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叶楠航这么胆大妄为的人,倒也真的很少见。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全场都沉默了。
站在博士身边的白虎抿了下唇,心情复杂到极点。
刚刚所听到的一切宛如重锤般狠狠地砸在他心上,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所以为的绝对正义,自己所维护的秩序,原来都仅仅是存在于表面上的。
当所有的真相在眼前被揭开时,露出的就是枯败腐朽的内里。
……
看着对面那个老头神色骤然冷下去,周青松忍笑,拍了拍叶楠航的肩膀:“兄弟,可以啊。”
叶楠航冷笑了声。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主动找到我让我来参加这什么所谓报酬丰厚的任务……一看就知道绝对不安好心,我当时居然还信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摆明了就是把我拽过来献祭的,为了你自己返老还童,害了多少alpha和Oga,你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
“哦还有,你还挺两面派的,人前以后背后一套,研究中心和反分化都有你一席之地,这卧底做的可以啊,是不是得给你颁个锦旗来夸你一下?”
“我就想不明白你这个老头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身为Oga硬生生把自己安上了alpha的腺体,然后还来谴责alpha,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干的是啥事,老东西,我告诉你,你今天连人带盒不到五近!我话就放这了!”
他越骂越起劲,连带着身后的尾巴都随着动作左右摇晃着。
话音未落,身穿黑袍的其中一人面无表情的举起了手中的枪,瞄准了他。
枪上所带着的是专门针对于alpha的抑制剂,只要被击中,液体就会迅速注入体内,阻断腺体能量的供给,无论多顶尖的alpha在这样的药剂作用下也会在短短几秒内彻底失去战斗力,任人宰割。
叶楠航愣了下,闭上了嘴。
只见眼前的老者缓缓抬手,用那只干枯的手挡住了枪/口。
他并没有搭理叶楠航的意思,只是径直看向游宣,气势相同的二人对视后,连带着空气都诡异的静了下来。
“照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谈判失败了,对吧?”博士问。
游宣缓声道:“我们从来就没有要和你谈判的意思。”
博士笑了下:“所以,你打算和我们来硬的?我知道你的实力,很强,这点我承认,但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你确定自己和你的朋友们可以安然无恙的离开吗?”
游宣没说话。
确实。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无法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但至少可以争取到些活着出去的机会。
叶楠航凑到游宣身边,小声道:“别激怒他,咱们腺体里估计都有像应苍那样的□□,万一把他惹恼了,咱们都得完蛋……”
这是眼前这老头最后的王牌。
植入腺体的装置十分危险,除非找专业人士进行手术,不然他们根本无法取出那威胁到自己生命的东西。
这是他们对Alpha生物分化研究中心的忠诚。
……
游宣垂眸,看向怀里的江澜。
在催化剂的作用下,江澜意识已经模糊不清,药效在他体内肆虐,新植入的腺体再度被激化,疼痛顺着脊柱蔓延,让他连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
他听到了叶楠航所说的话,有些费力的睁开了眼,右眼的黑色逐渐褪去,又恢复成碧蓝的眸色,如同宝石般璀璨。
“把我交给他们。”江澜拉住他的衣角,声音都是轻颤的,“游宣……”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种选择才是最优解。
江澜知道,他是实验体,本身的存在就已经会带来灾祸了,但他不想将这份灾难引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他想……竭尽所能的保护所有人。
“交给他们干什么?”
游宣问。
“让他们继续那么对你?在你身上进行各种实验,把你培育成完全听从他们命令的实验体?继续成为他手上听话的傀儡?”
游宣的声音隐约透着股寒意,像极了结冰的深潭,平静,却又隐约令人畏惧。
江澜抿了下唇,眼眶有些红了。
雪山玫瑰的安抚信息素将他包裹住,极大程度的缓解了被催化剂带来的疼痛,江澜费力的呼吸着,手中攥紧了游宣曾经送给他的那根飞羽。
游宣阖了下眼,声音很轻:“我会让你活着出去的。”
他气势忽的温和下来,没了刚刚那寒意,声音很低,像是耳语般在身边响起,莫名让人安心。
江澜问:“那你呢。”
他近乎偏执的伸手攥住游宣的衣领,眸子隐约蔓延上些许的红色血丝,又问了一般,声音嘶哑到了极致:“游宣,那你呢?”
游宣没接话。
耳边传来机械碰撞的清脆声响,数十名武装精良的alpha同时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眼前的四人,只要那位老者一声令下,所有武器都会同时发射,将他们逼入死路。
身边的叶楠航嘶了声:“怎么办?来硬的?我可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们。”
周青松抽出背在身后的那把宝贝TAC50,嘴角上扬的弧度带了几分疯狂。
他向来喜欢这样的场景,将一个人逼入绝境,然后看着那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会爆发出怎样的潜力,这样的场景让他激动万分,即使即将死亡的是自己。
“五分钟。”周青松对着游宣说。
游宣应了。
博士眯了下眸子,老眼昏花的瞳孔落在那被双翼遮住的人影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热忱和渴望。
“看来我们没的可聊了。”
博士收了嘴角的笑意,放下手,缓声道:“不要伤到我的杰作,剩下的你们随意。”
白虎皱眉:“他们身边那个……也跟着处理吗。”
周青松的出现过于突然,他从没在队里见过这种疯癫的alpha,在无数拿着冲锋/枪的敌人面前依然举着自己那把狙击/枪,无论怎么看都没有胜算,偏偏他是笑着的,露出排整齐的尖齿,像极了那种不要命的人。
博士转过身,缓缓带上兜帽。
“处理掉。”
任何会影响到他实现伟大目标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的铲除。
气氛顿时安静到了极点。
叶楠航握着枪的手都有几分颤抖,“宣哥,你行吗?抱着小江会不会有点不方便,要不然把他……”
话音未落,一发子弹瞬间袭来。
不知道是哪方先开的枪,在有人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后,密集的枪声顿时响彻了整片森林,滚烫的子弹从脸边擦过,带着炽热的温度,狠狠击中他们身后的树木,在树干上留下了漆黑的弹孔。
几乎是他们开枪的瞬间,游宣脚尖微点拉高了自己的位置,身边的周青松借机一个翻滚躲掉了大部分子弹,抬手甩出一狙,自己被强大的后坐力反弹至深坑中,飞出的子弹精准的击中一个alpha的眉心,瞬间毙命。
游宣面不改色,雪山玫瑰的信息素骤然溢出,浓雾自他身边而起,迅速蔓延至整个区域。
白虎朝着雾气盲区中开了一枪,举着枪后撤,冲着身边的人呐喊。
“躲开!离雾远点!”
在顶级信息素的压迫下,在场几乎所有alpha的腺体都传来阵隐约的刺痛,压迫感几乎迫使他们跪倒在地,只能强撑着踏出那片雾的范围。
枪林弹雨密集的袭来,叶楠航有些狼狈的找到掩体,子弹从他脸边擦过,在脸侧留下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抬手,擦了下眼角。
“妈的……真就不给人活路。”
“小狗,接着。”
周青松扬手扔来把小型冲锋枪,自己灵活闪躲,近乎完美的避开了所有的子弹。
叶楠航接过半空中那把枪,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那行云流水的身姿,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鲨鱼会在陆地上这么灵活。
对方并没有任何想要放过他们的意思,不知道谁往这里来了一发狙击炮,瞬间引发了小型爆炸,直接在叶楠航眼前炸开,他下意识蹲下护住头,却还是被冲击力击飞出去,整个人在半空中狼狈的翻滚几周,狠狠跌落在地。
冲天的火光蔓延而起,叶楠航下意识的拿起枪冲着对面那群人扫射,飞出的子弹击中一个alpha的腿部,还没来得及高兴,右肩就猛地传来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一枚子弹直接击穿脆弱的肩胛骨,骨骼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很快又被淹没于枪林弹雨之下。
“草。”
叶楠航怒骂一声,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飞来的子弹击穿个豁口,血迹顺着耳廓蔓延,近乎模糊了视线。
他捂住右肩在地上翻滚两圈,找到了个近乎破碎的掩体,随意的撕开自己的衣摆,咬紧牙关将已经已经被子弹打到碎裂的肩膀缠了起来,鲜血汩汩涌出,却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是卡在骨缝里的子弹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右手暂时失去了掌控。
雪山玫瑰的信息素骤然钻入鼻息。
不远处的空中,隐约站着道人影,所有击去的子弹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被定格在半空,如同按下暂停键般,诡异到让人心生寒意。
白虎下意识的举起护盾防卫。
尽管看不清雾气中那人的表情,但他却能感受到那股视线。
悲悯,愠怒,带着绝对的蔑视。
那双淡褐色的眸子似乎微微闪着光,身后那对黑白相间的羽翼展开,人身蛇尾的Oga乖顺的依偎在他的怀中,他只是垂着眸,如同神明般俯视着人间的一切。
白虎骤然失了神。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空气中被定格的所有子弹正在缓缓调转方向,弹头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如同千万只漆黑的眼睛般,睨着这群兵器的持有者。
“趴下!”几乎是瞬间,白虎就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装备精良的alpha们迅速躲避,却还是不敌子弹的速度,破空声传来,先前击出的所有子弹在顷刻间袭来,火光冲天,无数alpha被自己所发出的子弹击中,倒在地上痛苦哀嚎,只是还没来得及闪躲,就看见那雾气中骤然出现道硕大的黑影。
白虎睁大了眸子。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大块金属从男人身后飞出,骨节分明的指尖在半空中很轻的划动,金属带着破竹之势袭来,在即将触碰到他们的时候猛地调转方向,狠狠地砸向那个身穿黑袍的佝偻身影。
这攻势过于猛烈,让白虎几乎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金属朝着博士击去。
但下一秒,他彻底愣在了原地。
闪着寒光的金属片在博士眼前瞬间停下,犹如被冻结般,悬在了半空中。
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者只是伸手,仅仅用两根手指就止住了那袭来的攻击,老眼昏花的眸底带着几分不屑。
“游宣。”博士缓声道,“跟我作对的后果,你想好了吗。”
游宣很轻的挑了下眉。
“你觉得呢?”
博士笑了,声音沙哑到了极致,从胸腔内溢出阵阵嗡鸣,难听的像是乌鸦的嘶哑叫声。
“看来你已经想好自己的结局了。”博士随意的将那金属片扔在一旁,重达几十斤的武器掉落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游宣没接话,只是眯了下眸子,雪山玫瑰的信息素越发浓郁,范围内所有因为受伤没有逃离的alpha在这样的压迫感下咳出口鲜血,血腥味充斥了整个空间。
这俨然是人间炼狱。
他抬手,雾气所蔓延范围内的所有金属在顷刻间融化,成为滚烫的铁水,两个倒霉alpha手上的武器也消失不见,数千度的铁水浇灌在他们的脚面,腐蚀了整片血肉。
惨叫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白虎咬紧牙关撤出雾气范围,怎么都想不到会有人能强到这种地步,强到连热武器都无法近身。
只不过……
人,总是有到极限的时候。
他喘着粗气将一个半个脚掌被侵蚀掉的alpha拖到了安全范围内,将他身上的还有利用价值的武器取下,随即直接转头去抢救另外一个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所能做的只有暂时撤退,养精蓄锐后再找到机会,将其一举攻破。
惨叫声几乎响彻了整片寂静的森林,冲天的血腥味弥漫,而那道有着洁白双翼的身影只是淡然的站在半空中,睨着
江澜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身下的这一片血海。
刺骨的痛让他连呼吸都很困难,浑身上下都是冷的,偏偏身边这人身上透着股暖意,密密麻麻的,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热量近乎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江澜抬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略带攻击性的下颌,眼前这人薄唇紧抿着,脸色有些苍白。
“游宣……”
游宣垂下头,嗯了声:“我在。”
江澜费力的开了口,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想……你别……”
江澜声音很哑,干涩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到最后尾音的几个字甚至模糊到听不清,但游宣能懂他的意思。
他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一片通红,连带着鼻尖都是酸涩的。
游宣伸手,在他眼角很轻的抿了下。
江澜费力的眨了下眼,只感觉有阵子温热落在眼尾,转瞬即逝,动作温柔到让人心尖微颤。
游宣还是平静的,似乎从最开始,他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
空气中雪山玫瑰的信息素已经逐渐稀薄,江澜知道,他近乎也到了极限。
“你放开我。”江澜咬牙,倔强道,“我能跟他们打,我可以……杀了所有人。”
游宣嗯了声。
“我知道你可以。”他说,“但现在不行。”
江澜的情绪终究还是绷不住了,他近乎执拗的想要释放出信息素解决掉这里的所有人,后颈的腺体却骤然传来阵钻心的刺痛,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在顷刻间溃烂,血迹顺着线条流畅的脊椎缓缓流下,覆盖在背后妖艳的羽翼印记上。
“游宣。”江澜狠厉道,“你是我的alpha,你是生还是死都应该掌握在我手里,我不允许你……”
游宣垂眸看着他,很轻的合了下眼。
下一瞬,无数子弹朝着雾气中飞来,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火光四射间子弹径直穿透了浓雾,突破极限的信息素压制终究还是撑不了太久,有枚子弹径直从展开的羽翼中穿过,留下血粼粼的血洞。
“他撑不住了!”白虎怒道,“所有人,准备射击!”
