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宏被一群知情识趣的美人围住,喂酒喂食,各种调戏。
他心满意足的同时,又有贼心无贼胆,于是就很难受。
自己难受了,就想起来要和独孤不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便指使身边的两个美人:“去侍候我那兄弟。”
美人压根就没动,娇嗲嗲地道:“侍候什么呀?那位公子早走了。”
“什么!”阿史那宏吓得酒都醒了,猛地蹿起来往前看,果然,独孤不求的座位早空了。
他的冷汗“唰”的一下流了出来,先就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腰包。
在销金窟里点了最上等的酒席,又一口气点了六个名妓。
卖了他也付不起这许多钱啊!
如果独孤不求真的又把他丢在这里,他一定,一定要杀了独孤不求!
阿史那宏颤抖着,苍白着,很小声地问:“你们这赊账不?”
美人掩着口笑起来:“概不赊账。”
阿史那宏两股战战,就想尿遁。
美人依偎到他怀中,秋波荡漾:“公子莫担忧,您那位朋友啊,早就结过账啦。他说他有急事要办,让您慢慢来。”
阿史那宏一屁股坐下去,由衷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独孤不求已经陪在了太子身边。
太子才和梁王谈完儿女婚事,正是感叹的时候,很需要一个自己人陪他说话。
“正之啊,这桩婚事,你觉着可好?”
圣人想要武李两家永世修好,是以,他要把最爱的女儿嫁给梁王之子。
只是想起前尘旧事,难免许多感慨,又有些惴惴不安。
独孤不求半垂着头,唇角带笑,不紧不慢地用银茶碾把烤炙好的茶叶碾成细末。
“当然好了,梁王府真心求娶,圣人乐见,男才女貌,相得益彰,是好姻缘。”
太子沉默片刻,一笑:“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都到这一步了,顺其自然就好。”
貌美的宫人往茶釜中注入清泉,瞧着水面冒出鱼眼样气泡,便笑道:“独孤长史,是您来煎茶,还是婢子煎茶?”
太子心情好,挪过去:“让孤来。”
揭开盐台往水中加了一匙盐,又加入橘皮和桂皮。
独孤不求笑眯眯地看着,就等着喝茶汤了。
等到茶汤煎好,太子先给他分了一碗,说道:“说来,你救了孤两次,却从未向孤提出过任何要求。”
独孤不求笑眯眯地听着,慢慢品尝着碗里的茶汤。
太子就喜欢他这种闲适又不傲慢的自然模样,不免赞道:“美哉!湘帘半卷,美人静坐,碧天云舒,黄叶渐落,如诗如画啊。”
独孤不求微微颔首:“殿下谬赞。”
太子笑道:“这次本来想给一个更高的职位,只是你太过年轻,不好服众,是以只升了半级,委屈你了。”
独孤不求放下茶碗,诚恳地道:“下官不觉着委屈,若非是遇到殿下,下官尚且不知在哪里呢。是殿下救了下官。”
他的过去,太子统统知晓,不免感叹一句:“为难你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提一提。”
独孤不求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他郑重其事地整理好袍服冠带,对着太子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
“殿下,下官想要请赐下一门姻缘。”
太子出乎意料,却又有几分明了:“你看中了谁家的千金啊?说来听听。”
“是京兆杜氏之女,其父早年也曾做过官,可惜早亡……”
独孤不求把杜清檀的情况说了,深深拜倒:“不知下官是否有此福气,能得殿下为媒。”
太子越发意外,抚掌笑道:“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独孤不求却知道是什么意思。
太子大概以为,他会求娶一位实权官员之女吧,毕竟独孤家如今日渐衰微,很是需要助力。
“正之啊,你很好。”太子扶起独孤不求,看向他的眼神可以说是温柔和欣慰。
“念旧,有良心,不为富贵所移。我答应你了。”
太子没有自称“孤”,而是两次用了“我”,还和之前他没有做太子的时候一样,亲切自在。
独孤不求很高兴,漂亮的眼里满是喜悦:“只是她如今尚在太医署中……”
太子捋着胡须道:“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做十全大补汤的杜清檀,你是想要孤把她弄出来吗?”
独孤不求瞬间动了心。
如果能够不让杜清檀入宫,那自是极好的,他就不用苦苦等候不知多少年了。
但是,想到杜清檀的性子,他还是摇了头。
“殿下纯孝,下官不敢为难殿下。”
太子很是欣慰,温和地拍着他的肩道:“你很好,事事都为我考虑得很周详。
食医选拔之事走到这一步,突然就把人带走,确实不太妥当。
不过,你一心为孤,孤又怎么忍心让你二人长久分离?先定亲,其余事情稍后再议。”
“多谢殿下厚恩。”独孤不求羞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那什么……下官有些着急,她太过出色了……”
“哈哈哈哈……”太子大笑不止,欢快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太子妃听到了,笑着走过来道:“殿下为何如此高兴?”
太子指着独孤不求笑道:“我在笑正之呢。年轻人,不知掩盖情意,就怕看上的淑女被别家抢走了。”
太子妃也很感兴趣:“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我们姿仪如此壮美的独孤长史啊?”
独孤不求羞涩地又描述了一遍。
太子妃就道:“这好办啊,不一定非得入宫做女官嘛,让她在太医署任个职,日常可以进出宫闱,其他时候可以回家,不就行了?”
独孤不求肯定求之不得,却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好办,或许可能只是太子妃画的大饼、收买人心而已。
却也不多说,认真谢过就是了。
待到彩霞满天,他方缓步走出东宫,步伐轻快地回了家。
与此同时,有人把东宫的消息传递给了女皇。
“太子殿下因为县主和梁王府的婚事,高兴得哈哈大笑,笑声大到整个东宫都听见了。”
女皇吃了一口张五郎喂给的葡萄,微笑着道:“看来确实是一桩好姻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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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岱站在那里,正和周医令、张医令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采蓝走过来:“五娘,您在看什么?”
“我在想,不知道琅琊王是否爱吃鱼脍。”
杜清檀收回目光,她就是想让李岱得个啥类似于左晖那样的病,不得不求她罢了。
但想象终究只是想象,她拖着不甘心的、疲惫的步伐回了住处。
雷燕娘等人已经回来了,看到她就一起围上来。
“五娘今天去了哪家金银铺子打首饰啊?做了什么?”
杜清檀低咳一声:“啊,我没出门,他临时有事去不了。我就和采蓝一起去了病所帮忙。”
采蓝帮着保全小杜大夫的脸面:“我不是正跟着罗医师学诊脉嘛,正有兴趣呢。”
雷燕娘等人倒也没去多想,只叫她们去看才买来的衣料、新衣什么的。
杜清檀也就收拾了心情,跟着一起品鉴了一番,再给大家出主意怎么收拾打扮。
聊得正高兴,就听见院门“哐当”一声巨响。
申小红扒着窗子一看,回头小声道:“那俩回来了。”
刘鱼娘和萧三娘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都臭着脸,气呼呼的,憔悴又狼狈。
申小红飞快地走出去:“刘姐姐,你可算回来啦,想死我啦!”
刘鱼娘虚弱地笑了笑,走进去把门关了。
申小红又朝萧三娘笑:“三娘,你吃过饭没有?”
萧三娘不说话,冷幽幽地看着杜清檀,一动不动。
杜清檀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二人对视片刻,萧三娘低下头,也进了自己的屋子。
众人就都散了。
晚上采蓝打热水回来,小声和杜清檀说道:“那俩都是自己去拎的热水,都弄不动,我看到萧三娘悄悄给丁厨娘塞钱,让她送水呢。”
杜清檀道:“你这段时日小心谨慎些。”
这俩的婢女都被赶出去了,采蓝自然而然会变成眼中钉。
采蓝一缩脖子,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那怎么办呀?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杜清檀平静地道:“不着急,她会把自己作死的。”
李岱提醒了她,她和萧三娘已是结了死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这一次,她决定主动出击,鱼饵已经撒出去了,就等鱼儿咬钩。
一夜无话,第二天的饭桌很沉默,主要是萧三娘和刘鱼娘都阴沉沉的,搞得大家都有些提心吊胆。
申小红试图安慰刘鱼娘:“虽然错过了考试,但以后还有机会嘛。”
刘鱼娘照例只是扯着唇角淡淡一笑,放下筷子就走了。
经过萧三娘身边时,她使劲撞了萧三娘一下,一碗热汤就这么洒到了萧三娘怀里。
萧三娘一言不发,掏出帕子擦了擦,埋着头重新盛了一碗汤,继续埋着头吃喝。
当天早晨上的是医理课,下课后,杜清檀去了一趟茅厕。
回来,就发现气氛不怎么对劲了。
所有食医都在盯着她看,她就笑了:“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萧三娘垂了眼,目光盯着桌面,神色阴沉。
雷燕娘小声道:“她们在说,你要入宫担任正七品典药了,我们其他人都是你的手下。”
杜清檀淡淡一笑:“别听她们瞎说,以讹传讹罢了。”
很好,张医令没有让她失望,这么快就把消息撒了出来。
申小红凑过来:“才不是以讹传讹呢!考试之前我就听说了,这次胜出的人就能做女官。这可不应了么?”
宋大娘也道:“五娘,你可要拉拔姐姐一把啊。”
她们团团围着杜清檀,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萧三娘和刘鱼娘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然后,下午去诊室帮忙时,大家发现,这二人又不见了。
申小红表示担忧:“不会又躲起来打架吧?”
宋大娘道:“那不会,除非是想走人。”
采蓝很警惕:“五娘,要不婢子去瞅瞅?说不定凑一块儿盘算怎么收拾咱们呢。”
“不许去。”杜清檀指使她:“赶紧去学诊脉,这么好的机会别错过。”
药园里,萧三娘和刘鱼娘面对面站着。
“你甘心么?就这么莫名其妙被赶走婢女,失去考试和露脸的机会,眼睁睁看着别人风光上位。”
萧三娘盯着刘鱼娘:“我问过张医令了,不会再给咱们考试的机会,除非没有杜清檀。”
刘鱼娘冷笑:“你还好意思说?是谁疯了找我的麻烦,我被你害惨了。”
萧三娘咬着牙道:“那是因为,我以为是你向琅琊王告我的状!我们都被杜清檀骗了,是她告的状!
她好算计,一石二鸟,成功地算计了我们,她直接胜出!难道你不恨吗?”
刘鱼娘狡猾地道:“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比你能得臧太夫人青眼护佑,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
萧三娘小声道:“倘若,我愿意分你一杯羹呢?”
“怎么说?”刘鱼娘朝萧三娘跨近一步,“我凭什么相信你?又不是没被你坑过。”
萧三娘傲然道:“我自会给你保证……”
两个人头挨着头,小声商量起来。
等到晚饭,刘鱼娘主动和杜清檀打了招呼。
“五娘,你能不能帮我向琅琊王求个情,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考?”
杜清檀为难:“我帮不了啊。”
刘鱼娘沉默地用筷子挑着面汤,半晌,叹息:“那算了。”
萧三娘在一旁冷笑:“脑子进水了吧?她会帮你?”
刘鱼娘和她吵了起来:“难道你帮我?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刘婆立时阻止了她们:“再吵再吵,是想被赶出去吗?”
这二人虽然都住了口,却是恶狠狠地互相瞪视着彼此。
杜清檀撑着下颌,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演得太假了。
晚上,采蓝去拎热水的时候,遇到了刘鱼娘。
刘鱼娘吃力地拎着桶,走一步晃三晃,没走多远,水就洒了大半。
采蓝视而不见地从她身边经过,被她一把抓住了袖子。
“采蓝,烦劳你帮我把这水拎回去可好?”刘鱼娘喘着气:“我这几天关禁闭,小病了一场,体虚。”
采蓝瞅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拎起水桶送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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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7k“谢了啊。”刘鱼娘给采蓝塞钱,采蓝拒绝了。
杜清檀盥洗完毕,正坐在镜台前通头发,刘鱼娘来了。
“五娘,我是来答谢你的。”
她坐下就不肯走:“我知道,如果不是你交待过,采蓝不会帮我。”
杜清檀微笑颔首:“我的确交待她,能帮就搭一把手,没必要与人为敌。”
刘鱼娘叹息一声:“我只后悔,没有早些和你相交。如果早一点知道你是什么品性,我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杜清檀道:“现在也不迟。”
刘鱼娘摇头低笑:“我现在最不想的,就是与你为敌。罢了,这些话不提了,能给我一杯水么?”
采蓝不用吩咐,就给她上了一杯水。
“我估计,很快我就会离开了,在那之前,我想请你吃顿饭,希望你能赏脸。”
刘鱼娘说完这句话,把面前的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杜清檀制止了她:“所以,你特意过来这一趟,是想暗示我什么呢?”
刘鱼娘沉默地和杜清檀对视片刻,勾着唇角轻轻笑了。
“我不相信卑鄙者会突然大发善心,根据我的经验,我大概会是下一个替死鬼。”
她缓缓说道。
洛阳城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醒来。
采蓝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哇哇”地叫着,搓了两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喊道:“好冷啊。”
杜清檀赶紧穿上了夹衣。
她这件夹衣做工很精美,用料也很讲究,是茜色织锦,宝相花纹,里头絮了一层薄薄的丝绵,齐腰,对付料峭的秋风秋雨刚好合适。
还是武八娘使人送过来的,比照着她的尺寸精工制作,非常用心。
采蓝也有,不过用料低了一级,但也很不错了。
这身衣裙引起了众女的关注,沉默寡言的岳丽娘甚至走过来拉着看了许久,然后断言:
“这是今年洛阳最流行的款式,我在街上看到好几个贵人穿着。你的姐妹待你真好。”
杜清檀见她很感兴趣的样子,就随口问道:“你会做吗?”
岳丽娘很自然地道:“我能,只要你把它借给我,我就能做出来。”
于是众人突然发现,岳丽娘原来是个隐藏的制衣高手,当即纷纷恳请她帮忙制衣。
刘鱼娘趁机插了进来,很快和众人恢复了表面的和睦融洽,萧三娘仍然阴沉沉地坐在一旁。
不知道为什么,这天早上的饭菜很咸,丁厨娘设法处理过后,还是很咸。
杜清檀和丁厨娘开玩笑:“最近盐价是不是很便宜?”
丁厨娘一脸歉意:“估摸是我外感风寒,嘴里味道淡。”
众人倒也没有计较的意思,毕竟和马厨娘比起来,已经是天上地下。
这顿咸得过分的早饭带来了一个后果——杜清檀接诊的时候,总是觉得很渴,就想喝水。
大家都很忙,采蓝被医师们叫走了,有些需要做基础护理的女病患,男性医生、医工不方便的,统统交给了她。
杜清檀渴得嗓子冒烟,随手抓住一个从旁边经过的医工:“烦劳你给我杯清水。”
医工拿了她的杯子去倒水,正好碰到刘鱼娘也在那倒水。
她温和有礼地帮着他倒了一杯水,然后看着杜清檀一口气喝光了那杯水。
萧三娘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到眼中,心满意足地低下了头。
因为在早饭里做了手脚,她没敢多吃,忙着忙着就很饿了。
今天下雨,空气潮湿,各种病患把诊室塞得满满当当,臭烘烘的,令人窒息。
她嫌恶地站起身来,冷声斥走两个想要早点看病的穷人,皱着眉头去了诊室外面。
门口蹲着一个长相普通、眼睛狭长的年轻男人。
男人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着眼睛在看雨。
雨水从房檐上滴落下来,再砸到石阶上,溅开一朵透明的、破碎的花。
萧三娘皱了皱眉,她认出这是周医令的常随阿史那宏,是杜清檀的同乡。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她还是堆起笑容,走到阿史那宏身边,柔声道:“阿史那宏。”
阿史那宏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不怎么尊重地点点头。
萧三娘摸出一颗金豆子塞过去:“可以烦劳你帮我弄点吃食么?我累了许久,好饿。”
她说着,朝阿史那宏若有若无的飘了个眼波。
阿史那宏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瞅了她一眼,粗声粗气地道:“我没空,你找其他人吧。”
萧三娘又摸出一颗金豆子,柔弱地道:“你看,其他人也没空,帮我这个小忙吧,余下的钱不用找补了。”
阿史那宏盯着那两颗金豆子看了片刻,伸出了手。
萧三娘把金豆子轻轻放到他手中,假装无意地摸了一下他的掌心。
阿史那宏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跳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温婉地笑着,假装什么都没做:“你怎么啦?”
阿史那宏红了脸,摇摇头,紧紧攥着金豆子走了。
他给萧三娘弄来了一碗二十四气馄饨。
萧三娘非常满意,一边吃一边夸奖他:“你做事真的很上心,我本来想着,只要能吃上一个胡饼就很好了。”
阿史那宏粗声粗气地道:“你的钱值得吃更好的。”
萧三娘看着他笑了:“可是那么远,你多辛苦啊。”
阿史那宏看了她一眼,非常认真地道:“不辛苦,应该的,再远我也不怕,只要你吃得满意。”
萧三娘笑了起来,吃完之后,她优雅地擦着唇角,试探地道:“能不能烦劳你帮我收拾碗筷?”
阿史那宏二话没说,很快把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却也不走,就在那看着她欲言又止。
萧三娘一本正经地道:“下次,我还能找你帮忙吗?”
阿史那宏憨厚地道:“当然能,我,很乐意。”
萧三娘满意地走了,回到诊室,刚好看到杜清檀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往外走。
采蓝和雷燕娘追着出去,都是急急忙忙的样子。
她不动声色地坐下,继续给那群穷鬼看病,过了没多会儿,杜清檀的病人吵闹起来,追问杜大夫为什么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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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今天之内把萧三娘踢出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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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接着,一个医师走进来道:“杜大夫不舒服,我来看吧。”
宋大娘等人都关心地追问:“五娘怎么啦?之前不还好好儿的么?”
众人都忙得要死,并没有太多精力关注这件事,只有一个医工稍微知道一点情况。
“恶心,想吐,腹痛。”
就有人道:“该不会是受了凉吧?五娘太瘦了。”
在大多数人眼中,瘦就意味着体弱,体弱就容易生病。
不过,因为本身就在太医署中,有着最好的大夫,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众人继续忙活起来,很快忘了这么一件事。
萧三娘很满意,杜清檀的症状来得比她以为的更迅猛。
就是要这样才好,发作得越快越好,最好是在赐官的旨意下来之前。
这样,她才能得到机会。
当天晚上,杜清檀没有露面,而是躺在床上养病。
王博士给的诊断是风寒,说是养几天就好了。
所有人都去看望杜清檀了,除了萧三娘。
她借口自己最近身体不好,怕染上丁厨娘和杜清檀的风寒,没有吃厨房供的餐,都让杂役帮她从外面送。
刘鱼娘也没吃,她也病了,也是风寒。
八个食医,一下子病了两个,而且都是风寒。
周医令很看重,特意开了方子,让刘婆煎给大家喝,还把丁厨娘打发出去养病,说是好了才准回来。
周医令开的方子很有用,接下来没人再病,杜清檀和刘鱼娘瞧着也在好转。
萧三娘有些想不通,刘鱼娘好转倒也罢了,杜清檀为什么会好转?明明,应该越来越重才是。
还没等她找到原因,她就病了。
开始的时候,她以为只是普通风寒感冒,自己弄了点药吃,后来就不对劲了,越来越严重。
高热,畏寒,疲倦,全身乏力,头痛,干咳,食欲减退,恶心,呕吐,腹泻。
她害怕起来,半夜时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扶着墙走到刘鱼娘门前,有气无力地拍响了门。
刘鱼娘没开门:“谁?”
萧三娘难受得死去活来:“是我,鱼娘,我不舒服,你帮帮我……”
刘鱼娘没声音了,灯都没点亮。
萧三娘又强撑着等了会儿,始终没见门开,不免想到了不好的事。
她紧紧扒着门,咬牙切齿:“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刘鱼娘终于回了话,声音懒洋洋的:“三娘啊,我也病着呢,你去找刘婆吧。”
萧三娘恨恨地咬着牙,把质问的话咽了回去,敲响了另一间屋子的门。
还是没有人理她,她病得糊涂,忘了这间屋子是空着的,曾经住过彭三娘。
她又咬着牙继续往下走,仍然没人理睬她。
最终,是申小红给她开了门。
天亮之后,众人都知道,萧三娘病了,高热不断。
张医令亲自来给她看病,也说是风寒。
周医令很生气:“她没有喝我开的药吗?”
刘婆撇撇嘴,很小声地道:“喝什么呀?她怕其他人把病传给她,都是在外头带的饭。”
萧三娘病得厉害,昏昏沉沉地抓住张医令的手,小声央求:“救命,我觉着不是普通风寒。”
张医令没当回事:“就是来势凶猛些罢了,吃几天药就好了。”
萧三娘半死不活地小声道:“是湿温……”
张医令吃了一惊,皱眉道:“你为何知道是湿温?”
萧三娘不说话,张医令就懂了。
他甚至没有给她再作诊断,就迅速起身走了。
萧三娘以为他是去开方子,不想没多会儿,就有杂役进来,要把她挪出去。
她着急地喊起来:“我不出去,为什么要我出去?”
杂役压根不理她,直接把她往担架上一放,就这么抬了出去。
她看到众人站在两旁,对着她窃窃私语。
还看到刘鱼娘和杜清檀肩并肩站着,静静地看着她。
她突然明白过来,用尽力气喊道:“杜清檀,刘鱼娘,是你们害了我。”
没人搭理她,大家都以为,她是怪这二人把病气过给了她。
刘婆不耐烦地道:“快别嚷嚷了,省点力气养病吧。杜娘子和刘娘子也没怪丁厨娘把病气过了她们啊,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多事。”
杜清檀温和地道:“刘婆,别和她计较,她生病了嘛,发着热,烧糊涂了。不过,如果只是普通的风寒,大概不需要挪出去吧?”
刘鱼娘接上去:“所以,三娘到底得了什么病呢?”
众人都好奇地看向张医令。
张医令阴沉着脸不说话,一甩袖子就走了。
过了没多会儿,白助教来了。
白助教下令,把厨房里所有锅碗瓢盆都用高温蒸煮了一遍,又用生石灰在地上和茅厕里洒了一遍。
至于萧三娘住过的屋子,用过的马桶,更是重点处理对象。
申小红和白助教攀谈回来,脸色都变了:“说是得了湿温。”
众人都变了脸色。
湿温是会死人的,而且还会传染,一旦在太医院中爆发,就会引起很大的麻烦。
难怪张医令也不敢护着萧三娘了。
宋大娘很奇怪:“为什么会感染上伤寒?”
刘鱼娘道:“或许是她的病人中有人感染了伤寒,刚好传给了她。”
这件事给李岱提了个醒,经过仔细考虑,他决定暂停食医们的接诊活动。
他不想在这个当口,惹出更多的麻烦事。
众食医所居的院子暂时被封了,在确定她们没有被感染湿温之前,不许外出走动。
萧三娘被关进了病所角落里的一个单间,阴暗,潮湿,偏僻。
有人给她送饭和药,也有人给她看病,但是他们都不和她多说话。
稍微好了一点之后,她强烈要求面见周医令。
周医令待她倒比张医令还要耐烦些:“有什么事?”
萧三娘眼里满是愤恨:“我要告发杜清檀,我得湿温是她害的。”
周医令大吃一惊:“她能害你得湿温?说说是怎么回事。”
萧三娘咬着牙道:“她那个同乡,阿史那宏,我就是吃了他给的东西之后开始不舒服的。是他们同谋,害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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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宏:没错儿,就是我,我特意蹲在门口等你上钩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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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7k在饮食里头使手脚残害同僚,这事儿非同小可。
虽然周医令并不怎么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萧三娘,还是火速把这事儿报给了李岱。
张医令见萧三娘逐渐好转,不免又生出了几分想法,要求一定要严查。
阿史那宏就这么被关押起来。
但他根本不承认,很主动地把萧三娘给的金豆子上交了,老实而委屈。
“是从外头买的二十四气馄饨,干干净净的,食医都爱吃,我想着她应该也会喜欢,这才特意冒着雨去买的。
原本不想帮这个忙,可她一再加钱,加到了两颗金豆子,还摸我的手,抛媚眼……”
“……她得什么病,我压根就不知道,更不懂得怎么才能使她得病……”
正常人,谁会给人两颗金豆子买个吃食?
