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妹不可能是傻白甜_第31章 第 31 章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虞岁注意到窗上的红蜘蛛,它小到肉眼看去只是一个红点,因为太过微小,所以常常处于人们的视野盲区,很难注意。 就算发现,也只会觉得是一个小点,而不是会想到它会是一只蜘蛛。 虞岁盯着那红色的小蜘蛛缓缓直起身,那抹红色变得模糊,悄然间闪烁着似远似近,她的心忽然坠入深处,一直在坠落,思绪变得恍惚。 眼眸也失去了神采,看不见的蛛丝缠绕虞岁的手脚,将她拉扯着往窗边走去。 窗户被推开,外边是无人的小巷,虞岁被蛛丝拉扯着从窗口倒下楼去,落在光亮不足的暗巷中走远。 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一变故。 虞岁双目无神,被蛛丝带往人迹罕至的地方,避开了热闹的街巷,从小路走到偏僻的山崖路边,下方就是深海。 夜里海面湛蓝,波纹荡漾间,能见到天上圆月的影子。 山崖栈道的柱子上立着一道黑影。 卢海叶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站在月色照耀不到的山壁死角,他微微驼背,骨瘦嶙峋,黑衣劲装,目光紧盯已经被蛛丝拉扯到山路口的虞岁。 那身形纤细的姑娘在卢海叶眼中柔弱无比,只需要轻轻一握就能将她的脖子捏断,如此柔弱之人,却身怀农家至宝息壤。 卢海叶的食指上有一抹红点,是他的鬼甲天珠,此刻正靠着自己养的鬼甲天蛛蛛丝拉扯虞岁朝他走来。 白日他收到同伴传来的消息,南宫岁体内的息壤出了问题,无法免疫毒素,在今天下午要离开太乙学院,来外城。 卢海叶盯准这次机会,绝不允许失败。 农家这么多年一直想要从南宫家夺回息壤,死了那么多人,他得为那些兄弟们报仇。 虞岁已经走上碍着山壁的栈道,缓步前行时,卢海叶抬起手,两人之间的蛛丝在月光中闪烁银光一瞬,又一根凝聚五行之力的蛛丝贴着虞岁的脖颈下潜到她心脏位置。 鬼甲天蛛的毒素入侵虞岁意识深处,封印了虞岁的五识,想要让她毫无所觉,掺杂卢海叶的五行之力的毒素继续往虞岁意识深处潜入。 它来到了一处禁区。 异火飘摇间,不给鬼甲天蛛的毒素反应机会,已经将它全数吞没。 虞岁瞬间醒来,双眸明亮,迎着卢海叶震惊的目光,抬手间将缠绕身上的蛛丝拽断。 怎么回事?! 卢海叶震惊过后反应迅速,蛛丝再起,从四面八方朝虞岁涌去。 平常蛛丝肉眼难见,此时有数千上万根,且每一根上都沾满了毒,它们发出嗡嗡声响朝着虞岁飞去。 虞岁目光透过蛛丝们看向后方的卢海叶。 她心中的惊惧不比卢海叶少。 若不是那毒素贪心潜入她意识最深处试图去吞噬异火,也不会让她避开毒素清醒。 离卦,生术,周天火。 蛛丝上突然窜起的火焰将它们烧毁,连带着卢海叶附在蛛丝上的五行之气和毒素全都烧毁。 虞岁御风术身形一晃消失在卢海叶眼中。 卢海叶心头一颤,南宫家的郡主不是平术之人吗?! 她怎么会九流术? 那家伙给的情报可没说这事! 卢海叶捕捉到虞岁御风术靠近的身影,立马后撤躲开,虞岁却立马跟了上来,两人贴身的距离很近,虞岁挥拳就能砸到他脸上,卢海叶被迫再次拉开距离。 在两人交战时,蛛丝飞窜,透明的蛛丝令人防不胜防,忽然间出现射进山壁中,砸出一两个大洞,仿佛利刃切割,震落不少石块。 虞岁仰首躲开突然出现的蛛丝,再次加速,一拳砸到卢海叶肩膀时,蛛丝也擦着她的脸颊杀了过去。 卢海叶被虞岁砸飞出去摔倒在栈道中,而虞岁也被接连而来的蛛丝拦退,锋利如刃的蛛丝划破她的衣裳裙摆,将她发上的金簪斩断,金玉珠子随着山壁掉落进海水中。 蛛丝来得又急又快又密,虞岁被不断击退,周天火烧断一部分,却也拦不住数量太多。 卢海叶被虞岁砸中一拳,虽然没打中要害,那一拳却附着五行之气,而虞岁同时使用震卦,生术,雷拳。虞岁也是抱着击杀的态度出手,被那一拳砸中后,卢海叶感到雷击遍布全身,心神俱伤,还未起身就是一口血吐出。 他大意了,完全没想到虞岁会九流术。 在这种情况下,虞岁快狠准的攻击,让完全占优势的卢海叶变得劣势起来。 卢海叶撑着山崖石壁站起身,咳嗽声,抬手擦了擦嘴,周身燃起金色的五行之气护体。他盯着被蛛丝击退的虞岁,眼生杀意。 他双手结印,调动的五行之气聚拢,吐息时,周身黑暗蔓延,从黑暗中滋生出的影子化形,具象为一条巨蟒和猿猴。 农家禁止修行的九流术·幻兽。 黑色的巨猿速度很快,它瞬影消失后虞岁无法感知它的身影,只要哪里有黑暗,它就随时可能从黑暗中蹿出。 当巨猿从虞岁后方蹿出时,虞岁周身雷蛇闪烁,抗住了巨猿的袭击,却因为躲避有毒的蛛丝而被巨蟒抽飞。 虞岁从栈道飞出,顺着山壁朝下滚落,压着花草滚下,在山壁上摔出一道鲜明的痕迹。 虽然是虚影,却在那黑色的虚影凑近你时,能闻到巨蟒的腥味,触碰时感受到那滑腻的冰冷触感,以及尖锐的獠牙即将咬住你脖颈的恐惧。 似真似假。 卢海叶一刻也不容耽误,见虞岁被击飞,出现破绽和战斗空隙,立马追击而上,蛛丝追随着虞岁摔落的痕迹飞射,巨猿从山道上一跃而起往下跳落,落在山崖下方拦住虞岁去路。 虞岁侧身翻滚躲开蛛丝,顾不得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疼,她深呼吸一口气借着御风术起身稳住身形,巨大的黑影自头顶落下,巨蟒缠绕住她的腰身,骨头碎裂的声音让虞岁闷哼出声。 巨蟒将虞岁又甩回上边,她被甩在地上摔出去老远,后背挨着山壁狠狠一撞。 虚影兽的速度太快,完全不给虞岁使用九流术的机会就把她扔了回来,而虚影兽也会不同程度的九流术,五行之气散发带来的压力不亚于一名五境九流术士。 如果说之前的试炼只是测试能力,那此刻的战斗,就是生死相争,全是没有留余地的杀招。 虞岁上半身靠着山壁,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动一下牵扯全身的疼痛让她汗如雨下,腥味就在她附近,令人作呕的味道,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她脖颈的血痕,让她汗毛直立。 这算是第一次,虞岁第一次深陷危机自己反抗,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追杀者之间的九流术差距。 哪怕靠着信息差出其不意,却还是不够,卢海叶对五行之气的掌控比她更精准,更迅速,而虞岁还不够,经验不够,知识不够,境界不够。 巨蟒缠绕着她的身躯,扬起身子紧盯着她。 蛛丝重新缠绕住她的手脚与脖颈,只要轻轻一扯,就能让她人头落地。 天蛛毒素也重新入侵她的五行之气,压制着无法使用。 虞岁轻轻抬眼,看向捂着肩膀走过来的卢海叶。 卢海叶目光警惕地盯着她,沉声道:“没想到,南宫家的平术郡主,竟然藏得这么深。” 到这种地步,虞岁唯一能赢的机会,就是靠异火。 可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异火在虞岁的意识深处晃动,告诉她还有一个人正在暗中看戏,如果她想靠异火翻盘,必须不留活口。 虞岁轻声道:“卫仁,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藏在黑暗中的卫仁听到这,有些惊讶,他竟然被发现了? 卢海叶也皱眉左右看看,他都没察觉到还有人在这附近,卫仁这小子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虞岁咳着血,虚弱道:“今日就算要我死,你也该让我死个明白吧?” 卢海叶凝神细探,也发现了第三个人的存在,沉声道:“臭小子,出来。” 卫仁叹息声,从山壁高处瞬影而下,落在离两人不远不近的位置,他站在月光之中,好似坦坦荡荡地摊开手道:“我只是不放心,所以跟过来看看。” 虞岁被巨蟒缠绕,无法动作,只转了转眼珠去看他。 卫仁也在看虞岁。 卢海叶目光恨恨地盯着卫仁:“你为何没说她会九流术的事?” “我没说吗?”卫仁懒洋洋道,“我也不知道啊。” “你跟我装?你都知道她息壤不吞吐毒素的事,还会不知道她会九流术?你们还是一起进的试炼!”卢海叶越说越气,牵扯内伤还咳嗽几声,“你他妈知不知道刚才要是我没躲过,她的雷拳就直接打碎了老子的五行光核,到时候死的就是老子!” “哎,这么生气干什么,你这不是没死,快死的是人家南宫郡主。”卫仁被臭骂一顿,却也不慌不忙,仍旧懒洋洋地回道。 “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卢海叶气势汹汹,要过去把卫仁打一顿,却听见虞岁冷不防的笑声,立马戒备地看过去。 “你笑什么?”卢海叶质问道,“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心机,当年来夺息壤的兄弟们,肯定也有不少是死在你手里的吧?” “那未免太高看我,又或者太小看南宫家了。”虞岁微微抬头,白皙的脖颈上有道道被蛛丝划出的深红伤痕,汗与血这会混杂,把她衣襟都染红。 “我也刚学九流术没两天,要怎么杀你那些夺息壤的兄弟?”虞岁微微笑着看回卢海叶。 卢海叶见她死到临头竟一脸释然的样子,缓缓皱起眉头:“你不怕死吗?” “谁不怕死?”虞岁眼睫轻颤,话说得轻柔,“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的,就因为你们农家这废物东西,才狼狈地活到今天。” 卫仁看向虞岁,神色莫测。 “废物东西?我看是你天赋太差,不知道息壤到底有多宝贵!息壤落在你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蠢东西身上才是它的不幸,但是你放心,很快我就回重新拿走它。”卢海叶冷冷地看着虞岁。 虞岁轻轻歪头:“是吗?只有一半的息壤,连农家毒素都过滤不了,不是废物是什么?” “什么只有一半?”卢海叶愣住,随后警惕,“你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不会杀你,我看你这丫头年纪小,骗人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不然你以为现在靠毒素压制我五行之气为什么能成功?”虞岁轻轻嘲笑,她扬首看向卢海叶那抬眸的瞬间,像是在看真正的废物,让卢海叶感觉到似被羞辱的难堪。 “我身上的息壤只有一半,想要完整的息壤,你还得去找我娘拿。”虞岁笑着,甚至后仰靠着巨蟒的身子,仿佛无所谓般。 卢海叶鄙夷道:“为了活下去,竟然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素夫人有你这样的女儿,我替她感到不幸。” “你好像对我娘印象还挺好。”虞岁转着眼珠去看卫仁,眼里笑意明灭,“你呢?从小听着我名字长大的人,等着从我这拿走息壤应该也有很长时间了。” 没等卫仁回话,卢海叶已经冷哼道:“素夫人当年从南宫明手里抢夺息壤,就是为了救我农家的一帮兄弟,她当时怀有身孕,也要反抗南宫明去救农家,却因为生育你时,被你继承了息壤。你是她的孩子,素夫人自然不会对你痛下杀手取回息壤。” 虞岁听得怔住。 卢海叶越说越愤怒,他抬手指着虞岁骂道:“素夫人一心为我农家,连为了躲避南宫明追杀,自己的大女儿,你的姐姐也因此死在了罗山之巅,而你呢?你被南宫明带回去,让素夫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受制于他,你是你父亲迫害素夫人的帮凶!你在青阳当郡主风风光光,可有想过你那早逝的亲生姐姐!” 虞岁神色平静,只是眼眸颤了颤。 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想过,未来的某天会听到这样的话。 跟她想象中一样,说这话的人理直气壮,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愤怒和怨恨。 而她呢? 也如自己想象中一样狼狈不堪。 卫仁见虞岁似乎怔住,他看向卢海叶,嘲道:“别人的家事,你这么理直气壮干什么?” “我活得有这么好吗?”虞岁嘴角溢血,她看着卢海叶,问道,“因为这一半息壤,总是被人追杀,当郡主又如何,平术之人当郡主,天天被人指着骂是废物,给家族丢脸,连看个书都得跪着看,这就是你说的风风光光吗?凭什么非要我死?你想要息壤,你说一个不用我死的办法,我把息壤还给你就是。” 卫仁惊讶地看回虞岁,实在是没想到她还会提这样的要求。 卢海叶更是气道:“油嘴滑舌!死到临头还想耍阴谋诡计,你从素夫人那继承到的息壤,与你相生相伴,只有你死了才行!” 虞岁笑道:“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一定要是我死?” 卢海叶不愿与她多费口舌,抬手道:“凭你命薄。” 虞岁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卢海叶,那极黑的瞳仁让卢海叶想起素夫人,不得不说,这对母女长得最像的就是这双眉眼。 如出一辙,却又各不相同。 “喂,”卫仁伸手拦住卢海叶,“她说的也不是没可能,不让南宫岁死,又能剥离出息壤的办法。” 卢海叶扭头看去:“荒唐!你别在这时候捣乱,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虞岁内心深处燃烧的火焰凶猛,将她自己也灼烧,每次感到愤怒时,她都会努力压制这股极尽诱惑她的火焰。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她总是把这份愤怒压得死死的,不敢让这火苗有丝毫冒头的机会。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又或者说,当象征她愤怒的火焰在这片大地上燃烧时,这世上,便没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虞岁缓缓眨了眨眼,眼中是卢海叶与卫仁争吵的模样,血液流失的痛感让虞岁清醒。 卫仁还在拦着卢海叶:“为什么不行?她是鬼道家弟子,鬼道家可以肉身与意识剥离,入鬼道家的在这事上都是有天赋的,也就是说有机会……” 虞岁歪了下头,轻声道:“晚了。” 卫仁和卢海叶同时朝她看去。 虞岁心想,她已经愤怒太久了。 烈火与雷光同时出现,耀眼灼目的让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卫仁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抽飞,脑子和身子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往海里掉去。 缠绕虞岁的黑色虚影,都在烈焰光芒中散去,雷蛇瞬间强势地将卢海叶穿心而过,让他的五行光核与心脏同时碎裂,没了支撑点的卢海叶身子后仰,像断线的风筝朝山崖下掉落。 虞岁手撑着崖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瞬影朝落海的卫仁追击而去。 海面水花四溅,湛蓝的海水中染上些许血色。 卫仁被刚才威力巨大的雷蛇抽的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坠落时看见自己身上不断溢出的血色,心中难掩惊惧。 刚才八卦生术的威力,绝对不止是一境。 似乎除了八卦生术外还有别的,是离卦的周天火吗?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看清,人已经被抽进了海水中。 卫仁正试图上浮,却见一抹红色的影子靠近。 追击而来的虞岁掐着卫仁的脖子将他往海底按去。 她黑色的长发与漂浮的衣袖挡在两人之间,血色散开,让卫仁的视线模糊,看不真切虞岁的模样。 卫仁深觉这样下去真的会死在虞岁手里,他还想解释一下,便使出了幻兽·蛇影,巨蛇缠绕住虞岁,将她拽开,卫仁得了空隙,施以坎卦,生术,渡水,在水中如鱼飞射,朝上浮去。 当他上浮一段距离时,后方的虞岁借着异火的力量,将虚影碾碎,水中雷蛇发出噼啪的声响追击卫仁,再次将他重击,缠绕着他的手脚往水下拽去。 卫仁遭受剧痛之下回头,这才看清水中的虞岁。 那漠视一切的眼神,似乎没有人能让她停下。 水下的虞岁望着卫仁看过来的惊惧目光,甚至朝他笑了下,此刻的虞岁,只是耐心、平静地等待卫仁死在她手里。 卫仁被雷蛇拽着来到虞岁身前,当她伸出手时,一道不属于她,力量更为强势的雷蛇落下,将两人击退,也将这一片海水劈开,掀起巨大的浪花。 被击退的卫仁和虞岁在浪潮翻滚中被送往水面。 卫仁甚至借着御风术离虞岁远一些才从水面冒头,海浪倒灌,他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抬头看去,海岸上站着的梅良玉迎着月光站立,手上还有雷蛇闪烁的光芒,他眉目清冷,只淡淡地扫了眼冒头出来的卫仁,微勾的眼尾似乎还有点嫌弃,很快便朝另一边的虞岁看去。 卫仁见到自己的舍友,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是值得他去烧高香庆幸的程度。 梅良玉后边,是急得满头大汗的黑胡子和南宫家九流术士们,他们看见从海水里出来的虞岁,纷纷喊道:“郡主!” 虞岁被海浪卷出水面,甩了甩脸上水珠,睁开眼朝前看去。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最前边,身旁还闪烁雷光的梅良玉,目光微怔。 如果梅良玉没有出手,她今晚就该毁灭世界了。第032章 虞岁在看见黑胡子等人时,大脑瞬间清醒,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她朝岸上浮去时,余光扫了眼离自己远远的卫仁。 她以为自己只是撕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只是利用了小小的一簇异火,却还是跟当年一样,难以控制。 当年是钟离雀让她回神,而今晚若是没有那道雷蛇,她的异火将点燃这片海域,外城的所有人都能看见。 随着虞岁的成长,异火爆发的力量也随之增加。 此时仍旧有倒灌的海水不断拍打起浪花和水声,黑胡子等人急忙赶来拉着虞岁上岸,看见她身上的伤和血色惊得脸都白了,忙脱下大衣给虞岁披上。 “是属下来迟,让郡主被农家那些卑鄙小人重伤,属下罪该万死。”黑胡子等南宫家术士惊得满头是汗。 梅良玉看回还在海水里的卫仁。 他今晚出城来杀魏坤,追人追到一半遇上黑胡子等人,慌慌张张地说什么郡主不见了,有农家的痕迹,郡主若是死了如何如何的话。 黑胡子知道他是虞岁的师兄,便问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虞岁。 怎么说也是他师尊的宝贝徒弟,要真被农家的人杀了,回头师尊说不定又要难过的好些天不跟他说话。 梅良玉用了卦术找虞岁的位置,带着人御风术过来,这边明显有战斗过的痕迹,五行之气在海水中爆发,海水沉沉,他看不见虞岁和卫仁,因为虞岁把卫仁压在太深处,夜里的月光也照不进冰冷深沉的海底。 他只能在感知动荡的五行之气中,让雷蛇将海中的两股力量击退再看情况。 海水卷着海底的人浮上水面,梅良玉本以为那股强势压制的力量是杀虞岁的,结果看见被海水卷出来的卫仁,再看看虞岁,若有所思。 卫仁被海水卷着浮浮沉沉,刚靠近岸边,想要上去,却听雷光一闪,让他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抬头朝梅良玉看去。 “哟。”梅良玉跟他打招呼,“农家的走狗。” 卫仁听得苦笑,举起双手道:“我真没对她动手。” 梅良玉余光朝后方扫去,来的人不少,除了南宫家的九流术士,还有在外城各条道上盯着南宫家的人,又或者来看热闹的,这会都守在后方山崖上藏着偷看海边情况。 其中肯定也有农家的人。 梅良玉粗略计算下,来的人不少于三十。 之前这边的五行之气聚拢,海水震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圣者在这搅乱五行之气。 所以会引来一部分人,黑胡子在找虞岁,也会惊动盯着南宫家的人。 梅良玉的听风尺发出嗡的一声,他点开查看。 年秋雁:“跑了。” 魏坤逃回学院了。 梅良玉轻啧声,转身朝上岸的虞岁走去,在这短短的几步距离中,他的视线捕捉到不远处胸口破了大洞,被穿心而死的卢海叶。 虞岁披着黑胡子给的黑色大衣,惨白小脸上的水痕依旧,她耷拉着脑袋,发梢还滴着水,血水混着海水晕染散开,让她的唇色更深。 梅良玉盯着她看了会,说:“打不过就叫师尊。” 虞岁眼睫轻颤,抬头看去:“……可以吗?” 