博士看着半空中的那道身影,从兜里拿出个小小的方盒子,在若无其事的在手中把玩着。
游宣看向不远处的周青松。
周青松十分狼狈的带着右臂被洞穿的叶楠航躲避着,冲他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分钟。
再坚持三分钟。
过度使用的腺体隐约传来阵异样的胀痛,雪山玫瑰的信息素逐渐散去,雾气中那人再度显出了身影。
白虎这边的人在这几分钟的拉锯战下已经近乎损失大半,仅剩的几个alpha终于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信息素压迫,按照命令朝着不远处的那人举起枪。
枪林弹雨在顷刻间袭来。
游宣极小幅度的皱了下眉,子弹过于密集,让他几乎无处躲避,脊椎处传来的剧痛深入骨髓,他却像是没有察觉般,径直合拢了双翼。
密集的子弹从身边擦过,在羽翼上划出道道血痕,原本白皙的羽毛在顷刻间染上了血色,带着凄惨的美感。
眼前骤然陷入片昏暗,江澜睁大了眸子。
他嗅到了空气中夹杂着雪山玫瑰信息素的血腥气,温热的羽翼濡湿了他的后背,可想而知究竟是怎样的惨状。
半兽化状态下,所受的所有伤都会原封不动的返还给本体。
他几乎不敢想象现在的游宣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疼痛。
“游宣。”江澜的声音都带了些哭腔,他徒劳的伸手想要掰开羽翼,“你放我出去,我可以……可以杀了所有人的……”
游宣却只是垂着眸,安静的看着他。
江澜脸上嫌少出现这样的表情,慌张,可怜,带着惹人怜爱的意味。
侧脸漆黑的鳞片已经逐渐褪去,露出了他那张清冷到极致的脸,明明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冷的直冒冰碴,将生人勿近这几个字刻在脸上,偏偏这个时候的他是柔软的。
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心底最脆弱的一面展示了出来,乖的吓人。
就算是在最开始他们刚见面的时候,还在幼体期的时候也不像是现在这样坦诚,只是像个安静的娃娃般,直直的看着他,告诉他,自己为了能和他说话,又经历了一遍的剧痛。
真的挺傻的。
游宣小幅度的勾了下唇,挤出最后一丝安抚信息素,贴在了江澜的后颈上,为他缓解那钻心的疼痛。
他终究还是撑不住了,很缓的落在地面上,无数子弹像是找到目标般袭来,一时间枪/声震耳欲聋。
一发子弹击穿羽翼,光亮隐隐从外面透了进来,红色的阳光落在江澜眼底。
江澜睫翼轻颤了下。
几乎是瞬间,白椿花信息素犹如山洪般涌出,无数漆黑的鳞片钻破皮肉贴在表面上,他半张脸都是鲜血淋漓,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般,满头银发在顷刻间朝黑色转变,最终彻底化为黑发。
腺体的疼痛撕心裂肺,近乎让他失去意识,江澜却不管不顾,拼命的压榨着那并不属于自己的腺体,眼眶一片通红。
江澜很轻的抬手,推开那挡住自己的羽翼,目光直直的落在不远处那人身上。
老态龙钟的博士在看见他的瞬间眼神一亮,马上抬手,让所有人停止了射击。
“江澜!”
博士伸出手,“来,过来……只要你听话,我就放过游宣。”
眼前那人身蛇尾的实验体实在是太美了,美到让人移不开视线。
原先那夺目的银发已经变得漆黑,右眼再度恢复成了布偶猫的碧蓝,小臂几乎被鳞片所覆盖,血肉模糊的贴在身上,苍白的唇角带着丝血迹,顺着下巴滑落,白椿花信息素充满了压迫感,几乎是瞬间便强势的侵入腺体,让他新植入的响尾蛇都为之忌惮。
太美了……
真的太美了。
博士几乎看呆了,他怔愣的伸出手,却没料到无形之中骤然有个冰冷的物体攥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从地面提起来,升入半空中。
窒息的疼痛让他喉间溢出些许沙哑的干咳,吐出口带着碎片的血沫。
“让你的人撤退。”江澜的声音透着股寒意,“给你三秒钟时间,滚。”
博士笑了下。
“你觉得……杀了我……他就能活着吗?”
江澜愣了片刻,金色的竖眸在瞬间崩成条竖线。
“你什么意思?”
博士拿出手里的黑色盒子,嘴角缓缓上扬,笑意癫狂且病态。
“游宣腺体里有研究中心植入的炸弹,是为了防止他背叛的,现在这遥控器在我手上,只要我稍微动动手指……你的alpha就会在瞬间,砰,炸开。”博士缓声道,“需要试试吗?”
江澜放在身侧的手骤然刺入掌心。
温热的血迹顺着指根流淌,不断从皮肉钻出的鳞片带着钻心剜骨的疼痛,他抿了下苍白到几乎毫无血色的下唇,暗暗咬紧牙关。
他不想用游宣的性命开玩笑。
当时应苍死在眼前的那一幕他是记得的。
最为脆弱的地方骤然炸开出血花,几乎是三秒内,就彻底失去呼吸,成了具冰冷的尸体。
他不想再次看到那一幕……
那看不到的束缚缓缓松开分毫,博士费力的大口穿着粗气,眼底隐约带了几分得意。
江澜下意识的看向身后的游宣。
已经没有力气维持半兽化的那人抬眸看向他,很轻的勾起抹笑意,身下已经血流成河,无数弹壳散落在地面,暗红色的草叶随风晃动着,透着股异样的死寂。
游宣就那么站在那里,孑然一身,和以前一样安静清冷,浓重的病气将他整个人团团围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都是虚弱。
旁边勉强喘过气的周青松蹲坐在树干上,伸出已经被磨破了皮的手,比了个二。
还有两分钟。
游宣很轻的阖了下眸子。
他其实不是太喜欢疼痛的,毕竟这种被万弹穿心的感觉也没几个人能感受到,他已经近乎麻木,却固执的伸出那只苍白到已经没了血色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后颈。
“江澜。”游宣说,“杀了他。”
江澜怔然。
雪山玫瑰的信息素骤然溢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游宣的后颈在顷刻间炸开朵血花,一个极其微小的装置硬生生被他从血肉中取出,随意的抛向半空。
博士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狠厉,下意识的按下了手里的按钮。
“砰!”
炸弹在半空中爆破,没能带来任何伤亡。
江澜喉间溢出阵阵血腥气,他怔愣的看着那东西在半空中被引爆,眼里被红血丝充斥,已经几乎流不出泪了。
“不,你不能……我……”
博士徒劳的挣扎,那无形之中的束缚却越来越紧,骨骼碎裂的声音骤然传来。
一发重狙破空袭来,击穿了他的眉心,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那有着雄伟壮志的老者瞪着眸子看向半空,死不瞑目的倒在地上,脖颈歪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那引以为豪的腺体也伴随着骨骼的碎裂刺穿皮肉被顶了出来,有些不甘的跳动着,最终归为平静。
江澜脑海中一阵空白,他近乎仓皇的到了游宣身边,费力的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游……宣。”
声音嘶哑,每一声都犹如刀割般,在心尖划出血肉淋漓的一道痕迹,让他早已不知道什么是疼痛的心再度跳动起来。
江澜本以为自己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了,偏偏这是细密入骨的,顺着血液蔓延至身体的各个角落,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游宣很轻的笑了下。
他其实已经快笑不出来了,失去腺体的失血量比他想象的要多上许多,他本想挤出些安抚信息素来,却再也释放不了了。
他没有了雪山玫瑰的气息。
周青松咬紧牙关,颤抖着手,向游宣比了个一。
最后一分钟。
游宣抬手,抚上江澜的侧脸,那里被细密的蛇鳞所覆盖,明明是冷的,现在落在掌心却意外的有些温热,泪水顺着江澜的眼角滑落,带来了最后一丝温度。
“我快撑不下去了。”游宣声音很轻。
江澜有些笨拙的释放出安抚信息素,想要让他好受点,白椿花的气息却迟迟在身侧打转,两秒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再也无法闻到那令人安心的信息素了。
游宣合了下眼,这才发现自己连睁开都很费力了。
他缓缓垂下头,“江澜,你已经很努力了。”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很早之前的江澜。
那时候的小蛇还是傻乎乎的,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自己,有些笨拙的冲自己亮出那毫无威慑力的獠牙,以为他凶的厉害,其实一只手就能给按在地上。
他看见了第一次半兽化的江澜,明明alpha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厌恶,在自己靠近的时候却还是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小心的在自己掌心蹭了下,带着丝讨好的意味。
还有那时,小Oga冲自己张开掌心,露出那颗被鲜血浸润的糖果,笑着对自己说。
“这个……甜的,很好吃。”
游宣抬手,勾了下江澜垂在身侧的掌心。
明明平常都是冷的,这个时候却如同常人般温热,游宣知道,是自己的体温太低了,低到就连空气都觉得是温暖的。
……
江澜的眼泪近乎抑制不住的夺眶而出,他伸手想去搀扶,但无论触碰到哪里都是温热的液体,让他无从下手。
他握住了游宣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小心的和他十指相扣,颤声道:“你坚持一下……他们马上就来了,等他们的人来了,我们就可以……”
话音未落,就被人给打断了。
“江澜。”
游宣的声音放的很轻。
江澜怔愣的看着他靠近,微凉的唇瓣印在唇角。
“子央……”
“好好活着。”
游宣合上了眼。
江澜怔然,指尖都是轻颤的,直到眼前的人再无支撑自己的力气,骤然倒在地上,他才颤抖着张开掌心,看见了那颗被擦的干干净净的糖果。
“游宣?”
江澜看着逐渐冰冷的alpha,泪水模糊了视线。
又走了。
他又一次……抛下了自己。
江澜垂眸,站在他面前,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血流成河的地面,彻底失去生命体征的alpha安静的躺在那里,倒在属于他自己的血泊中。
不远处,密集的脚步声传来,一时间响彻整片森林,如破竹之势般,径直杀入了战场。
蹲在树杈上的周青松一声令下,本就是败军之犬的alpha们顿时狼狈逃窜,却还是躲不过那压倒性的攻击,原本气焰嚣张的白虎被人围攻,硬生生的卸掉了条胳膊,押到了周青松的面前。
此时周青松却全然没有心情关注这些。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的印记在刚刚就已经消散殆尽,证明和他结缔契约那人……
已经离开了。
江澜视线已经没了焦点,他只是怔愣的看着躺在手里的那颗糖,想到了落在唇角那最为温柔的一吻,明明是他期盼已久的,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精神。
某些瞬间,他甚至在想。
要是自己没有吸收那所谓的催化剂,要是自己当时没有跟着来参加这个任务,要是自己当时老老实实的在游宣来救自己的时候选择拒绝……
那是不是就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后果。
身后那尖锐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入耳内,让他近乎分不清自己现在的所在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想……
毁掉所有的一切。
周青松将自己已经破皮的手背在身后,走到江澜面前。
“你放宽心,人走了就走了,我答应他要带你走,就肯定会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他就发现周围有些不对劲。
原本平静的空气骤然扭曲,彩色条纹从缝隙中缓缓溢出,逐渐扩大成为一块蓝色屏幕。
【警告!宿主即将造成世界崩坏,请尽快平静下来,回归主线!】
周青松看傻了。
几乎是瞬间,成千上百条蓝色屏幕跳出,围绕在江澜身边。
【警告!宿主即将造成世界崩坏,请尽快平静下来,回归主线!】
【警告!宿主即将造成世界崩坏,请尽快平静下来,回归主线!】
【警告!宿主即将造成世界崩坏,请尽快平静下来,回归主线!】
……
江澜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异样,缓慢的抬手,将那颗糖放入自己的兜里,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如视珍宝的珍重。
密密麻麻的屏幕将他包裹住,直到最后,硕大的红色文字出现在所有屏幕上。
【已开启管理权限】
周青松怔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江澜依旧是那副表情,眉眼清冷,透着隐隐的孤傲,却再也没了刚刚那失血过多的虚弱,白椿花信息素在顷刻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神性。
他回眸看向周青松,那双漆黑的眸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金光覆盖。
单单只是这一眼,便让周青松膝盖一软,控制不住的跪倒在地。
这是他无法言说的畏惧。
似乎眼前这人就是天生的上位者,单单是被那样的视线所扫到,他便产生了臣服的想法。
周青松颤了下脊背,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破了皮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愈合,他诧异的睁大了眸子,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叶楠航。
叶楠航在看到那红色弹幕的瞬间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棕色的耳朵紧紧贴在头顶。
似乎是因为他那一下子跪的太响了,周青松悄悄看向身边的时候,就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所有人,包括动物,都乖顺的朝着一个方向弯下了脊背。
那是绝对的尊崇。
江澜垂眸睨着握住,他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欲望,只是怔愣的和那双灿金的眸子对视,温顺到了极致。
“你,刚刚打了他一枪。”
江澜声音都是冷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话音刚落,白虎脊背处骤然炸开团血雾气,他费力的张着口,面目狰狞的喘着气。
随即,他如同破布娃娃般落下,狠狠砸在地上,彻底消失在了世界上。
周青松敢确定自己没看错。
那就是消失。
他看着眼前的神明一个个提起曾经伤害过游宣的alpha,给予他们最为严厉的处罚,又在他们痛苦哀嚎的时候让他们彻底碎片化,化为粉末,泯灭在了眼前。
江澜垂眸,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眼底隐约划过丝愠怒。
“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们。”江澜声音还是冷的,“除此之外,我要整座岛给他陪葬。”
叶楠航颤抖着抬头看去。
眼前的世界仿佛在瞬间平面化,无数细小的裂缝以江澜为中心蔓延开来,里面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天空骤然被分割,化为细小的碎片落在地面,连带着地面都在微微震动着,向神明诉说着自己的畏惧。
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他们像是陷入长眠般,怔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自己被黑暗所笼罩。
所有人五感在顷刻间被剥夺。
江澜只是站在半空中,睨着
在最后一块天空即将破碎时,一团淡黄色的光球骤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系统颤颤巍巍的在这个最高统治者面前俯下身,近乎卑微的跪在地面上。
“你还好意思出来?”