萧三娘起心不良差不多已经被肯定了,再说当时装盛吃食的碗筷,过了这么多天,也早被收拾干净。
证明阿史那宏干坏事的人证物证都没有,倒有金豆子证明萧三娘不正常。
张医令一看不对劲,当即用力一拍桌子,厉声道:“你算什么东西!堂堂兰陵萧氏女娘会勾引你?受谁指使,还不速速招来!不然板子伺候!”
阿史那宏伤心地哭了起来,一味只喊冤枉,还说:“或许是萧娘子利用我和杜娘子是同乡这事儿,陷害我们呢。”
张医令勃然大怒:“巧言令色!给我打!看是他的嘴巴硬,还是板子硬!”
李岱制止了他:“着急什么?我看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先查。”
于是事发当天接诊的相关人员都被叫去一一问话,还真有几个杂役看到了事情经过。
都说是萧三娘自己去找阿史那宏的,两个人说了好一歇的话,举止表情都很不正常——
证据是阿史那宏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走出大门还在傻笑。
然后又查到了众食医,几乎是一边倒地证明杜清檀为人正派,不会做这种事,反倒是萧三娘有陷害杜清檀的嫌疑。
但也没有充足的证据,能够证明萧三娘是有意陷害杜清檀,因为她确确实实是得了湿温。
张医令捋着胡须替她开脱:“病糊涂了吧,毕竟之前就和杜清檀有龃龉,心生疑虑也是有的。”
就在这个时候,刘鱼娘站出来检举了萧三娘:“她是自作自受。”
刘鱼娘十分纠结害怕:“我们被关禁闭、错过考试,她很生气,一直和我说,要联手对付杜清檀。
后来听人说,杜清檀即将得到典药之职,她又说,除非除掉杜清檀,不然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杜清檀风光。
她要我在杜清檀的饮食里做手脚,我不敢,她就威胁我说,她认识很多权贵,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赶出去。
我没办法,只好答应了她。那天,她给了我一瓶子不知道什么东西,让我设法加在杜清檀的水里。
她在当天的早饭里偷偷加了很多盐,大家都觉着饭菜特别咸,然后杜清檀口渴,想喝水,请杂役帮她倒水。
她一直盯着我,我不敢招惹她,但是不敢也不愿做坏事,就假装给杜清檀喝了……”
刘鱼娘抖抖索索地拿出一只小瓷瓶,哭着道:“就是这东西,我没敢打开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白助教小心翼翼地开了瓷瓶,是一瓶不太好闻的水,却也没办法证明这是什么东西,除非是拿人做试验。
于是,案情似乎陷入僵局。
周医令探询地看向李岱:“殿下,您看这个……”
李岱没什么表情:“找两个死囚试一试就知道了。”
用死囚试药,太医署没少做这种事,张医令完全不能反对,但是他对刘鱼娘的行为提出了质疑。
“你怎么证明这东西是萧三娘给你的呢?”
刘鱼娘赌咒发誓:“只需要查她这些天都和什么接触过,顺藤摸瓜,不就知道了吗?”
张医令就想接过找死囚试验的事,却被李岱拒绝了。
“兹事体大,本王亲自主理。否则,任由这种人混入宫中,对圣人安危有害。”
跟着李岱下了禁令,案情查清之前,禁止太医署内的人出门或是归家,这其中包括了张医令和周医令在内。
李岱做事雷厉风行,很快就把瓶子里的水喂给了死囚,同时,琅琊王府的侍卫也开始了调查。
只用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就查出了萧三娘被放出来之后,曾经偷溜出去见了被赶出去的蝉娘。
一顿板子下去,蝉娘就交待了。
却是萧三娘早在关禁闭的时候,就已经悄悄见过了她,让她去办这件事。
“是湿温病人的粪便汁水……花钱买的……没说要做什么,就说是有大用。
说了好几种病,传尸、豌豆疮、疠风病、湿温,但是不太好找,就找了湿温病人……”
周医令听完这个,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怕地和李岱说道:“太可怕了,此女心肠毒如蛇蝎,幸亏极早发现。”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医令啥都不敢说了,巴不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萧三娘。
又过了几天,用来试验的死囚产生了和萧三娘一模一样的症状,经过几轮诊断,确认是湿温。
周医令和李岱商量怎么处理这事儿。
“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这种事,传出去实在很不好,可能还会引起误解,认为食医都是这种人。
若是有人在圣人面前说点什么,殿下为此付出的心血大概就要付之东流了。”
所以这件事,不好宣扬,只能暗里处置。
李岱拿定主意,把张医令叫来:“这件事和你逃不了干系,是你在萧三娘关禁闭的时候,给她通融,让她和蝉娘见的面。”
张医令惶惶不安,自认倒霉,只求李岱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岱淡淡地道:“我倒是想保你,就怕萧三娘不肯放过你。”
张医令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李岱。
温润如玉的琅琊王,背对着天光,坐得笔直,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唯独眼里的光亮犀利无比。
他低下头,颤抖着道:“下官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
三天后,萧三娘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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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厨娘絮絮叨叨地给众人上餐食:“才宰的羊,我去守着,抢来的!最好的部位,肥美得很!”
众人脸上挂着微笑,实际漫不经心。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事件不简单,萧三娘必然做了什么,但她为什么会被反噬,却是一个谜。
刘鱼娘也很迷惑。
那个装了脏物的瓶子,拿到手之后,她曾经试图交给杜清檀,但是杜清檀没要。
只要求她装作按计划行事的样子就可以,她不知道萧三娘为什么会生病,也不知道杜清檀到底做了什么。
只知道开始查案之后,杜清檀提醒她:“可以去说明真想了。”
之后,萧三娘就死了。
中间的经过她通过张医令知道了,她能猜到这事儿大概和阿史那宏有关,但还是猜不到萧三娘为什么会染上湿温。
或许,真的是自作自受,在把瓶子给她的时候,不小心沾染了脏物吧。
刘鱼娘忍不住多看了杜清檀两眼。
事到如今,她是再也生不出心思和杜清檀争了。
这个人,是如此的深不可测,不动声色之间就把嚣张跋扈的萧三娘搞死了,而且还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杜清檀察觉到刘鱼娘的注视,冲她微微一笑,笑容和气而干净。
刘鱼娘心念一动:“为了庆祝咱们院子解封,姐妹们都没感染上湿温,我请大家吃饭好不好?”
这大概是她改过自新的最后一个机会吧。
果然,所有人都看向杜清檀,包括申小红和岳丽娘。
杜清檀不表态,没人敢接这个话。
刘鱼娘端起水杯,走到杜清檀面前,诚恳地道:“五娘,我以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现在悔悟了,恳请你的原谅。”
杜清檀收了笑容,严肃地道:“这个话,你要和大家讲。于我来说,你没有造成什么损害。”
相反,在最后关头,她还承了刘鱼娘的情。
虽然她有阿史那宏,有独孤不求全程监控萧三娘主仆的一举一动,但如果没有刘鱼娘的配合,这事儿不会这么顺利。
刘鱼娘有些难堪,但还是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赔礼。
其他人都没什么话可说,说到底,最终决定刘鱼娘去留的人不是她们,如果能够和平共处,最好不过。
等刘鱼娘落了座,雷燕娘清了清嗓子:“五娘,你来说几句吧。”
杜清檀当仁不让地做了这个领头人:“我们来时有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七个。”
刘鱼娘苦笑:“或许很快我就会离开,那时就只剩下六个了。”
“你别打断五娘的话!”申小红骂完刘鱼娘,讨好地看着杜清檀:“五娘,你继续说,我们都听着。”
杜清檀微微一笑,接受了申小红的讨好。
“这次的事情为什么没有闹大?是因为琅琊王、太医署都意识到,食医的名声不能再受任何损害!
否则,等待我们这所有人的,只有解散遣送回乡一途可走。
回去,我不怕,就怕从此食医之名被败坏,砸了所有人的饭碗,更让后辈无路可走!”
杜清檀的声音低沉,虽然严肃却也没有慷慨激昂,却让所有人都听了进去。
“我们可以争先后,也应该努力争先后,这样才能让食医之技有所增益。
但我们应该是向上次以药膳应试时的,以真本事争先后,有疑虑,就该像燕娘一样说出来。
而不是互相暗算倾轧,互相拆台,否则,如何为食医扬名?自己先就作死了。”
刘鱼娘很小声地道:“那,我们还是可以用真本事争先后的吗?”
杜清檀被她逗笑了:“你以为我是哪种人?只要你们比我强,只管放马过来!当然,你们也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雷燕娘不耐烦地道:“刘鱼娘,你又瞎想了吧!五娘不是那种人!我上次当着所有人的面不服气她,她也照样和我好啊。”
刘鱼娘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如果我还能留下来,那我一定用性命维护食医之名。”
忙碌疲累的一天过去,杜清檀揉着腰,和采蓝穿过空旷的药园,准备回到住处。
李岱带着几个随从迎面而来。
杜清檀赶紧让到一旁,低眉垂首:“学生见过郡王。”
李岱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自湿温事件之后,二人还是第一次单独见面。
李岱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采蓝不肯走,小声道:“五娘?”
杜清檀点点头,采蓝这才走到不远处,一边扯着药草的叶子,一边盯着这边看,忠心耿耿。
“你的这个婢女倒是真忠心。”
李岱看着杜清檀卷长的睫毛,斜飞的眼尾,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觉。
“萧三娘的事,我知道是你做的。”
杜清檀抬起头来,大胆地直视着他:“学生不懂得郡王在说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生病,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李岱抿着唇,强势地看进杜清檀的眼里去。
一派平静清澈,胆子是一如既往的大。
“你懂,阿史那宏是很关键的一步,另外,还有人在帮你的忙吧?那是谁?”
李岱跨前一步,低下头去,俯瞰着杜清檀。
两个人面部的距离不到半尺,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轻轻吹在肌肤之上。
杜清檀后退了一步,义正辞严地道:“殿下,您失礼了。男女有别,即便是审犯人,也没有这样审的。”
李岱认真地注视着她,暮色半阖,流云清冷,雪白的肌肤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说是冰清玉洁也不为过。
他轻轻笑了一声:“装模作样。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杜清檀没接这话,因为她觉得李岱有点不正常。
不像是上司在和下属说话,反而像是男人在挑逗女人,或者是在暗示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岱,猜测他想干嘛。
难不成是,之前用利诱不成,现在想用色诱?
看来琅琊王很缺为他效力的人啊,都肯牺牲色相了。
“为什么不说话?”李岱被杜清檀看得有些羞恼。
“啊……”杜清檀收回神思,恭敬地道:“谢谢殿下批评,学生以后再也不装模作样了。”
半晌,李岱冷哼一声,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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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
“可是婢子觉着他有点不对劲啊,是那种会让独孤公子暴跳如雷的不对劲。”
“虽然类型不同,但我胃口比较小。吃不下太多。”
“什么?什么?婢子听不懂,什么类型不同,吃不下太多?”
“没什么,安静一点,太吵了。”
杜清檀将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抵在采蓝肉嘟嘟的嘴唇上,阻止她无休止地吵闹。
采蓝不甘心:“您有没有问他,对您的惩罚是否取消了啊?婢子想逛街啊!”
杜清檀还真忘了这件事,她作势要去追李岱:“要不,我追上去?”
采蓝机智地阻止了她:“快别,他明显就是想要拿捏您,您追上去,正好如了他的意。”
杜清檀给采蓝一个大大的夸奖:“越来越聪明了。”
采蓝揪着她的袖子,开心得笑个不停。
“五娘,婢子好喜欢你啊,刚才王博士问婢子,是否有意留在这里做医工呢,他可以给我开工钱。”
杜清檀又给了自家快乐能干的婢女一个大大的夸奖:“采蓝真了不起,以后出去了,给你涨工钱。”
然后她们遇到了阿史那宏。
阿史那宏蹲在黑黢黢的角落里,像一头委屈巴巴的熊。
“独孤不求让我告诉你,太子殿下答应为你们做媒了,目前,你的大伯母已在赶来洛阳的路上。”
“这么快?他还挺利索的。”杜清檀的心情非常好。
采蓝注意到了阿史那宏的沮丧:“你怎么啦?”
阿史那宏受伤地抱紧了胳膊,蹲着不动:“还能怎么着?总是被独孤不求欺负呗。”
真相是,他一得到太子将为杜清檀、独孤不求做媒的消息,立刻写信通知了元鹤。
然后岳大回了他一封信,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当然,也没那么露骨了,没提杜清檀半个字,都是针对他的人身攻击。
什么吃得多干得少,什么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反正就是很伤人。
那他有什么办法?
他也想拆散这一对,以便狠狠报复独孤不求呢,但是人家偶尔才见一面,都没啥机会和理由可以制造误会。
杜清檀想了想,掏出两颗金豆子递给阿史那宏。
“下次我见着独孤一定狠狠骂他,给你出气!去买点好吃的,算我请客。”
“不用了,你也没钱,留着打理人情吧。”阿史那宏摇摇头,站起身来慢吞吞地走了。
采蓝倒是惊奇了:“他居然这么好?”
杜清檀笑道:“他本来就不坏。至于嘴碎爱胡说八道,谁还没个缺点呢。”
采蓝想了想,从她手里抠走金豆子,飞快地跑去追上阿史那宏,把金豆子硬塞到他手里,然后笑笑,又跑了回来。
阿史那宏回头看着采蓝的背影,笑了。
杜清檀等人入宫的具体事宜一直没能安排下来,却又到了休沐的日子。
众人又在商量着要怎么玩耍,问到杜清檀是不是还要和独孤不求一起出去时,她说了真话。
“我不知道能不能出门,无意中冒犯了琅琊王,他罚我不许休沐,必须去病所干活。”
众人深为同情,纷纷帮她出主意。
“到底是哪里没做好?说来我们听听,大家一起商量。”
杜清檀摊手:“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是我不够恭顺?”
正说着,就见刘婆笑眯眯地走进来道:“五娘,你的好事来了!”
众人顿时一个激灵,还以为入宫封官的旨意下来了呢。
不想刘婆拉着杜清檀的手道:“外头来了一辆车,说是东宫的,似乎是有什么事。”
众人惊奇不已,杜清檀却是明白了,这是为了她和独孤不求订婚的事。
她矫情地道:“可是,琅琊王之前说过,不许我私自外出的呢。”
刘婆道:“殿下也在的,特意给他打了招呼,你快去。”
杜清檀再看看自己的衣裙,也没怎么打扮,似乎显得太素了些。
刘婆却是不管这么多,直接把她拽了出去:“催得急着呢,你穿什么都好看。”
走到半途,果然遇到了李岱。
李岱神情淡漠,虽然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动作,杜清檀却本能地觉着,他应该是在等她主动说明情况。
于是她就走上前去,很自然地做了这件事。
毕竟是上下级关系,端人家的碗,就要服人家管嘛。
李岱也没为难她,淡淡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表现得就很——皇家气派,和从前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杜清檀也没在意,急急忙忙走出去,就看到了独孤不求。
独孤不求穿得簇新,仍旧是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来接你去拜谢媒人。”
杜清檀小声责怪他:“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都没来得及收拾打扮。”
独孤不求笑得眉眼弯弯:“提前告诉你,不就没惊喜了?”
一个宦官走过来,笑眯眯地打量了杜清檀一番,赞道:“郎才女貌,果然般配。”
独孤不求就给杜清檀介绍:“这是太子身边的郑公公。”
杜清檀恭敬地见了礼,郑公公坦然受了,袖着手笑。
“原本太子为媒,是要派遣身边官员出面代为主持的,但恰好今日太子妃高兴,就想亲自做这事儿。
这会子呢,府上的长辈已经到了东宫,就等着二位过去了。”
这确实耽搁不得,杜清檀赶紧上了车,却见独孤不求又跟了上来。
他献宝似地抱出一个包袱并一只匣子,还有一面镜子:“赶紧地收拾一下,都给你准备好了。”
时间紧迫,杜清檀忙着去解包袱,见他还在那看着她不动,神情傻傻的,就催他:“还不下去?”
独孤不求傻傻一笑,小声道:“你还没夸我呢。”
“夸你什么?”杜清檀恍然明白过来,他是指萧三娘那件事。
她不由笑起来:“行行行,你做得特别好。”
“五娘,不管你信不信,我有能力护住你。”独孤不求很认真。
“知道了。”杜清檀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出了车,“在那之前,你先顾好自己吧。”
“无情的女人!”独孤不求翻身上马,衣带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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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衫窄袖,刺绣鹦鹉裙腰带,八幅石榴红罗裙,郁金色帔子轻而软。
杜清檀羞窘地抚了抚微热的脸颊:“从头到脚红彤彤一片,会不会太突出了?”
独孤不求微眯了眼,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严肃地道:“确实太突出了。”
杜清檀有些着慌:“那,换衣服也来不及了啊。”
“我给你弄弄就好。”
独孤不求取出一支玲珑水晶如意簪,轻轻插在她的发髻上,微笑道:“这样刚好合适。”
“作怪。”杜清檀记得这支簪子,还是之前她来洛阳,他半途去接她时拿出来的,只是那会儿她没要。
独孤不求抿着嘴笑,将她看了一眼又一眼,总觉得看不够。
采蓝大气都不敢出,跨进东宫门槛时,险些摔了一跤,幸好稳住了,总算没丢脸。
领路的宫人在门外停住:“就是这里了。”
室内传来女子欢快的笑声,杜清檀反而踌躇起来。
独孤不求走了两步,不见她跟上,疑惑地回过头来,小声问道:“怎么了?”
杜清檀深吸一口气:“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胡说什么呢。”独孤不求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前一送,就把人推到了门前。
宫人笑着打起帘子,和独孤不求打招呼:“独孤长史快进去,殿下等很久啦。”
独孤不求微笑颔首,又悄悄戳了杜清檀一下。
都到这种时候了,他怎么容得她后悔?
杜清檀倒也不是后悔,就是有些不踏实罢了。
就这么着,她跟在独孤不求的身后进了屋子。
迎面扑来一股暖香味,双目所及之处尽是锦绣。
低头行礼之际,爽朗的女声传来:“殿下,您瞧,多般配啊!说来,咱俩很多年没有做这样的好事了呢。”
然后是太子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温吞:“是啊,第一桩。快起来吧。”
杜清檀跟着独孤不求站定,又听女声道:“快抬起头来我看看。”
杜清檀微笑抬头,并不直视对方,只尽力装出温柔娴静的模样。
太子妃笑了起来:“长得真好看。殿下,咱们得好好给他们办这事儿才好。”
太子却拒绝了:“五娘要入宫,不宜办得太过,意思到了就行。”
太子妃意犹未尽:“那好吧,给他们赐如意。”
太子宠溺地应了:“好!那就赐如意!”
太子妃又道:“再给他们赐金银和丝缎。”
太子又应了:“好,都依你。”
太子妃心满意足:“柳娘子,杨娘子,你们对这桩婚事可还满意?”
杨氏和柳氏立刻站起身来,欢快地道:“满意极了!多谢殿下。”
太子妃拉起杜清檀和独孤不求的手放在一起,欢快地道:“但愿你们要像我和殿下一样,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是。”杜清檀趁机看了太子妃一眼,衣着朴素,圆脸富态,倒也不是十分貌美,但是非常精神,瞧着就很强势。
太子妃又问了些日常,杜清檀都一一答了。
太子再勉励了几句,诸如入宫之后要尽心尽力侍奉圣人之类的话,然后就简单地、象征性地举行了一遍纳采之礼。
太子把一只活雁交给杨氏,行问名之礼,主持着双方交换庚帖,纳采之礼便算完成了。
走出东宫,杨氏扶着胸口道:“哎呀,可把我吓得,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了。”
柳氏拉着她的手哈哈大笑:“亲家大伯母谦虚了,我看你稳得很!”
杨氏笑得满脸褶子:“让您见笑,都是装的,装的!就怕给孩子们丢脸呢。”
俩人互相吹捧,聊得开心,倒把当事人扔到了一旁。
杜清檀好不容易瞅了个空,凑过去:“大伯母。”
杨氏瞥她一眼,目光里满满都是嫌弃。
“你说你有什么用,这事儿全靠正之操心,自己什么都不管。也不知道写信回去和我仔细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刚才太子妃问我,我都答不上来。”
杜清檀不太明白杨氏矫情个什么,之前一直都在逼婚,等她这里好不容易有了着落,又开始挑刺。
正想说两句呢,柳氏就笑眯眯地接了过去:“是我们失礼了!亲家大伯母快别怪孩子!”
“原本呢,这纳采、问名之礼该由媒人亲自去到你们家,按着规矩一步一步地来,如此才算郑重。
都怪六郎这孩子贪慕虚荣,光想着要请太子做媒,就没想到这许多不便处。
倒是委屈了孩子,您看,要不这样,这边失礼了,咱们在其他地方补上?”
柳氏的姿态放得很低,态度也很诚恳。
独孤不求跟着一揖到地:“大伯母,都怪我不好。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请您和五娘提要求,我尽力补救,如何?”
杨氏拿够了架子,见好就收:“罢了,能请太子为媒,那是难得的荣光。只要你们好,我没什么意见。”
说着,又悄悄碰碰杜清檀,再使眼色。
杜清檀更光棍:“我也没意见。”
然后就得了杨氏一个大白眼。
杜清檀实在猜不透她心里想的啥,索性假装没看见。
又是柳氏接了过去:“咱们先回住处,坐下来叫一桌酒席,慢慢地说。”
杨氏要在洛阳待到六礼中的第四礼“纳征”结束,换过婚书,才算把二人的婚事正式定下来。
独孤不求特意给杨氏和团团租了个院子,用作暂时的居所,以应对这件事。
院子不大,但是距离太医署挺近的,这租金就便宜不了。
柳氏温柔地和杜清檀商量:“要不,你告几天假,出来陪你大伯母住几天?”
杜清檀答应下来,然后就和团团抱在了一起。
“这孩子,这么大人了,还和小孩儿似的,一点不懂事!倒是让您见笑啦。”
杨氏一边骂杜清檀,一边又红了眼眶:“这回,我这心里算是踏实了,总算对得起她的阿耶阿娘啦。”
柳氏不免劝慰一歇,借口出去安排酒席,实际是留了空隙给杜清檀和杨氏说话。
杨氏一看左右无人,立刻沉了脸:“杜清檀,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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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晚安,明天见。
7017k才听到杨氏嚷嚷,杜清檀就捂住了耳朵,小声道:“好大声的狮吼。”
团团捂着嘴偷笑。
杨氏见姐弟二人笑得鬼鬼祟祟的,不由疑惑:“你们笑什么?”
杜清檀一本正经:“就是很久没见面了,高兴的。”
杨氏不信,但是没有证据,就指着她骂:“你是傻子吗?就这么随随便便把自己嫁了?”
杜清檀没懂这个“随随便便”是什么意思,不免反驳。
“我哪儿随便啦?您可真难伺候,不嫁吧,天天追着我打骂。嫁了吧,又嫌我随便。
得,我这就出去和他家说,我不嫁了,我大伯母嫌我随便。”
说着,就真的要往外走。
杨氏被她气死了,使劲拽住她的胳膊骂道:“你是我的冤家!我怎么就和你说不通!”
杜清檀也觉着自己和杨氏说不通呢:“您才是我的冤家!”
杨氏气道:“翅膀硬了,这么久不见面,见了就气我,我说一句,你要还十句?都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说着,眼圈就红了。
团团走过来,老气横秋地道:“都别吵了!真不明白你们女人是怎么回事,不见面就想,见了面就吵!图什么嘛!”
杜清檀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团团长大了啊。”
团团得意地背着手:“我都快到姐姐的咯吱窝那么高啦!”
杨氏还在生气:“别打岔!我问你,你为什么没提聘财的事?”
杜清檀道:“那人家也没问嫁妆啊。”
她这一旦入了宫,什么时候出来还不一定呢,到时候沧海桑田,这些外财其实没什么意义。
杨氏道:“说你不懂,你还不服。”
团团挤到两个人中间:“有话好好说,别让人看笑话啊。”
杨氏深吸一口气,换了口吻:“你过来,我好好给你说。”
杜清檀这才落了座:“说吧。您到底不满意什么?”
杨氏叹道:“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但是真的很重要。为什么纳采、问名这些礼节一定要在女方家进行?
