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岁看着向上的龙梯,神色怔了怔,才低头看被解下来后搭在臂弯的黑色大衣。
刚才竟然谁都没想起这事。
现在看着往上的龙梯,也没办法再追上去,回头再还给师兄吧。
虞岁这么想着,朝顾乾的宿舍走去。
外边惊雷声声,时不时把夜空照亮,狰狞的雷线分割夜幕,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天地贯穿,哪怕在舍馆屋内听不到暴雨的声响,也能听见今夜咆哮的雷声。
虞岁敲着门,给顾乾发传文。
白天的时候顾乾给她发了许多传文,因为知道她昨晚被农家埋伏遇袭的事,虽然几个当事人都没对外说,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躲在暗处看热闹的却不少,很快就传遍了外城与太乙。
又一道惊雷声响起时,屋门打开了。
顾乾看见门外的虞岁松了口气,带她进去。
寝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火,将气氛点缀得温馨,顾乾让虞岁坐在床边,自己蹲下身,看她手上和脸上的伤,气得牙痒。
“农家这帮混账。”顾乾骂道,“他们怎么敢的!”
“不生气啦,我刚去医家那边看过伤,值守的医家师姐帮我重新换了药,已经不疼了,只要不沾水就好,过两天就全好了。”虞岁轻声细语地说着,“只是今晚雷雨不停,有些害怕,想找顾哥哥你说说话。”
她缩在床边把自己抱成一团,像听话的小猫,柔弱无害。
顾乾神色颇为心疼地看她。
小时候虞岁就以打雷害怕的借口,在顾乾家不走,然后看一夜的书。
顾乾真就以为她是害怕打雷,长这么大从未怀疑过。
放在别的女孩子身上,他会觉得长这么大还怕打雷的女孩真是娇生惯养,可放在虞岁身上,顾乾又觉得合理,害怕打雷多正常,我得陪着。
他们一起长大,有些事情已经在多年相处中成为习惯。
顾乾从来不曾察觉虞岁的另一面。
在他眼中,自己的柔弱的小青梅怎么看都是可爱温柔有趣的。
“我去给你倒点热茶喝,静神安心,不用怕,今晚就待在我这。”顾乾起身时摸了摸她的头,去外边堂屋给她烧茶。
虞岁单手支着脑袋看他出去。
这么多年过去,这哥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又乖又软的女孩没有半点戒备心。
在某些事上,顾乾对她是真的好。
因为顾乾把虞岁划分到“自己人”这一类。
但虞岁又见过顾乾对别的女孩子也同样的好。
在国院被顾乾救的世家女孩没有一两个也有三五个,每天看顾乾的目光都含羞带怯,夹杂喜悦和崇拜。
尚阳公主这么多年也没有放弃过顾乾。
虞岁也见过顾乾救项菲菲那段时间,为了躲避青阳通信院的追捕,把项菲菲藏在家里,每天同吃同住。
送项菲菲走的那天,还被人家偷亲一下,虞岁正好也在,看到这幕惊讶地伸手捂嘴。
顾乾愣了下,忙回头跟她解释。
喜欢顾乾的女孩子是真的多,虞岁一直都知道,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有人喜欢顾乾,也有人讨厌顾乾。
女孩们喜欢他,是这些女孩的事。
因为顾乾对每个人好的时候也都是真的好,有人觉得他温柔细心英勇,有人觉得他浪荡不耻可恶。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虞岁对顾乾喜欢哪个女孩都无所谓,她就怕南宫明哪天想不开把她嫁给顾乾,让顾乾名正言顺的顶着王府的势力去报仇。
工具人做到这份上,她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顾乾进来看虞岁挨着床边发呆,便将桌案架子上的书拿下来给她:“看看,转移下注意力,茶水很快就好了。”
他也知道虞岁喜欢看书。
雷雨天的时候这个柔弱的青梅不堪其扰,害怕得睡不着,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曾经会问他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顾乾对虞岁的耐心,都是从一年年的雷雨天里积累的。
直到给虞岁看书能让她闭嘴后,顾乾家里堆积的书是越来越多了。
虞岁伸手去接书,顾乾才注意到她臂弯搭着的黑色大衣,是男子的衣物。
“这是谁的?”他蹙眉问道。
“是我师兄的。”虞岁接过书翻看着,“师兄送我从医家回来,路上借了衣服给我遮雨,因为医家师姐说我的伤口一点水都不能沾。”
顾乾眉头皱得更深:“梅良玉?”
虞岁点头:“是呀。”
顾乾话里有点不乐意:“他为什么送你回来,还把衣服给你。”
“因为我们是从鬼道圣堂过去的,师尊在教我入门心法,师兄也在旁看着。”虞岁翻着书,头也没抬,“刚来的时候忘记还给他。”
“放旁边去。”顾乾看那衣服哪哪都不顺眼,伸手给她从臂弯中拿走,“冷就盖被子看。”
虞岁听笑了。
她热得恨不得把被子扔远点。
“梅良玉经常去鬼道圣堂找你?”顾乾将黑色大衣随手扔一旁椅子上。
“不是找我,他是去鬼道圣堂找师尊。”虞岁耐心解释。
“他这人心怀不轨,行事不端,心思歹毒,岁岁,你可要防着点。”顾乾沉声道,“上次法家裁决的事情,他肯定心有不甘,听说最近还在去通信院找事。”
是么?虞岁抬头疑惑看去。
虞岁问:“他去通信院做什么?”
顾乾无声冷笑:“还想着找倒悬月洞那次的线索,他不是个好人,你可千万别被他蛊惑了。”
虞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兄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你才刚来学院没多久,还不知道他都做过什么,光是学院弟子就被他杀了不少。”顾乾肃容道,“你是常艮圣者的徒弟,与梅良玉的接触会比旁人要多些,他这人脾气阴晴不定,冷心冷情,也就常艮圣者能管一管。”
最后这话虞岁是同意的。
顾乾又道:“有梅良玉在,对我们寻找浮屠塔也是一种阻碍。目前来看,梅良玉是站在学院这边的,也就是守序的一方。”
虞岁听得眨眨眼,心想这倒不一定,师兄若是知道浮屠塔能解开六国不战誓约,那肯定搜遍整个太乙,把浮屠塔拼起来当场解除誓约让天下大乱。
“太乙有一个组织,名叫‘九都卫’,能进入九都卫的,都是太乙的甲级弟子。一般到甲级弟子,最低都是九境术士,最高十三境。”
顾乾倚着房门,双手抱胸,神色沉静地讲解道:“甲级弟子很多时候已经算是进入太乙的掌权阶级,比如你今晚去的医家,医馆值守弟子,只会是甲级弟子,学院的学生受伤需要诊治或是拿药,最初都是通过这些甲级弟子的手,若是甲级弟子解决不了,才会转交到十三境老师那边。”
“冲级挑战,守擂的也会是甲级弟子,像一些大型修行试炼,负责监守巡逻甚至评分的也会是甲级弟子。”
虞岁感叹道:“甲级弟子的特权真多啊。”
顾乾点点头:“九都卫的甲级弟子,可以以巡逻守卫的名义进入某些学院禁地,最高能进入一级禁地,比如法家的一级禁地,倒悬月洞。”
虞岁神色懵懂道:“顾哥哥,你打算成为甲级弟子后,加入九都卫吗?”
“没错,这样对我们的行动会很方便。”顾乾活动了下脖颈,“两个月后的冲级挑战,我肯定能赢,到时候只剩下进入九都卫的问题,因为需要有人举荐,并且内部人员有一半同意。”
那也不简单。
虞岁转了转眼珠:“我师兄也是九都卫的一员吗?”
顾乾抿唇:“对,所以他那一票我是不用想了。”
梅良玉肯定不同意。
“岁岁,你最近暂时不要去外城,或者一定要去,得叫上我一起,不然我不放心,农家都追到这来了,你平日里也不要去农家那边走动,心怀不轨的人太多。”顾乾神色严肃地望着虞岁,“我怕你有危险。”
“嗯嗯。”虞岁乖巧点头,将手中书还给他,“顾哥哥,这些我都看过,那边的是什么书?”
顾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桌上放着的,从甲宝书阁带出来的三本书,脸色微妙道:“讲一些九流秘术的书,哪家的都有。”
“我可以看看吗?”虞岁满眼好奇地问道。
顾乾想,有什么不可以,就三本书而已,他让文阳辉拿回来后,几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都没能从这三本书里找到任何端倪。
“可以。”顾乾把书拿给虞岁。
虞岁看书很快,顾乾也知道,甚至习惯了,他觉得虞岁看国院课文相关的书看得很慢,但只要不是国院指定要看的书,她又看得很快。
顾乾曾经问过为什么会这样,虞岁就说,可能是觉得,书是顾哥哥你给的,看起来就跟国院让我看的感觉不一样。
要具体说,虞岁就只会答感觉不一样。
这样的回答,会让顾乾觉得自己在她这是特别的。
没人会拒绝自己的存在,于另一个人而言是“特别”的。
外边的茶水烧开了,顾乾出去泡茶,虞岁安静地翻着书。顾乾回来时看见坐在床边的虞岁,微微垂首,昏黄的烛光晕染着她的面容,增添的暖光让她显得柔美恬静,不忍打扰。
顾乾关门的声音很轻很轻,将茶水放在床头案边,退身时手背擦过虞岁垂下来的发丝,让他心脏有些微发痒的情绪蔓延。
“岁岁。”顾乾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嗯?”虞岁抬头。
顾乾轻扯嘴角,露出一个无赖的笑:“没事,就想叫叫你。”
末了轻声感叹:“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说过话了。”
“是呀,你来太乙两年就不回去,我们也说不上话。”虞岁微微笑道,外边雷声轰隆,顾乾说,“不用怕,过些时候就停了。”
“说起来,顾哥哥,爹爹有让你这两年盯着钟离山吗?”虞岁有些苦恼地问道。
“没有。”顾乾问,“怎么了?”
虞岁轻声叹气,翻着书页说:“爹爹好像要我想办法,把钟离山赶出太乙学院,是不是钟离山在太乙学了什么,让爹爹感到有所威胁?”
钟离山来太乙寻找破解名家修罗眼的办法,顾乾是知道的,但修罗眼也不是那么好破的,顾乾这两年注重自我发展,对钟离山倒是没怎么在意过。
“他常在兵家修行,几次甲级的大型试炼都有参与,实力不错,如今也在冲十境神魂,但还没有他已经看破修罗眼的消息。”顾乾沉思道,“如果有,那也是在太乙的我们先知道才对,王爷那边不可能会比我们先有消息,也就是并非针对修罗眼的事,而是在帝都与钟离家交手,不愿再给钟离山时间。”
虞岁皱巴着脸道:“那我该怎么办呀?”
“他怎么让你去做这种事。”顾乾皱眉。
虞岁怯声道:“是不是因为我会修行的原因……”
“那对他来说不是好事么?”顾乾笑道。
虞岁又问:“那顾哥哥,你觉得未来我真的会继承王府,是南宫家的主人吗?”
顾乾愣了下,点头说:“那当然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虞岁眨着眼看他,没说话。
顾乾斩钉截铁道:“反正不可能是盛暃。”
虞岁扑哧笑了声。
见她笑了,顾乾眼中也不自觉地划过笑意:“南宫家继承人的位置就是你的,我看谁敢跟你抢,要是你的哥哥们敢跟你夺位,那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虞岁说:“要是我做不好爹爹交给我的事,怕是会让他失望,等我修行再厉害些,更有把握一些就好了。”
顾乾点着头道:“你说得没错,你才刚进学院没多久,几家九流术都没认全,他怎么就让你做这种事,回头我给王爷回话,钟离山这事交给我来办。”
虞岁把钟离山这事搞定,在漫漫长夜中将三本书看完,大概了解各家的天机术和记录相关的神机术。
顾乾和她聊了很多,仿佛是把缺失的两年时间全补回来。
他们之间能聊的话题比从前多了很多很多,尤其是关于九流术相关,虞岁懵懂好奇的提问,顾乾都能答上来,再看虞岁恍然大悟后,望着自己的目光充满崇拜,顾乾勾起的嘴角弧度就没有下来过。
像这样的夜晚,虞岁会主动来找自己,让顾乾感觉心脏被填满,这两天的烦闷一扫而空,只看着她就觉得心情很好。
两人一夜未睡,光聊天去了。
翌日晨时,暴雨渐歇,雷声也隐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季蒙在外边敲门喊顾乾,顾乾开门后,季蒙看见坐在屋里的虞岁愣了下。
“郡主也在?”季蒙疑惑道,“郡主什么时候来的?”
顾乾:“她不是让你别叫郡主吗?”