江澜看向他,“我把他交给你,你就是这样对他的?”
系统不敢解释什么,只能最大可能的展现着自己的忠诚。
用颤抖的机械音吐出了三个字。
【息怒,神。】这是江澜消失的第三个小时。
叶楠航猛地从床上惊醒,骤然起身,看着窗外碧蓝一片的天空,很是迟疑的眨了下眼。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了很多很多东西,异化的实验体、荒无人烟的孤岛、摘下虚伪面具的博士、以及倒在血泊中的……
叶楠航愣了片刻,直接起身奔向门外,慌张的拉开门,嘴里喊着:“宣哥!”
客厅里空无一人。
窗帘没有拉紧,隐约的阳光从窗缝中透了出来,落入室内,给本来显得有些孤寂的屋子增添了几分温暖,灿金色的阳光形成条璀璨的光斑,在地板上划出了道狭长的痕迹。
客厅里装横很少,大眼一扫,基本都是叶楠航的东西。
跟游宣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他对游宣这个人可谓是了如指掌,骨子里都透着股寒意,冷到连身边的生活用品都少得可怜,不像是他那样邋里邋遢,反而规矩到了极致。
叶楠航喉结轻颤了下。
他看向旁边那扇紧闭着的房门,有些迟疑的抬起手,悬在半空中的指节却怎么也不敢落下去。
那个梦太过真实和可怕,被击碎肩胛骨的痛苦似乎现在还残留在右肩。
都说疼痛是身临其境的,叶楠航本来还不信,但现在想想,好像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他抿了下唇,下定决心般抬手敲下了房门。
无人应答。
叶楠航心尖猛地一紧,手刚刚放在门把手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
“你敲我门干什么?”
声音不大,倒是带着几分熟稔,叶楠航回头看去,就看见了擦着半干头发出现在身后的那人。
虎鲸alpha面带茫然的看着站在自己门前的叶楠航,问:“不是跟你说我去浴室洗澡了吗,怎么?有事找我?”
叶楠航愣了许久。
他喉间发紧,声音干涩的厉害,直到最后才从憋出来了一句:“你……在这住?”
虎鲸皱眉:“你是不是傻了?咱俩都一块住了三年了,你现在问我这问题?睡一觉给你睡傻了?”
叶楠航垂下头,怔愣的看着自己的脚尖,眸子很轻的颤了两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那宣哥呢?”他问,“游宣呢?”
虎鲸愈发不解了。
他拿下毛巾,揉了揉自己蓬松的棕色自来卷,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骤然照射进来,叶楠航下意识的合了下眼,挡住刺眼的阳光,眼眶却不自觉的有点泛酸了。
“晒晒太阳,清醒点了没?”虎鲸说,“游宣又是哪个,我认识吗?”
叶楠航终于缓过了那股刺眼的劲,他揉了下眼角,还是没有抬头,呢喃般开了口:“我舍友……我当时因为脑子不清醒得罪了江澜,宣哥就把我赶出去了,你当时还坐在
“游宣……”叶楠航抿了下干涩的下唇,“Alpha生物分化研究中心旗下特攻局成员,蛇鹭alpha,雪山玫瑰信息素,第三期培训精英学员,被派出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没有败绩,被人誉为研究中心最强战力……你不知道吗?”
虎鲸皱眉,思索片刻,怎么都找不到记忆中对应的人出来。
他抬手揉了下叶楠航的额头:“你是不是睡觉睡多了啊?怎么魔怔了,咱们特攻局哪来的蛇鹭alpha?”
叶楠航迟疑了许久。
他放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最后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叶楠航呼吸颤了下,抬头,看向眼前的虎鲸,勉强扯出丝笑意:“能让我进你房间看看吗?”
游宣的离开并没有太久,就算是虎鲸要骗自己,让自己接受当时岛上所发生的一切,也绝对做不到在这么短时间内彻底消除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
虎鲸很是爽快的同意了。
房门打开,暖黄色的装横出现在叶楠航的面前,是和以前那冰冷的卧室截然不同的装横,桌面上摆着台电脑,上面的橱窗内放着无数珍贵的摄影机和照片,每一个摄像机,每一张照片,
叶楠航眨了下眼,心口闷痛的厉害。
“怎么了?”虎鲸问,“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啊,出什么事了?”
“没事。”
叶楠航小声道,“我出去一趟。”
他近乎狼狈的夺门而出,少了半块的棕色耳朵不小心撞在门框上,他却像是毫无反应般,直接关上了房门。
新鲜空气涌入胸腔,叶楠航长长的吸了口气,费力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怎么会不存在呢?
那些他经历过的,和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难道都是他自己所臆想出来的黄粱一梦吗?
叶楠航不信邪的拿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按下了x键,搜索框里一片空白,干净到找不到游宣存在的一丝痕迹,他抿了下唇,找到了以前的聊天记录,打开以前在特攻局集训毕业时所拍的照片,原本站在最中间的那人早已被一张陌生的脸代替。
那个拥有雪山玫瑰信息素的蛇鹭alpha……
找不到了。
……
叶楠航失魂落魄的在楼下的凉亭里坐了许久。
周青松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正蹲在草地前,面前有两个小小的土堆,上面插了不知道从哪棵倒霉树上拔下来的树杈子,看起来颇为诡异。
而这二货正吭哧吭哧的弯着腰,在白色的纸上写着什么,写完后还煞有其事的看了看自己的字,垂在后面的尾巴摇了两下,颇为自豪的将那小纸条贴在了树杈子上。
周青松看着那两张纸条。
一个写着江兰,一个写着由宣。
……
他一脚踹过去,这二百五被吓了一跳,直接跳开,捂着自己的尾巴惨叫了声。
“谁他妈这么不长眼,没看见我在忙吗……鲨鱼?”
叶楠航在看见周青松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好几分,又猛地暗淡了下去,耳朵耷拉下来,变脸的速度堪比京剧,看起来莫名有些诡异。
叶楠航抬手擦了下通红的眼眶,生怕他也忘了,小声问:“那个,你认识我吗?”
周青松:……
他又要抬脚踹,叶楠航吓了一跳,夹紧尾巴闪躲开,被这莫名其妙的攻击搞得有些不明所以,脸上写满了问号。
“你干嘛呢?”周青松问。
叶楠航抿了下唇,小声道:“我发现好像除了我所有人都把宣哥忘了,我就想着用这个办法纪念一下,好歹证明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们。”
他声音不大,很诚恳,像是偷偷哭过的样子,隐约带着些鼻音,怎么看怎么可怜。
周青松扫了下地上那两个小白旗,又看了眼面前的叶楠航。
“人家名字一共四个字,你写错了俩,你还在这纪念谁呢?”周青松满脸不信。
叶楠航啊了声:“我写错了?”
周青松沉默了。
他懒得跟眼前这个二百五废话,吊儿郎当的拍了拍凉亭座椅上的灰,坐了下来。
没了那身黑色长袍的周青松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个长相张扬的小男生,显得小了不少,浑身上下再也看不出来在死寂岛上玩命时的那股子癫狂,反而乖顺许多,怎么看都不像是传说中那个freedo的领导人。
叶楠航还沉浸在自己名字写错的悲痛中,哭丧着脸将那两面小白旗摘下来,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两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白纸铺在地上,提笔正打算写,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周青松:“你都记得啊?”
周青松反问:“不然我来找你干什么?寻仇?”
叶楠航长长的啊了声。
他眨了下眼,鼻尖的酸涩终于稍微褪去了些,他收了纸,乖乖的坐在周青松的身边,沉默了许久,也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跟周青松的关系并不算太好,甚至说是朋友两字都很勉强,偏偏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尽管立场不同,却还是一起活到了最后。
而且……
他们可能是世界上唯一记得那两个人的人了。
叶楠航抿了下唇,小声问:“你那边怎么样?”
周青松看着不远处的小区,声音很是随意:“还能怎么样,在我家醒了,发现我当时派出去的人完好无损的都待在组织里,好不容易花功夫捕获的实验体活体也没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没出去过,时间好像停留在了某一瞬间,对他们来说,我就只是在屋里睡了一觉,起来就变傻了,开始问他们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叶楠航没忍住,笑了下。
“我也是……我舍友还以为我发烧了,他不知道,我以前是和宣哥住在一起的,只不过在被派去任务的前两天被赶出来了,没想到阴差阳错之间,我又回去了。”
周青松没说话,垂眸思索了许久。
“我得到的消息大概比你多。”周青松说,“死寂岛没了。”
叶楠航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看向周青松:“你说什么?”
“咱们当时所在的那个岛屿,在地图上消失了,彻彻底底的消失了。”周青松缓声道,“而且,你们研究中心里根本没有被称之为博士的人,反分化也没有进行那种残忍的人体实验,那所谓的催化剂和废弃实验室……也没了。”
“经过我得来的消息看,你们和反分化目前处于和平状态,他们掌管西边的那片土地,你们在这里,和平共处,不像是以前那样打的死去活来了。”
叶楠航迟疑了很久。
似乎在一夜之间,所有事情都变了。
就像是整个世界发生了平行移动,明明是一样的起点,一样的构成,偏偏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这是来之不易的和平。
“都没了啊。”叶楠航苦笑了声,似乎是在自嘲,“这样会让我真的怀疑我是在做梦了。”
“是不是做梦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周青松说。
叶楠航迟疑的看向他,就看见眼前这恶劣鲨鱼拿出不知道在哪藏着的匕首,直接拉过自己的手腕,干净利落的给手腕上来了一刀。
“草你……”
叶楠航眼睁睁的看着手腕被划出道血粼粼的伤口,但只是见了红,连血珠都没来得及凝结,伤口就迅速恢复了平滑。
他眨了下眼,整个人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呆在原地。
周青松收起匕首,看着眼前这二货:“现在信了吧,你没有做梦。”
叶楠航迟疑的颤了下喉结,左右抱着手看了看,皮肤被割裂的痛觉直到现在才传到脑神经,但却已经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了。
“这能力还在啊。”叶楠航小声嘟囔了句,“我以为早没了呢。”
周青松笑了下:“不然呢,要是没了,那岂不是证明咱俩都做了同一个离谱的梦?”
叶楠航没接话,只是看着地上那两个小小的土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开了口。
“真的只有咱们两个记得他们了吗。”
周青松想了下:“大概吧。”
“那江澜最后……也走了吗。”
“不清楚,反正消失了。”
连带着世界上所有关于他们存在过的证明,彻彻底底的泯灭了。
叶楠航只感觉眼眶又有点酸了,他徒劳的抬手擦了下眼角,“不行,我还是得给他俩立个碑,要不然这死的也太冤了,去了心的长眠。”
“眠你妈。”周青松没忍住,骂了句,“一会他俩听到从地府窜出来打你。”
叶楠航笑了下:“那也挺好的,好歹让我多记住他一会,我怕我有朝一日也会把他们忘了。”
他拿出自己那张叠的规规矩矩的纸,抬笔就打算写,想了下,自己写四个字就能错俩,果断放弃了,将笔交给了周青松。
周青松略带嫌弃的写下四个大字,又把纸甩给了他。
“喂,小狗。”周青松看着吭哧吭哧往树杈子上贴纸的叶楠航喊了声,“要不要来freedo?”
叶楠航:“行啊。”
“……答应的这么爽快?你们那边放人吗?”
“管他放不放呢,我直接跑就行,炸弹也没事,当时宣哥还徒手取出来呢,他都不怕,我怕个锤子。”
“你不是胆小吗。”
“是胆小,也挺怕疼的。”
叶楠航垂眸,看着那两张纸:“但宣哥答应过你,会去你那里,现在他不在了,就要由我代替了。”
周青松抿了下唇,没接话。
微风袭来,那两张小小的土坡前的白纸被风吹得晃荡起来,叶楠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眼眶骤然有些红了。
他突然想起来一句话。
死亡不可怕,遗忘才是。
他害怕自己将那两个重要的人遗忘,所以才要通过这种方式时刻提醒自己,让自己刻骨铭心。
叶楠航抬手飞快的擦了下眼角,回头看向周青松:“兄弟,商量个事,等回来我去了你那里,能不能答应我个要求啊?”
“说。”
“能给他俩立个碑吗?大点的。”
“……你怎么不让我做个雕塑呢?”