那是因为,要让亲朋好友邻里都知道,男方重视这事儿,这家人风风光光、正大光明地嫁女了啊。
他请了太子出面,也算是有心了,但是长安那边,谁都不知道啊,不声不响就把你给嫁了……就像见不得人似的。
再说这聘财,我不是贪图他家的,来多少,咱回多少,都是你的。但是代表了态度!
你年轻不知事,以为不要这个,他就会感激你,觉着你真心了?不是的,有些人只会认为你嫁不了,倒贴!”
杜清檀懂了,她给了杨氏一个大大的拥抱。
“多谢大伯母为我考虑这么多。没事儿,我有分寸。聘财和嫁妆的事情,您和他们商量就好,只要不过分,都行。
说到想让别家知道我风光出嫁这事儿,不是还要送聘财吗?让独孤敲锣打鼓,从洛阳送到长安,好不好?”
她压低声音:“至于别的,您真不用多想。我什么时候出来还不一定呢。
我长得太过美貌能干,如果不事先定了亲,万一被权贵看上了,多麻烦啊。是不是这个理?”
杨氏被气笑了,再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
恰好柳氏来请吃饭,她这才算了。
杜清檀见她若无其事地拉着柳氏的手说笑,这才把心放回去,小声和团团说道:“太可怕了。”
团团拍着小胸脯:“姐姐不用怕,等你出来,我就长大了,嫁不嫁人都没关系,我养你!”
“哟!团团这么厉害!”
独孤不求走过来,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乜斜着眼睛,瞅着杜清檀道:“你过来,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团团做了个鬼脸,拉着采蓝跑了。
杜清檀朝独孤不求走过去:“什么事?”
独孤不求道:“你什么时候出来还不一定?你长得太过美貌能干,如果不事先定了亲,万一被权贵看上多麻烦?
我还说,你怎么突然这般好说话呢?原来是为了这个,我还是有一点用的嘛?”
杜清檀利用瞪眼掩饰心虚:“你偷听我们说话?”
独孤不求冷幽幽地道:“我不过是叫你们吃饭,刚好听到而已。”
杜清檀语重心长:“我是为了安抚大伯母。”
她压低声音,恐吓:“她发现你家兄长没露面,很不高兴,问我是不是不乐意。”
其实她根本没和杨氏提到独孤不忮。
但是独孤不求不知道,他立刻心虚起来。
“是我成亲,又不是独孤不忮成亲,他露面与否,有什么要紧?
我也请了族里有脸面的长辈,明日正式宴请他们,知会大家有这么个事,届时大伯母也要去的。
我还请了你十二叔公他们呢,但凡杜氏在长安的亲眷,我都列了名册,稍后就和大伯母商量都要请谁。”
他拍着胸脯:“一定不会让你无声无息地定亲、出嫁,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
杜清檀看着他不说话。
他就有些着急:“你想怎么样,你说啊,我不穷了,我有钱了!”
杜清檀踮起脚尖,在他的下颌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穷。”
毕竟长得好,力气好,已经可以满足某种需要了。
独孤不求呆呆地傻了片刻,突然猛地将她搂入怀中,力气大得可以勒死人。
他乱七八糟地在她脸上落下雨点般的亲吻,很小声地道:“我也从来没有嫌弃你瘦。”
这是人说的话吗?杜清檀报复地在他腰上摸了几把,啊,劲瘦有力,一定很好使。
独孤不求被她摸得不会动了,气息也变得不稳起来:“你做什么?”
杜清檀狡黠地看着他的反应,又掐了一把,低声道:“让你说我瘦!”
独孤不求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一口咬在她的肩头上,是那种用力的咬。
杜清檀疼得倒吸一口气:“你属狗的啊?”
独孤不求放开她,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也不嫌你凶,还不嫌你没那么喜欢我。”
杜清檀怔住,片刻后,她也紧紧抱住独孤不求,低声道:“我喜欢你的,真的。我这人吧,宁缺毋滥。”
独孤不求瓮声瓮气:“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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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公公,麻烦您帮我通传一下,我真是有事要见殿下。”
眉清目秀的年轻宦官铁石心肠:“殿下忙着呢,等吧。”
杜清檀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下一拳把人砸翻的冲动,云淡风轻地往旁边一站:“行,那我等着。”
她大清早就来了这里,为的就是请个假,以便陪同杜氏和团团。
然而等了一个多时辰,还没见着李岱。
行!她等!
一阵冷风吹来,她鼻子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泪眼模糊。
采蓝很担忧:“您不会是生病了吧?”
昨天夜里,一个粗使婆子高烧,不好去寻医师,刘婆便求了杜清檀去诊治。
所以采蓝的担心很有道理。
杜清檀也觉着不太舒服,似乎是有点畏寒的症状,她就不想再耽搁下去了。
根据经验,很久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小病也是来势汹汹。
但她刚走了几步,聂宦官就叫住了她:“殿下叫你进去。”
杜清檀原本以为李岱是在趁机拿捏她,不想,里头还真有其他人。
是一个二十多岁,长相端庄大气的女子,穿得低调朴素,也带着婢女。
李岱对这女子很敬重,先就介绍杜清檀给她认识:“孟大夫,这就是我和您提过的杜清檀。”
接着又和杜清檀说道:“快来见过孟大夫!她是孙先生的嫡系传人,三岁就跟在孙先生身旁接受教诲了。”
杜清檀一时有些茫然,虽然不知道孙先生是谁,但看李岱恭敬的模样,她也肃了神色,认真行礼。
孟大夫微笑着托住杜清檀的手,温和地道:“不必多礼,以后大家常在一处当差,还望你我二人能够同心协力。”
杜清檀这回懂了,这位大概是李岱才请来的高手。
“孟大夫远道而来,当是累了,本王已是安排妥当住处,您先修整一下,有了后续安排,再来接您。”
李岱看向杜清檀,沉声吩咐:“把香炉里的香燃起来,我送孟大夫出去。”
孟大夫本已转身,听到这话,又回头认真地看了杜清檀一眼,这才离去。
杜清檀站着不动,看来,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的七品女官,怕是泡汤了。
聂公公进来收拾茶碗等物,见她站着不动,就道:“殿下让你焚香呢!怎么傻站着不动?”
杜清檀转头看向他:“我不懂得这些风雅之物。”
她会配香袋料包,唯独不懂得怎么焚香,当然,倘若只是把线香点燃插着让它自个儿烧,她也是会的。
但很明显,李岱的要求没那么简单。
聂公公瞪着杜清檀,显然不肯相信:“你不是出身名门望族吗?这个都不会?”
杜清檀摆烂:“空顶着名头的穷人苦出身,能懂得什么焚香啊,有饭吃就不错了,要不,我能这么辛苦?”
聂公公反倒沉默了,半晌,低声道:“你也不容易,不然就该留在家里享福了,来,咱家教你。”
白白净净的小宦官,收起傲慢的嘴脸,带上几分真诚体贴,很变得讨人喜欢。
银鎏金的香盒中放着指尖大小的香丸,味道微苦略带松香,是李岱身上惯有的香味。
聂公公道:“这是殿下日常爱用的清远香。你要入宫侍奉贵人,还该懂得香事才好。”
技多不压身,何况当下但凡有点闲钱和身份的,都爱焚香熏香。
这个道理,杜清檀还是懂的,她真心谢过了聂公公,在他的指点下学着焚香。
香炉是绿玉制成的博山炉,聂公公炫耀:“这是前朝古物,乃是御赐之宝。”
杜清檀好奇地看着,没敢上手乱摸,怕摸坏了赔不起。
聂公公用香箸夹起一小块炭放入香炉中。
“这是焚香专用的香饼,殿下日常爱用长生香饼,这个要用黄丹、干蜀葵花、干茄根、枣肉特制,一共要经过三道工序呢。”
杜清檀暗自骂了一声腐朽堕落。
就在这时,李岱走了进来:“退下吧。”
聂公公赶紧放下香箸,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岱淡淡地道:“你不会香事?”
杜清檀也没觉着有什么丢人的,理直气壮地道:“家贫,尽忙着糊口了。”
李岱沉默片刻,说道:“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毕竟打架斗殴,逃跑骑骆驼,耍阴谋诡计,赚钱治病都会。”
温润如玉的琅琊王,终于露出了尖酸刻薄的一面。
杜清檀一本正经地道:“多谢殿下夸奖,您要不说,学生还不知道自己懂得这么多。”
“……”李岱已经没有脾气了,但是,他也不能不承认,比起大多数人,杜清檀懂得的已经很多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换上了温润如玉的面具。
“我来教你吧,不然将来入了宫,万一侥幸得了圣人青眼,随侍身旁。圣人让你焚香,你却不会,机会就变成别人的了。”
杜清檀行了一礼,没反对。
“焚香,离不得香灰,香灰也需要特制,这些你暂时不用了解得那么细致,只需要知道它的用途就好。”
李岱修长的手指扣在碧绿的博山炉上,有种奢华的美。
“炉中的香灰,一个月换一次即可,香灰松散则能养火,紧实则能退火。若是高手,巧用香灰,能使熏香整日不灭。”
“先在底部铺上香灰,再把香饼烧红,放入炉中,等到香饼表面生出黄衣,再覆盖上香灰。
香灰上戳些孔,把云母片或是银叶放上去,将香料搁置其上,香烟袅袅,低回悠长……”
李岱示范完毕,让杜清檀重新操作一遍。
杜清檀原本是有些急躁,很不耐烦的,一番操作,心态竟然慢慢平和下来。
李岱看着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低垂的眉眼,心里反倒生出许多躁意。
太子给她和独孤不求做媒的事,已经成为洛阳王公贵族间盛传的佳话。
有人甚至把这事儿传到圣人耳边,圣人不过微微一笑:“挺好。”
李岱深吸一口气,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杜清檀赶紧地把请假的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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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杜清檀捧着一堆香具离开。
采蓝不明白李岱为什么会给了这么一堆东西:“虽说这是淑女必须会的,但和食医没什么关系啊。”
杜清檀把这堆东西一股脑地堆在桌上:“或许是为了帮我争宠?”
这个话题难度有点大,采蓝自觉地闭紧的嘴巴。
独孤不求早就在太医署外等着了,他很珍惜二人相处的日子。
毕竟一旦入了宫,再见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杜清檀先打了个喷嚏再和他打招呼:“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吧?”
“都等一个多时辰了。”独孤不求带了些撒娇,凑过去,“我们一起走回去吧?”
杜清檀笑着应了,然后就见独孤不求皱着鼻子在她身上嗅来嗅去的。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李岱的味道?”
他的脸色有些臭,问的话也很直白。
杜清檀抬起袖子闻了闻,确实是染上了熏香的味道。
她解释:“其实是刚才跟着学了会儿焚香。”
独孤不求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反应也很激烈:“学焚香?这种时候学焚香?跟着谁学?”
杜清檀没隐瞒:“跟着琅琊王,我去请假,他让我焚香,我不会,他就教我,说是万一得了圣人喜欢,让我焚香,我不会,机会就变成了别人的。”
独孤不求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假公济私!”
他很嫌弃地捏着她的袖子:“回去就换了,我闻不得这个味道。”
毕竟他才给她买了好多漂亮衣裙,巴不得她一个时辰换一身。
杜清檀拍开他的爪子:“你这模样就像是捉奸似的,大气点好吗?”
独孤不求叹气:“你不懂男人。”
杜清檀道:“那是因为你不懂我。”
独孤不求立时站住了,低着头朝她看来:“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怕吗?”
杜清檀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那么一丝丝恐慌。
“其实大伯母不高兴,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用太子压了她,不然按着她的想法,是要我们这边去长安提亲的。”
独孤不求并不掩饰他的渴求和担忧。
“我本来也想成全她的心愿,但是我太着急了。就像你想要借我未婚妻的名头保全自己,我也想用一纸婚书困住你。”
“毕竟,从前的时候,你能遇到的,最好的、和你最般配的人除了我没别人。”
“但是现在,你离这世间最繁华尊贵的地方不到咫尺,你会看到、遇到很多超过我的人。”
他紧紧攥着杜清檀的手,语音里带了沙哑。
“我怕你被迷花了眼,再也看不到我。你会吗?小杜?”
杜清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着头看向独孤不求的眼睛。
长而卷翘的睫毛,眸色如同琉璃般纯净,多情而脆弱。
独孤不求迟迟等不到她的回答,唇角漾起惯常的轻笑:“算了,我就是趁机和你表白一下。”
杜清檀抬起手,轻轻划过他勾起的唇角,然后落在他红艳艳的嘴唇上,点了点。
“比你出色的人当然不少,有权有势的就更多,但他们都没有你的美貌。”
独孤不求就像要哭似的,但他随即又玩世不恭地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其实是觊觎我的美貌。但是,比我美的人也会有很多啊。武八娘新近买了一个男奴,长得特别好。”
有点想去看看到底有多好看——杜清檀低咳一声,压下这个妄念,比平时更加严肃正经。
“比你好看的都没你有本事。综合下来,还是你最好。所以你放心吧。”
独孤不求认真地道:“真的吗?”
“真的,比珍珠还真。”杜清檀为了让他安心,特意开了个玩笑:“等到我将来出宫,你千万别嫌我人老珠黄啊。”
独孤不求没接她的话:“可是你都没问我要聘财。”
“那,我现在问你要,还来得及吗?”杜清檀觉着,似乎每个人都觉着她对这门亲事不上心?
她想着,就把这话说了出来。
然后就看到独孤不求和采蓝同时点头。
行吧,她也没什么话可说了:“我这不是因为你太能干了,所以就偷个懒吗?”
独孤不求不允许她偷这个懒:“这几天你必须跟着一起商量聘财和嫁妆的事。”
杜清檀赶紧地答应了,不然她担心独孤不求会继续折腾。
到了租住处,杨氏和团团都不在,看门的婆子笑道:“是亲家大娘子过来接出去逛街了。”
独孤不求趁机抱怨:“原本是在家等你的,你偏要和李岱学什么香事!去换衣服!”
杜清檀走进她的临时房间,看到了一大箱子最新款式的衣裙,还看到了一匣子首饰。
采蓝则是在妆台上发现了一大堆香粉、胭脂、唇脂、眉黛、花钿等物,然后激动得不行。
杜清檀鄙视她:“你激动什么?”
采蓝大胆地说出了心里的话:“总觉得五娘终于可以像个女人了。”
“……”杜清檀默了片刻,生气:“我哪里不像女人了?”
采蓝缩了缩头:“哪里都像,就是性子不大像。幸好还会喜欢独孤公子,不然……”
杜清檀追着她打了几间房。
追到最后一间房时,独孤不求一个人坐在里头摆弄香炉等物,见她进去,就招手:“过来,我教你!”
采蓝识趣地退了出去,很贴心地帮他们关上了门。
杜清檀坐到独孤不求身边:“你也会弄这些呢?”
独孤不求鄙视她:“你以为都和你一样呢?我会的可多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自己的女人自己教,谁耐烦要别人多事。”
杜清檀抿着嘴笑,然后被独孤不求搂在怀中学了很久的香事。
等到最后她的嘴唇肿了,她也没记住几个香方,倒是引得独孤不求暴躁又郁闷,还很难受。
她坏心眼地笑着:“你为什么难受呢?”
独孤不求瞪着她,憋了很久,红着脸起身离开:“我听见团团的声音了。”
这一去就没见回来,过了没多会儿,杨氏和团团真的回来了,随行的还有柳氏。
吃过饭,杜清檀觉着有些疲惫,就去躺下午睡,然后,就发起了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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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明天见。
(杜清檀病得死去活来,有几次她几乎以为自己是要回去了。
独孤不求每天都来守着她,又去求了周医令来给她诊脉看病。
昏昏沉沉中,她听到很多人来了又去,还听到有人守着她呜呜咽咽的哭。
醒来的那个深夜,她睁眼就看到了独孤不求的发旋儿。
他披散着头发,趴在她的床前睡着了。
她轻轻抓起他的一律头发,发现他的发质又硬又粗还带着卷儿。
一般说来,这种人个性都很固执,是那种认准了死理,一去不回头的。
她把自己的头发解开,拉出一缕和他的辫在了一起,然后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小杜~”独孤不求突然惊醒过来,猛地往上一蹿,两个人都发出了“哎呦”一声痛呼。
“怎么回事?”独孤不求皱起眉头,因为长时间熬夜,显得有些暴躁。
杜清檀不说话,就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循着一看,看到了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小辫子。
然后他就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杜清檀,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杜清檀微笑:“结发呀!独孤不求,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独孤不求握紧她的手,用一种梦幻的神情回答:“什么事?你说,我听着。”
杜清檀朝他伸手,他往前倾,靠近她的脸。
她就把他的脖子搂住了,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我喜欢你,想和你共度余生。”
独孤不求并没有出现意料之中的激动,反而很安静。
杜清檀颇为疑惑,把他推远些以便观察神情。
独孤不求平静地道:“说完了吗?”
杜清檀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心翼翼地点头又摇头:“我~爱~你?非君不嫁?”
独孤不求这才满意地点头:“知道了。”
他大声喊采蓝:“拿剪刀来!”
采蓝从梦中惊醒,满脸压痕,浑浑噩噩地道:“拿剪刀做什么?”
“拿来就是了。”独孤不求神情严肃。
采蓝赶紧地取了剪刀过来,眼睁睁看着他把杜清檀那缕头发剪断了才反应过来。
“公子为啥剪五娘的头发啊?”
独孤不求冷冷地道:“你有意见?”
采蓝摇手:“没有没有~”
杜清檀本人都没意见,她哪敢有意见?
想到这里,采蓝突然反应过来,惊喜地道:“五娘,您醒啦?谢天谢地!”
杜清檀笑了笑,继续盯着独孤不求看,这人不正常啊,让她颇为忐忑,总觉得哪里出问题了。
“看什么呢?”独孤不求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头发也剪下来,用帕子包好藏入怀中,“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杜清檀很直接地问道:“你刚才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独孤不求微眯了眼:“哪句?”
当着采蓝的面,杜清檀说不出来,只好含含糊糊:“就是那句啊!”
“哪句?我不懂。”独孤不求还是严肃脸。
“非君不嫁啊!”杜清檀豁出去了,这人就是为难她吧?不就是一句话吗?还能憋的死人?
“哦。”独孤不求没啥特别的反应,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气氛莫名有点冷。
采蓝觉得自己不大方便留下去,就悄悄往外溜,然后就被独孤不求叫住了:“别走。”
杜清檀有些暴躁:“独孤不求,我问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独孤不求眯着眼睛看向她:“哪句?”
杜清檀明白过来,他要听的是那一句,于是她闭上眼睛,很小声地说:“我喜欢你,我爱你。”
独孤不求问采蓝:“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采蓝疯狂摇头:“没有!没有!婢子什么都没听见!”
独孤不求就看向杜清檀,冷酷无情地道:“她没听见。要不,你再说一次?”
杜清檀阴恻恻地看向采蓝。
采蓝再次疯狂摇头:“听见了!听见了!婢子都听见了!”
独孤不求“哈哈”大笑起来,十足得意。
杜清檀恼羞成怒,扔枕头去砸他:“你故意的吧?”
独孤不求灵巧地接住枕头,说道:“你平时就是这样对我的,怎么,轮到自个儿身上不好受啦?”
杜清檀被他气笑了:“我还病着,你就这么收拾我。”
独孤不求让采蓝出去,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就是想要趁机欺负一下你。”
杜清檀白了他一眼,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
独孤不求又是享受又是痛苦地叫:“哎呀,松口,你这么多天没漱口,口臭啦。”
杜清檀这回真生气了,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
独孤不求趴过来:“也是故意欺负你的,别生气啦。你饿不饿呀?我喂你吃饭?”
杜清檀坐起身来,没好气地道:“伺候我漱口!”
独孤不求眼睛亮晶晶的:“漱口做什么呢?亲亲吗?”
杜清檀瞪了他一会儿,终究没能忍住,破功笑了,这男人实在太可恨了啊!
“我昏睡多久啦?”她扶着他的手下床,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双腿发软没力气。
“也没多久,就是睡到错过入宫,然后咱俩成亲了吧。”独孤不求嘴里没句认真话。
杜清檀叹气,他就笑:“两天两夜,乱说胡话,大伯母一直守着,熬不住了才去睡。
我守了许久才逮着这个机会,能得你一句真心话,倒也不算亏。”
杜清檀刚想问她这病因是什么呢,他就主动说了出来。
“积劳成疾,原来身子就弱,后面又连轴转,光顾着挣钱了。你太拼命了。”
他突然把她抱住了,很小声地说:“五娘,不要怕,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杜清檀怔忡片刻,反手抱紧了他,心里软软的,酸酸的,甜甜的。
她很认真地道:“我记住了,独孤。你也有我。”
杨氏匆匆忙忙赶过来,迎面就看到这一幕,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打断他们,默默地去了厨房给杜清檀做吃的。
“我们的八字合过了,上上大吉,天作之合。下个月初六,就可以过纳征礼,交换婚书了。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我家的人啦!”
独孤不求给杜清檀洗脸洗手,趁她不注意就偷亲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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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地问杨氏和独孤不求:“我发烧乱说胡话,都说了什么?”
杨氏眼圈红红:“喊打喊杀的,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独孤不求揶揄道:“老说你赢了,还说不要背汤谱和药典,也不要嫁人。”
杜清檀嘿嘿傻笑:“病糊涂了,乱说的。”
其实肯定都是真的,毕竟打拳才是她的爱好,什么汤谱、药典、药膳方子之类的,都是被逼着学的。
至于不要嫁人这个事情,她看着杨氏,想起了时光交叠处的另一个人。
也是每天都逼婚催婚,只比杨氏更加过分。
那会儿有多烦,这会儿就有多难受。
杜清檀红着眼眶低下了头。
“嗳,你这孩子怎么啦?好端端的就哭起来了。这不是好了吗?别怕啊,我们都在呢。”
杨氏吓着了,她还没见过杜清檀哭呢,再怎么艰难,五娘都是坚强无比,这会儿倒是哭起来了。
杜清檀小声道:“想我阿娘啦。”
然后就是埋头大哭。
杨氏有点酸溜溜的,但是又心疼,就想过去安慰人,然后被独孤不求拦住了。
“我来吧。”他恳求地看着杨氏,小声道:“她很快就要入宫了。”
杨氏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留两个年轻人独处。
独孤不求走到杜清檀身后,将她轻轻拥住:“哭吧,哭吧,要就哭个够。”
杜清檀却也没哭多久就自动停了下来,趴在桌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独孤不求见她兴致不高,不免逗她:“真是太难得了,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要不就是水喝得太少。”
杜清檀有气无力地道:“哪有,我很爱喝水的。”
“那为什么没有眼泪呢?你喝下去的水都到哪儿去啦?”
独孤不求也和她一样趴在桌上,只是她看的是烛火,他看的是她。
杜清檀终于缓过来,转眸看向他:“你看什么?”
“杜清檀,我问你啊,智者不入爱河,铁锅只炖大鹅,爱河伤心又难过,大鹅暖胃还暖我。你这胡话是什么意思?”
独孤不求目光幽幽,看得杜清檀险些被口水呛着。
她装糊涂:“什么啊?听不懂。”
独孤不求似笑非笑:“行吧,你就装吧。”
杜清檀把头靠在他肩上,打个呵欠,撒娇:“独孤不求,我困了。”
“那就睡。”独孤不求放过了她:“要不然,你是想让我抱你上床?我倒是想,就怕大伯母拿着锅铲追着打。”
“油嘴滑舌。”杜清檀终于笑出声来:“不用你抱,我自己走。”
“可是我很想抱啊。”他追着她,喋喋不休,都追到卧房里了,又被杨氏无情地赶了出去。
杜清檀噙着笑睡着的,她炖了只大鹅。
天亮,独孤不求准时醒来,匆匆忙忙收拾干净,骑着马去了琅琊王府。
秋风料峭,李岱裹着披风走出大门,先就打了个喷嚏,然后眼泪汪汪。
他感了风寒,也不知道怎么染上的,服了好几天汤药,也不见好转。
“殿下。”独孤不求缓步而来,深深一礼。
李岱原本就有些不大舒服,看到独孤不求就更不舒服了,却也不做在表面上,温和地道:“是正之啊,这么早,有事寻我?”
