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有一半的息壤,控制不住什么都吸收。
最想要吸收的还是五行之气。
素夫人是在十三境后获得息壤又失去,她的情况与还未开始修炼就拥有一半息壤的虞岁不同。
素夫人靠自己的实力和神魂光核,依旧能压得住不断吸收五行之气的息壤,从而使出九流术,何况她本就是农家弟子,修行的九流术与息壤这种宝物契合度高。
虞岁是什么都没有。
哪怕十多年后有了三百颗五行光核,随着她的五行光核越来越多,体内聚集五行之气也越多,缺损的息壤感受到越来越多的五行之气,也开始蠢蠢欲动,与她争夺。
每次虞岁连接光核,调动五行之气,息壤就会抢先吸收,与之拉扯,五行光核则不想将力量往息壤那边输送,开始争斗。
异火则静观变化,它藏在虞岁的意识最深处,因为它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息壤也不敢靠近。
虞岁体内的元素过多,有时候也是一种坏事。
她知道是息壤的问题后,就好寻找解决的办法了。
问题在于如何控制息壤不与她争抢五行之气。
杀素夫人夺回完整息壤这条,暂时是别想了,费时费力,风险也大。她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一,用异火杀素夫人是百分百,但暴露灭世者身份,然后被六国追杀,虞岁也没信心能活下来。
至于第二个办法。
直接问常艮圣者吧!
虞岁翻身从床上起来,跟钟离雀打了声招呼后就朝外跑去。
隔壁的李金霜听见虞岁那边传来的动静,蓦然睁开眼,眼珠微动转向隔壁看去,目光有几分迟疑,最终还是没管,重新闭上眼。
虞岁摸黑从舍馆跑去鬼道圣堂,路上遇见巡逻的老师们,纷纷向她投以疑惑的目光问:“这么着急去哪?”
“去圣堂。”她停下答道。
巡逻的老师们更加奇怪:“很着急吗?怎么不用御风术。”
虞岁招招手道:“正要去学!”
看着虞岁跑远的身影,巡逻的老师们不由感叹,常老终于收了个正常徒弟,乖巧可爱,勤奋好学。
*
虞岁一路跑到鬼道圣堂,浑身是汗,夜里凉风由领口灌入拂过肌肤,带来的清凉片刻就消失。
她抬手擦擦汗,吸了吸鼻子,平复呼吸再跑进圣堂大殿。
今夜只有她一人在。
常艮圣者也不在。
虞岁看着墨水没有变化的画像,抬手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些。
她拿出听风尺,想问问梅良玉师尊去哪了,但他俩又没有加听风尺好友,虽然她能将传文发过去,但引起的后续麻烦却没必要。
虞岁在大殿内耐心等着。
今夜她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中,能瞧见金碧辉煌的圣者人像们慈祥低头,烛火升空,让下方的一切都显得光芒熠熠。
屋外虫鸣与风声都被隔绝,寂静中,虞岁能听见因为剧烈奔跑后,还没有停下来的血液流动的声音、呼吸声、心跳声,忽然间,她似乎置身在一个奇妙难言的世界。
不知名的力量包裹着她,仿佛当年第一次看见国院的通信阵时,虞岁能感觉到此刻她眼中的圣堂大殿变得比往常还要清晰,清晰到连画像前掠过的风也被她捕捉到。
黑幽瞳仁似被火焰点亮,淡淡的赤金色浮现,变得瑰丽。
虞岁双目所见有了很大的变化,她看见了平日没有见到的景色,流转在天地间的,五行之气。
无法描述之物,无形无影,无声无色,却又能被她“看见”。
它存在上空的烛火中,也存在房屋穹顶,门窗,石像,在虞岁眼中连接成一张网,标记出了网上每个点聚集的五行之气,这些则是圣堂大殿内有咒术防护的地方。
虞岁凝神时,一道意识侵入:
“神机·天目。”
她回过神来,充盈的力量散去,眼前的画像墨色流转。
“师尊?”虞岁轻声试探,袖中五指微握。
同时间,圣堂外有人靠近,梅良玉完成试炼,半夜赶回来找师尊问修行相关,却在进大门时被无形之力拦住。
站在大门口进不去的梅良玉:“?”
大殿内:
“看来你还没意识到自己拥有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常艮圣者的意识与虞岁对话,虞岁自动给他配音,“九流术为百家术,入九流者皆能修行。”
“术又分两种,天机术,可靠天赋顿悟与修行获取的上乘九流术。”
站在圣堂大殿中的虞岁第一次有被人注视的感觉,但这份注视并无恶意,反而是温和的,还带着点安抚的意思,虞岁便觉得这是常艮圣者在看着她。
“一种名为神机术,是有天赋者,生来就拥有的奇术,无法靠修行获取,每一种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却可以被夺取。”
虞岁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身上的东西可真多啊!
贵重的、麻烦的、杀伤力大的、一直带来危险、给予她力量的。
有异火会被杀。
有息壤会被杀。
有神机术也会被杀。
梅良玉象征性地敲了敲圣堂敞开的大门,黑着脸道:“师尊你什么意思?”
常艮圣者没回答他。
梅良玉转而一想,是不是虞岁又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修行了,他拿起听风尺想问,很快又反应过来,他没加虞岁听风尺好友。
“……”
只能等着了。
*
大殿内:
虞岁摊手道:“师尊,我连五行之气都没法调动,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厉害的神机术。”
她今晚来是想说息壤的事,却没想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常艮圣者道:“神机术不需要五行之气。”
虞岁:“……”
那确实挺牛逼。
“神机·天目,能看破一切幻术、兵甲、预知、占卜,捕捉五行之气,见常人所不能见。”
“你刚才看见了隐匿在圣堂的每一处咒术防御。”
“在你过去的数十年中,一定见过更多比隐匿的咒术防御更难窥探的存在。”
随着常艮圣者给出的信息,虞岁不由沉默。
师尊说得没错。
在她第一次见到国院通信阵,第一次闭目在脑海中绘出三座核心数山,能将它们运转的字符咒纹全数记下时,她就知道有哪里不对劲,有某种力量自然而然地牵引她。
虞岁知道自己的存在特别,却不知那特别该称作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神机·天目。
是听起来就很了不起、很厉害的存在。
“师尊,这世上有多少神机术?”虞岁轻声问。
常艮圣者答:“有所记录的,九十七种。”
比想象中要多。
那总比世间只有一个的息壤要“便宜”,想干掉她夺神机·天目的应该不会比抢息壤的多吧。
虞岁刚张嘴,常艮圣者就道:“天目能在神机术里排前十。”
“……厉、厉害。”虞岁结巴道,“师尊也想要天目吗?”
常艮圣者:“不。”
虞岁又道:“不是很有用吗?”
常艮圣者:“我是死人,任何神机术都于我无用。”
虞岁:“……”
在她脑海中的自动配音,师尊说这话应该是平平淡淡,十分稳重,稳重中还透着一丝俏皮,与不屑。
“神机术是个人术,我无法教导你相关知识,只能靠你自己摸索。”常艮圣者又道,“你今夜来此,想必是有别的疑问。”
虞岁藏在衣袖下的手轻轻松开,她问:“师尊,你会将我有神机·天目的事说出去吗?”
常艮圣者:“不会。”
否则也不会把大徒弟拦外边。
“谢谢师尊。”虞岁真心道。
“之前光核无法提取五行之力的事,我今晚有了猜测:农家至宝息壤有一半在我体内,自小与我相生相伴,曾经有一位医家术士说过,这一半息壤会吸收它能感应到的一切,我想问题就出在这里。”
虞岁顿了顿,虚心求教道:“息壤在吸取我光核的五行之力,所以我无法修行九流术,不知师尊有没有什么办法。”
常艮圣者几乎是没有思考,就给出了回应:“很简单,取回另一半息壤。”
虞岁比了个手势,略感为难道:“另一半在我娘那,我打不过她。”
从前她对素夫人的实力概念都很模糊,如今想想,觉得素夫人就是个狠人。在压制一半息壤,还旧伤未愈的情况,也能杀退来罗山的十三境强者们。
这样一个高质量工具人,难怪南宫明不肯放手。
常艮圣者又道:“也很简单,将属于息壤一脉的力量封印。”
虞岁怔住,似乎是她没想过的办法:“封印吗?”
“只是封印后,在你没有获得完整息壤前,都无法修行与息壤属性相近的九流术,比如坤艮生术的任何一种。”常艮圣者问道,“你愿意吗?”
愿意吗?
虞岁仔细想想,等她去杀素夫人取得息壤,不知哪年哪月。
不变强怎么去夺另一半息壤?
不提取五行之力学九流术怎么变强?
她的机会不多,时间也不多。
要一个愚笨没天赋的女儿,还是十三境强者素夫人,南宫明不是傻子,肯定会选素夫人,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南宫明会让虞岁将这一半息壤还给素夫人的。
这些年虞岁的生死,其实就在南宫明与素夫人的一念之间。
趁他们还没有察觉到,没有警惕之前,能学多少是多少。
虞岁说:“我愿意。”
她脚下生出八卦图飞速运转。
虞岁却没看,而是望着画像说:“师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有息壤?”
常艮圣者没有隐瞒,干脆回答:“是。”
虞岁又问:“也知道我修行的问题所在?”
常艮圣者:“是。”
虞岁却纳闷道:“可您都没说啊。”
常艮圣者道:“有的问题,需要你自己去发现,旁人插手,会让你变得迟钝。”
“你的未来会比你师兄还要艰难,在那之前,你将有所得,也有所失。”
虞岁听得懵懂,也没敢去问师尊是否还知道她身有异火。未来的事,不用师尊说,她也觉得会很艰难。
从她降临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旋转的八卦变得缓慢,坤字对准虞岁时,悄然消失,八卦再转,艮字对准她时,也随之消失。
息壤被常艮圣者封印,虞岁闭目,重新与五行光核获得联系,当她向光核传递需要五行之力的信息时,回应她、借给她力量的光核,足有三百颗。
等在圣堂门口玩听风尺的梅良玉,忽然感觉到五行之气的波动,若有所思地抬头朝圣堂大殿的方向看去。
似乎是想到了某种可能,他不由懒懒地笑了下。
看来他整夜整夜不睡觉的小师妹,一时半会是累不死了。虞岁第一次能与五行光核拥有如此高契合度的共鸣,一呼一吸之间都拥有充盈浓郁的五行之气,确切真实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在她的指尖,脸颊,眼中,甚至是衣袖,头发,佩饰等,五行之气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蓄势待发。
但虞岁很快就感觉到不对劲,这些力量存在太短,几乎转瞬即逝。
每一颗五行光核提供的力量太少。
从异火中诞生新的五行光核,虞岁的极限是一日三百颗。这些五行光核若是被剥离出异火,便只存在十二个时辰后自行消散。
虞岁的五行光核目前是最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修炼,甚至连一境也算不上的,最低级的五行光核。
常艮圣者没有给出回应,虞岁却想起他曾说过的:
“专一。”
虞岁心中发狠,潜入意识深处,看着那轻轻飘摇的异火说:“归一。”
她知道的。
异火能听懂她的意思。
某些时候,异火就是她自己。
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忽然变作狰狞的火蛇,顷刻间将生长出的三百颗五行光核吞噬,聚少成多的力量炼化出一颗新的五行光核还给虞岁。
是她接下来主要修行的那一颗。
*
虞岁笑眯着眼推开门出去,看见终于被常艮圣者放进来的梅良玉。
梅良玉从大门走到台阶下边,抬头朝走出来的虞岁看去,她看起来似乎在克制自己开心的样子,如果不是有外人在,虞岁一个人这会连下台阶都是蹦蹦跳跳的。
高兴成这样,八成是困扰她修行的问题解决了。
梅良玉站在台阶前没动,听虞岁喊他:“师兄。”
听听,高兴的时候,连喊师兄的声音都不一样。
梅良玉撩撩眼皮朝她看去。
虞岁往石阶上走了没两步就停下,对下边的梅良玉笑道:“师兄,我们来切磋吧。”
她似乎怕梅良玉不答应,还补了句:“师尊也同意了。”
“别拿师尊来压我。”梅良玉吊儿郎当道,“我不随便跟人切磋,你能拿什么跟我换?”
虞岁琢磨了下,垂着眼,好奇道:“我有钱,很多。师兄你要多少才行?”
梅良玉:“……”
够豪横。
梅良玉嘴角微弯:“你等会可要记得结账。”
话音刚落,他就消失在虞岁眼中,以御风术掠影来到虞岁身后:“你若是在天亮之前能抓到我一片衣袖,我就少收你一点。”
虞岁回头看去,梅良玉却已在数米之外。
“虽然我有很多钱,但省着点花总没错。”虞岁脚下蓝光一闪,五行之气,生术御风,如一支长箭飞射而出,只见残影片片。
地面的石灯火光熠熠,将黑暗照亮些许,偶尔两道追逐的人影闪过时,流窜的五行之气会让烛火猛烈颤抖弯腰,几近熄灭。
虞岁在追逐中不断熟悉五行之气与九流术的触发与运用,像是几年前国院教骑射和刀剑时,技巧与要领总是记得很快,几乎看一眼就会。
她也像是一支烛火在燃烧,生来第一次,用尽全力的燃烧。
梅良玉已是九境术士,面对只有一境实力的虞岁,虽然折中了差距,却没怎么放水,轻而易举地在虞岁快要赶上他时瞬间拉开距离。
这种总是差一点就能触碰却又擦之而过的感觉,很容易影响心态,失败的感觉无比强烈,去战胜的欲望也会随之变得高涨。
“你这样会输给我一大笔钱。”梅良玉御风站在高台最边缘,看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虞岁,不紧不慢道,“还要追吗?”
虞岁擦了擦脸颊的汗,点头:“嗯!”
她再次对梅良玉追击而上。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释放五行之力会让虞岁感到如此痛快,仿佛这些年来每一次强制压下的情绪,延后的愤怒都在今晚这场乘风比试的追逐中被无声的发泄散去。
虞岁任由自己去释放这股力量,最终变得筋疲力尽,浑身是汗,累到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再动。
她在圣堂大殿内的长椅躺下,累得话都说不清,梅良玉听了好一会才明白她是说休息会。
梅良玉看她筋疲力尽的样子:“我看你可不是能休息一会就能醒的。”
刚学会九流术的第一天,就不管不顾,燃烧所有力量,也不知她是太高兴,还是太压抑。
梅良玉靠着门站了会,视线从睡着的虞岁身上移开,微微蹙眉,开始回想他最初是来干嘛的。
“师尊。”梅良玉看向常艮圣者的画像,“我明天要去武道拦人,结束后估计会有不少院的老师来找你麻烦。”
常艮圣者:“可以。”
梅良玉又看向虞岁:“您就让她在这睡?这么多祖师爷看着,成何体统。”
常艮圣者:“你可以叫醒她,让她回舍馆。”
梅良玉懒洋洋道:“我不叫。”
*
虞岁在夜晚短暂地睡了会。
她很少在入夜后能睡得好,睡得沉,有一点动静就能将她惊醒,附近有人时,飘摇的异火也会让她忽然惊醒。
此刻她从意识最深处坠落,落在一片看不到边界的水面,看起来黑沉厚重的水面升起零碎火星飘摇,一簇火焰自水底深处缓缓上浮。
虞岁蹲下身,朝上浮的火焰看去。
黑色的火焰在快要靠拢水面时,忽然散去,化作一道人影。
虞岁在水中看见了自己。
她并不觉得惊讶,神色平静,手指坠在水面,将落未落。水下的虞岁眼眸瑰丽,她们是同一个人,长相完全一样,却又很好区别。
水中的虞岁抬眸看向水面时,仿佛在审判什么,勾着的眼尾张扬又恶劣,她轻轻张嘴,似说了什么。
另一个我在说什么呢。
无非是要她下去,又或者放她上来。
水中的虞岁像是海妖,她的长发在水中温柔又轻盈地浮动,莹莹肌肤上有水纹波动,双眸在水中显得越发湿润,偶尔凑近时,会向你露出狡黠诱惑的眼神,向你发出邀请。
可虞岁却只是冷冷淡淡地看着她,不为所动。
零星碎火自水中漂浮散开,像是星辰坠落进深海,却无法被扑灭。
她向水面的虞岁伸出手,沾水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手背,虞岁没有躲闪,下一瞬,从水中出来的人就化作黑色的火焰将虞岁吞没。
虞岁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笑道:
“你我相生,同生共死。”
*
虞岁缓缓睁开双眼。
她从冰冷的长椅翻身坐起,伸手揉了揉眼睛,有些记不起梦中有些什么,似乎不该忘记,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虞岁眉头微蹙,看起来很是苦恼,都没注意到站在门边的梅良玉。
梅良玉在回听风尺传文,头也没抬道:“醒了就赶紧回舍馆去把你这一身汗洗洗。”
虞岁这才惊讶地朝大殿门口看去。
梅良玉一会后也抬头看过来,见她懵懵懂懂的样子,挑眉道:“先把昨晚切磋的钱给了。”
虞岁问:“多少?”
梅良玉眼都没眨一下:“一百金。”
虞岁点点头,拿听风尺道:“师兄,我们加个听风尺好友吧。”
梅良玉心想也行,便拿着听风尺走了过去。
虞岁拿着听风尺递出与他的听风尺贴了下,再顺便抓住了梅良玉的衣服。
梅良玉:“……”
他轻轻垂眸看去,眼睫微颤。
“师兄,”虞岁朝屋外歪了下头,“此时日出,才算天亮。”
梅良玉朝大门外看去,昏沉的夜幕,晨曦乍现,昨日西沉的太阳,如今正缓缓升起。
虞岁说:“我既然在天亮之前抓到师兄,你就少一点吧。”
“好啊。”梅良玉似笑非笑地看回虞岁,“就少一点,收你九十九金。”
虞岁:“……”
她收回手,揉了揉脸,心想,没关系,我有钱。
虞岁和梅良玉一起回舍馆。
路上梅良玉看虞岁一会御风术往前跑一大段,又装模作样地慢慢走两步,再忽然往前飞老远,如此反反复复,玩得不亦乐乎。
总算到了舍馆,梅良玉回头看还慢慢走着的虞岁。
晨雾散去,两旁的桃花依旧开满枝头,似乎永远不会凋谢。
虞岁慢悠悠走着。
前边的梅良玉眼神示意你走这么慢干什么,虞岁说:“平时我都是跑的,因为怕来不及,现在会御风术,知道肯定来得及,反而不着急了,就更想慢慢走着看看。”
她抬头看飘落的花雨,说出了朴素的理由:“因为路上的花很好看。”
满山的粉色随着晨风惊扰而落,同样身着粉色衣裙的虞岁仿佛要融入这片山色,却又显得独一无二。
梅良玉静声看着。
看得出来,师妹的心情是真的好。
虞岁问梅良玉:“师兄,这里的花可以折吗?”
梅良玉:“随便折。”
我看谁敢说这花不能折。
虞岁抬头看着花树,以九流术风刃折了几束桃花,等她玩够以后,这才抱着花枝朝舍馆走去。
梅良玉在回听风尺传文,没看路,虞岁扒拉着怀里的花枝,也不管有没有回应,跟他说着话。
虞岁朝龙梯走去。
梅良玉在回听风尺,所以默认跟着虞岁走,走到以后才反应过来,问她:“你会御风术了还坐龙梯?”
虞岁说:“在外边我喜欢御风术,在舍馆我喜欢坐龙梯。”
梅良玉还没说什么,龙梯下行到此,顿住后开门。
站在龙梯内的顾乾与荀之雅看向门外,与等在门口的梅良玉和虞岁撞了个正着。
顾乾最先注意到虞岁,却惊讶于虞岁身旁的梅良玉,原本靠墙站着的他,不由站直起身,眉头皱起。
梅良玉只轻轻扫了眼龙梯内的两人。
“岁岁。”顾乾目光打量梅良玉时,朝虞岁走去,“你昨晚没回来?”
“刚回来,顾哥哥你这么早就要去法家吗?”虞岁心情好,笑眯着眼问候。
顾乾顿了下:“今天有冲级挑战,我和荀之雅打算去试试。”
虞岁似听得懵懵懂懂,点头道:“那你们快去吧,加油!”
“你这是去哪了,怎么才回来。”顾乾皱眉道。
进了龙梯的梅良玉道:“走。”
虞岁往龙梯里走去,朝外边的顾乾招招手:“回头说,你们先去吧!”
龙梯门合上。
顾乾看着上行的龙梯,神色微怔。
“走吗?”荀之雅神色淡淡地问道。
顾乾收回视线:“走吧。”
龙梯内的虞岁收到了顾乾发来的传文,她看了会,问梅良玉:“师兄,冲级挑战是从乙级弟子变成甲级弟子那种吗?”
梅良玉嗯了声,在发传文。
虞岁若有所思:“那都要做些什么?”
“每次开放冲级挑战,都有不同的要求和试炼,各家的要求也不一样。”梅良玉漫不经心道,“这次选武道冲级的人运气不好,因为会遇到我。”
虞岁好奇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可以去看吗?”
梅良玉扭头看去,见她真的只是好奇的样子,语调不轻不重地笑道:“你去看什么?”
虞岁:“不能看吗?”
梅良玉说:“你基础课还没结束,不能。”虞岁的基础课还有三天才结束。
她回去洗漱完换了身衣裳,便准备出门去往阴阳家的三号习堂。
虞岁刚打开门,就看见李金霜也出来了,李金霜见到虞岁明显顿了下,随即转开目光径直往外走。
“一起去习堂吗?”虞岁问道。
李金霜没有回答,快步离去。
虞岁慢悠悠地跟在后边,她这会心态很好,完全感觉不到“急迫”和“着急”这两种情绪。
她在路上看听风尺,从太乙的通信阵里,搜刮有关今天“冲级挑战”的消息。
听风尺捕捉到的消息很多,说什么的都有,但数量最多的,是拜各家祖师爷保佑能顺利冲级挑战成功。
今日的冲级挑战可以由丁升丙,由丙升乙,由乙升甲。
覆盖全院的弟子,每两个月一次,但不包括刚加入学院没满两个月的学生。
因为消息太多太杂,虞岁又提炼了新的重点,加入了“武道”的监控,于是就看见了如下这些传文:
“兄弟们快透露下,今天冲甲的武道擂台弟子都有谁啊?”
“九家都有啊,人太多了,等一份名单。”
“我就知道方技家的年秋雁,还有农家的苍殊。”
“兵家是谁啊?”
“兵家我知道,是孔依依!”
“那阴阳家呢?”
“不是,方技家谁愿意去闯武道啊?”
“年秋雁也只能守别家的,自己家也守不了啊。”
“你这不是废话嘛,谁都守不了自己家的,但你要是遇上年秋雁你就自认倒霉吧。”
“兄弟们我这里有个坏消息,鬼道家的梅良玉今天也是冲甲的武道擂台弟子。”
“那完了,遇上梅良玉跟年秋雁的都完了。”
“这俩打起来是真不放水啊!”
“他俩今天不是来拦魏坤的吗?”
“今天九家弟子有一半都是来拦魏坤的,论倒霉还是他最倒霉。”
虞岁看了半天,记住某些人的名字和信息,有点惊讶这个阴阳家弟子魏坤做了什么,竟然能得罪一半的九家弟子,都赶在今天来拦他不让冲级,还有她那脾气看起来就不太好的师兄。
此时虞岁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在顾乾那放颗五行光核,由他帮自己看看梅良玉实力如何。
坐在习堂内听课的虞岁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时想,要是能靠通信阵捕捉画面就好了,反正都能靠星辰定位传音,为什么不可以传画呢?
*
两月一次的冲级挑战,分“周天试”、“武道”、“五行生术”三种。
简单来讲,第一个周天试,是给战斗力不强的学生们准备的,有的九流术虽然在战斗上不强,但在某些方面又异常强势。
比如通信阵、机关术、兵甲阵等等,虽然个人战斗力不强,却又对六国日常和各行发展有利,是当下不可或缺的存在。
五行生术,则是靠自创,超越现有已知的某种“术”才算成功,选这边的医家和农家最多,其次是方技家和名家。
至于武道,那就是阴阳家和兵家弟子的强项,其次是道家、法家和鬼道家。
丁升丙只需过一关,丙生乙需得过两关,想要升甲级进行挑战的学生,三关须得全过。
此刻武道场还在做准备抽签,陆陆续续有学生到来,现场都有十三境强者坐镇,负责计分和安排擂台选手。
武道场建筑整体色彩偏红,高楼中间空出一个巨大的圆形擂台,层层环绕往上的观战台以红色的栅栏圈起,此刻在三楼顶上等待的,都是这次冲级守擂的弟子们。
朱红漆木上有着黑色的阴阳家咒纹,这些咒纹点亮了整座武道场。
背靠栅栏的孔依依侧首,朝一楼大门看去,能瞧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在其中搜索目标,扬眉嘿了声:“魏坤这小子该不会是害怕不敢来了吧!”
“他会来的。”
旁边那双手抱臂,靠柱站着的白衣男子温声笑道。
在他腰间系着三根长短不一的黑色木签,是方技家弟子的代表物。
孔依依好奇地朝年秋雁看去:“那魏坤会不会也去找方技家帮忙破局?”
“不会。”年秋雁往另一边站着的梅良玉歪头,“方技家有实力的不会帮他,没实力的,他找了也没用。”
“要破局,他退而求次只能去找鬼道家,你问我旁边这位同不同意。”
梅良玉漫声道:“占卦这块我不如你,他抽签能对上哪家?”
“必然是五家之一。”年秋雁微微笑道,“方技、鬼道、兵家、农家、道家。”
他说:“魏坤是阴阳家弟子,就算他抽到阴阳家也会重新换。”
“哼。”孔依依捏着手指,活动脖颈,似乎全身都在发出咔嗒声响,“他最好是落在我手里。”
肤色苍白病弱,看起来像是没睡醒的苍殊慢吞吞地从入口出来,朝着三人走去,来到栅栏边时,朝楼下说道:“来了。”
第一批抽签通过的弟子被放进武道场,梅良玉几人扫视过后,缓缓转头看向苍殊。
苍殊揉了揉眼睛,弱声说:“噢,没有他。”
“喂!”孔依依握拳就要挥过去,被年秋雁笑着拦住,“你给我睡醒再说话!”
梅良玉没在下边看见魏坤,却意外瞧见了顾乾几人。
武道场可以同时进行五场比试,五道结界隔开比试,不会彼此影响,也加快了挑战速度。
此时学生们入场就代表开始。
*
虞岁今天的心情很好,听景云奎讲六十四卦生术也听得很认真。
基础课讲到尾声,也不全是只听,什么都不做。
今天景云奎就对习堂里的上百位学生道:“接下来,你们四人各成一组,去阴阳五行场,在明日开课之前完成第一场试炼,就算度过了为期一月的基础授课,否则将继续上完最后两天课程,再扣除两分。”
听到这儿的学生们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初来乍到的丁字级学生们,分本就少得可怜,要是再扣到一定程度,那就得被逐出学院了。
有的人不想掉分,有的人不想再浪费时间跟基础课耗,想早点进自家学院修行,于是行动很快,一会后就组好队伍前往阴阳五行场。
虞岁左右看看,身边的人自发组队,默契地全都绕过了她。
哪怕是在青阳认识的人,这会也当做没看见虞岁似的,情商高点的,会问虞岁选好队伍没有,要不要帮她介绍,因为我这边已经满人了。
可没人会想要跟虞岁这个平术之人组队,麻烦不说,也可能会被拖累,谁都不知道阴阳五行场那边的试炼是什么,要是没有在明日开课之前完成,那就要被扣掉两分。
两分呢!
虞岁坐在位置上没走,当没有人来跟她说话后,虞岁便低头看听风尺,她让燕老帮忙看着钟离雀,南宫明这两年与钟离辞的冲突逐渐变得多起来。
她甚至怀疑,当南宫明与钟离辞要彻底撕破脸时,南宫明会传信过来,让她想办法把在太乙学院的钟离山给踢出学院。
又或者南宫明已经在让别人这么做了。
倘若虞岁能修炼且拥有五行光核的消息传回南宫明耳里,南宫明让她做的事也会越来越难。
虞岁点了点听风尺,看见黑胡子发来的传文。
之前她拜托黑胡子去查梅良玉的相关信息,直到刚刚黑胡子才发过来。
黑胡子认为这是郡主交给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得认真对待,做得满意,可去查梅良玉时才发现这事有点不简单。
什么都查不到。
出生户籍,年纪,住哪,哪国人,生辰,家人朋友等等,通通没有。
不知他过去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发生过什么事。
黑胡子不信邪,动用所有力量,甚至悄悄买通了学院归籍处的人。
归籍处本就是记录学院弟子信息的地方,不管多少年前,只要是曾入过太乙学院的弟子,都会有记录留存。
可梅良玉的信息依旧干净到令黑胡子流泪。
除去姓名,连年纪都没有,户籍也是空白,不知是哪国人,与他有关的人物记录上,只有一个:
师尊,常艮。
梅良玉的过去查不出,黑胡子忍了,就查他近几年的消息。
黑胡子发来的消息,除了有关梅良玉的九流术部分不清楚以外,大部分都是虞岁已经知道的。
梅良玉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黑胡子发来的传文中,虞岁看见的是一个神秘、冷酷、脾气差,甚至有些“坏”的人。
黑胡子特意给虞岁标记了重点:
已知他在外城杀了十六人。
在太乙学院内,不论出身、阶级、贵贱,人人平等,限制学生个人恩怨,管控战斗生死。
出了太乙学院,只要在外城,学院就不再对弟子有所限制。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是生是死,一概不管。
梅良玉在外城杀的十六人,有六人都是学院的学生,剩下的十人则是在外城的混子,赌狗,毒佬,男女老少皆有。
在他面前似乎“众生平等”,没有偏爱和憎恨的对象。
他在外城结仇不少,几条道上的人都放话,别让他们在外城自家地盘见到梅良玉,否则他将有来无回。
可梅良玉身手很好,作为九境术士,身怀异能奇术,他虽然是鬼道家弟子,却修了其他家的所有课程,什么都会一点。
别人的八卦生术是固定的,梅良玉却能在这八卦里生出任何一家的术。
所以他能活到现在,并经常去外城溜达还没被弄死。
黑胡子给虞岁发过去后,心中忐忑,生怕对方不满意,觉得自己办事能力就这就这?他正唉声叹气时,却收到虞岁的回话:“那我师兄和魏坤有什么矛盾?”
魏坤?黑胡子一巴掌拍向脑门,大喜,飞快地按着填字格,总算有一件事是他知道的了!
“魏坤是阴阳家弟子,跟梅良玉是有点过节,这事也正好发生在咱们的酒楼里,我还记得那天。”
“半年前魏坤在咱们酒楼里杀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太乙学院的学生,也是阴阳家的弟子,虽然不知道他俩有何矛盾,但大家都知道太乙学院的学生恩怨都在外城解决,当时也没有插手他俩的打斗。”
“这名阴阳家的弟子死后,是梅良玉来带走的。”
“魏坤杀的应该是他的朋友,他以前也是外城的常客,却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出来了。”
估计是怕去了外城被梅良玉等人知道,那就是死期将至,所以一直在学院没出去。
虞岁看得若有所思。
黑胡子问道:“对了,郡主,王爷给您的回信已经到了,您是过来看,还是我给您送到学院?”
虞岁回他:“我过来。”
*
等虞岁处理完听风尺的消息,忽然发现嘈杂的环境变得安静下来,她抬头看去,之前还坐满人的习堂,这会已经变得空荡荡,只剩下零星几人还在位置上。
虞岁左右看看,注意到前边站起身的李金霜,视线再往前,是坐在位置上发呆的薛木石。
最后一个人是靠墙站着,在玩手中蝎子的卫仁。
虞岁单手托着下巴,明亮的杏眸中倒映着李金霜朝门口走去的身影。
人多的地方就有争端,何况还是一帮正值青春期的年轻人们,来自本就互相竞争的六国各地,有着不一样的目标。
少年人的嫉妒、自卑、骄傲、抱团在学院这样的地方会变得更加明显。
虽然学院提倡人人平等,无视国籍阶层,可最为弱势的燕国人,在这里也会受到学生之间的鄙夷、欺辱。
其次是被男女两拨人都孤立的李金霜。
被认为是怪胎、不知羞耻的家伙,只要跟她站在一起,有任何互动,都会被其他人投以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说“你也不嫌她脏?”又或者在说“原来你和她是同一种人”。
只要有第一个冲李金霜愤怒大吼的人,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等等,然后吓退试图靠近她的人,不愿惹事的人们就当做没看见,并下意识地与李金霜保持距离。
在虞岁的观察下,李金霜这个月都是独来独往,偶尔会跟着荀之雅行动,但因为舒楚君的关系,李金霜总是被骂。
虞岁不由感叹,就算李金霜会九流术也没办法,毕竟周围的人哪个不会?在李金霜这事上,强弱对比还是敌不过人多人少。
这种时候,能和李金霜站在一起行事,不会被他人投以异样目光,并且指指点点,还对你嗤之以鼻的,只有那种家伙。
“喂。”靠墙站着的卫仁轻飘飘地喊了声,指尖轻弹,手中鲜红的蝎子朝快要走到门口的李金霜飞去。
李金霜似乎不认为卫仁喊的是自己,但她察觉到了危险,身后蝎子甩尾,尖刺如弯月,虞岁却见银光一闪,速度之快连她也小小惊讶。
清脆的剑鸣声在变得空旷的习堂内响起,将发呆的薛木石唤醒,也将飞来的蝎子斩碎。
李金霜收剑,眉目沉静地朝卫仁看去。
“呵。”卫仁摊手笑道,“想叫住你而已,别这么紧张。”
像这种整天跟阴险毒物为伍,还常常放出去吓人的家伙,平日里也没人愿意跟他玩,并且认为他是如此恶劣。
有人就蝎子乱爬的问题骂过卫仁,骂到脸红脖子粗,骂到卫仁的祖上十八代,可卫仁却只是噙着笑看对方,摊手道:“这么严重,要不要去外城决一死战啊?”
于是其他人就不敢再当着卫仁的面再骂。
卫仁伸手指了指还在习堂的人,视线扫过单手撑着脸的虞岁,靠桌发呆的薛木石,最后停在李金霜身上,扬眉道:“正巧就只剩下咱们四个,我看你也没人邀请,不如你就加入我们三个,一起组队完成这次的试炼。”
薛木石挠了挠头,要不是他跟表妹薛嘉月吵架,也不至于没人邀请他组队。其实也是有的,只不过他陷入自己的情绪,没有回应,别人便走了。
等他被剑鸣声唤醒,回过神来,就已经剩下这三个人了。
单手撑着下巴的虞岁歪了下头,朝薛木石看去。
这人也挺有名。
太渊国近日最热闹的事,就是阴阳家的圣女,亲自去没落的薛家退婚,让薛家在太渊颜面扫地,闭门数月。
而薛木石,就是那个被退婚后,连夜被家里人送往太乙学院的倒霉蛋。
他看起就是没脾气的人,甚至有些呆,整日低着头沉寂在自己的世界。薛木石的舍友们听说他被阴阳家圣女退婚的事,表示同情,对薛木石表达安慰,并且怒骂阴阳家的圣女不是个东西。
然后就被薛木石狠揍一顿。
被揍的人也傻了,反应过来后骂薛木石不识好歹,跟他决裂。这事传出去,大家都笑薛木石没脾气,没自尊,爱惨了阴阳家的圣女,一点都不像男子汉,是他前未婚妻的狗。
薛木石也没有反驳,任由舍友们针对。
这样的人跟李金霜和卫仁走在一起,也没人会惊讶在意。
至于她——
虞岁屈指敲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懒洋洋道:“你们确定要带我吗?我可是平术之人噢。”
“带啊,为什么不带?又不是带不动。”卫仁朝李金霜轻抬下巴,似笑非笑,“李金霜,一个初级试炼,五境术士的你不会带不动她吧?”
李金霜沉默良久,默默将收剑回鞘,没有回话,也没有走。三号习堂的学生们散场时,武道场内正进行着激烈的冲级挑战。
第一批被放进来冲级的学生们,正按照顺序上台,与守擂的弟子进行挑战。
这一批大多数都是丁级冲丙级,和丙级冲乙级,只有个别头铁的会在乙级冲甲级的第一关就来选武道。
坐在观战台的两位十三境老师一会看看擂台,一会看看手里的对战名单。
“法家荀之雅,入院两年左右,就已经可以挑战甲级,后生可畏啊。”十三境老师诸荣感叹道,“不愧是于圣亲自教导的徒弟,我看她周天试和五行生术都已经完成,就差今年的武道挑战,便是甲级弟子了。”
另一位控场老师穆武睁只眼闭只眼地看名单:“顾乾也算意料之外,这小子名法双修,按理说比常人还要难些,却也这么快就通过了前两个,只剩下武道。”
“他今天不好过啊。”诸荣朝三楼观战台看了眼,笑道,“我看今天冲甲的弟子都不好过。”
穆武也朝三楼看去,看见自己的学生孔依依要越过年秋雁去揍苍殊,本是冷酷的神色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虽说守擂台的弟子除了自愿申请,还要看综合能力,再加咱们内部抽选,就为了防止遇到冲甲的时候守擂的弟子放水,但是这几个武力最强的凑一起来,还是罕见。”诸荣摇摇头道,“方技家的年秋雁,卦术一绝,同期根本没人能比,听说这次的抽签挑选守擂弟子,有他的卦术影响。”
穆武点点头道:“年秋雁的逆势占卦,在我们抽选弟子签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我们能拿到谁的名字。”
诸荣点了点手中名单道:“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学院规定,只要卦术不能直接决定最终结果并造成重大伤亡损失,那就不受限制。能做到年秋雁这种程度的逆势占卦,学生里也就他一个。”穆武笑道,“难得的好苗子,方技家上下都护着呢。”
末了他又道:“再说占卦这种事,学院上下谁都会一点,要是禁止在院内占卦,那干脆让方技家消失算了。”
诸荣看过去:“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啊。”
穆武扫了眼楼上的苍殊道:“你的学生不也在。”
“他要来,我也拦不住啊。”诸荣靠着椅背叹气,“你别说,现在的学生一个比一个野,别看他一脸温吞的,脾气来了比我还厉害,说不动啊。”
穆武很是赞同地点点头:“都一样。”
说起学生脾气野的话题,两人不由同时看了眼上边低头玩听风尺的梅良玉,随后再对视一眼,诸荣肃容道:“要我是常老,肯定把他逐出师门八百次。”
穆武继续点头表示赞同:“他是真的一点规矩都不守,像你我的学生还会装模作样一下,这小子不仅不装,还会走的时候再砍你两刀,说你碍着他眼了。”
“但凡梅良玉的天赋差一点,我觉得常老都不可能忍他。”诸荣说完,忽然想起常艮圣者的另一个徒弟,好奇道,“对了,常老收的第二个徒弟什么来头,我前些天忙的,都没空打听这事。”
“来自青阳国的郡主,南宫明的女儿。”穆武简单介绍,却句句都是重点,“目前来看,还是个平术之人。”
诸荣摸了摸眉毛,“不愧是常老,收的徒弟总是这么与众不同,话说回来南宫明的女儿竟然会是平术之人,不可思议。”
在虞岁是平术之人这事上,南宫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给虞岁测过好几次天赋都没有结果,虞岁也没有表现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偶尔表现得还挺呆,除了说话嘴甜、长得好看外,南宫明在虞岁这也挑不出什么优点来。
穆武道:“既是被他指定的继承人,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南宫明可能也没想到会有被人这么说的一天。
随着两人的闲聊,外边传来接下来的对战名单,两人看了眼,随即发布到擂台上。
于是众人看见:
闯关者:法家,荀之雅。
守擂者:鬼道家,梅良玉。
闯关者:名家,顾乾。
守擂者:兵家,孔依依。
“又是他。”季蒙望着荀之雅这组的名字,见她竟然对上了梅良玉,叹气道,“咱们最近跟梅良玉杠上了还是怎么的。”
顾乾也是眉头微皱,对荀之雅道:“你可要小心些,这家伙出了名好斗。”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梅良玉就是今天武道冲级挑战里最难过关的那一个。
荀之雅看起来很认真,目光专注,也不知是否听见了他说的话。
两人一起朝擂台走去。
在三楼观战台边的梅良玉收起听风尺,孔依依指着顾乾说:“这小子最近很出风头嘛!”