季蒙摊手道:“那我总不能跟你一样喊岁岁吧?称呼全名也不太好。”
顾乾看了眼打哈欠的虞岁,对季蒙挑眉道:“那确实不行。”
季蒙白了他一眼,往外走时说:“那天在倒悬月洞巡逻的九都卫弟子已经确定了,就那三个,也是最有嫌疑的三人,也许这里面就有给你发听风尺传文的那个人。”
顾乾冷笑道:“去试探看看。”
虞岁合上书页,将它放回顾乾桌上,抬手将垂下的鬓发撩去耳后,看向走远的顾乾。
*
天亮后,陪着石月珍在医馆值守的苍殊回到舍馆。
他和石月珍同住一间宿舍,就住他们两个人。苍殊跟梅良玉一样,都住在六十九层,与梅良玉就隔着两间宿舍。
苍殊过来一零三六号敲门前,特意发了传文,问梅良玉睡醒没,没有就等他清醒了再来。
梅良玉回醒了,让他过来把卫仁养的毒物都带走。
苍殊这才慢吞吞地来到一零三六号门前。
正巧卫仁也醒了,刚出寝屋门,在堂屋里倒水喝。他脸色依旧惨白,不太好看,时不时捂嘴咳嗽,神色疲惫。
梅良玉起来开门,卫仁也没管,只是余光追着他扫了眼。
“鬼甲天蛛两只,青蛇五条,无节蝎子十七只,修罗蜓一对,鬼脸蚊大概四十五只。”梅良玉站在门口跟苍殊清算着屋子里失控的毒物。
卫仁听得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两人的眼里充满疑惑的问号。
苍殊慢悠悠地打量屋中角落,看见因为梅良玉五行之力压迫而躲在角落里抱团的青蛇跟蝎子们,缓缓点头。
“都可以。”苍殊目光慈爱地看向角落里的毒物们。
卫仁听明白了,他的眼角轻抽,深吸一口气道:“没搞错的话,这些是我修炼的毒虫。”
“今天之前是你的,今天之后,是他的。”梅良玉朝苍殊歪头。
卫仁皮笑肉不笑道:“是吗?我倒要看看认主的毒物,会不会跟着他走。”
苍殊张开双臂,静默不语,却有奇怪的鸟雀声在屋内响起,宛如玉石敲击的清悦,缓缓沉沉,可以被人们忽略的声响,却能精准地化作五行之气使得毒物们感知到。
宛如召唤,又像是威胁,毒物们瑟瑟发抖,缓缓朝着苍殊赶去。
卫仁看得脸色微变,沉声道:“学院有过规定,不准抢夺他人修行物吧?”
梅良玉打着哈欠道:“你自己都没遵守,指望别人跟你讲道理?”
卫仁有点恼道:“我哪没遵守?我可没抢他的鬼甲天蛛!”
梅良玉轻抬下巴:“你没抢南宫岁的息壤?”
卫仁茶杯都要捏碎了,咬牙切齿道:“我没抢。”
梅良玉只轻笑下,黑眸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卫仁能感觉到衣袖内的鬼甲天蛛也抵挡不住苍殊的凤鸟音召,他试图将鬼甲天蛛抓回来,两只红色的蜘蛛却吐丝飞行。
察觉到卫仁试图玉石俱焚,守不住宁肯捏碎鬼甲天蛛也不让它去苍殊那后,梅良玉屈指朝虚空一弹,卫仁便被他的五行之力击飞撞开屋门摔进去。
卫仁撞到屋里书柜,捂着肩膀咳嗽着踉跄站起身,抓着门框依靠着,抬头朝已经拿到鬼甲天蛛的苍殊看去。
“以你现在一境的修为,控不住这些毒物。”苍殊语气温吞道,“若不是梅梅的五行之气压着,它们已经在舍馆上蹿下跳咬人觅食了。”
卫仁眉头紧皱,低垂着眉眼,神色晦暗不明。
苍殊带着一堆毒物离开:“我先替你照看着,等你重回五境后再找我拿回去。”
梅良玉见苍殊走后才把门关上,回头看靠着屋门蹲下的卫仁,他看起来难受极了,五官皱巴成一团,五指紧扣着左肩,连连深呼吸。
这人自废修为,五行光核受损,短时间内不能动用五行之气,偏偏刚才为了阻止苍殊却用了,现在疼得他五脏六腑哪哪都疼,全身上下都在冒冷汗。
梅良玉盯着卫仁看了会,瞧他痛苦至极的模样,神色散漫道:“农家至宝息壤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一个平术之人手里,别人藏着躲着都来不及,只有青阳南宫家,还敢昭告天下。”
“这十多年,农家死在青阳帝都的弟子只多不少吧,我看你们农家有点实力的人,都会被叫去夺息壤,接着毫无例外地全都死在那了。”
卫仁捂着嘴咳嗽两声,抬头看梅良玉,神色复杂,哑声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知道。”梅良玉冷淡道。
卫仁轻轻垂眸看掌心的血色,眼里带着几分恼意:“我只是怀疑过,本以为是息壤的问题,可试炼的时候,发现她确实会用九流术,又以为是南宫岁的问题。”
“咳咳……卢海叶问我她的行踪,我就想趁此机会看看,南宫家瞒着的,到底是息壤有问题,还是南宫岁有问题。”
卫仁说这话时,脑海中闪回的记忆却是虞岁被虚影巨蟒缠绕住时,和卢海叶的对话。
梅良玉往屋门后扫了眼,很快,他就听见敲门声。
虞岁能感觉到人就在门口,她缓声叫道:“师兄。”
屋里的两人都听见了。
卫仁满头是汗,艰难地转着脖子朝门口看去。
梅良玉转身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虞岁。她仍旧穿着昨晚离开时的衣物,同样的妆容打扮,昨夜忘记让她给出来的黑色外衣,此刻正折叠着搭在她的臂弯。
虞岁朝梅良玉弯眼笑道:“师兄,昨夜走的时候忘记给你,谢谢师兄你给的衣物。”
梅良玉垂眸打量她片刻,最终拿起虞岁递出来的外衣懒洋洋地搭在肩上。
“卫仁在吗?”虞岁又问,“我想找他谈谈。”
“在啊。”梅良玉侧身让开,朝卫仁的方向歪了下头,示意虞岁进来看看。
虞岁迈步走进,在略显昏暗的屋中,看见靠墙蹲下的卫仁,他浑身是汗,痛得眉头紧皱,脸色惨白,神色狼狈地躲开虞岁的打量。虞岁进来后,卫仁就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因为自己太过狼狈的现状,让他感到难以面对。
卫仁对虞岁的感觉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
虞岁走到卫仁面前,蹲下身凑近他,轻声道:“我们来谈谈素夫人。”
卫仁捂着肩膀的手收紧,对了,她之所以没杀自己,是因为她想知道跟素夫人有关的消息。
自己母亲的过去,还得靠敌人来告知。
卫仁深吸一口气,抓着门沿狼狈的站起身,汗如雨下,衣襟一圈都湿透,墨发也湿漉漉地贴着肌肤。
看起来像是活不久的样子。
卫仁攀着墙壁往屋里走去,艰难地走到床边坐下,缓缓抬头看站在门口的虞岁。
他哑声问:“你想知道什么?”
虞岁进屋,反手关门。
被关在外边的梅良玉:“……”
行,反正他也没兴趣。
梅良玉撩撩眼皮,抓着肩上衣服回自己寝屋。
虞岁就站在卫仁门口,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巧是她能动手秒杀卫仁的范围内。
此刻她对卫仁没有杀意,在太乙学院内也不能下杀手。
虞岁开口直接问道:“你和素夫人是什么关系?”
“在我回答你之前,得先缓缓,自废修为对五行光核的损伤可不是闹着玩的,刚才运行气后,差点就等不到你来问我了。”卫仁话说得很轻,五指松了松,拿起床头桌案上的药瓶打开,动作缓慢地给嘴里塞着药吃。
虞岁耐心地等待着,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窗户没开,光线暗淡下,屋中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一层灰色,冰冷又孤僻。
卫仁吃完药缓了会,神色和心绪也在这段时间变得平静下来,他终于敢看向虞岁,沉声道:“我和她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好,解释起来有些复杂,牵扯的东西太多,恐怕要说上一段时间。”
“我今日有的是时间。”虞岁拉过旁侧的椅子在门边坐下,“来的时候我也想过,我们恐怕会聊上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我也要做很多决定,比如日后再见,是否还要对你保持杀意。”
卫仁目光随着她转动。
虞岁坐在门口阴暗处,身子后仰靠着椅背,面向卫仁时轻抬下巴,眼中神色晦暗不清:“我们是做朋友还是敌人,就看你接下来说的,和我决定要做的。”
“看来我俩不管是当朋友还是敌人,都有点莫名其妙的缘分在。”卫仁轻扯嘴角,沉思片刻后,开口说道,“你的母亲,素夫人,农家的十三境九流术士,是很厉害的存在,也曾是青阳农家的领头人之一。”
“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将农家禁止修炼的天机术·幻兽,练到了极致。”
素夫人修炼农家禁术。
虞岁听到这,神色不变,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似乎早有预料。
像素夫人这样的人,修行禁术她也不觉得奇怪,虞岁只想知道她作为十三境的九流术士,有多强。
“也就是说,靠着天机术·幻兽,她的巅峰实力,可以比肩圣者。”卫仁缓声道,“所以青阳修炼禁术的农家弟子几乎都以她为首,追随强者这种事,任何时候都不奇怪。”
“这里也不得不解释一下农家禁术的问题。”
卫仁看向虞岁道:“农家的天机术·幻兽,你现在对它应该有点头绪吧。”
虞岁轻声道:“幻兽虚影,以五行之气具象化的幻兽,也算会九流术,和境界之分?”
卫仁伸手朝虞岁比了个数:“十境以下的农家弟子,只能召唤出一道虚影;十境以上的农家弟子,可以召唤出两道。农家本以为幻兽虚影的极限是三道,可素夫人突破了这个极限,她巅峰期可以召唤五道幻兽虚影。”
五道幻兽虚影。
虞岁在心中重复这个数。
卫仁又道:“每一道幻兽虚影都是十三境的实力。”
虞岁轻撩眼皮,素夫人的实力听起来确实有些逆天。
“在农家看来,天机术幻兽虽然厉害,但虚影是自黑暗中滋生,蕴藏杀意、恶念、邪气,战斗中会出现控制不住,虐杀对手,反噬主人的情况,所以才被禁止修炼。”
卫仁耐心解释道:“曾经农家就有修行幻兽的人被反噬,杀了农家弟子几百人,后来就被整个大陆的农家术士列为禁术,不准修炼,若是有农家弟子私自修炼幻兽,就会被逐出农家,称他为叛徒,农家弟子见者可杀。”
就算这样,依旧不断有农家弟子修炼九流术,幻兽。
“这事发生在大概两百年前,曾经修炼天机术·幻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自从被农家的几位圣者列为禁术后,会幻兽的弟子被强迫自废修为,有的人不愿意,便成了与农家作对、可以被追杀的存在。”
“这些农家弟子被称作是农家的叛徒。”卫仁说到这忍不住笑了下,却因为这笑牵动伤口,立马又皱紧眉头痛苦起来。
虞岁却盯着他问:“农家的禁术,跟息壤有什么关系?”
“嗯?”卫仁有些意外地看她,低眉笑道,“你可一点都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笨啊。”
“息壤作为农家至宝,生生不息的五行之气,可以使得九流术长久稳定。”卫仁简单道,“只要有息壤,就可以避免幻兽反噬的可能,也就变得没有弱点。”
“农家内部早就四分五裂,但对‘叛徒’的存在却是一样的态度,所以我们这帮修行幻兽的叛徒,只好去燕国抢息壤,为幻兽正名,让农家撤回叛徒的说法,不用再躲躲藏藏的生活。”
“燕国?”虞岁有点惊讶。
卫仁却比她更惊讶:“你不会连你娘是燕国人也不知道吧?”
虞岁轻轻眨眼,缓缓笑道:“确实。”
别说从前,就是这两年,素夫人话都跟她说不了几句。
卫仁也笑了:“跟你比起来,我知道的可太多了。”
“最初燕国强大,农家在燕国的势力最强,息壤也被燕国的农家圣者掌管。可几十年前,那时候的燕国和农家都一样,已经四分五裂,内斗严重,任由其他五国分割占据,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卫仁轻轻咳嗽两声,陷入回忆中,“燕国的九流术士们,一部分已经对燕国失望了,素夫人就是其中一个。”
“养我的人说,素夫人夺息壤,是为了我们这些‘叛徒’能够过上安稳的、不再被追杀的正常生活。燕国已经没救了,没人会来救我们,但素夫人会。”
虞岁哎了声,似漫不经心道:“她可不像是这种人。”
“人们一厢情愿的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从小就是这么听说的;素夫人对我们这些农家叛徒有大义深恩,委身青阳南宫王爷,夺得息壤后又被追杀,甚至连大女儿也被连累害死。”卫仁说到这,抬头盯着虞岁,“至于你,人们对你印象并不好,因为你的存在,转移了素夫人体内的息壤,却被南宫明控制,让素夫人之前的计划功亏一篑,还连累她被南宫明要挟限制。”
农家叛徒追随信任的是素夫人,而不是素夫人的孩子。
“这些年来青阳帝都杀你的人只多不少,但你知道吗,来杀你的农家弟子,最多的,是燕国还在反抗、妄图救世的那些农家弟子。”
“因为他们才是对息壤最渴望、最迫切的,夺回息壤治愈燕国农家圣者的伤,拯救已经被从内部分割的燕国。”
“而我们只是在观察,以及其他流派试图夺宝的九流术士。”
卫仁依旧在盯着虞岁,不错过此刻她眼中的任何情绪,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寻找。
他与虞岁的接触短暂,只有几天,却又无比深刻,这短短几天,足以推翻他掌握所有对虞岁的个人情报。
南宫王府的小郡主,并非是平术之人,并非是愚笨且呆蠢,并非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弱者。
这位小郡主,也没有活得那么开心快乐,所有人都是不幸的,她也一样。
卫仁刚才透露给虞岁的消息,相信虞岁应该能聪明的意识到。
他在等虞岁的反应,来确定自己的猜测。
虞岁背靠椅子,坐姿放松,卫仁完全看不出她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其中问题,只听她笑盈盈地说:“你们这些农家的叛徒,这些年只是在观察,却在我来太乙后直接下杀手。”
那轻盈的语气中,似有若无的叹息被卫仁捕捉。
虞岁问:“有人要你们动手了吗?”