“那也可以啊!搞个,放在你们基地里,让所有人都给他俩磕头……”
“滚,傻逼。”
……游宣醒的时候,就回到了那纯白的空间。
他坐在床上,伸手揉了下后颈,刺痛似乎还残留在那里,但那隐约的凸起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平坦的皮肤。
他很轻的挑了下眉,靠在墙面上,看着半空中那个微微闪着光的光球。
淡黄色的光球现在似乎心情很差,连光芒都是暗淡的,有气无力的悬浮在半空中,一上一下的颤动着,并没有想要主动说话的意思。
“怎么,谁惹你了?”游宣难得好心情的打了趣。
系统懒得搭理他,飘远了点,飞到角落里面壁思过。
它当了这么久的系统,自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完美到近乎挑不出任何毛病了,但在刚刚却被那至高无上的神明质问了,这让它的统生直接滑铁卢,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游宣起身,走到角落里,戳了下那光球。
光球眼睁睁的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碰在了自己身上,两秒后,炸毛般弹开。
【你干什么!】
系统怒声道。
游宣撑着头,散漫的看着它:“只是看你心情不好,想安慰你一下而已,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浪费了我一片苦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是笑着的,唇角微微上扬,明明是带着笑意,却莫名给人种孑然一身的错觉。
恍惚间,系统仿佛看到他独自一人站在那满是以血泊浇灌的镜面上,周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显得诡异且苍白。
系统有时候觉得,他是能看懂自己在想些什么的。
明明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温柔到了极致,却又意外的带着些识破人心的能力,似乎只要和他对视,心底的所有秘密就荡然无存了。
系统迟疑了下,收了自己炸开的毛。
【抱歉,我不该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工作。】它道了歉,【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您……过于敏锐了。】
“敏锐?”游宣笑了下。
系统只觉得自己不该跟他说太多。
它一个人工创造出来的高科技智能,偏偏智力比不上一个普通人类,总会轻而易举的被人耍的团团转,导致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暴露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您别问了。】系统小声道,【下个世界已经加载完成,您做好准备了吗?】
游宣没说话,只是随意的垂眸看着指根的那枚银戒,将它轻转了两下。
上个世界因为出入研究所有着极其严苛的条件,身上不能出现任何金属物,他因为嫌麻烦,这戒指也就没跟着过去,暂时交给系统保管了。
现在突然看见它缠绕在指根,倒是有几分熟稔。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当时缠绕在手背上那条诡异的蛇形纹路。
漆黑的蛇尾顺着手臂蔓延,尾尖也是乖巧依顺的贴在无名指上,和戒指一模一样的位置。
只可惜现在没有了。
“走吧。”
游宣起身,拂去身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眉眼如同往日般清冷。
……
正值深冬,富丽堂皇的古堡坐落在森林中一角,皎洁的月光洒下,为这座矗立在世间好几个世纪的华丽建筑披上了层雍容华贵的面纱。
游宣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坐在马车上。
老旧的马车散发着股难闻的气息,车座已经掉了皮,不知道从哪里漏的水正稀稀拉拉的顺着对面座椅滴落,能通过那扇破了风的窗户看见面前坐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正有气无力的挥舞着手中的皮鞭,落在马屁股上。
那匹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老马发出声悲惨的嘶鸣,迈着腿跑开了,不知道哪边的车轱辘猛地压到了块石头,整个马车颠了起来。
游宣眼睁睁的看着面前那老者屁股都离了座椅,短暂的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又波澜不惊的继续坐下,挪了挪屁股,抬手一鞭子打了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
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这种条件的世界。
眼前出现块蓝色的电子屏,亮度贴心的调的很低,上面出现几行小字。
【欢迎进入《玫瑰庄园》副本】
【副本难度:十级】
【玩家死亡率:%】
【副本介绍:坐落在密林中的古堡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藏匿在古堡的各个角落,这里将会满足人们所有的欲望,不过千万不要在深夜行动,古堡主人的怒火将会为你们带来无法挽回的灾难。】
游宣扫了眼上面的文字,在“十级”那两个小字上稍稍停顿了下。
按照系统所传输给他的记忆可以看出来,原主是无限游中无数玩家之一,实力中规中矩,但却因为胆大每每会去挑战游戏中难度极高的副本,也正是因为这胆大妄为的行为为他吸引来了小波粉丝,在游戏中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角色。
而他被传过来的时间十分巧妙,正好就是原主在挑战世界最强副本的节骨眼。
据说这个副本的BOSS极度疯狂,会诛杀掉所有踏进自己庄园的人,那十分醒目的死亡率也说明了一切,葬身于这个副本的玩家数不胜数,却还是有人不信邪,被那阔绰的通关奖励所吸引,总感觉那些所谓的传言都是编造出来的,想要亲自去试试所谓的十级难度有多高。
所导致的后果也很明显了。
基本都送了人头,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古堡里。
游宣散漫的撑着头,看着不远处那坐落在眼前的城堡,城堡前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的白玫瑰,能隐约闻到空气中传来的花香,玫瑰将城堡簇拥,淡淡的花香随着微风袭来,倒意外的好闻。
他很轻的抿了下唇,看着那片花海。
好看是挺好看,就是透着股死气。
普通玫瑰最多也就能长个几十厘米,而眼前这些却有一米多高,淡白色的玫瑰迎风飘荡着,不知道靠多少人的血肉才能滋补出来这样鲜艳的植被。
眼前的老者猛地勒紧缰绳,马车刹住,停在了入口前。
游宣抬手拉开车门下了车,正打算道谢,就看见那老者迟缓的转了头,苍老的脸上已经干枯到没有一丝肌肉,皮肤堆叠间透出骨架的形状,眼睛的地方俨然已经成了两个硕大的黑洞,正幽幽的看着他的方向。
游宣抿了下唇。
“谢了。”
他缓声道,转过头去。
老者干裂的嘴巴缓缓扯开,露出人不人鬼不鬼的微笑,看起来格外渗人。
游宣却没空看他,只是听着那马蹄声离自己越来越远,抬头看向眼前的一切。
那是条狭长的通道,穿过足足有一人高的玫瑰园,装横华丽的房门正在最尽头等着他,微风袭来,花叶迎风摇摆,似乎是在欢迎下一个成为它们养料的倒霉蛋。
游宣朝着那扇门走去,只是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就听到背后传来阵呐喊。
“喂!前面那个兄弟!等等我!先别开门啊!”
游宣回头看去。
穿着西部牛仔外套的男生朝这里跑了过来,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块闪烁着的电子屏。
游宣眯了下眸子,看着上面的介绍。
【游戏玩家:庄明】
【等级:67】
【获得成就:《海底神像》、《破阵山》、《苗疆少年》、《血山之巅》通关,副本平均难度五级。】
游宣的视线从那一长串副本名称上划过,最后落在了五级的字眼上。
“你居然也跟我一样一个人来挑战副本啊?等下……我看你有点眼熟,平台上那个直播账号叫什么什么,齐天大圣的是不是你?”
游宣:……
“不是。”
他想不明白原主一个好好的闯关者为什么非要起这种奇奇怪怪的名字。
游宣性子本来就冷,此时更是冻的有些吓人,庄明似乎注意到他心情有点不太好,特自来熟的揉了下自己那头小卷毛,笑了下:“你是被刚刚那个老头吓到了吧?我也是,跟你说,我刚刚进来的时候还想着跟他聊聊天来着,结果我自己说了一路,人家老头压根懒得搭理我,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不喜欢我,直到我下车的时候他才回头,冲着我笑了一下,你是不知道我当时……”
游宣向来不知道这种自来熟的人到底为什么性格这么开朗,并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抬手推开了眼前那扇紧闭的门。
右下角的蓝色屏幕轻轻闪了下。
【玩家:游宣,进入副本成功】
【副本名称:《玫瑰庄园》】
【场景加载中……】
【加载成功,祝玩家游戏愉快】
场景加载成功的瞬间,眼前富丽堂皇的客厅映入眼帘。
犹如宴会舞池般的大厅中摆了条长长的宴会桌,桌面上摆满了各种佳肴,淡黄色的烛光在桌面上摇曳着,照亮了整片区域,头顶那硕大的水晶吊灯在门被打开的瞬间被震得轻轻摇晃,五彩的灯光洒下,为这样的场景平添了几分奢靡。
他们脚下的红毯蔓延开来,遍布了整个大厅,红色和灿金色相交,阔绰到让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游宣小幅度的挑了下眉,刚刚在那样的马车里呆久了,现在突然看见这种场景,倒是有点不太真实。
身后的庄明冒出头,看着眼前的一切,发出声惊叹。
“好有钱……”
他小声道。
游宣抬眸的时候,就看见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个身穿燕尾服的管家,管家五六十岁的年纪,有些花白的胡子规整的垂在胸前,颇为西式的长发束在脑后,优雅到了极致。
游宣小幅度的挑了下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这老头会和刚刚的车夫一样,跟泄了气的气球一样骤然瘪下去,然后用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眶幽幽的盯着自己。
他虽然不怕,但还是会觉得渗人。
“欢迎各位来到伯爵的庄园。”管家朝他们稍稍鞠躬,冲着不远处的餐桌抬了下手,“伯爵大人已为二位准备好丰盛的餐食,请不要顾及,尽情享用吧。”
游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身边这个穿着牛仔衣服的小矮子冲了出去:“好耶!”
游宣:……
他冲着管家颔首,管家笑了下,并未说话。
不远处的长桌上已经零星坐了几个人,他们似乎互相认识,边吃饭边聊天,而正对着门口的主位上却空无一人,只是餐盘上孤零零的摆着两套餐具,诡异且渗人。
游宣的视线从那餐具上划过,落在那几人身上。
“呦,让我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咱们小牛仔吗,你怎么一个人来挑战这种高难度副本了?”声音尖细,透着股隐约的讽刺,身穿妖艳红裙的女人靠在那奢华的宴会长椅上,抬手环胸,居高临下般睨着庄明,语气说不上的尖锐。
身边的男人似乎是她的丈夫,二人手上的情侣对戒有些闪耀,也是身着正装,眉眼带着股阴狠,眼白很多,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让人喜欢不上来。
庄明冲着女人笑了下:“应筠心,别这样嘛,咱们好歹也是同区的玩家,我来玩玩都不行吗?”
说罢,他冲着站在旁边的游宣挥了下手:“来,坐我这里。”
游宣没接话,只是稍稍抬了下眸子,和被称为雾满的女人对视。
雾满很轻的眨了下眼,打开折扇,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在她的视线中,游宣身边的蓝色屏幕上的字样有些引人注意,让她不得不提起戒备。
【游戏玩家;游宣】
【等级:???】
【获得成就:???】
全是问号的玩家……是隐藏了自己的信息吗。
雾满正巧撞入了那双淡褐色的眸子,她的动作小幅度的顿了下,随即收回视线,对眼前这人没有半分兴趣的样子。
“又是一个单独闯关的,不是我说,你们是不是对自己未免太自信了点?这可是游戏难度十级副本,你们就这么玩,倒也真不怕自己成为最先死的那一个。”雾满笑了下,声音透着股得意。“不过也好,你们死了,通关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庄明没接话,只是自顾自的给自己带上了围裙,开始大快朵颐。
这是伯爵为他们准备的第一次晚宴,很安全,通关攻略中所有人都在说,要趁着这个时候好好享受一下,因为只要过了午夜十二点,他们就再也享受不到这种平静了。
游宣对那位妖艳女人的嘲讽充耳不闻,只是合了下眼,安静的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庄明吃了两口,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问:“你们不是组队来了吗?组队最少四个人,怎么现在就你们两个呢?”
雾满似乎对这种愚蠢的问题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斜了眼旁边的男人,拥有极其阴狠长相的男人缓缓开了口。
“有一个还没来,另外一个,被我们赶出去查看情况了。”
庄明诶了声:“好可怜啊,任务还没开始你们怎么就把人给赶出去了。”
“总要掌握些信息吧。”男人道,“外面那么多玫瑰,总得知道里面藏了点什么东西……我们把那个拖油瓶带来也正是因为有这个作用,要不然我们怎么可能善良到带上他。”
男人似乎对被赶出门外的那人嗤之以鼻。
游宣抬了下眸,淡褐色的眸子看向眼前的餐盘。
庄明:“啊,那个积分只有个位数的可怜虫吧?我早就说过他不适合在游戏里待着,就该干净利落的去死才对,偏偏他那么坚强,倒也挺让人佩服的,不过这次任务死亡率这么高,他怕不是活不过第一夜就要死了。你们倒是挺聪明的,先拉个人替自己送死,提升自己的存活率,好心机啊。”
庄明说话向来直接,对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也是直言不讳,全然不顾周围人的感受。
雾满妆容精致的脸阴沉了几分,似乎并不满意他这种说法。
“反正早晚都是要送死的,还不如多谢谢我们给他活下去的机会。”雾满摇了下手里的羽扇,姿态优雅,“每天给他一个积分,就像是用一分钱买下条人命一样,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庄明咬了口手里的鸡腿:“的确很有趣,我也想试试了。”
游宣垂眸思索着,并未在记忆里翻出对应的那张脸,倒是对他们口中所说的这个人有些许的印象。
据说是他们区所有玩家中等级最低的一个,就连新手过关率99%的副本都能死亡,每天靠着给人跑腿获得积分,来勉强维持生计,是无数人嗤之以鼻的对象。
等级最低……吗。
游宣抿了下唇。
就在这时,城堡大门被人推开,玫瑰花香气顺着流通的空气涌入,一道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少年有着头漂亮的金发,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长相却出乎意料的精致,像是欧洲混血般,碧蓝色的眸子如同宝石般闪耀着,头发有些微长,垂在眼角,莫名给他带来股厌颓感。
睫翼轻颤间,用那双淡色的眸子直直的盯着几人,瞳孔中倒映着古堡的一切。
他长得极其漂亮,身上却穿着件有些破旧的长袍,袍角微微垂在地上,已经被扯出了蛛网般的痕迹,就那么赤着脚站在红色的地毯上,露在外面的手臂被外面的玫瑰扎出无数血洞,他却像是没有反应般。
“外面没有东西。”
少年小声道,“什么都没有。”
庄明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对他充满好奇,瞪着双大眼睛看着眼前漂亮的少年。
雾满从鼻尖冷哼了声:“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我不是让你将这庄园外每一分土地都检查一遍吗?你这才离开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做完了所有的工作?”