“你小心些。”年秋雁温声道。
孔依依伸手捂着后颈,扭动脖子:“怕什么,你给我占一卦看看输赢。”
年秋雁微微笑道:“一日卜卦不过三,但这种事不用占也知道,肯定是你赢。”
孔依依扭头朝他眨了下眼:“我就爱听你说这种话。”
梅良玉和孔依依瞬间御风来到下方擂台,圆形的擂台被结界切割成五份,人们眼中瞧见的,便是五个擂台,台上的人一对一比试。
规则看似简单,只要将守擂者从台上击落即可。
可想要做到这一点却有些难。
守擂者几乎都是九境弟子。
挑战者却可能是七境八境,一境之差,有时就是天壤之别。
顾乾刚上台,就看见着红衣似火的孔依依转过身来,她将长发编成一股垂在左肩,双手腕上佩戴精致的银环,抬手叉腰时朝顾乾轻抬下巴,骄傲之意不言自漏。
武道规则,擂台上双方不可有任何话语交流。
谁也没有说话,只眼神交流示意后,便同时运起五行之气。孔依依腕上双环忽然收紧,掐住她的衣袖,她握拳借御风术瞬影攻上,顾乾也没有躲避,而是抬手接下这一拳。
孔依依动作轻盈,可落在顾乾身上的力量却重如山倒,每次都砸得他身形一顿。
两人的速度都一样快捷迅猛,细看之下又能发现,孔依依从开头就是强攻,顾乾则是防守。
台下观战的诸荣老师再看孔依依和顾乾这组,摸了摸下巴道:“不错,能单靠体术扛一段时间。”
穆武却道:“他是名法双修吧,八境术士,法家一百八十六种裁决术,他至少会八十六种,如果他会高阶裁决·定星,那这场就是他赢。”
“高阶裁决·定星是孔依依兵甲术的克星啊,但我觉得顾乾还不会。”诸荣有点八卦地笑道,“他在名家是朱老的学生,备受爱护,但在法家有点不受待见啊,学的没名家那么顺利。”
顾乾与孔依依交战的速度越来越快,带出的残影都快看不清是何动作,孔依依完全不给顾乾拉开距离的机会,几乎是粘着他打。
旁人只能看见顾乾被孔依依粘着打,只有顾乾自己能感受到孔依依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他的五感正被逐渐影响,耳边有无端而来的猛烈风声,明明没有见血,却能闻到厚重的血腥味。
孔依依又一圈正面相击时,顾乾看见的却是血溅三尺。
顾乾在短暂的停顿中被孔依依一拳击退到擂台边缘,险些坠落,就在此刻,他的世界被黑白吞噬,鲜红的武道场变作了黑白的古战场。
荒野上黑色烽烟漂浮,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被火焰吞噬的城池造就了此刻的漫天灰烬。
肃杀、战意、怨恨等情绪冲击着顾乾,站在尸横遍野中的顾乾蹙眉凝神,余光扫见的残破铠甲发出清脆声响,铠甲蠕动着,枯骨从铠甲下伸出手,身着染血铠甲的枯骨战士们破土而出。
兵甲阵·古战场。
顾乾瞥见不断从土中出来的白骨战士,却不见紧张,反而笑了下。
他打了这么久没有反攻过,就是在等孔依依施展兵甲阵。
兵家幻术,算得上是最容易迷惑人心,也是杀伤力最强的幻术一类。
它也不是一般的幻术,有时候算得上是场景重现,有一半的“真”在其中,就会让中招者更难破术离开。
孔依依在白骨战士群中,古战场上带着腥味的风猛烈吹动她红色的衣摆,她抬手间,腕上银环脆响:“三军。”
此时此刻,她就是战场上号令三军的主帅。
白骨战士持剑冲锋,从四面八方朝顾乾杀去。
孔依依使出这种高阶兵甲术,就是想速战速决,但她也没有轻敌,考虑到有关顾乾的传闻,多少知道这人实力不差,使用高阶兵甲术对战,也算是一种认真。
顾乾单手结印,周身燃起金色气浪,五行之气包裹全身,脚下一旋,如离弦的飞箭朝三军之后的孔依依飞去。
白骨战士们的刀剑在顾乾的速度之下显得过于迟钝,彼此相撞,发出沉闷声响。顾乾身法诡异,每一次都完美避开所有攻击,将白骨战士们远远甩在身后,从万军之中冲出一条道来。
孔依依瞧着冲破白骨战士防线的顾乾,又道:“放箭。”
垮塌一半的城池朝着前方战场飞出无数点火的箭雨。
仿若天上星辰坠落,在硝烟中划出道道星火线,在漫天箭雨中的顾乾渺小如蝼蚁,却不甘认输,将金色的五行之气吸入,吐气道:“从虎。”
名家九流术·字言。
名家弟子的九流术,拥有为五行之气具象化的术,冠以“名”的束缚。
天地万物,皆有其名。
只要掌握了它的名字,就赋予了它存在的意义、决定了它的生死。
名家字言,也可以“杀死”他人的九流术。
顾乾道从虎二字言,金色的五行之气化作一只透明的巨虎,似可比天高,双目却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它扬首发出震天的虎啸声,将漫天箭雨从空中震落。
孔依依见状轻轻挑眉,能以字言唤出如此庞大的行气具象,确实不能小看。
还是得快些结束才行。
“兵将。”孔依依抬手指向顾乾,闭目号令,“六斩。”
她已经不打算列阵,因为顾乾是名家弟子,如果修行了名家六目,那破阵只是时间问题,打算速战速决的孔依依,直接进入兵甲阵的最后绝杀阶段。
追逐顾乾的千万白骨战士们忽然化作尘埃散去,铠甲掉了一地,顾乾紧急刹车顿住,神色警惕,大地颤抖,分割出数道裂缝,从裂缝中升起的五行之气呈现黑色,它们迅速聚拢,具象化为一个巨大的白骨将士。
堪比天高的白骨将士手持一柄黑色的巨大长刀,盔甲之下的双眼释放出的光芒如白昼般刺眼,站在地面的顾乾感受到浓浓的压迫感,浑身汗毛直立,在白骨将士的白昼目光照耀下,他无处可藏,甚至连行动都无比艰难,心中迫切地想要躲开,却被古战场上无形的杀意拦住去路,无法动弹。
此刻顾乾仿佛是失去千军万马的敌方将士,他已成为孔依依的手下败将,即将任由敌人审判处决。
高举黑色长刀的白骨将士紧盯顾乾,月光穿过古战场的硝烟,洒落在刀身,倒映出万千枯骨,杀伐之意充满整个古战场,狂风带来死去的兵士们呼喊着处决最后一个敌人的声音。
其一,兵斩。
刀身靠近时,闪过顾乾沉稳的脸庞,
黑色的长刀忽然朝后方的孔依依斩去。
怎么会!
孔依依睁开眼,神色惊愕,反应却快,立马侧身躲开,御风来到尸堆之上,远远看向白骨将士后方的顾乾。
顾乾虽然仍在杀伐之意的束缚中无法行动,却迎着孔依依惊讶的目光,似笑非笑道:“其二,叛斩。”
能以名家字言术策反她兵甲阵将士的名家弟子,这还是头一个。
孔依依哼了声,在白骨将士朝自己挥来第二斩时腾空跃起,直接穿过白骨将士,将它粉碎。
白骨将士这一散,顾乾也变得自由,但很快孔依依就来到他身前,原本被从空中震断落在地面的长箭,此时腾空而起,被孔依依抓在手中朝顾乾飞去。
落在地面尸堆中沾血的刀剑,被孔依依利用,全数朝着顾乾飞去,每一把刀剑上都带着亡兵的憎恨与杀意,它们杀伐果断,绝不退缩。
顾乾吸入古战场中的五行之气,扩大字言判斩的范围,将这些听从孔依依号令,朝自己飞来的刀剑与断箭全数策反。
战场瞬息万变,无数断箭与刀剑们又忽地转身朝后方孔依依杀去,在所有逆行的刀剑中,孔依依却勇往直前,她蓄力一拳朝顾乾轰去,将他轰出了兵甲阵。
本就站在擂台边缘的顾乾,被孔依依这一拳直接轰下台去。
他很快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从兵甲阵中出来的孔依依,孔依依抬手擦了下被断箭划伤的脸,朝他轻抬下巴,眼神示意,手下败将。
顾乾看得一笑,拱手道:“佩服。”
他今天也不是铁了心要冲甲挑战成功,而是来试探下实力,刚才在兵甲阵中,能做到策反九境术士的兵甲将士,顾乾就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孔依依看了看手指上沾的血,哼道:“你也不错。”
台下的两位老师都在对这场比试进行评价书写。
三楼观战台上,苍殊双手撑着栅栏,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从顾乾看向孔依依。
“能伤到她,顾乾实力比我想得还要深。”苍殊轻声道。
年秋雁眉眼含笑,转而看向了另一场擂台比试:“别小看顾乾,他还没用全力。”
顾乾下台,活动了下手腕,问身边的季蒙:“荀之雅如何了?”
“喏。”季蒙示意他自己看,脸色不太好道,“僵持一段时间了,不管荀之雅用什么术,梅良玉都能用相同的术还回来,用这种办法,感觉他在嘲讽人一样。”
顾乾听得眉头皱起。
周围的不少人都在讨论梅良玉与荀之雅的对战。
此时台上的荀之雅周身充满金色的五行之气,她与近身缠斗的梅良玉拉开距离,还在空中就已蹙眉道:“雷刑。”
蓝色的雷电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五道惊雷闪烁,将梅良玉击退数步远。
法家言,人性本恶。
因而这一百八十六种法家裁决术,即是刑术。
荀之雅之前使出的所有法家裁决术,都被梅良玉原样奉还,此刻荀之雅使出了自己唯一会的法家天机术·雷刑。
五道雷电如长蛇似蛟龙,发出的噼啪声正灼伤着梅良玉的五行之气,它们紧盯梅良玉的一举一动,防止他的任何进攻。
梅良玉站在原地,瞥了眼荀之雅的五道雷刑,蓝色的雷光在他幽冷的黑眸中闪烁,游动在身前的雷线仿佛高高在上审判他的法家诸圣,他目光缓慢地看向荀之雅,淡声道:“雷刑。”
这次可和昨晚与虞岁切磋时完全不同的态度与气势。
他没有轻敌,也不是嘲讽,而是和孔依依一样,都打算速战速决,便选择用最快捷的办法。
可这是擂台,也不是生死决斗,每次梅良玉回以相同的术,都是快狠准,找准弱点一击就破,但荀之雅也是个倔强的,她不服气,不肯认输,不肯放弃。
荀之雅数次在擂台边缘险些被击落,却又顽强地回到中间。
武道擂台上雷光大闪,一瞬间亮如白昼,仿佛在直视太阳的光辉,观战台不少人都下意识地伸手遮挡或是闭上了眼睛。
人们听见雷鸣声交战的巨响,两种雷刑互相对抗吞噬。
荀之雅却震惊地望着梅良玉,不敢相信,若说之前的裁决术被他使出,还能说这是梅良玉五行生术的天赋,可法家的天机术,为何也能被他使出?
他分明是鬼道家弟子,又怎会法家的天机术!
荀之雅心神一乱,梅良玉也不给她机会,挥手间一道雷线将荀之雅抽下台去。
荀之雅力战已竭,五行之气一散,毫无防护地被抽飞。在人们因为雷光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顾乾先一步跃下观战台,御风赶去接住摔下来的荀之雅。
见荀之雅满头是汗,虚弱无比,刚才那一道雷击抽飞直接破掉了荀之雅最后的五行之气防护,顾乾将她抱在怀中,抬头朝台上的梅良玉投去寒冷的一眼。
梅良玉觉得他这一眼很是有趣,本是冷淡的眉眼,随着顾乾的举动染上几分恶劣的挑衅。
仿佛在说不服气就替她上来再打就是。
顾乾压下心头的不悦,收回视线,抱着荀之雅退下。
两位记录的十三境老师见状都没说什么,只要顾乾没有真的跑上去跟梅良玉打起来,像这种学生之间的挑衅,他俩不会管。
诸荣挠挠头道:“我看今天是别想有人能过冲甲了。”
他倒是清楚梅良玉和孔依依这几人也不是故意捣乱,但这帮人就是那种,一站上擂台,与人比武时,就已经坚定了想法:我要赢,绝不输。
梅良玉和孔依依一起回三楼观战台。
孔依依说:“你怎么连女孩子都抽啊!”
梅良玉走在前边,头也没回:“那让我被她的雷刑抽下去?”
孔依依小跑上去:“也是噢,武道场没有男女。”
*
这会已经快要到晌午,日光高照,三号习堂折射出的蓝色光芒,将这一片笼罩,肉眼看去像是在宽阔的海域之中。
景云奎指定的阴阳五行场就在阴阳家。
阴阳五行场在日落西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倒映着永不熄灭的星辰,世间所有星辰都被装进这一个“圆”中。
刚来时,乍看它似乎只有一片湖泊大小。
周围建筑也不少,在阴阳五行场的对面就是武道场。
虞岁在来的路上看见朝武道场走去的刑春,他低头发着听风尺传文,虞岁喊道:“刑春师兄!”
她主动打招呼,刑春也不好当做没看见,便回道:“你怎么也在这?”
“今天老师说要我们来阴阳五行场过关试炼。”虞岁笑道,“这个会很难吗?”
刑春摇头:“一些基础试炼,不难的,别怕。”
虞岁又问:“你这是去找我师兄吃饭吗?”
“哦,你师兄今天要守擂,估计没空跟我吃饭,我也打算去武道场看看。”刑春抬手一指,“就在那边,离你们挺近的。”
“这样啊,那刑春师兄我们加个听风尺好友吧?师兄在忙,我在阴阳家遇到不会的,可不可以先问问你呀?”虞岁拿出听风尺乖巧提问。
刑春觉得没什么,也拿出听风尺跟她贴了下:“可以啊。”
“咦,好像没加上。”虞岁说。
“我看看。”刑春凑过去看她的听风尺,有些疑惑,在他挨近时,虞岁熟练的扔了颗五行光核过去。
“重新加一次试试。”刑春毫无所觉,拿着听风尺重新碰了一下。
“这次好啦。”虞岁拿着听风尺晃了晃,跟刑春道别,“那我先去做试炼任务,刑春师兄再见。”
刑春朝她挥挥手,心中感叹梅良玉这师妹是真可爱,一边朝武道场走去。
虞岁回到阴阳五行场,其他人已经下去星海中,正在下边等着她。虞岁走了几步台阶,一脚踏入五行场中,才觉天地倒转,他们仿佛站在了星辰之上,在偌大的宇宙银河之中,所见即是被星辰点亮的夜幕。
薛木石挠头问:“怎么做?”
卫仁伸手点着眼前的星图说:“在五行生术六十四卦范围,选哪一家的试炼比较好?”
薛木石一脸我听你们的。
李金霜则是随便你们怎么选反正我不爱提意见。
卫仁去看虞岁,虞岁左右看看,没人说话,她只好开口道:“兵家吧,李金霜境界最高,选她最擅长的有把握。”
“那就兵家。”卫仁调着星图,随后发现一个有意思的情况,“呵,有阴阳家的保护机制,估计就是为了平术之人准备的,试炼的兵甲阵将按照队伍中境界最低的人调整强弱。”
说完这话,其他三人都朝虞岁看去。
虞岁缓缓举起双手道:“哎,刚来不及说,我现在也不算平术之人,我有五行光核的,我是九流术士。”
“你有?”卫仁轻轻挑眉,“你什么时候有的?”
虞岁说:“昨天晚上。”
卫仁笑道:“常老把你师兄的光核剥出来塞给你了?”
虞岁微微睁大眼:“你对我师兄有意见吗?”
“他天天晚上放术扰我心神让我一睡就是噩梦连连,我对他意见很大。”卫仁说这话时略有点咬牙切齿。
虞岁老实脸道:“我师兄也说你天天往他屋子里扔毒物。”
“那是它们自己爬过去的,不是我扔的。”卫仁说完让开一步,示意虞岁到星图这来,“既然你说你不是平术之人了,那你九流术多少境?”
虞岁憨笑:“一境吧。”
这是实话。
卫仁昂首示意:“那还是我们中最弱的,你去开兵甲阵,一境的兵甲阵,咱们不到一刻钟就能出来。”
“好噢。”虞岁来到星图前,按照星图指引将手掌放上去。
虞岁也认为这次的试炼会很简单,毕竟李金霜和卫仁都是五境术士,薛木石也是四境,五行生术范围内的普通试炼,难不倒他们。
所以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另一颗五行光核那边。
随着刑春进入武道场,虞岁也能看见里边是何景色,人比她想的还要多,刑春走过观战台时,虞岁也能看见擂台上还在打斗的弟子们。
她看见了抱着荀之雅神色不善的顾乾,还有站在台上神色睥睨的梅良玉。
听见周边的人八卦刚才的战斗。
虞岁心中芜湖道,好热闹。
刑春朝三楼走去,跟梅良玉几人汇合,问他:“你们打完了?”
“魏坤还没有。”苍殊答,“他俩刚打完。”
“我刚听人说了,你打的荀之雅啊?”刑春惊讶地看着梅良玉,“你跟顾乾的关系真是雪上加霜。”
梅良玉漫不经心道:“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刑春说:“我刚来的时候遇上南宫岁,她就在旁边的阴阳五行场做入门试炼。”
梅良玉侧头看过来,刑春又道:“她不是跟顾乾关系很好吗,你是她师兄,经常见面的,她估计夹在其中会为难。”
“盛暃都不觉得她为难,我为什么要有这个顾虑。”梅良玉说着,目光微凝地盯着刑春衣肩,“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嗯?什么?”刑春左右看看,没察觉到。
年秋雁和孔依依也看过来。
虞岁心中叹息,师兄真是敏感的令人讨厌。
在梅良玉发现之前,虞岁抢先捏碎了藏在刑春身上的五行光核。
刑春掀衣服找了老半天也没有找到异常,不由狐疑道:“你拿我寻开心呢?”
梅良玉没答,只道:“你最近小心点。”
刑春扭头问年秋雁:“是吗?”
年秋雁点点头。
刑春又问:“你占卦了?”
年秋雁笑道:“明天给你占。”
刑春又看回梅良玉:“那你刚不就是耍我?”
梅良玉已经转了话题:“南宫岁跟你说什么?”
刑春拿出听风尺道:“她说要跟我加听风尺好友,方便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就同意了。”
梅良玉懒洋洋道:“你是阴阳家的,她能有什么问题能问你。”
刑春说:“你别这么霸道,万一人家想外修阴阳家,那不就是能有很多问题能问我,我主修弟子可比你这个外行师兄懂得多吧。”
梅良玉被说得一脸莫名:“她既然是外修,能学的我怎么不懂了,别的阴阳术你主修弟子也不能教。”
刑春:“她想学也不是不行啊!”
年秋雁温声道:“那你们等南宫岁说她想学的时候再吵吧。”
刑春跟梅良玉又齐声道:“谁吵了?”
年秋雁:“……”
*
虞岁掐碎五行光核,随后就进入兵甲阵中。
宇宙星河退去,还未睁开眼,四人就已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战火燃烧后的灰烬拂过生者的脸颊,惊雷声突然落下,劈开了硝烟,虞岁睁开眼,看见横尸万里。
眼前宛如修罗地狱的景象让四人陷入沉默。
雷刑在天上闪烁,河边飘摇的芦苇被亡者的鲜血染红,朝天上飞去的芦花仿佛是星火。
巨大的铠甲将士持剑守城门,它的双眼如烈日,不可直视,随着它注视之处,大地燃烧出一片烈火。
恶鬼从烈火中诞生,捡起亡兵落下的刀剑,继续守护它们的城池。
兵甲阵·修罗地狱。
杀意在战场上横行,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让四人全身战栗,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沉重。
虞岁擦了擦飞到脸上来的灰烬,在白净的脸颊擦出一道黑灰。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一境的兵甲阵?”薛木石迟疑问道,看起来不敢置信。
“看看前边的守城王将就知道这不可能是一境的兵甲阵。”卫仁抹了把脸,问李金霜,“你总该知道吧?难道这是五境兵甲阵?”
“不是。”李金霜已经单手握住剑柄,目光紧盯前方充满杀意的守城王将,“有守城王将的,是特级兵甲阵,十三境以上,圣者境界。”
虞岁朝李金霜看去,“这是我听你说过最多的话。”
其他三人朝虞岁看来。
虞岁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举手道:“我真的是一境啊。”虞岁昨晚刚解决了息壤争夺五行之气的问题,又将五行光核凝聚成一颗,准备专修这一颗光核提升境界。
如今按照五行光核的境界来看,她就是一境九流术士。
星图为她打开的,也该是初级的兵甲阵,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竟然开出了特级兵甲阵。
战火硝烟弥漫的世界,充满了杀意与血腥之气,这种誓要毁灭一切的力量与氛围,让虞岁不由想到了自己体内的异火。
如果非要从自己身上找到一个解释的答案,那只能是它了。
此时虞岁满脸无辜地迎接同伴的打量,心中却在想:如果暴露的话,最好在兵甲阵中就杀了他们。
可一起挑战兵甲阵,却死了三个,只剩她一人,怎么看都会被怀疑。
后续麻烦太多,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手。
卫仁盯着虞岁说:“你当了十多年的平术之人,忽然之间有了五行光核,又以一境开出特级兵甲阵,很难不让人怀疑有点什么。”
虞岁有些意外道:“你好像很了解我。”
卫仁只露出他一贯懒散的笑:“同是青阳人,我又是农家弟子,可是从小听着郡主你的名字长大的。”
他话说得调侃,却又都是实话。
虞岁一听他说农家,就明白这人大概是跟素夫人和息壤有关系。
前方从烈火中走出的恶鬼越来越多,它们焦黑的身子被烈火焚烧沾染无数星火,每走一步都在掉落,飘落地面的星火滚动着,聚少成多,又再次点燃另一处。
生生不息,永不熄灭。
“是不是开错了,能出去重新来过吗?”薛木石提问道。
李金霜道:“破阵,或者等时间到了再出。”
“这破不了吧。”薛木石挠头道,“你能破吗?”
薛木石看虞岁,觉着这是以她的境界评估才开出来的兵甲阵,或许有办法。
虞岁也跟着挠头:“我真的是昨晚才成为九流术士的,兵甲阵也是第一次见,破阵希望不大,要等多长时间它才消失?”
说到最后她去看李金霜。
李金霜神色凝重:“不好说,我也没见过特级兵甲阵。”
“我估计够呛,没个十天半个月它是不会消失的,不然就只有等人从外边干扰。”卫仁说,“但谁能想到我们会被困在特级兵甲阵里,还是想办法靠自己闯一闯。”
薛木石望着前方的炼狱景象呆了呆,对虞岁道:“你是十三境的南宫明吧?”
虞岁:“……”
这人是已经自暴自弃了。
虞岁瞪眼看回去说:“你就是会这样想事情才被退婚的吧?”
薛木石耷拉着脑袋,自闭了。
“不管什么样,先活下去。”卫仁倒是收起他平日的吊儿郎当,变得严肃起来,周身五行之气环绕形成防护,目光紧盯前方手持亡魂刀剑的恶鬼们,“来了。”
李金霜拔剑时往旁走了一步,拦在虞岁身前,握剑横斩,剑气横扫,肉眼可见的五行之气震荡。
手持刀剑奔跑而来的恶鬼们却一跃而起,完美躲过这一击,星火从天上坠落,它们嘶吼时发出的尖锐声响也是一种攻击,足以扰乱他人心神,将心中的恐惧和杀戮之意放大。
卫仁看后低骂声,这就是特级兵甲阵,连小兵都他妈是剑术高手。
恶鬼们蜂拥而来,双目赤金,尖牙咧嘴,勾出诡异的弧度,满心杀戮地朝着四人杀去。
薛木石与卫仁御风术后撤,躲过李金霜剑气而跃起的恶鬼却将手中刀剑掷出,刀剑在投掷中就碎裂成无数碎片飞射向御风后撤的两人。
恶鬼们追逐的速度很快,那根本不是在奔跑,而是和他们一样,在用御风术。
李金霜与冲在最前头的恶鬼交战,刀剑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刀剑彼此颤抖,李金霜手中使力,将恶鬼刀剑斩断,拔剑横扫时斩下恶鬼的头颅。
虞岁来不及夸赞她斩首的这一剑漂亮,就见更多的恶鬼跃起朝李金霜斩去。
李金霜一刻不停,一步一斩,总是在九步之内一个轮回,却将冲上来的恶鬼引入自己的剑阵中,断其兵刃后斩首。
兵家九流术·九转,九步一轮回,会将进入九转剑阵的敌人缴械。
可恶鬼数量太多了。
李金霜被拖在原地,杀一个来百个。
随着她九转剑阵的斩首,后边跟上来的恶鬼变得不再盲目冲上前去,而是在边缘凝视片刻,随后单手掐诀按在剑身起术。
李金霜交战时余光瞥见这一幕,眉头刚刚皱起,在剑身起术的恶鬼们同时出招,他们跃起自上空朝李金霜斩去,一道道斩开她的剑阵,七把刀剑同时压下,李金霜击飞近身的几名恶鬼后立马持剑横挡这七剑,被剑气击退出九转剑阵。
刀剑相击的声响接连不断。
李金霜被七恶鬼联合击退,快稳不住身形,再退就要退到恶鬼堆里去了。
眼前的恶鬼大军几乎都是用刀用剑的高手,它们身经百战,不仅是优秀的士兵,也是九流术士。
恶鬼的每一次动作都会将身上零碎星火抖落,虞岁借着御风术躲着恶鬼的追击,几次被三五恶鬼包围却又闯出来。
眼前这情况,不动手不行啊。
躲避的虞岁脚下一刹转过身来,冲到最前的恶鬼双手握剑朝她斩去。
震卦,生术,雷息。
虞岁回头的瞬间双目中闪过幽蓝色的光芒,细小繁多的雷蛇自长剑上跳跃,缠绕着将攻击的长剑顿住,恶鬼则被细小的雷蛇爬满全身,爆炸时将恶鬼烧成灰烬。
之前息壤的问题没有解决,虞岁却在常艮圣者的教导下,记住了如何六十四卦生术。
昨晚时间有限,外加情绪导致,虞岁只跟梅良玉切磋了御风术。
如今兵甲阵内的恶鬼们,正好给虞岁练手。
五行之气在她身上展开形成防护,虞岁夺过长剑朝追来的恶鬼斩去,在恶鬼堆中杀出一条路后借御风术跃起,持剑朝李金霜那边斩去。
长剑横扫,挥出的剑气将空中的星火与芦花振飞,雷蛇随着剑气坠落扑咬那七名恶鬼。
虞岁斩下恶鬼头颅,有三名恶鬼反应迅速地撤走,李金霜压力转小,配合虞岁反击,将剩下没来得及撤走的四名恶鬼斩首。
灰烬与星火擦过虞岁的脸,她抬手擦去,将有些凌乱的鬓发整理好,迎着李金霜看过来的惊讶目光,柔声说:“我也是在国院学过四年剑术的,虽然学得慢,但我好歹也是会的。”
李金霜眼中的虞岁柔弱、天真、漂亮。
这些是祖母口中她不需要,也不允许拥有的,祖母告诉她,她应该唾弃所有柔弱、天真、漂亮的孩子,因为他们都是弱者。
即使虞岁因为灰烬而擦花了脸,那双水润明亮的杏眸却平静地注视前方恶鬼,找不出一丝慌乱和惧怕,战场上的腥风吹动着她粉色的裙摆,腰上的佩饰,头上的发饰,都发出伶仃碰撞的声响。
李金霜眼中倒映这抹粉色,如桃花美艳,却是她永远不可触碰,甚至多看一眼也会被责骂逼问,去奢望这些鲜艳娇贵的颜色,你是否还没能放下心中的软弱,你是否要做一个被杀全族却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者?
此刻李金霜望着眼前的虞岁,雷息的光芒闪烁,在她黑幽的眼眸中聚成一束淡蓝色的光芒。
她问自己:
这真的是弱者吗?
*
追击薛木石和卫仁的恶鬼更多,这两人几次逃出包围圈未果,此时已经被整个团住,彼此被迫背靠背的战斗。
两人都身上都燃着五行之气做防御。
卫仁余光往后一扫,皮笑肉不笑道:“你好歹是道家弟子,怎么不见你用半点五行生术?南宫岁一境都会雷息,你呢?”
薛木石说:“我不会。”
“你为什么不会?”卫仁问得咬牙切齿,“道家和鬼道、阴阳家与兵家,五行生术可是这四家的强项,弟子必学的九流术。你说你不会,那你这四境怎么来的?”
薛木石神色犹豫道:“占卦练上来的。”
卫仁:“……”
他面无表情道:“那你进修罗地狱之前怎么没占到自己有这一劫?”
薛木石倒是老实:“境界不够。”
卫仁不客气地扎刀:“你这人,被退婚确实怪不了阴阳家的圣女。”
薛木石垂眸,一脸衰相。
“你再不打起精神来,我可懒得管你了,在这特级兵甲阵里,连小兵都是九流术士,搞不好真的会死的。”卫仁刚说完,高高跃起的恶鬼们手持刀剑斩下,将两人挥开。
薛木石被卫仁推开,剑光闪烁间,慢了一步的卫仁衣袖被挑飞划开,剑刃贴着他的皮肉划开一道长至肩膀的伤口。
卫仁啧了声,反手夺剑欲要反击,被夺剑的恶鬼却立马后撤,换另一名持剑的恶鬼顶上。
两人的刀剑相撞发出沉闷声响,恶鬼攻击速度变快,双剑蹦出星火,卫仁被迅猛的攻势逼退毫无还手之力。
他擅长的毒物对兵甲阵中的恶鬼没用,在修罗地狱中,卫仁是被克制的最狠的那个人。
卫仁已经注意到后方杀过来的恶鬼,却被前方的恶鬼压制太狠,抽不出余力,他刚压下眉头时,忽听铜币撞击声响。
四枚铜钱将卫仁和他交战的恶鬼圈在其中,发出的脆响悦耳,穿透世间所有的屏障,直达灵魂深处。
薛木石捏着手中的第五枚铜钱,使出的透明五行之气与这四枚铜钱呼应,在天地中圈出另一方天地,定住了其中的所有恶鬼。
后方追击而来的恶鬼被定在空中,长剑已经落在卫仁头顶,挨着他的发丝,前方恶鬼挥来的刀剑贴着卫仁的额头,却在刚刚切出一道血痕时顿住。
卫仁反应快速,立马横刀斩下前边的恶鬼头颅,再斩去身后。
“你有这术不早用?”卫仁砍完恶鬼后回头瞪了眼薛木石。
薛木石却绷着脸道:“控不了多久,尽快。”
卫仁再反手夺过一把长刀,手持一刀一剑将铜钱界内的恶鬼全数斩杀。
薛木石的卦术·气定,能将他排列出的卦中世界静止运转,也不是单纯的静止时间,而是将卦术世界中的五行之气给抽离,于是兵甲阵中靠五行之术才得以存在的恶鬼便无法动弹。
算是有些克制兵甲阵的九流术。
卫仁刚杀完卦术内的恶鬼,忽然抬头朝城池方向看去,他们距离城门有很长一段距离,算是在战场的正中心,因为城门那边的守城王将,几人也不敢过去,傻子才往那边跑。
无数恶鬼也是从守城王将那边的烈火中追过来的,此刻追着他们来的不止是杀不完的恶鬼,还有漫天箭雨。
带着星火的箭雨如天崩后坠落的星辰,它们从又高又远的天上来,携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与杀意,箭尖一簇燃烧的火焰因为冲力明明灭灭,不但闪烁着。
火箭发出尖啸声,擦过薛木石的脸颊,划出一道伤痕流下鲜红的血色。
同时有一箭击退了浮空的铜钱,四枚铜钱被击飞,薛木石的卦术世界崩塌,守在不远处的恶鬼们顷刻间追击而上。
虞岁抬头看见漫天箭雨,对李金霜说:“打不过,跑吧。”
末了脚下御风术就往芦苇丛里飞去。
李金霜斩退最后一名恶鬼,也不再恋战,转身就跑。
四人各自逃命,想要远离城池那边的恶鬼大军,便朝着反方向跑走,拦在前边的是大片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芦苇丛,他们必须穿过这高高的芦苇,才能到达战场的另一边。
箭雨和恶鬼追逐而来,它们的速度很快,逃命的四人更快。原本静悄悄的芦苇丛,随着他们的奔跑而发出急促的声响,芦苇摇曳,虞岁粉红的衣裙被沾满血色的芦苇涂抹的上刺目的红。
随着芦苇丛的晃荡,芦花越来越多,箭雨坠落,火星点燃了地面,燃烧的烈火将芦苇丛卷入其中,开始朝着前方吞噬。
虞岁又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耳边万物都安静,唯有她的心跳鼓动,提醒她自己是否还活着。
激烈的心跳,擦过脸颊的芦苇,从眼前飞过的鲜红芦花,鼻息间漂浮的血腥味,战场上挥之不去的硝烟场景,从她的眼耳鼻和肌肤毛孔渗透进她的灵魂最深处。
挑起她深藏的欲望。
永存在战场中的杀意,掌握这一切的强大力量,挥舞刀剑的恶鬼,刀剑相撞时的火花,随之飞溅的血色——
原来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御风术往前跑的虞岁不合时宜地笑了下,比她还高的芦苇们遮掩了前方道路,正如她来到这个世界,前路始终被遮掩着,看不清该往何处走。
前边又有什么。
即使知道那是危险的,却又不知具体的危险是什么,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所有的一切。
虞岁似乎走过漫长的长路,终于在今天,短暂地找到一处能够让她停留歇息的地方。
在战场上血与火的刺激下,虞岁终于感受到,她还是活着的。
还未死去的。
虞岁握紧手中剑柄,在感受到前方有五行之气对冲时,持剑横斩,剑气将芦苇拦腰斩断,前路露出它的真实面目:
月光从黑云中探出头来,洒落的银辉倒映在分隔战场的长河中,河水潺潺流动,水色清澈见底,黑白双鱼在水中嬉戏。
巨大的黑影也倒映在水面。
它们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岸边,佩戴盔甲的马儿缓缓抬眼,朝对岸芦苇丛中走出的人们看去。
黑色的铁骑背负兵刃,铁甲下的身躯无法被窥探,唯有那头盔之下能瞧见和恶鬼一样赤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之中盯紧它们的敌人。
随着乌云将天上的月亮吞没,在地面发着光金色光芒的,是属于黑甲铁骑们的神魂光核。
千千万万颗。
虞岁脚步狠狠刹住,盯着对岸黑甲铁骑的神魂光核,不敢再往前一步。
随后而来的李金霜也顿住,无声紧了紧握剑的手。
卫仁与薛木石冲出芦苇丛,看见河对岸的一幕,不由打了个冷颤。
如果说恶鬼们是用刀剑的高手,那么河对岸的黑甲铁骑,则是十三境的九流术士。
千千万万名十三境。
这他妈就是特级兵甲阵·地狱修罗。
这玩意根本就是拿来给九流圣者境闯的。
卫仁和薛木石缓缓朝左手边的虞岁看去。
虞岁轻声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也算是有缘,下辈子还是好朋友。”
卫仁面无表情道:“谁跟你好朋友?”
虞岁盯着前边的十三境黑甲铁骑,依旧轻声道:“那都快要死了,死前交个朋友也不算亏,你有朋友吗?你没有吧。”
卫仁:“我有。”
薛木石挠挠头,似乎是怕惊动对面的十三境大军们,也压低声音道:“我也有。”
就剩下李金霜没有回话。
虞岁瞥了眼沉默不语,却绷紧神经,随时准备战斗的李金霜道:“那就是李金霜没有。”
李金霜还是没有回。
似乎也不需要反驳,她确实没有。
虞岁继续轻声道:“这应该不是我的问题,你们刚才也看见了,我只有一境的实力。”
卫仁反问:“不是你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虞岁说:“那就是星图的问题,我师兄说了,出问题不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自信点,肯定是别人的问题。”
卫仁听得眼角轻轻抽动一下,心中骂梅良玉都教了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薛木石沉默片刻后说:“我不想死在这。”
卫仁冷笑声:“老子也不想。”
“那好吧,若是死了你们就来找我报仇,没死就恩怨一笔勾销再出去交个朋友。”虞岁说,“化敌为友也算一种九流术吧。”
卫仁说:“你师尊常老会后悔收你这个徒弟的。”
虞岁却笑道:“我赌他老人家不会。”
“李金霜,”虞岁看着前边黑甲铁骑,轻声喊着李金霜,“给你个交朋友的机会,不要浪费了。”
李金霜听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改为双手握剑。
这种特级兵甲阵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难了,对岸的黑甲铁骑若是一起出手,上千数万的十三境九流术扔过来,能把这四人直接秒掉。
若是往后退,城池那边还有不属于十三境的圣者守城王将,它的双目生火,也许出现在它的视野范围内时,就会被活活烧死。
就算不被守城王将烧死,也会被源源不绝的恶鬼们耗光五行之气,战至最后一刻再死。
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卫仁对薛木石说:“你不是占卦厉害吗,不算一算有没有破局的办法?”
薛木石苦着脸道:“我不占吉凶、贫富、生死,我学的是杀人。”
这话一出,其他三人都朝薛木石看去,目光各不相同。
薛木石轻叹口气,慢吞吞道:“道家七杀卦,我只学了这个。”
“我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被道家禁制修行的九流术。”卫仁说。
虞岁好奇追问:“厉害吗?”
“厉害,厉害又邪门,所以被禁止修行。”卫仁说着看向薛木石,“没想到你看起来像个木头呆子,胆子却挺大,敢学你们道家严厉禁止的卦术,你就是因为这个被退婚的?”
薛木石:“……”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死,哪怕暴露我学七杀卦的事,也要从这里出去,就算被赶出学院,我也要活着。”薛木石沉默后开口说道,一改之前慢吞吞,似乎坚定了某种决心。
他往前一步,却被虞岁叫住:“哎,等等,先别急着一个人上,要破兵甲阵得杀守城王将,你跟这些十三境亡兵打什么?”
薛木石:“……”
刚才充满勇气仿佛要去拯救世界的少年被喊得泄气了。
卫仁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除了杀守城王将这种不可能完成的办法外,还有什么?”
李金霜低声开口:“这是没有主人的兵甲阵,不会有人发号军令,只有在发现敌人时它才会进行术的攻击,眼前这道河流,应该就是触发对岸十三境亡兵的关键,只要不过河,就不会触发它们的攻击。”
“那后边还是会有恶鬼追过来。”卫仁说,“我们能躲哪?”
虞岁往后退了两步:“反正不过河。”
她宁愿跟恶鬼们打下去,也不要过河被千千万万的十三境亡兵给一招秒了。
“兵甲阵也是具象化的五行之术,杀不了守城王将,也许可以分解它的五行之气,加快它消失的速度。”李金霜提议道。
卫仁听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听起来有点道理,像刚才薛木石的卦术,就是抽空了一定范围内的五行之气。”
“可我做不到覆盖这么大的兵甲阵。”薛木石垂着头道,“如果一次次的来,抽到我五行之气用尽,它也不会有半分变化。”
维持特级兵甲阵的五行之气有多庞大,是他们无法想象的,按照薛木石那点卦术·气定的范围,抽到他被恶鬼砍死,修罗地狱也还是稳稳的在这困着他们。
虞岁说:“我用五行生术扩增呢?”