说完,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眼泪鼻涕一起来。
“失礼了。”他用帕子捂住口鼻,背过身收拾一回才转过身来,微笑:“何事?”
独孤不求道:“下官为了杜清檀而来。”
李岱略微思考片刻,请他入内:“进去说。”
二人分宾主落座之后,寒暄几句,独孤不求直入主题。
“下官今日过来,是想向殿下讨个人情。”
李岱明知他是为了杜清檀,只装作不明白,轻笑道:“我无权无势,不知能够帮上正之什么忙啊?”
“杜清檀这几日生了病,高热不退,昨夜方才稍好了些。她从前身体就不大好,后来虽然经过调养痊愈了,始终底子有损,不宜太过劳累。”
独孤不求一揖到地:“为了不耽搁入宫侍奉圣人,还请殿下恩准她在入宫之前在外休养。”
只差没明说,杜清檀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天天被李岱当牛马使唤,不在病所忙碌就在诊室接诊,累坏的。
“正之不必如此多礼。”
李岱倒也没生气,微笑着道:“我向来不做恶事,能与人方便处,自会与人方便。就不知,正之是不是这样的人呢?”
独孤不求抬起头来,与李岱四目相对。
温润如玉的郡王仍然温润如玉,笑得十分和蔼可亲,语气平静自然,仿若好友笑谈。
但独孤不求知道,李岱是认真地在向他讨人情。
他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正巧,下官也是这样的人。”
李岱点点头:“那就行了,为了不影响入宫事宜,准许杜清檀在外休养,待到入宫之事敲定之后,即时入宫,不得耽搁。”
“多谢殿下。下官就不耽搁您了。”独孤不求转身要走,又被李岱叫住了。
“听闻太子为你和杜清檀做媒,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们呢。我这里准备了一份薄礼,用以恭贺。”
李岱手一挥,下人捧出一只匣子。
独孤不求双手接过,正要打开了看,就听李岱道:“正之好生性急,何不回家再看?”
独孤不求沉默片刻,微微一笑:“多谢殿下。”
果真抱着匣子告辞而去。
李岱注视着他的背影,神色漠然,随即,又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再次流起了眼泪和鼻涕。
独孤不求将匣子送回家去,打开了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金灿灿的金子,随手一掂,便知一锭至少有十两。
就没见过泛泛之交,愿意给这么多贺礼的。
他沉默片刻,将匣子锁进柜子深处,再往皇城赶去。
为了照顾杜清檀,他请了几天假,今天必须露个面了。
行至端门附近,忽然听到有女声喊他:“独孤公子!独孤公子!”
独孤不求停马回身,但见不远处站着两个女子,为首的那个年约二十出头,端庄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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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萍萍也看着他笑:“收到朝廷诏令,让我入宫侍奉圣人,我这便来了。”
独孤不求有些意外:“你也要入宫吗?”
孟萍萍笑道:“是啊,说是会授予正七品典药,你……过得怎么样?”
独孤不求一笑:“就是你看见的这样。”
孟萍萍的婢女锁春掩着口笑起来:“六郎春风得意呢。”
独孤不求不好意思地拽了一下袍子:“许久不见,就为了嘲笑我么?这些年,你们过得如何?”
孟萍萍淡然道:“挺好的,就一直跟着师父行医施药,偶尔回家看看,无病无灾,也不缺钱用。”
独孤不求点点头:“那真不错了。你住在哪里?”
孟萍萍低笑不语。
锁春笑道:“六郎可是糊涂了,咱们又不是没家,萍娘自然是住在家里了。
昨日提起您来,主君还说,您这一向春风得意,已是许久不曾去看望他老人家啦。”
独孤不求脸一红:“倒也不是因为春风得意,是太忙了。”
锁春挖苦道:“您当然忙啦,听闻太子才给您做了媒人,定了一位才貌双全、出身名门的美娇娘。
就连咱们给您送信,也没空回,要见您这一面啊,还得专门来这里等。”
孟萍萍皱起眉头,低声斥道:“锁春!”
锁春对着独孤不求吐吐舌头,笑道:“我就和六郎开个玩笑而已,六郎不会计较的,是吧?”
独孤不求淡淡一笑,抬眼看向孟萍萍:“确实,我正在议亲,下个月初六就能换婚书了。
我这还有些事,得赶紧入宫侍奉太子,改日我再来府上拜访。”
孟萍萍敛眉行礼:“恭喜,你先去忙吧,改日再会。”
独孤不求还了一礼,牵着马走了。
孟萍萍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锁春道:“萍娘,那个杜清檀,就是咱们那天在太医署见着的那位罢?”
孟萍萍“嗯”了一声,锁春就道:“倒是长得真好看,就不知道食医之术如何?”
孟萍萍低声道:“既然能得琅琊王与周医令竞相夸奖,那就弱不到哪里去。”
锁春看看她微蹙的眉心,轻声道:“萍娘,刚才为何不把那东西给他?”
孟萍萍眼中隐有泪光:“拿出来又有什么用呢?不给了。”
独孤不求快步走入东宫,太子又在读书,听说他来了,就笑着叫他进去:“你那未婚妻好啦?”
独孤不求笑道:“昨天夜里总算退了热。”
太子就和气地道:“那你不多陪陪她,过些天就要入宫了。我这里左右也没什么事,你闲着也是闲着。”
太子宽厚和气,韬光隐晦,但凡能不表态、能不参与的政务,就尽量躲避。
为此,总有人不怎么把太子当回事,他也从不在意,都是乐呵呵的就带过去了。
独孤不求却是从来不会这样做的,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准点应卯,到点才走。
但凡太子夫妇有所要求,必然尽力做到位,这才能够求得太子出面,为他做媒。
此时,他也照旧不会把太子的宽厚和气当真,认真谨慎地做了解释。
“五娘是积劳成疾,累着了。下官担心她养不好身体,入宫之后不能好好侍奉圣人,这便赶早去求了琅琊王……”
他把经过详细说了,并不隐瞒李岱送他重礼的事。
“整整一百金,下官诚惶诚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想要退回去,又怕引起误会,对五娘不利。
收下,又受之有愧,更是心中忐忑。毕竟之前从无私交,也当不起这么厚重的礼。
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妥当,这便匆忙入宫禀告殿下,求殿下指点。”
太子早把他当作心腹倚重,听了这事倒也并不怎么惊奇,不过微微一笑:“他既然给你,你就收下。”
独孤不求心中微动,抬眼看向太子,适当露出不解之色。
太子拍拍他的肩头,眼睛看着书本,笑道:“年轻人,想法就是多。他以后若是想要做什么,你再来告诉孤。”
“是。”独孤不求痛快地应了下来,试探着道:“殿下,下官改日把那一匣子东西送进来。”
太子仍旧盯着书本看,淡淡地道:“先搁你那儿。”
独孤不求一凛,慎重地应了是。
“去陪你那未婚妻吧。”太子朝他挥挥手,面容安静平和。
独孤不求回到杨氏的租住处,杜清檀已经起了身,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案几上,听杨氏和柳氏商量聘财和嫁妆的事。
那两人说,她在那写,一边写一边念叨:“也是奇怪了,嫁妆、聘财都由我来写,这不对。”
柳氏只是笑,杨氏则是骂她:“就你事多!独孤不是不在嘛,他守了你两天两夜,你帮他写几个字怎么啦?”
“没怎么,没怎么,应该的,我的荣幸,求之不得。”
杜清檀咬着笔杆,突然发现了门外偷窥的独孤不求,于是笑起来。
“独孤,快进来!我看到你了,别躲懒!”
独孤不求走进来,装作不情愿的样子:“我就是在门口晃了一晃,竟然就被你发现了。”
柳氏笑道:“以后成了家,哪能偷懒。五娘病着呢,你也忍心让她劳累。”
杜清檀就道:“是呀,我手指头疼。”
“看把你惯的,写几个字手指就疼了,吃饭会不会嘴巴疼、肚子疼啊?”
独孤不求眼里含着笑意,握着笔写字,又挑剔杜清檀的字写得不好看:“真丑。”
然后就挨了柳氏一巴掌:“就你嘴欠!依我看,五娘这字写得就很好,四平八稳的,清清楚楚!”
杜清檀抿着嘴笑:“就是!”
独孤不求撒娇:“阿娘不疼我了。只疼五娘。”
柳氏道:“你不需要我疼,五娘需要我疼。”
杨氏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这门亲,目前看来,怎么看怎么合适。
女子出嫁,最怕遇到磋磨人的恶婆婆,柳氏这般好,那是再好不过了。
独孤不求给杜清檀使眼色:“我刚去见了琅琊王,他有几句话要交待你,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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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还记得前面出现过的孟公不?那就是孟萍萍的祖父啦。第十四章杨氏看不惯他二人眉来眼去的样子,就叫团团过来写单子:“要说什么快去吧。”
柳氏捂着嘴“呵呵呵”地笑,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杜清檀跟着独孤不求出了门,听见柳氏小声说道:“这臭小子,和我说,如果不是遇到五娘,他原本打算孤独终老的。”
杜清檀就回了独孤不求一句:“我原本也打算孤独终老的。”
独孤不求懒洋洋地道:“知道,智者不入爱河,铁锅只炖大鹅嘛。”
杜清檀只装作没听见。
独孤不求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拉了她的手坐在火笼旁,先倒一杯热水递过去:“喝一点。”
杜清檀不想喝:“才喝过汤药,满肚子哐当哐当响。”
独孤不求就要凑过去贴她的肚子:“我不信,除非你让我听听。”
杜清檀用力把他推开:“说正事!”
“太无情了。”独孤不求低咳一声,“有两个事情,你要先听好事,还是先听坏事?”
杜清檀想也不想:“先说好事吧。”
独孤不求就把他去找李岱的事说了,只隐去李岱问他讨人情和送了重礼的细节。
“所以这段日子,你可以安安心心在这里养着,等到进宫的指令下来你再进去。
房间里的东西也不用管,我会去收拾。入宫的行李有规定,我也会给你安排妥当。”
杜清檀真正感受到了被人照顾的幸福,她大方地将头靠在独孤不求的肩上:“定亲还是有好处的。”
“那当然了!”独孤不求做贼似地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在旁,才敢轻轻搂住她,再低咳一声。
“现在咱们说坏事……你的七品典药没了。”
“哦。”杜清檀早有心理准备,“我猜到了。”
独孤不求倒还奇怪了:“你怎么猜到的?”
“如果要给我,旨意早就下来了,说不定这会儿我们都入宫啦。
拖到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那就是出了其他变故。还有就是,那天我在琅琊王那里遇到了一位孟大夫。”
不想做典药的食医不是好食医,杜清檀不是不遗憾,只是人力所不能及处,就要坦然接受。
“你见过萍萍了啊。”独孤不求笑了起来:“我还想着给你们介绍呢。”
“萍萍?”杜清檀敏锐得很,立刻抬头看向他:“你们认识多少年啦?”
“至少也有十多年啦。”独孤不求奇道:“你怎么猜到我们认识很久了?”
杜清檀笑得灿烂:“寻常男女关系,谁会直呼闺名。”
“那倒也是。她的祖父孟公,与我有半师之谊,又是忘年之交。孟公是前一位太子的侍读。”
独孤不求和杜清檀讲述孟萍萍的来历。
“孟公是药王孙先生的关门弟子,萍萍生来体弱,为了保命,很小就送到了孙先生身边诊治调养。
她在医药一道上有天赋,索性便拜了孙先生的弟子为师,学医行医,也钻研食医之道,在当地很有名望。”
杜清檀顿时肃然起敬。
既然是药王一脉的传人,那自然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难怪李岱对孟萍萍那么尊敬,这个七品典药之位给孟萍萍做,她还真没什么不服的。
独孤不求见她神色严肃,还以为她不高兴,拉了她的手小声宽慰。
“萍萍的祖父孟公精通儒释道,精通医道,进士及第,曾授奉药尚御,任过礼部侍郎,又是前太子侍读,所以……”
杜清檀打断他的话:“我懂,你不用替我担心,对于有真本事的人,我向来都很敬重。她性情如何?”
独孤不求道:“我觉着挺好的,温和、稳重、细心,也善良。不过这是于我而言,她对别人如何并不知道。
还有,我们三四年没见面了。人是会变的,宫中步步都是险地,你自己小心提防,不要受我影响。”
这样的评价,可以说是非常中肯了,杜清檀正色道:“我能给你提个意见么?”
独孤不求正襟危坐:“你说。”
“我不想再听见你这么叫她。太过亲密,不妥。”杜清檀一如既往地直白。
独孤不求怔了片刻,突地笑了:“你吃醋啊?我马上改,以后就叫她孟娘子。”
杜清檀严肃地点头:“作为男人,特别是生得好又年轻有为的男人,必须自重。”
“五娘也觉着我生得好又年轻有为?”独孤不求先是高兴,随后皱起眉头:“我怎么觉着你这话味道有点不对呢?”
杜清檀直视着他:“哪里不对?”
“都对,很对,全对!”独孤不求举手投降:“男人要求女人要讲妇德,那我讲讲男德也没错。”
杜清檀开心地亲了他一口:“就是这意思。”
独孤不求捧着脸美滋滋:“改天我去拜访孟公,你同我一起去吧?孟公很有意思,我保证你不虚此行。”
杜清檀没理由拒绝。
她又在房里窝了两三天,便好得差不多了,容色瞧着倒比之前还要红润光洁几分。
杨氏变着法儿地给她补,不许她做任何事情:“让我好好给你补补,进了宫,就顾不上了。”
柳氏也时不时使人送来吃食和衣物,虽然独孤不忮夫妇始终没出现,却也没来找什么事。
等到杜清檀病愈,独孤不求就带了她去拜访孟公并孟萍萍。
孟公已近八十高龄,仍然神采奕奕,见到杜清檀就爽朗地开起了玩笑。
“老夫一直在为独孤小友担心,不知要什么样的女郎才能收服他,今日可算放心了呀。”
杜清檀抿着嘴只是笑。
孟公见她美丽雅静,又听说是候选入宫的食医,少不得多加考校:“你来说说,鸡头子的用法。”
杜清檀正要回答,就听一条女声自外响起:“祖父好没道理,客人才到,就要考校人家。”
接着,孟萍萍含笑走入,端庄地给独孤不求和杜清檀行了礼:“刚才有事耽搁了,还望恕罪。”
她穿得素淡,浅黄的短襦,蓝白两色的间色齐胸裙,发间不过两股素银簪钗而已。
然而仪态端庄,笑容舒展,举止得体,从容不迫,是当之无愧的大家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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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萍萍是有真本事的人。
7017k杜清檀站起身来,回孟萍萍的礼。
“孟大夫客气,说来,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
孟萍萍微笑着请她入座:“是,上次惊鸿一瞥,不及细谈,今日可要好好聊一聊。你今日不上课么?”
独孤不求替杜清檀解释:“五娘生病,才刚痊愈,我替她告了假,入宫之前都会在家调养。”
孟萍萍看了独孤不求一眼,垂眸而笑:“恭喜你们。我原本打算明日去拜访伯母的,五娘也在的吧?”
杜清檀还没开口,独孤不求又抢着说了。
“孟娘子糊涂了,五娘正在和我议亲,怎么好去我家?便是我,也不好在家的,家兄仍然不待见我,我也不耐烦看他的嘴脸。”
他虽然在笑,却能看出不悦,就好像,孟萍萍怎么欺负杜清檀了似的。
孟萍萍脸色微白,赶紧地站起来给杜清檀行礼致歉。
“杜娘子莫要生我的气,我想着你是长安人,生了病,肯定要有人照料的,是以,认为你会住在独孤家中。”
未婚男女,女方住在男方家中,确实会被认为不妥当。
杜清檀总算懂了这个点,但她并不怎么在乎:“不用在意,我不会放在心上。”
无论孟萍萍是啥意思,她都不在意,毕竟独孤不求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贼心足够,却一心一意维护她的声名,够了。
孟萍萍笑得勉强:“那就好。”
独孤不求认真解释:“因为请了太子做媒,五娘的大伯母特意从洛阳赶来,在这里租了间院子暂住。
要等到下月初六,纳征之礼完成之后,她老人家才回长安,五娘现下是跟着大伯母和兄弟住一块儿。”
杜清檀笑道:“我大伯母心疼我,成天变着花样儿地给我进补,恨不得我一口吃成胖子。”
孟萍萍很自然地接上了话:“长辈爱护小辈,皆都如此。我这几日也被我娘逼着进补呢。”
这个尴尬的小插曲就算过去了。
孟公站起身来:“独孤小友,许久未见,你陪老头子走走?”
这是有私密话要说,独孤不求却又担心地问:“五娘,你一个人可以的吧?”
孟萍萍羞恼地道:“独孤,你不能因为我刚才说错了话,就觉着我不是好人,会欺负五娘!”
这就很直白了。
独孤不求肯定不承认:“你想太多,我不过担心五娘与你不熟,会不自在。”
孟萍萍黑着脸不吭声。
杜清檀笑着赶独孤不求:“你快去吧,我长这么大,也就是近来才认识的你。”
独孤不求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了孟公离去。
杜清檀回头看向孟萍萍:“他不会说话,还请见谅。”
孟萍萍自嘲地道:“也不知道独孤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好像我会欺负你似的。
实际上你们能来,我很高兴。毕竟入了宫,能够说上话的人不多。
我虽不才,却也不是乖戾小气的人,我很想和你好好相处,互惠互利。”
杜清檀点头:“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然后,气氛不可避免地尴尬起来。
杜清檀是一如既往地稳坐不动,孟萍萍却是受不了,主动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给你诊一下脉?”
杜清檀从善如流:“求之不得。”
孟萍萍肃了神色,先洗过手再诊脉,她诊脉又与旁人不同,两只手一起诊。
诊完之后也不卖弄,简要地道:“没啥大毛病,就是体质有些弱,不宜太过劳累,日常都要注意保养。
你就是食医,我就不给你开方子啦,只是记得多休息,多将养。”
杜清檀很自然地和她聊起了食医之道。
“我的方子来历与大家稍有不同,有时难免会有争议,日后少不得要多多向你请教。”
提到这个,孟萍萍的眼睛明显发亮:“谈不上请教,咱们互相探讨。
我听说你治好过夜盲症、还有很厉害的虫症,以及小儿夜啼,咱们聊聊这个?”
她的婢女在一旁低咳起来。
孟萍萍就有些尴尬:“我又走火入魔啦,若是你不方便细谈也没关系。再不然,秘方换秘方也是可以的。”
“没什么不能说的。”杜清檀豪爽地把这几种病症的药方说了,还很细致地描述了患者的症状。
孟萍萍听得入迷,使劲一拍案几:“五娘!你真爽朗大气!这些个方子能救很多人!这也是行善积德的事了。”
杜清檀微笑:“我也是这样想的。”
孟萍萍想了一会儿,回头低声交待了婢女几句。
杜清檀看到那婢女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小声回了几句,颇不赞同的模样。
孟萍萍却是皱了眉头,严肃地又说了两句话。
婢女这才起身去了。
孟萍萍回头招呼杜清檀吃喝:“都是家里自己做的糕饼,酥软浓香,你尝尝。”
杜清檀吃完一块莲子糕,孟萍萍的婢女就捧着一只匣子回来了。
孟萍萍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叠纸递给杜清檀。
“这是我这些年跟随师父行医之时,遇到的一些疑难杂症,有看好了的,也有没看好的。
另外还有一些在当地征集来的食医方子,都给你。算是用作你刚才这几个方子的交换。”
杜清檀立刻拒绝了,她那个是现成的,并没有觉着多心疼。
但孟萍萍这个就很不同,日积月累而来,算是独门秘方。
就算她与雷燕娘交好,雷燕娘也不可能把自家方子都给她。
孟萍萍以为杜清檀是不信自己,很是着急。
“我这些方子都是经过实证的,能用。食医方子也经过祖父校正了,不会有差错。你必须收下!我不能欠你这样大的人情!”
杜清檀见她眼睛都红了,确实是不愿欠自己人情,也就没有再坚持,但也只收了有关食医部分的内容,毕竟这一块是她欠缺的。
孟萍萍的笑容真诚了许多:“我看你身上的衣裙服饰很好看,不知是在哪家买的?”
都是独孤不求一手操持的,杜清檀知道个鬼,只能敷衍而已。
孟公和独孤不求走进来,笑道:“看你二人相处甚欢,真是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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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入宫。
7017k孟萍萍看着杜清檀与独孤不求的背影,神情落寞。
锁春气道:“果然人是会变的!六郎居然为了那么一句无心的话就骂您!
还叫您孟娘子!他怎么不假装不认识您呢?那么多年的情分,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他……”
“当初什么?”孟萍萍沉下脸,低声斥道:“从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锁春不服气地道:“您也太过大方了些!杜五娘给您的方子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您就把自家方子尽数拿出来了!
就算是赌气,不想显得比她差,那也不用拿自个儿的宝贝来撒气啊!那些方子来得多不容易!”
孟萍萍沉默不语,眼眶微红。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吵什么呢?什么方子啊?拿来我瞅瞅。”
孟萍萍赶紧收敛神色,上前行礼:“祖父。”
孟公瞅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随我来。”
锁春要跟上,却被孟公身旁的常随拦住了。
“没叫你。洛阳不比乡野之地,容不得奴婢放肆,去重新学一遍规矩。”
锁春脸色大变,跪倒在地颤声道:“萍娘……”
“祖父……”孟萍萍刚想为她求情,就被孟公打断:“我行事自有分寸,休要多言。”
孟萍萍不忍地看了锁春一眼,低着头跟在孟公身后去了书房。
孟公落了座,完全没有任何迂回地开了口:“你心里还念着独孤不求吗?”
孟萍萍身体一颤,整张脸羞得通红:“祖……祖父,孙女……”
“说实话。”孟公温和地道:“我们是至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慕艾之情是很正常的事,我不会骂你。”
孟萍萍低下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啦啦掉个不停。
孟公叹了口气,叫她坐在自己身边,拉了她的手轻轻拍着,低声道:“忘了吧,也不要去怨恨任何人。”
“毕竟当初还没有杜五娘,独孤就已经拒绝了这门亲事,说明他对你是真无意。
既然如此,就不必再自苦了,没有意义。我也希望你能大气通透,不要做面目丑陋之人。
至于将来,待你出了宫,祖父自会替你打算,不会让你无依无靠。”
孟萍萍趴在他膝盖上大哭起来。
她等了独孤不求很多年,原本以为终有一日能够守得云开日出,不想却是越来越远。
孟公也不着急,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脊,等她不哭了,才缓缓道:
“你自小远离亲人,和锁春一起长大。我知你们情分非同寻常,她虽是忠心为你,却多有僭越之处。
宫中不比别处,小心她给你招祸。趁这几日有空,祖父替你敲打敲打她。”
孟萍萍泪眼模糊地应了是,没再替锁春求情。
孟公笑道:“好了,刚才说的什么方子,拿来我看。”
孟萍萍赶紧把杜清檀写的方子递上去:“就是这个。”
孟公看着看着,整个人都痴了。
孟萍萍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喊道:“祖父?”
“妙啊!”孟公用力一拍大腿,颇沮丧:“我怎么没想到!”
可也不用人劝,他自个儿又想开了:“可见大道无边,学海无涯!”
孟萍萍小声道:“祖父,这个方子无误的吧?”
一道方子,往往会涉及十多味,甚至几十味药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需要换掉一味药,就完全不一样。
孟公笑道:“我觉着无碍。查验起来也简单,夜盲症没那么好弄,这虫症和小儿夜啼之症却是有证可查。
那左晖还在洛阳城中,未回岭南。小儿夜啼症,太医署会有医案。”
说完之后,竟然是片刻都等不得,直奔太医署去了。
孟萍萍哭笑不得,只心里那缕情丝,缠绕多年,一时也解除不得。
三日后,太医署来了人,传召杜清檀回去,说是旨意已下,太医署会对众食医进行训诫,然后统一入宫。
送走太医署的人,杨氏扑过去抱着杜清檀就哭了起来,团团也跟着一起哭。
杜清檀被他们哭得眼眶发酸,强作笑颜:“我当初从长安到洛阳,也没哭得这么伤心啊。”
于婆在一旁擦着泪道:“那是因为您没见着啊,您走了之后,大娘子哭了整整三天,想起来就哭,不分白天黑夜。”
团团瘪着小嘴道:“我也哭的,我哭了整整四天,比阿娘还多一天!”