卫仁见她不悲不怒,只平静又无所谓地接受了,心中了然,也笑道:“看来你跟素夫人的关系一点都不好,不是我想象中的母女情深,相依为命,难怪,我倒是能理解这次为什么让我来太乙了。”
虞岁黑亮的眼眸倒映着卫仁惨白的脸色,微微坐起身,往前凑近几分,轻轻笑道:“你也来当她的孩子,在她手里活十八年,就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如何。”
卫仁被虞岁眼里的笑意蛊惑,冷不防又想到水下的那幕,死亡的恐惧瞬间降临,他下意识地别开对视。
“杀一个平术之人不用找太厉害的人,但如果地点是在太乙学院,那就会变得很麻烦,所以让我来了,不是我说,年轻一辈里,我是最厉害的那个。”卫仁掩嘴咳嗽着,眉眼间恢复了平日的吊儿郎当,“毕竟我五境就能控制三道幻兽虚影,组织对我也挺看重的,让我来不仅是要杀你夺息壤,还要我在太乙好好学习。”
他叹气:“可惜组织里唯一的好苗子,被你给扼杀了。”
卫仁说的像是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这些话里竟听不出半点怨言。
虞岁上下打量他一会:“早知道你这么厉害,那我就算掉分也该杀了你。”
“若是非要互相伤害的话,那我也只能直说了。”卫仁咧嘴笑道,“是你娘,素夫人要我来杀你的。”
虞岁竟感觉不到半点意外,惊讶。
她第一反应是,终于来了。
“我看你好像也不惊讶不难过的样子,想必这十多年的生活里,素夫人在你这未必是让孩子心生依赖的母亲。”卫仁手里扣着药瓶,又一下每一下地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附和着他说话的节奏,“我也一样,在我师父和组织其他人眼里,素夫人是这帮叛徒的救世主,可在我眼里,她只是一个抢夺息壤失败的十三境而已。”
“至于农家禁术,我天赋高,能学就学了,厉害的天机术,会的话为什么不学?”卫仁说着笑了下,“学了后发现也没有世人说的那么难,那么可怕,我有自信不会被反噬,所以我对息壤拯救叛徒的事并不是很在乎,我只是单纯的对息壤感兴趣。”
虞岁轻轻眨眼看他,这人说起九流术时,莫名就装起来了,十足的自信,完全不服输。
“卢海叶也是听令行事,接收素夫人指令的是我师父,他们会以农家传音兽联系,只有农家弟子才能解读兽语。我当时跟着,也是确定我能保你不死,见你自己动手了,我也想看看你隐藏了什么实力。”卫仁越说越放松,仿佛确信了虞岁不会杀自己,又变得像从前一样吊儿郎当,“在这提醒你一下,我师父对素夫人可谓是一往情深,作为素夫人最衷心的狗,就算素夫人哪天要他杀了我,他老人家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虞岁噢了声:“衷心的狗。”
“你的重点应该是一往情深,这种男人,哪会忍得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在别的男人身边,还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卫仁目光点着虞岁,“我师父第一讨厌的是你父亲,南宫明,第二讨厌的人是你,南宫岁。”
虞岁笑道:“无能的男人。”
卫仁被她的点评逗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伤口立马狰狞脸。
“你父亲南宫明也是个狠人,所以我才奇怪,像他这样的人,挟持了素夫人,又怎么会让息壤在一个平术之人身上的消息传遍六国。”
“燕国的农家弟子源源不断地赶往青阳帝都,每一个试图拯救家国的农家弟子,都死在了青阳帝都。”
卫仁轻声说道:“一个平术之人,足够诱惑燕国的所有农家弟子,不顾一切也要拼着那一丝侥幸和可能来抢夺息壤。”
南宫明只需要一个虞岁,就牵制住了燕国农家,让他们主动来送死。
最初只放话出去,息壤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身上,后来这个小孩是平术之人,南宫明虽然有些遗憾,却也利用了这点,给予燕国农家希望,让他们在这十八年的时间里,自己送上门来。
“燕国没有圣者,唯一的农家圣者因为失去息壤重伤,若是他伤愈,燕国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任人宰割,生活在燕国的子民也不会一点希望也没有。”
因为六国的不战誓约,没有任何一国的铁骑踏上燕国的土地,燕国没有任何一处有两军交战的战火与硝烟,却从高层被他国渗透,几十年里源源不断的五国九流术士进入燕国,挑起战斗,让燕国的九流势力洗牌重整。
只要不战誓约解除,燕国将真正的被“四分五裂”。
“你是燕国人?”虞岁问。
“我在青阳长大,要算的话也是青阳人。”卫仁眨眼道,“我是哪国人也不重要,倒是你,我很好奇,你是平术之人这件事,是素夫人或者南宫明要你故意假装的,还是你骗了素夫人和南宫明?”
虞岁的听风尺嗡嗡作响,她拿出来点开看着,敷衍地回道:“你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会很危险吗?”
“我不怕危险。”卫仁说,“死前能知道我想知道的,那也值了。”
“何况这决定了我今后是跟你混,还是继续跟素夫人混。”
虞岁点着填字格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卫仁,后者朝她挑眉笑道:“不是你说的吗,要当敌人还是朋友。”
卫仁今天告诉她的消息确实多,超乎虞岁想象,让她对素夫人和南宫明都有了更深的了解,甚至猜到了一些从前没有意识道的事情。
在虞岁停顿思考时,卫仁又道:“你说你和素夫人各有一半息壤,这也是素夫人要杀你的原因,我倒是能理解了。她观察了你十八年,直到你离开帝都才动手,我可不觉得她是对你的手下留情和不舍啊,估计是在帝都有南宫家的人,她不好动手。”
在卫仁眼中,素夫人这样曾经巅峰可比圣者的强者,是绝对无法接受自己如今的现状。
受制于人,旧伤未愈,骄傲了一辈子,却因为二女儿成了阶下囚。
素夫人想要杀虞岁,卫仁倒不觉得意外。
但他更多的是认为自己天生薄情,没什么亲情概念。
虞岁则想,就算素夫人受制南宫明,孤身一人留在帝都,她又怎么敢断定,素夫人真的就是孤身一人呢?
虞岁在心中轻声嘲笑,看来她想的还是不够多。
南宫明估计也想要效忠素夫人的农家力量,所以不着急让素夫人伤愈。
而素夫人这些年不对她动手,最主要的原因是南宫明拿青葵威胁。
当年南宫明跟素夫人说过,他知道青葵被医家三圣之一的周先生带走。
南宫明是知道青葵和周先生下落的,说不定,青葵与周先生这些年,一直都活在南宫明的监视中。
素夫人突然下杀手,是觉得时机成熟,还是有些着急了。
这么着急又是为什么。
虞岁余光瞥见卫仁手中拿着的药瓶,忽然怔住。
之前的传文消息在她脑海中闪回。
帝都来了一位年轻的姑娘,名叫楚锦,被称作是医家的小医圣。
这位小医圣去了南宫王府,为素夫人诊治旧疾。
燕老说,小医圣没有见到素夫人。
钟离雀说,她就比我们大几岁。
青葵大她几岁?三岁。
——是因为青葵吗?
虞岁眼睫轻颤,垂眸看回微微发亮的听风尺,她的手指停留在填字格,眼中倒映此刻钟离雀发来的传文:
“我刚从医馆回去,楚姐姐的医馆好热闹,每天都有好多人来。”
姐姐?虞岁想到某种可能,如果青葵一直都在南宫明的掌控下,他会对这个女儿什么都不做吗?
每个人眼里的素夫人是不一样的。
对燕国农家弟子来说,素夫人是抢走息壤、害得燕国圣者重伤的仇人。
对卫仁这些农家叛徒来说,素夫人则是拯救他们的大善人。
在虞岁眼里,素夫人冷静聪慧,也果决心狠。
素夫人最初在罗山之巅也犹豫过,到底该拿这个意外抢走自己一半息壤的孩子怎么办。
她是靠着怀上虞岁这个孩子才拿到息壤的,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生下这个孩子,她却会抢走一半息壤。
从最初的犹豫,到后来坚定抉择后,便彻底贯彻自己的决定,不再对虞岁心软。
只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虞岁觉得素夫人果决心狠,当她决定要放弃这个女儿选择息壤后,就不会回头。
至于南宫明,他的危险程度比素夫人还要高。
强悍如素夫人也败在他手里,那南宫明的实力又是什么样的?
论心狠,南宫明比起素夫人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素夫人也许只想要息壤和青葵,但南宫明想要的可比她多得多。
至于素夫人和南宫明之间的关系,虞岁从这些年的观察里,觉得这两人多少沾点情爱纠葛。
两人对彼此而言都是特殊的,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相互欣赏。
但这两人的性子,有风花雪月的心也只是一点,就一点。
往往就是那一点、一瞬的心动,就足以令人作出许多后悔不已的决定。
虞岁如果做点什么,惊动的是素夫人和南宫明两个人。这两人在面对虞岁的问题时,却又是默契地保持一致。
也许是因为他们有两个孩子。
失去一个也无妨。
卫仁见虞岁陷入沉思,便耐心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打扰。她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手指轻轻搭在听风尺,听风尺时暗时亮,亮着微光时,上边转动的字符会倒映在虞岁漆黑的眼瞳中。
虞岁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认真专注。
她先回了钟离雀的传文:“你喜欢这位楚姐姐吗?”
钟离雀回得也快:“还没到这种程度。”
“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在她旁边就觉得她顺心顺眼。”钟离雀点着填字格,发出这些传文时,不由怔了怔,犹豫了下,才把后半截也发出去,“我每次看见南宫王爷也会有这种感觉。”
虞岁手指轻扣听风尺的动作顿住。
钟离雀又道:“我想先接触一段时间看看,每个人的气场感应都是不同,如果过分相似,要么是一类人,要么是长期相处过。对啦,你在太乙也要小心啊,我最近总是梦到你发生不好的事,但醒来又记不太清楚,占卜也没用。”
“岁岁,你离得太远,我怕我会赶不上。”
她刚发完传文,马车就顿住。
钟离雀听见外边传来嘈杂声响,钟离家的李护卫沉声道:“什么人,敢拦大将军府的车轿?”
车道两旁站满了身穿金甲的士兵,领队的男人身披黑金衣袍,宽肩劲腰,腰系麒麟纹,手握白玉牌面向李护卫,面容清隽,神色冷淡道:“金甲军古竣,奉圣上命令,在四街设关卡查兰毒,还请钟离大将军耽误片刻。”
李护卫见前方确实是金甲军在设关卡,后边也有不少马车被堵住,纷纷派人前来查看。
“小姐。”李护卫回身,对车内的钟离雀低声道,“金甲军设关卡查毒,还请小姐先下车等待片刻。”
钟离雀掀开车帘,在李护卫伸手搀扶中下马车,她回头看去,与站在日光下的古竣目光相接。
彼此都有瞬间的惊讶。
从不久前在猎场树下的独处,到此刻宽阔车道上,在军队与侍从之间相望,也不过几天时间,却清楚分割了两人的身份境界。
钟离雀将心中惊讶收起,站在旁侧静静地望着金甲军们。古竣目光扫向身旁的金甲军,示意他们去搜马车,同时向钟离雀微一垂首致意。
*
虞岁给燕老发完传文后就收起听风尺,抬眼望向等待已久的卫仁,她若有所思地问:“如果我现在和素夫人打起来……”
“你会死。”卫仁肯定道。
虞岁又道:“如果我是五境。”
“也会死。”卫仁说,“我听说她受了伤,但依旧能在罗山之巅杀退不少十三境,更别提她的幻兽虚影,单一道都是十三境的实力。”
“也就是说,不管是现在,还是短期内的未来,你对上素夫人只有死路一条。”
虞岁噢了声,眨巴着眼道:“那我能活到现在全靠她手下留情了?”
卫仁神色顿了顿,又摇头道:“看样子是你骗了素夫人和南宫明才活到现在,能骗过他们两人,你也不简单。”
“素夫人现在也不可能直接飞到太乙来杀你,你的问题依旧是来自农家的追杀者们,说实话,我觉得你在太乙会比在青阳帝都安全。”
卫仁视线越过虞岁,朝门外看去,皮笑肉不笑道:“你现在是常艮圣者的徒弟,学院内不可杀戮,但出了学院外,你又可以召唤圣者出手,如今他们想要杀你,就得先除常艮圣者,要是有人动常艮圣者,那你师兄梅良玉会先把那人的脑袋割下来。”
虞岁听得似笑非笑。
卫仁又道:“不如趁此机会,先修炼,再解决息壤。我说过,我只是对息壤感兴趣,所以这些年对它的存在有过研究,便想过,是否可以在不杀人的前提下剥离息壤。”
“可能吗?”虞岁不太感兴趣地问。
卫仁笑道:“理论上可以,先死一次,让息壤认为宿主肉身消解后脱落,再活过来。”
虞岁伸手撩了下头发,认真道:“你真的是农家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那个?那这代农家弟子算是没救了吧。”
卫仁说:“你师尊不就做到了?”
虞岁看着他道:“那你怎么不入鬼道家?”