薛木石抬头看去:“能扩增多少?”
虞岁估摸道:“原有的十倍吧?”
薛木石想了想,说:“不够,还是太少了,十倍也只是让一颗参天巨树抖掉一片叶子。”
“那再想想别的破坏五行之气的办法。”卫仁道。
虞岁看向对岸的黑甲铁骑们,虽然她拥有神机·天目,可至今为止,她只在通信阵相关的数山上与天目有过共鸣,其他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份力量。
就像现在。
没有人教过她,也没有人告诉她这是怎样一种力量。
虞岁全凭这份力量的自觉,在该出现的时候引导着自己。
她就是一个拥有灭世力量的小孩,没有战斗的经验,也没有引导的前者,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虞岁想要出去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点燃一簇异火,那份可以毁灭天地的力量,轻易地就能将眼前的特级兵甲阵给破除。
虞岁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去关注异火,垂首时眼底倒映河水中嬉戏的黑白双鱼,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轻笑一声。
水下的虞岁在她耳边笑着说:“借你力量,如何?”
“全都烧死就好了。”
“我可以做到的。”
“犹豫只会害死你自己。”
尸横遍野的战场,杀意无处不在,这些似乎是异火的最爱,眼前的一切也都是异火最愿意看见的。
虞岁在心中对异火道:“你闭嘴。”
她收回视线,对薛木石说:“一百倍,我可以扩增一百倍。”
薛木石惊讶地抬头看去。
卫仁嘶了声:“你可别先被逼疯了啊。”
“我也不想死。”虞岁盯着薛木石说,“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的,就算要死,也不是死在这。”
薛木石从虞岁眼中看见了自己,不同的脸,却是同样的眼神。
这次薛木石没有迟疑地追问她是否能做到,而是沉默片刻,说:“好。”
卫仁捏了捏眉心:“到底是你俩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怎么看?”
他扭头问李金霜。
李金霜回头看向守城王将的方向,没有回答,只是说:“恶鬼追上来了。”
卫仁好像也放弃挣扎,他冷笑呵了声,正好将心中郁结全发泄到这些恶鬼身上,于是转身往回走去最前方,背对几人道:“你俩最好搞快点,若是恶鬼打过来我可管不着了。”
李金霜单手握剑,同卫仁一起守在前线。
虞岁对薛木石说:“也不是非要将所有五行之气都抽空,我们集中针对某一个点,只要让它平行失衡,也算是成功了。”
五行之气失衡,至少兵甲阵内的威胁大减。
薛木石想了想道:“那就针对五行之火吧,”
那正好,她对五行之火有天然压制。
虞岁点头,伸手指着前边,“转过去。”
薛木石愣了下,乖乖照做,等转过身后他才问:“为什么?”
“独门绝技,不能被人看见。”虞岁说,“我胆子可没你那么大。”
她是指道家禁术七杀卦,却也变相说了,她用的也不是正规九流术。
薛木石:“好。”
他没有多问,往前走几步背对虞岁后摊开手掌,掌心四枚铜钱竖起:“开始了。”
李金霜与卫仁都被虞岁勒令不准回头看,两人这会也没时间回头,正忙着与追过来的恶鬼杀生杀死。
卫仁也不打算再藏拙,双手结印,吐息金色的五行之气。
农家九流术,幻兽·蛇影。
所有黑暗中,悄然生长出一条条蛇形虚影,它们从四面八方爬出,随着黑暗附在追来的恶鬼身上,张开蛇嘴一口咬在恶鬼的致命处。
从黑暗中滋生出的蛇形虚影撕咬着恶鬼的脖子,将它的头颅咬断。
恶鬼身上的星火坠落,将虚影灼烧,没一会后又从黑暗中生长,它们也如从火焰中诞生的恶鬼一样,生生不息。
一剑斩断恶鬼头颅的李金霜不由看了眼在原地维持九流术的卫仁,眉头微皱。
别说薛木石,卫仁现在使用的九流术,也是农家不让学的,农家甚至说过,谁若是学了幻兽术,就是农家的死敌。
“可别看我了。”卫仁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水,朝李金霜挑眉邪笑,“再看会死的啊。”
高高跃起的三只恶鬼正持剑朝李金霜斩下,她后撤躲开,挥剑斩去,蛇形虚影撕咬恶鬼握剑的双手,帮她卸掉了武器。
两人配合,守住前线。
后方忽然光芒大闪,月白的光辉莹莹闪烁,李金霜和卫仁却都没有回头去看。
薛木石也没有回头,他正努力稳着铜钱圈出来的卦术世界,针对五行之火将其抽离修罗地狱。
虞岁闭目,潜入意识深处,凝视异火,在今日又生一百颗五行光核剥离。
闪烁着莹白微光的五行光核被剥离出异火,悬浮在虞岁左右排成一条长线,它们是小小的一颗,平时只会被肉眼忽略的存在。
被剥离出来的光核倒映着前方薛木石的卦术·气定,由虞岁以八卦生术连接,将薛木石的卦术扩增至一百倍,不断抽取兵甲阵中的五行之火。
随着他们的抽取,恶鬼们身上的星火明显减少了,失去星火的支撑,它们就是一具黑漆漆的、行动力缓慢的焦尸。
四人快速消耗自己的五行之气,却看见了些许成果,心中升起了希望,也许他们可以成功。
变故只在一瞬。
隔岸观战的黑甲铁骑忽然动了。
驮着黑甲铁骑的马儿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河岸的最前方。马背上的铁骑兵双目赤金,手握□□,随着它弯曲身子后仰,再如弓弦飞射般弹回,一枪掷出,枪头银光闪烁,朝着薛木石杀去。
薛木石与虞岁同时感应到这充满杀意的一枪,两人也同时行动。
上百颗光核碎裂,爆发的五行之气让银枪的速度减缓片刻,虞岁伸出双手拦枪时,雷蛇闪烁,爬满枪身帮忙拉扯。
薛木石回头看来,正巧注意到对岸的黑甲铁骑正准备掷出第二枪。
电光火石间,雷光大闪,虞岁被第一杆□□击飞摔出去,在芦苇丛中滚了好几圈。
来不及抓住她的李金霜和卫仁震惊回首。
河对岸的十三境亡军怎么动手了?!
薛木石列阵的五枚铜钱瞬间拦在他前方,孔心相对,瞬间生出无数黑线连接天地,它们笔直细密,生长出的瞬间就切割了这天地的一切。
七杀卦,第一卦·绞杀。
黑线衍生到后方,将因为卦术·气定消失后,又恢复正常行动的恶鬼们以一根根细线绞碎。
却也拦不住黑甲铁骑扔出的第二枪。
枪身碎裂时,迸发的五行之气也将薛木石的七杀卦震碎,黑线转瞬即逝。
虞岁从地上站起身,抬手擦了擦脸上血迹,耳边听见对岸的十三境万军拔剑的声音。
数万亡军朝着对岸的四人拔剑,准备战斗。
死亡的气息蔓延,沉重地压在所有人心头,面对数万十三境九流术士,他们毫无胜算。
卫仁觉得他们完蛋了。
李金霜这辈子是交不到朋友了。
被击退倒地的薛木石握紧了双手。
战场上的烈风吹起血色的芦花飘摇,一部分又坠落在河水中,虞岁抬眼看向对岸大军时,眼眸闪烁着瑰丽的光芒。
*
此时刚刚入夜。
天色暗下来,星辰再次与大地相见。
从武道场出来的梅良玉等人脸色都不太好,他们对今天的结果并不满意,因为魏坤虽然没有冲甲成功,却也没有被他们暴揍一顿,因为这人抽签发现自己对上的是梅良玉后,直接弃权了。
梅良玉在这等了他一天,换来这种结果,神色冷得像冬日里的雪人。
年秋雁忙着安抚准备直接逮着魏坤揍一顿的孔依依,把人拉住了不让去,他一个人拉不住,便喊苍殊帮忙拉着孔依依。
苍殊看了看朝武道场外大步走去的梅良玉,问刑春:“你拉得住吗?”
刑春比了个手势,让他放心:“拉得住,拉得住。”
苍殊便过去帮年秋雁。
刑春追着梅良玉来到武道场外边,这会外边也挺热闹,不少冲级的学生都没走,其中就包括顾乾几人。
顾乾站在阴阳五行场边上等人,听见武道场的动静朝这边看来,发现梅良玉冷脸往外走着,轻轻挑眉。
刑春追上梅良玉,喊道:“哎,没让他回到甲级就是好事,他已经躲你躲得像狗一样到处乱藏,你在一天,他就不敢出外城,何况……哎我操,那边什么情况?”
梅良玉还在往前走,刑春望着阴阳五行场说:“哎哎哎回来,你看南宫岁,你师妹,他们这是从初级试炼出来的?”
阴阳五行场内的星图开启,试炼的弟子被送了回来。
此刻场内星光大盛。
梅良玉回头看去,视线越过顾乾等人,一眼落在浑身是血,正抬手擦着脸的虞岁身上。他脚步顿住,目光微凝。
站在阴阳五行场边上等着虞岁的顾乾也被出来的四人惊住了。
出来的四人就没一个干净的,浑身是血,全都带伤。
虞岁正低头擦着脸上的血色与沾染的灰烬,一抬头,发现场上站了不少人,全都是些眼熟的,不由顿了顿。
卫仁冷眼朝边上的顾乾等人扫去:“看什么,没见过刚出试炼的?”
他现在老不爽了。
虞岁这会累得也不想解释,看向薛木石说:“你重开,我两分不能丢。”
薛木石指李金霜:“让她去。”
卫仁在李金霜拒绝之前就道:“都是五境,你去我去都一样,老子还他妈不信邪,你再开一个修罗地狱出来试试。”
李金霜也干脆,直接伸手在星图上开启新的试炼。
刚出来的四个血人,眨眼又消失在阴阳五行场中,只留下懵逼的围观群众们。虞岁几人出来的快,走得也快,完全不给在边上等着的顾乾几人过去问问怎么回事,唰的一下又进星图试炼了。
季蒙抬手抹了把脸,眼中的震惊未退:“她、她不是刚入门的初级试炼吗?南宫岁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李金霜兵家五境,不会连一个初级试炼都过不了吧。”
就一个五行生术的入门试炼,没道理啊。
要说南宫岁是平术之人打不过很正常,但她不是跟李金霜一起的吗?怎么还会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一身是伤。
这绝对不正常。
站在荀之雅旁边的舒楚君冷哼声道:“李金霜是他们几人中境界最高的,那他们的试炼级别最高就是五境,五境的兵甲阵,让平术之人或者刚入门的弟子去闯也够呛。”
“再说李金霜这个人喜欢见死不救,只顾自己,别人就算死在兵甲阵里她也不会管。”
荀之雅看她一眼,舒楚君看回去:“我说得不对吗?去年在定山猎场李金霜不就是……”
“不必再说了。”荀之雅打断她,“那次她没救你,是因为身为李家人的职责,她必须先救王室的人。”
舒楚君撇嘴,虽没再说,却也神色不悦。
顾乾神色沉思,在五行场边等着虞岁出来,她走得太快,自己都来不及过去。
没一会,他余光瞥见从武道场出来的梅良玉等人也朝这边走来。
刑春边走边跟梅良玉说:“他们看起来被揍得有点惨,小姑娘脸都被划花了。”
年秋雁拉着孔依依边走边说:“看点别的转移注意力,别老想着魏坤,你想他不如想想我。”
孔依依听刑春他们说的,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往五行阴阳场探头看去:“哪里?他们闯的是兵甲阵,新人最高不会超过三境,怎么会四个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出来。”
“不是有一个平术之人在吗?”苍殊打着哈欠道,“梅梅的师妹。”
梅良玉说:“她不是。”
刑春朝苍殊比了个拇指:“人家是一境九流术士。”
苍殊和年秋雁三人都看过来:“嗯?”
刑春说:“南宫岁这个月整天不睡觉,在鬼道圣堂学习到天亮,我每次去找梅良心吃饭都能在鬼道圣堂看见她,这毅力不容小觑,现在看来她努力就会有收获。”
“嘿,”孔依依来到五行阴阳场边,“我还没见过梅良心的师妹。”
年秋雁道:“跟她一起的好像也是你兵家的师妹。”
孔依依坐在台阶边捧着脸:“那我更要看看了。”
年秋雁抬手捏了捏鼻梁,她总算转移注意力了。
虞岁在阴阳五行场试炼的事被不少学生看见,其中也有认识盛暃的,大家都惊讶虞岁从试炼出来时浑身是血看起来伤得不轻,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盛暃那。
盛暃刚沐浴完出来躺床上,牧孟白拍桌而起道:“妹妹在阴阳五行场受伤浑身是血!”
盛暃嗤笑声:“你又认识了哪个好妹妹?”
牧孟白扭头看去:“你妹妹就是我妹妹啊!”
盛暃:“……”
他这才看见听风尺上的消息,发现是虞岁在阴阳五行场试炼的事,随即冷笑:“她自己是平术还敢去闯试炼,活该。”
牧孟白等了会,床上的人黑着脸起身,披上外衣朝外走去,他也跟着追上。
*
李金霜重开星图挑战,传送进新的兵甲阵。
前方守城的将军身着红色铠甲,手持血色长剑,稳稳坐在马上。
未着铠甲的白骨士兵行动时发出咔哒声响,它们缓缓捡起掉落地上的刀剑,列阵迎战。
四人站在战场中央,抬头看去,前方终于不再是比城池还要庞大、压迫感碾压全场的守城王将。
五境兵甲阵·亡城之约。
血色荒漠中,风沙飘摇,吹着场上的残缺的旗帜舞动,场中的五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卫仁抹了把脸,抬头看天上残月:“守城将,终于正常了。”
薛木石被风沙呛住,捂着脸咳嗽,神色苍白地在原地坐下。
“别偷懒啊。”卫仁低头看他。
薛木石说:“之前消耗太大了,如果不是南宫岁扩增了卦术气定,破坏了修罗地狱的五行力量平衡,也不会这么快让它消失。”
他说着张开手臂往后躺倒,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我要休息会再打。”
卫仁不由想起最后一幕:河对岸的黑甲铁骑抽刀拔剑,昏暗之中成千上万颗金色的神魂光核仿佛正在燃烧,战马嘶鸣,磅礴五行之力在修罗地狱中爆炸,他眼中看见的景象全都在颤抖,仿佛要将他眼球撕裂般的颤动,滔天杀意与恐惧感让他的心脏重重一跳。
却在他们即将被这股可怕的力量撕碎时,修罗地狱的五行之气失衡,无法维持兵甲阵,给了他们逃生的机会,试图过河的黑甲铁骑全都消失在河水中。
卫仁转过身去看旁边的虞岁,发现她也似精疲力尽般倒在地上。
虞岁转动眼珠子,凝视天上残月。
最后那瞬间,她看见对岸冲在最前面的黑甲铁骑,它手持银枪,目标明确,头盔之下发着赤金色光芒的双目,牢牢紧盯虞岁的位置。
明明没有过河,不应该触发黑甲铁骑的攻击。
可在那时候,这名黑甲铁骑对全军发出号令,要它们杀了对岸的虞岁。
是什么触发了黑甲铁骑的攻击,是异火吗?
虞岁没法去证实猜测,在最后关头,她起身朝黑甲铁骑看去时,有一股熟悉的力量运转,她的双眼捕捉到被抽取消失的五行之气,于是伸手一握,让修罗地狱的五行之气彻底失衡,顷刻间阵中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神机·天目。
这份力量她还要靠自己仔细研究如何使用才行。
“李金霜开出来是正常的,符合她实力的兵甲阵,只有你开的是修罗地狱。”卫仁蹲下身,盯着虞岁说。
虞岁歪头看回去,无辜道:“是你说带得动我的呀。”
卫仁:“……”
风吹着他宽大的衣袍,还有额前凌乱的发,让卫仁的灵魂也在风中凌乱。
他最初只是想捞这几个人装个逼。
谁知道捞进来的一个比一个厉害。
要么实力深不可测,要么身怀邪门的禁术,相比之下,刚入学院就是五境实力的李金霜却变得平平无奇了。
卫仁觉得荒唐,冷笑道:“谁带的动特级兵甲阵修罗地狱的试炼?”
虞岁叹气道:“我们最后不是活着出来了吗?集合我们的智慧与能力,成功让修罗地狱五行之气失衡,加速瓦解。”
“既然没死,就不要计较那么多啦。”
卫仁说:“太不对劲了。”
虞岁在心里笑,要继续追问下去,那就杀了他。
李金霜朝两人看去,淡声说:“你身怀农家禁术幻兽,却是农家弟子,也不对劲。”
“噢——”虞岁坐起身来,指着卫仁说,“这个我知道,我听我师尊说过,农家把幻兽列入禁术,因为害人害己,有农家弟子学这个,农家可是见者杀之。”
卫仁转着眼珠去看后边躺着的薛木石:“学禁术的又不止我一个。”
被三人盯着看的薛木石挠挠头,重新坐起身来,沉默一会后,试探性地说道:“要不……互相保密,都当不知道吧?”
他那会面对特级兵甲阵的威胁,已经决定放手一搏,这才会暴露禁术七杀卦。
“我没意见。”虞岁率先表态。
李金霜看向前方守城将,淡声道:“可以。”
卫仁仍旧蹲在地上,他单手撑着下巴,望着薛木石道:“如果我说不愿意,你要杀了我吗?”
薛木石一怔,摇摇头:“不会。”
“你都学七杀卦了,怎么就不学着心狠点。”卫仁啧了声,他站起身,看向前方守城将,“行,都当不知道,等从这兵甲阵出去,就把今晚的事全都忘掉。”
在这片短暂的寂静中,有人的肚子发出咕的一声。
众人:“……”
沉默
“咕——”
薛木石低着头,默默伸手按住了自己饥饿的肚子。
虞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站起身,她活动下脖颈,眼眸中倒映捡起刀剑的白骨士兵们:“杀守城将才算完成试炼是吧?”
李金霜没有回话,却拔剑出销。
薛木石默默站起身,铜钱在他指尖若隐若现。
卫仁脚下的虚影巨蟒已经蔓延到白骨士兵之中,黑色的巨蟒冲天而起,将列阵的白骨士兵们一口咬碎,将兵阵搅乱。
四人谁都没说话,却又默契地都想要速战速决。
于是那两个修行禁术的人没了顾忌,用七杀卦和幻兽在场上肆无忌惮的乱杀。
对卫仁和薛木石来说,这种机会很是难得。
李金霜持剑打头阵,与战马上的守城将拼刀。
虞岁站在最后方,她身上聚拢了五行之气,细小的雷蛇在她四周若隐若现,可虞岁没有行动,她还在观望试探,试图再次使用神机·天目。
它能看破一切幻术、兵甲、预知、占卜,能捕捉五行之气,见常人所不能见。
那为何我不能随意使用?
这次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虞岁静心凝神,认真感受周边的一切,她试图在眼前看到兵甲阵流动的五行之气,却没有成功。
李金霜将守城将斩首后,兵甲阵破了,一切都如战后的灰烬散去。
虞岁轻声叹气,看见前方的人们回首来找她。
*
四人这次从兵甲阵中出来的速度可比上次快得多。
可因为虞岁浑身是血的模样,等在外边的人却觉得无比漫长,好不容易见到星图开启,将试炼中的人传送回来,顾乾直接御风术往星图场中赶去。
“被人抢先了。”刑春推了推梅良玉,“过去看看?”
梅良玉还没回话,孔依依已经起身道:“李金霜!”
“认识?”年秋雁问道。
孔依依点头:“最近兵家比较有话题度的,就是她了,入院就是五境,看来他们刚才的兵甲阵是按照李金霜的实力来的。”
刑春恍然大悟:“那被揍成这样也算情有可原。”
虞岁几人虽然看起来一身血,但这几个都是眼尖的,瞧得出来那只是血色染在衣物上,闯关的四个学生最多就是皮肉伤,只是看起来狼狈了些。
梅良玉站在原地没动,他余光扫见朝阴阳五行场内御风术赶过去的盛暃,再看看已经赶过去的顾乾,不由笑了,慢悠悠地走过去看热闹。
虞岁扒拉着头发上的风沙和芦花,刚开口说了句:“先回去洗一洗,等会我请你们去斋堂吃饭。”
顾乾已经来到她身前,低声道:“岁岁。”
走近后闻到虞岁身上沾染的血腥味,顾乾本就皱起的眉头加深,不敢想象他胆小柔弱的青梅都在兵甲阵里经历了什么。
“嗯?”虞岁抬头,顾乾抓过她的手皱眉看着,“怎么回事?怎么会受这些伤?”
卫仁抬手擦了擦脸,像看不见顾乾似的答了句:“晚上了,斋堂饭很贵。”
“我有钱。”虞岁也没理顾乾,而是先扭头看卫仁,“到时候你们随便吃。”
浑身上下都写满穷字的卫仁:“……”
“行。”卫仁将脱下来的外衣往肩上一搭,跟着薛木石走了。
“顾哥哥,我就是在试炼的兵甲阵里受了点皮外伤,没事的。”虞岁看回顾乾,笑弯着眼,“看我这样吓倒了吗?”
顾乾蹙眉道:“你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么重的伤,脸都划伤了。”
虞岁收回手摸了摸脸上的伤。
“别摸,回去我给你涂药。”顾乾说道,“你既然是平术,他们怎么不让你去开星图,这样级别就能降到最低,怎么让李金霜去开了最高的?还把你伤成这样。”
他话说得重了些,对卫仁和薛木石有不好的猜测,神色也偏冷。
没走远的卫仁和薛木石:“……”
卫仁无声冷笑,继续往前走:“别管,就一被她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薛木石点点头表示赞同。
虞岁刚要开口解释自己已经是一境九流术士,盛暃就过来了。盛暃直接把虞岁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冷冷地扫了眼顾乾。
顾乾面无表情道:“我现在不想跟你吵。”
“三哥,哥!”虞岁反手拉住盛暃,在他开口前把人拦住。
虞岁拉着盛暃先走,在顾乾惊愕的目光中招招手:“顾哥哥你先忙,我们回头再说。”
她离开的时候瞧见走到场边的梅良玉几人,也朝梅良玉招了招手。
梅良玉的视线追逐着虞岁拉远。
顾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是第一次虞岁先带着盛暃走了,竟然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荀之雅问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李金霜:“受伤了吗?”
李金霜轻轻摇头。
舒楚君质问道:“你们过的是五境兵甲阵吧?”
李金霜低头不语。
舒楚君又道:“以你的实力,会在五境兵甲阵里输的这么狼狈吗?还是四个人,就算有一个平术之人拖后腿,也不至于吧。”
顾乾回头看过来,问道:“为何要你去开,让岁岁去开不是更好?”
李金霜看向荀之雅:“圣女若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她略一垂首致意,转身离去。
舒楚君气道:“你看她,她根本不听人话!”
荀之雅神色无奈,不知道该如何调整两人之间的矛盾。
*
顾乾心中不是滋味,盛暃却乐了,难得虞岁做了表态,深得他意,原本冷漠刻薄的脸色,此时也缓和了不少。
“怎么伤成这样?”盛暃低头看身旁走着的虞岁,“除了脸上这些还有哪?痛不痛?”
“没了,就只是被兵甲阵中的箭雨划到了,血也不是我的,是兵甲阵中的。”虞岁笑着说。
盛暃却被她眉眼弯弯的笑颜看得一愣。
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明明眼前人就是他的妹妹南宫岁,却又感觉有哪里不一样。
她以前有这么笑过吗?
盛暃不由在心中问自己,却没能得出答案。
虞岁打断了他的思绪,轻声说:“三哥,两分很重要的啊,我今天可是为这两分拼了命。”
“你们试炼的什么兵甲阵,有这么难?”盛暃蹙眉,“你旁边那三个都是废物?”
虞岁摇头,她笑道:“他们不是,我才是废物,所以过了这么久才学会九流术。”
盛暃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虞岁也随他停下,转过身来。
兄妹两人停在宽阔的路道中间,两旁的石灯吸引来三两只飞蛾围绕飞舞,倒映在地面的影子却被拉长。
以后同在太乙学院活动,就算虞岁想瞒也瞒不住的,所以她抢先坦白:“三哥,我有五行光核,是一境九流术士啦!”
她脏兮兮的脸上有着明艳的笑容,就算有血色与狰狞的伤口也掩盖不了。
夜风吹着虞岁脸颊的发丝,和她的裙摆,头上金色的发簪坠着流苏,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而摇晃,发出伶仃脆响。
盛暃神色惊愣地望着她。
他终于知道有哪里不对劲了。
他记忆里的南宫岁,从没有朝他这么笑过。
此时的虞岁令他觉得耀眼。
从前只能安安静静跟在他身旁,懵懂或认真看他教学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间越长越高,就像他小时候认为的那样,这个妹妹从来就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却也因为愚笨,所以没有威胁。
虞岁可以一辈子都活在他的保护之下。
盛暃能肯定,他能护得住弱小的南宫岁。
然而此刻,被他认为注定要活在自己羽翼下的人,却忽然展翅飞走了。
“……是么,你师尊,常艮圣者帮你的?”盛暃抿了下唇,继续朝前走去,余光追逐虞岁。
“嗯!”虞岁点头,和他边走边说,“师尊很厉害,我有什么问题他都能解决。”
盛暃嗤笑声:“那可是圣者,你刚入修行,一脑袋的小问题,不是圣者也能解决。”
虞岁也跟着笑。
盛暃问:“爹知道吗?”
“不知道。”虞岁抬头看他,“三哥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盛暃点点头:“那他知道了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这些年是他看走眼了,我看他那修罗眼也没有名家说的那么厉害,连自己女儿的天赋都能看错。”
虞岁挠挠头:“修罗眼是名家天机术,是很厉害的吧。”
盛暃哼笑声,催促她赶紧回舍馆洗个澡,然后再给脸上涂药,不要留疤。
等虞岁回到舍馆,盛暃把伤药给她才走。
盛暃回去的路上眉头微蹙,也不知怎么,心情说不上坏,却也说不上好,他回忆虞岁之前说的话,反反复复,最终注意到那句:“三哥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也就是顾乾不知道?
嘿。
心情突然爽了。
*
虞岁沐浴的时候回了顾乾的听风尺传文,简单告知今晚的试炼,这么狼狈也是因为兵甲阵里的战斗才这样。
她反问:“你们今天不是去冲级挑战,成功了吗?”
顾乾说:“没有,差一点。”
他也跟虞岁说了今天与孔依依在兵甲阵·古战场里交战的事,因为同是兵甲阵,两人聊得比平日要久,话题也多。
等到水凉以后虞岁才放下听风尺,起身穿衣时,脑子里也还在想刚才从顾乾那边得知的各种消息。
虞岁本想叫上李金霜一起走,却没有在舍馆看见她,以为她可能是去一楼浴馆,便乘着龙梯下到一楼,途中给李金霜发传文,问她在哪。
李金霜回她,已经到斋堂了。
虞岁便直接去了斋堂。
李金霜到的最早,薛木石来的最晚,等薛木石到后,斋堂上菜,一大桌都放满了,虞岁大方道:“今晚你们尽管吃,我有钱。”
在修罗地狱里折腾了那么久,身体和心灵都收到了一定的摧折,都是又累又饿,可虞岁没见过薛木石这种风卷残云的吃法。
这小子看起来清秀瘦弱,又呆又木,却没想到吃起东西来,在虞岁几人眼中就变得身形巨大。
薛木石吃东西很认真、很专注,他就是不管别人,只专心吃自己的,饿了仿佛什么都吃,别人三五口吃下去的,他一口吞。
虞岁三人看薛木石吃了片刻,夹在筷子上的食物一时间吃也不是放也不是,而薛木石对他们视若无睹,盘子空了一个又一个。
他好像是被虐待了几百年没吃饭的饿死鬼。
为了证明薛木石不是自己家的饿死鬼,虞岁三人默默端着碗去了另一桌。
深夜的斋堂人少,白天热闹的二楼这会也只有他们四人,平日这个时间都没什么人来,尚阳公主今天正巧嘴馋,带着她的姐妹团来斋堂吃晚膳。
尚阳公主也喜欢在斋堂二楼用膳,所以上来时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点遇见虞岁。
“南宫岁!”
埋头吃饭的虞岁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茫然地抬头。
这一声喊,把隔壁屋里正在凭本事偷斋堂食物的梅良玉三人也叫住了,他左右手边的钟离山和刑春同时往门外看去。
尚阳公主领着她的三五姐妹团,朝虞岁轻抬下巴,迈步走过去,无视坐在旁边的卫仁,优雅地拉过椅子在虞岁对面坐下。
作为青阳皇后的宝贝女儿,尚阳公主在青阳国是众星捧月,在太乙学院依旧有大把人宠着惯着。
如今是阴阳家的九境术士,师从学院内的阴阳家圣者,天赋颇高,前途无量。
从小就出身高贵,被人宠着惯着,要什么都有的尚阳公主,越长大越骄纵。
她总是记得虞岁小时候在国院分桌的事情,自己都让她回来了,她却选择了讨人厌的钟离雀,还说要跟钟离雀玩不跟我玩。
还刚来学院第一天就抢风头救下顾乾。
哼。
尚阳公主这些天忙,也没有遇到虞岁,今天忽然撞见,往事种种浮上心头,她咽不下这口气。
卫仁见尚阳公主来势汹汹,他又端着碗回了薛木石那桌,咬着筷子朝虞岁那边热闹。
虞岁望着尚阳公主眨了眨眼。
尚阳公主神色傲慢道:“你怎么不带你最喜欢的玩伴钟离雀也来太乙?”
听到妹妹的名字,屋里的钟离山动了动眼珠,往门边走去,静声听着。
梅良玉和刑春继续往食盒里塞东西。
虞岁还没回答,尚阳公主轻轻捂嘴似惊讶道:“哎呀,我忘了,你这自私的女人后来还是看不上钟离雀,不跟她当朋友,在宴会上也是让可怜的钟离雀一个人玩,没人陪着。”
“是呀。”虞岁跟着她的话点点头。
尚阳公主屈指敲敲桌面:“我说你虚伪自私,你点什么头?”
“因为公主你说得对呀。”虞岁单手撑着脑袋看她,真诚又无辜。
刑春和梅良玉也竖起耳朵听起来。
虞岁这种态度总是能把尚阳公主气得牙痒痒,浑身都不得劲,尚阳公主继续刚才优雅的屈指敲桌,嘲讽道:“你以前不是跟钟离雀很好吗?我让你回来你都不回来!”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虞岁低头干饭。
“不准吃!”尚阳公主一拍桌子,桌上菜碗都是一震,虞岁跟李金霜立马端起饭碗。
“小时候的事怎么了?你觉得我会小肚鸡肠到把小时候的事记到现在吗?!”尚阳公主杏眼一瞪,“是你先要去跟钟离雀玩的,最后又因为你爹的缘故抛弃她不跟她玩,你比钟离雀更讨厌!”
刑春拿出听风尺给梅良玉发传文:“???”
梅良玉回他:“?”
刑春:“等会看住小山,可别让他冲出去把你师妹打了。”
梅良玉点着填字格:“他敢打?”
刑春:“上次说他妹妹坏话的人被小山打的牙都掉三颗。”
梅良玉:“他打南宫岁做什么?”
刑春:“听起来她现在的情况在小山眼里怕是不太妙。”
两人朝门口的钟离山看去。
钟离山欲要抬手,衣袖才刚晃动,就被后方两人同时以九流术定住。
“?!”钟离山缓缓回头,顶着满脑袋问号看向梅良玉与刑春。
外边再次传来尚阳公主愤怒的拍桌声:“你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虞岁捧着碗,纳闷地望着她,“你想说什么我都顺着你说好了。”
尚阳公主气得牙痒,想发脾气,却又被虞岁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我就是不喜欢你!”
虞岁眨巴着眼道:“我也不喜欢你。”
这话瞬间点炸了尚阳公主:“南宫岁你竟然敢这么跟本公主说话!”
“公主!公主算了吧!”姐妹团见尚阳公主要越过桌子去打虞岁,慌忙凑上去阻止尚阳公主。
“放开我!金枝你放开我,我今天就是要跟她比一比,你竟然敢来太乙,你平术之人还敢来太乙!”尚阳公主被小姐妹们连拉带拽地远离虞岁那一桌,朝三楼赶去。
被尚阳公主喊金枝的少女匆忙中回头看了眼虞岁。
虞岁也在看她。
那漆黑的瞳仁只倒映自己一人,和尚阳公主对话时不一样的神色,明亮杏眸在看向她时,平静幽冷。
金枝感到心口一窒,仿佛又回到去年的冬天那日。
她抓着尚阳公主的手微微颤抖,慌忙避开虞岁的目光,比其他人更快的先跑到了三楼。
“放开我!”尚阳公主挣脱其他人要往下去找虞岁,被金枝死死拦在楼梯口,“公主,别去了!”
许是被金枝眼中的惧意惊住,尚阳公主愣道:“你这么怕做什么?我是去找南宫岁麻烦,不是找你麻烦。”
金枝慌忙低头,却还是张开双臂拦着尚阳公主不让下去。
尚阳公主气呼呼地转身找了位置坐下,金枝这才松了口气,跟其他人一起上前哄她。
金枝这次没能像往常一样花心思哄生气的尚阳公主,她坐下后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楼时虞岁看她的那一眼。
尚阳公主与钟离雀不对付是众所周知的事,小时候在国院与钟离雀关系好过一会的虞岁,离开国院后也不再与钟离雀有过多交集。
因为南宫明与钟离辞互相敌对的缘故,两家的孩子们关系也变得微妙。
大多数人都是跟南宫明交好,钟离辞的处境在青阳大臣们看来有些危险,钟离雀从小就只跟族中人玩得好,外人与她交流十分谨慎。
不然就像虞岁这样,在国院时玩得好,离开国院后就开始保持距离。
所以世家小姐们聚一块聊天时,偶尔也会说起钟离雀,有的人认为她可怜,有的人认为她装无辜,说什么的都有。
金枝属于不喜欢钟离雀的那一派。
有时候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你只需要看到她的脸,就知道这个人让你不舒服,那么接下来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顺眼。
金枝对钟离雀就是这样。
外加她是跟着尚阳公主混的,尚阳公主也不喜欢钟离雀,在讨厌钟离雀这件事上,金枝就更加理直气壮。
世家小姐们孤立钟离雀,金枝也时常嘲笑钟离雀曾经围着虞岁转的样子像小狗讨好主人似的,现在虞岁不跟她玩了,她就真的变成一条没人要的狗了。
去年冬日,宫中宴会,金枝也去了。
在和尚阳公主她们游园赏梅时,她因为有事耽误,没能跟上队伍,一个人追上去时,正巧撞见钟离雀抱着一把剑站在梅树下。
两人相见都是一惊,钟离雀下意识解释道:“我不是……”
金枝捂着嘴道:“你怎么敢拿剑?”
她心里既惊讶又兴奋,钟离雀抱剑,这事要是传出去,今晚可就热闹了。
金枝没理钟离雀,她朝前跑去,要去叫尚阳公主等人过来看。
可她刚没跑几步就在被脚下爆炸的五行光核绊倒,摔倒在冰冷的湖水中,金枝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她刚要从水中冒头,却被人抓着头发狠狠地按了回去。
湖水冰冷,那刺骨的寒冷让金枝心慌,她会九流术的,可却有更加强大的力量压制着她。
在数次冒头出去又被人按回水底的挣扎中,金枝透过晃荡的水面看见一只佩戴玉镯的纤纤玉手,在她挣扎着冒出水面,看见近在咫尺的虞岁那瞬间,又被她毫不留情地按回水里。
那瞬间的相见,让金枝心沉谷底。
哗啦水声响起,金枝声嘶力竭地挣扎道:“南、南宫岁!”
她听见南宫岁笑了声,掐着她的脖子说:“早想跟你聊聊了,不如就今日吧,你是打算去告诉别人刚才看见的,然后死去,还是现在就去死?”
怎么会这样?
被虞岁掐着脖子浮在水中呼吸困难的金枝不敢置信,眼珠子颤抖着,无法将眼前声如恶鬼的人和平日懵懂憨态的南宫郡主联系在一起。
金枝几近昏厥,在冰冷的湖水中挣扎着力量流失,在窒息中感受到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她哭着求饶,虞岁缓缓松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不堪地趴倒在岸边的金枝。
那天晚上,站在虞岁身后的是钟离雀。
金枝捂着脖子抬头,额发滴着水,顺着她眼睫滑落,却没能模糊她的视线。
她看见站在虞岁身后的,不止钟离雀,还有和虞岁同行的王府二世子,苏枫。
方才纵容虞岁,以九流术压制金枝力量无法从水中起来的,也是苏枫。
总是有人说虞岁与钟离雀闹崩了,可金枝知道,南宫家的那对兄妹,跟钟离雀的关系简直不要太好。
窗外吹来的夜风拂过金枝后颈,冰凉之意将她从回忆中带回,金枝想到虞岁就在楼下,不由打了个冷颤。虞岁见尚阳公主被带走,便继续埋头吃饭。
异火传回来的感知告诉她,隔壁存放食物的屋里还有三个人。
应该是来斋堂偷东西吃,到现在还没有惊动斋堂的人,估计是有点实力在身上的。
隔壁薛木石专心干饭,这会已经结束,碗里一颗米粒也不剩,吃得干干净净才离开。
卫仁早就没吃了,就坐对面看着薛木石吃,见他终于收碗放筷,这才问道:“你们薛家,也算是太渊的大家族,应该不会没钱养你,让你吃不上饭吧。”
薛木石摇摇头,起身道别。
虞岁吃饱喝足去结账,跟李金霜一起离开,刚出斋堂没走多远,就瞥见后方有三人御风术从斋堂离开,她看清是手里提着食盒的梅良玉,不由笑了下。
梅良玉三人去鬼道圣堂门口吃晚饭。
钟离山得知他俩刚才定住自己,是怕他出手打南宫岁,头上的问号更多了:“我打她做什么?”
“听尚阳的话,南宫岁不是跟你妹妹关系不好?”刑春边吃边说。
“倒也不是尚阳公主说的那样,我家和南宫家确实关系不好,但她们两个女孩私下里关系不错,只是碍于两家争斗,所以在外没有表现得太亲近。”
钟离山解释道:“我和南宫家的二世子关系也不错,他没有来太乙,就留在青阳的兵家重台,我还托他帮我看着点我妹妹。”
刑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就不是尚阳说的,南宫岁也没有抛弃你妹妹这个朋友。”
钟离山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道:“还在国院的时候,我妹就整天把南宫岁挂在嘴边,但她也只会跟我说,后来两家关系越发糟糕,都说南宫岁不跟她玩了,我还怕她伤心,结果她俩私下里依旧玩得很好。”
刑春摇头叹息:“你们这些人,交个朋友都要藏着掖着。”
钟离山也叹气:“是啊。”
梅良玉专心吃饭。
*
虞岁回到舍馆,倒在床上滚了两圈,热意上涌,她睡不着,便拿起听风尺点开。
钟离雀之前给她发了传文,说今天和父亲等人去王宫参加围猎,在围猎场遇见一个人。
“他叫古竣,是虎啸营的小队长,这次进帝都受封,成了金甲军的一员。”
“在猎场看他们骑射比试,他好像很厉害,把苏二哥也比下去了。”
“我跟表姐她们去后场林玩的时候看见几只雪飞鼠,很可爱,毛茸茸圆滚滚的,还会飞。”
“但乔秀她们拿雪飞鼠比试,就把雪飞鼠全都杀了。”
“我离开的时候,他把救下来的雪飞鼠给我了。”
虞岁难得见钟离雀跟自己大篇幅地讲别的人,还是个男的。
她看完后回复:“这个人认识你吗?”
过一会,钟离雀那边回复道:“他好像不知道我是谁。”
虞岁:“你怎么还没休息?”