于是全家都被他逗笑了。
独孤不求当值去了,杜清檀原本打算去和柳氏道别的,但是时间来不及,只好由杨氏代劳。
团团遗憾:“可惜独孤大哥哥不在啊,都没能和姐姐好好道一下别,好可怜,不知会哭多少天呢。”
采蓝逗他:“独孤公子是男子汉,可不会哭。”
团团眨巴眨巴眼睛:“那,他怎么和姐姐道别呢?啊,我知道了!他们……”
杜清檀唬了一跳,猛地捂住他的嘴:“不许乱说!”
却是昨天傍晚,她和独孤不求依偎在一起说话,被团团看到了。
团团挣开她的手,冲着她做鬼脸:“我长大了,才不会乱说话呢!”
杨氏很疑惑,却也不好多问,只噙着眼泪送杜清檀出门,又再三叮嘱采蓝:“一定要照顾好五娘啊。”
搞得采蓝也眼泪汪汪的。
主仆二人到了太医署,众人惊喜地围上来。
“五娘,你可算回来啦!病好了吧?我们听说你病了,想去看你来着,但是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好了。”杜清檀笑着一一回应了众人的问候,然后发现刘鱼娘不在,不免疑问:“鱼娘呢?”
众人交换一下眼色,说道:“昨天走了。没能留下来。”
刘鱼娘之前治疗小儿夜啼症时,考绩就已经为零,留下查看,后来又因为和萧三娘打架被关禁闭,错过了药膳考试。
虽然检举萧三娘有功,却是败坏了名声和口碑,李岱和周医令等人都很看不上她。
即便张医令各种挣扎,也没能通过,所以在旨意下来之前,被彻底打发出去了。
雷燕娘严肃地道:“也该是这样的结果才好,不然考核有什么用。”
申小红撇撇嘴:“还不是有人没经过考核就做了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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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孟萍萍,她有小心思,但不会是品性卑劣之人。可爱的女孩子那么多,暗恋的也很多,怎么可能个个都是恶毒之辈呢?可以嫉妒,可以当柠檬精,可以落寞,却不一定会害人。众人就都不说话了,只看向杜清檀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杜清檀笑道:“都看着我做什么?”
雷燕娘把她拉到一旁去:“你还不知道吧?你的正七品典药变成别人的了!我都打听清楚啦,叫孟萍萍。
家里有权有势的,也是名门望族,说是打小儿就在外头学医行医,才回洛阳!”
雷燕娘颇有些打抱不平的意思:“说好了按照考绩选拔的,她凭什么一来就抢了你的位子?”
杜清檀笑道:“快别提啦,这个位子也没说就是我的。孟娘子我认识,她和萧三娘不同,确确实实是有真本事的。”
雷燕娘小声嘟囔:“那又怎么样?我们只认你!只要你开口,咱们就把她蹶下来!”
杜清檀安抚地抱了抱她:“知道啦,姐妹们的情义我都记在心里了,但咱们入宫是为了侍奉圣人,办好差事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想咱们任何人,因为这种事惹上任何麻烦。宫里可不比其他地方,轻慢不得。”
雷燕娘这才道:“那行吧,看你的面子,也要看她为人如何。若是像萧三娘一样的,我头一个就不服她。”
正说着呢,白助教进来了:“都收拾收拾,稍后殿下会来训话,也会有宫里来的女官教大家礼仪。”
众人都紧张起来,赶紧地去收拾。
白助教叫住杜清檀:“杜娘子,有个事情要和你说。入宫不能带婢女,你得给采蓝安排个去处。”
消息来得太突然,采蓝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杜清檀也有些受打击,却还能保持冷静:“早前也没听说不可以,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白助教欲言又止:“本来入宫是不能带婢女的,之前是想着,你们是食医,身边的婢女多半就是帮手。
但后来情况又发生了些变化……要不,你去问问琅琊王?”
杜清檀就懂了,这事儿只能找李岱。
没多会儿,李岱等人就来了,训话的内容比从前严厉了许多,反正听着就很可怕。
违反这个规矩会被杖毙,违反那个规矩也会被杖毙,若是卷入谋逆之类的,还会牵连亲族。
众食医听得脸色惨白,神情惶恐。
袁春娘最为害怕,忍不住小声道:“可以不去吗?”
这话被李岱听到了,冷声道:“可以,立刻拖出去杖击五十,再遣送回乡,以后不许行医。”
“殿下饶命!”袁春娘吓得跪倒在地,语不成调:“学……学生就是随便说说……”
李岱冷冰冰地道:“随便说说?看来我刚才的话你们都没听进去!每人打掌心五下!”
“啊?为什么呀?”众食医不服气地小声闹了起来。
李岱目光森寒:“这叫连坐!是为了让你们记住,宫中是什么地方!也是为了让你们不至于轻易丢命!”
他是真的没有半点容情,包括杜清檀在内,每个人都挨了五下。
袁春娘自责又内疚,哭得稀里哗啦的,但是硬没敢出一声。
因为她记住了李岱的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若是贵人有罚,哭闹只会让惩罚变得更加严厉,说不定还会祸及亲族友人。
杜清檀面无表情地受了罚,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岱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转身走了。
跟着就是女官进来训诫教导礼仪。
众人已被李岱杀了威,都小心翼翼的,听得格外认真仔细。
女官很满意:“这也不是一时之功,还得天长日久地警醒着,时时刻刻记在心里,久而久之,才能刻到骨子里去。
今日就到这里,先散了,晚上把宫规背下来,明日抽考。若是记不得的,也不必入宫了。”
袁春娘其实想问,如果记不得宫规不能入宫,还会不会挨打受罚,但她不敢,因为李岱肯定不会饶她。
一时间,小院子里凄风苦雨的。
杜清檀也不高兴,因为采蓝的眼睛都哭肿了。
她拧了块帕子给采蓝:“你乖乖在屋里等我,我去找琅琊王说说情。”
采蓝咬着帕子乖乖点头:“好,婢子等您。”
等到杜清檀出了门,她又追上去,不放心地叮嘱:“五娘,千万别乱发脾气啊,婢子是看出来了,这些贵人一个比一个狠,婢子不想您挨打挨罚。”
杜清檀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通红的鼻头,心疼又好笑:“知道了,快进屋去。”
然后就看到采蓝回去坐在案几旁,一边哭,一边啃肉干。
杜清檀扶了一下额头,快步往值房赶去,就怕李岱已经走了。
聂公公低眉垂眼地在门口站着,见她来了也不问她要做什么,直接道:“是来求见殿下的吧?等着,我给你通传。”
没多会儿,就走出来道:“殿下让你进去。”
杜清檀提步走入房中,但见李岱坐在案几旁正在调香,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道:“我之前教你的香事,这几日可有落下?”
杜清檀在心里问候了他好几遍,忍住暴躁,强颜欢笑:“学生这些天一直都在反复练习呢。”
李岱抬头看向她,目光犀利:“哦?你来焚这寒梅香?”
显然是不信的。
然而杜清檀并不怵,毕竟这些天她虽然忙着贴秋膘、和独孤不求卿卿我我之外,却也没有忘记正事。
独孤不求已经把她教会了,理由也很好:“不给别的男人炫耀的机会。”
杜清檀烧香饼、埋香灰、戳洞、铺隔火、拈香,一一行来,倒也行云流水。
李岱挑剔:“虽是会了,却还差些仪态。焚香是雅事,被你硬生生弄成了差事。”
杜清檀忍气吞声:“您说得是。学生记住了。”
李岱这才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杜清檀赶紧地把采蓝的事说了。
李岱淡淡地道:“要她随你入宫不是不可以,你什么时候做了典药,什么时候可以带她。”
杜清檀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吗?”
李岱微微一笑:“若是一定要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需得大费周章。”
那就意味着必须付出代价。
杜清檀垂下眼眸:“学生知道了,多谢殿下拨冗接见,学生告退。”
李岱笑容不变,直到杜清檀退出坊门,才倏然收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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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该王博士值夜,他正忙着查房,见着杜清檀,什么都不问,就让医生丢了一本医案过来。
“最近病人多得很,我忙不过来,去把这些查了。”
杜清檀道:“让采蓝过来帮忙如何?”
王博士求之不得;“快叫她来!”
采蓝红肿着眼睛匆忙赶来,也不多说什么,跟着就去帮忙了,忙里忙外,片刻不得闲。
杜清檀让王博士看:“像不像任劳任怨的骡子?”
王博士看看采蓝,又看看她,中肯地道:“你们主仆都像骡子。”
大概觉着这不是什么好话,就又补了一句:“和我一样。看起病来不知疲倦。”
杜清檀微微一笑:“听说您这很缺照看女病人的女医。”
王博士立刻懂了:“你舍得?她愿意?”
杜清檀道:“要看您怎么对待她了。当牛做马,专干粗活累活肯定是不行的,那我不如让她回长安,我们家也不是养不起她。”
王博士保证:“我不是那种人!”
杜清檀摇头:“骡子眼里都是骡子。”
都把自己当牲口使唤了,还能指望他放别人轻松?那不可能。
王博士看看壮实能干的采蓝,心痒痒:“那你想要怎么样?”
杜清檀道:“收她做医生,教她本领啊。”
“那不可能。她的身份不合适。”王博士立刻拒绝了。
奴婢贱人,类比畜产,天生就要低人一等。
即便主人愿意放良,那也还得经过很多道手续,特别麻烦。
麻烦也就算了,问题是放良之后采蓝无所依仗,境地更惨。
杜清檀不慌不忙:“我们不在乎面子,只要里子。您可以让范医师教她医术,然后让她跟着医生一起干活。
别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别人休息,她也休息。别人吃啥她吃啥,别人拿多少钱,她也拿多少钱。
对外,就说她是杂役,或者是帮忙的都行。我也不要您白忙活,给您写几个独门秘方,如何?”
王博士终究没能忍住诱惑:“那行,但这事儿必须要周医令点头才行。”
杜清檀立刻叫上采蓝走人。
王博士不高兴:“怎么就走啦?还有好多事呢!”
杜清檀理直气壮:“先把里子落实再说,不能白忙活。”
说完扬长而去。
采蓝还没弄明白咋回事呢,又被打发回去了。
杜清檀马不停蹄地找到周医令:“我这有几个方子,想献给医令……”
一刻钟后,她心满意足地走出来,把阿史那宏叫到一旁。
“你要回长安了吗?”
阿史那宏无精打采:“主君让我暂时留在这里。”
杜清檀立刻顺理成章地把采蓝交给了他:“你看顾好她,将来我会报答你的。”
阿史那宏讨价还价:“我要独孤不求天天请我吃饭。”
杜清檀上下打量他:“每天都请六位花魁吗?”
阿史那宏脸色大变:“我就是看看而已,啥都没干。”
杜清檀高深莫测地笑:“是吗?那我还是不要告诉元二哥了。”
阿史那宏恨恨:“你们只会欺负我!行了行了,我照顾她!”
杜清檀塞给他一锭金子:“同工同酬肯定不可能,但我不想采蓝难受,不够的部分,你用这个悄悄补贴进去。
我知道你能做到,对吧?我能信任你的吧?如果你做不到的,可以找独孤。”
阿史那宏翻个白眼:“小看谁呢?小事而已。”
杜清檀满意点头,背着手回了住处。
采蓝已经不哭了,捧着腮在那发呆。
“五娘,如果婢子不能跟您入宫,那就跟着大娘子回长安吧。能照顾家里也挺好的。”
杜清檀笑道:“不,你留下来,就在太医署里跟着范医师学医术,他们会给你提供住处和吃食,也会给你支付工钱。
只是没了我在,你可能会遇到很多难事和委屈,你能忍受吗?如果觉着害怕也没关系,回长安即可。”
采蓝眼睛发亮:“婢子可以吗?”
“可以。”杜清檀很肯定地道:“你比很多人出色多了。再努力一把,将来就可以独挡一面。”
“婢子要留下来!”采蓝坚定地道:“您在宫里婢子在宫外,有什么事,也好照应您。”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窗外的秋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李岱第二天才知道这事,周医令、王博士、范医师一起去找他,态度异常坚定。
“男女有别,女病人不好招呼,很需要这样的人,采蓝力气大能干活,吃苦耐劳,还懂得食医之术,留她下来没错。”
都以为李岱会拒绝或是不高兴,不想李岱只是略微思考片刻,就道:“是该考虑一下医女的扩充问题。”
女子从医的很少,且多在民间,她们不被认为是大夫,只被称为医婆,一般有钱有势的人家都很少请她们看病。
因为很少有名医愿意收女徒,从业者也多是生活所迫才不得不抛头露面,这就注定了她们的水平很一般。
再有部分在宫中,只是粗通文墨,略通医理药理,一般只给寻常宫人,低等宫妃瞧病。
所以才会显得孟萍萍、杜清檀这样的人很珍贵难得。
李岱是个行动派,当即拍板留下采蓝,还给她特批,给了同样的学习机会和待遇。
杜清檀很意外,少不得去拜谢李岱,她实话实说:“多谢殿下,您很开明。”
李岱仰靠在椅背上,笑容略有讽刺。
“以为我会为难你吗?你错看了我,但凡对百姓对朝廷有利的事,我都会尽力去做。”
杜清檀也不想和他把关系搞得太僵,便恭维他:“殿下英明,学生佩服。”
“……”李岱莫名又听出了怪怪的味道。
他沉默片刻,终是问道:“我想教一批女医出来,你有没有建议?”
杜清檀抬眼看向李岱,他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只会认为他一心一意顾虑民生。
是真是假倒也无所谓,只要做的事最终能让更多人受益就很好。
杜清檀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学生确实又所想法,但要看殿下有多大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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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檀简单地谈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先要识字,又要吃得苦头,敢于抛头露面。这是学生需要的基本条件。
再有,大多数大夫都不太愿意教导女子,即便下了命令,也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花样推诿逃避。
所以不如先从太医署官员家中挑出人选,宜精不宜多,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许多矛盾。
万事开头难,开端好了,后续才会有好的发展。”
李岱沉吟片刻,放她回去:“有空的时候,不妨用纸笔写下来,随时都可以送交给我。”
杜清檀笑眯眯地告辞并且继续吹捧:“能得殿下主持此事,真是百姓之福……”
李岱及时制止了她:“行了,以后不用在我面前说这些阿谀奉承之词,我听不下去。”
每次她对着他说好听话,他就特别不舒服。
明明是好话,她的表情和语气也很真挚到位,然而听在他耳里,偏就觉着异常讽刺。
杜清檀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真挚:“是,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又来了……李岱头痛地挥手:“走吧,走吧。”
杜清檀含笑离开,口是心非、阿谀奉承这种事,确实能少则少,大家都轻松。
一个杂役在半道上拦住她,笑得特别那啥。
“杜娘子,有人找,在周医令那儿。”
杜清檀就知道独孤不求来了,大大方方地打赏了杂役,一本正经地赴约。
周医令正陪着独孤不求说话呢,两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杜清檀恭敬而温顺:“医令,听说您找我?”
周医令自从收了她的方子后,对着她就没停过笑:“是独孤长史给你送行李来了。”
说着,找个借口走了,直接把屋子留给了二人。
杜清檀当即换了副嘴脸:“独孤长史真了不起,都能使唤周医令帮你做事啦!”
独孤不求看着她不说话,眼神如有实质,缠缠绵绵的,多有不舍。
杜清檀叹了口气:“怎么了?”
“你坐下。”独孤不求握住她的手,垂眸低笑:“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很舍不得你,就像生离死别似的。”
杜清檀其实也很舍不得他,然而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她想了想,很严肃地道:“放心吧,宫里没啥男人,都是女的,要不然就是宦官。”
至于女皇的爱宠啥的,估摸她也没什么机会见到。
独孤不求被这另类的安慰逗笑了:“小杜啊,你让我说什么呢?”
“倒也不必强拗,不想说就不说了。”杜清檀在这方面特别想得开。
“行吧。我不强拗。”
独孤不求满腔的离愁别绪尽数化为乌有。
“我一直有个事情想问你,你啥时候看上我的?”
他严重怀疑,杜清檀当初借着教他拳法啥的,伸手捏他肌肉,摸他胸脯的时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占便宜。
当然,他没有证据。
杜清檀眨巴眨巴眼睛:“忘了。”
“我不信。”独孤不求觉得自己距离真相有点近了,于是就想穷追不舍。
“真忘了。”杜清檀作势要走:“你没其他事的话,我要走啦,还得安置采蓝呢。”
“算了。”独孤不求无奈地放弃了追求真相的机会。
“采蓝的事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她。我和你说说宫中的具体情况。”
自从知道杜清檀要入宫,他便利用各种关系,在宫中为她编织了一张小小的网。
这张网不能让她飞黄腾达,却能最大限度地让她过得舒服些,不至于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耗费精力。
一些重要的避讳,重要的人事,他都写在了纸上。
“把上面的内容和人名记下来,然后还给我。我给你准备了一些钱财,会在你安置妥当之后,再使人送过去。”
独孤不求事无巨细,一点一点地说给杜清檀听,就怕她哪里没记住,会因此吃亏。
杜清檀承他的情:“我都记住了,那,你保重?”
时间有限,不能再留,她必须和他告别了。
独孤不求眼神幽暗,满满都是不舍和难过,笑得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开心,更好看。
“我会保重。你也保重。”他松开她的手,得意洋洋:“你可千万别把自己熬成黄脸婆啊,不然我说不定会变心呢。”
“放心吧,还没等到你变心,我先变心了。”杜清檀比他还狠,然后腰上就挨了狠狠一拧。
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来真的啊?”
“不然呢?”独孤不求收了笑容,不耐烦地道:“快走,快走,再待下去我怕我会气死。”
杜清檀偏就不走,一句更比一句动听。
“那……交换婚书的事交给你啦?家里也都交给你啦?咱阿娘交给你啦?咱大伯母也交给你啦?”
独孤不求眼里骤然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他抓住她的肩头,用力把她推出门去,然后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
杜清檀叹了口气,耷拉着肩头往回走,果然爱情使人伤痛啊。
回到住处,独孤不求给她准备的行李也送到了。
几身细绢制作的里衣,两双鞋,几双袜子,几块帕子,牙粉、口脂、面脂、梳子,一串钱。
女官过来检查大家的东西,把雷燕娘新做的夹衣抓出来扔了,又把申小红新做的靴子也扔了。
看到杜清檀的,就让众人比照着她的来:“按着这个来收拾,宫里会发统一的衣物,不用外头的。
不许夹带无关紧要之物,不是必要的,统统舍弃处理刚好,到了宫门那儿被抄检出来,就是白白便宜了人。”
申小红大哭了一场,穷人好不容易存了两身好衣裳,不想居然是白做了。
宋大娘想得开,笑着和杜清檀开玩笑:“有人关照就是不一样,小杜现在就开始享福啦。”
杜清檀抿嘴一笑而已,难得满怀愁绪,一夜没睡好。
次日清早,天才蒙蒙亮,她们这一行人就由女官领着进了宫。
宫中等级森严,宫中不苟言笑,宫中不许单独一个人行走,必须两人为伴。
踏进宫门,森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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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特别不想码字……可能需要大家口是心非的安抚吹捧一下,哈哈,还有一章的,写好就放。
(本朝宫官,六局二十四司。
尚食局,管理四个司:司膳,掌膳食;司酝,掌酒醴;司药,掌医巫药剂;司饎,掌柴碳。
杜清檀等食医说起来是医,但主要职责又是制作药膳,日常为圣人食疗保养。
这就有点尴尬了,若是单独由司膳来管,不太妥当;若是单独由司药管理,也不大妥当。
于是就由两方共同管理,主要归属于司药。
然后呢,两司之间会有利益纷争,都会争个先后,这种两边都可以管的,身份地位就特别尴尬。
例如,司膳这边会想要食医都听她们安排;那司药这边肯定不服气,既然主要由她们管,那肯定得听她们的啊。
司膳让食医往东,司药让食医往西,食医听了司膳的话,就会得罪司药,听了司药的话,就会得罪司膳。
于是就会上演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种戏码。
这种尴尬,入宫第一天,杜清檀等人就遇到了。
她们一行六人在一个小小的院落里,空着肚子一直等到将近中午,才等来了尚食局的两位正五品尚食。
一位尚食姓吴,五十来岁,高颧骨薄嘴唇,瞧着是很严厉的面相。
一位尚食姓程,四十来岁,弯月似的眼睛,鹅蛋脸,观之可亲。
吴尚食占了主导地位,面无表情地让杜清檀等人对照着名册,一一走出来给她看。
名册是按照考试成绩来排的顺序,排第一的是杜清檀。
杜清檀按照之前学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了礼,就站起身来低眉垂眼,任由其打量。
程尚食带着笑意道:“是京兆杜氏女吧?”
“是。”杜清檀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更是不会多说一个字。
两位尚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对视一眼,道:“退下吧。”
第二个是雷燕娘,她学着杜清檀的模样,绝不多说一个字。
又是程尚食开了口:“不错,退下。”
第三个是申小红。
申小红行完礼,先就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本意是想讨好两位尚食,谁知竟然得了吴尚食一声喝斥。
“让你笑了吗?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怎么学的规矩?一边站着去!”
申小红眼里瞬时来了泪水,不知所措。
吴尚食又板着脸皱起眉头:“哭什么?谁给你气受了?还是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申小红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当时就跪下去了。
众人都被吓着了,情不自禁地站直肃色,屏声静气。
程尚食温和地道:“吴姐姐息怒,她初来乍到,不懂得宫中规矩,叫她吃个教训也就是了,别吓坏了大家,以为咱们尚食局严苛。”
吴尚食冷哼一声,没吱声。
程尚食便让申小红起来:“你往一边站着,看看别人是怎么行礼回话的,好好学学。”
申小红这才抖抖索索地站起身来,却又不知是因为太过害怕,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挣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反而踉跄了几下。
吴尚食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几乎夹得死蚊子。
杜清檀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抓住申小红的胳膊,稳稳地将她搀了起来。
等到申小红站稳了,她也不多话,对着两位尚食默然行了一礼,退回原地站着。
吴尚食和程尚食同时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之后的宋大娘、岳丽娘、袁春娘都没敢再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个个都战战兢兢的。
程尚食笑道:“大家不用这么怕我们嘛,好像我们是老虎似的,以后一起当差,都是姐妹。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什么难处和不懂的,只管来找我们。”
吴尚食冷哼:“就你好说话。实话与你们说,我是鼎鼎有名的不好说话。
尚食局掌管宫中这许多人口的饮食,是绝然不能出错的地方。
一粒耗子屎,真能坏一锅汤。谁若是行差踏错,就会拉上这所有的人给她垫背。
我丑话说在前头,谁敢乱来,绝不轻饶!听见了吗?”
众人整齐划一地应了“是”,吴尚食不高兴地道:“这么小声,没吃饭吗?”
是真没吃饭,但是也没人敢说,大家拿出吃奶的力气喊了一声“是”。
吴尚食却又道:“差不多得了,宫中禁止喧哗。”
也不耐烦多话,直接走了。
程尚食倒是多说了几句话:“吴尚食的意思是说,凡事都要讲一个度,这个度在哪里呢,大家以后慢慢把握。”
跟着就来了司膳和司药。
司膳是正六品,一共有四人,今日只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白净威严,姓邱。
司药也是正六品,有二人,都来了,一位姓白,一位姓孙,都不年轻,两鬓斑白,瞧着至少有五十左右。
白司药先把从属关系说了,然后请邱司膳:“有什么话要和她们说的,您先说?”
邱司膳摇手轻笑:“以司药为主,我们就是配合,不必说了。”
白司药就道:“你们初来乍到,有好些事未曾弄明白。今日先不安排差事,自行安置住处,换上衣裳,在这周围熟悉熟悉。”
孙司药没多少话,听白司药说完就走了。
邱司膳却是留了下来,目光往众人身上一扫,笑道:“正好我有空,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御膳房那边走走看看,熟悉一下。”
众人还没喘过气来呢,听到这话就有些傻眼。
刚白司药还说,让她们安置住处,换上衣裳,邱司膳这儿就要带她们去御膳房了?
邱司膳见众人不动,就沉了脸:“怎么?看不上我?”