还被困在海水里不让上去的卫仁神色微妙,她竟然不知道可以召唤常艮圣者? “你是他徒弟,徒弟被人追杀,喊师父来救徒弟,为什么不可以?他只是没法主动出来,在外城,必须有人主动召唤他。这太乙也就你我能召唤他。”梅良玉对虞岁说,“该叫的时候就叫。” 这话似乎是提醒她,就是现在。 虞岁张了张嘴,从喉咙里艰难地溢出声音,低低叫了声:“师尊。” 滔天海水倒灌结束的这瞬间,风平浪静,而人们却感到无声的压迫感自天上而来,无法拒绝的意识入侵,海边和山崖上的人们都收到了常艮圣者的回应: “我在。” 虞岁目光微怔,下意识地抬眸去寻找那墨色的痕迹,什么也没有找到,却又无比真实地感受到师尊的存在。 当你祈求就能得到回应的感觉,竟如此奇妙。 梅良玉朝远处山崖上看热闹的那些人扫去。 被常艮圣者意识侵入后,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马不停蹄地离开这片区域。 黑胡子等南宫家的九流术士都低垂着头神色恭敬,在这会不敢有半分异心和想法。 虞岁看了会黑沉的夜幕,见皎洁月亮,忽然笑了下。 梅良玉看回想要上岸的卫仁,又是一道雷击把人抽回去,卫仁从水里冒头,瞪着眼看他。 “出了太乙学院,和别人的恩怨是非、生死相斗学院只是不插手。若是杀的学院弟子,学院也并非全不知晓,这岛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学院都能知道,所以回去还是会被扣分的。”梅良玉看着卫仁,余光却扫向虞岁,“如何,你是要杀他,还是放他走?” 卫仁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再次重申:“我真没对她动手!” 梅良玉似笑非笑道:“你跟后边死的那老头不是一伙的?” 卫仁神色一顿,没有立马回答,梅良玉轻抬下巴道:“跟我说也没用,你看我师妹信不信。” 虞岁站在岸上看海水中浮沉的卫仁,就像之前她看着卢海叶时一样,黑幽的瞳仁直勾勾地注视着,让卫仁心底生寒,生出第一丝惧意时,就已经没了对抗虞岁的力量。 卫仁深呼吸一口气,虽然全身都被湿透,却又看得出此刻他满头是汗,做出放弃的姿态,肃容对虞岁道:“我确实遵守了与你的约定,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你会九流术的事,只告诉了他息壤的问题和你的行踪,我以为你会召唤常艮圣者。” “今晚的事是我不对,我……” 虞岁打断了他:“你认识素夫人?” 卫仁反应很快:“认识。” 虞岁又问:“知道她很多事?” 卫仁虽然觉得这话有些残忍,但在这时候确实该这么说才能让虞岁不杀自己,所以答道:“应该知道的比你多。” “这样啊,”虞岁伸手擦了擦脸上海水,再看向卫仁时微微笑道,“我不杀你,但可以请你自废五行光核吗?” 她看起来又变成了那个优雅礼貌的小郡主。 连这般残忍的话也说得如此礼貌。 卫仁听得愣住。 黑胡子等人一言不发,在他们看来,就算虞岁真想要杀卫仁,那他们也得立马动手。 只不过黑胡子多了个心眼,眼前的农家弟子看起来跟素夫人关系匪浅,也许该留活口带回去给王爷审问。 “郡主……”卫仁刚开口,又被虞岁打断,她也很认真地说,“一想到你是五境术士,在学院里天天都能见到,一个比我厉害这么多的人有可能会杀了我,我就害怕。” 卫仁想要在此刻活下去,就该想办法让虞岁相信他,消除对他的芥蒂。 哪怕此刻,虞岁没说卫仁修行农家禁术,卫仁也没说虞岁开出了兵甲阵·修罗地狱。 他们彼此遵守约定,可他们也还有别的矛盾需要解决。 之前是虞岁遭遇生死抉择,现在轮到卫仁了。 卫仁后背生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敢有任何异动。他被虞岁突然的爆发导致重伤,在南宫家的九流术士赶到后,绝无逃脱的机会。 更别说还有个梅良玉。 虽说梅良玉这个人奇奇怪怪,不一定插手,听说之前钟离山在他面前被别人暴打,梅良玉也只是在旁看着,没有出手。 但南宫岁是他的师妹,是和他师承一脉,常艮圣者的徒弟,卫仁不觉得梅良玉还会无动于衷不出手。 以及常艮圣者,也许只要虞岁一句话,他老人家也会帮忙。 “自废五行光核我做不到,这对我来说与死无异。”卫仁同样认真严肃,神经紧绷沉声说道,“但我可以自废修行,降至一境。” 梅良玉斜眼朝他看去,不碎五行光核,是不想失去拥有的九流术,对一个九流术士来说,失去五行光核,确实就相当于是让他死。 这自废修行也会对五行光核有不可逆转的损伤,虽然还能再修,却跟从前比要艰难得多,这辈子也别想超过九境,跟神魂光核境界无缘了。 虞岁也知道这些,但她还是看了卫仁良久。 她也想看看,别的人被逼至绝境时会是什么样子。 会跟她一样狼狈吗? 虞岁用了异火借给她的力量,增强了她的八卦生术,秒杀卢海叶时,雷光大闪,卫仁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雷蛇抽进海里。 在海水中,异火自海底深处上浮,它已经唤起了虞岁心中的毁灭欲,就在快要彻底沦陷杀意中时,被另一道雷蛇击退。 所以虞岁肯定,卫仁没有发现异火。 他来不及发现。 因为时机太巧了。 虞岁至今只用过两次异火的力量。 十三岁那年在池塘边,她用异火烧死那名大意的九流术士时,目光就被黑色的火焰吸引,那无视一切九流术的力量,太过强大,太过美妙,会让人上瘾。 从那天之后,虞岁就知道,异火这份力量不能用,因为她控制不住。 如果她的意识失控,异火第一个杀的就是虞岁。 她忍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活下去。 异火将整个玄古大陆都吞噬烧毁,那样的世界,跟让她死了也没区别。 虞岁不想被异火吞噬理智,被异火掌控,完全失去自我,成为只会愤怒烧毁天地万物的一团火。 而杀意总会让她愤怒。 虞岁盯着卫仁,瞧着他被逼至绝境的模样,头上汗如雨下,咬紧牙关,脖颈青筋若隐若现。他目光轻轻颤抖,海水下的双手也许已经紧握着不敢松开,可卫仁迎着虞岁的目光,不躲不避。 都一样的狼狈。 虞岁抬手掩面轻轻咳嗽,说:“动手吧。” 卫仁憋着的一口气在虞岁的一句话中悄然散去。 他凝聚五行之气,哑声道:“好。” * 卫仁自废修行,从五境跌至一境,外加这次重伤,根本没力气回学院。 虞岁也受了伤,被黑胡子等人带回酒楼,等她清洗过后,带来医家术士为她治疗。梅良玉在楼下吃饭,他说他没吃晚膳就出来杀魏坤,黑胡子说今晚酒楼的一切对他都免费,梅良玉也觉得这机会不能浪费。 反正给虞岁治疗涂药的事他又不能看。 屋内点燃静神香,闻着心旷神怡,虞岁坐在床边,看医女给她手腕包扎,她上半身褪去衣物,几乎全都被带药的白色纱布包裹。 医女柔声说:“再过片刻就能止痛,药布等到明日晚上再拆,再涂抹我给郡主的药膏就好。” “会留疤吗?”虞岁皱巴着脸看镜子里,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左脸被蛛丝划出的伤痕说,“那就破相了。” “郡主放心,这清颜膏会把疤痕给您退得干干净净,宛如新生,绝对不会留疤破相的。”医女柔声哄道,“郡主依旧是最漂亮的郡主。” 虞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晚只有医女说的话不会让她听得心生厌烦。 医女轻轻按压她的腰腹,温和的五行之气随着医女的动作在虞岁体内游走,为她修复断裂的肋骨。 “五行光核没有伤到,毒素也已经清除,没有什么大问题。”医女在门外跟黑胡子说,“这会已经止痛,等郡主先休息一会再找她谈事吧。” 黑胡子点点头,为虞岁关上门。 虞岁感觉很累,眼皮也很沉重,异火带来的燥热感却让她无法安睡,额上出现细密的汗,她伸手擦了擦,从床上坐起身。 她让黑胡子进来。 黑胡子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虞岁臭骂一顿的准备,进屋后恭敬道:“郡主,您有何吩咐?” “在太乙,你是听我的,还是听我三哥的,又或者是听顾哥哥的?”虞岁轻声问他。 黑胡子心中一惊,忙表衷心:“当然是听郡主你的,郡主你是未来的王府继承人,我是南宫家的人,只会效命南宫家的主人。” 虞岁让他抬头看着自己,此刻的南宫郡主目光澄澈,字字真心:“我以前无法修行,与母亲的关系不好,父亲也常常嫌弃,但我也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父亲的赐名。你是我来太乙学院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我可以修行以后,对我处处照顾的人。” “你不像帝都的那些人,知道我是平术就瞧不起我,我很喜欢你,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人,因为你是我现在最信任的人。将来我继承王位,定会带你离开太乙,一起回去帝都。” 黑胡子被少女真诚明亮的眼眸蛊惑,又听她字字句句真挚,已经被说服心动。 离开太乙,回到帝都,也是他这些年努力的目标。 何况,郡主都说了,我可是她现在最信任的人啊。 “为郡主效力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只要郡主一句话,属下必竭力完成。”黑胡子肃容道。 “今晚发生的事,我不想让父亲知道。”虞岁苦恼道,“一是不想父亲担心,二是我察觉到一些与息壤相关的事情,想要自己查明,到时候也好让父亲刮目相看一番。” “不知你是否愿意?” 黑胡子忙垂首拱手道:“郡主不想让王爷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就不会有人传回帝都。” 虞岁听后,抓着被子的手指才轻轻松开。 她是怎么杀了卢海叶的。 南宫明知道后一定会思考更多。 现在还不是时候,传回帝都的消息能拦就拦。 还好她展现出来的天赋,和身为常艮圣者徒弟的身份,让黑胡子对虞岁充满信心,认为她将来会逆风翻盘,回到帝都惊艳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 她绝对是将来继承王府的人。 我得跟郡主搞好关系。 黑胡子是如此坚定着。 虞岁跟黑胡子谈完,又说了些话稳住他,聊了点关于农家九流术相关,等她身上的疼痛基本散得差不多后,才起身道:“我师兄呢?” 黑胡子忙道:“在楼下,郡主要下去看看吗?” 虞岁伸手摸了摸缠了药布的脖子,好奇问道:“他在楼下做什么?” “之前在用膳。”黑胡子说,“他说没吃晚膳,我便让后厨给他准备了一桌,免费的。” 虞岁跟着黑胡子下楼去。 这会已是深夜,一楼已经没有白天的热闹,这会也没有客人,只剩下已经吃完饭的梅良玉坐在窗边,低头玩听风尺。 听见有人下楼的声音,梅良玉也没管。 直到虞岁朝他这边走过来,才抬头看去,看见脖子手腕都包裹着白色药布的虞岁轻轻挑眉,上下打量了一圈,觉得她这样又可怜又可爱。 “师兄,你要回去了吗?”虞岁问。 梅良玉点着听风尺答:“师尊让我看着你,你没事我就走了。” “那走吧。”虞岁说,“我也要回学院。” 梅良玉这才看回她:“你不再休息会?” “已经不疼了。”虞岁举起自己包扎的手轻轻挥了挥。 梅良玉笑了下,收起听风尺起身:“行,走吧。” 虞岁出门,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还站在外边,神色莫测的梅良玉。 “师兄,你要御风术赶路吗?”她问。 长街寂静,唯有夜风吹拂着柱上灯笼。 梅良玉懒洋洋地回她:“累了,不太想用御风术赶路。” 虞岁左右看看,也没有别的工具给他赶路了,便歪头示意他上来吧。 梅良玉却被虞岁这小动作看得顿了顿。 * 马车速度与御风术不相上下,黑胡子亲自驾驶护送虞岁回太乙学院,随行的还有三名南宫家九流术士,在暗处保护着,以防万一。 虞岁与梅良玉在车内面对面坐着,梅良玉没有玩听风尺,就神色平静地看着虞岁。 她迎着梅良玉的目光眨了眨眼,等了会,发现梅良玉还是在看着她,虞岁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师兄,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梅良玉双手抱臂,姿态懒散地靠着车壁,回她:“不然看哪?” 虞岁转了转眼珠:“看看别的?” “别的什么?”梅良玉眸光后撇,眼神示意,“这就这么小,让我看别的避开你,更显得做作,何况这车上的布景有什么好看的。” 虞岁有时候不得不感叹,他是真的敢说。 虞岁又问:“那师兄你看出什么来了?” 梅良玉答:“没仔细看,你想我看什么?” 虞岁想了想,问他:“师兄占卜一术如何?” 梅良玉轻抬眼皮:“很好。” 虞岁微微睁大眼,似好奇的目光:“那师兄帮我看看面相,测一测桃运吧。” 梅良玉很干脆地拒绝了:“不看。” 虞岁低头:“噢。” 梅良玉问她:“你不看吉凶富贵,看什么桃运?” “我生来富贵,不缺钱财,根本不用看这个。”虞岁老实脸道,“吉凶总是参半,从前是,今晚也是,也不用看,能看的就只剩下这个了。” 梅良玉听得眯了下眼,漆黑的眼眸倒映着端坐在对面的虞岁,只她一人便填满了他的双目:“你生来富贵,不缺钱财,自然也不缺这几点桃运,这东西对你来说最是没用。” 虞岁似被他这话取悦,笑得眉眼弯弯。 “师兄……”话说到一半就被梅良玉截断,“你若是累了就睡,不愿说话就不要勉强自己。” 虞岁怔住。 她眉眼间浮现疲惫之色,轻轻叹气,垂着眼眸道:“可我睡不好。” 不是睡不着,而是睡不好。 梅良玉没有接话,他若问了,虞岁就会答,可他觉得虞岁连开口说话都很累。 他不说,虞岁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谁也没提今晚发生在虞岁身上的事,马车内安安静静,可虞岁却觉得比之前自在了。 回到学院后,虞岁跟梅良玉告别,自己去了鬼道圣堂。 梅良玉也没有跟着,他望着御风术离开的身影,在夜里起雾的道上,像是一朵被飓风卷上天际后,又要重新跌落进泥里的小花,只想安安静静的,独自一人落地。 鬼道圣堂很安静。 深夜里连点风声都没有,虫鸣也停歇,虞岁耷拉着脑袋一步步走上台阶,她觉得这里很好,外城人太多,学院人太多,舍馆里的人也很多。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人。 她想去没有人的地方,又或者人们进不去,来不了的地方。 虞岁走上石阶后就不动了,她的力气只能支撑她走到这里,再无法往前一步。 她在石阶上坐下,挨着边缘的石柱。 大殿外的空地里爬满了绿藤,除了绿藤,也有不少花树果树,春日到了尾声,不少花树都谢了,只剩下翠绿枝叶。有的果树繁花凋谢后,能看见枝头挂着的一颗颗青色的小果。 虞岁的视线漫无目的地从花果树掠过,最终看向遥远的天际,凝视着不知名的远方。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就连天地万物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直到晨曦的光芒洒落在这世间,她才轻轻合上眼睡去。 虞岁在鬼道圣堂睡去,无人打扰,因此一觉睡到下午,日光时而隐入云层,洒下阴凉,时而破云高照,赠予大地温暖。 太过温暖,让虞岁缓缓醒来。 在圣堂大殿里玩听风尺的梅良玉抬头看了眼外边,在那睡了一整天的人醒了,日光太晒,热醒的。 虞岁抓着衣袖擦了擦脸,抬手遮阳,左右看了看,发现后边有人,又转过身看去。 梅良玉瞧虞岁猫着腰转身看过来的模样,觉着她是满血复活了,便提着食盒过去,在虞岁身边放下。 “在这吃还是进去吃?”他蹲下身问虞岁。 虞岁像小猫洗脸,又抓着衣袖擦了擦脸,微微抬首望着梅良玉,一双眼明亮清澈:“谢谢师兄,在这吃。” 梅良玉把食盒往前推去:“记得给钱,你师兄不富贵,很缺钱财。” 虞岁开着食盒,先给自己倒了杯喝的,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润喉:“嗯!” 梅良玉单手支着脑袋看她:“师妹,钱多花不完可以给我花。” 虞岁捧着杯子,目光怔了下,看向梅良玉说:“师兄,我不给男人花钱。”梅良玉被虞岁的回答逗笑:“你可要把这话记住了。” 虞岁嗯嗯点着头。 她专心吃饭,梅良玉见她褪去疲劳,又变得充满活力,也就不管了,站起身道:“自己收拾,我走了。” 虞岁:“好。” 她小口吃着东西,平静又缓慢,花了点时间才把食盒里的东西全都吃完,然后再收拾好,盖上盖子。 虞岁拿出听风尺点开,有不少消息,最近的是钟离雀发来的。 她似乎很着急。 “岁岁,你没事吧?” “我占卜后就睡不着,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是在学习么?” “岁岁!” 虞岁手指轻轻摩挲着听风尺边缘,望着传文良久,半晌后才回复:“没事啦。” * 青阳帝都。 在晌午之前,钟离家二爷的小女儿突发恶疾,在与母亲用膳时晕倒不省人事。昨日这位堂姐就约了钟离雀今天要去兵家重台,钟离雀听说她晕倒后,立马起身赶往二爷家。 屋外已经候着不少钟离家的女眷。 钟离雀和母亲赶到时,瞧见她二叔母哭得双眼通红,坐在床边望着昏迷不醒的女儿垂泪。 钟离雀的母亲,孙夫人来到二叔母的身旁坐下,伸手放在她背上宽慰着,柔声问:“大夫怎么说?” 旁边的侍女欲言又止。 二叔母泪眼汪汪地看向孙夫人,伸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哽咽道:“府里的大夫看后,却说这不是平术之人能解决的,需要请术医,可絮儿她……若是请术医诊治的消息传出去……” 她实在是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孙夫人柔声安抚道:“人命关天,若是顾忌那些连看病诊治都要被阻止,那才是荒唐。” “二爷呢?”她问。 二叔母擦着眼泪道:“还在兵家重台授课,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 孙夫人看着床上钟离絮惨白的脸色和干涸的唇,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她觉得不能耽误,果断道:“去请术医,香林,派人去请楚姑娘,看她现在是否有空,若是没空,就去请章术医。” 钟离雀听得一愣,楚姑娘? 是最近帝都传的那位小医圣吗? 香林出去没一会就回来道:“夫人,楚姑娘说她马上就来。” 孙夫人道:“派人去接她。” 香林点头应声,退下去接人。 孙夫人拉着二叔母的手,让她放心:“这位楚姑娘就是最近帝都传的小医圣,名叫楚锦,在她还没有被传是小医圣前,我就与她认识。这孩子心善,嘴严,医术好,对自己的病人很负责,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二叔母看向自己昏迷不醒,神色惨白的女儿,眼含热泪地点点头。 钟离雀走上前小声问道:“娘,你怎么认识楚姑娘的?” 孙夫人起身,拉着她走到旁侧才轻声解释道:“去年春日,我和你三叔母去安潭山上香,巧逢大雨,催生了安潭山的瘴气,我和你三叔母一行人受瘴气入体,呼吸困难,险些丢了性命,是楚姑娘出手相救。那时候她还在安潭山修行,没有来帝都。” 钟离雀完全不知道,这位楚姑娘跟自家母亲还有这么一段相遇。 “我当年救你父亲落下的旧伤,也在楚姑娘手里缓和了不少。”孙夫人轻声叹道,“楚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一个人在帝都闯荡也不容易,她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今日就算你堂姐有什么事,她也不会说出去。” 钟离雀点点头。 等待的时间无比煎熬,众人时不时就朝门口看去,直到香林领着一抹白衣倩影入门,孙夫人提起的一颗心才落下去。 香林带来的年轻姑娘一身白衣,白色束带坠在墨色之间,行走时仙气飘飘,她走过屏风,来到后方寝屋,人们隔着纱帘瞧见楚姑娘峨眉杏眸,不言自笑。 钟离雀见到楚锦的第一面,便觉这人天生和善,那双剪水黑瞳望向你时,只一个眼神和浅浅笑容,便会对她心生好感。 楚锦朝两位钟离家的夫人垂首行礼。 二叔母起身垂泪道:“楚姑娘,还请你救救我家絮儿。” “夫人莫急。”楚锦柔声安抚,她一开口,似有春风从心头掠过,将人们心中的烦闷郁结轻扫,重新注入安稳的力量。 楚锦来到床边坐下,伸手轻探钟离絮的额头,指尖凝聚一束金色的五行之气,在钟离絮的额头,鼻梁,双目,两颊,耳侧轻点出试探。 钟离雀原本好奇地看着楚锦救人,听风尺忽然嗡了声,她忙朝寝屋外退去,来到屏风后拿出听风尺点开,见虞岁发来的传文说自己没事,她这才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钟离雀问。 