钟离雀:“我还在跟雪飞鼠玩,岁岁,它会飞诶!”
虞岁看笑了。
钟离雀双手捧着毛茸茸的雪飞鼠,看它浑身雪白,只有脑门上有一丝黑,长得很有辨识度,黑色的细长胡子戳到她掌心,让钟离雀感到有些痒。
雪飞鼠从她的掌心飞到窗外的树上,在高高的枝丫上看回屋里的钟离雀。
“回来。”钟离雀轻声叫道,“你伤还没好,等你养好伤了再走好不好呀?”
雪飞鼠似乎听懂了,在树上转了两圈又飞回来,被钟离雀伸出手接住。
“它太可爱了,真想给你也看看。”钟离雀开心道,“你这些天在学院过得如何?”
虞岁跟她说了自己封印息壤,可以学习九流术的事,钟离雀更开心了:“那太好啦!你终于可以使用九流术提升境界,苏二哥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虞岁又说了在阴阳五行场试炼的事,只是没有说出有关异火的猜测。
钟离雀看后,双手合十,闭目凝神,一片黑暗的意识深处飞快地闪过金色的长线,长线断断续续地出现,每次都是一闪而过,却又在每一次闪烁时都在把自己圈成圆形。
金线首尾相连后,钟离雀将自己看见的片段告诉了虞岁:
“那个手持蝎子的人,把手里的蜘蛛交出去了。”
这看起来没有虞岁出现的画面,但她占卜的是与虞岁有关的预知,所以看见的任何东西,都必定与虞岁有关系。
*
钟离雀这些年一直在尝试主动去掌控那股神秘的预知力量。
占卦这种事,九流哪家都会一点,毕竟这是九流术的基础。
专修占卜一术的,则只有一个方技家。
虞岁私下里通过各种渠道获取有关方技家占卜一术的知识给钟离雀,但两个孩子在九流术方面都是一张白纸,知道的又少,有些书里也写得讳莫如深,让人像是在看天书。
直到虞岁的二哥苏枫加入她们。
苏枫小时候就跟钟离山关系好,钟离山又常常带着妹妹玩,所以苏枫跟钟离雀也常常见面,渐渐熟悉。
帝都的世家子弟们都知道钟离山很爱护他的妹妹。
当年钟离山的朋友来家里玩,在骑射场比试时,钟离雀帮忙捡了长箭,当时只有骑射场的孩子们,其他人都是钟离家的心腹下属。
可这些朋友不知哪一个,却将钟离雀捡箭的事故意外传到宫里去。
钟离山后来查出是谁后,把这人狠狠揍了一顿,同是兵家弟子,这人后来都绕着钟离家的人走,没过两年就离开了帝都。
出过这事后,钟离山对身边的朋友们都很不放心,心存戒备。
他也算被这个朋友上了一课。
钟离山能放心的朋友只有苏枫。
帮忙查出来是谁告密的是苏枫,去把对方堵住先揍了一顿的也是苏枫。
钟离山去太乙学院后,留在帝都帮他照顾钟离雀的也是苏枫。
得知虞岁和钟离雀关系不错,苏枫给自家妹妹买东西,都会买两份,再送一份给钟离雀。
那时候大哥韩秉和三哥盛暃都不在帝都,只有苏枫忙完兵家重台的事后,会带着虞岁与钟离雀去外边玩。
直到虞岁十六岁那年,南宫明对苏枫说:“你与钟离家的孩子关系不错,钟离辞让他的儿子去太乙,去寻找破解我修罗眼的办法。”
这时候的苏枫已经褪去了幼时的稚气,他小时候最崇拜的就是南宫明,可随着自己一天天地长大,接触的人事物越多,经历的事也越多后,看法逐渐改变。
年幼脾气欢脱的人,也越长大越沉稳。
苏枫在南宫明屋里站得笔直,屋内烛光将他清隽的面容渲染有几分柔和,可漆黑的眼瞳却是沉静无比。
“你既然与钟离辞的女儿关系很好,常常带着她和岁岁一起外出游玩,看来钟离辞的女儿也把你当做是她的哥哥了。”南宫明话说得不紧不慢,目光却紧盯着苏枫。
站在门外的虞岁,都能感觉到屋里自南宫明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让你从钟离辞的女儿身上找点麻烦,应该不是难事吧,苏枫。”
能让南宫明连名带姓地叫他,可以说是南宫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了。
苏枫低垂着眉眼,沉声道:“我做不到。”
“嗯?”南宫明轻声笑道,“这对你来说是件难事吗?”
苏枫说:“名兵两家相斗,可以用许多正面手段,而不是选这种卑鄙阴险之法。”
南宫明在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摸着下巴:“你刚是说我卑鄙阴险?名兵两家相斗,若你只能想到以正面手段取胜,也未免太天真了些,何况你以为兵家就一点阴险手段都没用过?”
“你忘记你在兵家重台受到的针对,几次差点被人害死地教训了?”
“难道那就是你说的正面手段?”
苏枫说:“如果要算的话,我也是兵家的人。”
南宫明果断道:“荒唐,你是我南宫明的儿子,可不是什么兵家的人。”
苏枫沉静道:“那也是九流术士之间的争斗。”
“你是假天真,还是不舍得动钟离家那个小姑娘?”南宫明微微笑着,目光盯紧眼前的人,看似平静,可气势却变得凶猛。
苏枫缓缓抬眼,与南宫明对视,少年清澈的眼眸坚定:“我不会动她。”
南宫明挥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狠,外边的虞岁听得摸了摸脸。
苏枫被打的头偏了偏,嘴角出血,仍旧挺直腰背,不愿屈服。
“没出息的东西。”南宫明深知这个儿子的脾气,当他拒绝的时候,你就算在这碾碎他的手脚,他也绝不愿低头。
“滚出去。”南宫明神色冷淡,语气森森。
苏枫微微低头,似表达对父亲的抱歉。他开门出去时,看见等在外边的虞岁,轻轻挑眉,擦着嘴角的血迹却笑了下。
一种抗争成功,意气风发的笑。
苏枫走了,轮到虞岁被叫进去训话。
南宫明跟她讲了半天苏枫的叛逆,并让她看见了苏枫的下场,最后要她跟钟离雀划清界限,不要再与钟离家的人来往。
虞岁答应了。
南宫明没有让虞岁去做陷害钟离雀,或者从钟离雀身上找漏洞的事,因为他知道,苏枫拒绝了这个提议,那就不会让这些事发生在钟离雀身上。
苏枫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
这事到最后只会越来越麻烦,搞不好还会变成给别人递刀子。
南宫明问:“你该不会也跟你二哥一样,喜欢钟离家的那丫头吧?”
虞岁答:“还没有那么喜欢。”
南宫明满意地眯了下眼:“交朋友也要挑选合适的,你除了钟离雀,就没有别的朋友了?”
“有,不是很多。”虞岁老实脸道。
南宫明抬手摸了摸眉骨,轻轻叹气:“交了不合适的朋友,只会害了你自己,罢了,很快你就会有许多新朋友的。”
虞岁从南宫明的屋中离开,回到自己的院子,被哑妇告知苏枫等在她屋前。
苏枫来她院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虞岁让哑妇等人退下,小院里就只剩兄妹二人。
庭院里的栀子花开了满丛,夜里浓香四散。
苏枫站在花丛边看向她道:“是爹的命令,我知道你会很难做,就算你明日与钟离雀决裂,我也不会说什么,你先照顾好自己。”
虞岁也看回兄长道:“二哥,若是我真心相待的朋友,她可以不存在我口中,但她会住在我心上。”
苏枫是从这天开始,才慢慢接触到自家妹妹的真实面目。
而虞岁也知道了苏枫的秘密。
知道苏枫喜欢钟离雀的人很多,因为他们都认为苏枫是将钟离雀当做妹妹。
知道苏枫喜欢钟离雀的人很少,因为只有虞岁知道他能为钟离雀做到什么地步。
但苏枫没有挑明,虞岁也就当不知道。
有时候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只要没有得到,就会一直记在心中,滋生难言的欲望与渴求。
有苏枫的帮忙输送方技家的占卜相关,钟离雀总算能主动掌握那份神秘的力量,可主动知晓的,与被动知晓的信息差很多。
被动知晓的可以看见事主未来亲身经历的画面。
可她主动去预知的,只能看见与事主有关联的一部分,且闪烁的画面很快,需要她全神贯注地去观测。
距今为止,钟离雀被动预知的画面,大多都是跟虞岁有关。
每次虞岁想要偷溜外出去做点什么,都会找钟离雀帮忙看看,能否避开王府的暗卫,是否顺利。
此刻虞岁看见钟离雀发来的预知传文,指腹轻轻擦着听风尺边缘,眼眸中倒映蝎子和蜘蛛等字词。
——卫仁么?
她想起卫仁之前说过的话:
“我可是从小听着你名字长大的。”
农家弟子。
他肯定知道,农家至宝息壤在自己身上。钟离雀跟虞岁说:“这个人手上有伤,不像是新伤,是旧伤疤,应该是个年轻人,手里的也不是普通的蜘蛛,有五行之气附着。”
她有些担心:“预感不是什么好事,岁岁,你要小心了。”
虞岁又想起农家的九流术,他们之间传递情报信息,都靠蝎子蜘蛛这些小东西,非农家弟子,读不懂兽语。
卫仁即将往外传了什么消息,是与她有关的。
息壤吗?
还是有关试炼的问题。
又或者都有。
这些年农家的人追杀她想夺回息壤的事也不在少数,也有别家的九流术士,但属农家弟子最多。
青阳帝都人来人往,虽然守卫严格,却总有办法进入。
而这太乙学院跟青阳帝都比起来,可不算是个好进的地方,但看起来,似乎来到太乙,被追杀夺息壤这种事也不能避免。
虞岁重新躺倒在床上,深夜里,连双目都感觉到微热,她静静地望着被烛光映照得昏黄的屋顶,住在人多的地方,会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绷紧神经。
天明后,虞岁等异火带来的燥热散去才慢吞吞起来,洗了个脸便出门了。
她乘着龙梯去楼上找卫仁。
虞岁站在外边敲响屋门,没人应,她又耐心地敲了敲。
没人来开门她就一直敲。
笃笃笃的响声接连不断,在虞岁伸手要继续敲门时,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梅良玉随意披着一件墨色外衣,松松垮垮的,散着发,墨发从他肩头滑落,连带着外衣也给往下压。他似乎刚睡醒,眉头微蹙,清隽的面容显得淡漠,目光冷淡地打量着门口的虞岁,压着声音问:“干什么?”
虞岁没想到开门的会是梅良玉,听他出声询问后,才回过神来,收回手乖乖道:“对不起师兄,打扰你休息了,我找卫仁。”
梅良玉漆黑的眼珠微动,目光缓慢地落在虞岁脸上:“他不在。”
虞岁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那师兄你继续睡吧。”
梅良玉把门关了。
虞岁望着关上的门眨了眨眼,离开的脚步都轻轻地。
不得不说,没睡醒的师兄,比平日里清醒时要吓人。
至少清醒的时候他还知道要收敛那骨子里漠视一切的冷意。
虞岁离开舍馆,去了阴阳家的三号习堂。
这是基础授课的最后两天。
昨天通过试炼的人都没来了,之前满人的习堂,现在只剩下十多人精神不佳地坐在位置上,这些都是没能通过试炼的。
虞岁站在门口看看,没瞧见卫仁,也没有看见李金霜和薛木石,大家通过试炼,都不愿再来听基础授课耽误时间,估计都回自己本家开始正经修行了。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农家找人,景云奎突然出现在虞岁身后,淡声问:“你怎么不进去?”
虞岁转过身去,向景云奎低头致意后说:“老师,我昨天试炼通过了。”
景云奎微一颔首,没有说话,越过她进习堂里。
虞岁轻轻往后退走,离开三号习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御风术朝鬼道圣堂赶去,跟常艮圣者说试炼完成,不用再去三号习堂,接下来该做什么。
“师尊可以教我修行吗?”虞岁坐在桌边,双手托着脸,抬头看画像。
“我确实是要教你修行。”常艮圣者答,“但你也要在学院修行,若是被赶出学院,我也无法再教你。”
虞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现在去鬼道家吗?”
常艮圣者道:“桌上有你师兄写的本家心法,你可以先看看。”
虞岁听后,朝隔壁桌看了看,起身走过去。
梅良玉的桌上有很多东西堆积着,虞岁没来之前,这鬼道圣堂就只有他一个人能自由出入,干什么也没人管,桌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看起来乱糟糟的,他只需要自己能一眼找到需要的东西就行。
虞岁也没有随意整理他桌上的东西,而是找了找,轻轻将被压在最下边的纸张抽出来,眼里倒映白纸上一行行漂亮的小字。
黑白两色仿佛天生对立,在纸上却互相融合,如此和谐。
虞岁目光欣赏地望着纸上的小字们,都没认真看内容,只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赏心悦目,令她感叹不已。
这就是遇见喜欢的东西的心情吧。
“师兄的字是跟谁学的?”虞岁好奇问道。
常艮圣者答:“我。”
“那师尊的字肯定也特别好看。”虞岁问,“在哪能看到师尊写的?”
“被你师兄收起来了,剩下的,或许要去申宝书阁才能看见。”常艮圣者说,“申宝书阁要甲级才能进入,你暂时进不去。”
“我是师尊的徒弟,想要看自己师尊的字迹,也不行吗?”虞岁惊讶道。
常艮圣者:“不行。”
虞岁问:“那师尊你去拿也不行吗?那可是你自己写的。”
常艮圣者:“不行。”
末了还补充道:“我并非能在太乙自由行动,很多地方,我一过去就会惊动许多人。”
虞岁心想也是,化身意识这件事,无形无影,众人只会害怕。
“那申宝书阁里是不是有很多功法秘籍之类的?”虞岁看着梅良玉写的鬼道家心法,边看边问,“会有很多和九流术修行相关的记载,比如天机术,神机术之类的?”
常艮圣者道:“确实有。”
虞岁说:“等我升到甲级弟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啦。”
她倒是认识甲级弟子们,但关系又都不是很熟,说自己想看神机术相关的书,又怕别人生疑,虞岁不想让自己跟神机术三个字有一点联系。
常艮圣者连梅良玉都拦在外边不让知道,可见他也觉得神机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虞岁倒是想到一个人。
她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可行。
于是她拿出听风尺专心捣鼓着。
常艮圣者也没有多问。
“师尊,我晚上要去一趟外城,回来再找你。”虞岁起身朝外走去,“我先走啦。”
*
虞岁约了顾乾在斋堂吃饭。
她说自己昨天走得匆忙,没有好好解释,让顾乾担心了,这会面对面地好好谈谈昨天的事。
顾乾应约而来。
两人这次约在斋堂的四楼,时间赶上午时,人依旧很多。
顾乾一个人来的,他看着虞岁脸上的伤皱着眉头。
“我给你的药没涂吗?”他问。
虞岁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我昨晚用的三哥给的。”
顾乾轻哼声:“他给的肯定没我给的好。”
虞岁笑道:“我今晚用你的试试,会很快消疤痕吗?”
“那当然,绝对不会在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顾乾保证道。
虞岁摸着脸说:“我有五行光核,能修行九流术,不知道爹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能怎么想?你不是平术之人,能修行九流术,他高兴还来不及。”顾乾笑道,“岁岁,怕什么,修行对你有利无害,我看以后谁还敢再说南宫郡主是平术之人。”
顾乾甚至主动跟虞岁说起五行生术的事。
虞岁神色认真地听着。
他们从前很少聊这些,因为虞岁是平术之人,所以顾乾都不怎么跟她聊这些,说了虞岁也不懂,他虽然可以耐心解释,可他们无法在这些话题中找到共鸣。
再加上顾乾去太乙学院后,两年都没回帝都,也没有跟虞岁有过联系。
可如今虞岁能修行九流术,两人之间的话题突然变得多了起来。
“对了,鬼道家有一种九流术,叫做摄灵,可以把人的神、魂、魄三灵给打出来,把对手变成行尸走肉,很有意思。”顾乾搜刮着脑子里已知的鬼道家九流术,跟虞岁聊得津津有味,“虽然是鬼道家的天机术,但岁岁你这么聪明,未来一定也能学会的。”
“就是修行有些辛苦,不过你也不用那么努力,不管未来有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虞岁嗯嗯点着头,给两人倒着茶水:“顾哥哥不用管我,你专注自己就好,我随便学点九流术能自保就行,哪能让顾哥哥你一直保护我。”
“我也不想给顾哥哥你添麻烦,拖后腿的。”
顾乾轻轻挑眉:“我心甘情愿,哪会觉得麻烦,更不存在拖后腿的说法。”
虞岁又说:“可你以后总会成家立业,你应该去保护你喜欢的姑娘,你未来的妻子家人。”
顾乾看着她说:“我确实有喜欢的姑娘,也正在保护她,未来也是,如果我会成家立业,那我娶的这个人也一定是她。”
虞岁好奇道:“谁呀?”
顾乾神色一顿,有些无奈地看她:“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的听风尺嗡嗡作响,顾乾伸手拿出来点开。
虞岁还在好奇追问:“为什么?现在不能说吗?是我认识的人吗?”
“你呀……”顾乾刚想说点什么,却在看见听风尺的传文时怔住。
铭文未知的发送者,开头只有一个乾字。
“听说你还想闯一次倒悬月洞?”
谁?
顾乾拿着听风尺,指腹轻触填字格,却没有点出一个字,他目光深沉地盯着这条传文,耳边是虞岁的追问声,这声音却在他的沉思中变得越来越遥远。
传文界面又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我也就惦记一下银河水,没想到你更厉害,你闯倒悬月洞是想抢浮屠塔。”
顾乾看见这条传文消息末尾,瞳孔一震,拿着听风尺的手微微收紧。
虞岁纳闷道:“顾哥哥?”
“你是谁?”顾乾神色冷峻,手指飞快地点着填字格回复。
对方却自说自话道:“不如一起合作,人多力量大,否则你在学院里收集浮屠塔的消息很快就会变得所有人都知道,到时候可不是被逐出学院这么简单了吧?”
顾乾:“你威胁我?”
“是的。”
顾乾看得眼角狠狠一抽,深吸一口气,立马回复:“你以为可以不通过铭文发送传文这种事传出去,严重程度会比不上我收集浮屠塔?那三家翻天倒地都会把你找出来。”
“你可以传,但不会有人信。”
对方发完,顾乾就眼睁睁看着之前的传文一条条消失,根本拦不住,他心下一沉。
“如何?”
顾乾刚看见,这条传文又消失了。
他沉着脸色回复:“你想要什么?”
“为了庆祝我们第一次合作,你去申宝书阁拿几本书吧。”
顾乾忍着脾气问:“你在耍我?”
“闯一个甲级地而已,做不到吗?我可不想跟连闯甲级地偷东西都做不到的人合作偷浮屠塔。”
顾乾:“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只有一天时间,明日天亮之前若拿不到,那学院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去倒悬月洞想拿的是什么。”
顾乾见听风尺上的消息又消失后,气得想砸东西,一抬头却看见虞岁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顾哥哥,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顾乾摇摇头,沉着脸将听风尺收起来,起身道,“岁岁,你先一个人吃,我还有点事要离开一下。”
顾乾敢肯定,发传文的这家伙,就是一个月前在倒悬月洞的另一人。
是上次在倒悬月洞暴露被他发现了吗?
那他现在找上门来是什么意思?
顾乾脑海中闪过无数想法,最终停留在对方最后一条传文。
该死,他觉得这人还真敢把消息散播出去。
顾乾火速联系自己的甲级好兄弟文阳辉。
虞岁单手支着下巴,瞧着顾乾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
她一直不觉得自己和顾乾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他们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
虞岁把找书的事交给顾乾后,自己一个人吃完剩下的饭菜,休息一会才离开学院,去外城。
这会已是下午,黑胡子带着马车等在学院大门口。
他见到虞岁后走过去:“郡主,这边。”
虞岁没有用御风术赶去外城,依旧选择坐马车。
她掀开车帘朝外边看去,沿途一路可见高山大海,路边花林等等,海边的飞鸟偶尔展翅掠过,黑色的海鹰越飞越高,随着马车行驶离学院越远,绕过转角,还能瞧见远处别的小岛等。
黑胡子在路上跟虞岁介绍南宫家在外城的各种产业。
虞岁有些走神,她在想顾乾和南宫明的关系。
南宫明不会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可他对顾乾是特别的,顾乾就绝对不只是天赋好那么简单。
要是论天赋,顾乾看起来跟盛暃是不相上下,但他身上必然是有盛暃没有的点,才能被南宫明偏爱。
也许是共事的利益和目的相同。
南宫明肯定是认识顾乾的爹娘,所以才会帮顾乾报仇,将当年得罪过、间接害死顾乾爹娘的青阳大臣都给送进牢里,这些年死被他送进牢里然后死的人只多不少。
虞岁认为,顾乾的爹娘,跟南宫明的关系应该很不错。
甚至和素夫人的关系也不错。
因为素夫人对顾乾的态度也不一样。
像是在照顾故人之子。
有时候虞岁觉得素夫人是把顾乾当做自己儿子来对待的。
素夫人会教顾乾认农家的医草毒草,也会教顾乾学农家的兽语。
在素夫人的帮助下,顾乾练得百毒不侵,寻常毒素都不能拿他怎么样。
顾乾可以把素夫人逗笑,让她褪去脸上的愁苦,暂时忘记那些恩恩怨怨。
人们偏爱顾乾,究竟是有什么原因呢?
虞岁以前无聊的时候会去想,想来想去,没有原因,只能认命。
今天她听顾乾说起南宫明的语气和神态,却冷不防地想到。
是了。
也许顾乾也拥有神机术。
而南宫明一直都知道。
知道顾乾拥有神机术的南宫明没有夺取,而是选择保护,呵护他的成长。
人和人的待遇,就是会不一样的。
“郡主,到了。”
黑胡子的声音唤回虞岁的思绪,她放下车帘,下了马车,跟着黑胡子走进前方热闹的酒楼。
酒楼里到处都是人,一楼是饭菜的香味,二楼是包间,三楼也是包间,里面却声声震天,因为三楼是赌场,四楼则是住宿,五楼才是会客的地方。
屋门关上后,里面是绝对的安静。
虞岁走到桌边坐下,看黑胡子将装有密信的盒子递过来:“这是王爷给您的回信。”
无法靠听风尺传递消息,便只能书信来往。
虞岁拆开看了看。
南宫明对她成为常艮圣者徒弟的事表示夸赞,以及她刚来第一天就解决了顾乾的危机,她的表现让南宫明很满意,信中写“你终于成长为有用之人”。
“学习修行时,也别忘记让钟离家的孩子离开学院。”
虞岁盯着信的末尾看了好一会。
这是要她把钟离山赶出太乙学院的意思?
钟离辞让他儿子来太乙学院,除了让钟离山提升自己的境界外,也是让钟离山来找到破解名家天机术修罗眼的办法,这样钟离家就能减缓压力,至少掌握在南宫明手里的致命弱点会少一个。
前些年南宫明都没有对钟离山有所行动,如今这么说,是认为钟离山目前的成长,终于威胁到他了?
虞岁将信纸放到烛火前点燃,轻声说:“把有关钟离山在太乙学院的消息都找来。”
黑胡子点点头,立马照办,心中感叹不愧是王爷看中的接班人,不说废话,行动迅速。
他果然没站错队。
虞岁在南宫家的酒楼将有关钟离山的消息都看了一遍,一直到外边天色暗下来后才揉揉眼睛,入夜后异火带来的燥热让她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
黑胡子也在旁边陪她看了一下午,方便虞岁有想问的可以立马解答。
“郡主,要不要先休息会?吃点东西再回学院。”
黑胡子提议道。
“随便吃点吧。”虞岁把听风尺往桌上一扣,趴倒在桌边,焉巴巴地说,“也看得差不多了,我吃完就回去。”
黑胡子见她这个状态,也没有多问,点点头下楼去给她拿吃的。
虞岁趴倒在桌上想,这种麻烦的事南宫明怎么不找顾乾做,偏要她动手,难道这老男人是考验她跟钟离家的孩子关系是否还行?
一旦她“成长为有用之人”,随之而来的,就是南宫明的一个又一个命令,让她去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
虞岁趴桌沉思时,余光忽然扫到一抹异常的红。
这抹红色从细小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沿着窗棂爬行,红色的蜘蛛在察觉到虞岁注视时停住,两方似乎在互相打量。虞岁注意到窗上的红蜘蛛,它小到肉眼看去只是一个红点,因为太过微小,所以常常处于人们的视野盲区,很难注意。
就算发现,也只会觉得是一个小点,而不是会想到它会是一只蜘蛛。
虞岁盯着那红色的小蜘蛛缓缓直起身,那抹红色变得模糊,悄然间闪烁着似远似近,她的心忽然坠入深处,一直在坠落,思绪变得恍惚。
眼眸也失去了神采,看不见的蛛丝缠绕虞岁的手脚,将她拉扯着往窗边走去。
窗户被推开,外边是无人的小巷,虞岁被蛛丝拉扯着从窗口倒下楼去,落在光亮不足的暗巷中走远。
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一变故。
虞岁双目无神,被蛛丝带往人迹罕至的地方,避开了热闹的街巷,从小路走到偏僻的山崖路边,下方就是深海。
夜里海面湛蓝,波纹荡漾间,能见到天上圆月的影子。
山崖栈道的柱子上立着一道黑影。
卢海叶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站在月色照耀不到的山壁死角,他微微驼背,骨瘦嶙峋,黑衣劲装,目光紧盯已经被蛛丝拉扯到山路口的虞岁。
那身形纤细的姑娘在卢海叶眼中柔弱无比,只需要轻轻一握就能将她的脖子捏断,如此柔弱之人,却身怀农家至宝息壤。
卢海叶的食指上有一抹红点,是他的鬼甲天珠,此刻正靠着自己养的鬼甲天蛛蛛丝拉扯虞岁朝他走来。
白日他收到同伴传来的消息,南宫岁体内的息壤出了问题,无法免疫毒素,在今天下午要离开太乙学院,来外城。
卢海叶盯准这次机会,绝不允许失败。
农家这么多年一直想要从南宫家夺回息壤,死了那么多人,他得为那些兄弟们报仇。
虞岁已经走上碍着山壁的栈道,缓步前行时,卢海叶抬起手,两人之间的蛛丝在月光中闪烁银光一瞬,又一根凝聚五行之力的蛛丝贴着虞岁的脖颈下潜到她心脏位置。
鬼甲天蛛的毒素入侵虞岁意识深处,封印了虞岁的五识,想要让她毫无所觉,掺杂卢海叶的五行之力的毒素继续往虞岁意识深处潜入。
它来到了一处禁区。
异火飘摇间,不给鬼甲天蛛的毒素反应机会,已经将它全数吞没。
虞岁瞬间醒来,双眸明亮,迎着卢海叶震惊的目光,抬手间将缠绕身上的蛛丝拽断。
怎么回事?!
卢海叶震惊过后反应迅速,蛛丝再起,从四面八方朝虞岁涌去。
平常蛛丝肉眼难见,此时有数千上万根,且每一根上都沾满了毒,它们发出嗡嗡声响朝着虞岁飞去。
虞岁目光透过蛛丝们看向后方的卢海叶。
她心中的惊惧不比卢海叶少。
若不是那毒素贪心潜入她意识最深处试图去吞噬异火,也不会让她避开毒素清醒。
离卦,生术,周天火。
蛛丝上突然窜起的火焰将它们烧毁,连带着卢海叶附在蛛丝上的五行之气和毒素全都烧毁。
虞岁御风术身形一晃消失在卢海叶眼中。
卢海叶心头一颤,南宫家的郡主不是平术之人吗?!
她怎么会九流术?
那家伙给的情报可没说这事!
卢海叶捕捉到虞岁御风术靠近的身影,立马后撤躲开,虞岁却立马跟了上来,两人贴身的距离很近,虞岁挥拳就能砸到他脸上,卢海叶被迫再次拉开距离。
在两人交战时,蛛丝飞窜,透明的蛛丝令人防不胜防,忽然间出现射进山壁中,砸出一两个大洞,仿佛利刃切割,震落不少石块。
虞岁仰首躲开突然出现的蛛丝,再次加速,一拳砸到卢海叶肩膀时,蛛丝也擦着她的脸颊杀了过去。
卢海叶被虞岁砸飞出去摔倒在栈道中,而虞岁也被接连而来的蛛丝拦退,锋利如刃的蛛丝划破她的衣裳裙摆,将她发上的金簪斩断,金玉珠子随着山壁掉落进海水中。
蛛丝来得又急又快又密,虞岁被不断击退,周天火烧断一部分,却也拦不住数量太多。
卢海叶被虞岁砸中一拳,虽然没打中要害,那一拳却附着五行之气,而虞岁同时使用震卦,生术,雷拳。虞岁也是抱着击杀的态度出手,被那一拳砸中后,卢海叶感到雷击遍布全身,心神俱伤,还未起身就是一口血吐出。
他大意了,完全没想到虞岁会九流术。
在这种情况下,虞岁快狠准的攻击,让完全占优势的卢海叶变得劣势起来。
卢海叶撑着山崖石壁站起身,咳嗽声,抬手擦了擦嘴,周身燃起金色的五行之气护体。他盯着被蛛丝击退的虞岁,眼生杀意。
他双手结印,调动的五行之气聚拢,吐息时,周身黑暗蔓延,从黑暗中滋生出的影子化形,具象为一条巨蟒和猿猴。
农家禁止修行的九流术·幻兽。
黑色的巨猿速度很快,它瞬影消失后虞岁无法感知它的身影,只要哪里有黑暗,它就随时可能从黑暗中蹿出。
当巨猿从虞岁后方蹿出时,虞岁周身雷蛇闪烁,抗住了巨猿的袭击,却因为躲避有毒的蛛丝而被巨蟒抽飞。
虞岁从栈道飞出,顺着山壁朝下滚落,压着花草滚下,在山壁上摔出一道鲜明的痕迹。
虽然是虚影,却在那黑色的虚影凑近你时,能闻到巨蟒的腥味,触碰时感受到那滑腻的冰冷触感,以及尖锐的獠牙即将咬住你脖颈的恐惧。
似真似假。
卢海叶一刻也不容耽误,见虞岁被击飞,出现破绽和战斗空隙,立马追击而上,蛛丝追随着虞岁摔落的痕迹飞射,巨猿从山道上一跃而起往下跳落,落在山崖下方拦住虞岁去路。
虞岁侧身翻滚躲开蛛丝,顾不得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疼,她深呼吸一口气借着御风术起身稳住身形,巨大的黑影自头顶落下,巨蟒缠绕住她的腰身,骨头碎裂的声音让虞岁闷哼出声。
巨蟒将虞岁又甩回上边,她被甩在地上摔出去老远,后背挨着山壁狠狠一撞。
虚影兽的速度太快,完全不给虞岁使用九流术的机会就把她扔了回来,而虚影兽也会不同程度的九流术,五行之气散发带来的压力不亚于一名五境九流术士。
如果说之前的试炼只是测试能力,那此刻的战斗,就是生死相争,全是没有留余地的杀招。
虞岁上半身靠着山壁,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动一下牵扯全身的疼痛让她汗如雨下,腥味就在她附近,令人作呕的味道,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她脖颈的血痕,让她汗毛直立。
这算是第一次,虞岁第一次深陷危机自己反抗,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追杀者之间的九流术差距。
哪怕靠着信息差出其不意,却还是不够,卢海叶对五行之气的掌控比她更精准,更迅速,而虞岁还不够,经验不够,知识不够,境界不够。
巨蟒缠绕着她的身躯,扬起身子紧盯着她。
蛛丝重新缠绕住她的手脚与脖颈,只要轻轻一扯,就能让她人头落地。
天蛛毒素也重新入侵她的五行之气,压制着无法使用。
虞岁轻轻抬眼,看向捂着肩膀走过来的卢海叶。
卢海叶目光警惕地盯着她,沉声道:“没想到,南宫家的平术郡主,竟然藏得这么深。”
到这种地步,虞岁唯一能赢的机会,就是靠异火。
可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异火在虞岁的意识深处晃动,告诉她还有一个人正在暗中看戏,如果她想靠异火翻盘,必须不留活口。
虞岁轻声道:“卫仁,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藏在黑暗中的卫仁听到这,有些惊讶,他竟然被发现了?
卢海叶也皱眉左右看看,他都没察觉到还有人在这附近,卫仁这小子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虞岁咳着血,虚弱道:“今日就算要我死,你也该让我死个明白吧?”
卢海叶凝神细探,也发现了第三个人的存在,沉声道:“臭小子,出来。”
卫仁叹息声,从山壁高处瞬影而下,落在离两人不远不近的位置,他站在月光之中,好似坦坦荡荡地摊开手道:“我只是不放心,所以跟过来看看。”
虞岁被巨蟒缠绕,无法动作,只转了转眼珠去看他。
卫仁也在看虞岁。
卢海叶目光恨恨地盯着卫仁:“你为何没说她会九流术的事?”
“我没说吗?”卫仁懒洋洋道,“我也不知道啊。”
“你跟我装?你都知道她息壤不吞吐毒素的事,还会不知道她会九流术?你们还是一起进的试炼!”卢海叶越说越气,牵扯内伤还咳嗽几声,“你他妈知不知道刚才要是我没躲过,她的雷拳就直接打碎了老子的五行光核,到时候死的就是老子!”
“哎,这么生气干什么,你这不是没死,快死的是人家南宫郡主。”卫仁被臭骂一顿,却也不慌不忙,仍旧懒洋洋地回道。
“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卢海叶气势汹汹,要过去把卫仁打一顿,却听见虞岁冷不防的笑声,立马戒备地看过去。
“你笑什么?”卢海叶质问道,“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心机,当年来夺息壤的兄弟们,肯定也有不少是死在你手里的吧?”
“那未免太高看我,又或者太小看南宫家了。”虞岁微微抬头,白皙的脖颈上有道道被蛛丝划出的深红伤痕,汗与血这会混杂,把她衣襟都染红。
“我也刚学九流术没两天,要怎么杀你那些夺息壤的兄弟?”虞岁微微笑着看回卢海叶。
卢海叶见她死到临头竟一脸释然的样子,缓缓皱起眉头:“你不怕死吗?”
“谁不怕死?”虞岁眼睫轻颤,话说得轻柔,“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的,就因为你们农家这废物东西,才狼狈地活到今天。”
卫仁看向虞岁,神色莫测。
“废物东西?我看是你天赋太差,不知道息壤到底有多宝贵!息壤落在你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蠢东西身上才是它的不幸,但是你放心,很快我就回重新拿走它。”卢海叶冷冷地看着虞岁。
虞岁轻轻歪头:“是吗?只有一半的息壤,连农家毒素都过滤不了,不是废物是什么?”
“什么只有一半?”卢海叶愣住,随后警惕,“你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不会杀你,我看你这丫头年纪小,骗人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不然你以为现在靠毒素压制我五行之气为什么能成功?”虞岁轻轻嘲笑,她扬首看向卢海叶那抬眸的瞬间,像是在看真正的废物,让卢海叶感觉到似被羞辱的难堪。
“我身上的息壤只有一半,想要完整的息壤,你还得去找我娘拿。”虞岁笑着,甚至后仰靠着巨蟒的身子,仿佛无所谓般。
卢海叶鄙夷道:“为了活下去,竟然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素夫人有你这样的女儿,我替她感到不幸。”
“你好像对我娘印象还挺好。”虞岁转着眼珠去看卫仁,眼里笑意明灭,“你呢?从小听着我名字长大的人,等着从我这拿走息壤应该也有很长时间了。”
没等卫仁回话,卢海叶已经冷哼道:“素夫人当年从南宫明手里抢夺息壤,就是为了救我农家的一帮兄弟,她当时怀有身孕,也要反抗南宫明去救农家,却因为生育你时,被你继承了息壤。你是她的孩子,素夫人自然不会对你痛下杀手取回息壤。”
虞岁听得怔住。
卢海叶越说越愤怒,他抬手指着虞岁骂道:“素夫人一心为我农家,连为了躲避南宫明追杀,自己的大女儿,你的姐姐也因此死在了罗山之巅,而你呢?你被南宫明带回去,让素夫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受制于他,你是你父亲迫害素夫人的帮凶!你在青阳当郡主风风光光,可有想过你那早逝的亲生姐姐!”
虞岁神色平静,只是眼眸颤了颤。
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想过,未来的某天会听到这样的话。
跟她想象中一样,说这话的人理直气壮,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愤怒和怨恨。
而她呢?
也如自己想象中一样狼狈不堪。
卫仁见虞岁似乎怔住,他看向卢海叶,嘲道:“别人的家事,你这么理直气壮干什么?”
“我活得有这么好吗?”虞岁嘴角溢血,她看着卢海叶,问道,“因为这一半息壤,总是被人追杀,当郡主又如何,平术之人当郡主,天天被人指着骂是废物,给家族丢脸,连看个书都得跪着看,这就是你说的风风光光吗?凭什么非要我死?你想要息壤,你说一个不用我死的办法,我把息壤还给你就是。”
卫仁惊讶地看回虞岁,实在是没想到她还会提这样的要求。
卢海叶更是气道:“油嘴滑舌!死到临头还想耍阴谋诡计,你从素夫人那继承到的息壤,与你相生相伴,只有你死了才行!”
虞岁笑道:“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一定要是我死?”
卢海叶不愿与她多费口舌,抬手道:“凭你命薄。”
虞岁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卢海叶,那极黑的瞳仁让卢海叶想起素夫人,不得不说,这对母女长得最像的就是这双眉眼。
如出一辙,却又各不相同。
“喂,”卫仁伸手拦住卢海叶,“她说的也不是没可能,不让南宫岁死,又能剥离出息壤的办法。”
卢海叶扭头看去:“荒唐!你别在这时候捣乱,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虞岁内心深处燃烧的火焰凶猛,将她自己也灼烧,每次感到愤怒时,她都会努力压制这股极尽诱惑她的火焰。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她总是把这份愤怒压得死死的,不敢让这火苗有丝毫冒头的机会。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又或者说,当象征她愤怒的火焰在这片大地上燃烧时,这世上,便没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虞岁缓缓眨了眨眼,眼中是卢海叶与卫仁争吵的模样,血液流失的痛感让虞岁清醒。
卫仁还在拦着卢海叶:“为什么不行?她是鬼道家弟子,鬼道家可以肉身与意识剥离,入鬼道家的在这事上都是有天赋的,也就是说有机会……”
虞岁歪了下头,轻声道:“晚了。”
卫仁和卢海叶同时朝她看去。
虞岁心想,她已经愤怒太久了。
烈火与雷光同时出现,耀眼灼目的让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卫仁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抽飞,脑子和身子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往海里掉去。
缠绕虞岁的黑色虚影,都在烈焰光芒中散去,雷蛇瞬间强势地将卢海叶穿心而过,让他的五行光核与心脏同时碎裂,没了支撑点的卢海叶身子后仰,像断线的风筝朝山崖下掉落。
虞岁手撑着崖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瞬影朝落海的卫仁追击而去。
海面水花四溅,湛蓝的海水中染上些许血色。
卫仁被刚才威力巨大的雷蛇抽的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坠落时看见自己身上不断溢出的血色,心中难掩惊惧。
刚才八卦生术的威力,绝对不止是一境。
似乎除了八卦生术外还有别的,是离卦的周天火吗?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看清,人已经被抽进了海水中。
卫仁正试图上浮,却见一抹红色的影子靠近。
追击而来的虞岁掐着卫仁的脖子将他往海底按去。
她黑色的长发与漂浮的衣袖挡在两人之间,血色散开,让卫仁的视线模糊,看不真切虞岁的模样。
卫仁深觉这样下去真的会死在虞岁手里,他还想解释一下,便使出了幻兽·蛇影,巨蛇缠绕住虞岁,将她拽开,卫仁得了空隙,施以坎卦,生术,渡水,在水中如鱼飞射,朝上浮去。
当他上浮一段距离时,后方的虞岁借着异火的力量,将虚影碾碎,水中雷蛇发出噼啪的声响追击卫仁,再次将他重击,缠绕着他的手脚往水下拽去。
卫仁遭受剧痛之下回头,这才看清水中的虞岁。
那漠视一切的眼神,似乎没有人能让她停下。
水下的虞岁望着卫仁看过来的惊惧目光,甚至朝他笑了下,此刻的虞岁,只是耐心、平静地等待卫仁死在她手里。
卫仁被雷蛇拽着来到虞岁身前,当她伸出手时,一道不属于她,力量更为强势的雷蛇落下,将两人击退,也将这一片海水劈开,掀起巨大的浪花。
被击退的卫仁和虞岁在浪潮翻滚中被送往水面。
卫仁甚至借着御风术离虞岁远一些才从水面冒头,海浪倒灌,他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抬头看去,海岸上站着的梅良玉迎着月光站立,手上还有雷蛇闪烁的光芒,他眉目清冷,只淡淡地扫了眼冒头出来的卫仁,微勾的眼尾似乎还有点嫌弃,很快便朝另一边的虞岁看去。
卫仁见到自己的舍友,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是值得他去烧高香庆幸的程度。
梅良玉后边,是急得满头大汗的黑胡子和南宫家九流术士们,他们看见从海水里出来的虞岁,纷纷喊道:“郡主!”
