连天。
城门前旗帜飘扬,台上有弓箭手已经搭弓拉弦,烽火在夜里燃起,飘扬得火星洋洋洒洒地往城下坠落。
虞岁抬手擦着脸上汗渍,眼眸明亮,战意不止,她瞧见骑着红色战马的高大身影从漆黑的城门口中走出,马蹄声不急不缓,优雅而威严。
她见到了,兵甲阵的守城将。
此刻骑着红色战马的巨大黑影从厚重的城门中走出,周遭星火飘洒,战马每向前走一步,都让地面颤动,那轻飘飘的马蹄声响,却如重音砸在虞岁心脏,连带着震颤她的神魂,且无法被转风音驱逐。
虞岁只剩最后一颗五行光核,她瞥了眼还漂浮在空的光核,再看向已经走到光亮处的守城将。
它带来无声的压迫感,血色头盔下的双眸发出日光般耀眼的光芒,令人惶恐,不敢直视。
守城将紧盯着虞岁,对着前方血雾中纤细脆弱的身影,缓缓拔剑。
*
见到守城将,在它拔剑朝自己斩来的瞬间,虞岁就摔碎玉牌出阵了。
实力悬殊太大,光是听着它的马蹄声,虞岁就觉得心脏快要被踩碎的压抑,离守城将越近,那股被驱使的压迫感就越强,好似她也成了这城中为他马首是瞻的士兵,无法反抗军令的士兵。
尽管如此,但她可是冲到了守城将面前耶!
虞岁出阵就像被卸掉了全身力气,倒在长阶上轻吁口气,眉眼带笑,虽然用掉了今日的所有光核,却又有令人激动的成就感。
最后三天,来闯兵甲阵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因为用掉了这一天的五行光核,晚上的时候,虞岁就开始频繁入阵出阵,一边试炼自己的九流术,一边试图寻找神机天目的触发。
跟朋友一起来闯阵的盛暃快要走的时候,才注意到角落里一个人在兵甲阵进进出出的虞岁。
最近盛暃因为名家的考核而忙碌,没空管虞岁,又觉得虞岁才刚进入学院,鬼道入门都没修行完,能有什么事。
此刻见到虞岁一身灰扑扑,满脸血污的样子,不由微微睁大眼,快步走过去,刚张嘴喊了声岁岁,就见虞岁进兵甲阵了。
盛暃:“……”
“妹妹在哪?”牧孟白立马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四处查看。
盛暃神色不善地等在原地。
很快虞岁就出来了,刚出阵就撞见盛暃盯着她:“你看看你这一身,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三哥,”虞岁双手背向身后,憨笑道,“你也来兵家闯阵呀。”
盛暃冷脸道:“问你话。”
“闯阵弄的。”虞岁实话实说,“不过我有去医家,所以这些过两天就都好了。”
“你这旧伤还没好,新伤就来了。”盛暃看她肌肤上的狰狞伤疤哪哪都不顺眼,“你才一境闯什么九境兵甲阵,你进去不是给兵阵傀儡当沙包打?”
虞岁装傻道:“总要有练习才有进步呀。”
“是你这么练的?”盛暃冷笑道,“我看你没练成之前倒先把自己给练没了,给我去医家。”
盛暃拉着虞岁去医家治疗。
虞岁乖乖跟着去,反正这会她也没有五行光核能继续闯阵。
这次去医家,虞岁不用在一楼等着医家弟子帮忙,盛暃带着她去了二楼,亲自帮她涂药,牧孟白在旁打下手调药。
牧孟白跟虞岁说:“妹妹要是想去挑战黑风城,我们带啊。”
盛暃点头道:“你要真想去就跟我一起去。”
“不要。”虞岁缩了缩脖子拒绝,“三哥你们是要冲级的,我怕拖你们后腿。”
你们连守城将都见不到,我不跟你们玩。
“哎呀我们冲级有什么用,还不如带妹妹你冲级有趣,一境冲二境很容易的!”牧孟白端着药罐到她面前,刚想伸手帮虞岁脸颊涂药,就被盛暃一巴掌拍回去,顺便夺过他怀里的药罐。
牧孟白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被拍的手背,嘴上仍旧不忘夸道:“妹妹你这么聪明有天赋,你一定可以的!”