虞岁简单说了昨晚发生的事,回她:“现在已经养好精神了。” 钟离雀却看得微微睁大眼,心里大骂农家的人不要脸,连点着填字格都比平常要用力:“他怎么好意思对你说那种话,实在是没有教养,竟然还为素夫人说话,也不见素夫人有对他们做过半点解释。” 她的家教和修养,让她骂不出更难听的词汇来,虽然很生气,可嘴边翻来覆去的,也只是那一两个词。 虞岁每次看钟离雀骂人都想笑。 钟离雀生气会藏不住愤怒,有时候她气急了,骂人还会结巴,说得磕磕绊绊,脸却气鼓鼓的,又恼又恨。 虞岁看着钟离雀反反复复发来的不要脸几个字,能想到她这会该是什么表情,不由扶着脑袋笑了好一会。 钟离雀跟虞岁说堂姐钟离絮病倒的事,帝都的小医圣楚姑娘正在帮忙查看。 “她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却已经这么厉害了。”钟离雀说到楚锦这人,点着填字格的力道也轻了轻,“听我娘说她可信,但还是麻烦岁岁你帮我盯一下听风尺,以防万一。” 虞岁:“好。” 她沉思片刻后,又问:“这位小医圣之前不是去王府见过素夫人?” 钟离雀回:“王府那边的消息说她只去了一会,因为无法医治素夫人的旧疾便离开了。” 素夫人的旧疾是息壤的缘故,也不知道这小医圣有没有看出来。 不过既然王府敢放她离开,那应该是没有。 虞岁转了转眼珠,点开燕老的传文界面给他发消息。 钟离雀听楚锦对两位夫人说道:“她体内的五行之气混乱,似乎是受到某种毒素影响,她这两天有吃什么东西吗?” 二叔母打起精神道:“去将小姐这两天吃的东西全都带过来。” 楚锦以五行之气轻轻按压钟离絮腹部,钟离絮眉头紧皱,难受的闷哼出声后,随着楚锦的继续按压,她的神色才逐渐好转,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我先抚平她体内逆乱的五行之气,这样会好受些。”楚锦沉思片刻后,看向孙夫人,“夫人,有的话不知可否能讲。” 孙夫人退去侍女,只留了二叔母和钟离雀在屋内,随后看向楚锦道:“你说。” “钟离小姐虽有五行光核,却没有修行过,所以体内还是会有五行之气。而她吐息有淡兰香,双目浑浊,五行之气逆乱,是喝了地灵水的反应。”楚锦轻声道,“而这地灵水……是制作兰毒的主要原料。” 在玄古大陆,六国之间,有一种禁品,名叫兰毒。 它会吞噬人的理智、自我,给予片刻的安宁与美好,让你上瘾,再夺走你的一切。 无论是平术之人,还是九流术士,都逃不过它的毒素诱惑,所以才会被六国禁制,试图摧毁世间的所有兰毒,私藏和贩卖以及吸食兰毒,都是重罪,重可至牵连九族。 哪怕钟离絮吃的不是兰毒,而是制作兰毒的地灵水,也会在帝都掀起巨浪。 孙夫人脸色微变,看向二叔母,二叔母身子一晃,轻声呢喃:“不可能,她怎么会……我明明……” 楚锦又道:“好在量少,也许她刚喝就后悔了,也可能是误喝,我今日先将她体内残留的毒素排出,随后再好好调养就好。” 二叔母双手捂脸,发出啜泣声。 孙夫人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先冷静。 等到钟离家二爷回来后,得知此事,与二叔母大吵一架。 “我早就告诉你管好她!让她别出去乱跑,现在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敢碰!”钟离家二爷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她就是被你宠得已经无法无天,我平日要她不准出去,你却常常为她开后门,她离经叛道做出这些事来,你就不会想想会有什么后果吗?!” 二叔母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 孙夫人眼神示意钟离雀先把楚锦送走,钟离雀乖乖照做,过去领着楚锦离开。 楚锦朝她微微一笑,起身跟上。 钟离雀领着楚锦朝外走去,路上说:“之前不知道楚姑娘在安潭山救过我娘一事,如今知道了,还得跟楚姑娘道谢才是。” 楚锦抿唇笑道:“孙夫人心善慈爱,也帮了我许多,要说起来还是夫人帮我的多,道谢也该是我向小姐和夫人道谢才是。” 钟离雀听她说话,温婉顺心,仿佛听不够般。 “今日我堂姐的事也麻烦楚姑娘了。”钟离雀看向她,神态优雅,“若是日后楚姑娘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既然小姐提了,我也确实有一事相求。”楚锦哑然笑道,“孙夫人年轻时落下的旧疾,常腰酸腿疼,尤其是雨天,严重时行路都难,要她常来我这里推拿针灸对她不便,而且复发时行动也难。” “不如我将这一套手法教与小姐,你常伴夫人身边,平日也好经常为夫人推拿缓解,让她少疼一些。” 钟离雀愣了下:“你要提的要求就是这个?” 楚锦轻轻点头,眼眸含笑地看向钟离雀:“小姐意下如何?” “可我……”钟离雀还没把担忧的话说完,楚锦又道,“只是寻常医家的推拿手法,与九流术无关,小姐为自己的母亲学艺,不会有人能为此说闲话,抓钟离家的把柄。” “好吧。”钟离雀点头,“我也确实看不得我娘雨季痛苦的样子。” 楚锦眉眼弯弯:“为防闲话,还得麻烦小姐日后来我的医馆。” 她确实不便经常来钟离家,这样反而会受人怀疑,钟离雀不如直接去她的医馆学习,那边人多眼杂,也能确定钟离雀没有学九流术,只是为减缓母亲的痛苦,学了几招推拿。 钟离雀微微垂首:“不麻烦,那就这么说好了。” 日光藏进云海中,地面光影深沉。 楚锦坐上离开的马车,朝站在门口的钟离雀道别。 钟离雀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良久,如此温柔善解人意,难怪我娘会这么喜欢她。事后虞岁帮钟离雀看了青阳帝都的通信阵,那位楚姑娘回去后,没有发听风尺传文,她医馆里的人听风尺传文中也没有提及楚锦去钟离家的事。 至少从听风尺上的消息来看,楚锦没有对外提过钟离家的事。 虞岁联系了燕老,问他楚锦去王府给素夫人看病的事。 燕老回传文慢,他甚至不喜欢用听风尺,要不是听风尺能联系虞岁,他看都不看一眼。 当初虞岁给燕老听风尺时,他老人家就是看都没看一眼,无声藐视这玩意。 虞岁好说歹说,告诉他听风尺绝对安全,这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人能从他的听风尺里挖到任何消息。 燕老依旧无动于衷。 最后是虞岁说你不要听风尺就联系不上我,我也联系不上你,到时候我死了你也不知道。 燕老才开始用他无比嫌弃的听风尺。 后来虞岁看燕老在听风尺上处理各种传文消息的速度和手段,猜测他很有可能是燕国通信院的人,至少他肯定是在通信院待过的。 虞岁耐心等了会,等到燕老的回答:“她没见到。” 过了一会,燕老又道:“不必担心。” 虞岁盯着燕老发来的传文看了良久,手指轻轻点着填字格,许久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 日光藏进乌云中,下午起了大风,看样子晚上会有暴雨。 天气突变,风吹着果树飘摇,枝头挂着的青果们摇摇欲坠,有几颗滚落在地,骨碌碌地跑了老远。 虞岁被这忽然而来的大风吹得衣发乱飘,她顶着狂风提着食盒进了大殿。 将食盒放桌上后,虞岁走回门边,忽然吹来的凉风撞了她一脸,让她不由侧头避开。 岛上的天气总是多变的。 风吹了许多枯叶出来,落叶飞舞的声音窸窸窣窣,虞岁抬手抹了把脸,回头看画像:“师尊?” 她感应到常艮圣者回来了。 “我在。”常艮圣者答。 虞岁抬手借衣袖挡着狂风,说:“今夜是不是要下雨呀?” “是的。” “那我是回去舍馆,还是留在这好。”虞岁自问自答,“伤没好之前还是不回去了。” 常艮圣者道:“再过两日,你就要入鬼道家学习入门九流术,学院也有很多课程需要你去适应,可以在养伤期间提前熟悉心法。” 意思是可以留在这。 虞岁便坐回桌边,重新拿起梅良玉写的鬼道家心法看起来。 常艮圣者道:“鬼道家认为,人有三魂六魄七识,内修控自我三魂,修六魄,强七识。” 虞岁听他的讲解,在心法上找到对应的地方。 “鬼道家入门,便是控魂、定魄、七识皆空。”常艮圣者道,“鬼道一术,就是要你接受并炼化每一个‘自我’,相生相伴,相融相克。” 虞岁问:“人有多少个‘自我’呢?” “三个。”常艮圣者答,“善的‘我’、恶的‘我’、包容它们的‘我’。” 虞岁懵懵懂懂:“师尊,这些如何具象化在九流术身上?” 常艮圣者要她出去。 虞岁乖乖出去,来到大殿外的石阶下,周边都是花草果树,此刻风也大,乌云遮日,虽还未下雨,却处处透着暴雨将至的信号。 被大风垂落在地,还未成熟的青色杏果随着五行之气的包裹悬浮在空,与虞岁保持距离。 虞岁站在杏树下看向前方那颗青果。 “控魂,意与识分,观测自我。定魄,观测自我的一魂不可被击倒。七识皆空,不能在遭遇袭击和感应到五行之气前有任何行动,他人也无法感知到你的五行之气。” 常艮圣者的解释刚刚结束,虞岁就见悬浮的青果来到她眼前,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甚至无法察觉,它已经弹到自己脑门上。 不痛不痒,这还未成熟、青涩的杏果,似乎只是挨着她的额头轻轻贴了下,却让虞岁的意识感受到了重击,灵魂仿佛也有被狠狠地震荡。 虞岁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脑袋。 “师尊,这是不是太快了?”虞岁呆问道。 “是你的眼睛欺骗了你,才会觉得快。”常艮圣者道,“当你的意与识剥离,观测自我时,被观测的自我肉身眼中的杏果速度,会欺骗剥离的你。你需要用剥离后的自我去感受,也就是七识皆空。” 虞岁听得微怔。 这似乎……很熟悉。 每次她观察意识最深处的异火时,就仿佛是另一个自己在看自己。 “再来。”虞岁凝神道。 她隐约掌握到了诀窍。 狂风呼啸,吹得周遭枯叶乱飞,被常艮圣者五行之气托起的青色杏果却稳稳地,不受丝毫影响。 虞岁被杏果砸了许多次,从最开始的不痛不痒,到后来的些微痛感,每次她能感觉到肉身疼痛时,意识受到的冲击就少了些。 师徒俩边教边练,乌云压顶时,雷声阵阵。 梅良玉来时,看见虞岁站在树下被青色杏果飞脸。 久违的教学方式。 除了自己以外,他还没见师尊有这么教过别人。 梅良玉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想起从前他也站在相同的位置,在那棵杏果树下,年纪比虞岁还要小许多,个子也要矮些,同样的青色杏果,咬一口酸得满脸皱巴。杏树下的小少年一脸倔强不服输,朝看不见人影的师尊一次次喊着再来。 然后被一脑门弹飞摔出去。 梅良玉望着明显被师尊温柔对待的虞岁,轻轻冷笑,迈步走上前去。 此时天色彻底暗淡,已经入夜,狂风大作,虞岁抬手压下被风吹起的发,杏果又一次碰到她的额头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 梅良玉弯腰将还未成熟的杏果捡起来。 “师兄。”虞岁压着头发,跟他打招呼。 “练控魂呢。”梅良玉拿着杏果在手里抛起又接住,似笑非笑地看着虞岁道,“这种事何必麻烦师尊,我来陪你练。” 他话音刚落,天上一道惊雷响起,暴雨倒灌大地,挂在枝头的杏果遭受风吹雨打的摧折,顽强不落,而此哗啦啦的暴雨声响则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唯有雷鸣与之争锋。 梅良玉:“……” 虞岁直接御风术跑回大殿躲雨。 梅良玉拿着没熟的杏果也回了圣堂大殿。 暴雨如注,虞岁眼巴巴地瞧着跟上来的梅良玉,他手里还拿着杏果。 常艮圣者对二人道:“雨至天明歇,今日便练到这。” 虞岁点点头。 梅良玉瞥她一眼,将杏果扔给她,虞岁伸手接住,听他说:“不练了就吃吧。” “师兄,这杏子还没熟。”虞岁贴心提醒。 梅良玉面不改色道:“熟了,是你肉身的眼睛欺骗了你,不信你尝一口。” 虞岁:“……” 她抓着衣袖给杏果擦了擦,在梅良玉耐心地注视下,将杏果放在了师尊的画像下边。 虞岁说:“若是熟了,先给师尊吃。” 梅良玉神色莫测道:“你让师尊怎么吃?” 虞岁一本正经道:“师尊自有师尊的吃法。” 常艮圣者沉默。 梅良玉盯着虞岁看,虞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走回她的桌边坐下,拿起那张鬼道家心法装模作样地看着。 片刻后梅良玉才转开视线,看向常艮圣者的画像,懒洋洋道:“我来是有事问师尊,被异火烧过的五行水场什么时候能修复好?” 虞岁眼里倒映白纸黑字,目光却已经怔住。 她从未想过,自己千方百计藏匿的东西,会被人以如此轻松寻常的口吻说出。 虞岁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朝旁侧的梅良玉看去,他站在大殿中,手里还拿着听风尺转着圈,一如往常的懒散,无所谓。 梅良玉望着常艮圣者的画像,说出异火时没有多余的表情和情绪,只是简单地道出了异和火两个字而已。 “还要等一年。”常艮圣者答,“烧毁过重,那边的五行之气平衡被破,之前设置的所有九流术也都没了,得重新安置。” “一年。”梅良玉若有所思,“那今年还是不能去?” 常艮圣者答:“可以,不能久待。” 梅良玉挨着自己的桌子靠住,屈指点了点桌面:“那我把魏坤逼到五行水场,让他进去被里面还未完全修复好的九流术杀死,再说是意外,那算谁的?” 常艮圣者:“你的。” 梅良玉:“噢。” 虞岁:“……” 也许比她更倒霉的人就是魏坤了,天天被惦记着该怎么取之性命。 或许是虞岁那欲言又止的目光看得梅良玉难受,他朝虞岁看回去:“你有什么想法,说吧。” “五行水场是什么?”虞岁装懵道,“怎么会被异火烧?异火有那么厉害吗?” “可以抽调五行之力创造生术的地方。”梅良玉语调不轻不重地说,“异火什么不烧,它连我都烧,至于厉不厉害,你没听过玄古预言,星辰碎裂的事?” 虞岁轻啊了声,点点头:“听说过。” 她装着好学的模样道:“几百年前星辰碎裂,说有五个灭世之人,将为大陆带来异火,可以毁天灭地。” 梅良玉点开自己的听风尺道:“那玩意确实厉害,什么都烧,什么都能烧,什么都想烧。” “师兄你不怕吗?”虞岁眼巴巴地望着他,“听起来没有东西能阻挡它,要是它烧起来,那就真的毁灭世界啦?” 梅良玉收起听风尺,目光竟有几分耐心地看回虞岁,他微微笑道:“那就毁灭啊。” 虞岁被他此时的眼眸吸引,带着浅浅笑意的幽黑眼瞳,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藏着令人胆寒的力量。 常艮圣者的意识入侵两人道:“你师兄曾三次试图毁灭世界被阻,日后这种话题,绝不可单独与他提起。” 虞岁:“……” 三、三次? 梅良玉轻扯嘴角,眼里笑意明灭,收回视线,瞥向画像:“师尊,你吓她做什么,我这胆小柔弱的师妹若是吓得要叛出师门,你可别怪我头上。” 胆小柔弱的师妹将手中纸张放在桌上,转过身看向她漫不经心的师兄。 这次换虞岁盯着梅良玉看了。 梅良玉看回去问:“看什么?” “我好奇。”虞岁老实答道。 梅良玉果断道:“憋着,别问,问了也不说。” 虞岁噢了声,继续看他。 梅良玉轻挑眼尾:“还看什么?” “师兄你不愿说我也不问。”虞岁弯了眼眸,笑盈盈道,“我就看到我不好奇为止。”虞岁当真盯了梅良玉许久,梅良玉也不避不躲,就这么让她看。 两人好像在无声较劲,一个想:我倒要瞧瞧你能看多久。 另一个想:我就要看。 常艮圣者是不管这种小孩斗气行为的。 大殿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外边暴雨哗啦的声音。 虞岁细细打量梅良玉的眉眼,觉得师尊说的不是玩笑话,他是认真在警告,不要跟梅良玉提那种话题。 因为梅良玉是真的敢做。 在虞岁眼中,静止的梅良玉像是一副黑白画,正如挂在大殿上的诸位祖师爷的画像,只寥寥几笔黑色的线条,就勾勒出活灵活现的虚影。 然而画像上的祖师爷们全是慈爱的,怜爱世人与人间。 黑线勾勒出的师兄,却是冰冷的,停留在时间中静止不动,眉眼深处漠视人间的态度也就不可更改。 可他若是眨一眨眼,动一动眼珠,勾一勾眉,却又瞬间变得鲜活,从黑暗又冰冷的画像中走了出来。 大殿屋门没有全关上,裹挟暴雨的烈风撞击屋门,梅良玉靠着的位置正对大门,夜风吹得他几缕发丝飞扬,在他与虞岁目光相接的视线中扬起一瞬。 风雨猛烈,心却很静。 虞岁还在看他。 认真地、细细打量着。 梅良玉也在看她,突然说:“你不换药?” 虞岁眨眨眼,听完这话才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药布,这才想起来该拆药布了。 “要换的,但我一个人也换不了。”虞岁撩起衣袖,摸了摸缠绕在手臂上的药布,“去外城也太远了,夜深还有暴雨。” 梅良玉道:“那就去医家。” 医家离鬼道家挺近。 医家每位弟子都拥有自己的药田,一入医家,就能闻到各种奇奇怪怪的药味,时而清香怡人,时而泛着苦味。 复式梯田蜿蜒盘旋高处可至云巅,每一块田里都种满了各种花草果药,这会暴雨如注,借着夜里星火,隐约可见远处梯田水流哗哗。 今夜在医馆值守的甲级弟子是石月珍。 她最近两天才从隔壁岛完成试炼回来,刚回来就遇上值守日,这会正坐在桌后翻着医书,时不时提笔在纸上写上几个要点。 苍殊站在旁边帮她清点药材装盒。 门前的灯笼随着夜风飘摇,影子在地面晃动,苍殊总是时不时朝外看两眼,瞧见梅良玉带着虞岁来时,依旧神色温吞,看不出有多惊讶。 虞岁和梅良玉两人各自撑着伞,在门口时收起来,将雨伞放在门外椅着墙壁。 石月珍单手撑着脸,神色温婉,眉眼带笑地看着两人。 “难得。”石月珍嗓音轻柔,温声问道,“诊治还是拿药?” 梅良玉眼神示意她看后边的虞岁:“给她换药。” 虞岁从师兄身后探头看过去,目光从见过的苍殊身上掠过,落在书桌后坐着的白衣女子身上。 女子面容秀美,神态文雅,见虞岁看过来时,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如春风和煦,令人心生好感。 然而她的一双眼却有些许奇特。 左眼杏目温婉灵动,右眼却只剩眼白,没有瞳仁,瞧着有几分骇人。 意外的是她整个人身边平和的气场,会将右眼的怪异与奇特感降至最低点。 甚至让人忽略。 石月珍起身对虞岁说:“来这边。” 她领着虞岁进入对面的隔间,拉上布帘遮掩。 虞岁坐在隔间小床边,按照石月珍说的解下衣裳,让她帮忙拆下药布。 “昨天医女跟我说,今晚就可以拆下药布,再涂几天药便不会留疤。”虞岁小声说。 石月珍轻嗅药布上的味,点点头道:“她说得没错,你用的都是些上好的药材,受伤的地方也调和了受损的五行之气,应该已经不疼了。” “平时怕疼吗?”石月珍问。 虞岁想了想说:“怕。” 石月珍轻轻笑了下,手上动作轻柔:“那我就慢一点拆。” 不然拉扯到伤口更疼。 石月珍时不时问虞岁一些问题,转移她的注意力,虞岁也真的有被她的问题吸引,转动脑瓜思考怎么回答。 她问:“看你脸上的伤痕,是鬼甲天蛛的毒丝造成的,跟你打架的是农家的人?” 虞岁夸道:“你真厉害呀,单看伤痕就能猜出来。” 石月珍也夸道:“能炼化出一只鬼甲天蛛的农家弟子不容小觑,看样子你是打赢了,你也很厉害呢。” “也不算是打赢了,不然也不会伤成这样。”虞岁憨笑道。 石月珍将已经拆了很长一段的药布剪断,继续拆着,说:“你才刚开始修行,还有很多时间,未来一定会更厉害的。” 苍殊和梅良玉在外边,隐约能听见隔间里两个女孩子之间的谈话声。 苍殊慢吞吞地捡着药材装盒,梅良玉半边身子靠着桌子,看苍殊捡药。 梅良玉看了会,问苍殊:“苦黄子跟叁药花装一起吗?” 苍殊不紧不慢地答:“放一起中和叁药花的寒性。” 梅良玉伸手勾过盒子,凑近闻了闻:“那不是有毒?” “嗯。”苍殊说,“我没说是拿来救人的。” 梅良玉神色漠然地把盒子给他推回去:“那你拿来干嘛的?” 苍殊说:“给鬼甲天蛛吃的。” 梅良玉噢了声,忽然想起他的舍友,懒声道:“回头你来我那把卫仁那些蝎子蛇蜘蛛拿走。” 苍殊疑惑脸:“他怎么了?” “修为被废了,养的小玩意们开始不听他话,到处乱爬。”梅良玉说,“你来带走,不然我全给他碾死了怪可惜的。” 苍殊沉思一会,点头说:“行。” 力量反噬,主人压不住自己养的毒物,若是放着不管,这些有毒的小东西说不定会在舍馆发疯到处咬人,那就更麻烦了。 梅良玉说:“他也有鬼甲天蛛。” 苍殊看了眼隔间:“卫仁打的南宫岁?” 梅良玉也朝隔间看了眼:“好像反了。” 虞岁这会已经拆完药布,裸背趴倒在床上,石月珍则弯着腰给她背上的伤口涂抹药膏。 女人柔顺冰凉的黑发轻轻滑落,随着石月珍涂药的动作而晃动,虞岁的视线随着那几缕发丝转动,直到它们贴着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发痒,让她不由闭了只眼。 “回去的时候要小心些,不能沾水。”石月珍温声说道,让虞岁坐起身,一手轻捧着她的脸,让她微微抬首,再给她脖颈至下颌的伤口轻轻涂药,再以手指按压晕染开。 两人的距离太近,虞岁眼眸轻轻下撇,就能瞧见石月珍专注的目光,凑近了看那只白色的右眼,会发觉它似白色的玉珠,莹莹发光。 “你在听我说话吗?”石月珍轻轻抬眼,朝虞岁看去。 “没有。”虞岁老实脸道,“我刚看你的眼睛去了。” 石月珍笑道:“吓倒了?” “也没有。”虞岁摇摇头,“它很漂亮,像玉珠。” 她花了点时间来思考该如何形容:“很圆润,光滑,透亮,也很漂亮,是那种品相极好的玉珠。” 石月珍听后,面上笑意更明显了,只有那只正常的眼睛能看出情绪来,而白色的右眼却什么也看不出。 “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石月珍语调轻快,带着点调侃,“不过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你可千万别盯着它看太久,医家瞳术,看太久了会陷进去,对你身体恢复可不好。” 虞岁闭上眼:“嗯!” 石月珍见她乖巧闭眼,任由拿捏的模样,觉得这孩子有些可爱。 虞岁拆布涂药也花了将近半个时辰,冰凉的药膏被涂抹的火热,外加入夜后异火的躁动,哪怕是暴雨夜,她也觉得热,额上冒细汗。 石月珍在外边清洗双手,对梅良玉说:“回去的时候记得看好她,别让她淋雨沾水,尤其是脸。” 梅良玉在看听风尺回传文,头也没抬:“这是我要注意的事?” 石月珍看了眼苍殊,苍殊慢吞吞道:“那要不,让盛暃来接她?” 梅良玉依旧在看听风尺没反应。 石月珍笑问:“盛暃是她什么人?” 苍殊说:“亲哥哥。” 石月珍点头:“那确实比师兄要亲近靠谱些。” 虞岁穿好衣服出来,梅良玉收起听风尺说:“走了。” “嗯!”虞岁迈步跟上去,一边朝石月珍挥了挥手:“师姐今晚谢谢啦。” 石月珍笑道:“明日记得也要来换药。” 虞岁刚说了声好,转过头,被站在门前的人拦住,刚要抬眼看去,却见一抹黑色从眼前掠过,还带有余温的衣物已经披在她身上。 卸下外衣的梅良玉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修长五指从虞岁眼前划过,将大衣罩在虞岁头上,衣袖圈着她的脸打个结。 “你的医家师姐说你不能淋雨沾水,尤其是脸,否则就跟你哥告状。” 陌生的温度和气味来得突然,虞岁恍惚一瞬才反应过来,梅良玉已经收手,弯腰拿起雨伞撑开。 夜里暴雨泥土的气味带着点新鲜澄澈,可虞岁闻到最清楚的,是挨着她脸颊一圈带着温度的黑色大衣。 是如日光轻晒般干净柔软的气息。 “师兄,”虞岁撑着伞喊走在前边的人,“我回舍馆。” 这一路暴雨加雷鸣,时不时有惊雷响起,声声震天,回到舍馆时,路上雨水横流,带着满地残花一起。 虞岁收伞进舍馆,在梅良玉回头看过来时说:“我没淋到水,师兄你放心。” 两人默契地朝龙梯走去,彼此都不想再用御风术。 梅良玉的听风尺嗡嗡作响,他点开看了会,回传文。 虞岁在看龙梯层数。 她住三十九层,但在三十七层龙梯开门后,虞岁拎着伞朝外走去。 梅良玉随着她的动作抬眸,神色莫测地望着走到龙梯外的虞岁。 “师兄再见。”虞岁朝他弯眼笑道。 梅良玉问:“你不是要回舍馆?” 虞岁说:“我回来找顾哥哥的。” 噢。 梅良玉轻轻眨了下眼,龙梯门关上时,两人仍旧视线相接,直到龙梯重新上行。虞岁看着向上的龙梯,神色怔了怔,才低头看被解下来后搭在臂弯的黑色大衣。 刚才竟然谁都没想起这事。 现在看着往上的龙梯,也没办法再追上去,回头再还给师兄吧。 虞岁这么想着,朝顾乾的宿舍走去。 外边惊雷声声,时不时把夜空照亮,狰狞的雷线分割夜幕,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天地贯穿,哪怕在舍馆屋内听不到暴雨的声响,也能听见今夜咆哮的雷声。 虞岁敲着门,给顾乾发传文。 白天的时候顾乾给她发了许多传文,因为知道她昨晚被农家埋伏遇袭的事,虽然几个当事人都没对外说,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躲在暗处看热闹的却不少,很快就传遍了外城与太乙。 又一道惊雷声响起时,屋门打开了。 顾乾看见门外的虞岁松了口气,带她进去。 寝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火,将气氛点缀得温馨,顾乾让虞岁坐在床边,自己蹲下身,看她手上和脸上的伤,气得牙痒。 “农家这帮混账。”顾乾骂道,“他们怎么敢的!” “不生气啦,我刚去医家那边看过伤,值守的医家师姐帮我重新换了药,已经不疼了,只要不沾水就好,过两天就全好了。”虞岁轻声细语地说着,“只是今晚雷雨不停,有些害怕,想找顾哥哥你说说话。” 她缩在床边把自己抱成一团,像听话的小猫,柔弱无害。 顾乾神色颇为心疼地看她。 小时候虞岁就以打雷害怕的借口,在顾乾家不走,然后看一夜的书。 顾乾真就以为她是害怕打雷,长这么大从未怀疑过。 放在别的女孩子身上,他会觉得长这么大还怕打雷的女孩真是娇生惯养,可放在虞岁身上,顾乾又觉得合理,害怕打雷多正常,我得陪着。 他们一起长大,有些事情已经在多年相处中成为习惯。 顾乾从来不曾察觉虞岁的另一面。 在他眼中,自己的柔弱的小青梅怎么看都是可爱温柔有趣的。 “我去给你倒点热茶喝,静神安心,不用怕,今晚就待在我这。”顾乾起身时摸了摸她的头,去外边堂屋给她烧茶。 虞岁单手支着脑袋看他出去。 这么多年过去,这哥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又乖又软的女孩没有半点戒备心。 在某些事上,顾乾对她是真的好。 因为顾乾把虞岁划分到“自己人”这一类。 但虞岁又见过顾乾对别的女孩子也同样的好。 在国院被顾乾救的世家女孩没有一两个也有三五个,每天看顾乾的目光都含羞带怯,夹杂喜悦和崇拜。 尚阳公主这么多年也没有放弃过顾乾。 虞岁也见过顾乾救项菲菲那段时间,为了躲避青阳通信院的追捕,把项菲菲藏在家里,每天同吃同住。 送项菲菲走的那天,还被人家偷亲一下,虞岁正好也在,看到这幕惊讶地伸手捂嘴。 顾乾愣了下,忙回头跟她解释。 喜欢顾乾的女孩子是真的多,虞岁一直都知道,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有人喜欢顾乾,也有人讨厌顾乾。 女孩们喜欢他,是这些女孩的事。 因为顾乾对每个人好的时候也都是真的好,有人觉得他温柔细心英勇,有人觉得他浪荡不耻可恶。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虞岁对顾乾喜欢哪个女孩都无所谓,她就怕南宫明哪天想不开把她嫁给顾乾,让顾乾名正言顺的顶着王府的势力去报仇。 工具人做到这份上,她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顾乾进来看虞岁挨着床边发呆,便将桌案架子上的书拿下来给她:“看看,转移下注意力,茶水很快就好了。” 他也知道虞岁喜欢看书。 雷雨天的时候这个柔弱的青梅不堪其扰,害怕得睡不着,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曾经会问他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顾乾对虞岁的耐心,都是从一年年的雷雨天里积累的。 直到给虞岁看书能让她闭嘴后,顾乾家里堆积的书是越来越多了。 虞岁伸手去接书,顾乾才注意到她臂弯搭着的黑色大衣,是男子的衣物。 “这是谁的?”他蹙眉问道。 “是我师兄的。”虞岁接过书翻看着,“师兄送我从医家回来,路上借了衣服给我遮雨,因为医家师姐说我的伤口一点水都不能沾。” 顾乾眉头皱得更深:“梅良玉?” 虞岁点头:“是呀。” 顾乾话里有点不乐意:“他为什么送你回来,还把衣服给你。” “因为我们是从鬼道圣堂过去的,师尊在教我入门心法,师兄也在旁看着。”虞岁翻着书,头也没抬,“刚来的时候忘记还给他。” “放旁边去。”顾乾看那衣服哪哪都不顺眼,伸手给她从臂弯中拿走,“冷就盖被子看。” 虞岁听笑了。 她热得恨不得把被子扔远点。 “梅良玉经常去鬼道圣堂找你?”顾乾将黑色大衣随手扔一旁椅子上。 “不是找我,他是去鬼道圣堂找师尊。”虞岁耐心解释。 “他这人心怀不轨,行事不端,心思歹毒,岁岁,你可要防着点。”顾乾沉声道,“上次法家裁决的事情,他肯定心有不甘,听说最近还在去通信院找事。” 是么?虞岁抬头疑惑看去。 虞岁问:“他去通信院做什么?” 顾乾无声冷笑:“还想着找倒悬月洞那次的线索,他不是个好人,你可千万别被他蛊惑了。” 虞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兄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你才刚来学院没多久,还不知道他都做过什么,光是学院弟子就被他杀了不少。”顾乾肃容道,“你是常艮圣者的徒弟,与梅良玉的接触会比旁人要多些,他这人脾气阴晴不定,冷心冷情,也就常艮圣者能管一管。” 最后这话虞岁是同意的。 顾乾又道:“有梅良玉在,对我们寻找浮屠塔也是一种阻碍。目前来看,梅良玉是站在学院这边的,也就是守序的一方。” 虞岁听得眨眨眼,心想这倒不一定,师兄若是知道浮屠塔能解开六国不战誓约,那肯定搜遍整个太乙,把浮屠塔拼起来当场解除誓约让天下大乱。 “太乙有一个组织,名叫‘九都卫’,能进入九都卫的,都是太乙的甲级弟子。一般到甲级弟子,最低都是九境术士,最高十三境。” 顾乾倚着房门,双手抱胸,神色沉静地讲解道:“甲级弟子很多时候已经算是进入太乙的掌权阶级,比如你今晚去的医家,医馆值守弟子,只会是甲级弟子,学院的学生受伤需要诊治或是拿药,最初都是通过这些甲级弟子的手,若是甲级弟子解决不了,才会转交到十三境老师那边。” “冲级挑战,守擂的也会是甲级弟子,像一些大型修行试炼,负责监守巡逻甚至评分的也会是甲级弟子。” 虞岁感叹道:“甲级弟子的特权真多啊。” 顾乾点点头:“九都卫的甲级弟子,可以以巡逻守卫的名义进入某些学院禁地,最高能进入一级禁地,比如法家的一级禁地,倒悬月洞。” 虞岁神色懵懂道:“顾哥哥,你打算成为甲级弟子后,加入九都卫吗?” “没错,这样对我们的行动会很方便。”顾乾活动了下脖颈,“两个月后的冲级挑战,我肯定能赢,到时候只剩下进入九都卫的问题,因为需要有人举荐,并且内部人员有一半同意。” 那也不简单。 虞岁转了转眼珠:“我师兄也是九都卫的一员吗?” 顾乾抿唇:“对,所以他那一票我是不用想了。” 梅良玉肯定不同意。 “岁岁,你最近暂时不要去外城,或者一定要去,得叫上我一起,不然我不放心,农家都追到这来了,你平日里也不要去农家那边走动,心怀不轨的人太多。”顾乾神色严肃地望着虞岁,“我怕你有危险。” “嗯嗯。”虞岁乖巧点头,将手中书还给他,“顾哥哥,这些我都看过,那边的是什么书?” 顾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桌上放着的,从甲宝书阁带出来的三本书,脸色微妙道:“讲一些九流秘术的书,哪家的都有。” “我可以看看吗?”虞岁满眼好奇地问道。 顾乾想,有什么不可以,就三本书而已,他让文阳辉拿回来后,几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都没能从这三本书里找到任何端倪。 “可以。”顾乾把书拿给虞岁。 虞岁看书很快,顾乾也知道,甚至习惯了,他觉得虞岁看国院课文相关的书看得很慢,但只要不是国院指定要看的书,她又看得很快。 顾乾曾经问过为什么会这样,虞岁就说,可能是觉得,书是顾哥哥你给的,看起来就跟国院让我看的感觉不一样。 要具体说,虞岁就只会答感觉不一样。 这样的回答,会让顾乾觉得自己在她这是特别的。 没人会拒绝自己的存在,于另一个人而言是“特别”的。 外边的茶水烧开了,顾乾出去泡茶,虞岁安静地翻着书。顾乾回来时看见坐在床边的虞岁,微微垂首,昏黄的烛光晕染着她的面容,增添的暖光让她显得柔美恬静,不忍打扰。 顾乾关门的声音很轻很轻,将茶水放在床头案边,退身时手背擦过虞岁垂下来的发丝,让他心脏有些微发痒的情绪蔓延。 “岁岁。”顾乾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嗯?”虞岁抬头。 顾乾轻扯嘴角,露出一个无赖的笑:“没事,就想叫叫你。” 末了轻声感叹:“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说过话了。” “是呀,你来太乙两年就不回去,我们也说不上话。”虞岁微微笑道,外边雷声轰隆,顾乾说,“不用怕,过些时候就停了。” “说起来,顾哥哥,爹爹有让你这两年盯着钟离山吗?”虞岁有些苦恼地问道。 “没有。”顾乾问,“怎么了?” 虞岁轻声叹气,翻着书页说:“爹爹好像要我想办法,把钟离山赶出太乙学院,是不是钟离山在太乙学了什么,让爹爹感到有所威胁?” 钟离山来太乙寻找破解名家修罗眼的办法,顾乾是知道的,但修罗眼也不是那么好破的,顾乾这两年注重自我发展,对钟离山倒是没怎么在意过。 “他常在兵家修行,几次甲级的大型试炼都有参与,实力不错,如今也在冲十境神魂,但还没有他已经看破修罗眼的消息。”顾乾沉思道,“如果有,那也是在太乙的我们先知道才对,王爷那边不可能会比我们先有消息,也就是并非针对修罗眼的事,而是在帝都与钟离家交手,不愿再给钟离山时间。” 虞岁皱巴着脸道:“那我该怎么办呀?” “他怎么让你去做这种事。”顾乾皱眉。 虞岁怯声道:“是不是因为我会修行的原因……” “那对他来说不是好事么?”顾乾笑道。 虞岁又问:“那顾哥哥,你觉得未来我真的会继承王府,是南宫家的主人吗?” 顾乾愣了下,点头说:“那当然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虞岁眨着眼看他,没说话。 顾乾斩钉截铁道:“反正不可能是盛暃。” 虞岁扑哧笑了声。 见她笑了,顾乾眼中也不自觉地划过笑意:“南宫家继承人的位置就是你的,我看谁敢跟你抢,要是你的哥哥们敢跟你夺位,那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虞岁说:“要是我做不好爹爹交给我的事,怕是会让他失望,等我修行再厉害些,更有把握一些就好了。” 顾乾点着头道:“你说得没错,你才刚进学院没多久,几家九流术都没认全,他怎么就让你做这种事,回头我给王爷回话,钟离山这事交给我来办。” 虞岁把钟离山这事搞定,在漫漫长夜中将三本书看完,大概了解各家的天机术和记录相关的神机术。 顾乾和她聊了很多,仿佛是把缺失的两年时间全补回来。 他们之间能聊的话题比从前多了很多很多,尤其是关于九流术相关,虞岁懵懂好奇的提问,顾乾都能答上来,再看虞岁恍然大悟后,望着自己的目光充满崇拜,顾乾勾起的嘴角弧度就没有下来过。 像这样的夜晚,虞岁会主动来找自己,让顾乾感觉心脏被填满,这两天的烦闷一扫而空,只看着她就觉得心情很好。 两人一夜未睡,光聊天去了。 翌日晨时,暴雨渐歇,雷声也隐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季蒙在外边敲门喊顾乾,顾乾开门后,季蒙看见坐在屋里的虞岁愣了下。 “郡主也在?”季蒙疑惑道,“郡主什么时候来的?” 顾乾:“她不是让你别叫郡主吗?” 季蒙摊手道:“那我总不能跟你一样喊岁岁吧?称呼全名也不太好。” 顾乾看了眼打哈欠的虞岁,对季蒙挑眉道:“那确实不行。” 季蒙白了他一眼,往外走时说:“那天在倒悬月洞巡逻的九都卫弟子已经确定了,就那三个,也是最有嫌疑的三人,也许这里面就有给你发听风尺传文的那个人。” 顾乾冷笑道:“去试探看看。” 虞岁合上书页,将它放回顾乾桌上,抬手将垂下的鬓发撩去耳后,看向走远的顾乾。 * 天亮后,陪着石月珍在医馆值守的苍殊回到舍馆。 他和石月珍同住一间宿舍,就住他们两个人。苍殊跟梅良玉一样,都住在六十九层,与梅良玉就隔着两间宿舍。 苍殊过来一零三六号敲门前,特意发了传文,问梅良玉睡醒没,没有就等他清醒了再来。 梅良玉回醒了,让他过来把卫仁养的毒物都带走。 苍殊这才慢吞吞地来到一零三六号门前。 正巧卫仁也醒了,刚出寝屋门,在堂屋里倒水喝。他脸色依旧惨白,不太好看,时不时捂嘴咳嗽,神色疲惫。 梅良玉起来开门,卫仁也没管,只是余光追着他扫了眼。 “鬼甲天蛛两只,青蛇五条,无节蝎子十七只,修罗蜓一对,鬼脸蚊大概四十五只。”梅良玉站在门口跟苍殊清算着屋子里失控的毒物。 卫仁听得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两人的眼里充满疑惑的问号。 苍殊慢悠悠地打量屋中角落,看见因为梅良玉五行之力压迫而躲在角落里抱团的青蛇跟蝎子们,缓缓点头。 “都可以。”苍殊目光慈爱地看向角落里的毒物们。 卫仁听明白了,他的眼角轻抽,深吸一口气道:“没搞错的话,这些是我修炼的毒虫。” “今天之前是你的,今天之后,是他的。”梅良玉朝苍殊歪头。 卫仁皮笑肉不笑道:“是吗?我倒要看看认主的毒物,会不会跟着他走。” 苍殊张开双臂,静默不语,却有奇怪的鸟雀声在屋内响起,宛如玉石敲击的清悦,缓缓沉沉,可以被人们忽略的声响,却能精准地化作五行之气使得毒物们感知到。 宛如召唤,又像是威胁,毒物们瑟瑟发抖,缓缓朝着苍殊赶去。 卫仁看得脸色微变,沉声道:“学院有过规定,不准抢夺他人修行物吧?” 梅良玉打着哈欠道:“你自己都没遵守,指望别人跟你讲道理?” 卫仁有点恼道:“我哪没遵守?我可没抢他的鬼甲天蛛!” 梅良玉轻抬下巴:“你没抢南宫岁的息壤?” 卫仁茶杯都要捏碎了,咬牙切齿道:“我没抢。” 梅良玉只轻笑下,黑眸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卫仁能感觉到衣袖内的鬼甲天蛛也抵挡不住苍殊的凤鸟音召,他试图将鬼甲天蛛抓回来,两只红色的蜘蛛却吐丝飞行。 察觉到卫仁试图玉石俱焚,守不住宁肯捏碎鬼甲天蛛也不让它去苍殊那后,梅良玉屈指朝虚空一弹,卫仁便被他的五行之力击飞撞开屋门摔进去。 卫仁撞到屋里书柜,捂着肩膀咳嗽着踉跄站起身,抓着门框依靠着,抬头朝已经拿到鬼甲天蛛的苍殊看去。 “以你现在一境的修为,控不住这些毒物。”苍殊语气温吞道,“若不是梅梅的五行之气压着,它们已经在舍馆上蹿下跳咬人觅食了。” 卫仁眉头紧皱,低垂着眉眼,神色晦暗不明。 苍殊带着一堆毒物离开:“我先替你照看着,等你重回五境后再找我拿回去。” 梅良玉见苍殊走后才把门关上,回头看靠着屋门蹲下的卫仁,他看起来难受极了,五官皱巴成一团,五指紧扣着左肩,连连深呼吸。 这人自废修为,五行光核受损,短时间内不能动用五行之气,偏偏刚才为了阻止苍殊却用了,现在疼得他五脏六腑哪哪都疼,全身上下都在冒冷汗。 梅良玉盯着卫仁看了会,瞧他痛苦至极的模样,神色散漫道:“农家至宝息壤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一个平术之人手里,别人藏着躲着都来不及,只有青阳南宫家,还敢昭告天下。” “这十多年,农家死在青阳帝都的弟子只多不少吧,我看你们农家有点实力的人,都会被叫去夺息壤,接着毫无例外地全都死在那了。” 卫仁捂着嘴咳嗽两声,抬头看梅良玉,神色复杂,哑声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知道。”梅良玉冷淡道。 卫仁轻轻垂眸看掌心的血色,眼里带着几分恼意:“我只是怀疑过,本以为是息壤的问题,可试炼的时候,发现她确实会用九流术,又以为是南宫岁的问题。” “咳咳……卢海叶问我她的行踪,我就想趁此机会看看,南宫家瞒着的,到底是息壤有问题,还是南宫岁有问题。” 卫仁说这话时,脑海中闪回的记忆却是虞岁被虚影巨蟒缠绕住时,和卢海叶的对话。 梅良玉往屋门后扫了眼,很快,他就听见敲门声。 虞岁能感觉到人就在门口,她缓声叫道:“师兄。” 屋里的两人都听见了。 卫仁满头是汗,艰难地转着脖子朝门口看去。 梅良玉转身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虞岁。她仍旧穿着昨晚离开时的衣物,同样的妆容打扮,昨夜忘记让她给出来的黑色外衣,此刻正折叠着搭在她的臂弯。 虞岁朝梅良玉弯眼笑道:“师兄,昨夜走的时候忘记给你,谢谢师兄你给的衣物。” 梅良玉垂眸打量她片刻,最终拿起虞岁递出来的外衣懒洋洋地搭在肩上。 “卫仁在吗?”虞岁又问,“我想找他谈谈。” “在啊。”梅良玉侧身让开,朝卫仁的方向歪了下头,示意虞岁进来看看。 虞岁迈步走进,在略显昏暗的屋中,看见靠墙蹲下的卫仁,他浑身是汗,痛得眉头紧皱,脸色惨白,神色狼狈地躲开虞岁的打量。虞岁进来后,卫仁就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因为自己太过狼狈的现状,让他感到难以面对。 