虞岁被海浪卷出水面,甩了甩脸上水珠,睁开眼朝前看去。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最前边,身旁还闪烁雷光的梅良玉,目光微怔。
如果梅良玉没有出手,她今晚就该毁灭世界了。第032章
虞岁在看见黑胡子等人时,大脑瞬间清醒,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她朝岸上浮去时,余光扫了眼离自己远远的卫仁。
她以为自己只是撕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只是利用了小小的一簇异火,却还是跟当年一样,难以控制。
当年是钟离雀让她回神,而今晚若是没有那道雷蛇,她的异火将点燃这片海域,外城的所有人都能看见。
随着虞岁的成长,异火爆发的力量也随之增加。
此时仍旧有倒灌的海水不断拍打起浪花和水声,黑胡子等人急忙赶来拉着虞岁上岸,看见她身上的伤和血色惊得脸都白了,忙脱下大衣给虞岁披上。
“是属下来迟,让郡主被农家那些卑鄙小人重伤,属下罪该万死。”黑胡子等南宫家术士惊得满头是汗。
梅良玉看回还在海水里的卫仁。
他今晚出城来杀魏坤,追人追到一半遇上黑胡子等人,慌慌张张地说什么郡主不见了,有农家的痕迹,郡主若是死了如何如何的话。
黑胡子知道他是虞岁的师兄,便问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虞岁。
怎么说也是他师尊的宝贝徒弟,要真被农家的人杀了,回头师尊说不定又要难过的好些天不跟他说话。
梅良玉用了卦术找虞岁的位置,带着人御风术过来,这边明显有战斗过的痕迹,五行之气在海水中爆发,海水沉沉,他看不见虞岁和卫仁,因为虞岁把卫仁压在太深处,夜里的月光也照不进冰冷深沉的海底。
他只能在感知动荡的五行之气中,让雷蛇将海中的两股力量击退再看情况。
海水卷着海底的人浮上水面,梅良玉本以为那股强势压制的力量是杀虞岁的,结果看见被海水卷出来的卫仁,再看看虞岁,若有所思。
卫仁被海水卷着浮浮沉沉,刚靠近岸边,想要上去,却听雷光一闪,让他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抬头朝梅良玉看去。
“哟。”梅良玉跟他打招呼,“农家的走狗。”
卫仁听得苦笑,举起双手道:“我真没对她动手。”
梅良玉余光朝后方扫去,来的人不少,除了南宫家的九流术士,还有在外城各条道上盯着南宫家的人,又或者来看热闹的,这会都守在后方山崖上藏着偷看海边情况。
其中肯定也有农家的人。
梅良玉粗略计算下,来的人不少于三十。
之前这边的五行之气聚拢,海水震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圣者在这搅乱五行之气。
所以会引来一部分人,黑胡子在找虞岁,也会惊动盯着南宫家的人。
梅良玉的听风尺发出嗡的一声,他点开查看。
年秋雁:“跑了。”
魏坤逃回学院了。
梅良玉轻啧声,转身朝上岸的虞岁走去,在这短短的几步距离中,他的视线捕捉到不远处胸口破了大洞,被穿心而死的卢海叶。
虞岁披着黑胡子给的黑色大衣,惨白小脸上的水痕依旧,她耷拉着脑袋,发梢还滴着水,血水混着海水晕染散开,让她的唇色更深。
梅良玉盯着她看了会,说:“打不过就叫师尊。”
虞岁眼睫轻颤,抬头看去:“……可以吗?”
还被困在海水里不让上去的卫仁神色微妙,她竟然不知道可以召唤常艮圣者?
“你是他徒弟,徒弟被人追杀,喊师父来救徒弟,为什么不可以?他只是没法主动出来,在外城,必须有人主动召唤他。这太乙也就你我能召唤他。”梅良玉对虞岁说,“该叫的时候就叫。”
这话似乎是提醒她,就是现在。
虞岁张了张嘴,从喉咙里艰难地溢出声音,低低叫了声:“师尊。”
滔天海水倒灌结束的这瞬间,风平浪静,而人们却感到无声的压迫感自天上而来,无法拒绝的意识入侵,海边和山崖上的人们都收到了常艮圣者的回应:
“我在。”
虞岁目光微怔,下意识地抬眸去寻找那墨色的痕迹,什么也没有找到,却又无比真实地感受到师尊的存在。
当你祈求就能得到回应的感觉,竟如此奇妙。
梅良玉朝远处山崖上看热闹的那些人扫去。
被常艮圣者意识侵入后,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马不停蹄地离开这片区域。
黑胡子等南宫家的九流术士都低垂着头神色恭敬,在这会不敢有半分异心和想法。
虞岁看了会黑沉的夜幕,见皎洁月亮,忽然笑了下。
梅良玉看回想要上岸的卫仁,又是一道雷击把人抽回去,卫仁从水里冒头,瞪着眼看他。
“出了太乙学院,和别人的恩怨是非、生死相斗学院只是不插手。若是杀的学院弟子,学院也并非全不知晓,这岛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学院都能知道,所以回去还是会被扣分的。”梅良玉看着卫仁,余光却扫向虞岁,“如何,你是要杀他,还是放他走?”
卫仁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再次重申:“我真没对她动手!”
梅良玉似笑非笑道:“你跟后边死的那老头不是一伙的?”
卫仁神色一顿,没有立马回答,梅良玉轻抬下巴道:“跟我说也没用,你看我师妹信不信。”
虞岁站在岸上看海水中浮沉的卫仁,就像之前她看着卢海叶时一样,黑幽的瞳仁直勾勾地注视着,让卫仁心底生寒,生出第一丝惧意时,就已经没了对抗虞岁的力量。
卫仁深呼吸一口气,虽然全身都被湿透,却又看得出此刻他满头是汗,做出放弃的姿态,肃容对虞岁道:“我确实遵守了与你的约定,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你会九流术的事,只告诉了他息壤的问题和你的行踪,我以为你会召唤常艮圣者。”
“今晚的事是我不对,我……”
虞岁打断了他:“你认识素夫人?”
卫仁反应很快:“认识。”
虞岁又问:“知道她很多事?”
卫仁虽然觉得这话有些残忍,但在这时候确实该这么说才能让虞岁不杀自己,所以答道:“应该知道的比你多。”
“这样啊,”虞岁伸手擦了擦脸上海水,再看向卫仁时微微笑道,“我不杀你,但可以请你自废五行光核吗?”
她看起来又变成了那个优雅礼貌的小郡主。
连这般残忍的话也说得如此礼貌。
卫仁听得愣住。
黑胡子等人一言不发,在他们看来,就算虞岁真想要杀卫仁,那他们也得立马动手。
只不过黑胡子多了个心眼,眼前的农家弟子看起来跟素夫人关系匪浅,也许该留活口带回去给王爷审问。
“郡主……”卫仁刚开口,又被虞岁打断,她也很认真地说,“一想到你是五境术士,在学院里天天都能见到,一个比我厉害这么多的人有可能会杀了我,我就害怕。”
卫仁想要在此刻活下去,就该想办法让虞岁相信他,消除对他的芥蒂。
哪怕此刻,虞岁没说卫仁修行农家禁术,卫仁也没说虞岁开出了兵甲阵·修罗地狱。
他们彼此遵守约定,可他们也还有别的矛盾需要解决。
之前是虞岁遭遇生死抉择,现在轮到卫仁了。
卫仁后背生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敢有任何异动。他被虞岁突然的爆发导致重伤,在南宫家的九流术士赶到后,绝无逃脱的机会。
更别说还有个梅良玉。
虽说梅良玉这个人奇奇怪怪,不一定插手,听说之前钟离山在他面前被别人暴打,梅良玉也只是在旁看着,没有出手。
但南宫岁是他的师妹,是和他师承一脉,常艮圣者的徒弟,卫仁不觉得梅良玉还会无动于衷不出手。
以及常艮圣者,也许只要虞岁一句话,他老人家也会帮忙。
“自废五行光核我做不到,这对我来说与死无异。”卫仁同样认真严肃,神经紧绷沉声说道,“但我可以自废修行,降至一境。”
梅良玉斜眼朝他看去,不碎五行光核,是不想失去拥有的九流术,对一个九流术士来说,失去五行光核,确实就相当于是让他死。
这自废修行也会对五行光核有不可逆转的损伤,虽然还能再修,却跟从前比要艰难得多,这辈子也别想超过九境,跟神魂光核境界无缘了。
虞岁也知道这些,但她还是看了卫仁良久。
她也想看看,别的人被逼至绝境时会是什么样子。
会跟她一样狼狈吗?
虞岁用了异火借给她的力量,增强了她的八卦生术,秒杀卢海叶时,雷光大闪,卫仁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雷蛇抽进海里。
在海水中,异火自海底深处上浮,它已经唤起了虞岁心中的毁灭欲,就在快要彻底沦陷杀意中时,被另一道雷蛇击退。
所以虞岁肯定,卫仁没有发现异火。
他来不及发现。
因为时机太巧了。
虞岁至今只用过两次异火的力量。
十三岁那年在池塘边,她用异火烧死那名大意的九流术士时,目光就被黑色的火焰吸引,那无视一切九流术的力量,太过强大,太过美妙,会让人上瘾。
从那天之后,虞岁就知道,异火这份力量不能用,因为她控制不住。
如果她的意识失控,异火第一个杀的就是虞岁。
她忍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活下去。
异火将整个玄古大陆都吞噬烧毁,那样的世界,跟让她死了也没区别。
虞岁不想被异火吞噬理智,被异火掌控,完全失去自我,成为只会愤怒烧毁天地万物的一团火。
而杀意总会让她愤怒。
虞岁盯着卫仁,瞧着他被逼至绝境的模样,头上汗如雨下,咬紧牙关,脖颈青筋若隐若现。他目光轻轻颤抖,海水下的双手也许已经紧握着不敢松开,可卫仁迎着虞岁的目光,不躲不避。
都一样的狼狈。
虞岁抬手掩面轻轻咳嗽,说:“动手吧。”
卫仁憋着的一口气在虞岁的一句话中悄然散去。
他凝聚五行之气,哑声道:“好。”
*
卫仁自废修行,从五境跌至一境,外加这次重伤,根本没力气回学院。
虞岁也受了伤,被黑胡子等人带回酒楼,等她清洗过后,带来医家术士为她治疗。梅良玉在楼下吃饭,他说他没吃晚膳就出来杀魏坤,黑胡子说今晚酒楼的一切对他都免费,梅良玉也觉得这机会不能浪费。
反正给虞岁治疗涂药的事他又不能看。
屋内点燃静神香,闻着心旷神怡,虞岁坐在床边,看医女给她手腕包扎,她上半身褪去衣物,几乎全都被带药的白色纱布包裹。
医女柔声说:“再过片刻就能止痛,药布等到明日晚上再拆,再涂抹我给郡主的药膏就好。”
“会留疤吗?”虞岁皱巴着脸看镜子里,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左脸被蛛丝划出的伤痕说,“那就破相了。”
“郡主放心,这清颜膏会把疤痕给您退得干干净净,宛如新生,绝对不会留疤破相的。”医女柔声哄道,“郡主依旧是最漂亮的郡主。”
虞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晚只有医女说的话不会让她听得心生厌烦。
医女轻轻按压她的腰腹,温和的五行之气随着医女的动作在虞岁体内游走,为她修复断裂的肋骨。
“五行光核没有伤到,毒素也已经清除,没有什么大问题。”医女在门外跟黑胡子说,“这会已经止痛,等郡主先休息一会再找她谈事吧。”
黑胡子点点头,为虞岁关上门。
虞岁感觉很累,眼皮也很沉重,异火带来的燥热感却让她无法安睡,额上出现细密的汗,她伸手擦了擦,从床上坐起身。
她让黑胡子进来。
黑胡子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虞岁臭骂一顿的准备,进屋后恭敬道:“郡主,您有何吩咐?”
“在太乙,你是听我的,还是听我三哥的,又或者是听顾哥哥的?”虞岁轻声问他。
黑胡子心中一惊,忙表衷心:“当然是听郡主你的,郡主你是未来的王府继承人,我是南宫家的人,只会效命南宫家的主人。”
虞岁让他抬头看着自己,此刻的南宫郡主目光澄澈,字字真心:“我以前无法修行,与母亲的关系不好,父亲也常常嫌弃,但我也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父亲的赐名。你是我来太乙学院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我可以修行以后,对我处处照顾的人。”
“你不像帝都的那些人,知道我是平术就瞧不起我,我很喜欢你,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人,因为你是我现在最信任的人。将来我继承王位,定会带你离开太乙,一起回去帝都。”
黑胡子被少女真诚明亮的眼眸蛊惑,又听她字字句句真挚,已经被说服心动。
离开太乙,回到帝都,也是他这些年努力的目标。
何况,郡主都说了,我可是她现在最信任的人啊。
“为郡主效力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只要郡主一句话,属下必竭力完成。”黑胡子肃容道。
“今晚发生的事,我不想让父亲知道。”虞岁苦恼道,“一是不想父亲担心,二是我察觉到一些与息壤相关的事情,想要自己查明,到时候也好让父亲刮目相看一番。”
“不知你是否愿意?”
黑胡子忙垂首拱手道:“郡主不想让王爷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就不会有人传回帝都。”
虞岁听后,抓着被子的手指才轻轻松开。
她是怎么杀了卢海叶的。
南宫明知道后一定会思考更多。
现在还不是时候,传回帝都的消息能拦就拦。
还好她展现出来的天赋,和身为常艮圣者徒弟的身份,让黑胡子对虞岁充满信心,认为她将来会逆风翻盘,回到帝都惊艳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
她绝对是将来继承王府的人。
我得跟郡主搞好关系。
黑胡子是如此坚定着。
虞岁跟黑胡子谈完,又说了些话稳住他,聊了点关于农家九流术相关,等她身上的疼痛基本散得差不多后,才起身道:“我师兄呢?”
黑胡子忙道:“在楼下,郡主要下去看看吗?”
虞岁伸手摸了摸缠了药布的脖子,好奇问道:“他在楼下做什么?”
“之前在用膳。”黑胡子说,“他说没吃晚膳,我便让后厨给他准备了一桌,免费的。”
虞岁跟着黑胡子下楼去。
这会已是深夜,一楼已经没有白天的热闹,这会也没有客人,只剩下已经吃完饭的梅良玉坐在窗边,低头玩听风尺。
听见有人下楼的声音,梅良玉也没管。
直到虞岁朝他这边走过来,才抬头看去,看见脖子手腕都包裹着白色药布的虞岁轻轻挑眉,上下打量了一圈,觉得她这样又可怜又可爱。
“师兄,你要回去了吗?”虞岁问。
梅良玉点着听风尺答:“师尊让我看着你,你没事我就走了。”
“那走吧。”虞岁说,“我也要回学院。”
梅良玉这才看回她:“你不再休息会?”
“已经不疼了。”虞岁举起自己包扎的手轻轻挥了挥。
梅良玉笑了下,收起听风尺起身:“行,走吧。”
虞岁出门,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还站在外边,神色莫测的梅良玉。
“师兄,你要御风术赶路吗?”她问。
长街寂静,唯有夜风吹拂着柱上灯笼。
梅良玉懒洋洋地回她:“累了,不太想用御风术赶路。”
虞岁左右看看,也没有别的工具给他赶路了,便歪头示意他上来吧。
梅良玉却被虞岁这小动作看得顿了顿。
*
马车速度与御风术不相上下,黑胡子亲自驾驶护送虞岁回太乙学院,随行的还有三名南宫家九流术士,在暗处保护着,以防万一。
虞岁与梅良玉在车内面对面坐着,梅良玉没有玩听风尺,就神色平静地看着虞岁。
她迎着梅良玉的目光眨了眨眼,等了会,发现梅良玉还是在看着她,虞岁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师兄,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梅良玉双手抱臂,姿态懒散地靠着车壁,回她:“不然看哪?”
虞岁转了转眼珠:“看看别的?”
“别的什么?”梅良玉眸光后撇,眼神示意,“这就这么小,让我看别的避开你,更显得做作,何况这车上的布景有什么好看的。”
虞岁有时候不得不感叹,他是真的敢说。
虞岁又问:“那师兄你看出什么来了?”
梅良玉答:“没仔细看,你想我看什么?”
虞岁想了想,问他:“师兄占卜一术如何?”
梅良玉轻抬眼皮:“很好。”
虞岁微微睁大眼,似好奇的目光:“那师兄帮我看看面相,测一测桃运吧。”
梅良玉很干脆地拒绝了:“不看。”
虞岁低头:“噢。”
梅良玉问她:“你不看吉凶富贵,看什么桃运?”
“我生来富贵,不缺钱财,根本不用看这个。”虞岁老实脸道,“吉凶总是参半,从前是,今晚也是,也不用看,能看的就只剩下这个了。”
梅良玉听得眯了下眼,漆黑的眼眸倒映着端坐在对面的虞岁,只她一人便填满了他的双目:“你生来富贵,不缺钱财,自然也不缺这几点桃运,这东西对你来说最是没用。”
虞岁似被他这话取悦,笑得眉眼弯弯。
“师兄……”话说到一半就被梅良玉截断,“你若是累了就睡,不愿说话就不要勉强自己。”
虞岁怔住。
她眉眼间浮现疲惫之色,轻轻叹气,垂着眼眸道:“可我睡不好。”
不是睡不着,而是睡不好。
梅良玉没有接话,他若问了,虞岁就会答,可他觉得虞岁连开口说话都很累。
他不说,虞岁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谁也没提今晚发生在虞岁身上的事,马车内安安静静,可虞岁却觉得比之前自在了。
回到学院后,虞岁跟梅良玉告别,自己去了鬼道圣堂。
梅良玉也没有跟着,他望着御风术离开的身影,在夜里起雾的道上,像是一朵被飓风卷上天际后,又要重新跌落进泥里的小花,只想安安静静的,独自一人落地。
鬼道圣堂很安静。
深夜里连点风声都没有,虫鸣也停歇,虞岁耷拉着脑袋一步步走上台阶,她觉得这里很好,外城人太多,学院人太多,舍馆里的人也很多。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人。
她想去没有人的地方,又或者人们进不去,来不了的地方。
虞岁走上石阶后就不动了,她的力气只能支撑她走到这里,再无法往前一步。
她在石阶上坐下,挨着边缘的石柱。
大殿外的空地里爬满了绿藤,除了绿藤,也有不少花树果树,春日到了尾声,不少花树都谢了,只剩下翠绿枝叶。有的果树繁花凋谢后,能看见枝头挂着的一颗颗青色的小果。
虞岁的视线漫无目的地从花果树掠过,最终看向遥远的天际,凝视着不知名的远方。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就连天地万物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直到晨曦的光芒洒落在这世间,她才轻轻合上眼睡去。
虞岁在鬼道圣堂睡去,无人打扰,因此一觉睡到下午,日光时而隐入云层,洒下阴凉,时而破云高照,赠予大地温暖。
太过温暖,让虞岁缓缓醒来。
在圣堂大殿里玩听风尺的梅良玉抬头看了眼外边,在那睡了一整天的人醒了,日光太晒,热醒的。
虞岁抓着衣袖擦了擦脸,抬手遮阳,左右看了看,发现后边有人,又转过身看去。
梅良玉瞧虞岁猫着腰转身看过来的模样,觉着她是满血复活了,便提着食盒过去,在虞岁身边放下。
“在这吃还是进去吃?”他蹲下身问虞岁。
虞岁像小猫洗脸,又抓着衣袖擦了擦脸,微微抬首望着梅良玉,一双眼明亮清澈:“谢谢师兄,在这吃。”
梅良玉把食盒往前推去:“记得给钱,你师兄不富贵,很缺钱财。”
虞岁开着食盒,先给自己倒了杯喝的,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润喉:“嗯!”
梅良玉单手支着脑袋看她:“师妹,钱多花不完可以给我花。”
虞岁捧着杯子,目光怔了下,看向梅良玉说:“师兄,我不给男人花钱。”梅良玉被虞岁的回答逗笑:“你可要把这话记住了。”
虞岁嗯嗯点着头。
她专心吃饭,梅良玉见她褪去疲劳,又变得充满活力,也就不管了,站起身道:“自己收拾,我走了。”
虞岁:“好。”
她小口吃着东西,平静又缓慢,花了点时间才把食盒里的东西全都吃完,然后再收拾好,盖上盖子。
虞岁拿出听风尺点开,有不少消息,最近的是钟离雀发来的。
她似乎很着急。
“岁岁,你没事吧?”
“我占卜后就睡不着,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是在学习么?”
“岁岁!”
虞岁手指轻轻摩挲着听风尺边缘,望着传文良久,半晌后才回复:“没事啦。”
*
青阳帝都。
在晌午之前,钟离家二爷的小女儿突发恶疾,在与母亲用膳时晕倒不省人事。昨日这位堂姐就约了钟离雀今天要去兵家重台,钟离雀听说她晕倒后,立马起身赶往二爷家。
屋外已经候着不少钟离家的女眷。
钟离雀和母亲赶到时,瞧见她二叔母哭得双眼通红,坐在床边望着昏迷不醒的女儿垂泪。
钟离雀的母亲,孙夫人来到二叔母的身旁坐下,伸手放在她背上宽慰着,柔声问:“大夫怎么说?”
旁边的侍女欲言又止。
二叔母泪眼汪汪地看向孙夫人,伸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哽咽道:“府里的大夫看后,却说这不是平术之人能解决的,需要请术医,可絮儿她……若是请术医诊治的消息传出去……”
她实在是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孙夫人柔声安抚道:“人命关天,若是顾忌那些连看病诊治都要被阻止,那才是荒唐。”
“二爷呢?”她问。
二叔母擦着眼泪道:“还在兵家重台授课,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
孙夫人看着床上钟离絮惨白的脸色和干涸的唇,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她觉得不能耽误,果断道:“去请术医,香林,派人去请楚姑娘,看她现在是否有空,若是没空,就去请章术医。”
钟离雀听得一愣,楚姑娘?
是最近帝都传的那位小医圣吗?
香林出去没一会就回来道:“夫人,楚姑娘说她马上就来。”
孙夫人道:“派人去接她。”
香林点头应声,退下去接人。
孙夫人拉着二叔母的手,让她放心:“这位楚姑娘就是最近帝都传的小医圣,名叫楚锦,在她还没有被传是小医圣前,我就与她认识。这孩子心善,嘴严,医术好,对自己的病人很负责,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二叔母看向自己昏迷不醒,神色惨白的女儿,眼含热泪地点点头。
钟离雀走上前小声问道:“娘,你怎么认识楚姑娘的?”
孙夫人起身,拉着她走到旁侧才轻声解释道:“去年春日,我和你三叔母去安潭山上香,巧逢大雨,催生了安潭山的瘴气,我和你三叔母一行人受瘴气入体,呼吸困难,险些丢了性命,是楚姑娘出手相救。那时候她还在安潭山修行,没有来帝都。”
钟离雀完全不知道,这位楚姑娘跟自家母亲还有这么一段相遇。
“我当年救你父亲落下的旧伤,也在楚姑娘手里缓和了不少。”孙夫人轻声叹道,“楚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一个人在帝都闯荡也不容易,她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今日就算你堂姐有什么事,她也不会说出去。”
钟离雀点点头。
等待的时间无比煎熬,众人时不时就朝门口看去,直到香林领着一抹白衣倩影入门,孙夫人提起的一颗心才落下去。
香林带来的年轻姑娘一身白衣,白色束带坠在墨色之间,行走时仙气飘飘,她走过屏风,来到后方寝屋,人们隔着纱帘瞧见楚姑娘峨眉杏眸,不言自笑。
钟离雀见到楚锦的第一面,便觉这人天生和善,那双剪水黑瞳望向你时,只一个眼神和浅浅笑容,便会对她心生好感。
楚锦朝两位钟离家的夫人垂首行礼。
二叔母起身垂泪道:“楚姑娘,还请你救救我家絮儿。”
“夫人莫急。”楚锦柔声安抚,她一开口,似有春风从心头掠过,将人们心中的烦闷郁结轻扫,重新注入安稳的力量。
楚锦来到床边坐下,伸手轻探钟离絮的额头,指尖凝聚一束金色的五行之气,在钟离絮的额头,鼻梁,双目,两颊,耳侧轻点出试探。
钟离雀原本好奇地看着楚锦救人,听风尺忽然嗡了声,她忙朝寝屋外退去,来到屏风后拿出听风尺点开,见虞岁发来的传文说自己没事,她这才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钟离雀问。
虞岁简单说了昨晚发生的事,回她:“现在已经养好精神了。”
钟离雀却看得微微睁大眼,心里大骂农家的人不要脸,连点着填字格都比平常要用力:“他怎么好意思对你说那种话,实在是没有教养,竟然还为素夫人说话,也不见素夫人有对他们做过半点解释。”
她的家教和修养,让她骂不出更难听的词汇来,虽然很生气,可嘴边翻来覆去的,也只是那一两个词。
虞岁每次看钟离雀骂人都想笑。
钟离雀生气会藏不住愤怒,有时候她气急了,骂人还会结巴,说得磕磕绊绊,脸却气鼓鼓的,又恼又恨。
虞岁看着钟离雀反反复复发来的不要脸几个字,能想到她这会该是什么表情,不由扶着脑袋笑了好一会。
钟离雀跟虞岁说堂姐钟离絮病倒的事,帝都的小医圣楚姑娘正在帮忙查看。
“她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却已经这么厉害了。”钟离雀说到楚锦这人,点着填字格的力道也轻了轻,“听我娘说她可信,但还是麻烦岁岁你帮我盯一下听风尺,以防万一。”
虞岁:“好。”
她沉思片刻后,又问:“这位小医圣之前不是去王府见过素夫人?”
钟离雀回:“王府那边的消息说她只去了一会,因为无法医治素夫人的旧疾便离开了。”
素夫人的旧疾是息壤的缘故,也不知道这小医圣有没有看出来。
不过既然王府敢放她离开,那应该是没有。
虞岁转了转眼珠,点开燕老的传文界面给他发消息。
钟离雀听楚锦对两位夫人说道:“她体内的五行之气混乱,似乎是受到某种毒素影响,她这两天有吃什么东西吗?”
二叔母打起精神道:“去将小姐这两天吃的东西全都带过来。”
楚锦以五行之气轻轻按压钟离絮腹部,钟离絮眉头紧皱,难受的闷哼出声后,随着楚锦的继续按压,她的神色才逐渐好转,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我先抚平她体内逆乱的五行之气,这样会好受些。”楚锦沉思片刻后,看向孙夫人,“夫人,有的话不知可否能讲。”
孙夫人退去侍女,只留了二叔母和钟离雀在屋内,随后看向楚锦道:“你说。”
“钟离小姐虽有五行光核,却没有修行过,所以体内还是会有五行之气。而她吐息有淡兰香,双目浑浊,五行之气逆乱,是喝了地灵水的反应。”楚锦轻声道,“而这地灵水……是制作兰毒的主要原料。”
在玄古大陆,六国之间,有一种禁品,名叫兰毒。
它会吞噬人的理智、自我,给予片刻的安宁与美好,让你上瘾,再夺走你的一切。
无论是平术之人,还是九流术士,都逃不过它的毒素诱惑,所以才会被六国禁制,试图摧毁世间的所有兰毒,私藏和贩卖以及吸食兰毒,都是重罪,重可至牵连九族。
哪怕钟离絮吃的不是兰毒,而是制作兰毒的地灵水,也会在帝都掀起巨浪。
孙夫人脸色微变,看向二叔母,二叔母身子一晃,轻声呢喃:“不可能,她怎么会……我明明……”
楚锦又道:“好在量少,也许她刚喝就后悔了,也可能是误喝,我今日先将她体内残留的毒素排出,随后再好好调养就好。”
二叔母双手捂脸,发出啜泣声。
孙夫人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先冷静。
等到钟离家二爷回来后,得知此事,与二叔母大吵一架。
“我早就告诉你管好她!让她别出去乱跑,现在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敢碰!”钟离家二爷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她就是被你宠得已经无法无天,我平日要她不准出去,你却常常为她开后门,她离经叛道做出这些事来,你就不会想想会有什么后果吗?!”
二叔母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
孙夫人眼神示意钟离雀先把楚锦送走,钟离雀乖乖照做,过去领着楚锦离开。
楚锦朝她微微一笑,起身跟上。
钟离雀领着楚锦朝外走去,路上说:“之前不知道楚姑娘在安潭山救过我娘一事,如今知道了,还得跟楚姑娘道谢才是。”
楚锦抿唇笑道:“孙夫人心善慈爱,也帮了我许多,要说起来还是夫人帮我的多,道谢也该是我向小姐和夫人道谢才是。”
钟离雀听她说话,温婉顺心,仿佛听不够般。
“今日我堂姐的事也麻烦楚姑娘了。”钟离雀看向她,神态优雅,“若是日后楚姑娘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既然小姐提了,我也确实有一事相求。”楚锦哑然笑道,“孙夫人年轻时落下的旧疾,常腰酸腿疼,尤其是雨天,严重时行路都难,要她常来我这里推拿针灸对她不便,而且复发时行动也难。”
“不如我将这一套手法教与小姐,你常伴夫人身边,平日也好经常为夫人推拿缓解,让她少疼一些。”
钟离雀愣了下:“你要提的要求就是这个?”
楚锦轻轻点头,眼眸含笑地看向钟离雀:“小姐意下如何?”
“可我……”钟离雀还没把担忧的话说完,楚锦又道,“只是寻常医家的推拿手法,与九流术无关,小姐为自己的母亲学艺,不会有人能为此说闲话,抓钟离家的把柄。”
“好吧。”钟离雀点头,“我也确实看不得我娘雨季痛苦的样子。”
楚锦眉眼弯弯:“为防闲话,还得麻烦小姐日后来我的医馆。”
她确实不便经常来钟离家,这样反而会受人怀疑,钟离雀不如直接去她的医馆学习,那边人多眼杂,也能确定钟离雀没有学九流术,只是为减缓母亲的痛苦,学了几招推拿。
钟离雀微微垂首:“不麻烦,那就这么说好了。”
日光藏进云海中,地面光影深沉。
楚锦坐上离开的马车,朝站在门口的钟离雀道别。
钟离雀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良久,如此温柔善解人意,难怪我娘会这么喜欢她。事后虞岁帮钟离雀看了青阳帝都的通信阵,那位楚姑娘回去后,没有发听风尺传文,她医馆里的人听风尺传文中也没有提及楚锦去钟离家的事。
至少从听风尺上的消息来看,楚锦没有对外提过钟离家的事。
虞岁联系了燕老,问他楚锦去王府给素夫人看病的事。
燕老回传文慢,他甚至不喜欢用听风尺,要不是听风尺能联系虞岁,他看都不看一眼。
当初虞岁给燕老听风尺时,他老人家就是看都没看一眼,无声藐视这玩意。
虞岁好说歹说,告诉他听风尺绝对安全,这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人能从他的听风尺里挖到任何消息。
燕老依旧无动于衷。
最后是虞岁说你不要听风尺就联系不上我,我也联系不上你,到时候我死了你也不知道。
燕老才开始用他无比嫌弃的听风尺。
后来虞岁看燕老在听风尺上处理各种传文消息的速度和手段,猜测他很有可能是燕国通信院的人,至少他肯定是在通信院待过的。
虞岁耐心等了会,等到燕老的回答:“她没见到。”
过了一会,燕老又道:“不必担心。”
虞岁盯着燕老发来的传文看了良久,手指轻轻点着填字格,许久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
日光藏进乌云中,下午起了大风,看样子晚上会有暴雨。
天气突变,风吹着果树飘摇,枝头挂着的青果们摇摇欲坠,有几颗滚落在地,骨碌碌地跑了老远。
虞岁被这忽然而来的大风吹得衣发乱飘,她顶着狂风提着食盒进了大殿。
将食盒放桌上后,虞岁走回门边,忽然吹来的凉风撞了她一脸,让她不由侧头避开。
岛上的天气总是多变的。
风吹了许多枯叶出来,落叶飞舞的声音窸窸窣窣,虞岁抬手抹了把脸,回头看画像:“师尊?”
她感应到常艮圣者回来了。
“我在。”常艮圣者答。
虞岁抬手借衣袖挡着狂风,说:“今夜是不是要下雨呀?”
“是的。”
“那我是回去舍馆,还是留在这好。”虞岁自问自答,“伤没好之前还是不回去了。”
常艮圣者道:“再过两日,你就要入鬼道家学习入门九流术,学院也有很多课程需要你去适应,可以在养伤期间提前熟悉心法。”
意思是可以留在这。
虞岁便坐回桌边,重新拿起梅良玉写的鬼道家心法看起来。
常艮圣者道:“鬼道家认为,人有三魂六魄七识,内修控自我三魂,修六魄,强七识。”
虞岁听他的讲解,在心法上找到对应的地方。
“鬼道家入门,便是控魂、定魄、七识皆空。”常艮圣者道,“鬼道一术,就是要你接受并炼化每一个‘自我’,相生相伴,相融相克。”
虞岁问:“人有多少个‘自我’呢?”
“三个。”常艮圣者答,“善的‘我’、恶的‘我’、包容它们的‘我’。”
虞岁懵懵懂懂:“师尊,这些如何具象化在九流术身上?”
常艮圣者要她出去。
虞岁乖乖出去,来到大殿外的石阶下,周边都是花草果树,此刻风也大,乌云遮日,虽还未下雨,却处处透着暴雨将至的信号。
被大风垂落在地,还未成熟的青色杏果随着五行之气的包裹悬浮在空,与虞岁保持距离。
虞岁站在杏树下看向前方那颗青果。
“控魂,意与识分,观测自我。定魄,观测自我的一魂不可被击倒。七识皆空,不能在遭遇袭击和感应到五行之气前有任何行动,他人也无法感知到你的五行之气。”
常艮圣者的解释刚刚结束,虞岁就见悬浮的青果来到她眼前,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甚至无法察觉,它已经弹到自己脑门上。
不痛不痒,这还未成熟、青涩的杏果,似乎只是挨着她的额头轻轻贴了下,却让虞岁的意识感受到了重击,灵魂仿佛也有被狠狠地震荡。
虞岁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脑袋。
“师尊,这是不是太快了?”虞岁呆问道。
“是你的眼睛欺骗了你,才会觉得快。”常艮圣者道,“当你的意与识剥离,观测自我时,被观测的自我肉身眼中的杏果速度,会欺骗剥离的你。你需要用剥离后的自我去感受,也就是七识皆空。”
虞岁听得微怔。
这似乎……很熟悉。
每次她观察意识最深处的异火时,就仿佛是另一个自己在看自己。
“再来。”虞岁凝神道。
她隐约掌握到了诀窍。
狂风呼啸,吹得周遭枯叶乱飞,被常艮圣者五行之气托起的青色杏果却稳稳地,不受丝毫影响。
虞岁被杏果砸了许多次,从最开始的不痛不痒,到后来的些微痛感,每次她能感觉到肉身疼痛时,意识受到的冲击就少了些。
师徒俩边教边练,乌云压顶时,雷声阵阵。
梅良玉来时,看见虞岁站在树下被青色杏果飞脸。
久违的教学方式。
除了自己以外,他还没见师尊有这么教过别人。
梅良玉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想起从前他也站在相同的位置,在那棵杏果树下,年纪比虞岁还要小许多,个子也要矮些,同样的青色杏果,咬一口酸得满脸皱巴。杏树下的小少年一脸倔强不服输,朝看不见人影的师尊一次次喊着再来。
然后被一脑门弹飞摔出去。
梅良玉望着明显被师尊温柔对待的虞岁,轻轻冷笑,迈步走上前去。
此时天色彻底暗淡,已经入夜,狂风大作,虞岁抬手压下被风吹起的发,杏果又一次碰到她的额头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
梅良玉弯腰将还未成熟的杏果捡起来。
“师兄。”虞岁压着头发,跟他打招呼。
“练控魂呢。”梅良玉拿着杏果在手里抛起又接住,似笑非笑地看着虞岁道,“这种事何必麻烦师尊,我来陪你练。”
他话音刚落,天上一道惊雷响起,暴雨倒灌大地,挂在枝头的杏果遭受风吹雨打的摧折,顽强不落,而此哗啦啦的暴雨声响则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唯有雷鸣与之争锋。
梅良玉:“……”
虞岁直接御风术跑回大殿躲雨。
梅良玉拿着没熟的杏果也回了圣堂大殿。
暴雨如注,虞岁眼巴巴地瞧着跟上来的梅良玉,他手里还拿着杏果。
常艮圣者对二人道:“雨至天明歇,今日便练到这。”
虞岁点点头。
梅良玉瞥她一眼,将杏果扔给她,虞岁伸手接住,听他说:“不练了就吃吧。”
“师兄,这杏子还没熟。”虞岁贴心提醒。
梅良玉面不改色道:“熟了,是你肉身的眼睛欺骗了你,不信你尝一口。”
虞岁:“……”
她抓着衣袖给杏果擦了擦,在梅良玉耐心地注视下,将杏果放在了师尊的画像下边。
虞岁说:“若是熟了,先给师尊吃。”
梅良玉神色莫测道:“你让师尊怎么吃?”
虞岁一本正经道:“师尊自有师尊的吃法。”
常艮圣者沉默。
梅良玉盯着虞岁看,虞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走回她的桌边坐下,拿起那张鬼道家心法装模作样地看着。
片刻后梅良玉才转开视线,看向常艮圣者的画像,懒洋洋道:“我来是有事问师尊,被异火烧过的五行水场什么时候能修复好?”
虞岁眼里倒映白纸黑字,目光却已经怔住。
她从未想过,自己千方百计藏匿的东西,会被人以如此轻松寻常的口吻说出。
虞岁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朝旁侧的梅良玉看去,他站在大殿中,手里还拿着听风尺转着圈,一如往常的懒散,无所谓。
梅良玉望着常艮圣者的画像,说出异火时没有多余的表情和情绪,只是简单地道出了异和火两个字而已。
“还要等一年。”常艮圣者答,“烧毁过重,那边的五行之气平衡被破,之前设置的所有九流术也都没了,得重新安置。”
“一年。”梅良玉若有所思,“那今年还是不能去?”
常艮圣者答:“可以,不能久待。”
梅良玉挨着自己的桌子靠住,屈指点了点桌面:“那我把魏坤逼到五行水场,让他进去被里面还未完全修复好的九流术杀死,再说是意外,那算谁的?”