“我天赋不在这啊。”卫仁立马道,“我学农家幻兽最顺手。”
虞岁安静片刻,摇头拒绝:“我不喜欢,师尊连杏子都吃不了,我喜欢吃肉,这是我活着唯一的爱好。”
卫仁惊愕地看着她站起身,虞岁再次撩起从耳后滑落的鬓发,似笑非笑地望着卫仁:“你最好再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活着剥离息壤。”
“你该不会还要给我限制时间吧?”卫仁尴尬道,“我也没有天赋高到几天之内就能想到,我的天赋不在这。”
虞岁转身去开门,头也没回,却笑盈盈道:“想不到就去死。”
卫仁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虞岁是个礼貌的孩子,走的时候会随手关门。
房门关上,屋内再次变得安静,卫仁隐约能听见外边虞岁对另一人喊师兄的声音。
他垂眸看手中药瓶,想起这些年听到的有关虞岁的消息,甚至在虞岁没有注意到的那些年,卫仁也曾在青阳帝都远远的见过她。
六岁,八岁,十一岁,十三岁。
卫仁都曾远远见过人群中和素夫人站在一起的虞岁。
卫仁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当身边的孩子们被师父的话点燃为农家奉献一生的心火,发誓以夺回息壤拯救农家为人生目标时,他只觉得站在素夫人身边的那小孩真倒霉。
倒霉就算了,看起来还不太聪明,傻乎乎的,这种人一看就知道,绝对活不到十八岁。
虞岁十八岁这年,卫仁在云车飞龙上见到她。
他们第一次没有隔着人山人海,没有隔着长长的街巷,没有隔着守卫森严的军队,只隔着三五步远的距离。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卫仁发现,他看走眼了。
虞岁对外多年蠢笨、单纯的形象被颠覆的那瞬间,卫仁止不住内心兴奋地颤抖。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不会让虞岁死。
*
虞岁离开卫仁寝屋的瞬间,就已经整理好所有情绪,多年来她已经熟练掌握该如何让自己快速冷静。
情绪控制精准,才能躲过南宫明的审视。
虞岁敲响梅良玉的房门,轻声软语道:“师兄。”
里边传来梅良玉漫不经心地回应:“干什么。”
“你要去鬼道圣堂吗?”虞岁问。
梅良玉:“去。”
虞岁:“现在吗?”
她还没来得及邀请要不要一起过去,就听梅良玉懒洋洋道:“我想去的时候会去。”
“好吧。”虞岁收回敲门的手,“师兄,那我先过去了噢。”
梅良玉没应声。
虞岁独自乘坐龙梯离开舍馆,赶往鬼道圣堂,继续昨天的入门修行。
昨夜暴雨惊雷过后,圣堂地面一片狼藉,满地落叶残枝、缀满绿藤的白花也少了大半,靠墙的沟渠里,除了流水就是花叶。
还未成熟的杏子李子桃子也落了满地。
虞岁轻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捡了几颗果子回来摆在地上。
第一颗是青色的杏子。
这是肉身。
第二颗是微微泛红的李子。
这是分离的自我,三魂。
第三颗是桃子。
这是七识皆空的六魄。
虞岁手指悬空点了点,最终停留在代表七识皆空的六魄桃子上,指尖点着桃子:
鬼道家的入门心法,可以控魂、定魄、七识皆空,也就是说,伤及肉身不死,得以五行之气击碎六魄才算身死。
虞岁指尖凝聚金色的五行之气,盯着排成一条长线的三颗果子,朝着排在最前面的杏子虚空一点。
三颗果子全都被击碎。
虞岁定魄时,将不再是以双目为主视野,而是以控魂分离出的另一个她,悬浮在空,从高处俯瞰全局的视野为主。
落在地面的三五颗杏子忽然悬空,从不同的方向朝虞岁飞射而去。第一道控魂分离出的意识,得以看清所有方位攻击,虞岁身影一晃,御风术带出的残影与飞来的杏子擦身而过。
小巧的杏子裹着飞速运转的五行之气,与虞岁的五行之气碰撞时,像是两股重压在一起发出咚的沉闷声响再弹开。
虞岁被击退,来不及避开最后一颗杏子。
杏子砸到她额头落下。
“欸。”虞岁捂着额头轻呼声。
常艮圣者:“太慢了。”
虞岁弯腰捡起杏子,擦了擦水渍,放在鼻前闻了闻,有杏子的淡香,她问常艮圣者:“师尊,你能闻到吗?”
常艮圣者:“闻不到,但能想象到。”
虞岁蹲下身,盯着掌心的杏子又问:“那我有朝一日能修炼到您这种境界吗?”
常艮圣者:“不能。”
“欸?”虞岁呆住,这么直接且肯定吗?
“师尊,为什么我不能,是我天赋不够吗?”虞岁好奇发问。
常艮圣者:“你贪恋肉身。”
虞岁听后,伸手摸了摸脸,又垂眸看了看身上衣物,点点头道:“我长这么好看,确实不想丢了这副皮囊去死。”
常艮圣者:“有理。”
虞岁笑了笑,站起身继续修炼。
*
虞岁在鬼道圣堂和师尊对练一整天,被师尊扔的花果追得满圣堂都跑遍了,累得气喘吁吁,休息好几轮。
梅良玉今日没来,虞岁看了眼暗下来的天色,得去医家换药了,她跟常艮圣者打了招呼,御风术朝医家赶去。
医馆今日值守弟子依旧是石月珍。
不过这会来的人多,医馆有些热闹,石月珍看见虞岁,为她掀开隔间布帘道:“你来的正巧,只剩这一间了,今天兵家开阵,来了不少受伤的弟子。”
虞岁朝隔间小屋里走去:“兵甲阵么,开的几级呀?”
“一级兵甲阵·黑风城,那可有些难度,单打独斗是绝对过不了的。”石月珍边说边调药膏。
虞岁坐在小床边,自觉褪下衣衫,扭头看靠肩后的伤痕,还是很明显,但已经有所愈合了。
“难怪这么晚了也还有这么多人。”虞岁说,“都是兵家弟子吗?”
石月珍笑道:“倒也不全都是,兵家开阵,是给其他家的弟子去体验兵甲阵的,自家弟子也可以去。”
虞岁点点头,端坐在床边,安静等待上药。她安静不语时,眉眼依旧灵动,水润黑眸中泛着点点幽光,总是懵懂乖巧。
石月珍回头,看见这样的虞岁时目光柔和几分:“若是每个病人都像你这么听话就好了。”
虞岁弯着眉眼笑了下。
石月珍先给她背上敷药,出去换药时,看见又有人进来,且伤得不轻,半边身子都是血色,眉间微蹙着,额上都是薄汗。
李金霜抬眼看向端着药碗的石月珍,她的左脸被划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是剑伤,还有些皮肉外翻,看着狰狞又骇人。
不巧,这会已经没有多余的隔间。
虞岁又要退下半身衣物,不方便与他人一起,石月珍便去问隔壁伤得不是很重的弟子:“可否与她……”
里边的姑娘看见石月珍旁边的李金霜时,不由瞪圆了眼,话都没听完就拒绝:“不要!”
并唰地一下拉上了布帘。
石月珍愣了下。
里边的姑娘愤愤道:“李金霜不男不女的,师姐你怎么能让她跟我同处!”
石月珍柔声道:“她是女子,你也是女子,有何不一样。”
虞岁听见外边的争吵,抬手敲了敲墙壁:“师姐,让她来我这吧。”
石月珍回头看了眼李金霜,她状态不好,强撑着重伤的身子,随时可能晕过去似的,便没有再耽误,带着李金霜进了虞岁的隔间。
虞岁原本躺在床上,这会坐起身给李金霜让位置。
“你们认识吗?”石月珍拉着李金霜在床边坐下,轻托着她的下巴,指尖的五行之气轻轻点在李金霜脸上的伤口处。
“是舍友。”虞岁说着,歪头打量李金霜的伤势,“你也去闯兵甲阵了?”
李金霜被石月珍按着肩膀坐在床边时,强撑的那股劲就散了,随着石月珍温和的五行之气在她周身轻抚,让她意识混浊,缓缓闭上眼。
“她要休息会。”石月珍说。
虞岁见石月珍神色认真,专注引导李金霜体内蕴藏的五行之气散去,便小心翼翼地下床去,给李金霜让出空间,让她躺在床上。
在石月珍忙着帮李金霜清理伤口时,虞岁转去角落自己把衣服穿好,石月珍叫她帮忙去把外边柜台上的几个药碗拿进来,虞岁应了声,掀开布帘出去。
外边已是深夜,虞岁走到柜台边,端起石月珍要的药碗,回去时,余光瞥见外边走来的两个身影顿住。
地面还有昨夜下雨残留的水洼,走在前边的男人一脚踩在水面,却有血色滴落在水中。
梅良玉单手拎着染血的外衣搭在肩上,右手衣物像是被烧毁一般,露出精壮的胳膊,小臂线条流畅,蕴藏难以估计的爆发力,配合他身上血与火的气息,还有着从战场退下时未能全部收住的战意。
他身后跟着同样受伤染血的钟离山,脖颈间全是血色,还混杂着点点黑。钟离山眉头微蹙,瞥见在医馆里站着的虞岁时有瞬间惊讶。
虞岁先把药罐端进去给石月珍,又掀开布帘出来,看向进来的梅良玉说:“师兄。”
梅良玉注意到她刚才拿药罐的动作,语调不轻不重地问道:“你跑医馆来打杂了?”
“我来换药,还没换完。”虞岁说着,见梅良玉跟钟离山都脚步不停地朝楼上走去,问他,“师兄你也去闯兵甲阵了么?”
梅良玉侧首看她一眼,挑眉道:“改天带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医馆二楼。
虞岁回去跟石月珍说那两人去二楼了。
石月珍笑道:“没事,二楼本就是为可以自己疗伤的人准备的。”梅良玉两人来到二楼,各自找到自己的医馆小屋,从柜子里拿出药盘和各种药具,放在桌上时药瓶碰撞发出不同的响声。
钟离山对着镜子,温水沾湿帕子后擦拭脖子上的血迹,中途瞥了眼还在捣鼓药瓶的梅良玉:“改天带你一起去?”
梅良玉头也没回:“去哪?”
“不是我,是你刚说带南宫岁去。”钟离山拧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梅良玉,“你们关系不错?”
“带我师妹去体验一下高阶兵甲阵,有什么?”梅良玉回得漫不经心。
钟离山收回视线:“你倒是认可这个师妹了?”
梅良玉:“我师尊定的,有我认不认可的份?”
钟离山挽着衣袖,将扎进手臂里的细小残渣碎片挑出来,神色沉着冷静,挑拣的动作很稳,一边道:“你不是刚见到她第一天,就觉得南宫岁很特别,闪闪发光?”
梅良玉在捣鼓不同的药瓶调药膏,话也回得快:“她上问罪台的时候逆着光,刚巧背对着晨曦,那看起来就是在发光。”
钟离山:“噢。”
“你哦什么哦?”梅良玉语气森森。
钟离山盯着伤口:“南宫岁确实长得漂亮。”
梅良玉:“那不是废话。”
钟离山又道:“只是我没想到,她在你眼里会比别人看见得更好看。”
梅良玉问:“多好看?”
钟离山道:“你说的,最好看的那个。”
梅良玉反问:“那不就是最好看的?”
钟离山沉声说:“还不至于。”
梅良玉端着药罐回头看他:“那你说个最好看的。”
钟离山想都没想就答:“苏桐。”
梅良玉冷笑:“闭嘴吧你。”
两人挑拣伤口残渣时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不停,等伤口处理好,开始涂药后反而安静下来。
*
虞岁在下边安静看石月珍给李金霜治疗。
医家九流术妙手,专门针对五行之气逆转□□的人,人体内的五行之气受伤导致逆乱时,会比刀割血肉还疼,行走说话甚至眨眼,都会牵扯体内的气。
石月珍忍不住感叹,李金霜能从兵家走到这里,可见这姑娘对疼痛的忍耐力有多么强悍。
“她看样子是一个人去闯兵甲阵了。”石月珍说。
虞岁听得点点头。
李金霜是真的没朋友,她因为家族原因,效忠荀之雅,会听荀之雅的话,但绝对不会叫荀之雅跟她一起去闯阵。
“兵家开阵,会在里面设置不少关卡,像这种高阶的一级兵甲阵,一个人去闯很容易受伤。”石月珍说,“兵家也不提倡弟子单独闯阵。”
虞岁懵懂问道:“师姐,兵家开阵持续多久?”
石月珍说:“七天,今儿是第一天,你也想去吗?”
虞岁想了想,这次是兵家自己开的,就是一级黑风城,应该不会出现其他变化。
“我想去,但我一个人去,肯定也过不了,说不定还得伤上加伤。”虞岁朝李金霜歪了下头,“喏,你看她,五境术士都伤成这样。”
她想到梅良玉:“师兄刚才倒是说改天带我一起去,但他的话不知是否靠谱。”
石月珍笑道:“你师兄他们应该是去挑战破境的,跟着他们反而更危险。”
虞岁又看向李金霜:“那她伤成这样,过两天还能去挑战兵甲阵吗?”
石月珍道:“逆乱的五行之气,我会帮她平息,其他的就是皮外伤,看起来严重,但今晚敷过药后就不严重了,若是她想,也不是不行。”
虞岁搬来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李金霜,她一直都是男装打扮,甚至还给自己描眉男化,平日绷着脸,肃容冷酷,整一个清贵少爷模样。
就算是从男装也能看出李金霜生得很好看。
或许就是因为她生得好看,所以扮作男子时也很像,大部分人根本看不出她究竟是男是女。
这会李金霜伤重,神色惨白,脆弱感盈满脸上,往日高束的发,因为要清洗伤口,被石月珍给她散开,墨发散落,随着石月珍给她洁面,将脸上的妆容涂去,还原她本来的模样。
虞岁单手撑着脸看李金霜,轻声道:“她长得真好看。”
石月珍点点头:“若是不扮男装就好了。”
南靖李家,有什么必要把一个女孩养成这样?