卫仁对虞岁的感觉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 虞岁走到卫仁面前,蹲下身凑近他,轻声道:“我们来谈谈素夫人。” 卫仁捂着肩膀的手收紧,对了,她之所以没杀自己,是因为她想知道跟素夫人有关的消息。 自己母亲的过去,还得靠敌人来告知。 卫仁深吸一口气,抓着门沿狼狈的站起身,汗如雨下,衣襟一圈都湿透,墨发也湿漉漉地贴着肌肤。 看起来像是活不久的样子。 卫仁攀着墙壁往屋里走去,艰难地走到床边坐下,缓缓抬头看站在门口的虞岁。 他哑声问:“你想知道什么?” 虞岁进屋,反手关门。 被关在外边的梅良玉:“……” 行,反正他也没兴趣。 梅良玉撩撩眼皮,抓着肩上衣服回自己寝屋。 虞岁就站在卫仁门口,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巧是她能动手秒杀卫仁的范围内。 此刻她对卫仁没有杀意,在太乙学院内也不能下杀手。 虞岁开口直接问道:“你和素夫人是什么关系?” “在我回答你之前,得先缓缓,自废修为对五行光核的损伤可不是闹着玩的,刚才运行气后,差点就等不到你来问我了。”卫仁话说得很轻,五指松了松,拿起床头桌案上的药瓶打开,动作缓慢地给嘴里塞着药吃。 虞岁耐心地等待着,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窗户没开,光线暗淡下,屋中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一层灰色,冰冷又孤僻。 卫仁吃完药缓了会,神色和心绪也在这段时间变得平静下来,他终于敢看向虞岁,沉声道:“我和她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好,解释起来有些复杂,牵扯的东西太多,恐怕要说上一段时间。” “我今日有的是时间。”虞岁拉过旁侧的椅子在门边坐下,“来的时候我也想过,我们恐怕会聊上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我也要做很多决定,比如日后再见,是否还要对你保持杀意。” 卫仁目光随着她转动。 虞岁坐在门口阴暗处,身子后仰靠着椅背,面向卫仁时轻抬下巴,眼中神色晦暗不清:“我们是做朋友还是敌人,就看你接下来说的,和我决定要做的。” “看来我俩不管是当朋友还是敌人,都有点莫名其妙的缘分在。”卫仁轻扯嘴角,沉思片刻后,开口说道,“你的母亲,素夫人,农家的十三境九流术士,是很厉害的存在,也曾是青阳农家的领头人之一。” “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将农家禁止修炼的天机术·幻兽,练到了极致。” 素夫人修炼农家禁术。 虞岁听到这,神色不变,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似乎早有预料。 像素夫人这样的人,修行禁术她也不觉得奇怪,虞岁只想知道她作为十三境的九流术士,有多强。 “也就是说,靠着天机术·幻兽,她的巅峰实力,可以比肩圣者。”卫仁缓声道,“所以青阳修炼禁术的农家弟子几乎都以她为首,追随强者这种事,任何时候都不奇怪。” “这里也不得不解释一下农家禁术的问题。” 卫仁看向虞岁道:“农家的天机术·幻兽,你现在对它应该有点头绪吧。” 虞岁轻声道:“幻兽虚影,以五行之气具象化的幻兽,也算会九流术,和境界之分?” 卫仁伸手朝虞岁比了个数:“十境以下的农家弟子,只能召唤出一道虚影;十境以上的农家弟子,可以召唤出两道。农家本以为幻兽虚影的极限是三道,可素夫人突破了这个极限,她巅峰期可以召唤五道幻兽虚影。” 五道幻兽虚影。 虞岁在心中重复这个数。 卫仁又道:“每一道幻兽虚影都是十三境的实力。” 虞岁轻撩眼皮,素夫人的实力听起来确实有些逆天。 “在农家看来,天机术幻兽虽然厉害,但虚影是自黑暗中滋生,蕴藏杀意、恶念、邪气,战斗中会出现控制不住,虐杀对手,反噬主人的情况,所以才被禁止修炼。” 卫仁耐心解释道:“曾经农家就有修行幻兽的人被反噬,杀了农家弟子几百人,后来就被整个大陆的农家术士列为禁术,不准修炼,若是有农家弟子私自修炼幻兽,就会被逐出农家,称他为叛徒,农家弟子见者可杀。” 就算这样,依旧不断有农家弟子修炼九流术,幻兽。 “这事发生在大概两百年前,曾经修炼天机术·幻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自从被农家的几位圣者列为禁术后,会幻兽的弟子被强迫自废修为,有的人不愿意,便成了与农家作对、可以被追杀的存在。” “这些农家弟子被称作是农家的叛徒。”卫仁说到这忍不住笑了下,却因为这笑牵动伤口,立马又皱紧眉头痛苦起来。 虞岁却盯着他问:“农家的禁术,跟息壤有什么关系?” “嗯?”卫仁有些意外地看她,低眉笑道,“你可一点都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笨啊。” “息壤作为农家至宝,生生不息的五行之气,可以使得九流术长久稳定。”卫仁简单道,“只要有息壤,就可以避免幻兽反噬的可能,也就变得没有弱点。” “农家内部早就四分五裂,但对‘叛徒’的存在却是一样的态度,所以我们这帮修行幻兽的叛徒,只好去燕国抢息壤,为幻兽正名,让农家撤回叛徒的说法,不用再躲躲藏藏的生活。” “燕国?”虞岁有点惊讶。 卫仁却比她更惊讶:“你不会连你娘是燕国人也不知道吧?” 虞岁轻轻眨眼,缓缓笑道:“确实。” 别说从前,就是这两年,素夫人话都跟她说不了几句。 卫仁也笑了:“跟你比起来,我知道的可太多了。” “最初燕国强大,农家在燕国的势力最强,息壤也被燕国的农家圣者掌管。可几十年前,那时候的燕国和农家都一样,已经四分五裂,内斗严重,任由其他五国分割占据,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卫仁轻轻咳嗽两声,陷入回忆中,“燕国的九流术士们,一部分已经对燕国失望了,素夫人就是其中一个。” “养我的人说,素夫人夺息壤,是为了我们这些‘叛徒’能够过上安稳的、不再被追杀的正常生活。燕国已经没救了,没人会来救我们,但素夫人会。” 虞岁哎了声,似漫不经心道:“她可不像是这种人。” “人们一厢情愿的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从小就是这么听说的;素夫人对我们这些农家叛徒有大义深恩,委身青阳南宫王爷,夺得息壤后又被追杀,甚至连大女儿也被连累害死。”卫仁说到这,抬头盯着虞岁,“至于你,人们对你印象并不好,因为你的存在,转移了素夫人体内的息壤,却被南宫明控制,让素夫人之前的计划功亏一篑,还连累她被南宫明要挟限制。” 农家叛徒追随信任的是素夫人,而不是素夫人的孩子。 “这些年来青阳帝都杀你的人只多不少,但你知道吗,来杀你的农家弟子,最多的,是燕国还在反抗、妄图救世的那些农家弟子。” “因为他们才是对息壤最渴望、最迫切的,夺回息壤治愈燕国农家圣者的伤,拯救已经被从内部分割的燕国。” “而我们只是在观察,以及其他流派试图夺宝的九流术士。” 卫仁依旧在盯着虞岁,不错过此刻她眼中的任何情绪,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寻找。 他与虞岁的接触短暂,只有几天,却又无比深刻,这短短几天,足以推翻他掌握所有对虞岁的个人情报。 南宫王府的小郡主,并非是平术之人,并非是愚笨且呆蠢,并非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弱者。 这位小郡主,也没有活得那么开心快乐,所有人都是不幸的,她也一样。 卫仁刚才透露给虞岁的消息,相信虞岁应该能聪明的意识到。 他在等虞岁的反应,来确定自己的猜测。 虞岁背靠椅子,坐姿放松,卫仁完全看不出她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其中问题,只听她笑盈盈地说:“你们这些农家的叛徒,这些年只是在观察,却在我来太乙后直接下杀手。” 那轻盈的语气中,似有若无的叹息被卫仁捕捉。 虞岁问:“有人要你们动手了吗?” 卫仁见她不悲不怒,只平静又无所谓地接受了,心中了然,也笑道:“看来你跟素夫人的关系一点都不好,不是我想象中的母女情深,相依为命,难怪,我倒是能理解这次为什么让我来太乙了。” 虞岁黑亮的眼眸倒映着卫仁惨白的脸色,微微坐起身,往前凑近几分,轻轻笑道:“你也来当她的孩子,在她手里活十八年,就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如何。” 卫仁被虞岁眼里的笑意蛊惑,冷不防又想到水下的那幕,死亡的恐惧瞬间降临,他下意识地别开对视。 “杀一个平术之人不用找太厉害的人,但如果地点是在太乙学院,那就会变得很麻烦,所以让我来了,不是我说,年轻一辈里,我是最厉害的那个。”卫仁掩嘴咳嗽着,眉眼间恢复了平日的吊儿郎当,“毕竟我五境就能控制三道幻兽虚影,组织对我也挺看重的,让我来不仅是要杀你夺息壤,还要我在太乙好好学习。” 他叹气:“可惜组织里唯一的好苗子,被你给扼杀了。” 卫仁说的像是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这些话里竟听不出半点怨言。 虞岁上下打量他一会:“早知道你这么厉害,那我就算掉分也该杀了你。” “若是非要互相伤害的话,那我也只能直说了。”卫仁咧嘴笑道,“是你娘,素夫人要我来杀你的。” 虞岁竟感觉不到半点意外,惊讶。 她第一反应是,终于来了。 “我看你好像也不惊讶不难过的样子,想必这十多年的生活里,素夫人在你这未必是让孩子心生依赖的母亲。”卫仁手里扣着药瓶,又一下每一下地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附和着他说话的节奏,“我也一样,在我师父和组织其他人眼里,素夫人是这帮叛徒的救世主,可在我眼里,她只是一个抢夺息壤失败的十三境而已。” “至于农家禁术,我天赋高,能学就学了,厉害的天机术,会的话为什么不学?”卫仁说着笑了下,“学了后发现也没有世人说的那么难,那么可怕,我有自信不会被反噬,所以我对息壤拯救叛徒的事并不是很在乎,我只是单纯的对息壤感兴趣。” 虞岁轻轻眨眼看他,这人说起九流术时,莫名就装起来了,十足的自信,完全不服输。 “卢海叶也是听令行事,接收素夫人指令的是我师父,他们会以农家传音兽联系,只有农家弟子才能解读兽语。我当时跟着,也是确定我能保你不死,见你自己动手了,我也想看看你隐藏了什么实力。”卫仁越说越放松,仿佛确信了虞岁不会杀自己,又变得像从前一样吊儿郎当,“在这提醒你一下,我师父对素夫人可谓是一往情深,作为素夫人最衷心的狗,就算素夫人哪天要他杀了我,他老人家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虞岁噢了声:“衷心的狗。” “你的重点应该是一往情深,这种男人,哪会忍得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在别的男人身边,还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卫仁目光点着虞岁,“我师父第一讨厌的是你父亲,南宫明,第二讨厌的人是你,南宫岁。” 虞岁笑道:“无能的男人。” 卫仁被她的点评逗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伤口立马狰狞脸。 “你父亲南宫明也是个狠人,所以我才奇怪,像他这样的人,挟持了素夫人,又怎么会让息壤在一个平术之人身上的消息传遍六国。” “燕国的农家弟子源源不断地赶往青阳帝都,每一个试图拯救家国的农家弟子,都死在了青阳帝都。” 卫仁轻声说道:“一个平术之人,足够诱惑燕国的所有农家弟子,不顾一切也要拼着那一丝侥幸和可能来抢夺息壤。” 南宫明只需要一个虞岁,就牵制住了燕国农家,让他们主动来送死。 最初只放话出去,息壤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身上,后来这个小孩是平术之人,南宫明虽然有些遗憾,却也利用了这点,给予燕国农家希望,让他们在这十八年的时间里,自己送上门来。 “燕国没有圣者,唯一的农家圣者因为失去息壤重伤,若是他伤愈,燕国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任人宰割,生活在燕国的子民也不会一点希望也没有。” 因为六国的不战誓约,没有任何一国的铁骑踏上燕国的土地,燕国没有任何一处有两军交战的战火与硝烟,却从高层被他国渗透,几十年里源源不断的五国九流术士进入燕国,挑起战斗,让燕国的九流势力洗牌重整。 只要不战誓约解除,燕国将真正的被“四分五裂”。 “你是燕国人?”虞岁问。 “我在青阳长大,要算的话也是青阳人。”卫仁眨眼道,“我是哪国人也不重要,倒是你,我很好奇,你是平术之人这件事,是素夫人或者南宫明要你故意假装的,还是你骗了素夫人和南宫明?” 虞岁的听风尺嗡嗡作响,她拿出来点开看着,敷衍地回道:“你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会很危险吗?” “我不怕危险。”卫仁说,“死前能知道我想知道的,那也值了。” “何况这决定了我今后是跟你混,还是继续跟素夫人混。” 虞岁点着填字格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卫仁,后者朝她挑眉笑道:“不是你说的吗,要当敌人还是朋友。” 卫仁今天告诉她的消息确实多,超乎虞岁想象,让她对素夫人和南宫明都有了更深的了解,甚至猜到了一些从前没有意识道的事情。 在虞岁停顿思考时,卫仁又道:“你说你和素夫人各有一半息壤,这也是素夫人要杀你的原因,我倒是能理解了。她观察了你十八年,直到你离开帝都才动手,我可不觉得她是对你的手下留情和不舍啊,估计是在帝都有南宫家的人,她不好动手。” 在卫仁眼中,素夫人这样曾经巅峰可比圣者的强者,是绝对无法接受自己如今的现状。 受制于人,旧伤未愈,骄傲了一辈子,却因为二女儿成了阶下囚。 素夫人想要杀虞岁,卫仁倒不觉得意外。 但他更多的是认为自己天生薄情,没什么亲情概念。 虞岁则想,就算素夫人受制南宫明,孤身一人留在帝都,她又怎么敢断定,素夫人真的就是孤身一人呢? 虞岁在心中轻声嘲笑,看来她想的还是不够多。 南宫明估计也想要效忠素夫人的农家力量,所以不着急让素夫人伤愈。 而素夫人这些年不对她动手,最主要的原因是南宫明拿青葵威胁。 当年南宫明跟素夫人说过,他知道青葵被医家三圣之一的周先生带走。 南宫明是知道青葵和周先生下落的,说不定,青葵与周先生这些年,一直都活在南宫明的监视中。 素夫人突然下杀手,是觉得时机成熟,还是有些着急了。 这么着急又是为什么。 虞岁余光瞥见卫仁手中拿着的药瓶,忽然怔住。 之前的传文消息在她脑海中闪回。 帝都来了一位年轻的姑娘,名叫楚锦,被称作是医家的小医圣。 这位小医圣去了南宫王府,为素夫人诊治旧疾。 燕老说,小医圣没有见到素夫人。 钟离雀说,她就比我们大几岁。 青葵大她几岁?三岁。 ——是因为青葵吗? 虞岁眼睫轻颤,垂眸看回微微发亮的听风尺,她的手指停留在填字格,眼中倒映此刻钟离雀发来的传文: “我刚从医馆回去,楚姐姐的医馆好热闹,每天都有好多人来。” 姐姐?虞岁想到某种可能,如果青葵一直都在南宫明的掌控下,他会对这个女儿什么都不做吗? 每个人眼里的素夫人是不一样的。 对燕国农家弟子来说,素夫人是抢走息壤、害得燕国圣者重伤的仇人。 对卫仁这些农家叛徒来说,素夫人则是拯救他们的大善人。 在虞岁眼里,素夫人冷静聪慧,也果决心狠。 素夫人最初在罗山之巅也犹豫过,到底该拿这个意外抢走自己一半息壤的孩子怎么办。 她是靠着怀上虞岁这个孩子才拿到息壤的,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生下这个孩子,她却会抢走一半息壤。 从最初的犹豫,到后来坚定抉择后,便彻底贯彻自己的决定,不再对虞岁心软。 只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虞岁觉得素夫人果决心狠,当她决定要放弃这个女儿选择息壤后,就不会回头。 至于南宫明,他的危险程度比素夫人还要高。 强悍如素夫人也败在他手里,那南宫明的实力又是什么样的? 论心狠,南宫明比起素夫人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素夫人也许只想要息壤和青葵,但南宫明想要的可比她多得多。 至于素夫人和南宫明之间的关系,虞岁从这些年的观察里,觉得这两人多少沾点情爱纠葛。 两人对彼此而言都是特殊的,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相互欣赏。 但这两人的性子,有风花雪月的心也只是一点,就一点。 往往就是那一点、一瞬的心动,就足以令人作出许多后悔不已的决定。 虞岁如果做点什么,惊动的是素夫人和南宫明两个人。这两人在面对虞岁的问题时,却又是默契地保持一致。 也许是因为他们有两个孩子。 失去一个也无妨。 卫仁见虞岁陷入沉思,便耐心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打扰。她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手指轻轻搭在听风尺,听风尺时暗时亮,亮着微光时,上边转动的字符会倒映在虞岁漆黑的眼瞳中。 虞岁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认真专注。 她先回了钟离雀的传文:“你喜欢这位楚姐姐吗?” 钟离雀回得也快:“还没到这种程度。” “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在她旁边就觉得她顺心顺眼。”钟离雀点着填字格,发出这些传文时,不由怔了怔,犹豫了下,才把后半截也发出去,“我每次看见南宫王爷也会有这种感觉。” 虞岁手指轻扣听风尺的动作顿住。 钟离雀又道:“我想先接触一段时间看看,每个人的气场感应都是不同,如果过分相似,要么是一类人,要么是长期相处过。对啦,你在太乙也要小心啊,我最近总是梦到你发生不好的事,但醒来又记不太清楚,占卜也没用。” “岁岁,你离得太远,我怕我会赶不上。” 她刚发完传文,马车就顿住。 钟离雀听见外边传来嘈杂声响,钟离家的李护卫沉声道:“什么人,敢拦大将军府的车轿?” 车道两旁站满了身穿金甲的士兵,领队的男人身披黑金衣袍,宽肩劲腰,腰系麒麟纹,手握白玉牌面向李护卫,面容清隽,神色冷淡道:“金甲军古竣,奉圣上命令,在四街设关卡查兰毒,还请钟离大将军耽误片刻。” 李护卫见前方确实是金甲军在设关卡,后边也有不少马车被堵住,纷纷派人前来查看。 “小姐。”李护卫回身,对车内的钟离雀低声道,“金甲军设关卡查毒,还请小姐先下车等待片刻。” 钟离雀掀开车帘,在李护卫伸手搀扶中下马车,她回头看去,与站在日光下的古竣目光相接。 彼此都有瞬间的惊讶。 从不久前在猎场树下的独处,到此刻宽阔车道上,在军队与侍从之间相望,也不过几天时间,却清楚分割了两人的身份境界。 钟离雀将心中惊讶收起,站在旁侧静静地望着金甲军们。古竣目光扫向身旁的金甲军,示意他们去搜马车,同时向钟离雀微一垂首致意。 * 虞岁给燕老发完传文后就收起听风尺,抬眼望向等待已久的卫仁,她若有所思地问:“如果我现在和素夫人打起来……” “你会死。”卫仁肯定道。 虞岁又道:“如果我是五境。” “也会死。”卫仁说,“我听说她受了伤,但依旧能在罗山之巅杀退不少十三境,更别提她的幻兽虚影,单一道都是十三境的实力。” “也就是说,不管是现在,还是短期内的未来,你对上素夫人只有死路一条。” 虞岁噢了声,眨巴着眼道:“那我能活到现在全靠她手下留情了?” 卫仁神色顿了顿,又摇头道:“看样子是你骗了素夫人和南宫明才活到现在,能骗过他们两人,你也不简单。” “素夫人现在也不可能直接飞到太乙来杀你,你的问题依旧是来自农家的追杀者们,说实话,我觉得你在太乙会比在青阳帝都安全。” 卫仁视线越过虞岁,朝门外看去,皮笑肉不笑道:“你现在是常艮圣者的徒弟,学院内不可杀戮,但出了学院外,你又可以召唤圣者出手,如今他们想要杀你,就得先除常艮圣者,要是有人动常艮圣者,那你师兄梅良玉会先把那人的脑袋割下来。” 虞岁听得似笑非笑。 卫仁又道:“不如趁此机会,先修炼,再解决息壤。我说过,我只是对息壤感兴趣,所以这些年对它的存在有过研究,便想过,是否可以在不杀人的前提下剥离息壤。” “可能吗?”虞岁不太感兴趣地问。 