常艮圣者:“你的。”
梅良玉:“噢。”
虞岁:“……”
也许比她更倒霉的人就是魏坤了,天天被惦记着该怎么取之性命。
或许是虞岁那欲言又止的目光看得梅良玉难受,他朝虞岁看回去:“你有什么想法,说吧。”
“五行水场是什么?”虞岁装懵道,“怎么会被异火烧?异火有那么厉害吗?”
“可以抽调五行之力创造生术的地方。”梅良玉语调不轻不重地说,“异火什么不烧,它连我都烧,至于厉不厉害,你没听过玄古预言,星辰碎裂的事?”
虞岁轻啊了声,点点头:“听说过。”
她装着好学的模样道:“几百年前星辰碎裂,说有五个灭世之人,将为大陆带来异火,可以毁天灭地。”
梅良玉点开自己的听风尺道:“那玩意确实厉害,什么都烧,什么都能烧,什么都想烧。”
“师兄你不怕吗?”虞岁眼巴巴地望着他,“听起来没有东西能阻挡它,要是它烧起来,那就真的毁灭世界啦?”
梅良玉收起听风尺,目光竟有几分耐心地看回虞岁,他微微笑道:“那就毁灭啊。”
虞岁被他此时的眼眸吸引,带着浅浅笑意的幽黑眼瞳,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藏着令人胆寒的力量。
常艮圣者的意识入侵两人道:“你师兄曾三次试图毁灭世界被阻,日后这种话题,绝不可单独与他提起。”
虞岁:“……”
三、三次?
梅良玉轻扯嘴角,眼里笑意明灭,收回视线,瞥向画像:“师尊,你吓她做什么,我这胆小柔弱的师妹若是吓得要叛出师门,你可别怪我头上。”
胆小柔弱的师妹将手中纸张放在桌上,转过身看向她漫不经心的师兄。
这次换虞岁盯着梅良玉看了。
梅良玉看回去问:“看什么?”
“我好奇。”虞岁老实答道。
梅良玉果断道:“憋着,别问,问了也不说。”
虞岁噢了声,继续看他。
梅良玉轻挑眼尾:“还看什么?”
“师兄你不愿说我也不问。”虞岁弯了眼眸,笑盈盈道,“我就看到我不好奇为止。”虞岁当真盯了梅良玉许久,梅良玉也不避不躲,就这么让她看。
两人好像在无声较劲,一个想:我倒要瞧瞧你能看多久。
另一个想:我就要看。
常艮圣者是不管这种小孩斗气行为的。
大殿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外边暴雨哗啦的声音。
虞岁细细打量梅良玉的眉眼,觉得师尊说的不是玩笑话,他是认真在警告,不要跟梅良玉提那种话题。
因为梅良玉是真的敢做。
在虞岁眼中,静止的梅良玉像是一副黑白画,正如挂在大殿上的诸位祖师爷的画像,只寥寥几笔黑色的线条,就勾勒出活灵活现的虚影。
然而画像上的祖师爷们全是慈爱的,怜爱世人与人间。
黑线勾勒出的师兄,却是冰冷的,停留在时间中静止不动,眉眼深处漠视人间的态度也就不可更改。
可他若是眨一眨眼,动一动眼珠,勾一勾眉,却又瞬间变得鲜活,从黑暗又冰冷的画像中走了出来。
大殿屋门没有全关上,裹挟暴雨的烈风撞击屋门,梅良玉靠着的位置正对大门,夜风吹得他几缕发丝飞扬,在他与虞岁目光相接的视线中扬起一瞬。
风雨猛烈,心却很静。
虞岁还在看他。
认真地、细细打量着。
梅良玉也在看她,突然说:“你不换药?”
虞岁眨眨眼,听完这话才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药布,这才想起来该拆药布了。
“要换的,但我一个人也换不了。”虞岁撩起衣袖,摸了摸缠绕在手臂上的药布,“去外城也太远了,夜深还有暴雨。”
梅良玉道:“那就去医家。”
医家离鬼道家挺近。
医家每位弟子都拥有自己的药田,一入医家,就能闻到各种奇奇怪怪的药味,时而清香怡人,时而泛着苦味。
复式梯田蜿蜒盘旋高处可至云巅,每一块田里都种满了各种花草果药,这会暴雨如注,借着夜里星火,隐约可见远处梯田水流哗哗。
今夜在医馆值守的甲级弟子是石月珍。
她最近两天才从隔壁岛完成试炼回来,刚回来就遇上值守日,这会正坐在桌后翻着医书,时不时提笔在纸上写上几个要点。
苍殊站在旁边帮她清点药材装盒。
门前的灯笼随着夜风飘摇,影子在地面晃动,苍殊总是时不时朝外看两眼,瞧见梅良玉带着虞岁来时,依旧神色温吞,看不出有多惊讶。
虞岁和梅良玉两人各自撑着伞,在门口时收起来,将雨伞放在门外椅着墙壁。
石月珍单手撑着脸,神色温婉,眉眼带笑地看着两人。
“难得。”石月珍嗓音轻柔,温声问道,“诊治还是拿药?”
梅良玉眼神示意她看后边的虞岁:“给她换药。”
虞岁从师兄身后探头看过去,目光从见过的苍殊身上掠过,落在书桌后坐着的白衣女子身上。
女子面容秀美,神态文雅,见虞岁看过来时,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如春风和煦,令人心生好感。
然而她的一双眼却有些许奇特。
左眼杏目温婉灵动,右眼却只剩眼白,没有瞳仁,瞧着有几分骇人。
意外的是她整个人身边平和的气场,会将右眼的怪异与奇特感降至最低点。
甚至让人忽略。
石月珍起身对虞岁说:“来这边。”
她领着虞岁进入对面的隔间,拉上布帘遮掩。
虞岁坐在隔间小床边,按照石月珍说的解下衣裳,让她帮忙拆下药布。
“昨天医女跟我说,今晚就可以拆下药布,再涂几天药便不会留疤。”虞岁小声说。
石月珍轻嗅药布上的味,点点头道:“她说得没错,你用的都是些上好的药材,受伤的地方也调和了受损的五行之气,应该已经不疼了。”
“平时怕疼吗?”石月珍问。
虞岁想了想说:“怕。”
石月珍轻轻笑了下,手上动作轻柔:“那我就慢一点拆。”
不然拉扯到伤口更疼。
石月珍时不时问虞岁一些问题,转移她的注意力,虞岁也真的有被她的问题吸引,转动脑瓜思考怎么回答。
她问:“看你脸上的伤痕,是鬼甲天蛛的毒丝造成的,跟你打架的是农家的人?”
虞岁夸道:“你真厉害呀,单看伤痕就能猜出来。”
石月珍也夸道:“能炼化出一只鬼甲天蛛的农家弟子不容小觑,看样子你是打赢了,你也很厉害呢。”
“也不算是打赢了,不然也不会伤成这样。”虞岁憨笑道。
石月珍将已经拆了很长一段的药布剪断,继续拆着,说:“你才刚开始修行,还有很多时间,未来一定会更厉害的。”
苍殊和梅良玉在外边,隐约能听见隔间里两个女孩子之间的谈话声。
苍殊慢吞吞地捡着药材装盒,梅良玉半边身子靠着桌子,看苍殊捡药。
梅良玉看了会,问苍殊:“苦黄子跟叁药花装一起吗?”
苍殊不紧不慢地答:“放一起中和叁药花的寒性。”
梅良玉伸手勾过盒子,凑近闻了闻:“那不是有毒?”
“嗯。”苍殊说,“我没说是拿来救人的。”
梅良玉神色漠然地把盒子给他推回去:“那你拿来干嘛的?”
苍殊说:“给鬼甲天蛛吃的。”
梅良玉噢了声,忽然想起他的舍友,懒声道:“回头你来我那把卫仁那些蝎子蛇蜘蛛拿走。”
苍殊疑惑脸:“他怎么了?”
“修为被废了,养的小玩意们开始不听他话,到处乱爬。”梅良玉说,“你来带走,不然我全给他碾死了怪可惜的。”
苍殊沉思一会,点头说:“行。”
力量反噬,主人压不住自己养的毒物,若是放着不管,这些有毒的小东西说不定会在舍馆发疯到处咬人,那就更麻烦了。
梅良玉说:“他也有鬼甲天蛛。”
苍殊看了眼隔间:“卫仁打的南宫岁?”
梅良玉也朝隔间看了眼:“好像反了。”
虞岁这会已经拆完药布,裸背趴倒在床上,石月珍则弯着腰给她背上的伤口涂抹药膏。
女人柔顺冰凉的黑发轻轻滑落,随着石月珍涂药的动作而晃动,虞岁的视线随着那几缕发丝转动,直到它们贴着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发痒,让她不由闭了只眼。
“回去的时候要小心些,不能沾水。”石月珍温声说道,让虞岁坐起身,一手轻捧着她的脸,让她微微抬首,再给她脖颈至下颌的伤口轻轻涂药,再以手指按压晕染开。
两人的距离太近,虞岁眼眸轻轻下撇,就能瞧见石月珍专注的目光,凑近了看那只白色的右眼,会发觉它似白色的玉珠,莹莹发光。
“你在听我说话吗?”石月珍轻轻抬眼,朝虞岁看去。
“没有。”虞岁老实脸道,“我刚看你的眼睛去了。”
石月珍笑道:“吓倒了?”
“也没有。”虞岁摇摇头,“它很漂亮,像玉珠。”
她花了点时间来思考该如何形容:“很圆润,光滑,透亮,也很漂亮,是那种品相极好的玉珠。”
石月珍听后,面上笑意更明显了,只有那只正常的眼睛能看出情绪来,而白色的右眼却什么也看不出。
“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石月珍语调轻快,带着点调侃,“不过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你可千万别盯着它看太久,医家瞳术,看太久了会陷进去,对你身体恢复可不好。”
虞岁闭上眼:“嗯!”
石月珍见她乖巧闭眼,任由拿捏的模样,觉得这孩子有些可爱。
虞岁拆布涂药也花了将近半个时辰,冰凉的药膏被涂抹的火热,外加入夜后异火的躁动,哪怕是暴雨夜,她也觉得热,额上冒细汗。
石月珍在外边清洗双手,对梅良玉说:“回去的时候记得看好她,别让她淋雨沾水,尤其是脸。”
梅良玉在看听风尺回传文,头也没抬:“这是我要注意的事?”
石月珍看了眼苍殊,苍殊慢吞吞道:“那要不,让盛暃来接她?”
梅良玉依旧在看听风尺没反应。
石月珍笑问:“盛暃是她什么人?”
苍殊说:“亲哥哥。”
石月珍点头:“那确实比师兄要亲近靠谱些。”
虞岁穿好衣服出来,梅良玉收起听风尺说:“走了。”
“嗯!”虞岁迈步跟上去,一边朝石月珍挥了挥手:“师姐今晚谢谢啦。”
石月珍笑道:“明日记得也要来换药。”
虞岁刚说了声好,转过头,被站在门前的人拦住,刚要抬眼看去,却见一抹黑色从眼前掠过,还带有余温的衣物已经披在她身上。
卸下外衣的梅良玉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修长五指从虞岁眼前划过,将大衣罩在虞岁头上,衣袖圈着她的脸打个结。
“你的医家师姐说你不能淋雨沾水,尤其是脸,否则就跟你哥告状。”
陌生的温度和气味来得突然,虞岁恍惚一瞬才反应过来,梅良玉已经收手,弯腰拿起雨伞撑开。
夜里暴雨泥土的气味带着点新鲜澄澈,可虞岁闻到最清楚的,是挨着她脸颊一圈带着温度的黑色大衣。
是如日光轻晒般干净柔软的气息。
“师兄,”虞岁撑着伞喊走在前边的人,“我回舍馆。”
这一路暴雨加雷鸣,时不时有惊雷响起,声声震天,回到舍馆时,路上雨水横流,带着满地残花一起。
虞岁收伞进舍馆,在梅良玉回头看过来时说:“我没淋到水,师兄你放心。”
两人默契地朝龙梯走去,彼此都不想再用御风术。
梅良玉的听风尺嗡嗡作响,他点开看了会,回传文。
虞岁在看龙梯层数。
她住三十九层,但在三十七层龙梯开门后,虞岁拎着伞朝外走去。
梅良玉随着她的动作抬眸,神色莫测地望着走到龙梯外的虞岁。
“师兄再见。”虞岁朝他弯眼笑道。
梅良玉问:“你不是要回舍馆?”
虞岁说:“我回来找顾哥哥的。”
噢。
梅良玉轻轻眨了下眼,龙梯门关上时,两人仍旧视线相接,直到龙梯重新上行。虞岁看着向上的龙梯,神色怔了怔,才低头看被解下来后搭在臂弯的黑色大衣。
刚才竟然谁都没想起这事。
现在看着往上的龙梯,也没办法再追上去,回头再还给师兄吧。
虞岁这么想着,朝顾乾的宿舍走去。
外边惊雷声声,时不时把夜空照亮,狰狞的雷线分割夜幕,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天地贯穿,哪怕在舍馆屋内听不到暴雨的声响,也能听见今夜咆哮的雷声。
虞岁敲着门,给顾乾发传文。
白天的时候顾乾给她发了许多传文,因为知道她昨晚被农家埋伏遇袭的事,虽然几个当事人都没对外说,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躲在暗处看热闹的却不少,很快就传遍了外城与太乙。
又一道惊雷声响起时,屋门打开了。
顾乾看见门外的虞岁松了口气,带她进去。
寝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火,将气氛点缀得温馨,顾乾让虞岁坐在床边,自己蹲下身,看她手上和脸上的伤,气得牙痒。
“农家这帮混账。”顾乾骂道,“他们怎么敢的!”
“不生气啦,我刚去医家那边看过伤,值守的医家师姐帮我重新换了药,已经不疼了,只要不沾水就好,过两天就全好了。”虞岁轻声细语地说着,“只是今晚雷雨不停,有些害怕,想找顾哥哥你说说话。”
她缩在床边把自己抱成一团,像听话的小猫,柔弱无害。
顾乾神色颇为心疼地看她。
小时候虞岁就以打雷害怕的借口,在顾乾家不走,然后看一夜的书。
顾乾真就以为她是害怕打雷,长这么大从未怀疑过。
放在别的女孩子身上,他会觉得长这么大还怕打雷的女孩真是娇生惯养,可放在虞岁身上,顾乾又觉得合理,害怕打雷多正常,我得陪着。
他们一起长大,有些事情已经在多年相处中成为习惯。
顾乾从来不曾察觉虞岁的另一面。
在他眼中,自己的柔弱的小青梅怎么看都是可爱温柔有趣的。
“我去给你倒点热茶喝,静神安心,不用怕,今晚就待在我这。”顾乾起身时摸了摸她的头,去外边堂屋给她烧茶。
虞岁单手支着脑袋看他出去。
这么多年过去,这哥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又乖又软的女孩没有半点戒备心。
在某些事上,顾乾对她是真的好。
因为顾乾把虞岁划分到“自己人”这一类。
但虞岁又见过顾乾对别的女孩子也同样的好。
在国院被顾乾救的世家女孩没有一两个也有三五个,每天看顾乾的目光都含羞带怯,夹杂喜悦和崇拜。
尚阳公主这么多年也没有放弃过顾乾。
虞岁也见过顾乾救项菲菲那段时间,为了躲避青阳通信院的追捕,把项菲菲藏在家里,每天同吃同住。
送项菲菲走的那天,还被人家偷亲一下,虞岁正好也在,看到这幕惊讶地伸手捂嘴。
顾乾愣了下,忙回头跟她解释。
喜欢顾乾的女孩子是真的多,虞岁一直都知道,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有人喜欢顾乾,也有人讨厌顾乾。
女孩们喜欢他,是这些女孩的事。
因为顾乾对每个人好的时候也都是真的好,有人觉得他温柔细心英勇,有人觉得他浪荡不耻可恶。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虞岁对顾乾喜欢哪个女孩都无所谓,她就怕南宫明哪天想不开把她嫁给顾乾,让顾乾名正言顺的顶着王府的势力去报仇。
工具人做到这份上,她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顾乾进来看虞岁挨着床边发呆,便将桌案架子上的书拿下来给她:“看看,转移下注意力,茶水很快就好了。”
他也知道虞岁喜欢看书。
雷雨天的时候这个柔弱的青梅不堪其扰,害怕得睡不着,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曾经会问他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顾乾对虞岁的耐心,都是从一年年的雷雨天里积累的。
直到给虞岁看书能让她闭嘴后,顾乾家里堆积的书是越来越多了。
虞岁伸手去接书,顾乾才注意到她臂弯搭着的黑色大衣,是男子的衣物。
“这是谁的?”他蹙眉问道。
“是我师兄的。”虞岁接过书翻看着,“师兄送我从医家回来,路上借了衣服给我遮雨,因为医家师姐说我的伤口一点水都不能沾。”
顾乾眉头皱得更深:“梅良玉?”
虞岁点头:“是呀。”
顾乾话里有点不乐意:“他为什么送你回来,还把衣服给你。”
“因为我们是从鬼道圣堂过去的,师尊在教我入门心法,师兄也在旁看着。”虞岁翻着书,头也没抬,“刚来的时候忘记还给他。”
“放旁边去。”顾乾看那衣服哪哪都不顺眼,伸手给她从臂弯中拿走,“冷就盖被子看。”
虞岁听笑了。
她热得恨不得把被子扔远点。
“梅良玉经常去鬼道圣堂找你?”顾乾将黑色大衣随手扔一旁椅子上。
“不是找我,他是去鬼道圣堂找师尊。”虞岁耐心解释。
“他这人心怀不轨,行事不端,心思歹毒,岁岁,你可要防着点。”顾乾沉声道,“上次法家裁决的事情,他肯定心有不甘,听说最近还在去通信院找事。”
是么?虞岁抬头疑惑看去。
虞岁问:“他去通信院做什么?”
顾乾无声冷笑:“还想着找倒悬月洞那次的线索,他不是个好人,你可千万别被他蛊惑了。”
虞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兄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你才刚来学院没多久,还不知道他都做过什么,光是学院弟子就被他杀了不少。”顾乾肃容道,“你是常艮圣者的徒弟,与梅良玉的接触会比旁人要多些,他这人脾气阴晴不定,冷心冷情,也就常艮圣者能管一管。”
最后这话虞岁是同意的。
顾乾又道:“有梅良玉在,对我们寻找浮屠塔也是一种阻碍。目前来看,梅良玉是站在学院这边的,也就是守序的一方。”
虞岁听得眨眨眼,心想这倒不一定,师兄若是知道浮屠塔能解开六国不战誓约,那肯定搜遍整个太乙,把浮屠塔拼起来当场解除誓约让天下大乱。
“太乙有一个组织,名叫‘九都卫’,能进入九都卫的,都是太乙的甲级弟子。一般到甲级弟子,最低都是九境术士,最高十三境。”
顾乾倚着房门,双手抱胸,神色沉静地讲解道:“甲级弟子很多时候已经算是进入太乙的掌权阶级,比如你今晚去的医家,医馆值守弟子,只会是甲级弟子,学院的学生受伤需要诊治或是拿药,最初都是通过这些甲级弟子的手,若是甲级弟子解决不了,才会转交到十三境老师那边。”
“冲级挑战,守擂的也会是甲级弟子,像一些大型修行试炼,负责监守巡逻甚至评分的也会是甲级弟子。”
虞岁感叹道:“甲级弟子的特权真多啊。”
顾乾点点头:“九都卫的甲级弟子,可以以巡逻守卫的名义进入某些学院禁地,最高能进入一级禁地,比如法家的一级禁地,倒悬月洞。”
虞岁神色懵懂道:“顾哥哥,你打算成为甲级弟子后,加入九都卫吗?”
“没错,这样对我们的行动会很方便。”顾乾活动了下脖颈,“两个月后的冲级挑战,我肯定能赢,到时候只剩下进入九都卫的问题,因为需要有人举荐,并且内部人员有一半同意。”
那也不简单。
虞岁转了转眼珠:“我师兄也是九都卫的一员吗?”
顾乾抿唇:“对,所以他那一票我是不用想了。”
梅良玉肯定不同意。
“岁岁,你最近暂时不要去外城,或者一定要去,得叫上我一起,不然我不放心,农家都追到这来了,你平日里也不要去农家那边走动,心怀不轨的人太多。”顾乾神色严肃地望着虞岁,“我怕你有危险。”
“嗯嗯。”虞岁乖巧点头,将手中书还给他,“顾哥哥,这些我都看过,那边的是什么书?”
顾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桌上放着的,从甲宝书阁带出来的三本书,脸色微妙道:“讲一些九流秘术的书,哪家的都有。”
“我可以看看吗?”虞岁满眼好奇地问道。
顾乾想,有什么不可以,就三本书而已,他让文阳辉拿回来后,几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都没能从这三本书里找到任何端倪。
“可以。”顾乾把书拿给虞岁。
虞岁看书很快,顾乾也知道,甚至习惯了,他觉得虞岁看国院课文相关的书看得很慢,但只要不是国院指定要看的书,她又看得很快。
顾乾曾经问过为什么会这样,虞岁就说,可能是觉得,书是顾哥哥你给的,看起来就跟国院让我看的感觉不一样。
要具体说,虞岁就只会答感觉不一样。
这样的回答,会让顾乾觉得自己在她这是特别的。
没人会拒绝自己的存在,于另一个人而言是“特别”的。
外边的茶水烧开了,顾乾出去泡茶,虞岁安静地翻着书。顾乾回来时看见坐在床边的虞岁,微微垂首,昏黄的烛光晕染着她的面容,增添的暖光让她显得柔美恬静,不忍打扰。
顾乾关门的声音很轻很轻,将茶水放在床头案边,退身时手背擦过虞岁垂下来的发丝,让他心脏有些微发痒的情绪蔓延。
“岁岁。”顾乾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嗯?”虞岁抬头。
顾乾轻扯嘴角,露出一个无赖的笑:“没事,就想叫叫你。”
末了轻声感叹:“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说过话了。”
“是呀,你来太乙两年就不回去,我们也说不上话。”虞岁微微笑道,外边雷声轰隆,顾乾说,“不用怕,过些时候就停了。”
“说起来,顾哥哥,爹爹有让你这两年盯着钟离山吗?”虞岁有些苦恼地问道。
“没有。”顾乾问,“怎么了?”
虞岁轻声叹气,翻着书页说:“爹爹好像要我想办法,把钟离山赶出太乙学院,是不是钟离山在太乙学了什么,让爹爹感到有所威胁?”
钟离山来太乙寻找破解名家修罗眼的办法,顾乾是知道的,但修罗眼也不是那么好破的,顾乾这两年注重自我发展,对钟离山倒是没怎么在意过。
“他常在兵家修行,几次甲级的大型试炼都有参与,实力不错,如今也在冲十境神魂,但还没有他已经看破修罗眼的消息。”顾乾沉思道,“如果有,那也是在太乙的我们先知道才对,王爷那边不可能会比我们先有消息,也就是并非针对修罗眼的事,而是在帝都与钟离家交手,不愿再给钟离山时间。”
虞岁皱巴着脸道:“那我该怎么办呀?”
“他怎么让你去做这种事。”顾乾皱眉。
虞岁怯声道:“是不是因为我会修行的原因……”
“那对他来说不是好事么?”顾乾笑道。
虞岁又问:“那顾哥哥,你觉得未来我真的会继承王府,是南宫家的主人吗?”
顾乾愣了下,点头说:“那当然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虞岁眨着眼看他,没说话。
顾乾斩钉截铁道:“反正不可能是盛暃。”
虞岁扑哧笑了声。
见她笑了,顾乾眼中也不自觉地划过笑意:“南宫家继承人的位置就是你的,我看谁敢跟你抢,要是你的哥哥们敢跟你夺位,那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虞岁说:“要是我做不好爹爹交给我的事,怕是会让他失望,等我修行再厉害些,更有把握一些就好了。”
顾乾点着头道:“你说得没错,你才刚进学院没多久,几家九流术都没认全,他怎么就让你做这种事,回头我给王爷回话,钟离山这事交给我来办。”
虞岁把钟离山这事搞定,在漫漫长夜中将三本书看完,大概了解各家的天机术和记录相关的神机术。
顾乾和她聊了很多,仿佛是把缺失的两年时间全补回来。
他们之间能聊的话题比从前多了很多很多,尤其是关于九流术相关,虞岁懵懂好奇的提问,顾乾都能答上来,再看虞岁恍然大悟后,望着自己的目光充满崇拜,顾乾勾起的嘴角弧度就没有下来过。
像这样的夜晚,虞岁会主动来找自己,让顾乾感觉心脏被填满,这两天的烦闷一扫而空,只看着她就觉得心情很好。
两人一夜未睡,光聊天去了。
翌日晨时,暴雨渐歇,雷声也隐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季蒙在外边敲门喊顾乾,顾乾开门后,季蒙看见坐在屋里的虞岁愣了下。
“郡主也在?”季蒙疑惑道,“郡主什么时候来的?”
顾乾:“她不是让你别叫郡主吗?”
季蒙摊手道:“那我总不能跟你一样喊岁岁吧?称呼全名也不太好。”
顾乾看了眼打哈欠的虞岁,对季蒙挑眉道:“那确实不行。”
季蒙白了他一眼,往外走时说:“那天在倒悬月洞巡逻的九都卫弟子已经确定了,就那三个,也是最有嫌疑的三人,也许这里面就有给你发听风尺传文的那个人。”
顾乾冷笑道:“去试探看看。”
虞岁合上书页,将它放回顾乾桌上,抬手将垂下的鬓发撩去耳后,看向走远的顾乾。
*
天亮后,陪着石月珍在医馆值守的苍殊回到舍馆。
他和石月珍同住一间宿舍,就住他们两个人。苍殊跟梅良玉一样,都住在六十九层,与梅良玉就隔着两间宿舍。
苍殊过来一零三六号敲门前,特意发了传文,问梅良玉睡醒没,没有就等他清醒了再来。
梅良玉回醒了,让他过来把卫仁养的毒物都带走。
苍殊这才慢吞吞地来到一零三六号门前。
正巧卫仁也醒了,刚出寝屋门,在堂屋里倒水喝。他脸色依旧惨白,不太好看,时不时捂嘴咳嗽,神色疲惫。
梅良玉起来开门,卫仁也没管,只是余光追着他扫了眼。
“鬼甲天蛛两只,青蛇五条,无节蝎子十七只,修罗蜓一对,鬼脸蚊大概四十五只。”梅良玉站在门口跟苍殊清算着屋子里失控的毒物。
卫仁听得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两人的眼里充满疑惑的问号。
苍殊慢悠悠地打量屋中角落,看见因为梅良玉五行之力压迫而躲在角落里抱团的青蛇跟蝎子们,缓缓点头。
“都可以。”苍殊目光慈爱地看向角落里的毒物们。
卫仁听明白了,他的眼角轻抽,深吸一口气道:“没搞错的话,这些是我修炼的毒虫。”
“今天之前是你的,今天之后,是他的。”梅良玉朝苍殊歪头。
卫仁皮笑肉不笑道:“是吗?我倒要看看认主的毒物,会不会跟着他走。”
苍殊张开双臂,静默不语,却有奇怪的鸟雀声在屋内响起,宛如玉石敲击的清悦,缓缓沉沉,可以被人们忽略的声响,却能精准地化作五行之气使得毒物们感知到。
宛如召唤,又像是威胁,毒物们瑟瑟发抖,缓缓朝着苍殊赶去。
卫仁看得脸色微变,沉声道:“学院有过规定,不准抢夺他人修行物吧?”
梅良玉打着哈欠道:“你自己都没遵守,指望别人跟你讲道理?”
卫仁有点恼道:“我哪没遵守?我可没抢他的鬼甲天蛛!”
梅良玉轻抬下巴:“你没抢南宫岁的息壤?”
卫仁茶杯都要捏碎了,咬牙切齿道:“我没抢。”
梅良玉只轻笑下,黑眸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卫仁能感觉到衣袖内的鬼甲天蛛也抵挡不住苍殊的凤鸟音召,他试图将鬼甲天蛛抓回来,两只红色的蜘蛛却吐丝飞行。
察觉到卫仁试图玉石俱焚,守不住宁肯捏碎鬼甲天蛛也不让它去苍殊那后,梅良玉屈指朝虚空一弹,卫仁便被他的五行之力击飞撞开屋门摔进去。
卫仁撞到屋里书柜,捂着肩膀咳嗽着踉跄站起身,抓着门框依靠着,抬头朝已经拿到鬼甲天蛛的苍殊看去。
“以你现在一境的修为,控不住这些毒物。”苍殊语气温吞道,“若不是梅梅的五行之气压着,它们已经在舍馆上蹿下跳咬人觅食了。”
卫仁眉头紧皱,低垂着眉眼,神色晦暗不明。
苍殊带着一堆毒物离开:“我先替你照看着,等你重回五境后再找我拿回去。”
梅良玉见苍殊走后才把门关上,回头看靠着屋门蹲下的卫仁,他看起来难受极了,五官皱巴成一团,五指紧扣着左肩,连连深呼吸。
这人自废修为,五行光核受损,短时间内不能动用五行之气,偏偏刚才为了阻止苍殊却用了,现在疼得他五脏六腑哪哪都疼,全身上下都在冒冷汗。
梅良玉盯着卫仁看了会,瞧他痛苦至极的模样,神色散漫道:“农家至宝息壤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一个平术之人手里,别人藏着躲着都来不及,只有青阳南宫家,还敢昭告天下。”
“这十多年,农家死在青阳帝都的弟子只多不少吧,我看你们农家有点实力的人,都会被叫去夺息壤,接着毫无例外地全都死在那了。”
卫仁捂着嘴咳嗽两声,抬头看梅良玉,神色复杂,哑声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知道。”梅良玉冷淡道。
卫仁轻轻垂眸看掌心的血色,眼里带着几分恼意:“我只是怀疑过,本以为是息壤的问题,可试炼的时候,发现她确实会用九流术,又以为是南宫岁的问题。”
“咳咳……卢海叶问我她的行踪,我就想趁此机会看看,南宫家瞒着的,到底是息壤有问题,还是南宫岁有问题。”
卫仁说这话时,脑海中闪回的记忆却是虞岁被虚影巨蟒缠绕住时,和卢海叶的对话。
梅良玉往屋门后扫了眼,很快,他就听见敲门声。
虞岁能感觉到人就在门口,她缓声叫道:“师兄。”
屋里的两人都听见了。
卫仁满头是汗,艰难地转着脖子朝门口看去。
梅良玉转身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虞岁。她仍旧穿着昨晚离开时的衣物,同样的妆容打扮,昨夜忘记让她给出来的黑色外衣,此刻正折叠着搭在她的臂弯。
虞岁朝梅良玉弯眼笑道:“师兄,昨夜走的时候忘记给你,谢谢师兄你给的衣物。”
梅良玉垂眸打量她片刻,最终拿起虞岁递出来的外衣懒洋洋地搭在肩上。
“卫仁在吗?”虞岁又问,“我想找他谈谈。”
“在啊。”梅良玉侧身让开,朝卫仁的方向歪了下头,示意虞岁进来看看。
虞岁迈步走进,在略显昏暗的屋中,看见靠墙蹲下的卫仁,他浑身是汗,痛得眉头紧皱,脸色惨白,神色狼狈地躲开虞岁的打量。虞岁进来后,卫仁就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因为自己太过狼狈的现状,让他感到难以面对。
卫仁对虞岁的感觉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
虞岁走到卫仁面前,蹲下身凑近他,轻声道:“我们来谈谈素夫人。”
卫仁捂着肩膀的手收紧,对了,她之所以没杀自己,是因为她想知道跟素夫人有关的消息。
自己母亲的过去,还得靠敌人来告知。
卫仁深吸一口气,抓着门沿狼狈的站起身,汗如雨下,衣襟一圈都湿透,墨发也湿漉漉地贴着肌肤。
看起来像是活不久的样子。
卫仁攀着墙壁往屋里走去,艰难地走到床边坐下,缓缓抬头看站在门口的虞岁。
他哑声问:“你想知道什么?”
虞岁进屋,反手关门。
被关在外边的梅良玉:“……”
行,反正他也没兴趣。
梅良玉撩撩眼皮,抓着肩上衣服回自己寝屋。
虞岁就站在卫仁门口,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巧是她能动手秒杀卫仁的范围内。
此刻她对卫仁没有杀意,在太乙学院内也不能下杀手。
虞岁开口直接问道:“你和素夫人是什么关系?”
“在我回答你之前,得先缓缓,自废修为对五行光核的损伤可不是闹着玩的,刚才运行气后,差点就等不到你来问我了。”卫仁话说得很轻,五指松了松,拿起床头桌案上的药瓶打开,动作缓慢地给嘴里塞着药吃。
虞岁耐心地等待着,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窗户没开,光线暗淡下,屋中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一层灰色,冰冷又孤僻。
卫仁吃完药缓了会,神色和心绪也在这段时间变得平静下来,他终于敢看向虞岁,沉声道:“我和她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好,解释起来有些复杂,牵扯的东西太多,恐怕要说上一段时间。”
“我今日有的是时间。”虞岁拉过旁侧的椅子在门边坐下,“来的时候我也想过,我们恐怕会聊上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我也要做很多决定,比如日后再见,是否还要对你保持杀意。”
卫仁目光随着她转动。
虞岁坐在门口阴暗处,身子后仰靠着椅背,面向卫仁时轻抬下巴,眼中神色晦暗不清:“我们是做朋友还是敌人,就看你接下来说的,和我决定要做的。”
“看来我俩不管是当朋友还是敌人,都有点莫名其妙的缘分在。”卫仁轻扯嘴角,沉思片刻后,开口说道,“你的母亲,素夫人,农家的十三境九流术士,是很厉害的存在,也曾是青阳农家的领头人之一。”
“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将农家禁止修炼的天机术·幻兽,练到了极致。”
素夫人修炼农家禁术。
虞岁听到这,神色不变,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似乎早有预料。
像素夫人这样的人,修行禁术她也不觉得奇怪,虞岁只想知道她作为十三境的九流术士,有多强。
“也就是说,靠着天机术·幻兽,她的巅峰实力,可以比肩圣者。”卫仁缓声道,“所以青阳修炼禁术的农家弟子几乎都以她为首,追随强者这种事,任何时候都不奇怪。”
“这里也不得不解释一下农家禁术的问题。”
卫仁看向虞岁道:“农家的天机术·幻兽,你现在对它应该有点头绪吧。”
虞岁轻声道:“幻兽虚影,以五行之气具象化的幻兽,也算会九流术,和境界之分?”
卫仁伸手朝虞岁比了个数:“十境以下的农家弟子,只能召唤出一道虚影;十境以上的农家弟子,可以召唤出两道。农家本以为幻兽虚影的极限是三道,可素夫人突破了这个极限,她巅峰期可以召唤五道幻兽虚影。”
五道幻兽虚影。
虞岁在心中重复这个数。
卫仁又道:“每一道幻兽虚影都是十三境的实力。”
虞岁轻撩眼皮,素夫人的实力听起来确实有些逆天。
“在农家看来,天机术幻兽虽然厉害,但虚影是自黑暗中滋生,蕴藏杀意、恶念、邪气,战斗中会出现控制不住,虐杀对手,反噬主人的情况,所以才被禁止修炼。”
卫仁耐心解释道:“曾经农家就有修行幻兽的人被反噬,杀了农家弟子几百人,后来就被整个大陆的农家术士列为禁术,不准修炼,若是有农家弟子私自修炼幻兽,就会被逐出农家,称他为叛徒,农家弟子见者可杀。”
就算这样,依旧不断有农家弟子修炼九流术,幻兽。
“这事发生在大概两百年前,曾经修炼天机术·幻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自从被农家的几位圣者列为禁术后,会幻兽的弟子被强迫自废修为,有的人不愿意,便成了与农家作对、可以被追杀的存在。”
“这些农家弟子被称作是农家的叛徒。”卫仁说到这忍不住笑了下,却因为这笑牵动伤口,立马又皱紧眉头痛苦起来。
虞岁却盯着他问:“农家的禁术,跟息壤有什么关系?”
“嗯?”卫仁有些意外地看她,低眉笑道,“你可一点都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笨啊。”
“息壤作为农家至宝,生生不息的五行之气,可以使得九流术长久稳定。”卫仁简单道,“只要有息壤,就可以避免幻兽反噬的可能,也就变得没有弱点。”
“农家内部早就四分五裂,但对‘叛徒’的存在却是一样的态度,所以我们这帮修行幻兽的叛徒,只好去燕国抢息壤,为幻兽正名,让农家撤回叛徒的说法,不用再躲躲藏藏的生活。”
“燕国?”虞岁有点惊讶。
卫仁却比她更惊讶:“你不会连你娘是燕国人也不知道吧?”
虞岁轻轻眨眼,缓缓笑道:“确实。”
别说从前,就是这两年,素夫人话都跟她说不了几句。
卫仁也笑了:“跟你比起来,我知道的可太多了。”
“最初燕国强大,农家在燕国的势力最强,息壤也被燕国的农家圣者掌管。可几十年前,那时候的燕国和农家都一样,已经四分五裂,内斗严重,任由其他五国分割占据,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卫仁轻轻咳嗽两声,陷入回忆中,“燕国的九流术士们,一部分已经对燕国失望了,素夫人就是其中一个。”
“养我的人说,素夫人夺息壤,是为了我们这些‘叛徒’能够过上安稳的、不再被追杀的正常生活。燕国已经没救了,没人会来救我们,但素夫人会。”
虞岁哎了声,似漫不经心道:“她可不像是这种人。”
“人们一厢情愿的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从小就是这么听说的;素夫人对我们这些农家叛徒有大义深恩,委身青阳南宫王爷,夺得息壤后又被追杀,甚至连大女儿也被连累害死。”卫仁说到这,抬头盯着虞岁,“至于你,人们对你印象并不好,因为你的存在,转移了素夫人体内的息壤,却被南宫明控制,让素夫人之前的计划功亏一篑,还连累她被南宫明要挟限制。”
农家叛徒追随信任的是素夫人,而不是素夫人的孩子。
“这些年来青阳帝都杀你的人只多不少,但你知道吗,来杀你的农家弟子,最多的,是燕国还在反抗、妄图救世的那些农家弟子。”
“因为他们才是对息壤最渴望、最迫切的,夺回息壤治愈燕国农家圣者的伤,拯救已经被从内部分割的燕国。”
“而我们只是在观察,以及其他流派试图夺宝的九流术士。”
卫仁依旧在盯着虞岁,不错过此刻她眼中的任何情绪,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寻找。
他与虞岁的接触短暂,只有几天,却又无比深刻,这短短几天,足以推翻他掌握所有对虞岁的个人情报。
南宫王府的小郡主,并非是平术之人,并非是愚笨且呆蠢,并非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弱者。
这位小郡主,也没有活得那么开心快乐,所有人都是不幸的,她也一样。
卫仁刚才透露给虞岁的消息,相信虞岁应该能聪明的意识到。
他在等虞岁的反应,来确定自己的猜测。
虞岁背靠椅子,坐姿放松,卫仁完全看不出她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其中问题,只听她笑盈盈地说:“你们这些农家的叛徒,这些年只是在观察,却在我来太乙后直接下杀手。”
那轻盈的语气中,似有若无的叹息被卫仁捕捉。
虞岁问:“有人要你们动手了吗?”