虞岁莹润黑眸中倒映李金霜的模样,从她的脸,脖子,肩背一一看去,她多年修行,身上没有一处赘肉,坚韧的线条,雪白的肌肤,光是瞧着都觉得心动。
为何非要扮作男子模样才能撑得起李家呢?
虞岁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听风尺嗡嗡作响,她点开查看,是顾乾发给“乾”的传文。
她没有给顾乾关闭回传文的通道。
顾乾那边只能看见这个“乾”字,不能看见对方的铭文,也就无法确认对方身份。
此时顾乾发来的传文说:“既然你对听风尺有研究,能绕过通信院的监控随意发送传文,是否也能从人们的听风尺中看见不同的传文信息?”
虞岁面不改色地回复:“不能。”
傻子才跟你透露。
顾乾又道:“你不能操控他人的听风尺?”
虞岁回:“不能。”
顾乾:“那你能干什么?”
虞岁没回他。
顾乾盯着毫无反应的听风尺气得牙痒痒,他何曾被人这么拿捏威胁过,这口气他是死活都咽不下。
季蒙跟霍霄在旁边出谋划策:“至少目前来看,这个神秘人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暂且不算有危险吧?”
“如果目标都是浮屠塔,他肯定也不敢让学院注意到浮屠塔的事,否则对他自己行事也不利。”霍霄冷静分析道,“倒是他操作听风尺这个能力要小心。”
季蒙举手道:“重要的事情咱们以后尽量不要用听风尺说。”
顾乾沉声道:“本来就不会用听风尺。”
季蒙又挠挠头:“但有时候听风尺真的很方便。”
“他既然能跳过铭文相通就发传文,肯定也能操控听风尺,若是伪装成你我发传文,也难以分辨。”霍霄提议道,“今后我们发传文,最好制定只有我们彼此才知道的记号,以防万一。”
季蒙点点头:“这个好。”
顾乾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点着桌面道:“定什么记号?”
远在医家的虞岁通过放在顾乾那的五行光核,饶有趣味地看着三人制定传文记号的模样。
分析得头头是道,小脑瓜真聪明。
但也就这样了。
*
石月珍先忙着照顾李金霜,虞岁便耐心等着,好不容易李金霜这边完事,虞岁刚褪下衣裳,就有别的弟子突发情况把石月珍叫走。
虞岁也不着急,趴在床边玩听风尺。
二楼的钟离山和梅良玉也收拾好自己下来了。
还在楼梯上时,两人就见石月珍在下边忙得团团转。
钟离山道:“苍殊没来?”
“晚点会来吧。”梅良玉低头看听风尺。
刑春在小组里问:“饭否?”
“饭。”苍殊回,“我在斋堂给月珍带饭,你们要吃什么?”
刑春含恨在听风尺上敲出一行字:“你跟月珍一起吃那我就不去了吧。”
梅良玉回:“我跟钟离山在医馆吃。”
刑春:“我来了我来了!”
苍殊望着听风尺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不还是要过来跟我和月珍一起吃?
石月珍看见这两人下来,拜托他们帮忙调制药膏:“都是外伤,也是从黑风城里受伤出来的,跟你们需要的一样。”
钟离山和梅良玉都是在医家选修过的,所以石月珍才敢拜托这两人调药。
钟离山说动就动,梅良玉在旁边偷懒玩听风尺,被钟离山抬手一肘子打清醒,拧着眉头斜他一眼,这才收起听风尺。
药罐上贴了隔间号,钟离山调制的速度快,梅良玉拿到手后又过目一遍,防止出错。
“一号的。”钟离山将调制好的药罐给他。
梅良玉拿着药罐送往一号隔间,掀开布帘的瞬间,目光便毫无预警地落到趴在床边的人身上。
石月珍被喊走时在给虞岁背部涂药,她走后虞岁也没管,仍旧维持着衣衫半褪的模样,还能散散热。
梅良玉眼中猝不及防地照见雪色肌肤,背脊微弯,雪背上有长短不一的狰狞红痕,柔弱的美感与凌虐的伤痕造成的视觉冲击,让他反应迅速地放下了布帘。
虞岁敏锐地回头,只见落下的布帘一角微微晃动。
梅良玉反应很快,几乎在视线捕捉到不对劲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布帘遮掩了隔间里的雪色,梅良玉眉间微抽,他听里边传来虞岁轻轻柔柔的叫声:“师兄?”
傻子才应。
梅良玉没答,把药罐放回桌上。
钟离山抬头看他,无声询问什么意思,梅良玉朝石月珍的方向看去:“不方便,等她自己去。”
虞岁比他还早来,却等到现在还没换完药。
梅良玉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虞岁本想起身去外边看看的,却见李金霜皱了皱眉头,挣扎着缓缓醒过来,便没起来,挨着床边看她睁开眼。
“你醒啦。”虞岁伸手朝李金霜晃了晃,“感觉如何?若是五行之气还在逆乱,我就帮你叫师姐来看看。”
隔间内有烛火明亮,光芒熠熠,李金霜的视线从模糊到逐渐清晰,看见一张精致小脸,眼眸水润透亮,盈满担忧地望着自己,秀丽的眉峰微蹙,任何人被她以如此眼神注视,心脏都会变得柔软。
李金霜恍惚间透过虞岁望见另一个女人,在她小时候生病受伤醒来时,候在床边第一个冲向自己的人。
她还有些不清醒,眼中与虞岁重叠模糊的幻影让李金霜心生酸楚,眼中淌泪,喉咙发涩,无边艰难地才轻轻叫了声:“阿娘。”
虞岁微怔。
她抬手摸了摸脸,纳闷地望着还不太清醒的李金霜,怯生生地往回缩了缩身子:“我也没老到这种程度吧。”
想念自己母亲是什么感觉。
受伤难过心中委屈时,想向母亲倾诉寻求安慰又是什么感觉。
虞岁望着眼中淌泪的李金霜,无法想象,她只能安静地等待,等着李金霜自己清醒。
又有受伤的弟子来医馆,几个人扶着一个重伤难以行走的弟子,就要往一号隔间冲去,被梅良玉拦住:“去二楼。”
石月珍刚从隔壁出来,看见这幕也叫几位弟子去二楼,同时叹气道:“今晚太忙了,我得叫人过来一起守着。”
梅良玉眼神示意一号隔间:“我师妹还没换完药?”
石月珍懊恼地皱了下眉,忙拿着药罐进去看虞岁。
梅良玉对钟离山说:“你怎么不去二楼给刚才的人看看?”
钟离山缓缓放下手中听风尺,说:“我也不是医家弟子。”
梅良玉冷笑:“谁让你们兵家开的兵甲阵?”
钟离山:“……”
就你会说。石月珍进来后,虞岁小声提醒她:“李金霜醒了,但脑子有点不清醒。”
李金霜醒得太快,让石月珍也有些小惊讶,她上前看去,又听见李金霜轻声唤阿娘。
“在呢。”石月珍柔声安抚道,“你现在受伤了,要好好休息,不然阿娘会伤心的。”
虞岁:“……”
她抬首,目光崇拜地望着石月珍。
石月珍耐心又温柔地哄着神志不清的李金霜,见她又闭上眼安静后,才转身对虞岁说:“她确实得好好休息,五行之气逆乱可不是什么小伤,我以瞳术强制镇压了她的精神力,但她不愿休息,意志力也坚强,所以她挣扎的时候会显得意识混乱。”
虞岁懵懂地点头:“就是会看见她娘吗?”
“那也许是她意识深处最想念的人吧。”石月珍给虞岁背上涂药,“让你久等了,若不是你师兄提醒,我险些又忘了。”
“师姐你这么忙已经很辛苦了,何况我只是需要涂药而已,是我麻烦师姐你才对。”虞岁乖乖伏在床边。
石月珍听得目光柔和,对虞岁的喜爱又多一分。
“方才又来了几位受伤的弟子,虽然我已经叫了人来帮忙,但还是要麻烦你看着会李金霜,别让她醒来。”石月珍说,“她得睡过今晚,才能恢复好。”
“等我叫的人来了就会替你守着,只需再耽误一会儿就好。”
虞岁说:“师姐放心吧,我会看着她的,但她若是醒了怎么办?”
石月珍:“就像我刚才那样,哄着她就行了。”
虞岁:“……”
有亿点点难度。
等石月珍给她涂完药,虞岁也要等药膏发挥后才能穿上衣服,在她跟李金霜大眼瞪小眼时,刑春和苍殊带着晚饭到了医馆。
苍殊去把石月珍换下来,让她先吃饭。
石月珍坐在小桌边打开食盒,苍殊问:“为什么让你接连几天都值守?”
“他们最近都忙吧。”石月珍只微微笑了下。
刑春开着食盒说:“兵家开阵哪次不是医家最忙,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兵家哪天开阵,提前就忙起来了?”
石月珍只笑不语。
梅良玉示意刑春看苍殊,别说话。
刑春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分好食物后,梅良玉拎着食盒敲了敲一号隔间的门说:“吃饭。”
虞岁歪着脑袋看回门口,又瞥了眼肩上还未干涸的药膏,单手撑着脑袋,笑盈盈地望着布帘说:“师兄,你从下边给我递进来吧,我还不能穿衣服。”
梅良玉便从布帘下边给她递进去。
“都有些什么呀?”虞岁问。
梅良玉没好气道:“自己看。”
“要是没有我想吃的,可以拜托师兄再去买吗?”虞岁说,“我给钱。”
梅良玉问:“你想吃什么?”
虞岁报了一串菜名,不是肉丸子就是肉夹馍,听起来都觉得她很馋。
梅良玉耐心听完后,一口拒绝:“不能。”
虞岁拖着衣裙慢吞吞地走到布帘边打开食盒,只隔着一道布帘,梅良玉甚至能听见里边衣裙摩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随后是她打开食盒的声音,食物的香味一下盖过了苦涩的药味。
里边传来虞岁开心地声音:“师兄,不用买了,正巧都是我喜欢吃的。”
梅良玉瞥了眼隔间内,傻乐什么,都说不给你买了。
虞岁吃了没两口,又听见李金霜缓声呢喃,便回到床边,耐心地哄着,李金霜喊一声阿娘她就应一声。
结果李金霜不仅喊阿娘,还喊祖母。
虞岁盯着李金霜看了片刻,缓缓应了声,李金霜则像是吓倒般,身子都在颤抖。
“李金霜,喊阿娘就算了,喊祖母有些过分了噢。”虞岁轻声控诉。
等她安抚完李金霜,回到隔间门边时,听梅良玉不紧不慢道:“你辈分挺大。”
虞岁:“……”
她低着头吃东西,闷声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梅良玉:“嗯?”
虞岁说:“我要等李金霜清醒后,告诉她自己今晚都干了些什么。”
梅良玉被她话里的恶劣报复逗笑了。
后边石月珍喊来帮忙的医家弟子到了,虞岁也没有让他们来看着李金霜,而是自己待在床边盯着李金霜瞧。
钟离山几人本来吃完要走,又因为受伤来医馆的弟子太多,被苍殊留下来帮忙。
梅良玉看苍殊的眼里写满了“我也是受伤弟子”几个字,苍殊慢吞吞地转过视线,不看。
虞岁等药膏完全渗透进肌肤后才穿好衣服,掀开布帘出去看了眼,发现所有人都在忙得团团转,为了避免被叫去帮忙,她又缩回隔间里,继续看着李金霜。
估摸着天快亮后,隔间外边才消停,没什么声音了。
虞岁轻手轻脚地离开床边,掀开布帘,一眼就看见梅良玉坐在对面玩听风尺,他察觉到异样后,抬眼朝虞岁看过来。
梅良玉轻抬下巴,无声询问你要干什么。
虞岁轻声说:“师兄,我要回舍馆去给她拿换的衣服。”
李金霜那衣服不能穿了,石月珍给她清洗伤口时剪烂了不少,若是个男子还能将就穿着。
梅良玉没吭声,只朝门口歪了下头。
虞岁御风术赶往舍馆,虽然知道屋里没人,还是礼貌地敲了敲李金霜的门,然后再进去给她拿衣物。
出来时她遇见舒楚君。
舒楚君醒来给自己倒水喝,瞧见从李金霜屋里出来的虞岁,还拿着李金霜的衣物,神色警惕道:“你进李金霜的屋子干什么?”
虞岁解释道:“她受伤在医馆,我给她拿换洗的衣物。”
舒楚君不放心道:“拿来我看看。”
虞岁站在原地看她。
舒楚君是南靖国未来的掌教大祭司,又是圣女的玩伴,从小与圣女一起长大,在南靖国的地位比皇子公主们还要高,从身份地位上来看,她自然不惧一个青阳的王府郡主。
同样的,虞岁也不怕南靖国的未来大祭司。
你南靖国的大祭司,跟我青阳国郡主有什么关系。
所以虞岁只微微一笑,直接越过舒楚君走了。
“你站住!”舒楚君要拦,虞岁已经御风术跑远。
舒楚君站在门口看得牙痒痒,都说她是平术之人,可是被常艮圣者收徒后,之前天天乘坐龙梯的人,这会御风术却用的越来越顺了。
李金霜是她南靖国的人,有什么非要让一个青阳的人去拿。
还偏偏是南宫岁。
李金霜是看不出圣女跟这南宫岁不对付?