她声音尖细,满是厌恶,似乎眼前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而是生来就要被她使唤的奴仆。
少年抿了下干涩的下唇,背在身后的手举了起来,将一个物件放在桌面上。
雾满被吓了一跳。
这是个已经白骨化的骷髅,玫瑰的根系缠绕在骷髅间,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诡异的虫子在上面爬行,眼眶处隐隐冒出些绿光,在某个角度闪烁了下,将庄明手里的鸡腿都吓掉了。
“你干什么?!快拿下去!真恶心!”
女人尖细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安静的古堡。
少年很轻的歪了下头,似乎对她的话有些不解,但还是依顺的将东西放在了地上。
游宣看到他拿着骷髅的五指指甲似乎已经开裂了,血肉模糊的一片,布满了被玫瑰尖锐的刺所扎伤的痕迹。
“抱歉。”少年小声开了口,“我以为你要看的。”
“你以为要看!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环境,都在吃饭你突然把这个摆在面前,你故意的是吧?”雾满像是被踩了羽毛的孔雀,声音越发尖锐,“老公!他就是故意在跟我作对!”
身边那面容阴狠的男人直接拿起桌子上的餐盘,朝着那道身影狠狠的砸去。
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
少年安静的垂眸站在原地,餐盘在他头顶碎裂,片刻后,蜿蜒细小的血柱顺着眼角滑落、
“别再尝试惹怒我。”
男人威胁道:“你本来就是没人要的东西,我们好心收留你,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来给我找不痛快的。”
庄明吹了声口哨,看热闹看的十分开心。
少年没说话,只是任由血滴模糊了视线。
男人痛痛快快的出了气,冷哼了声,刚打算靠在椅子上,就听见坐在对面的人开了口。
“没人要吗?”游宣随意的交叠双腿,声音透着股散漫。
“两亿积分,把他卖给我,怎么样?”“两亿积分?”
庄明惊呼出声。
在他们所处的无限游戏中,积分就是最重要的货币,所需要的一切基本都需要通过积分来兑换,而积分则需要十分苛刻的条件才能获得,通关一个五级以上副本才能获得一百多万的积分,可想而知这两亿究竟是笔多大的数额。
差不多算是普通玩家一辈子的身家了。
庄明小声凑到游宣身边:“你这么有钱啊?我看你平常直播间也没几个人打赏,怎么现在突然能拿出这么多钱了?”
游宣挑了下眉梢。
原主基本上都是靠着自己闯高级副本,在九死一生的绝对通关率下勉强活了下来,再加上小有名气的主播生涯,这么长时间下来也算是有点积蓄。
雾满面色有些难看,扬起自己那妆容精致的丹凤眼看着游宣,这样的角度显得她眼白极少,平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两亿,就算是通关九级副本都不一定能一次拿到这么多钱,而《玫瑰庄园》又是现如今所存在的唯一十级副本,能得到的报酬绝对阔绰到让人难以想象,要是再加上这么多钱……
雾满和身边阴狠的男人对视了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贪婪。
那他们后半辈子就不用发愁了。
男人没接话,只是冷冷的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游宣。
个子很高,眉眼清冷,骨相隐隐带了几分攻击性,做工精良的西装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放在桌面上的手很是随意的交握着,指节处那枚银戒在烛光的映衬下闪着寒光,单单是这长相就是无限游戏中级别的存在。
根据那个带牛仔帽的疯子说,这人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主播。
男人并不理解他为什么会选择用这么高的价钱从自己手上买走一个看起来完全是个累赘的角色……
大概是因为长得漂亮吧,想要将他留在身边当玩物吧。
男人冷冷的勾了下唇。
用一个拖油瓶换来两亿积分,这稳赚不赔的生意他怎么会错过?
骄傲的妇人抬手挥动了下手中的羽扇,眼角上扬的弧度微微带了几分不屑,红唇轻启:“你倒是挺会捡便宜的,我们花了这么大功夫把他带到身边,你现在用区区两亿积分就想把人换走?呵,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庄明哇哦了声:“区区两亿,好奢侈。”
游宣淡然的看着她,继续出价。
“两亿五千万。”
雾满缓缓咽了口唾沫,面上却仍是不满的:“就多了这么一点……”
“三亿。”
雾满正打算继续抬价,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男人就猛地一拍桌面,“成交!”
游宣笑了下,开口,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合作愉快。”
站在旁边的少年从始至终都安静的看着他们,那双漂亮到如同宝石般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像是被如同货物般叫价拍卖的人和自己无关般。
餐桌上摇曳的烛火倒映在他的眸底,他很轻的颤了下睫翼,垂眸看着手中的骷髅,将它放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是,原本附着在骷髅上那细小的藤蔓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着周围蔓延。
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并不是虫子。
而是无数细小的、深绿的蠕虫,首尾相连的接在一起,在那骷髅上缓缓蠕动着。
少年看着它们朝着餐桌的方向爬去,眸色暗了几分。
雾满似乎对自己丈夫答应的速度太快有些不满,用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扫了他一眼,还是点开了自己右下角的蓝色屏幕。
游宣挑眉,看到了她屏幕右下角比庄明多了行小字。
【游戏玩家:雾满】
【等级:73】
【获得成就:???】
【队员:何元武,薇薇安,谢启】
雾满有着精致美甲的指尖轻轻的在蓝色屏幕上轻点了下,在名为谢启的名字上按下删除键,屏幕短暂的花白了下,再度恢复正常。
“行了,他不是我们的人了。”雾满睨了眼站在不远处的谢启,“听到了没,人家花三亿积分把你给买下来了,作为报酬,你可要好好听话,毕竟像我们这样好心收留你的人可没有几个,万一不小心得罪了人家……估计死的比现在还惨呢。”
说着,雾满轻笑了下,红唇上扬,勾起了抹满怀恶意的弧度。
庄明撑着头看着热闹:“不过这小拖油瓶长得也确实挺好看的,要不是因为我没钱,我也想养个这种的放在身边了。”
谢启安静的看着他,放在身侧的手很轻的颤了下。
西装革履的男人就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上,修长的双腿随意的交叠在一起,那双淡色的眸子看不出来什么情绪,像是带着笑意般,莫名透着股亲和力。
“谢启,是吗?”游宣问,“来,坐我这里。”
谢启垂着眸子,依顺的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看到了游宣身侧那块悬浮着的蓝色屏幕,睫翼很轻的颤了下,在名字那栏刻意停顿了阵子。
游宣。
很好听的两个字。
比自己这晦气的名字要好听很多。
他坐在游宣身边,能闻到那淡淡的木质香气传来,味道不重,却莫名的有些撩人。
谢启看着自己身上耐久度基本已经达到0的新手长袍,袍角不知道在哪里粘上了些许的污渍,再加上手臂上那被玫瑰所刺出来的伤口,狼狈到不成样子,和身边这位气质出众的人形成了格外明显的对比。
落魄的像是丧家犬,谢启记得是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的。
“渴吗?”游宣看着他微微有些开裂的唇瓣。
谢启抿了下唇:“渴。”
游宣倒是很少见到他这幅坦诚的样子,拿过他面前的杯子,往里面倒了些饮料。
然后就看着这个精致到像是个洋娃娃般的少年自己乖乖握着比他脸还大的红酒杯,顿顿顿的往嘴里灌了半天的汽水。
灌完后,谢启将酒杯放在桌面上,看向游宣。
“谢谢。”谢启开口。
明明看起来年纪不大,偏偏面上的表情很是正经,除去那漂亮的脸蛋还有些尚未褪去的婴儿肥外,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游宣笑了下:“不用。”
雾满摇着手里的羽扇看着二人的相处,眉眼隐约带了几分不屑。
紧闭着的房门被人推开。
在旁边恭候已久的管家NPC还没来得及迎接,就看到道靓丽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大家好呀!”
身穿精致小洋裙的少女冲着他们开心的打了招呼,红色的洛丽塔衬的她整个人元气十足,走动间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晃,露出堆满褶皱的蕾丝内衬,显得纤细又优雅。
她冲着几人稍稍提了下裙摆,行了个大方的礼。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薇薇安冲着他们笑了下,笑容甜美,“因为我的粉丝太热情,为了多让他们喜欢我一点,我就稍微花了一点点时间。”
她带着蕾丝手套的指尖稍稍划出了一段距离,灵动的大眼睛扑闪了两下。
“你们应该不会介意吧?”
薇薇安,无限游戏直播平台中一个十分有名的主播,可爱的长相再加上精致的妆容和服饰,不管参加什么西式副本都能很好地融入其中,被人称之为大小姐,是个美丽到像是菟丝花般的柔弱角色。
游宣对她有点印象,但并没有接触过,也说不出来有什么好感。
倒是雾满一副很不待见的样子,丹凤眼微微一挑:“都过了这么久了你才来,怎么不直接放弃资格呢?”
薇薇安甜甜的笑了下,声音都像是在撒娇:“这不是答应了你们嘛,啊,雾满姐你今天的口红颜色好好看啊,快说是什么色号的……”
她拉开雾满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眉眼都是带着些兴奋的。
屋内自从她到来后就再也没有安静过,反而吵得有些让人烦躁。
管家合上了那扇大门,信步闲庭的走到众人面前。
若是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的步伐十分机械,像个机器人般,按照自己事先设定好的程度动作着。
他稍稍冲着几人行了正统的西式见面礼,支起了身子。
“欢迎各位来到伯爵的庄园,这里的一切都等待着你们的探索,中途不可退出游戏,除非死亡,游戏将在三秒后开始,祝各位好运。”
话音刚落,六人的电子屏便同时开始闪烁。
【倒计时:三】
【二】
【一】
【十级副本《玫瑰庄园》已成功开启,祝各位好运。】
刹那间,桌面上所有烛火尽数熄灭,只留下头顶那扇吊灯隐约闪着些明灭可见的光芒。
所有美味佳肴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银色餐盘上所摆着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眶正隐隐闪着光芒,无数绿色的蠕虫扭曲的躺在餐盘中挣扎,甚至隐约能听见它们在桌面上蠕动时和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薇薇安发出声尖细的惨叫。
“啊啊啊!”
她抬起手中的小洋伞拼命挥舞着,整个人像是触电般跳开,瑟瑟发抖的蜷缩在距离餐桌三米外的角落里。
庄明也被吓了一跳,嘴里的那块鸡肉还没吃完,他下意识的张开嘴,就看见满嘴被嚼碎的绿色蠕虫从口中滑落,血肉模糊的堆在餐盘上。
“啊啊啊啊啊……呕……”庄明被吓得叫出声,叫着叫着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有点恶心,硬生生弯下腰吐了出来。
游宣的动作很小幅度的顿了下,放下打算给谢启继续倒饮料的杯子,不动声色的用放在旁边的纸巾擦了下手。
与其说是吓人,倒不如说是恶心。
他垂眸看着旁边这个安静的少年。
金发少年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前面的骷髅发呆,当看见那虫子落在自己身上时,稍微晃了下腿,将虫子抖掉,嘴角轻瞥了几分,带着肉眼可见的嫌弃。
怎么看都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孩。
雾满嫌弃的用羽扇挡着自己的嘴,从那令人反胃的桌面上退开,移开了视线。
“说好的第一个晚上不会有事呢。”雾满开了口,“这算是什么,一进来就给咱们个下马威吗?”
游宣扫了眼不远处的挂钟。
“准确来说,现在已经不是第一个晚上了。”他说,“而是第一天凌晨。”
雾满哑然。
古堡内很是寂静,庄明吐完了,随意的拿了块布擦了擦有些脏污的嘴角,从兜里拿出用积分兑换的火机,想要尝试点燃桌面上那些蜡烛,可惜却失败了。
刚刚燃的旺盛的蜡烛像是在一秒之间受了潮,火焰落在烛芯上,像是被瞬间汲取走了热量般熄灭了。
不知道哪扇窗户没有关紧,带着凉气的风吹了进来,像是只冰冷的手,拂过所有人的后颈。
庄明顿时屏住了呼吸。
薇薇安被吓得握紧了手中的小洋伞,不断往后靠去,直到后背碰上一片冰冷,她才顿住,整个人有些僵硬的回头看去。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座金属制成的骑士雕塑,雕塑十分高大,像是个身形健硕的人穿上了做工精良的盔甲般,头盔那漆黑的缝隙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似乎有人正躲在里面,偷窥着整座大厅。
而薇薇安刚刚触碰到的那个地方,则是骑士手中的那把长斧。
和冒着寒光的铠甲不同,那把长斧看起来格外破旧,整个斧面锈迹斑斑,原本锋利的刀刃已经不知道被什么磨损的坑坑洼洼,借着那隐约的灯光,薇薇安看见了上面那暗红色的喷溅式痕迹。
“啊啊啊啊!”