卫仁见她不悲不怒,只平静又无所谓地接受了,心中了然,也笑道:“看来你跟素夫人的关系一点都不好,不是我想象中的母女情深,相依为命,难怪,我倒是能理解这次为什么让我来太乙了。”
虞岁黑亮的眼眸倒映着卫仁惨白的脸色,微微坐起身,往前凑近几分,轻轻笑道:“你也来当她的孩子,在她手里活十八年,就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如何。”
卫仁被虞岁眼里的笑意蛊惑,冷不防又想到水下的那幕,死亡的恐惧瞬间降临,他下意识地别开对视。
“杀一个平术之人不用找太厉害的人,但如果地点是在太乙学院,那就会变得很麻烦,所以让我来了,不是我说,年轻一辈里,我是最厉害的那个。”卫仁掩嘴咳嗽着,眉眼间恢复了平日的吊儿郎当,“毕竟我五境就能控制三道幻兽虚影,组织对我也挺看重的,让我来不仅是要杀你夺息壤,还要我在太乙好好学习。”
他叹气:“可惜组织里唯一的好苗子,被你给扼杀了。”
卫仁说的像是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这些话里竟听不出半点怨言。
虞岁上下打量他一会:“早知道你这么厉害,那我就算掉分也该杀了你。”
“若是非要互相伤害的话,那我也只能直说了。”卫仁咧嘴笑道,“是你娘,素夫人要我来杀你的。”
虞岁竟感觉不到半点意外,惊讶。
她第一反应是,终于来了。
“我看你好像也不惊讶不难过的样子,想必这十多年的生活里,素夫人在你这未必是让孩子心生依赖的母亲。”卫仁手里扣着药瓶,又一下每一下地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附和着他说话的节奏,“我也一样,在我师父和组织其他人眼里,素夫人是这帮叛徒的救世主,可在我眼里,她只是一个抢夺息壤失败的十三境而已。”
“至于农家禁术,我天赋高,能学就学了,厉害的天机术,会的话为什么不学?”卫仁说着笑了下,“学了后发现也没有世人说的那么难,那么可怕,我有自信不会被反噬,所以我对息壤拯救叛徒的事并不是很在乎,我只是单纯的对息壤感兴趣。”
虞岁轻轻眨眼看他,这人说起九流术时,莫名就装起来了,十足的自信,完全不服输。
“卢海叶也是听令行事,接收素夫人指令的是我师父,他们会以农家传音兽联系,只有农家弟子才能解读兽语。我当时跟着,也是确定我能保你不死,见你自己动手了,我也想看看你隐藏了什么实力。”卫仁越说越放松,仿佛确信了虞岁不会杀自己,又变得像从前一样吊儿郎当,“在这提醒你一下,我师父对素夫人可谓是一往情深,作为素夫人最衷心的狗,就算素夫人哪天要他杀了我,他老人家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虞岁噢了声:“衷心的狗。”
“你的重点应该是一往情深,这种男人,哪会忍得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在别的男人身边,还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卫仁目光点着虞岁,“我师父第一讨厌的是你父亲,南宫明,第二讨厌的人是你,南宫岁。”
虞岁笑道:“无能的男人。”
卫仁被她的点评逗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伤口立马狰狞脸。
“你父亲南宫明也是个狠人,所以我才奇怪,像他这样的人,挟持了素夫人,又怎么会让息壤在一个平术之人身上的消息传遍六国。”
“燕国的农家弟子源源不断地赶往青阳帝都,每一个试图拯救家国的农家弟子,都死在了青阳帝都。”
卫仁轻声说道:“一个平术之人,足够诱惑燕国的所有农家弟子,不顾一切也要拼着那一丝侥幸和可能来抢夺息壤。”
南宫明只需要一个虞岁,就牵制住了燕国农家,让他们主动来送死。
最初只放话出去,息壤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身上,后来这个小孩是平术之人,南宫明虽然有些遗憾,却也利用了这点,给予燕国农家希望,让他们在这十八年的时间里,自己送上门来。
“燕国没有圣者,唯一的农家圣者因为失去息壤重伤,若是他伤愈,燕国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任人宰割,生活在燕国的子民也不会一点希望也没有。”
因为六国的不战誓约,没有任何一国的铁骑踏上燕国的土地,燕国没有任何一处有两军交战的战火与硝烟,却从高层被他国渗透,几十年里源源不断的五国九流术士进入燕国,挑起战斗,让燕国的九流势力洗牌重整。
只要不战誓约解除,燕国将真正的被“四分五裂”。
“你是燕国人?”虞岁问。
“我在青阳长大,要算的话也是青阳人。”卫仁眨眼道,“我是哪国人也不重要,倒是你,我很好奇,你是平术之人这件事,是素夫人或者南宫明要你故意假装的,还是你骗了素夫人和南宫明?”
虞岁的听风尺嗡嗡作响,她拿出来点开看着,敷衍地回道:“你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会很危险吗?”
“我不怕危险。”卫仁说,“死前能知道我想知道的,那也值了。”
“何况这决定了我今后是跟你混,还是继续跟素夫人混。”
虞岁点着填字格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卫仁,后者朝她挑眉笑道:“不是你说的吗,要当敌人还是朋友。”
卫仁今天告诉她的消息确实多,超乎虞岁想象,让她对素夫人和南宫明都有了更深的了解,甚至猜到了一些从前没有意识道的事情。
在虞岁停顿思考时,卫仁又道:“你说你和素夫人各有一半息壤,这也是素夫人要杀你的原因,我倒是能理解了。她观察了你十八年,直到你离开帝都才动手,我可不觉得她是对你的手下留情和不舍啊,估计是在帝都有南宫家的人,她不好动手。”
在卫仁眼中,素夫人这样曾经巅峰可比圣者的强者,是绝对无法接受自己如今的现状。
受制于人,旧伤未愈,骄傲了一辈子,却因为二女儿成了阶下囚。
素夫人想要杀虞岁,卫仁倒不觉得意外。
但他更多的是认为自己天生薄情,没什么亲情概念。
虞岁则想,就算素夫人受制南宫明,孤身一人留在帝都,她又怎么敢断定,素夫人真的就是孤身一人呢?
虞岁在心中轻声嘲笑,看来她想的还是不够多。
南宫明估计也想要效忠素夫人的农家力量,所以不着急让素夫人伤愈。
而素夫人这些年不对她动手,最主要的原因是南宫明拿青葵威胁。
当年南宫明跟素夫人说过,他知道青葵被医家三圣之一的周先生带走。
南宫明是知道青葵和周先生下落的,说不定,青葵与周先生这些年,一直都活在南宫明的监视中。
素夫人突然下杀手,是觉得时机成熟,还是有些着急了。
这么着急又是为什么。
虞岁余光瞥见卫仁手中拿着的药瓶,忽然怔住。
之前的传文消息在她脑海中闪回。
帝都来了一位年轻的姑娘,名叫楚锦,被称作是医家的小医圣。
这位小医圣去了南宫王府,为素夫人诊治旧疾。
燕老说,小医圣没有见到素夫人。
钟离雀说,她就比我们大几岁。
青葵大她几岁?三岁。
——是因为青葵吗?
虞岁眼睫轻颤,垂眸看回微微发亮的听风尺,她的手指停留在填字格,眼中倒映此刻钟离雀发来的传文:
“我刚从医馆回去,楚姐姐的医馆好热闹,每天都有好多人来。”
姐姐?虞岁想到某种可能,如果青葵一直都在南宫明的掌控下,他会对这个女儿什么都不做吗?
每个人眼里的素夫人是不一样的。
对燕国农家弟子来说,素夫人是抢走息壤、害得燕国圣者重伤的仇人。
对卫仁这些农家叛徒来说,素夫人则是拯救他们的大善人。
在虞岁眼里,素夫人冷静聪慧,也果决心狠。
素夫人最初在罗山之巅也犹豫过,到底该拿这个意外抢走自己一半息壤的孩子怎么办。
她是靠着怀上虞岁这个孩子才拿到息壤的,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生下这个孩子,她却会抢走一半息壤。
从最初的犹豫,到后来坚定抉择后,便彻底贯彻自己的决定,不再对虞岁心软。
只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虞岁觉得素夫人果决心狠,当她决定要放弃这个女儿选择息壤后,就不会回头。
至于南宫明,他的危险程度比素夫人还要高。
强悍如素夫人也败在他手里,那南宫明的实力又是什么样的?
论心狠,南宫明比起素夫人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素夫人也许只想要息壤和青葵,但南宫明想要的可比她多得多。
至于素夫人和南宫明之间的关系,虞岁从这些年的观察里,觉得这两人多少沾点情爱纠葛。
两人对彼此而言都是特殊的,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相互欣赏。
但这两人的性子,有风花雪月的心也只是一点,就一点。
往往就是那一点、一瞬的心动,就足以令人作出许多后悔不已的决定。
虞岁如果做点什么,惊动的是素夫人和南宫明两个人。这两人在面对虞岁的问题时,却又是默契地保持一致。
也许是因为他们有两个孩子。
失去一个也无妨。
卫仁见虞岁陷入沉思,便耐心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打扰。她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手指轻轻搭在听风尺,听风尺时暗时亮,亮着微光时,上边转动的字符会倒映在虞岁漆黑的眼瞳中。
虞岁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认真专注。
她先回了钟离雀的传文:“你喜欢这位楚姐姐吗?”
钟离雀回得也快:“还没到这种程度。”
“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在她旁边就觉得她顺心顺眼。”钟离雀点着填字格,发出这些传文时,不由怔了怔,犹豫了下,才把后半截也发出去,“我每次看见南宫王爷也会有这种感觉。”
虞岁手指轻扣听风尺的动作顿住。
钟离雀又道:“我想先接触一段时间看看,每个人的气场感应都是不同,如果过分相似,要么是一类人,要么是长期相处过。对啦,你在太乙也要小心啊,我最近总是梦到你发生不好的事,但醒来又记不太清楚,占卜也没用。”
“岁岁,你离得太远,我怕我会赶不上。”
她刚发完传文,马车就顿住。
钟离雀听见外边传来嘈杂声响,钟离家的李护卫沉声道:“什么人,敢拦大将军府的车轿?”
车道两旁站满了身穿金甲的士兵,领队的男人身披黑金衣袍,宽肩劲腰,腰系麒麟纹,手握白玉牌面向李护卫,面容清隽,神色冷淡道:“金甲军古竣,奉圣上命令,在四街设关卡查兰毒,还请钟离大将军耽误片刻。”
李护卫见前方确实是金甲军在设关卡,后边也有不少马车被堵住,纷纷派人前来查看。
“小姐。”李护卫回身,对车内的钟离雀低声道,“金甲军设关卡查毒,还请小姐先下车等待片刻。”
钟离雀掀开车帘,在李护卫伸手搀扶中下马车,她回头看去,与站在日光下的古竣目光相接。
彼此都有瞬间的惊讶。
从不久前在猎场树下的独处,到此刻宽阔车道上,在军队与侍从之间相望,也不过几天时间,却清楚分割了两人的身份境界。
钟离雀将心中惊讶收起,站在旁侧静静地望着金甲军们。古竣目光扫向身旁的金甲军,示意他们去搜马车,同时向钟离雀微一垂首致意。
*
虞岁给燕老发完传文后就收起听风尺,抬眼望向等待已久的卫仁,她若有所思地问:“如果我现在和素夫人打起来……”
“你会死。”卫仁肯定道。
虞岁又道:“如果我是五境。”
“也会死。”卫仁说,“我听说她受了伤,但依旧能在罗山之巅杀退不少十三境,更别提她的幻兽虚影,单一道都是十三境的实力。”
“也就是说,不管是现在,还是短期内的未来,你对上素夫人只有死路一条。”
虞岁噢了声,眨巴着眼道:“那我能活到现在全靠她手下留情了?”
卫仁神色顿了顿,又摇头道:“看样子是你骗了素夫人和南宫明才活到现在,能骗过他们两人,你也不简单。”
“素夫人现在也不可能直接飞到太乙来杀你,你的问题依旧是来自农家的追杀者们,说实话,我觉得你在太乙会比在青阳帝都安全。”
卫仁视线越过虞岁,朝门外看去,皮笑肉不笑道:“你现在是常艮圣者的徒弟,学院内不可杀戮,但出了学院外,你又可以召唤圣者出手,如今他们想要杀你,就得先除常艮圣者,要是有人动常艮圣者,那你师兄梅良玉会先把那人的脑袋割下来。”
虞岁听得似笑非笑。
卫仁又道:“不如趁此机会,先修炼,再解决息壤。我说过,我只是对息壤感兴趣,所以这些年对它的存在有过研究,便想过,是否可以在不杀人的前提下剥离息壤。”
“可能吗?”虞岁不太感兴趣地问。
卫仁笑道:“理论上可以,先死一次,让息壤认为宿主肉身消解后脱落,再活过来。”
虞岁伸手撩了下头发,认真道:“你真的是农家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那个?那这代农家弟子算是没救了吧。”
卫仁说:“你师尊不就做到了?”
虞岁看着他道:“那你怎么不入鬼道家?”
“我天赋不在这啊。”卫仁立马道,“我学农家幻兽最顺手。”
虞岁安静片刻,摇头拒绝:“我不喜欢,师尊连杏子都吃不了,我喜欢吃肉,这是我活着唯一的爱好。”
卫仁惊愕地看着她站起身,虞岁再次撩起从耳后滑落的鬓发,似笑非笑地望着卫仁:“你最好再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活着剥离息壤。”
“你该不会还要给我限制时间吧?”卫仁尴尬道,“我也没有天赋高到几天之内就能想到,我的天赋不在这。”
虞岁转身去开门,头也没回,却笑盈盈道:“想不到就去死。”
卫仁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虞岁是个礼貌的孩子,走的时候会随手关门。
房门关上,屋内再次变得安静,卫仁隐约能听见外边虞岁对另一人喊师兄的声音。
他垂眸看手中药瓶,想起这些年听到的有关虞岁的消息,甚至在虞岁没有注意到的那些年,卫仁也曾在青阳帝都远远的见过她。
六岁,八岁,十一岁,十三岁。
卫仁都曾远远见过人群中和素夫人站在一起的虞岁。
卫仁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当身边的孩子们被师父的话点燃为农家奉献一生的心火,发誓以夺回息壤拯救农家为人生目标时,他只觉得站在素夫人身边的那小孩真倒霉。
倒霉就算了,看起来还不太聪明,傻乎乎的,这种人一看就知道,绝对活不到十八岁。
虞岁十八岁这年,卫仁在云车飞龙上见到她。
他们第一次没有隔着人山人海,没有隔着长长的街巷,没有隔着守卫森严的军队,只隔着三五步远的距离。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卫仁发现,他看走眼了。
虞岁对外多年蠢笨、单纯的形象被颠覆的那瞬间,卫仁止不住内心兴奋地颤抖。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不会让虞岁死。
*
虞岁离开卫仁寝屋的瞬间,就已经整理好所有情绪,多年来她已经熟练掌握该如何让自己快速冷静。
情绪控制精准,才能躲过南宫明的审视。
虞岁敲响梅良玉的房门,轻声软语道:“师兄。”
里边传来梅良玉漫不经心地回应:“干什么。”
“你要去鬼道圣堂吗?”虞岁问。
梅良玉:“去。”
虞岁:“现在吗?”
她还没来得及邀请要不要一起过去,就听梅良玉懒洋洋道:“我想去的时候会去。”
“好吧。”虞岁收回敲门的手,“师兄,那我先过去了噢。”
梅良玉没应声。
虞岁独自乘坐龙梯离开舍馆,赶往鬼道圣堂,继续昨天的入门修行。
昨夜暴雨惊雷过后,圣堂地面一片狼藉,满地落叶残枝、缀满绿藤的白花也少了大半,靠墙的沟渠里,除了流水就是花叶。
还未成熟的杏子李子桃子也落了满地。
虞岁轻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捡了几颗果子回来摆在地上。
第一颗是青色的杏子。
这是肉身。
第二颗是微微泛红的李子。
这是分离的自我,三魂。
第三颗是桃子。
这是七识皆空的六魄。
虞岁手指悬空点了点,最终停留在代表七识皆空的六魄桃子上,指尖点着桃子:
鬼道家的入门心法,可以控魂、定魄、七识皆空,也就是说,伤及肉身不死,得以五行之气击碎六魄才算身死。
虞岁指尖凝聚金色的五行之气,盯着排成一条长线的三颗果子,朝着排在最前面的杏子虚空一点。
三颗果子全都被击碎。
虞岁定魄时,将不再是以双目为主视野,而是以控魂分离出的另一个她,悬浮在空,从高处俯瞰全局的视野为主。
落在地面的三五颗杏子忽然悬空,从不同的方向朝虞岁飞射而去。第一道控魂分离出的意识,得以看清所有方位攻击,虞岁身影一晃,御风术带出的残影与飞来的杏子擦身而过。
小巧的杏子裹着飞速运转的五行之气,与虞岁的五行之气碰撞时,像是两股重压在一起发出咚的沉闷声响再弹开。
虞岁被击退,来不及避开最后一颗杏子。
杏子砸到她额头落下。
“欸。”虞岁捂着额头轻呼声。
常艮圣者:“太慢了。”
虞岁弯腰捡起杏子,擦了擦水渍,放在鼻前闻了闻,有杏子的淡香,她问常艮圣者:“师尊,你能闻到吗?”
常艮圣者:“闻不到,但能想象到。”
虞岁蹲下身,盯着掌心的杏子又问:“那我有朝一日能修炼到您这种境界吗?”
常艮圣者:“不能。”
“欸?”虞岁呆住,这么直接且肯定吗?
“师尊,为什么我不能,是我天赋不够吗?”虞岁好奇发问。
常艮圣者:“你贪恋肉身。”
虞岁听后,伸手摸了摸脸,又垂眸看了看身上衣物,点点头道:“我长这么好看,确实不想丢了这副皮囊去死。”
常艮圣者:“有理。”
虞岁笑了笑,站起身继续修炼。
*
虞岁在鬼道圣堂和师尊对练一整天,被师尊扔的花果追得满圣堂都跑遍了,累得气喘吁吁,休息好几轮。
梅良玉今日没来,虞岁看了眼暗下来的天色,得去医家换药了,她跟常艮圣者打了招呼,御风术朝医家赶去。
医馆今日值守弟子依旧是石月珍。
不过这会来的人多,医馆有些热闹,石月珍看见虞岁,为她掀开隔间布帘道:“你来的正巧,只剩这一间了,今天兵家开阵,来了不少受伤的弟子。”
虞岁朝隔间小屋里走去:“兵甲阵么,开的几级呀?”
“一级兵甲阵·黑风城,那可有些难度,单打独斗是绝对过不了的。”石月珍边说边调药膏。
虞岁坐在小床边,自觉褪下衣衫,扭头看靠肩后的伤痕,还是很明显,但已经有所愈合了。
“难怪这么晚了也还有这么多人。”虞岁说,“都是兵家弟子吗?”
石月珍笑道:“倒也不全都是,兵家开阵,是给其他家的弟子去体验兵甲阵的,自家弟子也可以去。”
虞岁点点头,端坐在床边,安静等待上药。她安静不语时,眉眼依旧灵动,水润黑眸中泛着点点幽光,总是懵懂乖巧。
石月珍回头,看见这样的虞岁时目光柔和几分:“若是每个病人都像你这么听话就好了。”
虞岁弯着眉眼笑了下。
石月珍先给她背上敷药,出去换药时,看见又有人进来,且伤得不轻,半边身子都是血色,眉间微蹙着,额上都是薄汗。
李金霜抬眼看向端着药碗的石月珍,她的左脸被划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是剑伤,还有些皮肉外翻,看着狰狞又骇人。
不巧,这会已经没有多余的隔间。
虞岁又要退下半身衣物,不方便与他人一起,石月珍便去问隔壁伤得不是很重的弟子:“可否与她……”
里边的姑娘看见石月珍旁边的李金霜时,不由瞪圆了眼,话都没听完就拒绝:“不要!”
并唰地一下拉上了布帘。
石月珍愣了下。
里边的姑娘愤愤道:“李金霜不男不女的,师姐你怎么能让她跟我同处!”
石月珍柔声道:“她是女子,你也是女子,有何不一样。”
虞岁听见外边的争吵,抬手敲了敲墙壁:“师姐,让她来我这吧。”
石月珍回头看了眼李金霜,她状态不好,强撑着重伤的身子,随时可能晕过去似的,便没有再耽误,带着李金霜进了虞岁的隔间。
虞岁原本躺在床上,这会坐起身给李金霜让位置。
“你们认识吗?”石月珍拉着李金霜在床边坐下,轻托着她的下巴,指尖的五行之气轻轻点在李金霜脸上的伤口处。
“是舍友。”虞岁说着,歪头打量李金霜的伤势,“你也去闯兵甲阵了?”
李金霜被石月珍按着肩膀坐在床边时,强撑的那股劲就散了,随着石月珍温和的五行之气在她周身轻抚,让她意识混浊,缓缓闭上眼。
“她要休息会。”石月珍说。
虞岁见石月珍神色认真,专注引导李金霜体内蕴藏的五行之气散去,便小心翼翼地下床去,给李金霜让出空间,让她躺在床上。
在石月珍忙着帮李金霜清理伤口时,虞岁转去角落自己把衣服穿好,石月珍叫她帮忙去把外边柜台上的几个药碗拿进来,虞岁应了声,掀开布帘出去。
外边已是深夜,虞岁走到柜台边,端起石月珍要的药碗,回去时,余光瞥见外边走来的两个身影顿住。
地面还有昨夜下雨残留的水洼,走在前边的男人一脚踩在水面,却有血色滴落在水中。
梅良玉单手拎着染血的外衣搭在肩上,右手衣物像是被烧毁一般,露出精壮的胳膊,小臂线条流畅,蕴藏难以估计的爆发力,配合他身上血与火的气息,还有着从战场退下时未能全部收住的战意。
他身后跟着同样受伤染血的钟离山,脖颈间全是血色,还混杂着点点黑。钟离山眉头微蹙,瞥见在医馆里站着的虞岁时有瞬间惊讶。
虞岁先把药罐端进去给石月珍,又掀开布帘出来,看向进来的梅良玉说:“师兄。”
梅良玉注意到她刚才拿药罐的动作,语调不轻不重地问道:“你跑医馆来打杂了?”
“我来换药,还没换完。”虞岁说着,见梅良玉跟钟离山都脚步不停地朝楼上走去,问他,“师兄你也去闯兵甲阵了么?”
梅良玉侧首看她一眼,挑眉道:“改天带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医馆二楼。
虞岁回去跟石月珍说那两人去二楼了。
石月珍笑道:“没事,二楼本就是为可以自己疗伤的人准备的。”梅良玉两人来到二楼,各自找到自己的医馆小屋,从柜子里拿出药盘和各种药具,放在桌上时药瓶碰撞发出不同的响声。
钟离山对着镜子,温水沾湿帕子后擦拭脖子上的血迹,中途瞥了眼还在捣鼓药瓶的梅良玉:“改天带你一起去?”
梅良玉头也没回:“去哪?”
“不是我,是你刚说带南宫岁去。”钟离山拧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梅良玉,“你们关系不错?”
“带我师妹去体验一下高阶兵甲阵,有什么?”梅良玉回得漫不经心。
钟离山收回视线:“你倒是认可这个师妹了?”
梅良玉:“我师尊定的,有我认不认可的份?”
钟离山挽着衣袖,将扎进手臂里的细小残渣碎片挑出来,神色沉着冷静,挑拣的动作很稳,一边道:“你不是刚见到她第一天,就觉得南宫岁很特别,闪闪发光?”
梅良玉在捣鼓不同的药瓶调药膏,话也回得快:“她上问罪台的时候逆着光,刚巧背对着晨曦,那看起来就是在发光。”
钟离山:“噢。”
“你哦什么哦?”梅良玉语气森森。
钟离山盯着伤口:“南宫岁确实长得漂亮。”
梅良玉:“那不是废话。”
钟离山又道:“只是我没想到,她在你眼里会比别人看见得更好看。”
梅良玉问:“多好看?”
钟离山道:“你说的,最好看的那个。”
梅良玉反问:“那不就是最好看的?”
钟离山沉声说:“还不至于。”
梅良玉端着药罐回头看他:“那你说个最好看的。”
钟离山想都没想就答:“苏桐。”
梅良玉冷笑:“闭嘴吧你。”
两人挑拣伤口残渣时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不停,等伤口处理好,开始涂药后反而安静下来。
*
虞岁在下边安静看石月珍给李金霜治疗。
医家九流术妙手,专门针对五行之气逆转□□的人,人体内的五行之气受伤导致逆乱时,会比刀割血肉还疼,行走说话甚至眨眼,都会牵扯体内的气。
石月珍忍不住感叹,李金霜能从兵家走到这里,可见这姑娘对疼痛的忍耐力有多么强悍。
“她看样子是一个人去闯兵甲阵了。”石月珍说。
虞岁听得点点头。
李金霜是真的没朋友,她因为家族原因,效忠荀之雅,会听荀之雅的话,但绝对不会叫荀之雅跟她一起去闯阵。
“兵家开阵,会在里面设置不少关卡,像这种高阶的一级兵甲阵,一个人去闯很容易受伤。”石月珍说,“兵家也不提倡弟子单独闯阵。”
虞岁懵懂问道:“师姐,兵家开阵持续多久?”
石月珍说:“七天,今儿是第一天,你也想去吗?”
虞岁想了想,这次是兵家自己开的,就是一级黑风城,应该不会出现其他变化。
“我想去,但我一个人去,肯定也过不了,说不定还得伤上加伤。”虞岁朝李金霜歪了下头,“喏,你看她,五境术士都伤成这样。”
她想到梅良玉:“师兄刚才倒是说改天带我一起去,但他的话不知是否靠谱。”
石月珍笑道:“你师兄他们应该是去挑战破境的,跟着他们反而更危险。”
虞岁又看向李金霜:“那她伤成这样,过两天还能去挑战兵甲阵吗?”
石月珍道:“逆乱的五行之气,我会帮她平息,其他的就是皮外伤,看起来严重,但今晚敷过药后就不严重了,若是她想,也不是不行。”
虞岁搬来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李金霜,她一直都是男装打扮,甚至还给自己描眉男化,平日绷着脸,肃容冷酷,整一个清贵少爷模样。
就算是从男装也能看出李金霜生得很好看。
或许就是因为她生得好看,所以扮作男子时也很像,大部分人根本看不出她究竟是男是女。
这会李金霜伤重,神色惨白,脆弱感盈满脸上,往日高束的发,因为要清洗伤口,被石月珍给她散开,墨发散落,随着石月珍给她洁面,将脸上的妆容涂去,还原她本来的模样。
虞岁单手撑着脸看李金霜,轻声道:“她长得真好看。”
石月珍点点头:“若是不扮男装就好了。”
南靖李家,有什么必要把一个女孩养成这样?
虞岁莹润黑眸中倒映李金霜的模样,从她的脸,脖子,肩背一一看去,她多年修行,身上没有一处赘肉,坚韧的线条,雪白的肌肤,光是瞧着都觉得心动。
为何非要扮作男子模样才能撑得起李家呢?
虞岁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听风尺嗡嗡作响,她点开查看,是顾乾发给“乾”的传文。
她没有给顾乾关闭回传文的通道。
顾乾那边只能看见这个“乾”字,不能看见对方的铭文,也就无法确认对方身份。
此时顾乾发来的传文说:“既然你对听风尺有研究,能绕过通信院的监控随意发送传文,是否也能从人们的听风尺中看见不同的传文信息?”
虞岁面不改色地回复:“不能。”
傻子才跟你透露。
顾乾又道:“你不能操控他人的听风尺?”
虞岁回:“不能。”
顾乾:“那你能干什么?”
虞岁没回他。
顾乾盯着毫无反应的听风尺气得牙痒痒,他何曾被人这么拿捏威胁过,这口气他是死活都咽不下。
季蒙跟霍霄在旁边出谋划策:“至少目前来看,这个神秘人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暂且不算有危险吧?”
“如果目标都是浮屠塔,他肯定也不敢让学院注意到浮屠塔的事,否则对他自己行事也不利。”霍霄冷静分析道,“倒是他操作听风尺这个能力要小心。”
季蒙举手道:“重要的事情咱们以后尽量不要用听风尺说。”
顾乾沉声道:“本来就不会用听风尺。”
季蒙又挠挠头:“但有时候听风尺真的很方便。”
“他既然能跳过铭文相通就发传文,肯定也能操控听风尺,若是伪装成你我发传文,也难以分辨。”霍霄提议道,“今后我们发传文,最好制定只有我们彼此才知道的记号,以防万一。”
季蒙点点头:“这个好。”
顾乾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点着桌面道:“定什么记号?”
远在医家的虞岁通过放在顾乾那的五行光核,饶有趣味地看着三人制定传文记号的模样。
分析得头头是道,小脑瓜真聪明。
但也就这样了。
*
石月珍先忙着照顾李金霜,虞岁便耐心等着,好不容易李金霜这边完事,虞岁刚褪下衣裳,就有别的弟子突发情况把石月珍叫走。
虞岁也不着急,趴在床边玩听风尺。
二楼的钟离山和梅良玉也收拾好自己下来了。
还在楼梯上时,两人就见石月珍在下边忙得团团转。
钟离山道:“苍殊没来?”
“晚点会来吧。”梅良玉低头看听风尺。
刑春在小组里问:“饭否?”
“饭。”苍殊回,“我在斋堂给月珍带饭,你们要吃什么?”
刑春含恨在听风尺上敲出一行字:“你跟月珍一起吃那我就不去了吧。”
梅良玉回:“我跟钟离山在医馆吃。”
刑春:“我来了我来了!”
苍殊望着听风尺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不还是要过来跟我和月珍一起吃?
石月珍看见这两人下来,拜托他们帮忙调制药膏:“都是外伤,也是从黑风城里受伤出来的,跟你们需要的一样。”
钟离山和梅良玉都是在医家选修过的,所以石月珍才敢拜托这两人调药。
钟离山说动就动,梅良玉在旁边偷懒玩听风尺,被钟离山抬手一肘子打清醒,拧着眉头斜他一眼,这才收起听风尺。
药罐上贴了隔间号,钟离山调制的速度快,梅良玉拿到手后又过目一遍,防止出错。
“一号的。”钟离山将调制好的药罐给他。
梅良玉拿着药罐送往一号隔间,掀开布帘的瞬间,目光便毫无预警地落到趴在床边的人身上。
石月珍被喊走时在给虞岁背部涂药,她走后虞岁也没管,仍旧维持着衣衫半褪的模样,还能散散热。
梅良玉眼中猝不及防地照见雪色肌肤,背脊微弯,雪背上有长短不一的狰狞红痕,柔弱的美感与凌虐的伤痕造成的视觉冲击,让他反应迅速地放下了布帘。
虞岁敏锐地回头,只见落下的布帘一角微微晃动。
梅良玉反应很快,几乎在视线捕捉到不对劲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布帘遮掩了隔间里的雪色,梅良玉眉间微抽,他听里边传来虞岁轻轻柔柔的叫声:“师兄?”
傻子才应。
梅良玉没答,把药罐放回桌上。
钟离山抬头看他,无声询问什么意思,梅良玉朝石月珍的方向看去:“不方便,等她自己去。”
虞岁比他还早来,却等到现在还没换完药。
梅良玉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虞岁本想起身去外边看看的,却见李金霜皱了皱眉头,挣扎着缓缓醒过来,便没起来,挨着床边看她睁开眼。
“你醒啦。”虞岁伸手朝李金霜晃了晃,“感觉如何?若是五行之气还在逆乱,我就帮你叫师姐来看看。”
隔间内有烛火明亮,光芒熠熠,李金霜的视线从模糊到逐渐清晰,看见一张精致小脸,眼眸水润透亮,盈满担忧地望着自己,秀丽的眉峰微蹙,任何人被她以如此眼神注视,心脏都会变得柔软。
李金霜恍惚间透过虞岁望见另一个女人,在她小时候生病受伤醒来时,候在床边第一个冲向自己的人。
她还有些不清醒,眼中与虞岁重叠模糊的幻影让李金霜心生酸楚,眼中淌泪,喉咙发涩,无边艰难地才轻轻叫了声:“阿娘。”
虞岁微怔。
她抬手摸了摸脸,纳闷地望着还不太清醒的李金霜,怯生生地往回缩了缩身子:“我也没老到这种程度吧。”
想念自己母亲是什么感觉。
受伤难过心中委屈时,想向母亲倾诉寻求安慰又是什么感觉。
虞岁望着眼中淌泪的李金霜,无法想象,她只能安静地等待,等着李金霜自己清醒。
又有受伤的弟子来医馆,几个人扶着一个重伤难以行走的弟子,就要往一号隔间冲去,被梅良玉拦住:“去二楼。”
石月珍刚从隔壁出来,看见这幕也叫几位弟子去二楼,同时叹气道:“今晚太忙了,我得叫人过来一起守着。”
梅良玉眼神示意一号隔间:“我师妹还没换完药?”
石月珍懊恼地皱了下眉,忙拿着药罐进去看虞岁。
梅良玉对钟离山说:“你怎么不去二楼给刚才的人看看?”
钟离山缓缓放下手中听风尺,说:“我也不是医家弟子。”
梅良玉冷笑:“谁让你们兵家开的兵甲阵?”
钟离山:“……”
就你会说。石月珍进来后,虞岁小声提醒她:“李金霜醒了,但脑子有点不清醒。”
李金霜醒得太快,让石月珍也有些小惊讶,她上前看去,又听见李金霜轻声唤阿娘。
“在呢。”石月珍柔声安抚道,“你现在受伤了,要好好休息,不然阿娘会伤心的。”
虞岁:“……”
她抬首,目光崇拜地望着石月珍。
石月珍耐心又温柔地哄着神志不清的李金霜,见她又闭上眼安静后,才转身对虞岁说:“她确实得好好休息,五行之气逆乱可不是什么小伤,我以瞳术强制镇压了她的精神力,但她不愿休息,意志力也坚强,所以她挣扎的时候会显得意识混乱。”
虞岁懵懂地点头:“就是会看见她娘吗?”
“那也许是她意识深处最想念的人吧。”石月珍给虞岁背上涂药,“让你久等了,若不是你师兄提醒,我险些又忘了。”
“师姐你这么忙已经很辛苦了,何况我只是需要涂药而已,是我麻烦师姐你才对。”虞岁乖乖伏在床边。
石月珍听得目光柔和,对虞岁的喜爱又多一分。
“方才又来了几位受伤的弟子,虽然我已经叫了人来帮忙,但还是要麻烦你看着会李金霜,别让她醒来。”石月珍说,“她得睡过今晚,才能恢复好。”
“等我叫的人来了就会替你守着,只需再耽误一会儿就好。”
虞岁说:“师姐放心吧,我会看着她的,但她若是醒了怎么办?”
石月珍:“就像我刚才那样,哄着她就行了。”
虞岁:“……”
有亿点点难度。
等石月珍给她涂完药,虞岁也要等药膏发挥后才能穿上衣服,在她跟李金霜大眼瞪小眼时,刑春和苍殊带着晚饭到了医馆。
苍殊去把石月珍换下来,让她先吃饭。
石月珍坐在小桌边打开食盒,苍殊问:“为什么让你接连几天都值守?”
“他们最近都忙吧。”石月珍只微微笑了下。
刑春开着食盒说:“兵家开阵哪次不是医家最忙,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兵家哪天开阵,提前就忙起来了?”
石月珍只笑不语。
梅良玉示意刑春看苍殊,别说话。
刑春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分好食物后,梅良玉拎着食盒敲了敲一号隔间的门说:“吃饭。”
虞岁歪着脑袋看回门口,又瞥了眼肩上还未干涸的药膏,单手撑着脑袋,笑盈盈地望着布帘说:“师兄,你从下边给我递进来吧,我还不能穿衣服。”
梅良玉便从布帘下边给她递进去。
“都有些什么呀?”虞岁问。
梅良玉没好气道:“自己看。”
“要是没有我想吃的,可以拜托师兄再去买吗?”虞岁说,“我给钱。”
梅良玉问:“你想吃什么?”
虞岁报了一串菜名,不是肉丸子就是肉夹馍,听起来都觉得她很馋。
梅良玉耐心听完后,一口拒绝:“不能。”
虞岁拖着衣裙慢吞吞地走到布帘边打开食盒,只隔着一道布帘,梅良玉甚至能听见里边衣裙摩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随后是她打开食盒的声音,食物的香味一下盖过了苦涩的药味。
里边传来虞岁开心地声音:“师兄,不用买了,正巧都是我喜欢吃的。”
梅良玉瞥了眼隔间内,傻乐什么,都说不给你买了。
虞岁吃了没两口,又听见李金霜缓声呢喃,便回到床边,耐心地哄着,李金霜喊一声阿娘她就应一声。
结果李金霜不仅喊阿娘,还喊祖母。
虞岁盯着李金霜看了片刻,缓缓应了声,李金霜则像是吓倒般,身子都在颤抖。
“李金霜,喊阿娘就算了,喊祖母有些过分了噢。”虞岁轻声控诉。
等她安抚完李金霜,回到隔间门边时,听梅良玉不紧不慢道:“你辈分挺大。”
虞岁:“……”
她低着头吃东西,闷声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梅良玉:“嗯?”
虞岁说:“我要等李金霜清醒后,告诉她自己今晚都干了些什么。”
梅良玉被她话里的恶劣报复逗笑了。
后边石月珍喊来帮忙的医家弟子到了,虞岁也没有让他们来看着李金霜,而是自己待在床边盯着李金霜瞧。
钟离山几人本来吃完要走,又因为受伤来医馆的弟子太多,被苍殊留下来帮忙。
梅良玉看苍殊的眼里写满了“我也是受伤弟子”几个字,苍殊慢吞吞地转过视线,不看。
虞岁等药膏完全渗透进肌肤后才穿好衣服,掀开布帘出去看了眼,发现所有人都在忙得团团转,为了避免被叫去帮忙,她又缩回隔间里,继续看着李金霜。
估摸着天快亮后,隔间外边才消停,没什么声音了。
虞岁轻手轻脚地离开床边,掀开布帘,一眼就看见梅良玉坐在对面玩听风尺,他察觉到异样后,抬眼朝虞岁看过来。
梅良玉轻抬下巴,无声询问你要干什么。
虞岁轻声说:“师兄,我要回舍馆去给她拿换的衣服。”
李金霜那衣服不能穿了,石月珍给她清洗伤口时剪烂了不少,若是个男子还能将就穿着。
梅良玉没吭声,只朝门口歪了下头。
虞岁御风术赶往舍馆,虽然知道屋里没人,还是礼貌地敲了敲李金霜的门,然后再进去给她拿衣物。
出来时她遇见舒楚君。
舒楚君醒来给自己倒水喝,瞧见从李金霜屋里出来的虞岁,还拿着李金霜的衣物,神色警惕道:“你进李金霜的屋子干什么?”
虞岁解释道:“她受伤在医馆,我给她拿换洗的衣物。”
舒楚君不放心道:“拿来我看看。”
虞岁站在原地看她。
舒楚君是南靖国未来的掌教大祭司,又是圣女的玩伴,从小与圣女一起长大,在南靖国的地位比皇子公主们还要高,从身份地位上来看,她自然不惧一个青阳的王府郡主。
同样的,虞岁也不怕南靖国的未来大祭司。
你南靖国的大祭司,跟我青阳国郡主有什么关系。
所以虞岁只微微一笑,直接越过舒楚君走了。
“你站住!”舒楚君要拦,虞岁已经御风术跑远。
舒楚君站在门口看得牙痒痒,都说她是平术之人,可是被常艮圣者收徒后,之前天天乘坐龙梯的人,这会御风术却用的越来越顺了。
李金霜是她南靖国的人,有什么非要让一个青阳的人去拿。
还偏偏是南宫岁。
李金霜是看不出圣女跟这南宫岁不对付?
哼,她肯定没有自己这么体贴圣女。
舒楚君越想越不对劲,总认为虞岁不安好心,于是大步上前,推开了虞岁的屋门。
屋门一打开,就见里面光芒熠熠,床头床尾连木头纹饰都闪烁着尊贵的暗金色光芒。
床头岸边摆件有大有小,金贵的明珠和罕见的玉石不要钱似的堆在桌上,摆放有序,但更引人注意的还是打开的珠宝首饰盒:
盒子里流光溢彩,珠钗耳坠、玉镯腰佩,应有尽有,都是最名贵的材料制造。
屏风后可见几十套样式不重叠的衣裙,每一件的色彩和纹饰都不相同,衣料也各不相同,却都是寻常人家难得,甚至一生难见的名贵衣料。
舒楚君光是站在门口就被屋里面的富贵之气给闪到眩晕了,额角狠狠抽搐片刻,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她心中暗骂,青阳郡主已经骄奢富贵到这种地步!