哼,她肯定没有自己这么体贴圣女。
舒楚君越想越不对劲,总认为虞岁不安好心,于是大步上前,推开了虞岁的屋门。
屋门一打开,就见里面光芒熠熠,床头床尾连木头纹饰都闪烁着尊贵的暗金色光芒。
床头岸边摆件有大有小,金贵的明珠和罕见的玉石不要钱似的堆在桌上,摆放有序,但更引人注意的还是打开的珠宝首饰盒:
盒子里流光溢彩,珠钗耳坠、玉镯腰佩,应有尽有,都是最名贵的材料制造。
屏风后可见几十套样式不重叠的衣裙,每一件的色彩和纹饰都不相同,衣料也各不相同,却都是寻常人家难得,甚至一生难见的名贵衣料。
舒楚君光是站在门口就被屋里面的富贵之气给闪到眩晕了,额角狠狠抽搐片刻,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她心中暗骂,青阳郡主已经骄奢富贵到这种地步!
简直是术士之耻!
虞岁情绪压抑到极致时,就喜欢花王府的钱,什么贵就买什么,衣服穿最好看的,首饰戴最漂亮的,夜里难受睡不着的时候,就在通信阵里搜刮各种有用情报,再交给燕老,让他去狠狠敲一笔钱。
于是她的钱一年比一年多。
到太乙这天,黑胡子对虞岁的印象和态度大起大落,从王爷看走眼了,到这就是我南宫家未来的家主,得搞好关系。
于是在给虞岁安置寝屋时,黑胡子按照虞岁在帝都生活的标准,有什么好的都往她屋里扔,反正南宫家也不缺钱,黑胡子力求虞岁在太乙舍馆也住得舒服安心。
这样才能记住他的忠心。
虞岁没记住,舒楚君倒是记住了他的奢侈。
*
等虞岁回到医馆时,天色已经亮起,她体内躁动的异火也渐渐变得微弱。
虞岁抹了把额上薄汗,梅良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随意地瞥了眼回来的虞岁又看回听风尺,一会后好似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若有所思地看回去。
梅良玉问:“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跑得满头是汗。
虞岁只憨笑了声,没有回答,掀开布帘进去。
李金霜依旧意识混乱,呢喃着阿娘,虞岁将干净的衣物放在她身旁,顺便安抚道:“嗯嗯,阿娘在这。”
“对对,你是阿娘的好孩子,一辈子都是。”
“你这么可爱讨人喜欢,祖母怎么舍得打你呢。”
“阿娘不会离开你的……李金霜,是你的阿娘,不是我说的噢。”
外边的梅良玉听得摇头一笑。
一直到日光高照,隔间内的烛火快要熄灭,日光洒进屋内,李金霜才逐渐睁开双眼,不再胡言乱语。
虞岁搬来小板凳坐在床边,单手支着脑袋看听风尺,余光瞥见李金霜睁开眼,便歪头看过去。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
李金霜已经彻底清醒,在屋中光亮适中的时候醒来,她看见候在床边守着自己的虞岁,目光微怔。
虞岁守了一晚上,就等着这一刻。
见李金霜目光清明,已然是彻底清醒,虞岁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她,语气轻柔道:“我的好女儿,清醒了呀?”
李金霜:“……”
虞岁轻轻惊讶声:“或者我的好孙女?”
李金霜缓缓闭目,昨夜意识模糊时的记忆疯涌而来,再看虞岁勾着眼尾笑意蛊人,那一声声好女儿让李金霜心态崩了,闭目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虞岁。
装死。
我还没睡醒。
脑子仍旧不清醒。
虞岁就看着她,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干净的衣服已经给你拿来了,就放在旁边,要不要为娘帮你穿呀?”
李金霜:“……”
“不用。”李金霜仍旧背对着虞岁,哑着嗓子道,“我自己穿。”
她竟然还接话了。
虞岁憋着笑,点点头:“我的好孙女长大了,会自己穿衣服了。”
李金霜全身僵硬,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出来,从虞岁的角度看去,还能瞧见她原本雪白的耳廓绯红。
“好哦,那阿娘就先出去,你自己一个人穿哦。”虞岁站起身,无比贴心道,“若是需要帮忙就喊阿娘,我就在门口。”
李金霜:“……”
虞岁慢悠悠地走出隔间,刚放下布帘,她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着靠墙蹲下身,眼泪都笑出来了。
梅良玉就坐在对面,轻轻挑眉看着笑到流泪的虞岁。
估计隔间里的人这会也想要哭一哭。
李金霜深吸一口气,每当她双手用力想要起身时,都会想起昨晚自己意识不清发的疯,脑子里回荡虞岁走时说的笑言笑语,双手瞬间卸力又倒了回去。
她自认坚强,心脏早已被千锤百炼,也是千疮百孔,不惧任何打击,可虞岁一句轻声软语,就把她打击到没脸见人。
李金霜睁开眼,眼中满是懊恼。
虞岁在外边等着,跟梅良玉聊这次兵家开阵的事。
“师兄,黑风城连开七天,这七天你都要去闯兵甲阵吗?”虞岁问。
梅良玉头也没抬地嗯了声。
虞岁望着他,眨巴眼道:“我也想去。”
梅良玉说:“那就去。”
虞岁委婉道:“我一个人去,会不会也像李金霜一样,被打的五行之气逆乱,身受重伤地来到医馆?”
梅良玉想了想说:“不会。”
虞岁有点意外:“师兄,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梅良玉慢悠悠道:“她五行之气逆乱还能撑到医馆再倒,你不会,你撑不到医馆。”
虞岁靠墙蹲着,双手撑着脸,微微鼓着腮帮子看他。
梅良玉见她没声了,才轻撩眼皮看了眼,问虞岁:“你入门练得如何?”
虞岁伸出莹莹玉指,比了个数:“控魂一重。”
“那可以了。”梅良玉点头。
虞岁却摇头:“师尊说还不行,要我练到控魂三重才算入门成功。”
梅良玉笑道:“他老人家对你要求还挺高。”
虞岁单手撑着脸:“做常艮圣者的徒弟,要求确实要高些。”
梅良玉觉得这师妹很有觉悟,便松口道:“行,那就带你去闯兵家开阵,先说好,那是高阶一级兵甲阵,跟你们在阴阳五行场闯的低级兵甲阵的危险程度可不同,遇事不决直接退阵,别想硬抗。”
“嗯嗯!”虞岁开心地笑弯眼,“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高阶兵甲阵。”
两人约了第四天再去,因为要等李金霜多休息两天。
梅良玉问:“她肯去?”
虞岁说:“她会答应我的。”
梅良玉也没意见。
虞岁进隔间跟李金霜说了这事,李金霜沉默不语。
“好不好呀?”虞岁坐在凳子上,仰着脸看她。
李金霜正背对着她整理外衣,此刻也不想跟虞岁说话,只是默默拿出听风尺,给虞岁发传文:“好。”
虞岁看见听风尺上的消息,扑哧笑出声来。
李金霜:“……”
她竟然笑了!
事后李金霜再也没跟虞岁说过话,实在不行直接发传文,就是不开口。
虞岁任由她别扭,反正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她耐心等到兵家开阵的第四天,天刚亮就叫醒她的舍友和师兄赶往兵家。
兵家开阵的热度不减,反而越来越热闹,即使半夜也有人还在闯阵。
哪怕失败也可以重复再来,没有次数限制。
李金霜神色沉默,虞岁已经习惯,但梅良玉今天也神色冷淡,连听风尺都不玩,就冷着脸走在旁边,话也不说。
虞岁偷偷看了好几眼,想着是不是师兄还没睡醒,毕竟上次打扰他休息勉强醒来开门后,也是这般冷淡甚至还有点凶的样子。
虽然这两人都不说话,但虞岁还是会跟他们聊天,比如问吃早膳吗?先吃早膳还是先去闯阵。
还是先闯阵吧,不然怕早膳吃了进去也会被打出来。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身边两人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等到了兵家,来到兵甲阵点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还有的根本就没回去。
兵家的十三境教习坐在桌后,一手端杯喝茶,一手朝来的弟子点了点桌案:“登记。”
“我。”虞岁眨巴着眼对桌后的教习说,“和两个哑巴。”
教习:“……”
两个哑巴:“……”
教习乐得一口热茶朝旁喷去,哑巴之一的梅良玉伸手,将站在前边的虞岁拎走,让李金霜登记。虞岁被梅良玉拎到一旁,在梅良玉威胁的目光下,向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师兄,”虞岁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清醒了吗?没醒要不要等你醒了再进去?”
梅良玉瞥她一眼。
虞岁笑容娇憨。
李金霜登记完,拿着开阵玉牌过来,后边的两位教习还在因为虞岁的话笑个不停。
“进去么?”李金霜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哑巴,开口问道。
梅良玉还拎着虞岁,嗯了声,李金霜便就地将开阵玉牌摔碎,碎掉的玉牌在三人脚下呈现一圈圈白色的水波纹,转瞬便将三人送入兵甲阵中。
扑面而来的风沙吹得虞岁别过脸去,鼻息间全是血腥味,又是万事不宜的夜晚,乌云压顶,肃穆压抑的气息到处都是。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身处硝烟弥漫的城外战场上,而是在充满惊声尖叫与铁骑追逐的城中。
这座城池正在被军队洗劫,地面倒下的尸体堆积如一座小山,街道上血流成河,虽然看不见活物,可三人耳边时不时就有惨叫声响起,由近渐远,狰狞扭曲,十分影响心性。
随着前方烈火燃烧房屋,城台上烽火硝烟,虞岁三人能看见眼前薄薄的血雾弥漫。
“有点血腥,别吓着了。”梅良玉收回拎着虞岁的手,让她站在后边,目视前方,周身已有金色的五行之气形成防护。
李金霜和梅良玉都拦在虞岁前边,这两人似乎准备自觉搞定障碍,从而带虞岁在一级兵甲阵里观光。
飘散的血雾在前方街道上逐渐形成一群红色的兵马,兵马上是着身着黑金铠甲的骑兵,手拿沾血的长剑,剑身与黑金色的铠甲光芒互相映照,这些亡灵骑兵在四处寻找着什么,马蹄在地面行走,发出恶鬼催命的优雅声响。
“我们这次在城里。”虞岁站在屋檐下,左右看看,“是要打出去才算赢吗?”
“对。”梅良玉盯着朝这边靠近的亡灵骑兵们,“看见前边的亡灵战士没,每个亡灵战士都有九境的实力,只能靠摧毁光核杀死。”
九境?
虞岁点点头。
梅良玉余光扫了下她的反应,见虞岁听说黑风城里全都是九境对手后,却半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怕,还是对九境术士没有什么概念。
换做在虞岁开出修罗地狱之前,她是会表示震惊的,全都是九境的亡灵战士,无穷无尽,那多吓人呀。
可惜在经历过被修罗地狱河对岸的十三境亡灵战士秒杀后,虞岁就觉得其他兵甲阵都不够看。
若是真的对上修罗地狱,进去什么都别说,直接被里边的十三境黑甲骑兵秒掉,毫无反抗之力。
人家高阶的一级兵甲阵的小兵也才九境,连神魂境界都算不上,特级兵甲阵就直接上十三境了。
虞岁心中腹诽着,还在左右查看,忽听李金霜拔剑,清越的剑鸣声犹如天籁,将周遭扰人心魄的鬼哭狼嚎震碎。
同时也吸引了前方的红马骑兵们。
红马骑兵们目光锁定这三人时,虞岁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都震了震,浮尘咻地飞远散去,被看不见的目光锁定,仿佛有无形的绳索缠绕住她的手脚,令她感到沉重的束缚感。
片刻前还在优雅前行的马蹄声,此刻忽然变得疯狂,亡灵战士纵马疾驰,朝虞岁三人举剑嘶吼。
冲在最前方的亡灵战士举剑高砍,气浪斩破血雾,磅礴之力冲往前方似要斩破一切,隔着老远的距离,却能将三人四周运转的五行之气斩破,撕裂分散。
李金霜和梅良玉同时以御风术后撤至旁边的屋顶上,虞岁紧随其后,看见方才站的位置,被亡灵战士的剑气掀起地砖,倒在地面的尸身因而破碎,血色再次飞溅。
确实血腥。
虞岁抬手,指腹轻擦过眼尾,将飞溅而来的血色拭去。
李金霜与梅良玉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两人从屋顶上空跃下,直接落进这一批亡灵战士的中心。李金霜一剑百斩,剑刃刀光速度之快,她目标明确,准备先杀第一个挥剑的亡灵战士。
两人不是第一次闯阵,对这次的兵甲阵已经有所了解,知道要击碎对手五行光核才能将其清除。
虞岁之前已经见过李金霜的兵家剑术,这会目光落在梅良玉身上。
她似乎还没见过梅良玉出手是什么样。
九流术简单概括可知:兵家的刀剑、鬼道家的符文。
可梅良玉也没用什么符文,他似赤手空拳,却仗着自己的五行之气护体,在兵阵中游刃有余。
亡灵战士的长剑横扫,速度飞快,似要将梅良玉斩首,而梅良玉抬手间,指缝中细小的雷蛇一闪,屈指在剑身轻弹,刺啦一声,两股磅礴之气对冲,扭曲的雷蛇似一道诡异的符文,在剑身上飞速闪过。
地面震颤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站在屋顶上的虞岁,目光捕捉到剑身上一闪而过的雷蛇符文后轻轻挑眉。
同样是八卦生术,她的雷蛇怎么不会扭成那奇怪的符文模样?