众人同时看向杜清檀。
没办法,孟萍萍还没露面,那就只能指望她出头了。
杜清檀也是很无奈呀,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本正经地道:“能得司膳引路,那是再好不过,我等倍感荣幸。”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肚子,低声道:“但只是,我等自早起到现在水米未进。可否准许我们先吃过饭,再去药膳房?”
邱司膳盯了她一眼,冷笑:“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不吃饭,就不能当差?”
这明显就是故意找茬,雷燕娘立时忍不住了,正要上前,就被杜清檀按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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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晚安,明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7017k杜清檀上前行了一礼,笑容始终不变。
“司膳提醒得是,饿肚子算什么,当差才是最紧要的,我们都听您的!”
邱司膳勾着唇角,认真打量她一番,道:“算你懂事。罢了,既然还没吃饭,那就稍后再去罢。省得说我苛刻。”
杜清檀见邱司膳要走,立刻跟上去,将手虚托着她的手肘:“我送司膳。”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很多时候就是争一口气,争个脸面而已。
邱司膳又笑了,故意收买人心:“行了,回去收拾罢,饭菜我这就让人送过来,保准热腾腾的,等着看你大显身手哦。”
“多谢司膳,您慢走。”杜清檀恨不得扬一下手帕,再娇滴滴地喊一声:“有空再来!”
瞧着邱司膳走远了,她回过身就收了笑容。
“大家都瞧见了,宫中不比外头,大一级能压死人,谨言慎行,谨言慎行,收敛不了脾气,乱耍心眼,只会自讨苦吃。”
众女齐齐擦了一把冷汗,后怕地道:“小杜,幸好有你在。”
胆子壮,能屈能伸,分寸把握得当,真不容易。
申小红也有了几分感激:“小杜到底出身高门,见识广,和咱们不一样,刚才真是多谢你了。”
杜清檀没客气:“还得靠自个儿,别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来帮忙。”
宫中不比太医署,她们才刚入宫,并没有品级,就统一住一间屋子,大通铺。
雷燕娘抢先道:“让五娘先选!若不是她,咱们今日还不定怎么着呢!”
众人都没意见,毕竟以后可能也要时常依靠杜清檀。
杜清檀还是没客气,付出多的人,理应得到相应的报酬。
确立威信和地位,会少很多麻烦,她不想让人认为,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应当。
她选了最里面的位置,靠墙、安静、不当风、相对宽敞。
雷燕娘霸道地道:“我住五娘旁边,如果谁不服,就来和我干架!”
宋大娘笑了:“燕娘真是的,谁不知道你和五娘最好,你俩一块儿挺好的,也好照应五娘。”
其余人等都没意见,反正最凶不过她二人。
申小红就准备去扑雷燕娘旁边的位置,却被从不多话的岳丽娘给拦住了。
“余下的四个床位,咱们拈阄,凭运气来。”
宋大娘和袁春娘立刻同意了:“就这样吧,省得伤了和气。”
申小红只好道:“行吧,我原本也打算这样的。”
众人也不戳穿她,就让杜清檀来主持这事儿。
没多会儿,床铺分配好了,便一起打扫房间,安置被褥衣物。
被褥是先就有的,布料一般,倒是新的。
跟着,来了个宫女,冷冰冰地道:“来两个人,跟我去领衣服。”
杜清檀主动站出来:“我和燕娘一起去。”
独孤不求给她的名册中,就有尚服局中的一个女史,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拜访。
领路的宫女不苟言笑,眼角堆着细碎的皱纹。
杜清檀听她的口音是南方人,又见她手背上的皮肤极为干燥,便道:“姐姐是南人吧?这里气候干燥,想必秋冬更难熬。”
宫女默了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
杜清檀不折不挠:“我看你手上皮肤干燥,冬日是否会皲裂?”
宫女又“嗯”了一声。
杜清檀笑道:“我刚好知道一个治手脚皲裂的方子,姐姐若是不嫌弃,稍后我写给你。”
宫女果然很感兴趣:“日日操劳,冬日要摸冰水,没办法不皲裂。方子用到的东西贵么?”
杜清檀故意沉吟片刻,道:“是有点复杂,要不,你等等,待我安定下来,制作一些再给你?”
于是二人就搭上了话,雷燕娘也瞅着机会加入进去。
宫女叫彩雁,听说杜清檀要找人,就笑了。
“唐女史啊,我知道她,她就在尚服局的司衣司,稍后我带你们去寻她。”
到了司衣司,彩雁果然找了相熟的宫人去寻唐女史。
唐女史二十多岁,面貌普通,眼神却极清正,看到杜清檀,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一番,缓缓道:“以后要领衣物只管来寻我。”
彩雁很自然地做了中间人:“还不赶紧谢过唐女史!你们初来乍到,不懂得这里头的门道。
这衣服呢,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也都是新的,但布料不一样,新织造的就会耐穿些,不然洗两水就坏了。”
杜清檀少不得谢了又谢。
独孤不求和她说过的,不止是布料,做工也不一样,冬装就更不一样,衣物不保暖,真能把人冷个半死。
唐女史淡淡一笑:“倒也不必这么客气,听闻你医术高明,以后我这边若是有人头痛脑热的,也要指望你多多照料。”
“应该的。”杜清檀又一次体会到了吃手艺饭的好处。
一人两身衣裙,果然做工精细,衣料也很新鲜。
回到住处,饭菜已经送来了,宋大娘道:“给你俩留了饭菜,还热着,快去吃。”
宫中的吃食,又比不上太医署的,完全没有肉。
杜清檀吃着粗米饭,决定就算为了少行礼、少赔笑、能吃肉,也要努力往上爬。
领来的衣裙大多不合身,雷燕娘生恐有人不知好歹找话说,先就把情况说明了。
“都是托了五娘的福,不然领来的衣裳不是这样……”
众人连连感叹:“咱们真得互相关照,才能过得好啊。”
于是,在杜清檀吃饭的档口,岳丽娘先就按着她的尺寸,主持着让众人把她的衣裙改好了。
大家一起忙活,说说笑笑的,果然顺遂许多。
待到安置妥当,司药司来了个姓黄的女史,笑眯眯的很是和气。
“大家都安置好了吧?白司药让我来领你们去司里走一走,和姐妹们互相认识一下。”
黄女史边走边介绍:“咱们司里一共有两位司药,你们都见过了。另外还有两位正七品的典药,一位姓孟,一位姓孙。
孟典药和你们一起进来的,你们应该认识。还有两位正八品的掌药,四位女史。
我这会儿一下子全说出来,你们记不住,稍后见了面再一一介绍。”
申小红就问:“孟典药也进来了吗?怎么没见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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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小红憨憨一笑:“不知道,毕竟和咱们不同。”
大家一起进宫,都是食医,孟萍萍瞅着以后就是专门管她们的,却对她们不闻不问,面都不露一下。
真的就是高高在上。
雷燕娘悄悄撞了宋大娘一下,撇了撇嘴。
邱司药给人瞧病去了,白司药目光一扫,先就笑道:“你们的衣服都收拾利落了,这么短时间,不错,不错。”
然后就看向杜清檀:“听说邱司膳夸你了。”
杜清檀上前行了个礼,将当时的情况如实说了。
她的遣词用句简明扼要,既不得罪人,又未跑偏,更不炫耀居功表示自己会做人。
白司药又道:“听说大家的衣服也是你去领来的?”
“是。”杜清檀暗自心惊,果然这宫里就没有秘密啊。
她这半天做的啥事儿都落到别人眼里去了,于是越发小心谨慎。
白司药不再多言,让黄女史:“带她们去见其他人。”
隔壁就是典药和掌药共用的值房。
门开着,屋里三个女子,两个着绿色七品官服,一个着青色八品官服。
都不说话,各自闷着头看书或是写册子。
黄女史笑道:“我领几位新来的姐妹拜见几位典药、掌药。”
孟萍萍立刻站了起来,友好地朝杜清檀笑了笑。
她身边那位着七品官服的女子“嗤”的笑了一声。
“孟典药初来乍到,不懂得规矩。你是七品典药,只有她们给你行礼的,哪有你站起来迎接她们的。”
孟萍萍脸一红,眼里露出几分羞恼,又慢慢地坐了下去。
黄女史见气氛尴尬,赶紧笑道:“这位是孙典药,她可是咱们司药司的老人儿啦。我数数看,至少得有十五年资历了罢?”
这是在提醒众人,这位资历深,不好惹,却是很好心了。
孙典药傲慢地道:“十六年了。”
这会儿,另一个穿八品官服的女子笑着接上了话。
“孙姐姐十四岁入宫,因为博闻强识,懂得医药,聪慧能干,就被咱们孙司药带在了身边,手把手地教。
在这宫里啊,许多人就服她的方子,即便在圣人面前,她也是挂得上号的!”
孙典药倨傲地掀一下眼皮,又瞅一眼孟萍萍,表情非常不屑。
孟萍萍正好瞧见了,不由皱了眉头。
见形势不妙,黄女史又赶紧地道:“刚才说话的这位呢,是咱们杨掌药,另外还有一位王掌药,给人瞧病去了。”
于是众人一起上前见礼问好。
孙典药将众人打量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到杜清檀脸上。
没办法,她个头最高,年龄最小,样貌最好,就算低着头装鹌鹑,也会被抓出来。
“杜五娘是吧?听说你是此次太医署考绩第一名?也是出身名门望族?在长安也很有名,是吧?”
杜清檀含笑行礼:“回典药的话,家贫无以为继,混口饭吃而已。”
“啧……”孙典药笑道:“看这谦虚的,你也就是差点运气而已,不然就该与我平起平坐啦!真是太可惜啦。”
赤裸裸的挑拨与挑衅。
杜清檀垂头微笑而已。
这会儿,孟萍萍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却还强行忍着。
因为孙典药是孙司药的亲侄女儿人家姑侄经营几十年,堪称地头蛇,她即便出身不凡,却也不好轻易招惹。
又是黄女史出来打圆场:“典药,她们还要去尚食局那边走走过场,天色不早,要不,我带她们去隔壁见见其他人?”
孙典药倨傲地点点头,训诫众人:“要记得自己是哪里的人,吃里扒外,不懂得尊敬前辈的没好下场。”
听着又是在指桑骂槐。
孟萍萍垂着眼,手指攥得紧紧的。
走出房去,众人都轻轻舒了一口气。
几位女史都还和气,纷纷表示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可以问她们。
司膳司那边人更多,对杜清檀等人算是不冷不热。
一圈走下来,回到住处,已经到了晚饭时候。
晚饭却是不送了,要她们自己去领。
宋大娘给隔壁屋的一个宫人送了一盒眉黛,得以一起去领饭。
她又叫上申小红,一路吹捧着人家去了。
余下的人坐在一起继续改衣裙,悄悄交换各自的想法。
杜清檀虽然学会了针线活,却是不能和别人比,稍微缝了几针后,就被鄙视地赶去了一旁。
为了表示自己不吃闲饭,她拿了才从黄女史那儿换来的纸,顺着靠床铺的那面墙贴了一圈。
主要是那墙皮实在太脏了,啥奇奇怪怪的脏东西都有。
岳丽娘突然道:“小杜,我刚才在想,你没能做成这个典药,也算是好事。”
雷燕娘深表赞同:“不然刚才被为难的人就该是你了。”
袁春娘心有余悸:“那孙典药可太厉害了!也不知道孟典药怎么得罪的她。
这么不依不饶的,那还是官家女呢,若是换了咱们,怕是更难过。”
杜清檀其实觉着,这典药之位,大概从一开始,李岱就没想过要给她。
不然孟萍萍不可能来得这么巧,分明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那天给她看的那个折子,大概率是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引她入彀的。
正说着呢,宋大娘和申小红回来了,神秘兮兮地道:“你们可知道孟萍萍是怎么得罪的孙典药?”
众人围拢过去:“怎么回事啊?”
申小红幸灾乐祸地道:“不会做人呗!她安置好后去和同僚见面,正好遇到孙典药在给人开方子。
人家假意问她的意见,她还真就说了,直言孙典药用药不当,这不就得罪了么?”
雷燕娘道:“那她说错没有?”
申小红道:“谁管那么多!初来乍到的,逞什么能!治不好也不关她的事。燕娘,你最直性,可别犯同样的错误啊。”
雷燕娘颇不赞同,却不想和她吵,淡淡地道:“我就老老实实做我的食医,看病的事儿我不懂。”
与此同时。
白司药把一只食盒放在吴尚食和程尚食面前,笑道:“那位杜清檀,瞧着倒是不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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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过渡章节最难写啊,这一章整整花了我三小时,没脸见人。
还有,写好就放。
7017k新入宫的人,往往都会在上司面前迫切地展现自己的优势,以便在同伴面前抢占一手。
再不然,就是真的不怎么出色的,胆小怕事,三棍打不出一个闷屁。
这样的人,其实都不适合在后宫生存,偏生宫中这两种人占了绝大多数。
既能好好活下去,又能担当起一定职责的,往往不动声色,内外兼修,能屈能伸,分得清轻重缓急,拿得起放得下。
杜清檀今天的表现,算是可圈可点。
程尚食就和吴尚食道:“果然如同周医令所言,这杜五娘不错。”
吴尚食淡淡地道:“不过才来一日而已,先瞧着罢。”
白司药笑道:“司膳司那边怕是不肯好好配合……”
两司之间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不过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而已。
这次的事儿,人还没到,先就吵了一架。
司膳司一再强调,食医药膳,主要还是做膳食,那就该由她们管,和司药司没啥关系。
司药司则认为,无论食医还是药膳,主要还是医药二字,就该由她们管。
最后还是两位尚食拍的板,由司药司主管,司膳司协理。
从邱司膳的表现来看,这一开始办差,铁定会被为难。
如果不是杜清檀应对得当,这会儿已经开始撕了。
吴尚食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急什么?这不都是新人入宫会遇到的事吗?
今日我们替她们周全了,改天她们去了其他地儿,又遇到有人为难,怎么办?”
白司药尴尬地笑了笑:“食医毕竟不同其他……”
吴尚食立刻冷了脸,冷飕飕地盯着白司药。
程尚食赶紧道:“都一样,现下在尚食局里闹腾,有咱们镇着,出不了大事。
若是在其他地方闹出事,那就不好收拾了。让她们练练手罢,你和老孙少干涉,也别为了这个又和司膳司闹。”
白司药恍然大悟,心服口服:“属下知道了,还是二位尚食想得周到。”
吴尚食冷道:“孙典药还在为难孟典药?”
白司药笑得尴尬:“孙典药是老孙亲自带的,有些心高气傲,不大懂事儿。要不,属下提点提点她?”
吴尚食仍然道:“不必,位子是给了孟萍萍,守不住,也是她自己没本事,不如早些出宫,省得丢掉性命。”
这宫中,谁没见过几场腥风血雨,光靠仁慈大方可活不下去。
杜清檀等人并不知道这些事,嘻嘻哈哈吃完了饭,便继续干活。
天色渐暗,烛火有限且是严管,就该洗洗睡了。
杜清檀正洗脚呢,门就被敲响了。
孟萍萍的婢女锁春站在门外笑道:“杜娘子,我家娘子请您过去一叙,不知您可方便?”
杜清檀道:“我在洗脚呢,等会儿啊。”
申小红低声道:“五娘,你去去就回啊,她得罪了孙典药,也就等于得罪了孙司药。你和她走太近,会被穿小鞋的!”
杜清檀笑着谢了,忙着收拾干净,跟着锁春出去。
孟萍萍就住隔壁小院,里头住着几位典药、掌药和女史。
典药、掌药各自住一间,女史两个人一间。
杜清檀跟着锁春走进去,还没来得及敲响孟萍萍的门,就见不远处一间房门被打开。
孙典药带着个小宫人站在那儿,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杜五娘么?来串门儿?”
杜清檀笑着给她行礼:“回典药的话,孟典药有事找我。”
孙典药走过来:“什么事这么急,非得黑灯瞎火的说,就不能明日当着大家的面说么?”
这个问题,杜清檀回答不了,索性往旁边一站,让位给孟萍萍。
孟萍萍勉力维持着风度,和气地道:“我与小杜原来认识,是叙旧。”
孙典药目光不善地往杜清檀身上扫了一圈,笑了:“原来你俩是旧人啊,这回我知道了。”
这就带了威胁的意味在里头,仿佛在说,你俩是一伙儿的。
杜清檀真的很无奈啊,人生在世,总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候遭遇一些突如其来的风雨。
孟萍萍终于忍无可忍:“虽然进宫前只见过一次面,但确实是认识的。”
孙典药撇撇嘴,看向杜清檀:“我刚好想起来有件事要交待你,你跟我来。”
“啊……这……”杜清檀尬笑着,看看孙典药,再看看孟萍萍。
猝不及防之下,她这粒金子又发光了啊!还没咋地,就陷入了被争抢的境地。
孟萍萍真炸了:“孙典药,五娘是我请来的客人,你若有事,可以等我和她说完话之后。”
孙典药立刻朝着孟萍萍开撕:“可是我这件事很急呢,是正经差事,不比孟典药的是纯私事。”
孟萍萍想说自己的也是正经差事,但她才来,差事还没上手,于是气了个半死,便道:
“是什么差事,也说来我听听。你我都是典药,理当一起为两位司药分忧。”
杜清檀暗自点头,还行,没因为愤怒而乱了分寸,说话有理有据。
然后,她看到孙典药似是有撕不赢的迹象,并且打算回头为难她的意思,当机立断捂住肚子。
“哎哟!我肚子好疼!对不住两位典药,我必须赶快去方便!回头再向你们赔罪!”
也不等那二人有所反应,一溜烟遁了。
为了把戏做足,她还特意蹲了个马桶,然后就直奔床上,将被子捂住头,打定主意谁来叫唤都不起。
雷燕娘见她匆匆去匆匆回,小声道:“怎么回事?”
杜清檀小声说了经过,雷燕娘听得倒吸气:“太可怕了啊,以后咋办?”
“不咋办,见招拆招。”杜清檀毫无负担地睡着了。
隔壁院里,孙典药见杜清檀就这么溜了,乐得哈哈大笑,冷嘲热讽几句,趾高气昂地回了房间。
孟萍萍气得浑身发抖:“世上怎有如此小人!医术不精也就罢了,还不许别人说,小肚鸡肠,阴暗狭窄!”
锁春劝了她一回,道:“杜五娘也真是……好歹也是高门望族出来的,怎么好意思用那种方法,真做得出来!”
孟萍萍反而冷静下来:“能伸能屈,我不如她。”
但这种法子,无论如何她也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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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7k“圣人近来有些不大爽利,却又不思汤药,你等对症各做一道膳食,挑最好的一道敬上去。越快越好。”
程尚食把一张记录了女皇医案的轻轻搁在桌上,转身离去。
邱司膳和白司药同时伸手去拿,各自抓住医案一角,互不相让。
众食医目瞪口呆,这可真是……
孟萍萍心跳得“咚咚”直响,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对着二人行了一礼,探头往方子上看去,然后再行一礼,直接口述医案内容。
“肝旺脾虚,大便溏薄,日行数次,脉弦细,舌苔薄。”
说白了,就是拉肚子。
杜清檀等人就都有了数,各自埋头写食方。
白司药给了孟萍萍一个赞许的眼神,得意洋洋地和邱司膳说道:“行啦,咱们也别争了,请邱司膳安排孩子们做膳食罢。”
邱司膳阴沉沉地盯了孟萍萍一眼,却不能公然拒绝安排众人做膳食,否则就是她抗命不作为。
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叫了一个女史过来,领杜清檀等人去备膳。
宋大娘松一口气,小声道:“总算过了第一关。”
万事开头难,这权力之争第一回合最关键,赢的那个占了先机,之后一般都会照这次办。
杜清檀摇头:“都小心些,看我脸色行事。”
果不其然,她们被领到了御膳房。
御膳房中许多个灶,又有许多厨子,忙而不乱,人人各司其职,一个萝卜一个坑,占住了就不许别人碰。
可想而知,杜清檀等人就这么着被晾在了一旁。
那女史深谙推卸之道,装作低声下气的样子,挨着求人给杜清檀等人腾个位子出来。
毫无意外都遭到了拒绝。
每个人都很有道理:“不能让,上百人等着我这汤,错过饭点我就要挨板子,谁来都不好使。”
“不成,后续都在等着我这边切菜,错过圣人的饭点是掉脑袋的事,谁也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谁。”
“哎呀,饶了小的吧,这灶就没空着的时候,宫中这么多人等饭吃呢……”
女史无奈告罪:“几位姐姐,你们看,这……我也没办法啊,要不,你们自己和她们商量着办?”
然后就借口肚子疼,消失不见。
众人急出一身冷汗,纷纷看向杜清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的是越快越好,如果总也交不出来,那板子就会落到她们身上。
杜清檀叹道:“只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还得各自竭力想出办法解决。”
雷燕娘道:“要不,我们去找司膳?这是她的职责,就该安排好我们。”
杜清檀道:“这也是个办法,但我并不看好。”
雷燕娘倔强地道:“没用也要试试,万一呢?即便邱司膳不成,那还有另外三位司膳,再不然,还有两位尚食,你们谁跟我一起去?”
岳丽娘站了出来:“我和你一起。”
杜清檀道:“燕娘一定要收敛脾气,不宜闹僵。”
岳丽娘道:“放心,有我在。”
她二人便这样去了。
宋大娘就叫申小红:“咱俩一起去瞧瞧,能不能讨个人情,万一谁心软了呢。”
申小红站着不动:“让春娘跟你去,我想和小杜一起。”
跟着杜清檀才是最安全的,她和东宫长史定了亲,在宫中肯定人脉宽广,说不定能找到小厨房啥的。
只要杜清檀能施展本事,自己肯定也能施展本事,还不怕会得罪人或者花钱啥的。
申小红算盘打得贼响,见杜清檀转身要走,连忙追上去:“小杜,你要去哪里啊?”
杜清檀坦诚以告:“我想出一道简单的药膳,不用大灶和刀工。”
六个人,总得尽快拿出一道药膳才行,不然食医这个名头算是被败坏了。
申小红就追着她走:“我跟你一起。”
杜清檀道:“我的法子你未必适用,你跟着我,很可能是白跑一趟,不要后悔啊。”
申小红只当她要吃独食,非得跟着,还找出了理由:“不是不许一个人单独行走么?我给你作伴。”
走出御膳房,杜清檀找了个白发宫人,上前塞了几枚钱,轻声说了几句话。
白发宫人走进御膳房,没多会儿赶出来,将一包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杜清檀。
杜清檀谢过,转身离开。
申小红追着问:“小杜,她给了你什么?”
杜清檀道:“想要跟着我,就别多嘴多事。”
申小红只好闭紧了嘴。
杜清檀快步走回司药司,直接去找黄女史讨要煎药炉和药罐等物。
黄女史惊讶地道:“都说了不要汤药,你没听见吗?”
杜清檀摆手:“我这也是药膳,只是方法比较简单而已。”
她直接把解说情况的任务交给申小红:“你和女史说说。”
听完众食医的遭遇,司药司众人纷纷表示同情和谴责,却也有人暗里幸灾乐祸。
孙典药一个眼神过去,就有人道:“哎呀,小杜,你要的冬瓜皮没有啊,这东西就没人用!还得问司膳司那边要。”
孙典药假装热心:“要不,我去求两位司药出面,帮小杜讨要?”
孟萍萍也着急,这一来一回,哪里还来得及!而且也显得杜清檀等人太没用了!
杜清檀不慌不忙,拿出手帕裹着的那包东西:“多谢典药,我已经准备好了。”
才刚她在御膳房里瞅了一圈,看到有人在削冬瓜,这才想起来的方子。
因为知道现场讨要肯定得不到,所以转了个弯,花钱和白发老宫人买的。
申小红目睹这一切,突然间就有些垂头丧气。
看来,她是真沾不上杜清檀的光了……
赤芍、菊花、秦皮、冬瓜皮,一并洗净入罐,煎煮成汁,去除渣子,调入蜂蜜。
便是杜清檀要做的赤芍菊花汤。
这一碗甜汤很快送到程尚食和吴尚食面前。
这个时候,雷燕娘还在和邱司膳据理力争,宋大娘刚和一个厨娘攀上老乡。
两位尚食对视一眼,各自尝了一口,都觉着还不错,便道:“说说医理。”
杜清檀侃侃而谈:“此汤平肝明目,散风清热,活血凉血,正对圣人的症状。”
孙司药和白司药也道:“药理上是这样。”
程尚食便和吴尚食一道,直接献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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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贼子!杀!拉去天津桥,命百官共射之!再剐肉挫骨,赐给百官!夷其三族!驱至西市,一个不留!”