简直是术士之耻!
虞岁情绪压抑到极致时,就喜欢花王府的钱,什么贵就买什么,衣服穿最好看的,首饰戴最漂亮的,夜里难受睡不着的时候,就在通信阵里搜刮各种有用情报,再交给燕老,让他去狠狠敲一笔钱。
于是她的钱一年比一年多。
到太乙这天,黑胡子对虞岁的印象和态度大起大落,从王爷看走眼了,到这就是我南宫家未来的家主,得搞好关系。
于是在给虞岁安置寝屋时,黑胡子按照虞岁在帝都生活的标准,有什么好的都往她屋里扔,反正南宫家也不缺钱,黑胡子力求虞岁在太乙舍馆也住得舒服安心。
这样才能记住他的忠心。
虞岁没记住,舒楚君倒是记住了他的奢侈。
*
等虞岁回到医馆时,天色已经亮起,她体内躁动的异火也渐渐变得微弱。
虞岁抹了把额上薄汗,梅良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随意地瞥了眼回来的虞岁又看回听风尺,一会后好似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若有所思地看回去。
梅良玉问:“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跑得满头是汗。
虞岁只憨笑了声,没有回答,掀开布帘进去。
李金霜依旧意识混乱,呢喃着阿娘,虞岁将干净的衣物放在她身旁,顺便安抚道:“嗯嗯,阿娘在这。”
“对对,你是阿娘的好孩子,一辈子都是。”
“你这么可爱讨人喜欢,祖母怎么舍得打你呢。”
“阿娘不会离开你的……李金霜,是你的阿娘,不是我说的噢。”
外边的梅良玉听得摇头一笑。
一直到日光高照,隔间内的烛火快要熄灭,日光洒进屋内,李金霜才逐渐睁开双眼,不再胡言乱语。
虞岁搬来小板凳坐在床边,单手支着脑袋看听风尺,余光瞥见李金霜睁开眼,便歪头看过去。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
李金霜已经彻底清醒,在屋中光亮适中的时候醒来,她看见候在床边守着自己的虞岁,目光微怔。
虞岁守了一晚上,就等着这一刻。
见李金霜目光清明,已然是彻底清醒,虞岁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她,语气轻柔道:“我的好女儿,清醒了呀?”
李金霜:“……”
虞岁轻轻惊讶声:“或者我的好孙女?”
李金霜缓缓闭目,昨夜意识模糊时的记忆疯涌而来,再看虞岁勾着眼尾笑意蛊人,那一声声好女儿让李金霜心态崩了,闭目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虞岁。
装死。
我还没睡醒。
脑子仍旧不清醒。
虞岁就看着她,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干净的衣服已经给你拿来了,就放在旁边,要不要为娘帮你穿呀?”
李金霜:“……”
“不用。”李金霜仍旧背对着虞岁,哑着嗓子道,“我自己穿。”
她竟然还接话了。
虞岁憋着笑,点点头:“我的好孙女长大了,会自己穿衣服了。”
李金霜全身僵硬,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出来,从虞岁的角度看去,还能瞧见她原本雪白的耳廓绯红。
“好哦,那阿娘就先出去,你自己一个人穿哦。”虞岁站起身,无比贴心道,“若是需要帮忙就喊阿娘,我就在门口。”
李金霜:“……”
虞岁慢悠悠地走出隔间,刚放下布帘,她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着靠墙蹲下身,眼泪都笑出来了。
梅良玉就坐在对面,轻轻挑眉看着笑到流泪的虞岁。
估计隔间里的人这会也想要哭一哭。
李金霜深吸一口气,每当她双手用力想要起身时,都会想起昨晚自己意识不清发的疯,脑子里回荡虞岁走时说的笑言笑语,双手瞬间卸力又倒了回去。
她自认坚强,心脏早已被千锤百炼,也是千疮百孔,不惧任何打击,可虞岁一句轻声软语,就把她打击到没脸见人。
李金霜睁开眼,眼中满是懊恼。
虞岁在外边等着,跟梅良玉聊这次兵家开阵的事。
“师兄,黑风城连开七天,这七天你都要去闯兵甲阵吗?”虞岁问。
梅良玉头也没抬地嗯了声。
虞岁望着他,眨巴眼道:“我也想去。”
梅良玉说:“那就去。”
虞岁委婉道:“我一个人去,会不会也像李金霜一样,被打的五行之气逆乱,身受重伤地来到医馆?”
梅良玉想了想说:“不会。”
虞岁有点意外:“师兄,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梅良玉慢悠悠道:“她五行之气逆乱还能撑到医馆再倒,你不会,你撑不到医馆。”
虞岁靠墙蹲着,双手撑着脸,微微鼓着腮帮子看他。
梅良玉见她没声了,才轻撩眼皮看了眼,问虞岁:“你入门练得如何?”
虞岁伸出莹莹玉指,比了个数:“控魂一重。”
“那可以了。”梅良玉点头。
虞岁却摇头:“师尊说还不行,要我练到控魂三重才算入门成功。”
梅良玉笑道:“他老人家对你要求还挺高。”
虞岁单手撑着脸:“做常艮圣者的徒弟,要求确实要高些。”
梅良玉觉得这师妹很有觉悟,便松口道:“行,那就带你去闯兵家开阵,先说好,那是高阶一级兵甲阵,跟你们在阴阳五行场闯的低级兵甲阵的危险程度可不同,遇事不决直接退阵,别想硬抗。”
“嗯嗯!”虞岁开心地笑弯眼,“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高阶兵甲阵。”
两人约了第四天再去,因为要等李金霜多休息两天。
梅良玉问:“她肯去?”
虞岁说:“她会答应我的。”
梅良玉也没意见。
虞岁进隔间跟李金霜说了这事,李金霜沉默不语。
“好不好呀?”虞岁坐在凳子上,仰着脸看她。
李金霜正背对着她整理外衣,此刻也不想跟虞岁说话,只是默默拿出听风尺,给虞岁发传文:“好。”
虞岁看见听风尺上的消息,扑哧笑出声来。
李金霜:“……”
她竟然笑了!
事后李金霜再也没跟虞岁说过话,实在不行直接发传文,就是不开口。
虞岁任由她别扭,反正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她耐心等到兵家开阵的第四天,天刚亮就叫醒她的舍友和师兄赶往兵家。
兵家开阵的热度不减,反而越来越热闹,即使半夜也有人还在闯阵。
哪怕失败也可以重复再来,没有次数限制。
李金霜神色沉默,虞岁已经习惯,但梅良玉今天也神色冷淡,连听风尺都不玩,就冷着脸走在旁边,话也不说。
虞岁偷偷看了好几眼,想着是不是师兄还没睡醒,毕竟上次打扰他休息勉强醒来开门后,也是这般冷淡甚至还有点凶的样子。
虽然这两人都不说话,但虞岁还是会跟他们聊天,比如问吃早膳吗?先吃早膳还是先去闯阵。
还是先闯阵吧,不然怕早膳吃了进去也会被打出来。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身边两人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等到了兵家,来到兵甲阵点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还有的根本就没回去。
兵家的十三境教习坐在桌后,一手端杯喝茶,一手朝来的弟子点了点桌案:“登记。”
“我。”虞岁眨巴着眼对桌后的教习说,“和两个哑巴。”
教习:“……”
两个哑巴:“……”
教习乐得一口热茶朝旁喷去,哑巴之一的梅良玉伸手,将站在前边的虞岁拎走,让李金霜登记。虞岁被梅良玉拎到一旁,在梅良玉威胁的目光下,向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师兄,”虞岁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清醒了吗?没醒要不要等你醒了再进去?”
梅良玉瞥她一眼。
虞岁笑容娇憨。
李金霜登记完,拿着开阵玉牌过来,后边的两位教习还在因为虞岁的话笑个不停。
“进去么?”李金霜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哑巴,开口问道。
梅良玉还拎着虞岁,嗯了声,李金霜便就地将开阵玉牌摔碎,碎掉的玉牌在三人脚下呈现一圈圈白色的水波纹,转瞬便将三人送入兵甲阵中。
扑面而来的风沙吹得虞岁别过脸去,鼻息间全是血腥味,又是万事不宜的夜晚,乌云压顶,肃穆压抑的气息到处都是。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身处硝烟弥漫的城外战场上,而是在充满惊声尖叫与铁骑追逐的城中。
这座城池正在被军队洗劫,地面倒下的尸体堆积如一座小山,街道上血流成河,虽然看不见活物,可三人耳边时不时就有惨叫声响起,由近渐远,狰狞扭曲,十分影响心性。
随着前方烈火燃烧房屋,城台上烽火硝烟,虞岁三人能看见眼前薄薄的血雾弥漫。
“有点血腥,别吓着了。”梅良玉收回拎着虞岁的手,让她站在后边,目视前方,周身已有金色的五行之气形成防护。
李金霜和梅良玉都拦在虞岁前边,这两人似乎准备自觉搞定障碍,从而带虞岁在一级兵甲阵里观光。
飘散的血雾在前方街道上逐渐形成一群红色的兵马,兵马上是着身着黑金铠甲的骑兵,手拿沾血的长剑,剑身与黑金色的铠甲光芒互相映照,这些亡灵骑兵在四处寻找着什么,马蹄在地面行走,发出恶鬼催命的优雅声响。
“我们这次在城里。”虞岁站在屋檐下,左右看看,“是要打出去才算赢吗?”
“对。”梅良玉盯着朝这边靠近的亡灵骑兵们,“看见前边的亡灵战士没,每个亡灵战士都有九境的实力,只能靠摧毁光核杀死。”
九境?
虞岁点点头。
梅良玉余光扫了下她的反应,见虞岁听说黑风城里全都是九境对手后,却半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怕,还是对九境术士没有什么概念。
换做在虞岁开出修罗地狱之前,她是会表示震惊的,全都是九境的亡灵战士,无穷无尽,那多吓人呀。
可惜在经历过被修罗地狱河对岸的十三境亡灵战士秒杀后,虞岁就觉得其他兵甲阵都不够看。
若是真的对上修罗地狱,进去什么都别说,直接被里边的十三境黑甲骑兵秒掉,毫无反抗之力。
人家高阶的一级兵甲阵的小兵也才九境,连神魂境界都算不上,特级兵甲阵就直接上十三境了。
虞岁心中腹诽着,还在左右查看,忽听李金霜拔剑,清越的剑鸣声犹如天籁,将周遭扰人心魄的鬼哭狼嚎震碎。
同时也吸引了前方的红马骑兵们。
红马骑兵们目光锁定这三人时,虞岁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都震了震,浮尘咻地飞远散去,被看不见的目光锁定,仿佛有无形的绳索缠绕住她的手脚,令她感到沉重的束缚感。
片刻前还在优雅前行的马蹄声,此刻忽然变得疯狂,亡灵战士纵马疾驰,朝虞岁三人举剑嘶吼。
冲在最前方的亡灵战士举剑高砍,气浪斩破血雾,磅礴之力冲往前方似要斩破一切,隔着老远的距离,却能将三人四周运转的五行之气斩破,撕裂分散。
李金霜和梅良玉同时以御风术后撤至旁边的屋顶上,虞岁紧随其后,看见方才站的位置,被亡灵战士的剑气掀起地砖,倒在地面的尸身因而破碎,血色再次飞溅。
确实血腥。
虞岁抬手,指腹轻擦过眼尾,将飞溅而来的血色拭去。
李金霜与梅良玉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两人从屋顶上空跃下,直接落进这一批亡灵战士的中心。李金霜一剑百斩,剑刃刀光速度之快,她目标明确,准备先杀第一个挥剑的亡灵战士。
两人不是第一次闯阵,对这次的兵甲阵已经有所了解,知道要击碎对手五行光核才能将其清除。
虞岁之前已经见过李金霜的兵家剑术,这会目光落在梅良玉身上。
她似乎还没见过梅良玉出手是什么样。
九流术简单概括可知:兵家的刀剑、鬼道家的符文。
可梅良玉也没用什么符文,他似赤手空拳,却仗着自己的五行之气护体,在兵阵中游刃有余。
亡灵战士的长剑横扫,速度飞快,似要将梅良玉斩首,而梅良玉抬手间,指缝中细小的雷蛇一闪,屈指在剑身轻弹,刺啦一声,两股磅礴之气对冲,扭曲的雷蛇似一道诡异的符文,在剑身上飞速闪过。
地面震颤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站在屋顶上的虞岁,目光捕捉到剑身上一闪而过的雷蛇符文后轻轻挑眉。
同样是八卦生术,她的雷蛇怎么不会扭成那奇怪的符文模样?
亡灵战士连人带马被弹飞摔出去老远,但它们的速度很快,第一个还未完全倒下时,另一人的嗜血长剑就已经划到梅良玉眼前。
艮卦,生术,摇山。
梅良玉瞥眼看向划到他眼尾的剑尖,巨山压阵,一切事物因为无法反抗的重力压制而短暂停顿,就连波动的五行之气都顿住。
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染血的剑尖,轻轻往下一压,在他指尖蹦出的细小雷蛇张嘴一口咬住剑尖,红马上的亡灵战士四肢扭曲,发出骇人的咔哒声,随着他的五行光核被雷蛇咬碎的同时从马上摔落。
不过两个瞬息的时间,摇山撤去。
虞岁在高处打量,眼珠子滴溜溜地随着梅良玉转动。
同样的八卦生术,明明大家都会一样的招术,可梅良玉的又有些不一样,这应该就是太乙冲级挑战的三考之一,五行生术,自改卦术。
要说之前的梅良玉还没怎么清醒,这会在战斗中算是彻底清醒,此时的战斗状态没了平日的漫不经心,而是专注、果断。
李金霜虽然也有几分压力,却比她自己闯阵时要轻松许多,毕竟梅良玉是九境术士,与这些亡灵战士不相上下,甚至因为在十境临界点,可能更胜一筹。
虞岁站高处看了半天,觉得梅良玉应该是没用全力,也就看不出他的真实实力如何,用的大多都是八卦生术,甚至连鬼道家的九流术都没怎么用。
梅良玉这会更像是在带李金霜,他会先消耗亡灵战士的九流术,待到对方五行之气衰竭时,再交给李金霜收尾,偶尔还会看一眼李金霜使的剑术。
他也牢牢守着后边的虞岁,没有亡灵战士的九流术能越过他去打扰后方屋顶上的虞岁。
一批又一批的亡灵战士涌来又被消灭,但他们几乎没怎么移动位置,闹出的动静却不小,于是将四面八方的亡灵战士引来,敌人越来越多,他们的五行之气也被消耗的越来越多。
虞岁看见远处赶来大批亡灵战士,她蹲在屋顶边缘,探头看下方梅良玉:“师兄。”
梅良玉示意她先别下来,同时看向不远处握剑的李金霜:“你是不愿用剑灵,还是没有剑灵?”
虞岁朝李金霜看去,她听了梅良玉的问话,身形微僵,陷入沉默。
梅良玉手中拿着开阵玉牌,对李金霜说:“若是你没有剑灵,那就连兵阵半场都闯不过,若是不愿,那让我师妹看半天兵家剑术也够了。”
骑着红马而来的亡灵战士们越来越多,战斗短暂的停歇中,各方尖锐的惨叫声再起。
梅良玉说:“你今日是打算闯阵,就得用剑灵,如果只是陪我师妹来转一圈,那我就破阵出去了。”
李金霜沉默着没有回答,她低垂眉眼静默片刻,缓缓收剑。
意料之中的结果。
这个人再打下去会出问题。
梅良玉摔碎开阵玉牌,在亡灵战士们持剑杀来的瞬间离开兵甲阵。
*
入兵甲阵前,兵家试炼场光芒昏暗,这会却已是天光大亮,仿佛快要晌午,人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弟子们信心十足的入阵,再灰头土脸的出来。
从兵甲阵里出来的弟子几乎个个沾血,不是自己的就是兵甲阵里边带出来的。
只负责兵甲阵登记的两位教习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对受伤出来的弟子们说:“自己想办法,对对,自己去医家。”
梅良玉的听风尺嗡嗡作响,他点开查看,刑春问:“饭否?”
“饭。”梅良玉回完,瞥了眼旁边虞岁。
虞岁也在看他,见梅良玉眼神看过来,笑道:“师兄,谢谢你带我看兵甲阵,我请你吃饭?”
不吃白不吃。
梅良玉带虞岁一起去斋堂,虞岁问李金霜去斋堂吗,李金霜摇摇头,独自一人离去。
虞岁本来就打算让这两人带她进兵甲阵看看情况,随后再自己去闯一闯,也就没有太在意,去斋堂的路上问梅良玉:“师兄,你知道李金霜的剑灵吗?”
“不知道。”梅良玉走在前边,懒声道,“兵家刀剑各自有灵,三境以上就能修行,她的剑灵也许不是没有,但很危险,自己怕是控制不住。”
虞岁小跑追着他:“为什么这么说呀?”
梅良玉回头等她:“李金霜的剑气差点控制不住连你我都砍,再打下去,我就把她当兵甲阵傀儡一起杀了。”
虞岁忍不住抬眼看他,眼里是收不住的笑意。
这到底是李金霜比较危险,还是师兄你比较危险?
梅良玉目光点她:“笑什么?”
“没有。”虞岁摇头,“一般这种控制不住的剑灵,都是特别厉害的。”
梅良玉轻哼声:“控不住就是害人害己。”
虞岁抬手轻压发丝:“若是控住了呢?”
梅良玉:“控住了还说什么,那就是厉害。”晌午的斋堂人多,刑春约在斋堂四楼,梅良玉带着虞岁来,刑春也没有太惊讶,他前些天就知道梅良玉今儿要带虞岁去闯兵甲阵。
这会看见人来了,刑春还饶有趣味地问:“兵甲阵闯得如何?”
虞岁落座后笑道:“师兄真厉害!”
她讲得像是第一次见到大型兵甲阵,把梅良玉夸得天花乱坠。刑春听后频频扭头看坐在身旁的梅良玉,像是在思考虞岁口中的师兄梅良玉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梅良玉也不拦着,任由虞岁在那睁眼瞎夸。
午膳过后,刑春因为要看星图先走了,虞岁去结账,离开时还提了两个小食盒,嘴里叼着一块小肉夹馍,往路边的梅良玉跑去时脚下踉跄,差点往前摔着,还好自己稳住。
她挂在腰上的听风尺却掉了下去。
虞岁眼神示意梅良玉,师兄,帮我捡一下。
梅良玉定定地看着她,虞岁双手提着食盒,嘴里也叼着东西,也不知道她刚才是不是没吃饱还是怎么。
梅良玉弯腰将虞岁的听风尺捡起,听风尺发出嗡嗡声响。
虞岁在旁蹲下调整食盒里的东西。
梅良玉将听风尺还给她时,猝不及防看见被点亮的界面显示传文:
“王爷让你将钟离山赶出太乙的事交给我,你不用担心。”
发传文的是顾乾。
被意外点亮的听风尺又暗下光芒。
梅良玉不动声色地将那条传文收入眼底,对还蹲地上的虞岁说:“拿去。”
“谢谢师兄。”虞岁接过听风尺收好,再重新提起食盒,“师兄你还要去闯兵甲阵吗?”
梅良玉说:“今天没空。”
虞岁点点头。
她和梅良玉在斋堂路边分开,望着梅良玉远去的身影,虞岁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拎着食盒去鬼道圣堂。
为了让梅良玉看到那条传文,她还特意放下食盒蹲地上等了等。她可不能直接绕过听风尺铭文,把顾乾要对付钟离山的消息发给梅良玉,这人肯定会去通信院翻个底朝天。
师兄天天玩听风尺,虞岁也没看他的。
太乙的通信阵这么大,每时每刻都有信息诞生或者被销毁,她也没空天天盯着通信阵看别人的传文内容,只设计了一些关键词。
比如异火。
但有用的消息太少,哪怕提到异火,也可能是他人私下里的谈笑,对她没有半点用处。
像南宫明和顾乾这类人,重要的事情都不会用听风尺说。
虞岁慢吞吞地将嘴里的肉夹馍吃完,心想,梅良玉是钟离山的朋友,若是知道顾乾要把钟离山赶出太乙,应该会想办法,或者告诉钟离山让他自己小心。
*
虞岁来到鬼道圣堂,继续被师尊扔杏子追着满地跑。
中途歇息的时候她问常艮圣者:“师尊,师兄是自己改了八卦生术的九流术吗?”
“是的。”
虞岁若有所思道:“是谁都可以更改八卦生术么?”
“理论上是的。”常艮圣者道,“一般是鬼道家、阴阳家、道家才会更改出更高级的八卦生术。”
“咱们鬼道家修三魂六魄外,是不是还有别的?”虞岁好奇发问,“我今天和师兄去闯兵甲阵,发现他的八卦生术雷蛇跟我的不一样。”
虞岁在掌心生术,一只细小的雷蛇悬浮在掌心:“他的雷蛇能扭成奇怪的形状。”
“那是‘咒’的一种。”常艮圣者解释时,虞岁眼前出现另一道雷蛇,如针线细长、闪着雷电蓝光的小蛇,扭动着身躯成一个奇怪的符号,“名家赐字,也是‘咒’的一种。哪怕是一颗石头,只要名家给予赐字,赋予它名的意义,就有了生死,而它的生死,掌握在赐名的名家手中。”
“名家赐字是从无到有,而鬼道家的‘咒’,与名家的赠予正好相反,是将已知的符咒回收。”
“这一点又与法家相似。因为法家认为,人性本恶,所以生来有罪,人人皆可受刑,法家一百八十六种裁决术便是对人们天生的罪恶进行审判。”
虞岁认真听着。
“‘符号’印记随处可见,‘符文’亦是掌握在五指之间,‘符咒’指每一个人事物的存在。”
“每个人都是一个特别的符号存在。”
虞岁听从常艮圣者的讲解,目光朝四周看去,静默的建筑石砖,攀着墙壁的绿藤小花,在日光微风中轻轻晃动枝叶的果树等等,在她眼中异常清明。
“人们双目中映照的天地万物,有形有影,但在偌大的天地眼中,它们的形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符号。”
随着常艮圣者的意识入侵,虞岁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离奇。
原本色彩瑰丽的世界瞬间变成黑白线条的勾画,具象的花树们变成一条黑色的长线,随着她目光的凝视,黑色长线将自己扭转成一个奇怪的符号。
当她伸手将黑色的符号捏碎时,世界骤然清明,而墙头那簇绿藤花则失去了生机,枯萎死去。
虞岁目光怔怔地望着转瞬枯萎死去的绿藤,想起黑色长线扭曲成的诡异符号,这鬼道家的符咒,有点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这是生符,可抽调活物的生机。”
常艮圣者道:“你师兄今日闯阵用的是死符,可抽调死物拥有或者能支配的五行之气。”
兵甲阵内的亡灵战士们都算是死物,无法以鬼道家的控魂定魄攻击或者控制,便只能用鬼道符咒,用死符也是最适合的。
虞岁听得若有所思,这么一看,梅良玉比她想得还要厉害些,既然是常艮圣者的徒弟,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实力不能说只有九境就是九境,还得看他掌握的九流术。
她甚至怀疑梅良玉是否也有神机术。
之前听人说过,在冲级挑战时,梅良玉拦了荀之雅,全程都在用和荀之雅相同的九流术对战。
虞岁从顾乾偷来的书上看见,九十七种神机术,其中之一便是可以复制他人的九流术。
可这种神机术能力太过明显,任谁都会怀疑,梅良玉也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己拥有神机术的能力暴露得这么明显。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跟顾乾一样,两家兼修?
但他会的又不只是鬼道家和法家,甚至连兵家、名家、道家和阴阳家都有涉及,简直是每一家的九流术都会。
这样的人,当敌人可就麻烦了。
虞岁不由想到顾乾,他似乎已经将梅良玉当成敌人了,顾乾对待自己的敌人可不会像对漂亮姑娘一样温柔,处处手下留情。
她想了想,在对顾乾的听风尺监控里加入了关键词梅良玉。
之前的监听关键词是:“浮屠塔”、“天字文”、“素夫人”、“王爷”,如今又多了两个,“钟离山”和“梅良玉”。
*
日落时,虞岁跟常艮圣者道别,一个人去了兵家。
守在桌案后的教习仍旧是白天见到的那两个。
他们看见虞岁,笑问:“你和两个哑巴是吧?”
“不是。”虞岁摇头,“这次只有我。”
“一个人可不好过啊。”教习将开阵玉牌给她,“保险起见,还是叫上那两个哑巴。”
虞岁:“哑巴们没空啦。”
她一个人拿着开阵玉牌去了个人少的角落,虞岁能预估到,自己出入兵甲阵的频率会非常频繁。
第一次摔碎开阵玉牌,入阵后虞岁还是出现在白天刚进去的地方。
开场的鬼哭狼嚎尖锐地仿佛要刺破她的耳膜,直冲她的神魂,虞岁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耳朵。
这次没有李金霜的剑鸣帮忙压制这些音障攻击,只能靠她自己想办法。
虞岁抬手间,掀起一阵五行之气。
巽卦,生术,转风音。
地面掀起一股股小旋风,将笼罩虞岁的血雾吹得散开,那些惨叫的鬼哭狼嚎也被风音压制,虽然仍旧存在,却比之前要小了许多。
怎么说也是一级兵甲阵,整体实力来看都对标九境术士,虞岁这个一境术士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虞岁借御风术来到屋顶,看见前方遥远的城门,她的位置在城池的最后方,中间满是硝烟与血火。
她闭目凝神,试图使用神机天目,虞岁回想幼年第一次见到通信阵的那幕,那股神秘的力量自然而然地牵引着她,可如果是神机天目,就不该只在通信阵上给予她回应。
看破兵甲阵也是神机天目的强项。
不是说神机术不需要五行之气吗?
虞岁还在寻找答案时,忽感灼热的火焰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猛地睁开眼,五名骑着红马的亡灵战士挥舞着长剑,使出九流术朝她杀来。
转风音将从天而降地火球们吹散不少,却还是有许多砸落在地面,将本就残破不堪的屋顶砸出大洞,随着哗啦巨响垮塌。
亡灵战士御风术来到屋顶,追击撤退的虞岁。
双方都在使用八卦生术,亡灵战士的雷蛇爬到虞岁手腕,被她的雷蛇一口吞掉,刺目的蓝色雷光在屋顶上空闪烁着,发出接连不断的噼啪响声。
对方的速度很快,虞岁勉强能扛一个,但五名亡灵战士从天上地下四处包围她是绝对没有胜算,便毫不犹豫地摔碎了开阵玉牌。
出阵,再进。
虞岁抹了把额上细汗,有这样练手的兵甲阵机会不多,得珍惜。
她一晚上就在黑风城里进进出出,反反复复地试炼,试图找到熟练使用神机天目的办法,可惜一次都没有成功使出来过。
倒是一整晚跟亡灵战士又打又逃,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从屋顶上被打下去无数次。
虞岁也没有硬抗,时机不对就摔玉牌出阵。
经过她多次的入阵经验,已知兵甲阵内的亡灵战士行动,都是五人一组,绝不落单。
最初只是被一组亡灵战士发现,但随着长时间的打斗还没有将它们解决,就会引来其他感受到五行之力的亡灵战士。
虞岁今晚最多被一百多名亡灵战士追着在屋顶街道上疯跑,出阵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缓了许久才重新入阵。
神机天目没有反应,虞岁却将鬼道家入门控魂练到了第二重。
跟兵甲阵里的亡灵战士们拼九流术,尤其是在兵甲阵傀儡多起来的时候,虞岁毫无胜算,一人一个九流术,一百人就是同时一百道九流术攻向她,直接把她吓出阵去。
若是按照梅良玉的办法来,就是用死符抽调亡灵战士的五行之气,让他们变成无法使用九流术的普通士兵,那虞岁就能一路砍瓜切菜到城门口,直接挑战最终的守城将。
常艮圣者白天传授的技巧,虞岁还没熟练,这个办法也不行。
对虞岁来说,只要击碎它们的五行光核就好了。
第一百三十次进入兵甲阵·黑风城时,虞岁已是满头大汗,身上衣物在被汗水浸湿又被异火燥热烘干,反反复复。
脸上才刚淡下去的疤痕,这回又添了新伤。
虞岁不由抬手摸了摸,摸到一手血,眉间微抽,自从可以修行九流术后,她好像就一直在受伤,从前没受过的苦,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倒是尝了个遍。
和异火灭世者的死亡共鸣相比,却又不算什么。
虞岁扭动下脖子,发出僵硬的咔嗒声,转风音替她驱散音障,也为她监控前方的马蹄声,亡灵战士发现了她,开始追击。
在充满血雾的街道上,有五颗闪着莹润微光的五行光核悬停在空。
控魂第二重,虞岁分离出去的第二魂,可以单独诞生五行光核。
三百加三百,她可以在一天之内调动六百五行光核。
她们能同时行动、同时调动五行之气、同时给出九流术。
虞岁意外发现,控魂分离出去的意识,就是另一个自我,完全的、相同的“我”,甚至继承了异火和诞生五行光核的力量。
亡灵士兵们完全无视悬浮的五行光核,它们目标明确,追击一切活物,无视那些闪烁微光的五行光核,则是它们最大的失误。
虞岁在血雾中抬手擦了擦脸,轻搓指尖,五行光核贴着亡灵士兵的心脏碎裂,爆发的五行之气贯穿它们的铠甲,将属于亡灵士兵的五行光核震碎。
原本高举长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士兵们全都摔下马去,往前冲的战马因为主人的摔落而发出嘶鸣声,扬起前身停驻原地,随着主人的消散而化作血雾消失。
嘿,果然邪门歪道才更适合她。
若是靠正常九流术,她再入阵三百遍,也杀不了这一队亡灵战士。
虞岁这次无伤出阵,外边已经天亮,她战斗一夜,精神力和五行之气都被大量消耗,攥着开阵玉牌走到角落石阶边坐下,抬手摸了摸脸,刚好碰到翻卷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兵家开阵还剩三天时间,虞岁一刻都不想浪费。
她短暂的休息会,便去医家换药,再回鬼道圣堂小睡片刻,赶在晌午时又回到兵家继续闯阵。
神机天目毫无头绪,虞岁今日便先放弃它,转攻有了进步的五行光核。
在兵甲阵中,五行光核不会被兵阵傀儡注意到,兵阵傀儡只追击活物。
五行光核不算活物的一种。
鬼道家控魂二重,分离出的第二魂,可以在虞岁战斗使用九流术的同时,操控五行光核贴向兵阵傀儡,在恰当的时候捏碎光核,爆掉兵阵傀儡的五行光核。
虞岁坐在屋顶,打量着掌心小巧莹润的五行光核,在她眼中,可以看见光核内部流转的一丝金色五行之气,这里面蕴藏的力量似乎要比从前强了些。
在她闭目凝神时,一颗又一颗五行光核被分离出来,悬浮在空,越来越多的莹润光芒逐渐驱散四周血雾。
足足六百颗五行光核,在血雾中一闪一闪,宛如天上星辰,置身银河,驱使星辰的虞岁睁开眼,看向城门的方向。
也许可以闯一闯。
心随意动,虞岁瞬影朝前冲去,她一路闯荡,四面八方的亡灵战士朝她追击而来,前方血雾化作战马,欲要将她拦下。
虞岁在御风术加持下,身影狡猾地在街巷中穿梭,她之前已经跑过上百次,早已熟悉路线。
最先靠近虞岁的亡灵战士,全都因为悄无声息贴上来的五行光核爆裂后消失,虞岁带着数百颗星辰全速前进,无人能挡。
战马嘶鸣声咆哮在虞岁耳边,身前身后都似有千军万马的铁骑声追逐而来,使得她心跳如擂鼓,手中握紧开阵玉牌,一旦她在六百颗光核耗尽前还未到达城门,见到守城将,那她只能摔碎玉牌出阵重来。
围绕虞岁的星辰越来越少,莹润的光芒变得黯淡,越来越多的血雾笼罩这座城池。
当最后一颗星辰碎裂,最后一匹战马化作血雾散去,虞岁冲出街巷,身后血雾连天。
城门前旗帜飘扬,台上有弓箭手已经搭弓拉弦,烽火在夜里燃起,飘扬得火星洋洋洒洒地往城下坠落。
虞岁抬手擦着脸上汗渍,眼眸明亮,战意不止,她瞧见骑着红色战马的高大身影从漆黑的城门口中走出,马蹄声不急不缓,优雅而威严。
她见到了,兵甲阵的守城将。
此刻骑着红色战马的巨大黑影从厚重的城门中走出,周遭星火飘洒,战马每向前走一步,都让地面颤动,那轻飘飘的马蹄声响,却如重音砸在虞岁心脏,连带着震颤她的神魂,且无法被转风音驱逐。
虞岁只剩最后一颗五行光核,她瞥了眼还漂浮在空的光核,再看向已经走到光亮处的守城将。
它带来无声的压迫感,血色头盔下的双眸发出日光般耀眼的光芒,令人惶恐,不敢直视。
守城将紧盯着虞岁,对着前方血雾中纤细脆弱的身影,缓缓拔剑。
*
见到守城将,在它拔剑朝自己斩来的瞬间,虞岁就摔碎玉牌出阵了。
实力悬殊太大,光是听着它的马蹄声,虞岁就觉得心脏快要被踩碎的压抑,离守城将越近,那股被驱使的压迫感就越强,好似她也成了这城中为他马首是瞻的士兵,无法反抗军令的士兵。
尽管如此,但她可是冲到了守城将面前耶!
虞岁出阵就像被卸掉了全身力气,倒在长阶上轻吁口气,眉眼带笑,虽然用掉了今日的所有光核,却又有令人激动的成就感。
最后三天,来闯兵甲阵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因为用掉了这一天的五行光核,晚上的时候,虞岁就开始频繁入阵出阵,一边试炼自己的九流术,一边试图寻找神机天目的触发。
跟朋友一起来闯阵的盛暃快要走的时候,才注意到角落里一个人在兵甲阵进进出出的虞岁。
最近盛暃因为名家的考核而忙碌,没空管虞岁,又觉得虞岁才刚进入学院,鬼道入门都没修行完,能有什么事。
此刻见到虞岁一身灰扑扑,满脸血污的样子,不由微微睁大眼,快步走过去,刚张嘴喊了声岁岁,就见虞岁进兵甲阵了。
盛暃:“……”
“妹妹在哪?”牧孟白立马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四处查看。
盛暃神色不善地等在原地。
很快虞岁就出来了,刚出阵就撞见盛暃盯着她:“你看看你这一身,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三哥,”虞岁双手背向身后,憨笑道,“你也来兵家闯阵呀。”
盛暃冷脸道:“问你话。”
“闯阵弄的。”虞岁实话实说,“不过我有去医家,所以这些过两天就都好了。”
“你这旧伤还没好,新伤就来了。”盛暃看她肌肤上的狰狞伤疤哪哪都不顺眼,“你才一境闯什么九境兵甲阵,你进去不是给兵阵傀儡当沙包打?”
虞岁装傻道:“总要有练习才有进步呀。”
“是你这么练的?”盛暃冷笑道,“我看你没练成之前倒先把自己给练没了,给我去医家。”
盛暃拉着虞岁去医家治疗。
虞岁乖乖跟着去,反正这会她也没有五行光核能继续闯阵。
这次去医家,虞岁不用在一楼等着医家弟子帮忙,盛暃带着她去了二楼,亲自帮她涂药,牧孟白在旁打下手调药。
牧孟白跟虞岁说:“妹妹要是想去挑战黑风城,我们带啊。”
盛暃点头道:“你要真想去就跟我一起去。”
“不要。”虞岁缩了缩脖子拒绝,“三哥你们是要冲级的,我怕拖你们后腿。”
你们连守城将都见不到,我不跟你们玩。
“哎呀我们冲级有什么用,还不如带妹妹你冲级有趣,一境冲二境很容易的!”牧孟白端着药罐到她面前,刚想伸手帮虞岁脸颊涂药,就被盛暃一巴掌拍回去,顺便夺过他怀里的药罐。
牧孟白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被拍的手背,嘴上仍旧不忘夸道:“妹妹你这么聪明有天赋,你一定可以的!”
虞岁被他的反应逗笑,别过脸去。
牧孟白朝盛暃夸张地挤眉弄眼,看看,看看!妹妹是被我逗笑的!你这个当哥哥的只会凶人家你这个废物兄长!
盛暃眼角狠抽。
医馆今日依旧热闹,虞岁坐在小屋里,撩起衣袖自己涂药,窗户开着,因为要从外边递药进来。
盛暃因为名家的事暂时离开一会,牧孟白留下陪着虞岁,他是个健谈善交际的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谈吐幽默风趣,逗得虞岁笑个不停,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梅良玉和钟离山刚上二楼,就听见牧孟白语气夸张给虞岁讲述学院趣事的声音,一转头,就看见窗户后边的两人,一站一坐,牧孟白调药,语调轻快,虞岁自己给胳膊涂药,听到有趣处抬头看一眼牧孟白,眼角都笑出泪花。
钟离山对梅良玉说:“你师妹受伤的速度有些快。”
梅良玉收回视线,懒洋洋道:“她不觉得疼就行。”
第二天虞岁又去了兵家,她连鬼道圣堂都没去,就沉迷挑战兵甲阵,跟里面的兵阵傀儡对练。
这样的机会很少。
盛暃说要带她,被虞岁拒绝。
这天晚上虞岁浑身是汗的出阵,刚巧撞见旁边同样出阵来的梅良玉和钟离山几人。
虞岁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身子,忽感有一道阴影覆盖,她抬头看去,汗珠顺着下颚,沿着脖颈划出一道痕迹,她轻声说:“师兄。”
梅良玉静静地打量虞岁的状态,挑眉问:“要不要带你一起?”
虞岁摇摇头,直起身。
她眨眼笑的俏皮:“我要自己玩。”
意料之内的回答,梅良玉虽然不知道虞岁在练什么,但却能看出来,她一个人在兵甲阵里玩得很开心。
于是两人依旧各闯各的兵甲阵。
兵甲阵的最后一天,午夜子时就会关闭。
关阵时,所有人还在闯阵的弟子都被强制送了出来,守了七天的兵家教习起身升了个懒腰,朝众人喊:“都辛苦了,该回去休息就回去休息啊,下次开阵再看你们丢人现眼。”
学院弟子:“……”
试炼场内吵吵闹闹,与教习相熟的弟子们互相谈笑着,人们三五结伴地往外走去。
虞岁在最角落,坐在石阶边揉着脖子,她瞥见人群中单独离去的李金霜,刚要喊她,听风尺忽然发出嗡嗡声响。
是她设置的关键词传文提醒。
虞岁拿出听风尺,心中一颤,祈祷着与天字文有关的消息,结果一看,发现是顾乾那边的传文对话。
顾乾发送传文的接受者名为魏坤:
“你帮我除钟离山,我帮你解决梅良玉。”
“十五那天晚上,你引梅良玉去外城。”
虞岁指腹轻轻划过听风尺,点在这两条传文上。
顾乾和魏坤联手了。
他有什么办法能制裁梅良玉?虞岁垂眸看去,去外城,估计是打着不死也要把人重伤的心思,可在外城梅良玉真打不过也能召唤常艮圣者,顾乾要怎么做?
夜里清风拂面,虞岁却因为异火灼热,感觉扑面而来的风也带着微微热意。
她抬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看见前边与钟离山几人走在一起的梅良玉。
他神色懒散,身旁的年秋雁跟他说了什么,引得他摇头笑了一瞬,瞥眼朝年秋雁看去时,夜风惊扰他眼眸,让他注意到后方坐在石阶,神色怔愣望着这边的虞岁,因而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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