虞岁被他的反应逗笑,别过脸去。
牧孟白朝盛暃夸张地挤眉弄眼,看看,看看!妹妹是被我逗笑的!你这个当哥哥的只会凶人家你这个废物兄长!
盛暃眼角狠抽。
医馆今日依旧热闹,虞岁坐在小屋里,撩起衣袖自己涂药,窗户开着,因为要从外边递药进来。
盛暃因为名家的事暂时离开一会,牧孟白留下陪着虞岁,他是个健谈善交际的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谈吐幽默风趣,逗得虞岁笑个不停,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梅良玉和钟离山刚上二楼,就听见牧孟白语气夸张给虞岁讲述学院趣事的声音,一转头,就看见窗户后边的两人,一站一坐,牧孟白调药,语调轻快,虞岁自己给胳膊涂药,听到有趣处抬头看一眼牧孟白,眼角都笑出泪花。
钟离山对梅良玉说:“你师妹受伤的速度有些快。”
梅良玉收回视线,懒洋洋道:“她不觉得疼就行。”
第二天虞岁又去了兵家,她连鬼道圣堂都没去,就沉迷挑战兵甲阵,跟里面的兵阵傀儡对练。
这样的机会很少。
盛暃说要带她,被虞岁拒绝。
这天晚上虞岁浑身是汗的出阵,刚巧撞见旁边同样出阵来的梅良玉和钟离山几人。
虞岁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身子,忽感有一道阴影覆盖,她抬头看去,汗珠顺着下颚,沿着脖颈划出一道痕迹,她轻声说:“师兄。”
梅良玉静静地打量虞岁的状态,挑眉问:“要不要带你一起?”
虞岁摇摇头,直起身。
她眨眼笑的俏皮:“我要自己玩。”
意料之内的回答,梅良玉虽然不知道虞岁在练什么,但却能看出来,她一个人在兵甲阵里玩得很开心。
于是两人依旧各闯各的兵甲阵。
兵甲阵的最后一天,午夜子时就会关闭。
关阵时,所有人还在闯阵的弟子都被强制送了出来,守了七天的兵家教习起身升了个懒腰,朝众人喊:“都辛苦了,该回去休息就回去休息啊,下次开阵再看你们丢人现眼。”
学院弟子:“……”
试炼场内吵吵闹闹,与教习相熟的弟子们互相谈笑着,人们三五结伴地往外走去。
虞岁在最角落,坐在石阶边揉着脖子,她瞥见人群中单独离去的李金霜,刚要喊她,听风尺忽然发出嗡嗡声响。
是她设置的关键词传文提醒。
虞岁拿出听风尺,心中一颤,祈祷着与天字文有关的消息,结果一看,发现是顾乾那边的传文对话。
顾乾发送传文的接受者名为魏坤:
“你帮我除钟离山,我帮你解决梅良玉。”
“十五那天晚上,你引梅良玉去外城。”
虞岁指腹轻轻划过听风尺,点在这两条传文上。
顾乾和魏坤联手了。
他有什么办法能制裁梅良玉?虞岁垂眸看去,去外城,估计是打着不死也要把人重伤的心思,可在外城梅良玉真打不过也能召唤常艮圣者,顾乾要怎么做?
夜里清风拂面,虞岁却因为异火灼热,感觉扑面而来的风也带着微微热意。
她抬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看见前边与钟离山几人走在一起的梅良玉。
他神色懒散,身旁的年秋雁跟他说了什么,引得他摇头笑了一瞬,瞥眼朝年秋雁看去时,夜风惊扰他眼眸,让他注意到后方坐在石阶,神色怔愣望着这边的虞岁,因而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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