卫仁笑道:“理论上可以,先死一次,让息壤认为宿主肉身消解后脱落,再活过来。” 虞岁伸手撩了下头发,认真道:“你真的是农家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那个?那这代农家弟子算是没救了吧。” 卫仁说:“你师尊不就做到了?” 虞岁看着他道:“那你怎么不入鬼道家?” “我天赋不在这啊。”卫仁立马道,“我学农家幻兽最顺手。” 虞岁安静片刻,摇头拒绝:“我不喜欢,师尊连杏子都吃不了,我喜欢吃肉,这是我活着唯一的爱好。” 卫仁惊愕地看着她站起身,虞岁再次撩起从耳后滑落的鬓发,似笑非笑地望着卫仁:“你最好再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活着剥离息壤。” “你该不会还要给我限制时间吧?”卫仁尴尬道,“我也没有天赋高到几天之内就能想到,我的天赋不在这。” 虞岁转身去开门,头也没回,却笑盈盈道:“想不到就去死。” 卫仁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虞岁是个礼貌的孩子,走的时候会随手关门。 房门关上,屋内再次变得安静,卫仁隐约能听见外边虞岁对另一人喊师兄的声音。 他垂眸看手中药瓶,想起这些年听到的有关虞岁的消息,甚至在虞岁没有注意到的那些年,卫仁也曾在青阳帝都远远的见过她。 六岁,八岁,十一岁,十三岁。 卫仁都曾远远见过人群中和素夫人站在一起的虞岁。 卫仁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当身边的孩子们被师父的话点燃为农家奉献一生的心火,发誓以夺回息壤拯救农家为人生目标时,他只觉得站在素夫人身边的那小孩真倒霉。 倒霉就算了,看起来还不太聪明,傻乎乎的,这种人一看就知道,绝对活不到十八岁。 虞岁十八岁这年,卫仁在云车飞龙上见到她。 他们第一次没有隔着人山人海,没有隔着长长的街巷,没有隔着守卫森严的军队,只隔着三五步远的距离。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卫仁发现,他看走眼了。 虞岁对外多年蠢笨、单纯的形象被颠覆的那瞬间,卫仁止不住内心兴奋地颤抖。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不会让虞岁死。 * 虞岁离开卫仁寝屋的瞬间,就已经整理好所有情绪,多年来她已经熟练掌握该如何让自己快速冷静。 情绪控制精准,才能躲过南宫明的审视。 虞岁敲响梅良玉的房门,轻声软语道:“师兄。” 里边传来梅良玉漫不经心地回应:“干什么。” “你要去鬼道圣堂吗?”虞岁问。 梅良玉:“去。” 虞岁:“现在吗?” 她还没来得及邀请要不要一起过去,就听梅良玉懒洋洋道:“我想去的时候会去。” “好吧。”虞岁收回敲门的手,“师兄,那我先过去了噢。” 梅良玉没应声。 虞岁独自乘坐龙梯离开舍馆,赶往鬼道圣堂,继续昨天的入门修行。 昨夜暴雨惊雷过后,圣堂地面一片狼藉,满地落叶残枝、缀满绿藤的白花也少了大半,靠墙的沟渠里,除了流水就是花叶。 还未成熟的杏子李子桃子也落了满地。 虞岁轻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捡了几颗果子回来摆在地上。 第一颗是青色的杏子。 这是肉身。 第二颗是微微泛红的李子。 这是分离的自我,三魂。 第三颗是桃子。 这是七识皆空的六魄。 虞岁手指悬空点了点,最终停留在代表七识皆空的六魄桃子上,指尖点着桃子: 鬼道家的入门心法,可以控魂、定魄、七识皆空,也就是说,伤及肉身不死,得以五行之气击碎六魄才算身死。 虞岁指尖凝聚金色的五行之气,盯着排成一条长线的三颗果子,朝着排在最前面的杏子虚空一点。 三颗果子全都被击碎。 虞岁定魄时,将不再是以双目为主视野,而是以控魂分离出的另一个她,悬浮在空,从高处俯瞰全局的视野为主。 落在地面的三五颗杏子忽然悬空,从不同的方向朝虞岁飞射而去。第一道控魂分离出的意识,得以看清所有方位攻击,虞岁身影一晃,御风术带出的残影与飞来的杏子擦身而过。 小巧的杏子裹着飞速运转的五行之气,与虞岁的五行之气碰撞时,像是两股重压在一起发出咚的沉闷声响再弹开。 虞岁被击退,来不及避开最后一颗杏子。 杏子砸到她额头落下。 “欸。”虞岁捂着额头轻呼声。 常艮圣者:“太慢了。” 虞岁弯腰捡起杏子,擦了擦水渍,放在鼻前闻了闻,有杏子的淡香,她问常艮圣者:“师尊,你能闻到吗?” 常艮圣者:“闻不到,但能想象到。” 虞岁蹲下身,盯着掌心的杏子又问:“那我有朝一日能修炼到您这种境界吗?” 常艮圣者:“不能。” “欸?”虞岁呆住,这么直接且肯定吗? “师尊,为什么我不能,是我天赋不够吗?”虞岁好奇发问。 常艮圣者:“你贪恋肉身。” 虞岁听后,伸手摸了摸脸,又垂眸看了看身上衣物,点点头道:“我长这么好看,确实不想丢了这副皮囊去死。” 常艮圣者:“有理。” 虞岁笑了笑,站起身继续修炼。 * 虞岁在鬼道圣堂和师尊对练一整天,被师尊扔的花果追得满圣堂都跑遍了,累得气喘吁吁,休息好几轮。 梅良玉今日没来,虞岁看了眼暗下来的天色,得去医家换药了,她跟常艮圣者打了招呼,御风术朝医家赶去。 医馆今日值守弟子依旧是石月珍。 不过这会来的人多,医馆有些热闹,石月珍看见虞岁,为她掀开隔间布帘道:“你来的正巧,只剩这一间了,今天兵家开阵,来了不少受伤的弟子。” 虞岁朝隔间小屋里走去:“兵甲阵么,开的几级呀?” “一级兵甲阵·黑风城,那可有些难度,单打独斗是绝对过不了的。”石月珍边说边调药膏。 虞岁坐在小床边,自觉褪下衣衫,扭头看靠肩后的伤痕,还是很明显,但已经有所愈合了。 “难怪这么晚了也还有这么多人。”虞岁说,“都是兵家弟子吗?” 石月珍笑道:“倒也不全都是,兵家开阵,是给其他家的弟子去体验兵甲阵的,自家弟子也可以去。” 虞岁点点头,端坐在床边,安静等待上药。她安静不语时,眉眼依旧灵动,水润黑眸中泛着点点幽光,总是懵懂乖巧。 石月珍回头,看见这样的虞岁时目光柔和几分:“若是每个病人都像你这么听话就好了。” 虞岁弯着眉眼笑了下。 石月珍先给她背上敷药,出去换药时,看见又有人进来,且伤得不轻,半边身子都是血色,眉间微蹙着,额上都是薄汗。 李金霜抬眼看向端着药碗的石月珍,她的左脸被划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是剑伤,还有些皮肉外翻,看着狰狞又骇人。 不巧,这会已经没有多余的隔间。 虞岁又要退下半身衣物,不方便与他人一起,石月珍便去问隔壁伤得不是很重的弟子:“可否与她……” 里边的姑娘看见石月珍旁边的李金霜时,不由瞪圆了眼,话都没听完就拒绝:“不要!” 并唰地一下拉上了布帘。 石月珍愣了下。 里边的姑娘愤愤道:“李金霜不男不女的,师姐你怎么能让她跟我同处!” 石月珍柔声道:“她是女子,你也是女子,有何不一样。” 虞岁听见外边的争吵,抬手敲了敲墙壁:“师姐,让她来我这吧。” 石月珍回头看了眼李金霜,她状态不好,强撑着重伤的身子,随时可能晕过去似的,便没有再耽误,带着李金霜进了虞岁的隔间。 虞岁原本躺在床上,这会坐起身给李金霜让位置。 “你们认识吗?”石月珍拉着李金霜在床边坐下,轻托着她的下巴,指尖的五行之气轻轻点在李金霜脸上的伤口处。 “是舍友。”虞岁说着,歪头打量李金霜的伤势,“你也去闯兵甲阵了?” 李金霜被石月珍按着肩膀坐在床边时,强撑的那股劲就散了,随着石月珍温和的五行之气在她周身轻抚,让她意识混浊,缓缓闭上眼。 “她要休息会。”石月珍说。 虞岁见石月珍神色认真,专注引导李金霜体内蕴藏的五行之气散去,便小心翼翼地下床去,给李金霜让出空间,让她躺在床上。 在石月珍忙着帮李金霜清理伤口时,虞岁转去角落自己把衣服穿好,石月珍叫她帮忙去把外边柜台上的几个药碗拿进来,虞岁应了声,掀开布帘出去。 外边已是深夜,虞岁走到柜台边,端起石月珍要的药碗,回去时,余光瞥见外边走来的两个身影顿住。 地面还有昨夜下雨残留的水洼,走在前边的男人一脚踩在水面,却有血色滴落在水中。 梅良玉单手拎着染血的外衣搭在肩上,右手衣物像是被烧毁一般,露出精壮的胳膊,小臂线条流畅,蕴藏难以估计的爆发力,配合他身上血与火的气息,还有着从战场退下时未能全部收住的战意。 他身后跟着同样受伤染血的钟离山,脖颈间全是血色,还混杂着点点黑。钟离山眉头微蹙,瞥见在医馆里站着的虞岁时有瞬间惊讶。 虞岁先把药罐端进去给石月珍,又掀开布帘出来,看向进来的梅良玉说:“师兄。” 梅良玉注意到她刚才拿药罐的动作,语调不轻不重地问道:“你跑医馆来打杂了?” “我来换药,还没换完。”虞岁说着,见梅良玉跟钟离山都脚步不停地朝楼上走去,问他,“师兄你也去闯兵甲阵了么?” 梅良玉侧首看她一眼,挑眉道:“改天带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医馆二楼。 虞岁回去跟石月珍说那两人去二楼了。 石月珍笑道:“没事,二楼本就是为可以自己疗伤的人准备的。”梅良玉两人来到二楼,各自找到自己的医馆小屋,从柜子里拿出药盘和各种药具,放在桌上时药瓶碰撞发出不同的响声。 钟离山对着镜子,温水沾湿帕子后擦拭脖子上的血迹,中途瞥了眼还在捣鼓药瓶的梅良玉:“改天带你一起去?” 梅良玉头也没回:“去哪?” “不是我,是你刚说带南宫岁去。”钟离山拧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梅良玉,“你们关系不错?” “带我师妹去体验一下高阶兵甲阵,有什么?”梅良玉回得漫不经心。 钟离山收回视线:“你倒是认可这个师妹了?” 梅良玉:“我师尊定的,有我认不认可的份?” 钟离山挽着衣袖,将扎进手臂里的细小残渣碎片挑出来,神色沉着冷静,挑拣的动作很稳,一边道:“你不是刚见到她第一天,就觉得南宫岁很特别,闪闪发光?” 梅良玉在捣鼓不同的药瓶调药膏,话也回得快:“她上问罪台的时候逆着光,刚巧背对着晨曦,那看起来就是在发光。” 钟离山:“噢。” “你哦什么哦?”梅良玉语气森森。 钟离山盯着伤口:“南宫岁确实长得漂亮。” 梅良玉:“那不是废话。” 钟离山又道:“只是我没想到,她在你眼里会比别人看见得更好看。” 梅良玉问:“多好看?” 钟离山道:“你说的,最好看的那个。” 梅良玉反问:“那不就是最好看的?” 钟离山沉声说:“还不至于。” 梅良玉端着药罐回头看他:“那你说个最好看的。” 钟离山想都没想就答:“苏桐。” 梅良玉冷笑:“闭嘴吧你。” 两人挑拣伤口残渣时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不停,等伤口处理好,开始涂药后反而安静下来。 * 虞岁在下边安静看石月珍给李金霜治疗。 医家九流术妙手,专门针对五行之气逆转□□的人,人体内的五行之气受伤导致逆乱时,会比刀割血肉还疼,行走说话甚至眨眼,都会牵扯体内的气。 石月珍忍不住感叹,李金霜能从兵家走到这里,可见这姑娘对疼痛的忍耐力有多么强悍。 “她看样子是一个人去闯兵甲阵了。”石月珍说。 虞岁听得点点头。 李金霜是真的没朋友,她因为家族原因,效忠荀之雅,会听荀之雅的话,但绝对不会叫荀之雅跟她一起去闯阵。 “兵家开阵,会在里面设置不少关卡,像这种高阶的一级兵甲阵,一个人去闯很容易受伤。”石月珍说,“兵家也不提倡弟子单独闯阵。” 虞岁懵懂问道:“师姐,兵家开阵持续多久?” 石月珍说:“七天,今儿是第一天,你也想去吗?” 虞岁想了想,这次是兵家自己开的,就是一级黑风城,应该不会出现其他变化。 “我想去,但我一个人去,肯定也过不了,说不定还得伤上加伤。”虞岁朝李金霜歪了下头,“喏,你看她,五境术士都伤成这样。” 她想到梅良玉:“师兄刚才倒是说改天带我一起去,但他的话不知是否靠谱。” 石月珍笑道:“你师兄他们应该是去挑战破境的,跟着他们反而更危险。” 虞岁又看向李金霜:“那她伤成这样,过两天还能去挑战兵甲阵吗?” 石月珍道:“逆乱的五行之气,我会帮她平息,其他的就是皮外伤,看起来严重,但今晚敷过药后就不严重了,若是她想,也不是不行。” 虞岁搬来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李金霜,她一直都是男装打扮,甚至还给自己描眉男化,平日绷着脸,肃容冷酷,整一个清贵少爷模样。 就算是从男装也能看出李金霜生得很好看。 或许就是因为她生得好看,所以扮作男子时也很像,大部分人根本看不出她究竟是男是女。 这会李金霜伤重,神色惨白,脆弱感盈满脸上,往日高束的发,因为要清洗伤口,被石月珍给她散开,墨发散落,随着石月珍给她洁面,将脸上的妆容涂去,还原她本来的模样。 虞岁单手撑着脸看李金霜,轻声道:“她长得真好看。” 石月珍点点头:“若是不扮男装就好了。” 南靖李家,有什么必要把一个女孩养成这样? 虞岁莹润黑眸中倒映李金霜的模样,从她的脸,脖子,肩背一一看去,她多年修行,身上没有一处赘肉,坚韧的线条,雪白的肌肤,光是瞧着都觉得心动。 为何非要扮作男子模样才能撑得起李家呢? 虞岁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听风尺嗡嗡作响,她点开查看,是顾乾发给“乾”的传文。 她没有给顾乾关闭回传文的通道。 顾乾那边只能看见这个“乾”字,不能看见对方的铭文,也就无法确认对方身份。 此时顾乾发来的传文说:“既然你对听风尺有研究,能绕过通信院的监控随意发送传文,是否也能从人们的听风尺中看见不同的传文信息?” 虞岁面不改色地回复:“不能。” 傻子才跟你透露。 顾乾又道:“你不能操控他人的听风尺?” 虞岁回:“不能。” 顾乾:“那你能干什么?” 虞岁没回他。 顾乾盯着毫无反应的听风尺气得牙痒痒,他何曾被人这么拿捏威胁过,这口气他是死活都咽不下。 季蒙跟霍霄在旁边出谋划策:“至少目前来看,这个神秘人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暂且不算有危险吧?” “如果目标都是浮屠塔,他肯定也不敢让学院注意到浮屠塔的事,否则对他自己行事也不利。”霍霄冷静分析道,“倒是他操作听风尺这个能力要小心。” 季蒙举手道:“重要的事情咱们以后尽量不要用听风尺说。” 顾乾沉声道:“本来就不会用听风尺。” 季蒙又挠挠头:“但有时候听风尺真的很方便。” “他既然能跳过铭文相通就发传文,肯定也能操控听风尺,若是伪装成你我发传文,也难以分辨。”霍霄提议道,“今后我们发传文,最好制定只有我们彼此才知道的记号,以防万一。” 季蒙点点头:“这个好。” 顾乾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点着桌面道:“定什么记号?” 远在医家的虞岁通过放在顾乾那的五行光核,饶有趣味地看着三人制定传文记号的模样。 分析得头头是道,小脑瓜真聪明。 但也就这样了。 * 石月珍先忙着照顾李金霜,虞岁便耐心等着,好不容易李金霜这边完事,虞岁刚褪下衣裳,就有别的弟子突发情况把石月珍叫走。 虞岁也不着急,趴在床边玩听风尺。 二楼的钟离山和梅良玉也收拾好自己下来了。 还在楼梯上时,两人就见石月珍在下边忙得团团转。 钟离山道:“苍殊没来?” “晚点会来吧。”梅良玉低头看听风尺。 刑春在小组里问:“饭否?” “饭。”苍殊回,“我在斋堂给月珍带饭,你们要吃什么?” 刑春含恨在听风尺上敲出一行字:“你跟月珍一起吃那我就不去了吧。” 梅良玉回:“我跟钟离山在医馆吃。” 刑春:“我来了我来了!” 苍殊望着听风尺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不还是要过来跟我和月珍一起吃? 石月珍看见这两人下来,拜托他们帮忙调制药膏:“都是外伤,也是从黑风城里受伤出来的,跟你们需要的一样。” 钟离山和梅良玉都是在医家选修过的,所以石月珍才敢拜托这两人调药。 钟离山说动就动,梅良玉在旁边偷懒玩听风尺,被钟离山抬手一肘子打清醒,拧着眉头斜他一眼,这才收起听风尺。 药罐上贴了隔间号,钟离山调制的速度快,梅良玉拿到手后又过目一遍,防止出错。 “一号的。”钟离山将调制好的药罐给他。 梅良玉拿着药罐送往一号隔间,掀开布帘的瞬间,目光便毫无预警地落到趴在床边的人身上。 石月珍被喊走时在给虞岁背部涂药,她走后虞岁也没管,仍旧维持着衣衫半褪的模样,还能散散热。 梅良玉眼中猝不及防地照见雪色肌肤,背脊微弯,雪背上有长短不一的狰狞红痕,柔弱的美感与凌虐的伤痕造成的视觉冲击,让他反应迅速地放下了布帘。 虞岁敏锐地回头,只见落下的布帘一角微微晃动。 梅良玉反应很快,几乎在视线捕捉到不对劲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布帘遮掩了隔间里的雪色,梅良玉眉间微抽,他听里边传来虞岁轻轻柔柔的叫声:“师兄?” 傻子才应。 梅良玉没答,把药罐放回桌上。 钟离山抬头看他,无声询问什么意思,梅良玉朝石月珍的方向看去:“不方便,等她自己去。” 虞岁比他还早来,却等到现在还没换完药。 梅良玉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虞岁本想起身去外边看看的,却见李金霜皱了皱眉头,挣扎着缓缓醒过来,便没起来,挨着床边看她睁开眼。 “你醒啦。”虞岁伸手朝李金霜晃了晃,“感觉如何?若是五行之气还在逆乱,我就帮你叫师姐来看看。” 隔间内有烛火明亮,光芒熠熠,李金霜的视线从模糊到逐渐清晰,看见一张精致小脸,眼眸水润透亮,盈满担忧地望着自己,秀丽的眉峰微蹙,任何人被她以如此眼神注视,心脏都会变得柔软。 李金霜恍惚间透过虞岁望见另一个女人,在她小时候生病受伤醒来时,候在床边第一个冲向自己的人。 她还有些不清醒,眼中与虞岁重叠模糊的幻影让李金霜心生酸楚,眼中淌泪,喉咙发涩,无边艰难地才轻轻叫了声:“阿娘。” 虞岁微怔。 她抬手摸了摸脸,纳闷地望着还不太清醒的李金霜,怯生生地往回缩了缩身子:“我也没老到这种程度吧。” 想念自己母亲是什么感觉。 受伤难过心中委屈时,想向母亲倾诉寻求安慰又是什么感觉。 虞岁望着眼中淌泪的李金霜,无法想象,她只能安静地等待,等着李金霜自己清醒。 又有受伤的弟子来医馆,几个人扶着一个重伤难以行走的弟子,就要往一号隔间冲去,被梅良玉拦住:“去二楼。” 石月珍刚从隔壁出来,看见这幕也叫几位弟子去二楼,同时叹气道:“今晚太忙了,我得叫人过来一起守着。” 梅良玉眼神示意一号隔间:“我师妹还没换完药?” 石月珍懊恼地皱了下眉,忙拿着药罐进去看虞岁。 梅良玉对钟离山说:“你怎么不去二楼给刚才的人看看?” 钟离山缓缓放下手中听风尺,说:“我也不是医家弟子。” 梅良玉冷笑:“谁让你们兵家开的兵甲阵?” 钟离山:“……” 就你会说。石月珍进来后,虞岁小声提醒她:“李金霜醒了,但脑子有点不清醒。” 李金霜醒得太快,让石月珍也有些小惊讶,她上前看去,又听见李金霜轻声唤阿娘。 “在呢。”石月珍柔声安抚道,“你现在受伤了,要好好休息,不然阿娘会伤心的。” 虞岁:“……” 她抬首,目光崇拜地望着石月珍。 石月珍耐心又温柔地哄着神志不清的李金霜,见她又闭上眼安静后,才转身对虞岁说:“她确实得好好休息,五行之气逆乱可不是什么小伤,我以瞳术强制镇压了她的精神力,但她不愿休息,意志力也坚强,所以她挣扎的时候会显得意识混乱。” 虞岁懵懂地点头:“就是会看见她娘吗?” “那也许是她意识深处最想念的人吧。”石月珍给虞岁背上涂药,“让你久等了,若不是你师兄提醒,我险些又忘了。” “师姐你这么忙已经很辛苦了,何况我只是需要涂药而已,是我麻烦师姐你才对。”虞岁乖乖伏在床边。 石月珍听得目光柔和,对虞岁的喜爱又多一分。 “方才又来了几位受伤的弟子,虽然我已经叫了人来帮忙,但还是要麻烦你看着会李金霜,别让她醒来。”石月珍说,“她得睡过今晚,才能恢复好。” “等我叫的人来了就会替你守着,只需再耽误一会儿就好。” 虞岁说:“师姐放心吧,我会看着她的,但她若是醒了怎么办?” 石月珍:“就像我刚才那样,哄着她就行了。” 虞岁:“……” 有亿点点难度。 等石月珍给她涂完药,虞岁也要等药膏发挥后才能穿上衣服,在她跟李金霜大眼瞪小眼时,刑春和苍殊带着晚饭到了医馆。 苍殊去把石月珍换下来,让她先吃饭。 石月珍坐在小桌边打开食盒,苍殊问:“为什么让你接连几天都值守?” “他们最近都忙吧。”石月珍只微微笑了下。 刑春开着食盒说:“兵家开阵哪次不是医家最忙,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兵家哪天开阵,提前就忙起来了?” 石月珍只笑不语。 梅良玉示意刑春看苍殊,别说话。 刑春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分好食物后,梅良玉拎着食盒敲了敲一号隔间的门说:“吃饭。” 