“梁王为其求情?呵呵……他是傻了呢,还是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国法之上?!”
吴尚食和程尚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惧。
一个不留,那就是黄口小儿也不能留。
就连梁王也牵扯进来了,这种时候奉汤,明显就是往刀口上撞。
但若是女皇缓过来,发现这么久了,药膳还未奉上,又是尚食局的错。
吴尚食低声道:“自命令传到尚食局,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程尚食咬牙上前,含笑与一个侍立在外的宫人说道:“陆尚宫是否在里面?”
宫人与她平时多有往来,自是闻音知雅意,当即小声道:“在的,稍等片刻。”
没多会儿,陆尚宫匆忙赶出,小声道:“什么事?”
程尚食忙将事情说了,为难道:“这甜汤,是进还是不进呢?”
陆尚宫也很为难:“是为了闫知微判国从虏之事。”
突厥假意要把女儿嫁过来联姻,又反悔发兵攻打河北,礼部尚书闫知微身为迎亲使者,尽失气节。
先是被突厥立为“南面可汗”,立为唐民之主。之后又当着本朝将士,与突厥人一起踏歌于赵州城下。
等到突厥人撤退,他又跑回来,试图蒙混过关。
这么个玩意儿,碎尸万段都难以解除圣人的怒气和愤恨。
偏偏他又是梁王长女的公爹,梁王为了女儿,肯定要为亲家求情。
陆尚宫直叹气:“两件事碰一块儿,圣人大怒,你们自己决定吧。”
圣人正在暴怒之际,若是引得迁怒,那做甜汤的小食医轻则挨打,重则掉脑袋也不一定。
但若是不进,整个食医局都要吃挂落。
吴尚食冷声道:“进上去!”
程尚食眼里露出一丝不忍,拉了陆尚宫在一旁,小声商量。
“求姐姐帮忙看着,尽量挑个合适的时机……做这甜汤的孩子还没满二十,才刚进宫,是东宫近臣的家眷。”
陆尚宫就懂了,给人留活路,就是给自己留后路。
她沉吟片刻,道:“把汤给我。”
程尚食赶紧送上去:“多谢姐姐了,我记你的情。”
陆尚宫轻叹一声,摇摇头,捧着甜汤入了大殿。
圣人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不免口渴,伸手要饮子,陆尚宫赶紧地递上甜汤。
圣人饮了一口,觉着味道不对,便皱了眉头:“这是什么?”
陆尚宫一颗心险些从喉咙里跳出来,赶紧跪下道:“回圣人,是尚食局才送来的赤芍菊花汤,正好对您的症状。”
圣人随手将玉碗放下,淡淡地道:“是汤药?”
陆尚宫赶紧道:“不是汤药,说是药膳,食疗,是才进宫的食医奉上来的。”
圣人冷哼:“什么怪味儿!”
众人皆不敢出声,齐齐跪下。
半晌,圣人又端起玉碗饮了一口。
陆尚宫松了一口气,再接着,圣人又接连喝了几口,面色如常:“倒是没有汤药难喝,能有用么?”
陆尚宫笑道:“应该是有用的。”
她在身后比了个手势,就有人悄悄退出去,把消息告知两位尚食。
吴尚食呼一口气,低声道:“回去。”
这还只是过了第一关,如果后续没有药效,一样要遭受雷霆之怒。
司药司中,气氛凝重。
见白司药走进来,众人连忙问道:“如何?”
白司药笑道:“圣人用了,没说不好。”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白司药看向杜清檀:“你不错,机变灵活。”
她听程尚食说了,若是其他食物,圣人当时未必会有心情去用,用了也未必舒服,反倒是甜汤最合适。
杜清檀笑道:“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有人激动地道:“说不定以后咱们司药司还能更进一步呢!”
司药司一向只给低等宫妃和宫人瞧病,圣人那儿一向都是太医的事,她们够不上。
若是食医之术真能起到作用,与从前便是不可同日而语。
孙典药笑道:“先别急!还早着呢!还得看看是否有效,不然,也就是个……”
她没接着往下说,但大家都知道后面那句话是什么。
也就是个玩笑。
没有真本事,就不能得到任何尊重。
雷燕娘小声问杜清檀:“你有把握吗?”
杜清檀也不知道,这种隔山看病,啥都不受她控制,变数太多了。
雷燕娘气呼呼地道:“无所谓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回去,什么破地方!”
她和邱司膳扯皮许久,一直做低伏小,始终也没得到任何实质性进展,能把人气死。
杜清檀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不着急,先等等。”
这事儿说难也不难,就是两位尚食一句话的事。
之前的种种不管,其实还是不重视,不信食医真有用。
接下来就是难耐的等待。
相比其他人的坐立不安,杜清檀持重许多,自己在那琢磨食谱写方子。
孙典药走过去凑近了看,笑道:“杜清檀,你写的这还是和腹泻有关的啊?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上呢。”
杜清檀淡笑:“闲着也是闲着。”
孙典药撇撇嘴,也不去做其他事,就在那等着看结果。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白司药走进来笑道:“小杜,圣人用了你的甜汤,起效了,尚食让你再做一些送过去。”
“太好了!”雷燕娘喊起来,比杜清檀还激动。
白司药道:“你们继续准备药膳吧,跟着晚膳一起上。”
杜清檀趁机道:“司药,灶火的问题不解决,只怕还会和早上一样。”
白司药沉吟片刻,道:“等着。”
这一次,两位尚食立刻拨了两口灶台专供食医使用,所需食材一并从邱司膳那儿领取。
申小红小声道:“才两口灶台,咱们有六个人呢。”
孙司药冷冷地道:“六个人就要六口灶?谁定的规矩?把食方拿出来,每餐选两道也就是了。”
这意味着,还会有人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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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七夕,我出去吃个饭,被堵在路上一小时……不知道大家过七夕没有啊,祝快乐!还有一章。
7017k气氛立时又紧张起来。
众食医忙着去写食方,唯有杜清檀把方子一交,道:“我去灶台那边瞅瞅,若有缺的,也好早些补上。”
白司药接了她的方子,道:“去罢,让黄鹂陪你去。”
黄鹂就是黄女史,据杜清檀从独孤不求那儿得来的消息,她其实是白司药的心腹。
杜清檀给黄鹂行礼:“有劳黄女史。”
黄鹂亲热地拉起她的手:“咱们客气什么啊。”
孙典药撇撇嘴,凑到白司药那儿去看杜清檀交的食方。
孟萍萍淡淡一笑:“孙典药这是想改行做食医啦?看了一遍又想再看一遍,记下来没有?”
白司药就将食方收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一边儿去,圣人所用的方子,小兔崽子们可没资格看!”
孙典药心中冒火,转头对着孟萍萍冷笑。
“谁耐烦做什么食医!倒是你,借着食医之名进来,怎么不去做个药膳?名不符实!”
孟萍萍淡然道:“我入宫之前就曾如实以告,我所擅长的是药医,不是食医,两位尚食都知道。”
孙典药不依不饶:“这是拿尚食来压咱们么?这是司药司!当着白司药的面,你就敢说这个话?”
“司药恕罪,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孟萍萍起身就走,并不和她吵。
杜清檀跟着黄鹂走了一段路,忽听孟萍萍在后头叫道:“五娘!”
杜清檀回头,见孟萍萍主仆步履匆匆地往她这边赶,便和黄鹂道:“还请黄姐姐稍等片刻,像是有事。”
孟萍萍赶到,也不废话,直接把她拉到一旁去,低声道:
“有空记得去谢一下程尚食,她今日帮了你大忙。”
杜清檀微一忖度,便知道是在献甜汤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事儿:“好,多谢孟典药提点。”
孟萍萍轻轻摇头,挫败地道:“不必谢我,我昨日没注意,给你惹了麻烦,害你被孙小兰盯上。”
杜清檀无所谓:“不是什么大事儿。”
以孙典药那种德性,她这么出色的人,迟早都会被盯上,和孟萍萍倒也没什么直接关系。
孟萍萍不知杜清檀心中所想,只当她是豁达大度,不由面有惭色。
“你放心,只要我能办到,就会替你看好你的食方!”
“多谢孟典药。”杜清檀笑着道别:“时辰不早,我得赶紧去落实灶台的事。”
黄鹂依稀听到两句,笑道:“小杜,我见过好些人,都不肯把方子轻易拿出来,防贼似的。你怎么这样大方?让交就交!”
杜清檀笑道:“还能不交吗?”
黄鹂小声道:“是要交,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呀!你呀!瞧着一副聪明样,怎么这样没心眼!以后啊,别随便让人看你方子!”
杜清檀就拉住了黄鹂的小手:“黄姐姐,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教教我?”
黄鹂就道:“以后你的方子,只给白司药看,其他人都别给!小心给人学了去!这可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
“好,我记住了。”杜清檀答应得特别爽快,却不打算这么做。
独孤不求早就把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捋给她了。
第一,吴尚食不怎么得人心,年纪大身体也不大好,很快就会告老离宫。
第二,很多人想接任吴尚食的位置,司药司和司膳司的主要矛盾就是因为这个。
第三,司药司这边,白司药和孙司药也为了这个明争暗斗,拉帮结伙。
第四,宫中但凡用到的方子,都是要存档的,尤其是用到圣人身上的最不能出错。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查看这些档案,但以孙司药的身份,想看她的方子真是轻而易举。
即便她不给孙小兰看,孙司药也能通过职权抄录给自家侄女。
因此,在这种时候,这些防备全都没有半点用处!
只会显得她小气狭隘,还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仇怨,卷入更多麻烦。
就让这些聪明人先占占她这个老实人的便宜吧,需知,食方也是千变万化的啊。
杜清檀确定了食医专用的两口灶,又特意去拜谢邱司膳。
邱司膳没为难她,笑眯眯地道:“小杜,我瞧着你是个懂事的,恭喜啊,以后飞黄腾达了,不要忘了我。”
杜清檀愁眉苦脸:“司膳又在调戏我了,这不就是运气好,碰上了么?哪敢张狂。”
邱司膳哈哈一笑:“知道不能张狂,那是好事儿。去吧,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寻我。”
黄鹂“啧啧”称奇:“邱司膳对你可真客气,你给她送什么啦?”
杜清檀道:“我送她出门了啊!这样送的。”
她托着黄鹂的手肘,笑眯眯地往前走:“黄姐姐,您慢走,小心石子儿硌着脚。”
黄鹂被她逗笑了:“你这个鬼机灵!”
回到司药处,结论已经出来了,杜清檀和雷燕娘的方子被选中,其余几人脸色灰蒙蒙的,特别难受。
一群人围着看杜清檀和雷燕娘做药膳。
杜清檀做的是孩儿参鸡肉盅。
孩儿参、红枣大火煮沸,转小火熬煮,取汁。
鸡胸肉、鲜山药洗净剁泥,加入盐搅拌均匀,捏成球状,放入小盅,倒入之前熬好的汁子,加枸杞子,大火猛蒸。
掀开盖子,鲜香扑鼻。
雷燕娘做的是黄连白头翁粥,这个简单,就是黄连、白头翁、大米煮成的粥。
又是两位尚食一起去送的晚膳,众人全都提心吊胆地瞪着,雷燕娘坐不住,来回踱步。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来。
女皇用了孩儿参鸡肉盅,还夸这个颇有新意,让给两位皇子、还有公主都各自赐了一份。
吴尚食和程尚食看杜清檀的目光,温柔得能滴下水来,直接把一口灶专门拨给她用。
程尚食道:“圣人喜欢你做的这个菜,你好好想想,明日做些什么膳食进上去。”
“是。”杜清檀还是那副稳重模样。
吴尚食点点头:“年纪虽然不大,却很持重,继续保持。”
这运气不是一般的好……众人都艳羡地看着杜清檀,没人提到雷燕娘的粥。
雷燕娘是直性子,直接询问:“尚食,我那个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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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今天的任务终于完成了!大家晚安,明天见。我争取定时更新。程尚食温和地道:“你的粥很好,不过太医认为,圣人日常已经服用了菊花汤,再服这个,寒性重了。”
这意思就是说,圣人并没有服用她的粥。
雷燕娘眼里的光黯淡下来。
程尚食道:“小杜,你跟我来,我有几件事要交待你。”
“是。”杜清檀快步跟上程尚食和吴尚食,又得了一波羡慕的目光。
雷燕娘红着眼眶要走,却被孙典药叫住了:“燕娘,你来我屋里。”
雷燕娘只好忍住眼泪,跟了她去。
孙典药笑道:“燕娘,你和杜清檀真是好朋友啊?”
雷燕娘沉默地点头。
孙典药就拉着她的手道:“那她没提醒你,你这个粥不合用?圣人腹泻,饮食肯定清淡,鸡肉盅正好解馋。既然想到了,怎不提醒你。”
雷燕娘皱起眉头:“典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写食方时,小杜不在,回来之后,你们已经议定了方子,和她没关系。”
孙典药没想到她如此犀利,干笑一声,直接嘲讽起来。
“我也是替你难受,辛苦一场,都没送到圣人面前。不过你也是真笨,这黄连粥,想想就难吃!谁耐烦吃这个!”
雷燕娘回到住处,背对着墙流下了眼泪。
杜清檀在程尚食那儿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进屋就觉着气氛凝重。
众人无精打采的坐着,见她进来也只是扯扯唇角而已,雷燕娘则是已经躺下了。
她就道:“你们不吃饭吗?”
宋大娘“哎呀”一声,拍拍脑袋:“怎么给忘了!这顿该谁去打饭呀?”
几人打饭是排了班轮着来的,袁春娘和岳丽娘赶紧站起来:“我们这就去!”
杜清檀道:“别打我的了,我吃过啦。”
申小红就凑过来:“你在尚食那吃的?吃了啥?”
杜清檀不喜欢她老鼠似的行径,没客气:“吃了肉呗!”
申小红羡慕地道:“小杜运气真好,到哪都能遇到贵人。程尚食和你说什么啦?能不能让我们也跟着沾点光?”
于是,袁春娘二人也不去打饭了,齐齐看向杜清檀。
杜清檀扶了一下额头,叹气:“就是和我说好好当差,不要把在宫外的坏脾气带进来。
但是,你说我这暴脾气,这就又要忍不住了,怎么办?你给我出个主意?”
“呃~”申小红对上杜清檀的目光,一阵皮紧,装傻充愣:“那是,宫里比不得宫外,打人要挨罚的。”
杜清檀冷冷一笑:“我脾气上来,管那么多!砍掉脑袋碗大的疤!”
申小红缩缩脖子,外强中干:“那可不行,你不能牵连我们!”
到底是没敢再纠缠,缩一旁去了。
袁春娘嗤笑一声,和杜清檀呶呶嘴,暗示雷燕娘不高兴。
杜清檀也不吱声,挨着雷燕娘躺下,闭目养神。
没多会儿,宋大娘等人打饭回来,叫雷燕娘起来吃饭,雷燕娘闷闷的:“不想吃,你们分了吧。”
杜清檀突如其来地对上她的眼睛:“你怎么啦?饭都不吃了,夜里可没宵夜吃。”
雷燕娘躲闪地避开她的目光:“我就是觉着自己没本事。”
她心气高,是怪自己技不如人难受的,倒也不是嫉妒眼红。
朋友之间一旦发生这种事,就很尴尬。
杜清檀懂了,没再继续追问,沉默着起身收拾屋子。
程尚食告诉她,会在她们六个人中提拔两名做女史。
还暗示,只要她好好干,这个女史之一必然是她,并且再三叮嘱,让她回来别说。
她也知道不能说,不然这六个人马上就得乱套,不等别人出手,先就把自己干废了。
唉~人生啊~
杜清檀难得生出一怀愁绪,她想采蓝了,也想独孤不求了。
半夜时分,杜清檀被雷燕娘吵醒。
她静静地听了会儿,雷燕娘在哭。
她没忍住,伸手抱住了雷燕娘。
雷燕娘将头靠在她肩上,默默流泪。
半晌,擦去眼泪,低声道:“五娘,对不住,我自己小心眼儿还吵到你了。”
杜清檀叹道:“谁还没个想不开的时候呢。”
她原本想说,如果雷燕娘愿意,她可以传授一些经验药理啥的,但是雷燕娘傲气,说不定会引起误解。
友情也是让人烦恼啊!
雷燕娘小声道:“其实我是定过亲的,我不喜欢他,憋着一口气做了食医。
刚开始什么也不懂,就弄一些偏方,野方,有一次险些弄死人。
我被吓坏了,拿出所有积蓄求大夫给他看,这才救回来。我嫂子知道了,挑唆我哥和弟弟打我,说我糟蹋嫁妆。
那个男人当时明明就在附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我挨打。我逃跑,被他们抓住,活生生扯掉我一缕头发。”
她拉杜清檀的手去摸自己的头皮,有一块光秃秃的。
“当时出了好些血,不会再长头发了。”
雷燕娘叹息:“我那个时候就发誓,死也不嫁这种东西,死也不让这种亲人吸我的血。”
“五娘,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有时候,还有些小小的嫉妒。”
雷燕娘吸了一下鼻子:“我也想要像你这样大气不在意,可我总是做不到。”
杜清檀拍拍她的背,低声道:“听说白司药医术不错,你何不拜她为师?”
孙司药有自己的侄女,无论如何都靠不上,也就白司药这里才能有机会了。
雷燕娘道:“你不怪我有这些心思吗?”
杜清檀轻笑摇头,雷燕娘依恋地靠着她:“五娘,真高兴遇到你。”
一夜就这么过去,第二天早上,杜清檀收到了独孤不求托人送来的东西。
肉干,糕饼,糖,还有三管用象牙管装着的口脂、两盒面脂,五盒手脂,一小袋金豆子。
送东西过来的小宦官江福捂着嘴,笑得比女人还要娇媚几分。
“嘻嘻,独孤长史说了,您这经常摸水干活,天气冷,容易皲裂,手脂别省,用了还有。
还说啊,让您安心办差,过些日子接您出去散心。”
杜清檀笑着要给赏钱,他不要:“独孤长史已经给过啦不许我拿您的钱。”
杜清檀先就把一盒手脂拿出来,专送去给宫人彩雁。
彩雁不期她还记着,很是高兴:“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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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才说要定时更新,然后就生病啦,胃疼到现在,就很惨。这是月票100的加更哈。求个月票。不过四更,杜清檀已经起了身。
就着凉水洗漱一番,醒醒神,就要前往御膳房准备早上这顿药膳。
她怕吵到其他人,摸着黑尽量轻手轻脚。
申小红睡在铺子最外边,先就醒了,拥着被子小声说她。
“小杜,你看,单独分到一口灶的殊荣,就是每天早上必须四更起床,要到深夜才能睡下。”
杜清檀还没回答,雷燕娘已然替她回了:“好大一股子酸味儿,大清早的谁酸溜溜的呢。”
申小红“哼”了一声,说道:“我这不是心疼小杜么?要是能,我也想替她忙呢。”
宋大娘今早也轮值,打着呵欠道:“都别说了,把其他吵醒。”
雷燕娘利落地起了身,跟着她二人走:“我给你们打个下手。”
宋大娘但笑不语,杜清檀却是握紧了雷燕娘的手。
她不怕被雷燕娘偷学了本事去,愿意学就学,何况有雷燕娘在,她是真省了不少事。
旁的不说,但凡要用冷水洗涮物品之类的,雷燕娘都抢先做了,特别能吃苦。
御膳房里已是忙得热火朝天,见她三人进来,就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专门做面点的牛厨娘把一块莲子糕塞到杜清檀嘴里,笑道:“小杜啊,多谢你,我喝了你熬的那个粥,夜里好睡多了。”
宋大娘笑道:“真偏心,当着我们的面独宠五娘有人,看得我眼红。”
牛厨娘和宋大娘是家乡人,闻言立刻各自塞一块莲子糕给她们:“快去忙乎,今早吴尚食要来查岗。”
杜清檀三口两口咽下莲子糕,又有人给她端了一碗热汤。
“五娘,帮我尝尝这个羊汤咸淡如何?”
是她帮着看好了腹泻的刘宦官,煮得一手好汤。
只这次,宋大娘和雷燕娘却是没了。
刘宦官做人很独,从不做什么顺手交好、顾及大家情面的事。
但他煮的汤很得女皇喜欢,所以没人能动得了他。
熬得白花花的羊汤里头还搁了胡椒,杜清檀吃肉又喝汤,一路走来的寒气尽数被驱净,鼻头额头冒出了细汗。
刘宦官看着她明显红润起来的脸颊,满意而笑。
“这大冷天儿啊,挨了冻,就得喝一碗热腾腾的羊汤,驱寒暖胃,干活有劲儿。”
杜清檀笑着谢过了他,身心舒畅地开始干活。
人年纪大了容易毛病多,圣人有些肺热微喘,她准备的是浙贝母白果粥,清热润肺,下气平喘,止咳化痰,健脾消食。
宋大娘做的茯苓贝梨,只她不乐意让别人看,也不乐意让别人帮忙,所以只要开始干活儿,两口灶就各干各的,互不答话。
杜清檀做的这道粥品简单,熬上之后,她就假装无意地和雷燕娘在那小声说药理。
“白果可以益肺气,治咳喘,止带虫,平皴皱,活血,缩小便……”
雷燕娘听得认真,恨不得帮她把所有杂活都干了。
“尚食来了!”一个小宫女从外面跑进来,小声通风报信:“都别玩儿了!”
于是偷东西吃的,聊天打屁偷懒的,全都肃了神色装作忙得不可开交。
吴尚食领着四位司膳进来,面无表情地往御膳房里转了一圈,不时伸手往灶台上、案几上摸一把,检查是否干净。
再抓了两个办差不力的小宦官,让拖到外头扒了裤子各自赏了十板子。
满意地看到所有人的皮子都紧了一圈,这才过去看杜清檀和宋大娘做的药膳。
听她二人分别汇报医理、药理之后,又淡淡地瞥一眼雷燕娘,道:“你这人,性子虽然鲁直,倒也勤奋吃得苦。”
雷燕娘低头行礼,唇角含笑:“五娘不嫌弃我鲁钝,我愿意多学些本领。”
吴尚食就夸她:“这样才好,别老觉着自己了不起,不肯和别人学本事。
你们这些人啊,都该跟她好好学学,每天四更起床,二更天还在看书背书。
若是个个都像她这样,尚食局就真了不起啦!”
邱司膳笑道:“尚食真是偏心,怎么只夸雷燕娘,不夸小杜?依着我看,还得小杜舍得教愿意教呢!”
吴尚食就看着杜清檀笑:“小杜啊,不夸也自觉。”
现在的杜清檀对于尚食局来说,已然像个宝了。
她花样子多,做的膳食口感好,摆盘好,和其他食医颇不一样。
每次呈上去的药膳,圣人总会多少用几口,还会问一问是个什么道理。
连带着她和程尚食已然得了两次赏,这可不是大宝贝儿么?
杜清檀谦恭地笑着:“那是尚食愿意给我机会,也是各位前辈待我好。”
邱司膳就道:“哟,瞧这小嘴甜得,我看她这些日子都累瘦了,尚食也不想着勉励勉励,也好给其他人做个表率,叫他们有个奔头。”
吴尚食就道:“刚好王掌药犯了事,空出一个缺,小杜就接她的职位罢。”
杜清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雷燕娘猛地拽了一把:“小杜,赶紧谢过尚食!”
杜清檀连忙深施一礼,装作被大馅饼砸晕了的样子:“这,也太快啦!”
之前程尚食和她说,会让她做女史,没想到女史这事儿一直没动静,突如其来就砸了个正八品掌药。
不管怎么说,始终是好事吧。
吴尚食被她逗笑了:“这孩子,尽说傻话,哪有升官还嫌快的!稍后办完差事,过来找我。”
送走吴尚食一行人,众人纷纷恭喜杜清檀:“小杜,你这也算实至名归了。”
杜清檀团团行礼:“承让承让。”
待到早膳备好送走,众人打扫干净灶台家私,走出御膳房。
宋大娘心情很复杂,笑容勉强:“我早猜着小杜要做官的。虽然要比七品典药矮了一级,但也是好事,说不定很快又能升了。”
雷燕娘小声道:“王掌药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一早就犯了事?”