更加尖细的尖叫声从她口中爆发出来。
“里面有人!”薇薇安声音尖锐到几乎突破了人类的极限。
游宣抬眸看去,那异常高大的骑士雕塑足足有三米高,而整个大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样诡异的雕塑包围,足足有十二尊,看起来格外渗人。
三米高的雕塑里要想藏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庄明好不容易缓过来的那股劲被薇薇安的尖叫声吓到了,控制不住的开始打嗝,他费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吐槽道:“大姐,你能不能清醒点,你也不看看这是啥玩意,这么大的东西里面藏人?他踩着高跷藏起来吓你啊?”
雾满面带不屑的扫了他们一眼,懒得和这群蠢货废话,自顾自的拉着何元武上了楼。
薇薇安被吓到几乎哭了出来,那如同菟丝子般的脆弱容貌此时更是梨花带雨,眼角和鼻尖都泛着红。
“真的,里面真的……有人,我看见它看我了,就刚刚我被吓了一跳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里面又双眼睛,在直直的盯着我看……”
庄明皱眉:“能不能别说些不切实际的话,你的眼睛绝对是化妆品涂多了出现错觉了,大姐,咱就是说下次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了?把我吓得想吐。”
薇薇安梨花带雨的抽了下鼻子。
大厅内灯光本就阴暗的厉害,那雕塑又闪着寒光,看错其实是件挺正常的事。
游宣随意的扫过那些穿着盔甲的雕塑,雕塑造型各异,手里拿的武器也不一样,但唯一相同的一点就是他们手中所有的武器全都破旧不堪,刀刃处坑坑洼洼的,像是砍过什么重物般,隐约透着股诡异。
他看向自己身边这个小家伙。
满头金发的谢启似乎对这样的环境没有任何不适应,只是静静的看着一个地方,乖得不成样子。
游宣揉了下他的头。
谢启抬眸看向他,眼角微微上扬,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游宣还是能看到他眼底的不满和不明所以,像是根本不明白他这个举动的意思。
游宣笑了下:“没事,安慰一下你。”
谢启面不改色:“我不怕。”
“是吗,看那边的小姑娘吓得都要哭了。”游宣看向薇薇安,“你明明比她小,胆子倒是挺大的。”
谢启没说话。
他像个闷油瓶一样,一句话都不肯出声,游宣倒也没有难为他,只是看向雕塑脚下的文字。
金属制成的底座上刻了些文字,薇薇安刚刚所触碰到的那个名为萨米基纳,为所罗门七十二魔神中排行第四的魔神,据说精通回魂术以及降灵术,有着和另一个世界沟通的神秘能力。
所罗门七十二魔神……吗。
游宣稍稍合了下眼。
旁边站着的薇薇安哭了半天,哭够了,这才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块绣着花的手帕,擦去眼角的泪痕。
“咱们也上去吧。”薇薇安小声建议道,“雾满姐他们都上去了,我不敢在这里久留。”
庄明伸手撑着头看着这附近的雕塑,语气很是自然:“你要是想去你去嘛,谁管你了。”
薇薇安抽了下鼻子:“我这不是不敢吗?”
“就你这胆子还敢来挑战十级副本?不是我说,大小姐,你这也太娇弱了吧?”庄明对眼前这个胶娇弱的女孩子丝毫不客气。
薇薇安没有搭理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站着的游宣。
灯光昏暗,站在雕塑前的男人身形修长,裁剪精致的西装将他整个人勾勒的长身玉立,有着贵族般的气质,眉眼温润如玉,温柔到让人移不开视线。
薇薇安小心的凑到游宣身边,握着小洋伞的手交握在一起。
“那个……哥哥,咱们可以一起走吗?”她声音轻柔,倒是带了几分撒娇的意思。
游宣没接话,只是看着那雕塑。
突然,雕塑头盔处漆黑的那一块出现了一张人脸。
那张脸极其苍白,眼睛瞪得很大,似乎经历了什么不得了的痛苦般,整张脸满是扭曲的痛意,硕大且苍白的眼白中瞳孔只有极其细小的一点,小到近乎让人觉得根本没有黑色的区域。
游宣的呼吸小幅度的顿了下。
那细小的瞳孔朝着下方看来,似乎注意到了游宣的目光,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了人类难以做到的狰狞笑容。
游宣移开了视线。
“你刚刚没看错。”游宣看向身边这个柔弱的小姑娘,“里面确实有东西,但……应该不是人。”
薇薇安脸色骤然苍白了好几分。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仓皇的伸出指尖想拉住游宣的衣角,却没想到伸出去的手腕抢先被一个金发少年握住,力度极大,大到让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惊恐。
谢启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离他远点。”
薇薇安在意识到这是个人后,眼眶更红了,连自己被吓掉在地上的小洋伞都来不及拿,豆大的泪珠接连不断的顺着眼眶滚落,看起来格外可怜。
“我只是被吓到了而已,又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凶啊?呜呜呜呜……”
她一时间哭的梨花带雨,在她的哭声响起来的时候,游宣抬头看去发现刚刚在缝隙中的那张人脸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又要恢复成了那虚无的漆黑。
庄明抬手,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这要大妈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哭的这么吵?”庄明吐槽道,“兄弟,里面真的有人吗?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游宣不置可否。
庄明对他所说的话也并不是太相信,在环顾四周之后发现这十二尊雕塑除了有些是渗人根本看不出其他东西,顿时有些失望。
“不是我说,你怎么也这么胆小呢?”庄明不屑道,“你要是害怕死的话,就早点退出这个游戏,反正你们死的越快我最后分到的奖励就越多,哪有空跟你们掰扯这些……”
他吐槽道,直接转身上了楼。
游宣看向他,在庄明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最右边那尊雕塑上有个苍白的影子一晃而过,又在顷刻间消失。
游宣小幅度的皱了下眉。
正当他打算劝身边的薇薇安先别哭的时候,放在身侧的手骤然传来阵冰冷。
垂眸一看,那个金发碧眸的少年正握着他的手腕,表情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你这是干什么?”游宣问。
谢启面无表情:“怕你害怕,安慰你。”
游宣:……
“那就牵着吧。”游宣说,“我确实挺害怕的。”谢启仰头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带了几分说不上来的疑惑,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屁话”。
他最后也没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
手里牵着的人体温有些偏高,握在手里暖暖的,肌肤相接触的地方似乎有细密的电流传来,带着让人熟悉的心安。
谢启小幅度的吸了口气,抿了下唇角。
大厅里那唯一的一闪吊灯在闪烁两下后,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了。
随着灯光越发黑暗,整个屋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旁边那十二尊巨大的雕塑闪着寒光,手上所拿着的巨型武器越发渗人。
铺着红毯的狭长阶梯是通往二楼的通道,那里有着唯一的光源,悬在扶手上的灯罩中传出微弱的火光,在风中被吹得脆弱不堪,一副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的样子,好歹数量多,给了在这里的人些许藉慰。
这里的人仅限于薇薇安。
她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懵了,挂在眼角的泪珠都还没来得及擦,一睁眼,就看见眼前这面无表情的一大一小牵着手,极为有礼貌的等待她哭完。
……
薇薇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用“有礼貌”这三个字来形容眼前的这两人。
高的那个还好,眉眼柔和,温润如玉,而矮的那个漂亮的像是洋娃娃般的少年则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抿着唇角,十分不耐烦的样子,就差把快点哭哭完滚蛋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那个……”薇薇安抽了下鼻子,小声问:“咱们现在要走吗?”
谢启半点不客气:“不走你留这睡觉?”
平常受惯了粉丝追捧的薇薇安被莫名其妙怼了一句,也不敢回骂,只能怯生生的捡起自己丢在地上的小洋伞,小心的朝他们那里靠了下。
游宣扫了眼自己身边这个小矮子:“小小年纪脾气怎么这么差?”
谢启抿了下干涩的唇,拉紧他的手,没接话,只能看出态度罕见的软了几分。
谢启脸臭归脸臭,内里却意外的好说话。
游宣朝着那铺满红毯的狭长楼梯走去,身边的薇薇安被吓得跟的有点紧,被谢启一个眼神吓了回去,只能怯生生的提着自己的裙摆跟在他们三步远的位置。
一楼到二楼拐角平台上有幅很大的挂画。
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游宣明明记得刚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似乎从他们的脚步刚刚踏上楼梯的瞬间,挂画就出现了。
那是一家四口的照片。
他们明显是贵族世家,穿着中世纪的服饰,雍容华贵的装饰物衬的整张画富丽堂皇,让人意外的是,其中一个人的脸像是被人用利器硬生生割破般,只剩下个漆黑的空洞。
画上的其它三人面色凝重,年龄稍大的男人似乎对身边那个脸被割破的身影有些畏惧,放在腿上的手都紧张的蜷缩在一起,手背青筋暴起,看起来随时打算逃离这个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画师技艺高超,画像中剩余三人的眼睛似乎正惊恐的看着他们,眼白隐隐冒出殷红的血丝。
游宣知道这幅画。
在他接收到的系统传输记忆中,这幅画就是完成任务一个极其重要的游戏背景,画上的一家人是霍华德夫妇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在中世纪享有伯爵爵位,再加上从事商业,是当时国内数一数二的阔绰贵族。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霍华德家族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根据外界的消息说是被仇家所杀,唯有最小的儿子躲过一劫,并继承了伯爵所遗留下来的一切,但他并没有像是父亲那样经商报国,而是变卖掉所有的家产,在最为偏远的郊区买下了这座城堡,将方圆十几亩地种满了白玫瑰,独自在这里居住。
玫瑰庄园也因此得名。
有传言说,是最小的儿子杀掉了所有人,并残忍的将他们的灵魂封印在画里,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
当然也只是传言。
薇薇安在看到画像的第一秒就发出了声尖叫,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在看咱们?”
游宣朝着旁边走了下。
那三人神色依旧慌张,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有种被那视线直勾勾盯着的感觉。
“大概是错觉吧。”游宣随意道。
薇薇安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小洋伞。
游宣回眸随意的扫了眼,正打算带着手里的这个小家伙上楼,视线角落里就出现了道笔直的身影。
西装笔挺的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侧后方的位置,个子很高,暗红的烛光映衬在他脸上,莫名衬的那张脸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有些浑浊的眸子颤动两下,锁定在了游宣身上。
薇薇安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个人,又猛地被吓了一跳,叫也叫不出来了,只能瞪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那道身影。
“各位客人。”
管家将手中举着的火烛往下放了几分:“现在已经很晚了,您们该去休息了。”
他声音沙哑,犹如生锈的机械般,隐约带着些卡顿。
游宣看向他:“去哪里?”
“二楼,那里有为您们准备好的房间,请随意挑选自己喜欢的房间入住。”
游宣应了声,带着谢启朝着楼上走去,快被吓破胆的薇薇安赶紧提着自己的裙摆跟上,在踏上二楼顶层的时候,就听到管家的声音再度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各位切记,无论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都千万不要打开房门。”管家缓声道,“不然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当游宣回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那道矗立在台阶下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消失,伴随着尾音一起,消散在了风中。
薇薇安握紧手中的裙摆:“我……我有点害怕。”
楼下骤然传来阵金属掉落的响声,吓得薇薇安整个人抖了下。
他们刚刚所看到的那尊雕塑似乎发生了极度细微的移动,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到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从头盔的缝隙里朝这里看来,细小的瞳孔颤抖了几下,随即猛地朝这边看来,眼眶逐渐弥漫上些许红光。
它嘴角缓缓上扬,露出殷红的口腔和那一排惨白的牙,嘴角裂开的弧度几乎接触到了眼角,整张脸看起来狰狞且诡异。
游宣:……
薇薇安不敢回头,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游宣踏上最后一节台阶,“看到了个不太符合唯物主义思想的东西。”
薇薇安迟疑了一瞬,眼眶又开始红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娇生惯养的,因为长得可爱,就算是在副本里也全都充当着被保护的角色,以前和人一起通关的时候看到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都会先让她闭眼,把她保护的滴水不漏,让她从开始参加游戏到现在就没见过那些既可怕又肮脏的东西。
薇薇安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种委屈。
因为和人打赌输了,就跟他们来参加这个唯一十级的地狱难度副本,结果对方根本不把她当成队友,在游戏刚开始就把她丢下了,像是丢垃圾般不在意。
她垂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小幅度的抽了下鼻子。
干脆死了好了。
薇薇安想,反正自己积分多,就算是再怎么扣也能获得重生的权利,何必在这里受这种委屈?
谢启攥着游宣一根指头跟着他往上走,走到一半,回头看向薇薇安。
卷发少女低着头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台阶上,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打湿了一片地板,看起来尤为可怜。
游宣注意到他的目光,回眸看去。
“还不走吗?”游宣问。
薇薇安下意识的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没有散去的泪痕:“你……愿意带着我?”