虞岁歪着脑袋看回门口,又瞥了眼肩上还未干涸的药膏,单手撑着脑袋,笑盈盈地望着布帘说:“师兄,你从下边给我递进来吧,我还不能穿衣服。” 梅良玉便从布帘下边给她递进去。 “都有些什么呀?”虞岁问。 梅良玉没好气道:“自己看。” “要是没有我想吃的,可以拜托师兄再去买吗?”虞岁说,“我给钱。” 梅良玉问:“你想吃什么?” 虞岁报了一串菜名,不是肉丸子就是肉夹馍,听起来都觉得她很馋。 梅良玉耐心听完后,一口拒绝:“不能。” 虞岁拖着衣裙慢吞吞地走到布帘边打开食盒,只隔着一道布帘,梅良玉甚至能听见里边衣裙摩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随后是她打开食盒的声音,食物的香味一下盖过了苦涩的药味。 里边传来虞岁开心地声音:“师兄,不用买了,正巧都是我喜欢吃的。” 梅良玉瞥了眼隔间内,傻乐什么,都说不给你买了。 虞岁吃了没两口,又听见李金霜缓声呢喃,便回到床边,耐心地哄着,李金霜喊一声阿娘她就应一声。 结果李金霜不仅喊阿娘,还喊祖母。 虞岁盯着李金霜看了片刻,缓缓应了声,李金霜则像是吓倒般,身子都在颤抖。 “李金霜,喊阿娘就算了,喊祖母有些过分了噢。”虞岁轻声控诉。 等她安抚完李金霜,回到隔间门边时,听梅良玉不紧不慢道:“你辈分挺大。” 虞岁:“……” 她低着头吃东西,闷声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梅良玉:“嗯?” 虞岁说:“我要等李金霜清醒后,告诉她自己今晚都干了些什么。” 梅良玉被她话里的恶劣报复逗笑了。 后边石月珍喊来帮忙的医家弟子到了,虞岁也没有让他们来看着李金霜,而是自己待在床边盯着李金霜瞧。 钟离山几人本来吃完要走,又因为受伤来医馆的弟子太多,被苍殊留下来帮忙。 梅良玉看苍殊的眼里写满了“我也是受伤弟子”几个字,苍殊慢吞吞地转过视线,不看。 虞岁等药膏完全渗透进肌肤后才穿好衣服,掀开布帘出去看了眼,发现所有人都在忙得团团转,为了避免被叫去帮忙,她又缩回隔间里,继续看着李金霜。 估摸着天快亮后,隔间外边才消停,没什么声音了。 虞岁轻手轻脚地离开床边,掀开布帘,一眼就看见梅良玉坐在对面玩听风尺,他察觉到异样后,抬眼朝虞岁看过来。 梅良玉轻抬下巴,无声询问你要干什么。 虞岁轻声说:“师兄,我要回舍馆去给她拿换的衣服。” 李金霜那衣服不能穿了,石月珍给她清洗伤口时剪烂了不少,若是个男子还能将就穿着。 梅良玉没吭声,只朝门口歪了下头。 虞岁御风术赶往舍馆,虽然知道屋里没人,还是礼貌地敲了敲李金霜的门,然后再进去给她拿衣物。 出来时她遇见舒楚君。 舒楚君醒来给自己倒水喝,瞧见从李金霜屋里出来的虞岁,还拿着李金霜的衣物,神色警惕道:“你进李金霜的屋子干什么?” 虞岁解释道:“她受伤在医馆,我给她拿换洗的衣物。” 舒楚君不放心道:“拿来我看看。” 虞岁站在原地看她。 舒楚君是南靖国未来的掌教大祭司,又是圣女的玩伴,从小与圣女一起长大,在南靖国的地位比皇子公主们还要高,从身份地位上来看,她自然不惧一个青阳的王府郡主。 同样的,虞岁也不怕南靖国的未来大祭司。 你南靖国的大祭司,跟我青阳国郡主有什么关系。 所以虞岁只微微一笑,直接越过舒楚君走了。 “你站住!”舒楚君要拦,虞岁已经御风术跑远。 舒楚君站在门口看得牙痒痒,都说她是平术之人,可是被常艮圣者收徒后,之前天天乘坐龙梯的人,这会御风术却用的越来越顺了。 李金霜是她南靖国的人,有什么非要让一个青阳的人去拿。 还偏偏是南宫岁。 李金霜是看不出圣女跟这南宫岁不对付? 哼,她肯定没有自己这么体贴圣女。 舒楚君越想越不对劲,总认为虞岁不安好心,于是大步上前,推开了虞岁的屋门。 屋门一打开,就见里面光芒熠熠,床头床尾连木头纹饰都闪烁着尊贵的暗金色光芒。 床头岸边摆件有大有小,金贵的明珠和罕见的玉石不要钱似的堆在桌上,摆放有序,但更引人注意的还是打开的珠宝首饰盒: 盒子里流光溢彩,珠钗耳坠、玉镯腰佩,应有尽有,都是最名贵的材料制造。 屏风后可见几十套样式不重叠的衣裙,每一件的色彩和纹饰都不相同,衣料也各不相同,却都是寻常人家难得,甚至一生难见的名贵衣料。 舒楚君光是站在门口就被屋里面的富贵之气给闪到眩晕了,额角狠狠抽搐片刻,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她心中暗骂,青阳郡主已经骄奢富贵到这种地步! 简直是术士之耻! 虞岁情绪压抑到极致时,就喜欢花王府的钱,什么贵就买什么,衣服穿最好看的,首饰戴最漂亮的,夜里难受睡不着的时候,就在通信阵里搜刮各种有用情报,再交给燕老,让他去狠狠敲一笔钱。 于是她的钱一年比一年多。 到太乙这天,黑胡子对虞岁的印象和态度大起大落,从王爷看走眼了,到这就是我南宫家未来的家主,得搞好关系。 于是在给虞岁安置寝屋时,黑胡子按照虞岁在帝都生活的标准,有什么好的都往她屋里扔,反正南宫家也不缺钱,黑胡子力求虞岁在太乙舍馆也住得舒服安心。 这样才能记住他的忠心。 虞岁没记住,舒楚君倒是记住了他的奢侈。 * 等虞岁回到医馆时,天色已经亮起,她体内躁动的异火也渐渐变得微弱。 虞岁抹了把额上薄汗,梅良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随意地瞥了眼回来的虞岁又看回听风尺,一会后好似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若有所思地看回去。 梅良玉问:“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跑得满头是汗。 虞岁只憨笑了声,没有回答,掀开布帘进去。 李金霜依旧意识混乱,呢喃着阿娘,虞岁将干净的衣物放在她身旁,顺便安抚道:“嗯嗯,阿娘在这。” “对对,你是阿娘的好孩子,一辈子都是。” “你这么可爱讨人喜欢,祖母怎么舍得打你呢。” “阿娘不会离开你的……李金霜,是你的阿娘,不是我说的噢。” 外边的梅良玉听得摇头一笑。 一直到日光高照,隔间内的烛火快要熄灭,日光洒进屋内,李金霜才逐渐睁开双眼,不再胡言乱语。 虞岁搬来小板凳坐在床边,单手支着脑袋看听风尺,余光瞥见李金霜睁开眼,便歪头看过去。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 李金霜已经彻底清醒,在屋中光亮适中的时候醒来,她看见候在床边守着自己的虞岁,目光微怔。 虞岁守了一晚上,就等着这一刻。 见李金霜目光清明,已然是彻底清醒,虞岁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她,语气轻柔道:“我的好女儿,清醒了呀?” 李金霜:“……” 虞岁轻轻惊讶声:“或者我的好孙女?” 李金霜缓缓闭目,昨夜意识模糊时的记忆疯涌而来,再看虞岁勾着眼尾笑意蛊人,那一声声好女儿让李金霜心态崩了,闭目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虞岁。 装死。 我还没睡醒。 脑子仍旧不清醒。 虞岁就看着她,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干净的衣服已经给你拿来了,就放在旁边,要不要为娘帮你穿呀?” 李金霜:“……” “不用。”李金霜仍旧背对着虞岁,哑着嗓子道,“我自己穿。” 她竟然还接话了。 虞岁憋着笑,点点头:“我的好孙女长大了,会自己穿衣服了。” 李金霜全身僵硬,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出来,从虞岁的角度看去,还能瞧见她原本雪白的耳廓绯红。 “好哦,那阿娘就先出去,你自己一个人穿哦。”虞岁站起身,无比贴心道,“若是需要帮忙就喊阿娘,我就在门口。” 李金霜:“……” 虞岁慢悠悠地走出隔间,刚放下布帘,她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着靠墙蹲下身,眼泪都笑出来了。 梅良玉就坐在对面,轻轻挑眉看着笑到流泪的虞岁。 估计隔间里的人这会也想要哭一哭。 李金霜深吸一口气,每当她双手用力想要起身时,都会想起昨晚自己意识不清发的疯,脑子里回荡虞岁走时说的笑言笑语,双手瞬间卸力又倒了回去。 她自认坚强,心脏早已被千锤百炼,也是千疮百孔,不惧任何打击,可虞岁一句轻声软语,就把她打击到没脸见人。 李金霜睁开眼,眼中满是懊恼。 虞岁在外边等着,跟梅良玉聊这次兵家开阵的事。 “师兄,黑风城连开七天,这七天你都要去闯兵甲阵吗?”虞岁问。 梅良玉头也没抬地嗯了声。 虞岁望着他,眨巴眼道:“我也想去。” 梅良玉说:“那就去。” 虞岁委婉道:“我一个人去,会不会也像李金霜一样,被打的五行之气逆乱,身受重伤地来到医馆?” 梅良玉想了想说:“不会。” 虞岁有点意外:“师兄,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梅良玉慢悠悠道:“她五行之气逆乱还能撑到医馆再倒,你不会,你撑不到医馆。” 虞岁靠墙蹲着,双手撑着脸,微微鼓着腮帮子看他。 梅良玉见她没声了,才轻撩眼皮看了眼,问虞岁:“你入门练得如何?” 虞岁伸出莹莹玉指,比了个数:“控魂一重。” “那可以了。”梅良玉点头。 虞岁却摇头:“师尊说还不行,要我练到控魂三重才算入门成功。” 梅良玉笑道:“他老人家对你要求还挺高。” 虞岁单手撑着脸:“做常艮圣者的徒弟,要求确实要高些。” 梅良玉觉得这师妹很有觉悟,便松口道:“行,那就带你去闯兵家开阵,先说好,那是高阶一级兵甲阵,跟你们在阴阳五行场闯的低级兵甲阵的危险程度可不同,遇事不决直接退阵,别想硬抗。” “嗯嗯!”虞岁开心地笑弯眼,“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高阶兵甲阵。” 两人约了第四天再去,因为要等李金霜多休息两天。 梅良玉问:“她肯去?” 虞岁说:“她会答应我的。” 梅良玉也没意见。 虞岁进隔间跟李金霜说了这事,李金霜沉默不语。 “好不好呀?”虞岁坐在凳子上,仰着脸看她。 李金霜正背对着她整理外衣,此刻也不想跟虞岁说话,只是默默拿出听风尺,给虞岁发传文:“好。” 虞岁看见听风尺上的消息,扑哧笑出声来。 李金霜:“……” 她竟然笑了! 事后李金霜再也没跟虞岁说过话,实在不行直接发传文,就是不开口。 虞岁任由她别扭,反正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她耐心等到兵家开阵的第四天,天刚亮就叫醒她的舍友和师兄赶往兵家。 兵家开阵的热度不减,反而越来越热闹,即使半夜也有人还在闯阵。 哪怕失败也可以重复再来,没有次数限制。 李金霜神色沉默,虞岁已经习惯,但梅良玉今天也神色冷淡,连听风尺都不玩,就冷着脸走在旁边,话也不说。 虞岁偷偷看了好几眼,想着是不是师兄还没睡醒,毕竟上次打扰他休息勉强醒来开门后,也是这般冷淡甚至还有点凶的样子。 虽然这两人都不说话,但虞岁还是会跟他们聊天,比如问吃早膳吗?先吃早膳还是先去闯阵。 还是先闯阵吧,不然怕早膳吃了进去也会被打出来。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身边两人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等到了兵家,来到兵甲阵点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还有的根本就没回去。 兵家的十三境教习坐在桌后,一手端杯喝茶,一手朝来的弟子点了点桌案:“登记。” “我。”虞岁眨巴着眼对桌后的教习说,“和两个哑巴。” 教习:“……” 两个哑巴:“……” 教习乐得一口热茶朝旁喷去,哑巴之一的梅良玉伸手,将站在前边的虞岁拎走,让李金霜登记。虞岁被梅良玉拎到一旁,在梅良玉威胁的目光下,向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师兄,”虞岁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清醒了吗?没醒要不要等你醒了再进去?” 梅良玉瞥她一眼。 虞岁笑容娇憨。 李金霜登记完,拿着开阵玉牌过来,后边的两位教习还在因为虞岁的话笑个不停。 “进去么?”李金霜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哑巴,开口问道。 梅良玉还拎着虞岁,嗯了声,李金霜便就地将开阵玉牌摔碎,碎掉的玉牌在三人脚下呈现一圈圈白色的水波纹,转瞬便将三人送入兵甲阵中。 扑面而来的风沙吹得虞岁别过脸去,鼻息间全是血腥味,又是万事不宜的夜晚,乌云压顶,肃穆压抑的气息到处都是。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身处硝烟弥漫的城外战场上,而是在充满惊声尖叫与铁骑追逐的城中。 这座城池正在被军队洗劫,地面倒下的尸体堆积如一座小山,街道上血流成河,虽然看不见活物,可三人耳边时不时就有惨叫声响起,由近渐远,狰狞扭曲,十分影响心性。 随着前方烈火燃烧房屋,城台上烽火硝烟,虞岁三人能看见眼前薄薄的血雾弥漫。 “有点血腥,别吓着了。”梅良玉收回拎着虞岁的手,让她站在后边,目视前方,周身已有金色的五行之气形成防护。 李金霜和梅良玉都拦在虞岁前边,这两人似乎准备自觉搞定障碍,从而带虞岁在一级兵甲阵里观光。 飘散的血雾在前方街道上逐渐形成一群红色的兵马,兵马上是着身着黑金铠甲的骑兵,手拿沾血的长剑,剑身与黑金色的铠甲光芒互相映照,这些亡灵骑兵在四处寻找着什么,马蹄在地面行走,发出恶鬼催命的优雅声响。 “我们这次在城里。”虞岁站在屋檐下,左右看看,“是要打出去才算赢吗?” “对。”梅良玉盯着朝这边靠近的亡灵骑兵们,“看见前边的亡灵战士没,每个亡灵战士都有九境的实力,只能靠摧毁光核杀死。” 九境? 虞岁点点头。 梅良玉余光扫了下她的反应,见虞岁听说黑风城里全都是九境对手后,却半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怕,还是对九境术士没有什么概念。 换做在虞岁开出修罗地狱之前,她是会表示震惊的,全都是九境的亡灵战士,无穷无尽,那多吓人呀。 可惜在经历过被修罗地狱河对岸的十三境亡灵战士秒杀后,虞岁就觉得其他兵甲阵都不够看。 若是真的对上修罗地狱,进去什么都别说,直接被里边的十三境黑甲骑兵秒掉,毫无反抗之力。 人家高阶的一级兵甲阵的小兵也才九境,连神魂境界都算不上,特级兵甲阵就直接上十三境了。 虞岁心中腹诽着,还在左右查看,忽听李金霜拔剑,清越的剑鸣声犹如天籁,将周遭扰人心魄的鬼哭狼嚎震碎。 同时也吸引了前方的红马骑兵们。 红马骑兵们目光锁定这三人时,虞岁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都震了震,浮尘咻地飞远散去,被看不见的目光锁定,仿佛有无形的绳索缠绕住她的手脚,令她感到沉重的束缚感。 片刻前还在优雅前行的马蹄声,此刻忽然变得疯狂,亡灵战士纵马疾驰,朝虞岁三人举剑嘶吼。 冲在最前方的亡灵战士举剑高砍,气浪斩破血雾,磅礴之力冲往前方似要斩破一切,隔着老远的距离,却能将三人四周运转的五行之气斩破,撕裂分散。 李金霜和梅良玉同时以御风术后撤至旁边的屋顶上,虞岁紧随其后,看见方才站的位置,被亡灵战士的剑气掀起地砖,倒在地面的尸身因而破碎,血色再次飞溅。 确实血腥。 虞岁抬手,指腹轻擦过眼尾,将飞溅而来的血色拭去。 李金霜与梅良玉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两人从屋顶上空跃下,直接落进这一批亡灵战士的中心。李金霜一剑百斩,剑刃刀光速度之快,她目标明确,准备先杀第一个挥剑的亡灵战士。 两人不是第一次闯阵,对这次的兵甲阵已经有所了解,知道要击碎对手五行光核才能将其清除。 虞岁之前已经见过李金霜的兵家剑术,这会目光落在梅良玉身上。 她似乎还没见过梅良玉出手是什么样。 九流术简单概括可知:兵家的刀剑、鬼道家的符文。 可梅良玉也没用什么符文,他似赤手空拳,却仗着自己的五行之气护体,在兵阵中游刃有余。 亡灵战士的长剑横扫,速度飞快,似要将梅良玉斩首,而梅良玉抬手间,指缝中细小的雷蛇一闪,屈指在剑身轻弹,刺啦一声,两股磅礴之气对冲,扭曲的雷蛇似一道诡异的符文,在剑身上飞速闪过。 地面震颤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站在屋顶上的虞岁,目光捕捉到剑身上一闪而过的雷蛇符文后轻轻挑眉。 同样是八卦生术,她的雷蛇怎么不会扭成那奇怪的符文模样? 亡灵战士连人带马被弹飞摔出去老远,但它们的速度很快,第一个还未完全倒下时,另一人的嗜血长剑就已经划到梅良玉眼前。 艮卦,生术,摇山。 梅良玉瞥眼看向划到他眼尾的剑尖,巨山压阵,一切事物因为无法反抗的重力压制而短暂停顿,就连波动的五行之气都顿住。 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染血的剑尖,轻轻往下一压,在他指尖蹦出的细小雷蛇张嘴一口咬住剑尖,红马上的亡灵战士四肢扭曲,发出骇人的咔哒声,随着他的五行光核被雷蛇咬碎的同时从马上摔落。 不过两个瞬息的时间,摇山撤去。 虞岁在高处打量,眼珠子滴溜溜地随着梅良玉转动。 同样的八卦生术,明明大家都会一样的招术,可梅良玉的又有些不一样,这应该就是太乙冲级挑战的三考之一,五行生术,自改卦术。 要说之前的梅良玉还没怎么清醒,这会在战斗中算是彻底清醒,此时的战斗状态没了平日的漫不经心,而是专注、果断。 李金霜虽然也有几分压力,却比她自己闯阵时要轻松许多,毕竟梅良玉是九境术士,与这些亡灵战士不相上下,甚至因为在十境临界点,可能更胜一筹。 虞岁站高处看了半天,觉得梅良玉应该是没用全力,也就看不出他的真实实力如何,用的大多都是八卦生术,甚至连鬼道家的九流术都没怎么用。 梅良玉这会更像是在带李金霜,他会先消耗亡灵战士的九流术,待到对方五行之气衰竭时,再交给李金霜收尾,偶尔还会看一眼李金霜使的剑术。 他也牢牢守着后边的虞岁,没有亡灵战士的九流术能越过他去打扰后方屋顶上的虞岁。 一批又一批的亡灵战士涌来又被消灭,但他们几乎没怎么移动位置,闹出的动静却不小,于是将四面八方的亡灵战士引来,敌人越来越多,他们的五行之气也被消耗的越来越多。 虞岁看见远处赶来大批亡灵战士,她蹲在屋顶边缘,探头看下方梅良玉:“师兄。” 梅良玉示意她先别下来,同时看向不远处握剑的李金霜:“你是不愿用剑灵,还是没有剑灵?” 虞岁朝李金霜看去,她听了梅良玉的问话,身形微僵,陷入沉默。 梅良玉手中拿着开阵玉牌,对李金霜说:“若是你没有剑灵,那就连兵阵半场都闯不过,若是不愿,那让我师妹看半天兵家剑术也够了。” 骑着红马而来的亡灵战士们越来越多,战斗短暂的停歇中,各方尖锐的惨叫声再起。 梅良玉说:“你今日是打算闯阵,就得用剑灵,如果只是陪我师妹来转一圈,那我就破阵出去了。” 李金霜沉默着没有回答,她低垂眉眼静默片刻,缓缓收剑。 意料之中的结果。 这个人再打下去会出问题。 梅良玉摔碎开阵玉牌,在亡灵战士们持剑杀来的瞬间离开兵甲阵。 * 入兵甲阵前,兵家试炼场光芒昏暗,这会却已是天光大亮,仿佛快要晌午,人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弟子们信心十足的入阵,再灰头土脸的出来。 从兵甲阵里出来的弟子几乎个个沾血,不是自己的就是兵甲阵里边带出来的。 只负责兵甲阵登记的两位教习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对受伤出来的弟子们说:“自己想办法,对对,自己去医家。” 梅良玉的听风尺嗡嗡作响,他点开查看,刑春问:“饭否?” “饭。”梅良玉回完,瞥了眼旁边虞岁。 虞岁也在看他,见梅良玉眼神看过来,笑道:“师兄,谢谢你带我看兵甲阵,我请你吃饭?” 不吃白不吃。 梅良玉带虞岁一起去斋堂,虞岁问李金霜去斋堂吗,李金霜摇摇头,独自一人离去。 虞岁本来就打算让这两人带她进兵甲阵看看情况,随后再自己去闯一闯,也就没有太在意,去斋堂的路上问梅良玉:“师兄,你知道李金霜的剑灵吗?” “不知道。”梅良玉走在前边,懒声道,“兵家刀剑各自有灵,三境以上就能修行,她的剑灵也许不是没有,但很危险,自己怕是控制不住。” 虞岁小跑追着他:“为什么这么说呀?” 梅良玉回头等她:“李金霜的剑气差点控制不住连你我都砍,再打下去,我就把她当兵甲阵傀儡一起杀了。” 虞岁忍不住抬眼看他,眼里是收不住的笑意。 这到底是李金霜比较危险,还是师兄你比较危险? 梅良玉目光点她:“笑什么?” “没有。”虞岁摇头,“一般这种控制不住的剑灵,都是特别厉害的。” 