亡灵战士连人带马被弹飞摔出去老远,但它们的速度很快,第一个还未完全倒下时,另一人的嗜血长剑就已经划到梅良玉眼前。
艮卦,生术,摇山。
梅良玉瞥眼看向划到他眼尾的剑尖,巨山压阵,一切事物因为无法反抗的重力压制而短暂停顿,就连波动的五行之气都顿住。
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染血的剑尖,轻轻往下一压,在他指尖蹦出的细小雷蛇张嘴一口咬住剑尖,红马上的亡灵战士四肢扭曲,发出骇人的咔哒声,随着他的五行光核被雷蛇咬碎的同时从马上摔落。
不过两个瞬息的时间,摇山撤去。
虞岁在高处打量,眼珠子滴溜溜地随着梅良玉转动。
同样的八卦生术,明明大家都会一样的招术,可梅良玉的又有些不一样,这应该就是太乙冲级挑战的三考之一,五行生术,自改卦术。
要说之前的梅良玉还没怎么清醒,这会在战斗中算是彻底清醒,此时的战斗状态没了平日的漫不经心,而是专注、果断。
李金霜虽然也有几分压力,却比她自己闯阵时要轻松许多,毕竟梅良玉是九境术士,与这些亡灵战士不相上下,甚至因为在十境临界点,可能更胜一筹。
虞岁站高处看了半天,觉得梅良玉应该是没用全力,也就看不出他的真实实力如何,用的大多都是八卦生术,甚至连鬼道家的九流术都没怎么用。
梅良玉这会更像是在带李金霜,他会先消耗亡灵战士的九流术,待到对方五行之气衰竭时,再交给李金霜收尾,偶尔还会看一眼李金霜使的剑术。
他也牢牢守着后边的虞岁,没有亡灵战士的九流术能越过他去打扰后方屋顶上的虞岁。
一批又一批的亡灵战士涌来又被消灭,但他们几乎没怎么移动位置,闹出的动静却不小,于是将四面八方的亡灵战士引来,敌人越来越多,他们的五行之气也被消耗的越来越多。
虞岁看见远处赶来大批亡灵战士,她蹲在屋顶边缘,探头看下方梅良玉:“师兄。”
梅良玉示意她先别下来,同时看向不远处握剑的李金霜:“你是不愿用剑灵,还是没有剑灵?”
虞岁朝李金霜看去,她听了梅良玉的问话,身形微僵,陷入沉默。
梅良玉手中拿着开阵玉牌,对李金霜说:“若是你没有剑灵,那就连兵阵半场都闯不过,若是不愿,那让我师妹看半天兵家剑术也够了。”
骑着红马而来的亡灵战士们越来越多,战斗短暂的停歇中,各方尖锐的惨叫声再起。
梅良玉说:“你今日是打算闯阵,就得用剑灵,如果只是陪我师妹来转一圈,那我就破阵出去了。”
李金霜沉默着没有回答,她低垂眉眼静默片刻,缓缓收剑。
意料之中的结果。
这个人再打下去会出问题。
梅良玉摔碎开阵玉牌,在亡灵战士们持剑杀来的瞬间离开兵甲阵。
*
入兵甲阵前,兵家试炼场光芒昏暗,这会却已是天光大亮,仿佛快要晌午,人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弟子们信心十足的入阵,再灰头土脸的出来。
从兵甲阵里出来的弟子几乎个个沾血,不是自己的就是兵甲阵里边带出来的。
只负责兵甲阵登记的两位教习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对受伤出来的弟子们说:“自己想办法,对对,自己去医家。”
梅良玉的听风尺嗡嗡作响,他点开查看,刑春问:“饭否?”
“饭。”梅良玉回完,瞥了眼旁边虞岁。
虞岁也在看他,见梅良玉眼神看过来,笑道:“师兄,谢谢你带我看兵甲阵,我请你吃饭?”
不吃白不吃。
梅良玉带虞岁一起去斋堂,虞岁问李金霜去斋堂吗,李金霜摇摇头,独自一人离去。
虞岁本来就打算让这两人带她进兵甲阵看看情况,随后再自己去闯一闯,也就没有太在意,去斋堂的路上问梅良玉:“师兄,你知道李金霜的剑灵吗?”
“不知道。”梅良玉走在前边,懒声道,“兵家刀剑各自有灵,三境以上就能修行,她的剑灵也许不是没有,但很危险,自己怕是控制不住。”
虞岁小跑追着他:“为什么这么说呀?”
梅良玉回头等她:“李金霜的剑气差点控制不住连你我都砍,再打下去,我就把她当兵甲阵傀儡一起杀了。”
虞岁忍不住抬眼看他,眼里是收不住的笑意。
这到底是李金霜比较危险,还是师兄你比较危险?
梅良玉目光点她:“笑什么?”
“没有。”虞岁摇头,“一般这种控制不住的剑灵,都是特别厉害的。”
梅良玉轻哼声:“控不住就是害人害己。”
虞岁抬手轻压发丝:“若是控住了呢?”
梅良玉:“控住了还说什么,那就是厉害。”晌午的斋堂人多,刑春约在斋堂四楼,梅良玉带着虞岁来,刑春也没有太惊讶,他前些天就知道梅良玉今儿要带虞岁去闯兵甲阵。
这会看见人来了,刑春还饶有趣味地问:“兵甲阵闯得如何?”
虞岁落座后笑道:“师兄真厉害!”
她讲得像是第一次见到大型兵甲阵,把梅良玉夸得天花乱坠。刑春听后频频扭头看坐在身旁的梅良玉,像是在思考虞岁口中的师兄梅良玉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梅良玉也不拦着,任由虞岁在那睁眼瞎夸。
午膳过后,刑春因为要看星图先走了,虞岁去结账,离开时还提了两个小食盒,嘴里叼着一块小肉夹馍,往路边的梅良玉跑去时脚下踉跄,差点往前摔着,还好自己稳住。
她挂在腰上的听风尺却掉了下去。
虞岁眼神示意梅良玉,师兄,帮我捡一下。
梅良玉定定地看着她,虞岁双手提着食盒,嘴里也叼着东西,也不知道她刚才是不是没吃饱还是怎么。
梅良玉弯腰将虞岁的听风尺捡起,听风尺发出嗡嗡声响。
虞岁在旁蹲下调整食盒里的东西。
梅良玉将听风尺还给她时,猝不及防看见被点亮的界面显示传文:
“王爷让你将钟离山赶出太乙的事交给我,你不用担心。”
发传文的是顾乾。
被意外点亮的听风尺又暗下光芒。
梅良玉不动声色地将那条传文收入眼底,对还蹲地上的虞岁说:“拿去。”
“谢谢师兄。”虞岁接过听风尺收好,再重新提起食盒,“师兄你还要去闯兵甲阵吗?”
梅良玉说:“今天没空。”
虞岁点点头。
她和梅良玉在斋堂路边分开,望着梅良玉远去的身影,虞岁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拎着食盒去鬼道圣堂。
为了让梅良玉看到那条传文,她还特意放下食盒蹲地上等了等。她可不能直接绕过听风尺铭文,把顾乾要对付钟离山的消息发给梅良玉,这人肯定会去通信院翻个底朝天。
师兄天天玩听风尺,虞岁也没看他的。
太乙的通信阵这么大,每时每刻都有信息诞生或者被销毁,她也没空天天盯着通信阵看别人的传文内容,只设计了一些关键词。
比如异火。
但有用的消息太少,哪怕提到异火,也可能是他人私下里的谈笑,对她没有半点用处。
像南宫明和顾乾这类人,重要的事情都不会用听风尺说。
虞岁慢吞吞地将嘴里的肉夹馍吃完,心想,梅良玉是钟离山的朋友,若是知道顾乾要把钟离山赶出太乙,应该会想办法,或者告诉钟离山让他自己小心。
*
虞岁来到鬼道圣堂,继续被师尊扔杏子追着满地跑。
中途歇息的时候她问常艮圣者:“师尊,师兄是自己改了八卦生术的九流术吗?”
“是的。”
虞岁若有所思道:“是谁都可以更改八卦生术么?”
“理论上是的。”常艮圣者道,“一般是鬼道家、阴阳家、道家才会更改出更高级的八卦生术。”
“咱们鬼道家修三魂六魄外,是不是还有别的?”虞岁好奇发问,“我今天和师兄去闯兵甲阵,发现他的八卦生术雷蛇跟我的不一样。”
虞岁在掌心生术,一只细小的雷蛇悬浮在掌心:“他的雷蛇能扭成奇怪的形状。”
“那是‘咒’的一种。”常艮圣者解释时,虞岁眼前出现另一道雷蛇,如针线细长、闪着雷电蓝光的小蛇,扭动着身躯成一个奇怪的符号,“名家赐字,也是‘咒’的一种。哪怕是一颗石头,只要名家给予赐字,赋予它名的意义,就有了生死,而它的生死,掌握在赐名的名家手中。”
“名家赐字是从无到有,而鬼道家的‘咒’,与名家的赠予正好相反,是将已知的符咒回收。”
“这一点又与法家相似。因为法家认为,人性本恶,所以生来有罪,人人皆可受刑,法家一百八十六种裁决术便是对人们天生的罪恶进行审判。”
虞岁认真听着。
“‘符号’印记随处可见,‘符文’亦是掌握在五指之间,‘符咒’指每一个人事物的存在。”
“每个人都是一个特别的符号存在。”
虞岁听从常艮圣者的讲解,目光朝四周看去,静默的建筑石砖,攀着墙壁的绿藤小花,在日光微风中轻轻晃动枝叶的果树等等,在她眼中异常清明。
“人们双目中映照的天地万物,有形有影,但在偌大的天地眼中,它们的形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符号。”
随着常艮圣者的意识入侵,虞岁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离奇。
原本色彩瑰丽的世界瞬间变成黑白线条的勾画,具象的花树们变成一条黑色的长线,随着她目光的凝视,黑色长线将自己扭转成一个奇怪的符号。
当她伸手将黑色的符号捏碎时,世界骤然清明,而墙头那簇绿藤花则失去了生机,枯萎死去。
虞岁目光怔怔地望着转瞬枯萎死去的绿藤,想起黑色长线扭曲成的诡异符号,这鬼道家的符咒,有点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这是生符,可抽调活物的生机。”
常艮圣者道:“你师兄今日闯阵用的是死符,可抽调死物拥有或者能支配的五行之气。”
兵甲阵内的亡灵战士们都算是死物,无法以鬼道家的控魂定魄攻击或者控制,便只能用鬼道符咒,用死符也是最适合的。
虞岁听得若有所思,这么一看,梅良玉比她想得还要厉害些,既然是常艮圣者的徒弟,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实力不能说只有九境就是九境,还得看他掌握的九流术。
她甚至怀疑梅良玉是否也有神机术。
之前听人说过,在冲级挑战时,梅良玉拦了荀之雅,全程都在用和荀之雅相同的九流术对战。
虞岁从顾乾偷来的书上看见,九十七种神机术,其中之一便是可以复制他人的九流术。
可这种神机术能力太过明显,任谁都会怀疑,梅良玉也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己拥有神机术的能力暴露得这么明显。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跟顾乾一样,两家兼修?
但他会的又不只是鬼道家和法家,甚至连兵家、名家、道家和阴阳家都有涉及,简直是每一家的九流术都会。
这样的人,当敌人可就麻烦了。
虞岁不由想到顾乾,他似乎已经将梅良玉当成敌人了,顾乾对待自己的敌人可不会像对漂亮姑娘一样温柔,处处手下留情。
她想了想,在对顾乾的听风尺监控里加入了关键词梅良玉。
之前的监听关键词是:“浮屠塔”、“天字文”、“素夫人”、“王爷”,如今又多了两个,“钟离山”和“梅良玉”。
*
日落时,虞岁跟常艮圣者道别,一个人去了兵家。
守在桌案后的教习仍旧是白天见到的那两个。
他们看见虞岁,笑问:“你和两个哑巴是吧?”
“不是。”虞岁摇头,“这次只有我。”
“一个人可不好过啊。”教习将开阵玉牌给她,“保险起见,还是叫上那两个哑巴。”
虞岁:“哑巴们没空啦。”
她一个人拿着开阵玉牌去了个人少的角落,虞岁能预估到,自己出入兵甲阵的频率会非常频繁。
第一次摔碎开阵玉牌,入阵后虞岁还是出现在白天刚进去的地方。
开场的鬼哭狼嚎尖锐地仿佛要刺破她的耳膜,直冲她的神魂,虞岁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耳朵。
这次没有李金霜的剑鸣帮忙压制这些音障攻击,只能靠她自己想办法。
虞岁抬手间,掀起一阵五行之气。
巽卦,生术,转风音。
地面掀起一股股小旋风,将笼罩虞岁的血雾吹得散开,那些惨叫的鬼哭狼嚎也被风音压制,虽然仍旧存在,却比之前要小了许多。
怎么说也是一级兵甲阵,整体实力来看都对标九境术士,虞岁这个一境术士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虞岁借御风术来到屋顶,看见前方遥远的城门,她的位置在城池的最后方,中间满是硝烟与血火。
她闭目凝神,试图使用神机天目,虞岁回想幼年第一次见到通信阵的那幕,那股神秘的力量自然而然地牵引着她,可如果是神机天目,就不该只在通信阵上给予她回应。
看破兵甲阵也是神机天目的强项。
不是说神机术不需要五行之气吗?