“既然来了,肯定都是想活着的,能帮一把还是尽量帮一把比较好。”游宣声音不大,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响起,莫名多了几分让人信任的力量。
谢启对薇薇安不是太待见,看那傻子还呆在原地不动弹,忍不住出声提醒:“你走不走?不走就不要你了。”
薇薇安赶紧起身跟上他们。
“走走走,我肯定跟着你们走,我、我其实也挺有用的,他们都说我只要站在那里怪物就不会靠近我……”
这是什么鬼能力。
谢启在心底默默吐槽了句。
二楼的灯光依旧阴暗,不过相比较起一楼的暗无天日已经好了很多,铺满红色地毯的走廊内分布了几个房间,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从某个房间里传来,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有些诡异。
游宣扫向旁边那紧闭的房门。
其中两间屋子已经住了人,能通过门缝看到亮起的灯光,剩下的几个房间安静到有些渗人,让人看不出来里面是不是藏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薇薇安打量着那两个亮着灯的屋子,小声道:“原来可以住在一起啊?那我们……”
话还未落,谢启就直接看向她。
“男男授受不亲。”谢启说。
薇薇安迟疑了片刻:“可是……你们两个应该也打算……”
“他对人过敏。”谢启面带不满,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大好听,于是补充了句:“除了我。”
薇薇安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眼前这个个子矮矮的金发少年明显对旁边那位有着很强的占有欲,薇薇安能看得出来,说实话,她也不想打扰到对方的相处。
但……
薇薇安回头看了眼身后狭长的走廊,那里空无一物,死气沉沉的寂静让她下意识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正当她打算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见眼前长身玉立的男人已经先行打开了面前的房门,冲她笑了下。
“我们在这里。”游宣说,“你要是害怕,可以住在隔壁。”
薇薇安迟疑的点了下头。
——
屋内的装横如同城堡主体般富丽堂皇,华丽的红色皮质家具充斥了整个房间,目之所及皆是金红的配色,显得大气且夺目,精致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头顶,将整个房间照的亮如白昼。
开了灯后,原先那股死气沉沉瞬间消失。
游宣小幅度的挑了下眉。
他能感受的到,在灯开启的瞬间,那暗处隐约存在着的视线便消失了,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角落里觊觎着这里的一切,又在见到光芒之后狼狈逃窜。
谢启松开了他的手。
虽然那让人不满的视线消失了,屋内却还是隐约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游宣回眸,看见自己刚刚所打开的门后背正贴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屋里的一切,镜中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在和游宣对视的瞬间,缓缓咧开嘴,露出了血腥且凄惨的微笑。
而身后的谢启在镜中却完全看不到踪影。
游宣抿了下唇,扯下旁边的窗帘,将那面镜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个屋子似乎真的如同故事介绍中所说,封印着许多不甘的灵魂。
他遮盖镜子的举动引起了谢启的注意,谢启探头看来:“你在干什么?”
游宣随意道:“没事,装饰一下屋内。”
谢启明显不信任他所说的话,那双宝石蓝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乖乖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屋内安静的很,甚至能听到窗外风吹拂过玫瑰园,那数以万计的玫瑰花花瓣相碰撞的轻微声响,谢启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脚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问出了心底那憋了很长时间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把我买下来?”
谢启说,“我明明没有任何用,只会拖后腿。”
房间内有些闷热,游宣正在脱外套,听到这问题,稍稍回了下眸。
“为什么这么问?”游宣问。
谢启的视线从他骨节分明的手上短暂的划过,停留在那解开两枚纽扣的领口处。
那里锁骨分明,连带着骨骼的走向都清晰可见,却并不显得过于瘦弱,反而带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在红色的背景映衬下显得越发白皙,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目光。
谢启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渴。
他抿了下干涩的唇,没接话,而是沉默着拿起旁边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干掉了大半杯。
游宣解开领带,看着眼前这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的金发少年抱着杯子吨吨吨的灌水,总感觉这画面有股说不上来的……
违和?
兴许是谢启表现得太过于成熟,他才会对此产生这种错觉吧。
游宣脱了外套,只剩下件衬衫,打开旁边的衣柜发现里面贴心的准备了睡衣,他稍挑了下眉梢,对这副本的真实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喝完水记得把杯子找个东西盖上。”游宣说。
谢启没回头,灌完最后一口水后,乖乖的按照他所说的找了两张纸巾,将自己所用的杯子包裹的严严实实,做完这一切再看去时,就发现游宣已经换完了衣服。
他在原地愣了许久。
谢启刚刚还在想,身后为什么会传来那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只不过他忙着压下喉间的那股干涩,就没考虑太多,等到好不容易压下去了,才发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谢启面带不满的表情倒是让游宣来了几分兴趣,他笑着将睡衣的带子系在腰间,黑色绸缎制作的睡衣下摆并不是特别长,而是露出了节笔直的小腿,也衬的游宣再也没了那股子商业精英的味道,反而整个人透着平易近人的散漫。
谢启盯着他看了片刻,只觉得自己好像又该喝水了。
“你要去洗澡?”谢启问。
游宣嗯了声:“已经很晚了,现在不洗的话,就不一定有时间了。”
他说的话很模棱两可,似乎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却又不确定。
谢启抿了下唇:“我能跟你一起吗?”
游宣的动作小幅度的顿了下。
“怎么?又怕我害怕?”他笑了下。
谢启满脸正经:“我怕。”
谢启小朋友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套路,总有理由光明正大的占便宜。
游宣揉了下他那头灿金色的长发:“怕也自己洗,在外面等我,我去给你调个水温。”
谢启明显有些不开心,视线从他衣领处划过,还是不甘不愿的点了下头。目送着那道身影走进浴室。
屋内的装横华丽到连浴室都是金灿灿的,游宣的视线从那不知道是谁搞出来的黄金洗手池上划过,极小幅度的皱了下眉。
浴室里很干净,干净到完全找不到人住过的痕迹,他指尖落在淋浴开关上,将水放进浴缸里,确认水温合适后,本打算关掉水龙头,就看见浴缸底层积攒的那小小的一汪水池中骤然有些异样的扭曲,形成了张骇人的人脸,似乎经历着重大痛苦般,面目狰狞的冲他嘶吼着。
游宣抿了下唇,果断抬起水龙头,照着那张脸冲了下去。
荡起的水波纹很快将那张脸打碎,水面恢复成了片平静。
他垂眸看着那平静的水面,狰狞的鬼脸似乎又有要重组的意思,甚至发出阵阵尖锐的惨叫声,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洗澡的样子。
游宣轻阖了下眼,认命般拿起旁边的沐浴露。
他虽然不害怕,但并不代表不觉得恶心。
这种几乎随处可见的骇人生物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困在某个容器中,正挣扎着想要找人将自己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救出去。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暗处视线的觊觎了。
它们早已占领了整栋古堡,无孔不入。
而且只有在有镜面的地方才能显示出它们的模样,刚进门的镜子,水杯,以及平静的水面。
按理来说,这种东西应该是有解决方法才对。
只是……
游宣垂眸看着浴缸中逐渐泛起的绵密泡沫,浅褐色的眸底满是深思。
……
当谢启走进浴室时,就看到了眼前那泡泡几乎溢出来的浴缸。
他眨了下眼,从门口探了个头出去,冲着不远处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喊了句:“你这么喜欢玩泡泡?”
游宣沉默许久。
“闭嘴,洗你的澡去。”
谢启长长的哦了声,把头缩了进去。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正当游宣思索完自己所掌握的一切信息,打算在房间里转转看看情况时,就听到隔壁传来阵隐约的声响。
那是鞋面和地毯摩擦所产生的声音。
他呼吸很轻的顿了下,来到门口,就听到屋外隐隐传来阵说话声。
“能不能动作快点?这都什么时候了,要是再晚点天亮了行动可就没这么方便了。”是道尖细的女声,声音中带着熟悉的骄傲和不屑,在催促着什么,甚至还能听到她手中那羽扇扇动的轻微声响。
脚步声重了几分,何元武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
“小声点,要是把他们吵醒了就没这么容易做事了。”
雾满似乎对要自己小声这件事十分不满:“凭什么?他们几个估计早就睡着了,而且也没那个胆子出来,来接咱们那个老头不是说了吗,第一天晚上最好不要出来,那肯定就意味着外面有好东西……”
她声音骤然放低了几分,却还是能隐约听到个大概。
“那个洛丽塔女生不是说看到楼下雕塑里面有张脸吗?我在楼上听到了,说不定里面就藏着什么东西呢,走吧,看看去。”
何元武无奈叹气。
游宣靠在门边听着他们的交谈声,皱了下眉。
在来之前他观察过所有的房间,亮着灯的房门只有两扇是邻近的,而且跟他们所选的房间有两个空屋子的距离,就算雾满再怎么跋扈,也不至于跑到他们门口来明目张胆的讨论这些事。
而且……
游宣垂眸看向脚底。
门缝中原本透进来的暗黄色灯光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片死寂的漆黑,隐约的铁锈味顺着门缝闯进鼻息,一切都显得十分诡异。
他抿了下唇,心跳的速度有些异样。
游宣稍稍弯下腰,借着门边的缝隙朝外面看去。
他和一张惨白的脸对视了。
那张脸似乎是个女人,湿漉漉的头发垂在额头,正呈90°歪着头朝着屋里看来,嘴角仍然挂着那机械又僵硬的笑意,那小到几乎看不到的瞳孔微微颤了几分,随即朝着游宣这里直直的看了过来。
游宣:……
什么玩意。门外那东西似乎看见了游宣,惨白的脸猛地朝门缝贴了过来,眼珠左右晃动着,脖子细长,从那闪着寒光的盔甲中探出,似乎有想要进门的意思,正死死贴近门缝寻找着进去的方法。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游宣右下角的屏幕闪烁了下。
【《玫瑰庄园》怪物图鉴已激活(1/4)】
【怪物名称:所罗门七十二魔神雕塑】
【激活奖励:3000积分,已分发至任务者账户,请注意查收】
游宣抿了下唇。
只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激活了一个,镜面物体中所产生的那些妖异鬼脸难道不算是怪物吗。
他视线落在身后被白布遮挡的镜子上,很轻的合了下眼,心中有了个有些大胆的猜测。
屋内极其安静,谢启似乎是洗完了澡,连带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都消失了,只能听到些轻微的呼吸声。
走廊外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游宣刚刚隐约看到,外面站着的那东西极其高大,身上的盔甲闪着寒光,手中那沾满血迹的巨斧已经举起,似乎在等待着狠狠一刀劈下,将脆弱的房门一举击碎。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的薇薇安快要被吓哭了。
她听到的动静和游宣的不一样,只是听到了沉重金属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步伐极其缓慢,但重量很大,几乎每迈出一步都让人感觉地面都是微颤的,给人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
薇薇安小心的蜷缩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停在自己隔壁门口。
她见到过从那盔甲缝隙中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孔,自然知道底下那十二尊雕塑都是些什么东西,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友善的怪物,就单单是手上那不知道击杀了多少人的武器就足以证明它们的危险性。
薇薇安抽泣了声,打开了直播间的弹幕,她作为专业主播,习惯在每次副本都开启直播来给自己带来收益。
只是刚刚经历了那么多骇人的东西,让她一时间忘了自己还有无数粉丝的陪伴。
她颤抖着指尖打开弹幕,就看见了飞速划过的消息。
“卧槽……齐天大圣什么时候这么猛了?我刚刚看他和那个怪物对视了,给我吓得冒了一身冷汗。”
“他胆子一向挺大的吧,毕竟敢单人闯十级副本。”
“这次估计要凉,玫瑰庄园这个本难到血虐,不知道有多少自不量力的玩家死在第一天了,那%的死亡率有90%都是来自这个怪,第一天就被盯上也是挺可怜的,啧啧啧,他这次大概率得凉咯,毕竟玫瑰庄园直到现在都没有成功通关的记录。”
薇薇安看着最后那句话,眸子很轻的颤了下。
她握着被子的指尖用力了几分,门外那骇人的声音归于沉寂,但强势的压迫感却仍然存在,她看向门口,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关心。
她不希望那两个人死在第一夜。
薇薇安抿了下唇,颤抖着打开被子下了床,在弹幕里无数人的惊呼声中,将耳朵贴在门上。
这样就算是等下有紧急情况,她也可以在最快速度打开门,冲过去帮忙。
薇薇安屏住呼吸,眼眶又不自觉的红了,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个胆大的人,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无法对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置之不理。
突然,开门的声音传来。
薇薇安猛地一颤,整个人愣在原地。