梅良玉轻哼声:“控不住就是害人害己。” 虞岁抬手轻压发丝:“若是控住了呢?” 梅良玉:“控住了还说什么,那就是厉害。”晌午的斋堂人多,刑春约在斋堂四楼,梅良玉带着虞岁来,刑春也没有太惊讶,他前些天就知道梅良玉今儿要带虞岁去闯兵甲阵。 这会看见人来了,刑春还饶有趣味地问:“兵甲阵闯得如何?” 虞岁落座后笑道:“师兄真厉害!” 她讲得像是第一次见到大型兵甲阵,把梅良玉夸得天花乱坠。刑春听后频频扭头看坐在身旁的梅良玉,像是在思考虞岁口中的师兄梅良玉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梅良玉也不拦着,任由虞岁在那睁眼瞎夸。 午膳过后,刑春因为要看星图先走了,虞岁去结账,离开时还提了两个小食盒,嘴里叼着一块小肉夹馍,往路边的梅良玉跑去时脚下踉跄,差点往前摔着,还好自己稳住。 她挂在腰上的听风尺却掉了下去。 虞岁眼神示意梅良玉,师兄,帮我捡一下。 梅良玉定定地看着她,虞岁双手提着食盒,嘴里也叼着东西,也不知道她刚才是不是没吃饱还是怎么。 梅良玉弯腰将虞岁的听风尺捡起,听风尺发出嗡嗡声响。 虞岁在旁蹲下调整食盒里的东西。 梅良玉将听风尺还给她时,猝不及防看见被点亮的界面显示传文: “王爷让你将钟离山赶出太乙的事交给我,你不用担心。” 发传文的是顾乾。 被意外点亮的听风尺又暗下光芒。 梅良玉不动声色地将那条传文收入眼底,对还蹲地上的虞岁说:“拿去。” “谢谢师兄。”虞岁接过听风尺收好,再重新提起食盒,“师兄你还要去闯兵甲阵吗?” 梅良玉说:“今天没空。” 虞岁点点头。 她和梅良玉在斋堂路边分开,望着梅良玉远去的身影,虞岁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拎着食盒去鬼道圣堂。 为了让梅良玉看到那条传文,她还特意放下食盒蹲地上等了等。她可不能直接绕过听风尺铭文,把顾乾要对付钟离山的消息发给梅良玉,这人肯定会去通信院翻个底朝天。 师兄天天玩听风尺,虞岁也没看他的。 太乙的通信阵这么大,每时每刻都有信息诞生或者被销毁,她也没空天天盯着通信阵看别人的传文内容,只设计了一些关键词。 比如异火。 但有用的消息太少,哪怕提到异火,也可能是他人私下里的谈笑,对她没有半点用处。 像南宫明和顾乾这类人,重要的事情都不会用听风尺说。 虞岁慢吞吞地将嘴里的肉夹馍吃完,心想,梅良玉是钟离山的朋友,若是知道顾乾要把钟离山赶出太乙,应该会想办法,或者告诉钟离山让他自己小心。 * 虞岁来到鬼道圣堂,继续被师尊扔杏子追着满地跑。 中途歇息的时候她问常艮圣者:“师尊,师兄是自己改了八卦生术的九流术吗?” “是的。” 虞岁若有所思道:“是谁都可以更改八卦生术么?” “理论上是的。”常艮圣者道,“一般是鬼道家、阴阳家、道家才会更改出更高级的八卦生术。” “咱们鬼道家修三魂六魄外,是不是还有别的?”虞岁好奇发问,“我今天和师兄去闯兵甲阵,发现他的八卦生术雷蛇跟我的不一样。” 虞岁在掌心生术,一只细小的雷蛇悬浮在掌心:“他的雷蛇能扭成奇怪的形状。” “那是‘咒’的一种。”常艮圣者解释时,虞岁眼前出现另一道雷蛇,如针线细长、闪着雷电蓝光的小蛇,扭动着身躯成一个奇怪的符号,“名家赐字,也是‘咒’的一种。哪怕是一颗石头,只要名家给予赐字,赋予它名的意义,就有了生死,而它的生死,掌握在赐名的名家手中。” “名家赐字是从无到有,而鬼道家的‘咒’,与名家的赠予正好相反,是将已知的符咒回收。” “这一点又与法家相似。因为法家认为,人性本恶,所以生来有罪,人人皆可受刑,法家一百八十六种裁决术便是对人们天生的罪恶进行审判。” 虞岁认真听着。 “‘符号’印记随处可见,‘符文’亦是掌握在五指之间,‘符咒’指每一个人事物的存在。” “每个人都是一个特别的符号存在。” 虞岁听从常艮圣者的讲解,目光朝四周看去,静默的建筑石砖,攀着墙壁的绿藤小花,在日光微风中轻轻晃动枝叶的果树等等,在她眼中异常清明。 “人们双目中映照的天地万物,有形有影,但在偌大的天地眼中,它们的形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符号。” 随着常艮圣者的意识入侵,虞岁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离奇。 原本色彩瑰丽的世界瞬间变成黑白线条的勾画,具象的花树们变成一条黑色的长线,随着她目光的凝视,黑色长线将自己扭转成一个奇怪的符号。 当她伸手将黑色的符号捏碎时,世界骤然清明,而墙头那簇绿藤花则失去了生机,枯萎死去。 虞岁目光怔怔地望着转瞬枯萎死去的绿藤,想起黑色长线扭曲成的诡异符号,这鬼道家的符咒,有点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这是生符,可抽调活物的生机。” 常艮圣者道:“你师兄今日闯阵用的是死符,可抽调死物拥有或者能支配的五行之气。” 兵甲阵内的亡灵战士们都算是死物,无法以鬼道家的控魂定魄攻击或者控制,便只能用鬼道符咒,用死符也是最适合的。 虞岁听得若有所思,这么一看,梅良玉比她想得还要厉害些,既然是常艮圣者的徒弟,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实力不能说只有九境就是九境,还得看他掌握的九流术。 她甚至怀疑梅良玉是否也有神机术。 之前听人说过,在冲级挑战时,梅良玉拦了荀之雅,全程都在用和荀之雅相同的九流术对战。 虞岁从顾乾偷来的书上看见,九十七种神机术,其中之一便是可以复制他人的九流术。 可这种神机术能力太过明显,任谁都会怀疑,梅良玉也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己拥有神机术的能力暴露得这么明显。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跟顾乾一样,两家兼修? 但他会的又不只是鬼道家和法家,甚至连兵家、名家、道家和阴阳家都有涉及,简直是每一家的九流术都会。 这样的人,当敌人可就麻烦了。 虞岁不由想到顾乾,他似乎已经将梅良玉当成敌人了,顾乾对待自己的敌人可不会像对漂亮姑娘一样温柔,处处手下留情。 她想了想,在对顾乾的听风尺监控里加入了关键词梅良玉。 之前的监听关键词是:“浮屠塔”、“天字文”、“素夫人”、“王爷”,如今又多了两个,“钟离山”和“梅良玉”。 * 日落时,虞岁跟常艮圣者道别,一个人去了兵家。 守在桌案后的教习仍旧是白天见到的那两个。 他们看见虞岁,笑问:“你和两个哑巴是吧?” “不是。”虞岁摇头,“这次只有我。” “一个人可不好过啊。”教习将开阵玉牌给她,“保险起见,还是叫上那两个哑巴。” 虞岁:“哑巴们没空啦。” 她一个人拿着开阵玉牌去了个人少的角落,虞岁能预估到,自己出入兵甲阵的频率会非常频繁。 第一次摔碎开阵玉牌,入阵后虞岁还是出现在白天刚进去的地方。 开场的鬼哭狼嚎尖锐地仿佛要刺破她的耳膜,直冲她的神魂,虞岁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耳朵。 这次没有李金霜的剑鸣帮忙压制这些音障攻击,只能靠她自己想办法。 虞岁抬手间,掀起一阵五行之气。 巽卦,生术,转风音。 地面掀起一股股小旋风,将笼罩虞岁的血雾吹得散开,那些惨叫的鬼哭狼嚎也被风音压制,虽然仍旧存在,却比之前要小了许多。 怎么说也是一级兵甲阵,整体实力来看都对标九境术士,虞岁这个一境术士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虞岁借御风术来到屋顶,看见前方遥远的城门,她的位置在城池的最后方,中间满是硝烟与血火。 她闭目凝神,试图使用神机天目,虞岁回想幼年第一次见到通信阵的那幕,那股神秘的力量自然而然地牵引着她,可如果是神机天目,就不该只在通信阵上给予她回应。 看破兵甲阵也是神机天目的强项。 不是说神机术不需要五行之气吗? 虞岁还在寻找答案时,忽感灼热的火焰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猛地睁开眼,五名骑着红马的亡灵战士挥舞着长剑,使出九流术朝她杀来。 转风音将从天而降地火球们吹散不少,却还是有许多砸落在地面,将本就残破不堪的屋顶砸出大洞,随着哗啦巨响垮塌。 亡灵战士御风术来到屋顶,追击撤退的虞岁。 双方都在使用八卦生术,亡灵战士的雷蛇爬到虞岁手腕,被她的雷蛇一口吞掉,刺目的蓝色雷光在屋顶上空闪烁着,发出接连不断的噼啪响声。 对方的速度很快,虞岁勉强能扛一个,但五名亡灵战士从天上地下四处包围她是绝对没有胜算,便毫不犹豫地摔碎了开阵玉牌。 出阵,再进。 虞岁抹了把额上细汗,有这样练手的兵甲阵机会不多,得珍惜。 她一晚上就在黑风城里进进出出,反反复复地试炼,试图找到熟练使用神机天目的办法,可惜一次都没有成功使出来过。 倒是一整晚跟亡灵战士又打又逃,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从屋顶上被打下去无数次。 虞岁也没有硬抗,时机不对就摔玉牌出阵。 经过她多次的入阵经验,已知兵甲阵内的亡灵战士行动,都是五人一组,绝不落单。 最初只是被一组亡灵战士发现,但随着长时间的打斗还没有将它们解决,就会引来其他感受到五行之力的亡灵战士。 虞岁今晚最多被一百多名亡灵战士追着在屋顶街道上疯跑,出阵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缓了许久才重新入阵。 神机天目没有反应,虞岁却将鬼道家入门控魂练到了第二重。 跟兵甲阵里的亡灵战士们拼九流术,尤其是在兵甲阵傀儡多起来的时候,虞岁毫无胜算,一人一个九流术,一百人就是同时一百道九流术攻向她,直接把她吓出阵去。 若是按照梅良玉的办法来,就是用死符抽调亡灵战士的五行之气,让他们变成无法使用九流术的普通士兵,那虞岁就能一路砍瓜切菜到城门口,直接挑战最终的守城将。 常艮圣者白天传授的技巧,虞岁还没熟练,这个办法也不行。 对虞岁来说,只要击碎它们的五行光核就好了。 第一百三十次进入兵甲阵·黑风城时,虞岁已是满头大汗,身上衣物在被汗水浸湿又被异火燥热烘干,反反复复。 脸上才刚淡下去的疤痕,这回又添了新伤。 虞岁不由抬手摸了摸,摸到一手血,眉间微抽,自从可以修行九流术后,她好像就一直在受伤,从前没受过的苦,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倒是尝了个遍。 和异火灭世者的死亡共鸣相比,却又不算什么。 虞岁扭动下脖子,发出僵硬的咔嗒声,转风音替她驱散音障,也为她监控前方的马蹄声,亡灵战士发现了她,开始追击。 在充满血雾的街道上,有五颗闪着莹润微光的五行光核悬停在空。 控魂第二重,虞岁分离出去的第二魂,可以单独诞生五行光核。 三百加三百,她可以在一天之内调动六百五行光核。 她们能同时行动、同时调动五行之气、同时给出九流术。 虞岁意外发现,控魂分离出去的意识,就是另一个自我,完全的、相同的“我”,甚至继承了异火和诞生五行光核的力量。 亡灵士兵们完全无视悬浮的五行光核,它们目标明确,追击一切活物,无视那些闪烁微光的五行光核,则是它们最大的失误。 虞岁在血雾中抬手擦了擦脸,轻搓指尖,五行光核贴着亡灵士兵的心脏碎裂,爆发的五行之气贯穿它们的铠甲,将属于亡灵士兵的五行光核震碎。 原本高举长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士兵们全都摔下马去,往前冲的战马因为主人的摔落而发出嘶鸣声,扬起前身停驻原地,随着主人的消散而化作血雾消失。 嘿,果然邪门歪道才更适合她。 若是靠正常九流术,她再入阵三百遍,也杀不了这一队亡灵战士。 虞岁这次无伤出阵,外边已经天亮,她战斗一夜,精神力和五行之气都被大量消耗,攥着开阵玉牌走到角落石阶边坐下,抬手摸了摸脸,刚好碰到翻卷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兵家开阵还剩三天时间,虞岁一刻都不想浪费。 她短暂的休息会,便去医家换药,再回鬼道圣堂小睡片刻,赶在晌午时又回到兵家继续闯阵。 神机天目毫无头绪,虞岁今日便先放弃它,转攻有了进步的五行光核。 在兵甲阵中,五行光核不会被兵阵傀儡注意到,兵阵傀儡只追击活物。 五行光核不算活物的一种。 鬼道家控魂二重,分离出的第二魂,可以在虞岁战斗使用九流术的同时,操控五行光核贴向兵阵傀儡,在恰当的时候捏碎光核,爆掉兵阵傀儡的五行光核。 虞岁坐在屋顶,打量着掌心小巧莹润的五行光核,在她眼中,可以看见光核内部流转的一丝金色五行之气,这里面蕴藏的力量似乎要比从前强了些。 在她闭目凝神时,一颗又一颗五行光核被分离出来,悬浮在空,越来越多的莹润光芒逐渐驱散四周血雾。 足足六百颗五行光核,在血雾中一闪一闪,宛如天上星辰,置身银河,驱使星辰的虞岁睁开眼,看向城门的方向。 也许可以闯一闯。 心随意动,虞岁瞬影朝前冲去,她一路闯荡,四面八方的亡灵战士朝她追击而来,前方血雾化作战马,欲要将她拦下。 虞岁在御风术加持下,身影狡猾地在街巷中穿梭,她之前已经跑过上百次,早已熟悉路线。 最先靠近虞岁的亡灵战士,全都因为悄无声息贴上来的五行光核爆裂后消失,虞岁带着数百颗星辰全速前进,无人能挡。 战马嘶鸣声咆哮在虞岁耳边,身前身后都似有千军万马的铁骑声追逐而来,使得她心跳如擂鼓,手中握紧开阵玉牌,一旦她在六百颗光核耗尽前还未到达城门,见到守城将,那她只能摔碎玉牌出阵重来。 围绕虞岁的星辰越来越少,莹润的光芒变得黯淡,越来越多的血雾笼罩这座城池。 当最后一颗星辰碎裂,最后一匹战马化作血雾散去,虞岁冲出街巷,身后血雾连天。 城门前旗帜飘扬,台上有弓箭手已经搭弓拉弦,烽火在夜里燃起,飘扬得火星洋洋洒洒地往城下坠落。 虞岁抬手擦着脸上汗渍,眼眸明亮,战意不止,她瞧见骑着红色战马的高大身影从漆黑的城门口中走出,马蹄声不急不缓,优雅而威严。 她见到了,兵甲阵的守城将。 此刻骑着红色战马的巨大黑影从厚重的城门中走出,周遭星火飘洒,战马每向前走一步,都让地面颤动,那轻飘飘的马蹄声响,却如重音砸在虞岁心脏,连带着震颤她的神魂,且无法被转风音驱逐。 虞岁只剩最后一颗五行光核,她瞥了眼还漂浮在空的光核,再看向已经走到光亮处的守城将。 它带来无声的压迫感,血色头盔下的双眸发出日光般耀眼的光芒,令人惶恐,不敢直视。 守城将紧盯着虞岁,对着前方血雾中纤细脆弱的身影,缓缓拔剑。 * 见到守城将,在它拔剑朝自己斩来的瞬间,虞岁就摔碎玉牌出阵了。 实力悬殊太大,光是听着它的马蹄声,虞岁就觉得心脏快要被踩碎的压抑,离守城将越近,那股被驱使的压迫感就越强,好似她也成了这城中为他马首是瞻的士兵,无法反抗军令的士兵。 尽管如此,但她可是冲到了守城将面前耶! 虞岁出阵就像被卸掉了全身力气,倒在长阶上轻吁口气,眉眼带笑,虽然用掉了今日的所有光核,却又有令人激动的成就感。 最后三天,来闯兵甲阵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因为用掉了这一天的五行光核,晚上的时候,虞岁就开始频繁入阵出阵,一边试炼自己的九流术,一边试图寻找神机天目的触发。 跟朋友一起来闯阵的盛暃快要走的时候,才注意到角落里一个人在兵甲阵进进出出的虞岁。 最近盛暃因为名家的考核而忙碌,没空管虞岁,又觉得虞岁才刚进入学院,鬼道入门都没修行完,能有什么事。 此刻见到虞岁一身灰扑扑,满脸血污的样子,不由微微睁大眼,快步走过去,刚张嘴喊了声岁岁,就见虞岁进兵甲阵了。 盛暃:“……” “妹妹在哪?”牧孟白立马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四处查看。 盛暃神色不善地等在原地。 很快虞岁就出来了,刚出阵就撞见盛暃盯着她:“你看看你这一身,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三哥,”虞岁双手背向身后,憨笑道,“你也来兵家闯阵呀。” 盛暃冷脸道:“问你话。” “闯阵弄的。”虞岁实话实说,“不过我有去医家,所以这些过两天就都好了。” “你这旧伤还没好,新伤就来了。”盛暃看她肌肤上的狰狞伤疤哪哪都不顺眼,“你才一境闯什么九境兵甲阵,你进去不是给兵阵傀儡当沙包打?” 虞岁装傻道:“总要有练习才有进步呀。” “是你这么练的?”盛暃冷笑道,“我看你没练成之前倒先把自己给练没了,给我去医家。” 盛暃拉着虞岁去医家治疗。 虞岁乖乖跟着去,反正这会她也没有五行光核能继续闯阵。 这次去医家,虞岁不用在一楼等着医家弟子帮忙,盛暃带着她去了二楼,亲自帮她涂药,牧孟白在旁打下手调药。 牧孟白跟虞岁说:“妹妹要是想去挑战黑风城,我们带啊。” 盛暃点头道:“你要真想去就跟我一起去。” “不要。”虞岁缩了缩脖子拒绝,“三哥你们是要冲级的,我怕拖你们后腿。” 你们连守城将都见不到,我不跟你们玩。 “哎呀我们冲级有什么用,还不如带妹妹你冲级有趣,一境冲二境很容易的!”牧孟白端着药罐到她面前,刚想伸手帮虞岁脸颊涂药,就被盛暃一巴掌拍回去,顺便夺过他怀里的药罐。 牧孟白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被拍的手背,嘴上仍旧不忘夸道:“妹妹你这么聪明有天赋,你一定可以的!” 虞岁被他的反应逗笑,别过脸去。 牧孟白朝盛暃夸张地挤眉弄眼,看看,看看!妹妹是被我逗笑的!你这个当哥哥的只会凶人家你这个废物兄长! 盛暃眼角狠抽。 医馆今日依旧热闹,虞岁坐在小屋里,撩起衣袖自己涂药,窗户开着,因为要从外边递药进来。 盛暃因为名家的事暂时离开一会,牧孟白留下陪着虞岁,他是个健谈善交际的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谈吐幽默风趣,逗得虞岁笑个不停,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梅良玉和钟离山刚上二楼,就听见牧孟白语气夸张给虞岁讲述学院趣事的声音,一转头,就看见窗户后边的两人,一站一坐,牧孟白调药,语调轻快,虞岁自己给胳膊涂药,听到有趣处抬头看一眼牧孟白,眼角都笑出泪花。 钟离山对梅良玉说:“你师妹受伤的速度有些快。” 梅良玉收回视线,懒洋洋道:“她不觉得疼就行。” 第二天虞岁又去了兵家,她连鬼道圣堂都没去,就沉迷挑战兵甲阵,跟里面的兵阵傀儡对练。 这样的机会很少。 盛暃说要带她,被虞岁拒绝。 这天晚上虞岁浑身是汗的出阵,刚巧撞见旁边同样出阵来的梅良玉和钟离山几人。 虞岁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身子,忽感有一道阴影覆盖,她抬头看去,汗珠顺着下颚,沿着脖颈划出一道痕迹,她轻声说:“师兄。” 梅良玉静静地打量虞岁的状态,挑眉问:“要不要带你一起?” 虞岁摇摇头,直起身。 她眨眼笑的俏皮:“我要自己玩。” 意料之内的回答,梅良玉虽然不知道虞岁在练什么,但却能看出来,她一个人在兵甲阵里玩得很开心。 于是两人依旧各闯各的兵甲阵。 兵甲阵的最后一天,午夜子时就会关闭。 关阵时,所有人还在闯阵的弟子都被强制送了出来,守了七天的兵家教习起身升了个懒腰,朝众人喊:“都辛苦了,该回去休息就回去休息啊,下次开阵再看你们丢人现眼。” 学院弟子:“……” 试炼场内吵吵闹闹,与教习相熟的弟子们互相谈笑着,人们三五结伴地往外走去。 虞岁在最角落,坐在石阶边揉着脖子,她瞥见人群中单独离去的李金霜,刚要喊她,听风尺忽然发出嗡嗡声响。 是她设置的关键词传文提醒。 虞岁拿出听风尺,心中一颤,祈祷着与天字文有关的消息,结果一看,发现是顾乾那边的传文对话。 顾乾发送传文的接受者名为魏坤: “你帮我除钟离山,我帮你解决梅良玉。” “十五那天晚上,你引梅良玉去外城。” 虞岁指腹轻轻划过听风尺,点在这两条传文上。 顾乾和魏坤联手了。 他有什么办法能制裁梅良玉?虞岁垂眸看去,去外城,估计是打着不死也要把人重伤的心思,可在外城梅良玉真打不过也能召唤常艮圣者,顾乾要怎么做? 夜里清风拂面,虞岁却因为异火灼热,感觉扑面而来的风也带着微微热意。 她抬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看见前边与钟离山几人走在一起的梅良玉。 他神色懒散,身旁的年秋雁跟他说了什么,引得他摇头笑了一瞬,瞥眼朝年秋雁看去时,夜风惊扰他眼眸,让他注意到后方坐在石阶,神色怔愣望着这边的虞岁,因而停下脚步。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18_118017/34253613.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