虞岁还在寻找答案时,忽感灼热的火焰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猛地睁开眼,五名骑着红马的亡灵战士挥舞着长剑,使出九流术朝她杀来。
转风音将从天而降地火球们吹散不少,却还是有许多砸落在地面,将本就残破不堪的屋顶砸出大洞,随着哗啦巨响垮塌。
亡灵战士御风术来到屋顶,追击撤退的虞岁。
双方都在使用八卦生术,亡灵战士的雷蛇爬到虞岁手腕,被她的雷蛇一口吞掉,刺目的蓝色雷光在屋顶上空闪烁着,发出接连不断的噼啪响声。
对方的速度很快,虞岁勉强能扛一个,但五名亡灵战士从天上地下四处包围她是绝对没有胜算,便毫不犹豫地摔碎了开阵玉牌。
出阵,再进。
虞岁抹了把额上细汗,有这样练手的兵甲阵机会不多,得珍惜。
她一晚上就在黑风城里进进出出,反反复复地试炼,试图找到熟练使用神机天目的办法,可惜一次都没有成功使出来过。
倒是一整晚跟亡灵战士又打又逃,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从屋顶上被打下去无数次。
虞岁也没有硬抗,时机不对就摔玉牌出阵。
经过她多次的入阵经验,已知兵甲阵内的亡灵战士行动,都是五人一组,绝不落单。
最初只是被一组亡灵战士发现,但随着长时间的打斗还没有将它们解决,就会引来其他感受到五行之力的亡灵战士。
虞岁今晚最多被一百多名亡灵战士追着在屋顶街道上疯跑,出阵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缓了许久才重新入阵。
神机天目没有反应,虞岁却将鬼道家入门控魂练到了第二重。
跟兵甲阵里的亡灵战士们拼九流术,尤其是在兵甲阵傀儡多起来的时候,虞岁毫无胜算,一人一个九流术,一百人就是同时一百道九流术攻向她,直接把她吓出阵去。
若是按照梅良玉的办法来,就是用死符抽调亡灵战士的五行之气,让他们变成无法使用九流术的普通士兵,那虞岁就能一路砍瓜切菜到城门口,直接挑战最终的守城将。
常艮圣者白天传授的技巧,虞岁还没熟练,这个办法也不行。
对虞岁来说,只要击碎它们的五行光核就好了。
第一百三十次进入兵甲阵·黑风城时,虞岁已是满头大汗,身上衣物在被汗水浸湿又被异火燥热烘干,反反复复。
脸上才刚淡下去的疤痕,这回又添了新伤。
虞岁不由抬手摸了摸,摸到一手血,眉间微抽,自从可以修行九流术后,她好像就一直在受伤,从前没受过的苦,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倒是尝了个遍。
和异火灭世者的死亡共鸣相比,却又不算什么。
虞岁扭动下脖子,发出僵硬的咔嗒声,转风音替她驱散音障,也为她监控前方的马蹄声,亡灵战士发现了她,开始追击。
在充满血雾的街道上,有五颗闪着莹润微光的五行光核悬停在空。
控魂第二重,虞岁分离出去的第二魂,可以单独诞生五行光核。
三百加三百,她可以在一天之内调动六百五行光核。
她们能同时行动、同时调动五行之气、同时给出九流术。
虞岁意外发现,控魂分离出去的意识,就是另一个自我,完全的、相同的“我”,甚至继承了异火和诞生五行光核的力量。
亡灵士兵们完全无视悬浮的五行光核,它们目标明确,追击一切活物,无视那些闪烁微光的五行光核,则是它们最大的失误。
虞岁在血雾中抬手擦了擦脸,轻搓指尖,五行光核贴着亡灵士兵的心脏碎裂,爆发的五行之气贯穿它们的铠甲,将属于亡灵士兵的五行光核震碎。
原本高举长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士兵们全都摔下马去,往前冲的战马因为主人的摔落而发出嘶鸣声,扬起前身停驻原地,随着主人的消散而化作血雾消失。
嘿,果然邪门歪道才更适合她。
若是靠正常九流术,她再入阵三百遍,也杀不了这一队亡灵战士。
虞岁这次无伤出阵,外边已经天亮,她战斗一夜,精神力和五行之气都被大量消耗,攥着开阵玉牌走到角落石阶边坐下,抬手摸了摸脸,刚好碰到翻卷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兵家开阵还剩三天时间,虞岁一刻都不想浪费。
她短暂的休息会,便去医家换药,再回鬼道圣堂小睡片刻,赶在晌午时又回到兵家继续闯阵。
神机天目毫无头绪,虞岁今日便先放弃它,转攻有了进步的五行光核。
在兵甲阵中,五行光核不会被兵阵傀儡注意到,兵阵傀儡只追击活物。
五行光核不算活物的一种。
鬼道家控魂二重,分离出的第二魂,可以在虞岁战斗使用九流术的同时,操控五行光核贴向兵阵傀儡,在恰当的时候捏碎光核,爆掉兵阵傀儡的五行光核。
虞岁坐在屋顶,打量着掌心小巧莹润的五行光核,在她眼中,可以看见光核内部流转的一丝金色五行之气,这里面蕴藏的力量似乎要比从前强了些。
在她闭目凝神时,一颗又一颗五行光核被分离出来,悬浮在空,越来越多的莹润光芒逐渐驱散四周血雾。
足足六百颗五行光核,在血雾中一闪一闪,宛如天上星辰,置身银河,驱使星辰的虞岁睁开眼,看向城门的方向。
也许可以闯一闯。
心随意动,虞岁瞬影朝前冲去,她一路闯荡,四面八方的亡灵战士朝她追击而来,前方血雾化作战马,欲要将她拦下。
虞岁在御风术加持下,身影狡猾地在街巷中穿梭,她之前已经跑过上百次,早已熟悉路线。
最先靠近虞岁的亡灵战士,全都因为悄无声息贴上来的五行光核爆裂后消失,虞岁带着数百颗星辰全速前进,无人能挡。
战马嘶鸣声咆哮在虞岁耳边,身前身后都似有千军万马的铁骑声追逐而来,使得她心跳如擂鼓,手中握紧开阵玉牌,一旦她在六百颗光核耗尽前还未到达城门,见到守城将,那她只能摔碎玉牌出阵重来。
围绕虞岁的星辰越来越少,莹润的光芒变得黯淡,越来越多的血雾笼罩这座城池。
当最后一颗星辰碎裂,最后一匹战马化作血雾散去,虞岁冲出街巷,身后血雾连天。
城门前旗帜飘扬,台上有弓箭手已经搭弓拉弦,烽火在夜里燃起,飘扬得火星洋洋洒洒地往城下坠落。
虞岁抬手擦着脸上汗渍,眼眸明亮,战意不止,她瞧见骑着红色战马的高大身影从漆黑的城门口中走出,马蹄声不急不缓,优雅而威严。
她见到了,兵甲阵的守城将。
此刻骑着红色战马的巨大黑影从厚重的城门中走出,周遭星火飘洒,战马每向前走一步,都让地面颤动,那轻飘飘的马蹄声响,却如重音砸在虞岁心脏,连带着震颤她的神魂,且无法被转风音驱逐。
虞岁只剩最后一颗五行光核,她瞥了眼还漂浮在空的光核,再看向已经走到光亮处的守城将。
它带来无声的压迫感,血色头盔下的双眸发出日光般耀眼的光芒,令人惶恐,不敢直视。
守城将紧盯着虞岁,对着前方血雾中纤细脆弱的身影,缓缓拔剑。
*
见到守城将,在它拔剑朝自己斩来的瞬间,虞岁就摔碎玉牌出阵了。
实力悬殊太大,光是听着它的马蹄声,虞岁就觉得心脏快要被踩碎的压抑,离守城将越近,那股被驱使的压迫感就越强,好似她也成了这城中为他马首是瞻的士兵,无法反抗军令的士兵。
尽管如此,但她可是冲到了守城将面前耶!
虞岁出阵就像被卸掉了全身力气,倒在长阶上轻吁口气,眉眼带笑,虽然用掉了今日的所有光核,却又有令人激动的成就感。
最后三天,来闯兵甲阵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因为用掉了这一天的五行光核,晚上的时候,虞岁就开始频繁入阵出阵,一边试炼自己的九流术,一边试图寻找神机天目的触发。
跟朋友一起来闯阵的盛暃快要走的时候,才注意到角落里一个人在兵甲阵进进出出的虞岁。
最近盛暃因为名家的考核而忙碌,没空管虞岁,又觉得虞岁才刚进入学院,鬼道入门都没修行完,能有什么事。
此刻见到虞岁一身灰扑扑,满脸血污的样子,不由微微睁大眼,快步走过去,刚张嘴喊了声岁岁,就见虞岁进兵甲阵了。
盛暃:“……”
“妹妹在哪?”牧孟白立马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四处查看。
盛暃神色不善地等在原地。
很快虞岁就出来了,刚出阵就撞见盛暃盯着她:“你看看你这一身,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三哥,”虞岁双手背向身后,憨笑道,“你也来兵家闯阵呀。”
盛暃冷脸道:“问你话。”
“闯阵弄的。”虞岁实话实说,“不过我有去医家,所以这些过两天就都好了。”
“你这旧伤还没好,新伤就来了。”盛暃看她肌肤上的狰狞伤疤哪哪都不顺眼,“你才一境闯什么九境兵甲阵,你进去不是给兵阵傀儡当沙包打?”
虞岁装傻道:“总要有练习才有进步呀。”
“是你这么练的?”盛暃冷笑道,“我看你没练成之前倒先把自己给练没了,给我去医家。”
盛暃拉着虞岁去医家治疗。
虞岁乖乖跟着去,反正这会她也没有五行光核能继续闯阵。
这次去医家,虞岁不用在一楼等着医家弟子帮忙,盛暃带着她去了二楼,亲自帮她涂药,牧孟白在旁打下手调药。
牧孟白跟虞岁说:“妹妹要是想去挑战黑风城,我们带啊。”
盛暃点头道:“你要真想去就跟我一起去。”
“不要。”虞岁缩了缩脖子拒绝,“三哥你们是要冲级的,我怕拖你们后腿。”
你们连守城将都见不到,我不跟你们玩。
“哎呀我们冲级有什么用,还不如带妹妹你冲级有趣,一境冲二境很容易的!”牧孟白端着药罐到她面前,刚想伸手帮虞岁脸颊涂药,就被盛暃一巴掌拍回去,顺便夺过他怀里的药罐。
牧孟白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被拍的手背,嘴上仍旧不忘夸道:“妹妹你这么聪明有天赋,你一定可以的!”
虞岁被他的反应逗笑,别过脸去。
牧孟白朝盛暃夸张地挤眉弄眼,看看,看看!妹妹是被我逗笑的!你这个当哥哥的只会凶人家你这个废物兄长!
盛暃眼角狠抽。
医馆今日依旧热闹,虞岁坐在小屋里,撩起衣袖自己涂药,窗户开着,因为要从外边递药进来。
盛暃因为名家的事暂时离开一会,牧孟白留下陪着虞岁,他是个健谈善交际的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谈吐幽默风趣,逗得虞岁笑个不停,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梅良玉和钟离山刚上二楼,就听见牧孟白语气夸张给虞岁讲述学院趣事的声音,一转头,就看见窗户后边的两人,一站一坐,牧孟白调药,语调轻快,虞岁自己给胳膊涂药,听到有趣处抬头看一眼牧孟白,眼角都笑出泪花。
钟离山对梅良玉说:“你师妹受伤的速度有些快。”
梅良玉收回视线,懒洋洋道:“她不觉得疼就行。”
第二天虞岁又去了兵家,她连鬼道圣堂都没去,就沉迷挑战兵甲阵,跟里面的兵阵傀儡对练。
这样的机会很少。
盛暃说要带她,被虞岁拒绝。
这天晚上虞岁浑身是汗的出阵,刚巧撞见旁边同样出阵来的梅良玉和钟离山几人。
虞岁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身子,忽感有一道阴影覆盖,她抬头看去,汗珠顺着下颚,沿着脖颈划出一道痕迹,她轻声说:“师兄。”
梅良玉静静地打量虞岁的状态,挑眉问:“要不要带你一起?”
虞岁摇摇头,直起身。
她眨眼笑的俏皮:“我要自己玩。”
意料之内的回答,梅良玉虽然不知道虞岁在练什么,但却能看出来,她一个人在兵甲阵里玩得很开心。
于是两人依旧各闯各的兵甲阵。
兵甲阵的最后一天,午夜子时就会关闭。
关阵时,所有人还在闯阵的弟子都被强制送了出来,守了七天的兵家教习起身升了个懒腰,朝众人喊:“都辛苦了,该回去休息就回去休息啊,下次开阵再看你们丢人现眼。”
学院弟子:“……”
试炼场内吵吵闹闹,与教习相熟的弟子们互相谈笑着,人们三五结伴地往外走去。
虞岁在最角落,坐在石阶边揉着脖子,她瞥见人群中单独离去的李金霜,刚要喊她,听风尺忽然发出嗡嗡声响。
是她设置的关键词传文提醒。
虞岁拿出听风尺,心中一颤,祈祷着与天字文有关的消息,结果一看,发现是顾乾那边的传文对话。
顾乾发送传文的接受者名为魏坤:
“你帮我除钟离山,我帮你解决梅良玉。”
“十五那天晚上,你引梅良玉去外城。”
虞岁指腹轻轻划过听风尺,点在这两条传文上。
顾乾和魏坤联手了。
他有什么办法能制裁梅良玉?虞岁垂眸看去,去外城,估计是打着不死也要把人重伤的心思,可在外城梅良玉真打不过也能召唤常艮圣者,顾乾要怎么做?
夜里清风拂面,虞岁却因为异火灼热,感觉扑面而来的风也带着微微热意。
她抬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看见前边与钟离山几人走在一起的梅良玉。
他神色懒散,身旁的年秋雁跟他说了什么,引得他摇头笑了一瞬,瞥眼朝年秋雁看去时,夜风惊扰他眼眸,让他注意到后方坐在石阶,神色怔愣望着这边的虞岁,因而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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