游宣取下门后所悬挂着的那面镜子,在镜子里的那人还没来得及对自己咧开诡异笑意的时候,直接开了门,将那面镜子直直的对着门外。
铁锈味扑面而来,在门打开的瞬间,那悬在半空的巨斧便骤然落下。
在斧尖触碰到镜面的那一刻,眼前这尊巨型雕塑的动作停了下来。
只见那张惨白的女生脸庞在看见镜中的自己时猛地愣住,随即,万鬼哭嚎般的哀嚎声从镜面中传出,无数只漆黑的手从镜子中伸了出去,死死的纠缠住那女鬼,女鬼喉间溢出凄惨的鸣叫,却还是不敌镜中那手的力量,连带着眼前整尊巨型雕塑都被包裹住,数千斤重的金属就这么硬生生朝着镜子拖拽了过去,雕塑甚至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缓缓消失在了镜中。
游宣面不改色的看着眼前那雕塑消失,随手拿起旁边的白布,又将镜子封的严严实实。
右下角蓝色屏幕闪烁了下。
【《玫瑰庄园》怪物图鉴已激活(2/4)】
【怪物名称:镜中人】
【激活奖励:6000积分,已分发至任务者账户,请注意查收】
薇薇安听到了那拖拽的声响,小心的打开房门看去,就看到了刚刚的那一幕。
她愣了片刻,直播间的弹幕直接炸了。
“草???他居然知道那个镜中人也是个怪???我记得没人发这个攻略啊。”
“这是怎么做到的……妈的好渗人,怪物居然还有克制关系,这就是十级副本的威慑力吗。”
“他好淡定啊,他真的是人吗?搁我估计早就得原地去世,不行,我觉得这大哥说不定真的可以通关。”
薇薇安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直播间的弹幕俨然已经炸开了锅,不少人表示他肯定是个很强的角色,纷纷跑去加好友想要对方带自己过关。
游宣收起镜子,关上房门,将它挂在门后,视线扫过右下角的屏幕。
好友申请那一栏突然多了99+的消息,申请信息更是杂的五花八门。
“大哥,菜菜,带带。”
“求求了求求了带我八级本就行,有偿。”
“哥,我学国标的,腰巨软,带我绝对不亏。”
游宣:……
他看到最后一条消息,很轻的皱了下眉,直接抬手,屏蔽掉了所有的好友申请。
再将镜子挂回原位的时候,谢启已经洗完澡出来了。
将自己收拾干净的谢启看起来明显比刚刚要顺眼了许多。
金色长发柔顺的垂在脸侧,皮肤光滑细腻,灿金色的睫翼上还挂着些许的水珠,抬眸看来的时候,意外的多了几分无辜感。
谢启身上传了件略大的睡衣,睡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腰间,胸前大片白皙的皮肤露了出来,虽然瘦,却还是能明显的看出隐约的肌肉线条,以及衣领处那若隐若现的两抹殷红,漂亮到让人移不开视线。
游宣动作迟疑的顿了片刻,不动声色的转了头。
他随手整理着挂在镜子上的白布,在雕塑被吞没时,镜子中所传出的那万鬼哭嚎般的惨叫也消失不见,安静到似乎没有发生过刚刚那件事。
他其实从很早之前就注意到镜面中的怪物有些不对劲了,在浴室放水的时候,能够很明显的看见那张狰狞的鬼脸有了实体化。
打在浴缸边的水珠蠕动着,重组成了扭曲的形状,甚至伸出浴缸的那只手已经隐隐有朝他袭来的意思。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游宣意识到,镜面中的怪物似乎需要某个契机才能被激活。
比如体型。
当所照射物体在镜面中占据的面积越小,里面的妖怪就会越弱,反之,像是雕塑那样庞大到足以占满镜面的物体便会在顷刻间最大化激发镜中人的攻击力,从而被对方拖入镜中。
游宣极小幅度的吸了口气。
空气中淡淡的花香逐渐靠了过来。
谢启身上还带着蒸腾出的热气,他从游宣背后歪了下头,看着那被重新盖上的白布,精致的宝石眼微微缩了两分。
“刚刚怎么了?”谢启问,“我听到你开门的声音了。”
游宣将整面镜子遮住,确保万无一失后,稍稍垂了眸,看着身边这个身高刚刚他胸口的金发少年。
谢启仰头看着他,表情十分无辜。
“没事,就是想开门透透气。”游宣缓声道。
谢启轻眨了下眼,他本来皮肤就白,被热气蒸腾过后的白皙里又透了股粉嫩,唇瓣轻启。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说话的时候总会伸出舌尖抿下唇瓣,直到那一片皮肤变得水光潋滟。
谢启看向眼前那面被包裹完整的镜面,问:“我刚刚听到声音了。”
似乎害怕游宣不肯解释,补充了句:“很难听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离得很近,能听到有个女生在叫救命……”
游宣没想到他会听到这么详细的声音,动作很轻的顿了下。
这么说起来,雕塑被镜中人拖拽进去的时候,那张狰狞的女鬼面孔好像还真的说了些什么。
但当时声音太嘈杂了,凌冽的风声夹杂着万鬼哀嚎的悲鸣,让他直到现在太阳穴还有些轻微的刺痛。
但他并不是太想让谢启知道。
毕竟这个小家伙……看起来胆子大,但估计也没大到哪去。
要是留下了心理阴影就属于带坏小孩子了。
谢启正看着他,等待着回答,就看见眼前这人伸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的弹了下。
谢启被吓了一跳,伸手捂着额头,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游宣。
“小小年纪,管那么多干什么。”游宣的声音有些随意,“不早了,你先去睡,我去洗个澡。”
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心理压力游宣早就有些疲惫了,没什么精力跟眼前这个小孩玩猜谜游戏。
他轻阖了下眼,思索了下浴缸里镜中人的出现契机,最终还是决定随便冲一下就好。
“还有。”游宣开门前回头看了眼。
谢启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把你衣服穿好。”游宣道。
谢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浴室门,切了声。
“还小小年纪……”谢启揉了下自己半干的长发,满脸不爽,“我比你祖宗加起来多大……”
他声音很小,很快消散在了屋内。
谢启最后却还是乖乖的把衣服领口收紧,将自己严严实实的包裹了起来。
来城堡的第一个夜晚过得相当不平静。
城堡外那数以万亩的玫瑰园中,拥有着淡白色花瓣的玫瑰在风中摇曳,顺着窗户的缝隙洒进淡淡的香气。
一片寂静的城堡二层,四个房间依然闪烁着淡黄色的光芒,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影站在床前,朝着不远处的还未彻底冒出头的夕阳眺望着。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
等游宣洗完出来的时候,发现谢启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着的谢启很安静,呼吸均匀,蝶翼似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着,金色长发随意的撒在身后,瘦小的身体蜷缩在自己那破旧的长袍下,看起来睡的有些不安稳,漂亮的眉都是紧皱的。
游宣垂眸看了他片刻,视线从长袍上一扫而过。
最终,游宣还是在游戏系统的商城中用自己刚刚得到积分换了两套看起来还不错的衣服,披在了谢启身上。
毕竟看这么漂亮一个小孩天天穿成那样,确实有几分违和。
真当他打算走的时候,就隐约感到了股阻力。
谢启垂在沙发下的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角,整个人似乎陷入了十分不安的梦境,呼吸急促,指尖用力到连带着关节处都有些泛白,像是溺水的人般,无意识的攥紧手中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走……”谢启小声道,声音轻颤。
他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眼角弥漫上些许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蔓延,显得尤为可怜。
游宣盯着他看了片刻。
谢启给他的感觉其实有些陌生。
但他确确实实是系统中所给出的主角受的身份。
在原剧情中,谢启因为误入游戏世界,导致和现在这样沦落成为社会底层,整日被那些有着恶趣味的人当做玩物,在进入极其危险的副本时便会选择将他带上,和雾满一样,让他成为探路的那个,这也就导致谢启的死亡记录达到了个十分可怕的数值。
在副本中,所有玩家都会感受到身临其境的痛苦,那些人会给予谢启通关失败所扣除的最低积分,让他在彻底被抹杀的边界游荡,积分甚至连日常的衣食住行都无法满足。
的确很惨。
游宣看着他握着自己衣角的手,谢启眼角和鼻尖一片通红,睫翼被溢出的泪珠打湿,眉关紧紧地皱着。
他轻吸了口气,弯下腰,将睡着的人小心的抱起,放在床上。
似乎是因为身边有了熟悉的温度,谢启依赖般在他手上蹭了两下,紧皱着的眉头终于舒缓开来,最终沉沉睡去。
游宣在指尖落在他那头金色长发上,伸手拿起一缕发丝。
灿金的颜色从他指尖滑落,璀璨夺目,犹如谢启本人般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合了下眼,靠在窗边,呼吸趋于平稳。
在游宣睡着的下一秒,谢启就睁开了眼。
他缓缓坐起身,看着靠在床边熟睡的这人,宝石般璀璨的眸子极其缓慢的被漆黑所覆盖。
那是暗沉到极致的黑色,近乎看不到瞳孔的颜色,淡黄色的暖光落在眼底,却无法带来一丝涟漪。
谢启抬手,空气中所弥漫着的白玫瑰花香越发浓郁,微风袭来,带着晨露的风送来了新鲜空气,风眷恋般落在他的指尖,缠绕两下后,又消散在了屋内。
谢启眯了下眸子,确认身边的人睡熟后,小心的蜷下身子,将自己的脸贴在了那温热的掌心。
谢启能听到游宣那沉稳且有力的心跳声,他调整自己的呼吸,却仍然无法阻挡胸腔中那即将冒出的汹涌情绪。
他依赖般在掌心蹭了两下,如获珍宝般拉着那片衣角,阖上了眼。
——
第二天,一楼大厅再度为众人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饭。
西装革履的管家举着餐盘站在旁边,将各种各样的菜品摆在桌面上,举止优雅,却能看到在动作结束时有小幅度的停顿,看起来隐约透着几分诡异。
带着牛仔帽的矮小身影从楼上走了下来,抬手捂着嘴,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昨天睡的好爽,我在其他副本可从来没有过这待遇。”
他散漫道,将视线投向苗疆那个副本的时候晚上别说是睡觉了,就算是撒尿都得注意着房顶会不会趴着虫子,那个副本里的怪是真的强到离谱,随时随地都能给我下蛊。”
庄明说的开心,薇薇安却全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只是坐在餐桌前给自己补着妆。
她开着直播,观看人数已经到了数十万,屏幕上几乎布满了安慰。
“大小姐别再哭了,你看你眼睛都肿了。”
“后面那个疯子是什么情况,说话真粗俗。”
“昨天晚上没事吧?没有怪继续出现了吧?”
薇薇安将散粉扑在脸上,遮住了因为哭泣过度所带来的红肿,声音有些微微的沙哑:“我没事,谢谢大家的关心……”
被称之为疯子的庄明直接从二楼的栏杆翻了下来,在薇薇安的惊呼中平稳的落在对面的凳子上,冲着直播间露出了个开朗的笑容。
“大家好啊,我是庄明,你们应该有人认识我吧?我觉得我还是挺出名的。”
并没有人搭理他。
庄明倒也不觉得无趣,反而盘腿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一系列美味的佳肴,脸上的表情带着十分明显的嫌弃。
“我讨厌这个副本。”他说,“昨天就是这上面的东西变成虫子了,在我嘴里蠕动着,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股恶心的口感。”
薇薇安收了粉饼,打量着直播间精致的自己。
“你就应该多吃点,等虫子钻进你的脑子,说不定你就可以结束这罪恶的一生了。”她朝着庄明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庄明显然没想到薇薇安会说出这种话,盯着她看了许久。
“你是不是被夺舍了?”庄明问。
薇薇安翻了个并不怎么淑女的白眼。
在昨天晚上,她就已经将庄明和雾满他们看透了。
明明都听到了动静,却没有一个人打算过去帮忙,她还是打开门正好看到了镜中人那一幕,借着那位好心绅士的光解锁了两个怪物图鉴,在那位绅士解决完盘踞在这里的怪物后,就关上了门,似乎是打算去休息了。
就在那个时候,薇薇安听见不远处的位置有隐约的脚步声传来,想都不用想,绝对是某个坏家伙听这里没了动静,所以打算来看看情况,看能不能获得些有用的线索。
都是群没有组队意识的人。
薇薇安在心底看不起他们。
约摸半个小时后,全员就位。
雾满依旧是那副傲慢的样子,摇晃着手中的羽扇,只是表情明显戒备了许多,视线从几人身上反复划过,似乎想从他们身上找到些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她的目光在谢启身上停留了许久。
屋外的阳光洒了进来,落在那头璀璨的金发上,谢启垂着眸,金色的睫翼轻颤着,昨天在庄园内所受的伤也被贴上了创可贴,穿着身简单的白衬衫,安静到带着股惹人怜惜的易碎感。
虽然早就知道这小子长得好看,但一直都是脏兮兮的,再加上个子矮小,不管怎么看起来都是个可怜虫。
但现在看来……
雾满切了声:“果然还是收少了,这么好看一个东西三亿卖给你可真是亏了本,要是卖到拍卖行去,估计能赚的比这多。”
她抬起羽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看向游宣的目光带着些打量。
“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这一口,呵,玩的可真新鲜。”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骤然从她脸边划过。
雾满诧异的睁大了眼,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脸侧有几分微凉,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大腿上。
一把餐刀直直的插进身后那身形巨大的盔甲中,带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威慑力。
“对他尊重点。”
眼前模样精致的金发少年眯了下眸子,“我可没他那样的好脾气。”
雾满迟疑的伸手,指尖轻蹭过脸侧。
垂眸看去时,就只能看到那抹明显的殷红。
她恶狠狠的咬牙,怎么都没想到昔日对自己唯命是从的谢启会做出这种举动。
“谢启!你还真是他身边一条听话的狗!!!不过就是花了三亿把你买走,你就这么对你的前雇主是吗?!你个生来就该在垃圾堆的杂种……”
游宣放下手中的酒杯。
杯底和桌面发生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打断了雾满恶毒污秽的咒骂。
游宣缓缓交叠双腿,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被仇恨占据双眼的女人。
游宣缓声道,“你是以为我很好相处,是吗?”
他声音透着股随意,偏偏那双淡色的眸子却暗沉到了极点,单单被那样的视线注视就能感受到股如坠冰窟般的寒意,雾满只感到有股凉意顺着脚底直达太阳穴,让她几乎控制不住的想要先行移开视线。
这是源于生物本能的畏惧。
雾满恶狠狠的咬紧牙关,随手抽出桌面的卫生纸擦去脸侧的血迹,看向二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而那个模样精致的金发少年却直直的盯着她,很轻的动了下唇。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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