三人都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雷燕娘就催杜清檀:“吴尚食不是让你去见她吗?赶紧的,我去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
杜清檀没敢耽搁,忙着去了两位尚食的值房。
得了允许进门,却见孙司药也在,她便也给孙司药问了个好。
孙司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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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也不关她的事,她冲两位尚食笑笑:“不知两位尚食有什么吩咐?”
程尚食笑道:“坐吧,这段日子你眼瞅着瘦了许多,辛苦吧?”
杜清檀没谦虚:“是有点。”
程尚食就道:“之前住得不太好,吃的也不大好,这回给你换个住处,直接提两级上来,也能有人伺候着,会好很多。”
正八品女官已经能够独自住一间房,并有一个小宫人伺候了,饭食质量也会提升许多,还会有俸禄。
相比虚名,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杜清檀发自内心地感谢了两位尚食。
程尚食和气地道:“要就谢吴尚食吧,是她一力提拔的你。”
杜清檀笑道:“都要谢,吴尚食提了,还不是要您同意。我给二位倒杯水,聊表谢意?”
吴尚食难得和她开了个玩笑:“只一杯水哪里够?按着规矩,都要请客的。你可不能被孟萍萍给带坏了。”
孟萍萍在人情世故上很有点欠缺。
按理说,她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应该见得多,学得也多。
然而她打小在外学医行医,没机会接触这些。
然后呢,学医行医之时,又因为身份特殊,同门都尽量护着让着,病患也不敢轻易招惹。
这就导致,她人情世故只是略通,在宫中人缘非常一般。
杜清檀道:“等到搬进新屋,肯定要请客的。”
“马上就能搬,文书的话,我已经催着尚宫局办了,应该很快就能下来。”
吴尚食想了想,不放心:“嗨呀,夜长梦多的,待我亲自去守着她们办!省得又出幺蛾子!”
说着,真的起身去了。
杜清檀简直受宠若惊,看向程尚食:“吴尚食这是……”
程尚食笑:“小杜啊,你这有了个好夫婿。”
又关独孤不求什么事啊?杜清檀想着,唇角就勾了起来:“怎么说?”
程尚食微笑:“我呢,一早就很乐意提你起来,毕竟你的实力在这,也懂事,真给我省了不少事。”
宫中人情复杂,吴尚食很快要退,其实很多时候都不怎么管事了,许多棘手的事都是推到程尚食身上。
杜清檀进入御膳房之后,很快就把那边的关系给理顺了,和御膳房里上上下下的人打得一团火热。
然后呢,送到御前的膳食也很精心对症,基本就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这样省心能干的手下,谁不喜欢呢。
程尚食道:“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宫中有宫中的规矩,乱不得。一个想法提出来,总要经过一些或大或小的波折。
但是,独孤长史体恤我们这些无儿无女的孤寡,知道吴尚食不想回家乡,就帮着给安排了一个荣养的地儿。
吴尚食特别感动,也愿意提拔你。正巧王掌药前些日子犯了点事儿,我们就都觉着你最合适。
孙司药心里有其他人选,一时间有点儿难接受,所以这段日子,她若是给你脸色看,你避开些。”
杜清檀懂了,这是独孤不求暗戳戳地帮她抢来的位置。
不然光凭她的资历,不可能这么容易。
显然,这家伙混得如鱼得水的,都能把手伸进这里头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杜清檀自个儿没觉着,其他人看她就是觉着她走路带风。
黄女史笑着打趣她:“瞧瞧,这是谁呀,咱们新晋的杜掌药。什么时候搬家,我们都来帮你啊。”
杜清檀笑道:“快快打住,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是不敢轻狂,然而落到别人眼里,就觉着是装。
“切~”孙小兰撇着嘴把脸扭到一旁去,和杨掌药大声说道:“你桌案收拾好了吗?可别怠慢我们的大红人啊!”
杨掌药低着头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杜清檀记得她和王掌药关系不错,自然不会主动去接这话,和孟萍萍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走了。
身后传来孙小兰阴阳怪气的声音:“唷,还真是不得了,连升两级,就不把咱们看在眼里了啊。”
孟萍萍不耐烦:“人家怎么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孙小兰立马反击:“当然不不包括你啦!毕竟你们都是高门出来的嘛,穿一条裤子的。”
杜清檀摇摇头,径直回了住处。
申小红等人已经知道了这事儿,纷纷上来恭喜她。
“我们刚才替你瞧过了,王掌药的屋子已经腾空啦,要不,去替你清扫一下?”
杜清檀摇头:“不着急,等到任命文书下来再说。”
她的东西也不多,得到文书再收拾也来得及。
雷燕娘朝她使眼色,两人借口去解手,躲在角落里说悄悄话。
“王掌药前些时候开了个方子,死了人。但她不承认那方子是她开的,说是杨掌药开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落了她的名。
原本已经说动了白司药和孙司药的,但是孙掌药站出来替杨掌药作证,说就是王掌药开的。”
雷燕娘鄙夷得很:“你瞧,杨掌药平时和王掌药多好啊,关键时刻就这样,你去了,千万小心她二人。”
杜清檀只能点头而已,这也没退路,只能如此了。
雷燕娘又道:“申小红好像知道点什么,我旁敲侧击地问,知道了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却是原本的四个女史中,有个叫钱芳的,似乎是孙司药姑侄二人想要推上去顶替王掌药位置的人。
然后孙司药为了这个人选,先就和白司药闹了一场,再到两位尚食那儿,也没通过。
杜清檀想到孙司药之前见着自己时,从鼻孔里头吹气的模样,觉着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得,又多了几个躲在暗处的潜在敌人。
不过职场嘛,想要往上走,就会得罪人。
若是一心一意苟着呢,又会被欺负。
与其被人欺负,不如由她来欺负人吧。
等到第二天早上,任命文书正式下达,接着就有尚服局的人过来给杜清檀量官服尺寸。
等到官服尺寸量好,申小红和宋大娘走进来笑道:“好啦,那边屋子我俩已经打扫干净了,这就给五娘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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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晚安呀。
7017k杜清檀升为掌药后的第三天,余下五名食医也确定了各自的位置。
雷燕娘和申小红升为司药司女史,宋大娘、岳丽娘、袁春娘三人被打发去了御膳房。
消息传来,袁春娘大哭一场,宋大娘和岳丽娘虽没流泪,也是蔫蔫的。
申小红可得意了,装作同情的样子道:“不要难过啦,反正都在一处,还能时刻相伴的。”
宋大娘看不惯她轻狂的样子,便翻了个白眼儿:“说得好像谁舍不得你似的。”
申小红笑道:“是我舍不得你们,行了吧!也没说具体让你们做什么哈,会不会打发你们去洗菜烧火什么的啊?”
岳丽娘突然抬起头来:“你张狂什么!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给人送钱的事儿!若非如此,这个女史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申小红脸色大变:“我给谁送钱了?我那么穷,哪有钱送人?”
岳丽娘冷哼:“送谁,我就不说了。你穷?你真的穷吗?都是装的吧?
你那些钱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平时总占我们便宜,就省了不少钱。”
申小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捂着脸嚎哭:“你们尽都欺负我。”
“行了,要嚎别处嚎去!”杜清檀瞅着这场景,便知道十有八九是真的。
申小红这人是真鸡贼,又把大家骗了一道。
申小红还要哭,杜清檀就恶声恶气地道:“再哭再哭,我要揍人了啊。”
“嗝儿~”申小红被她吓得打嗝,不敢哭了。
杜清檀道:“你们也别吓自己,有本事在身,怎么可能只让你们去做洗菜烧火的活儿。
我前两天听说,司膳司在两位尚食那儿吵得挺厉害的,要求把药膳这一块交给她们管。
我琢磨着,应当是把咱们六个人分成了两份,一份交给司膳司管,一份交给司药司管。”
宋大娘等人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就道:“但愿吧,咱们这就要过去了,凑份子吃顿散伙饭罢。”
杜清檀豪爽地道:“我来安排吧。”
她升任掌药这事儿还没请过客,是觉着那几天气氛太差,勉强把人凑一块儿,吃下去也不养人。
这回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两件事一起办。
宋大娘等人知道她有独孤不求贴补,都没推辞,兴兴头地商量怎么办,谁负责找人定菜,谁负责寻酒,谁负责请客,安排得妥妥当当。
申小红被晾在一旁,谁都不理她,她气急了,不免嚷嚷。
“你们为什么总是欺负我?小杜不也走了她夫婿的路子?若非是她的夫婿替她走动,她能一下子升两级?”
众人就都看向杜清檀,表情都很吃惊。
杜清檀撩起薄薄的眼皮子,冷冷地注视着申小红。
“你知道得还挺多的啊?你听谁说的?我家夫婿走了谁的路子,走的什么路子,说来听听?
再不然,把人叫来,咱们当场审!说不明白,你今天别想活着走出这道门!”
申小红哪儿敢啊,她是听孙典药说的。
原本也没想着要说出来,但是真气不过,为啥做了同样的事,大家都不计较杜清檀,偏就盯着她不放。
而且杜清檀这个当事人,居然也不心虚,还和其他人一道欺负她,那就一起没脸呗。
申小红跳起来就跑:“反正是真的,我不怕你!”
宋大娘伸出脚去,绊了她个狗啃屎,鄙夷地道:“看你这副德行!小杜即便走了门路,那也是名至实归!”
袁春娘道:“就是!本就该她得的,难不成要因为小人作祟,就捏着鼻子认了?咱有这个本事去争,不争是傻子!”
雷燕娘指着申小红道:“你要是敢往外面乱说,我们就和孙典药说,你跟我们说,她到处说小杜的坏话。”
如此区别对待,申小红捂着脸“哇哇”哭着跑了,出了院子,她就收了泪,换上一副憨厚的表情,去寻孙典药说话。
杜清檀这次请客,整整花了她一个月的俸禄。
两位尚食,司膳司四位司膳、司药司两位司药,单独开了一桌。
余下的司药司这边,典药、掌药、女史,加上她们六个,以及几个比较得脸的宫人,开了两桌。
孙典药抱着不吃白不吃的心态,抢先坐了主位,然后左右一看,没见申小红,就故意问:“杜掌药,申女史呢?”
杜清檀很直接地道:“啊,我没请她。”
孙典药没料到她居然这么直接,脸僵了一下,摆出上官的模样。
“我听说你总是和她闹不高兴,这不好啊,快去把她叫来,我给你们主持着,互相喝一杯,还是好姐妹。”
杜清檀叹息:“孙典药想着要大家和气才好。但申小红啊,她说您坏话呢,所以不许她来!”
“呃……”孙典药又僵了一下,没忍住:“她说我什么啦?”
杜清檀摆手:“我不传人闲话,来,来,我敬大家一杯。”
孙典药和杨掌药交换一个眼色,脸色臭臭的,到底没勇气追问具体细节。
因为一开始就被打压了威风,之后整个宴席就很顺当,都没人捣乱。
只司膳司的老人儿们不停交换眼色,表示杜清檀真是太厉害,太做得出来了。
杜清檀才不管这些呢,她就是要让这些人知道她不好惹,麻烦才会少。
杜清檀喝得微醺,由伺候她的小宫女熏儿帮着收拾干净,舒舒服服躺下。
熏儿出去倒水,回来道:“掌药,下雪了呢!”
小丫头手掌上托着一小团毛绒绒的雪花,一会儿就化成了水。
杜清檀摸摸她的脸颊,笑道:“快睡吧。”
次日清早起来,司膳司那边果然如她所言,另给宋大娘等人安排了一口灶台,由她三人独立制作药膳进到御前。
有人给杜清檀开玩笑:“她们才是我们的人,你们是司药司的人,要不,你们和两位司药说说,另外给你们起个灶得了?”
杜清檀不客气地撅回去:“我在这儿是尚食的安排,我胆儿小,不敢去说,要不,您去?”
来人怏怏地走了,从此再无人敢提这事儿。
但不可避免的,两边成了竞争关系,总有人明里暗里给司药司这边找不痛快。“小杜,这可太气人了啊,你管不管?”
申小红咋咋呼呼冲着杜清檀嚷嚷:“今日晚膳,我当值,我做的黄精鳝段,这得趁热吃。
那边买通了奉膳的人,故意把咱们这道菜放凉了再呈上去,这就没能到御前。
这已经两次了!你要是再不管,以后咱们还不得被她们压得死死的?”
杜清檀不动声色:“她们做了什么?”
“是甲鱼红枣粥,还得了赏!张狂得什么似的。”
申小红越说越气,“这些白眼儿狼,早前还和咱们姐妹相称,转头就翻脸不认人!”
杜清檀没搭理她,起身去寻孟萍萍。
雷燕娘小声道:“小杜,御膳房那边扣的都是申小红做的菜,也没为难咱俩,还是别惹这个麻烦了吧。
她又不是什么好人,帮了她也不会记情,说不定反过来倒打一耙。”
杜清檀耐心地解释:“我是专管此事的掌药,不能坐视不管,不然就是我的错。”
司药司与司膳司在这事儿上成了竞争者,矛盾不可调和。
现在瞧着是在收拾申小红,却也是个试探。
若是她一直坐视不理,甚至帮着那边搞申小红,下一个被搞的人就该是她了。
孟萍萍听了经过,就道:“我和你一起去找两位司药。”
孙小兰接过话头:“要我说,这么一桩小事儿不必惊动司药了,申小红不会做人,就让她好好学学。”
孟萍萍皱起眉头:“公私岂可混为一谈?”
孙小兰撇嘴:“那就去呗!就你最公正。”
孟萍萍淡道:“不敢称最公正,至少是比你公正。”
孙小兰冷笑一声,斜睨杜清檀一眼,不说话了。
“这里和我的想象差距太大了。”
孟萍萍以往温和的眉眼里透着烦躁和冷意。
“我原以为,入宫以后就可以……算了,没意思。”
杜清檀接上她的话:“以为入宫后就可以见到圣人,让圣人知道,咱们女子作为医者,也很出色,未必不如男人,是吗?”
孟萍萍惊讶极了:“你怎么知道?”
杜清檀笑道:“因为,我想的和你一样啊。我还想近距离地看看明堂和天堂,还有天枢。”
可惜,来了这么久,从秋天到冬天,别说见着女皇,就连尚食局这边都难得出去。
孟萍萍看了她一会儿,抿着嘴笑起来:“咱俩像的地方可真多。”
“可不是么……”杜清檀本来想和她开玩笑说,就连男人也是看上同一个,但想到人家未必能承受,就及时闭紧了嘴。
白司药不在,只孙司药一人在值房。
她垮着脸听孟萍萍说完经过,不耐烦地道:“这种小事都要来烦我,拿你二人何用?你们不是专司此事的么?”
孟萍萍忍着气道:“回司药的话,虽说我二人专司此事,却也要将事由报给你们知道,好听示下。”
孙司药淡淡地道:“那我知道了,你们看着办吧。”
看着办?那是要怎么办?
孟萍萍皱起眉头:“还请司药明示。”
孙司药冷了脸:“你是不会办差么?办不了趁早换能干的人来!出去!”
孟萍萍走出房门,就流了眼泪。
杜清檀递了块帕子过去,这是属于孟萍萍应该担负的委屈,没人代替得了。
“嘁~”孙小兰站在不远处,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二人笑。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挨骂了吧?要我说,杜掌药就不该拿这事儿来烦孟典药。
你那么能干,肯定有办法解决,看看,害得咱们孟典药被骂哭了,是不是故意的呀!”
杜清檀没理孙小兰,只平静地看着孟萍萍:“典药觉着,我该不该和你说这事儿?”
孟萍萍擦干净眼泪,朗声道:“你本来就该告诉我,不然岂不是目中无人?”
杜清檀就笑了,朝她伸出一只素白的手。
孟萍萍看看看杜清檀,握住了那只手。
两个人肩并着肩,一起往前走,小声商量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出身好了不起啊!我呸!”
孙小兰撇撇嘴,走进去:“姑姑,啥时候才能把孟萍萍弄走啊?我成天被她恶心。”
原本宫中许多人喜欢找她瞧病的,自从孟萍萍来了之后,她的病人少了大半。
就连前些日子,陆尚宫偶然喝了一副孟萍萍开的汤药,也夸了好。
孙司药冷着脸道:“你急什么?什么都做在表面上,成天和她俩斗嘴惹闲话,程尚食已经找我说过两次了,你再这样,怎么接替我?”
“知道了,知道了。”孙小兰笑道:“您再帮我一次么,把申小红叫来狠狠骂一顿。”
于是,申小红就被叫来狠狠骂了一顿,也是流着眼泪走出的门。
孙小兰同情地递过一块帕子,小声道:“是杜清檀和孟萍萍告你的状,说你不会做人,这才得罪了司膳司的人。
还说你做菜不好吃,不如拿你去换宋大娘过来呢。我姑没答应,骂了她俩一顿。”
申小红慌得不行,拉着孙小兰直求情。
孙小兰拿捏够了,这才道:“你别怕,我和我姑姑解释清楚,不关你的事。
不过,这事儿蹊跷啊,那边为什么只盯你,不盯杜清檀?不会是她指使人做的吧?”
申小红越想越有可能:“她一直都不喜欢我,在太医署的时候还打过我……”
“这就是了!”孙小兰叹道:“两位尚食那么喜欢她,你可惨了!等着被赶出去吧。”
申小红吓坏了:“那怎么办?我不想被赶出去呀,孙姐姐,求你救救我。”
孙小兰比她还要小好几岁呢,被叫了姐姐也应了,小声道:“只有一个办法,把她搞垮,你来顶替她的位置。”
杜清檀告别孟萍萍,便叫雷燕娘:“跟我走一趟。”
雷燕娘道:“上头怎么说?”
“让咱们自己解决。”
雷燕娘瞪眼:“那还说给她们听干嘛!下次别说了!”
杜清檀掰碎了说给她听:“你看啊,咱们为什么会有职级之分?就是一层有一层的职责。
这事儿,我知道了不报上去,是我失职。孟典药知道了不管,是她失职。
那我们该报的都报了,就按上头的要求办。办不好,再报上去,她们不解决,那就是她们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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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有一章月票150的加更。司药司都在等着看孟萍萍和杜清檀怎么处理这事儿,然而这二人却是稳坐不动,别说去找司膳司理论,都没再提过。
这样的情况下,申小红做的药膳又被扣了三次。
她忍无可忍,直接跑去找到孙司药和白司药告状。
说是杜清檀和孟萍萍玩忽职守,在其位不谋其职,放任司药司的利益被践踏被侵占。
孙司药就把这二人叫过去狠狠骂了一顿。
杜清檀态度非常好:“是,您批评得是,下官这就改了。”
孟萍萍皱着眉头不吭声,这就遭受了更多的责骂:“你若是不能办,就交给别人去办。”
“司药请便。”孟萍萍晓得她的心思,是眼红食医容易露脸,想把这差事夺给孙小兰去管。
白司药赶紧打圆场:“老孙别着急,凡事都得有个过程,再给她们些时间。”
孙司药就道:“给你五天时间,再办不好,谁也帮不了你!”
走出值房,孟萍萍轻出一口气:“五娘,五天内能好吗?”
杜清檀道:“差不多。接着就请典药往高女史那儿走一趟吧。”
孟萍萍应了,带上锁春往尚宫局那边去。
按照杜清檀的说法,光凭嘴巴嚷嚷可不行,必须要有充足的证据。
尚食局这边奉膳,奉了什么菜,是谁做的,用了什么材质,经过哪些人的手,都会有详细的记录。
这记录呢,不止是尚食局这边会有,尚宫局那边也会有,目的是为了防止有人篡改。
尚食局这边肯定不能查,那就要从尚宫局下手。
刚好前些日子,这位高女史生了疹子,一抓一大片红通通的,瞧着特别瘆人。
这样的病症,是不能在御前服侍的,她给开了内服外浴的方子,三天时间高女史就痊愈了,顺利保住职位。
杜清檀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有这么回事,就叫她去找高女史要这些日子的记录。
锁春很担忧:“高女史能答应吗?咱们要这东西,不会触犯禁忌吧?杜五娘怎么这样精呢?
万一出事儿,就是咱们担着,和她没关系,您怎么什么都听她的啊?”
孟萍萍淡淡地道:“因为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锁春,你别说了,我先听她这一次。”
锁春就道:“唉,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东宫那么近,常来常往的,独孤六郎想帮她传递消息也很方便。”
孟萍萍就低了头。
没多会儿,二人见着了高女史,孟萍萍借口复诊,拉了高女史到一旁说了要求。
高女史很爽快地答应了:“等我给你抄药膳的,其他不能抄。”
孟萍萍没料到居然这么顺利,高兴得不行。
另一边,杜清檀站在灶台旁,利落地做了一道板栗扒菘菜,交了之后,甩手走人。
袁春娘在门口叫住她:“小杜,你这就要走啦?”
杜清檀点点头:“是啊,我活儿干完啦。”
袁春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杜清檀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她这段日子一直没过问申小红被扣菜的事,司膳司这边已经开始试探着扣她的菜了。
袁春娘大概是想提醒她关注这事儿,却又没勇气背叛司膳司。
回到司药司,雷燕娘将一只罐子从药炉上取下,说道:“好了。”
杜清檀便抱着那只罐子去了两位尚食所在的值房。
程尚食见她来了,就道:“又送什么好吃的来?”
杜清檀笑道:“听说您最近睡得不太踏实,给您做了个龙眼莲子羹。吴尚食也可以服用。”
“你有心了。”程尚食喝着甜汤,和她闲话:“今日奉到御前的是什么菜品?”
杜清檀就道:“我这边做了个板栗扒菘菜,瞧着简单,却可以益胃生津,清热除烦。只是要趁热吃,凉了就老,影响口感。”
程尚食就道:“和她们说过啦?”
“说了。”杜清檀笑眯眯地提了管这事儿的女史名字:“特意提醒了张女史。”
“那就好。”程尚食打发她回去:“天怪冷的,回吧。”
杜清檀走出去,正好和孟萍萍迎面遇上。
孟萍萍给她使个眼色,表示东西已经拿到了。
杜清檀就小声提醒她:“收好了,最好贴身藏着。”
孟萍萍点点头,深以为然,立刻找了个隐蔽的地儿,将那纸张贴身藏好。
程尚食站在御前,亲手将今日的御膳一道一道摆放在案几上。
待得装盛着药膳的玉碗送过来,她特意看了一眼,是一份银耳木瓜鲫鱼汤。
她没说话,继续奉菜,直到最后也没能见着那道板栗扒菘菜。
等到奉完了菜,她才问:“药膳只有这么一道么?”
张女史忙道:“还有一道黑芝麻乌鸡汤。”
两道药膳,却没有一道是杜清檀做的板栗扒菘菜。
程尚食不动声色地回去,叫了人过来:“去暗里打听一下,都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又是申小红当值,杜清檀照例去给两位尚食送吃食。
还是用瓦罐和药炉子在司药司熬的,山药益智仁扁豆粥。
程尚食很自然地问起今日的药膳是什么。
杜清檀微笑着道:“今日是申女史当值,听她说,做了个黄精鳝段。她是南人,擅长做鳝鱼。
之前我们在太医署考试时,她做的就是这个,太子殿下一直在夸她做得特别好。”
申小红是个倔强性子,想着她这道菜做得最好,若是能送到圣人面前,一定能得赏赐。
是以之前司膳司一直扣她这道菜,她就一直锲而不舍地做,只不过这次,她还特意给张女史送了礼。
听说是鳝鱼,吴尚食就笑了:“这可得趁热吃才行。”
杜清檀温婉一笑,并不多话,待二位尚食喝完粥,她就收拾东西退下了。
今日轮到吴尚食当值,她一边起身一边捶腿:“这两日天气一下子冷了,老寒腿又犯了。”
程尚食就道:“姐姐歇着,我替你去。”
吴尚食乐得清闲:“那我就不客气啦。”
当晚呈上去的两份药膳中,又没有那份黄精鳝段。
第三天,还没等杜清檀去送吃食,程尚食身边伺候的宫人已经来问了:“今日做的什么药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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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票150的加更哈,现在是189张月票,还有11张加更。晚安,明天见。雷燕娘抢着回答:“是参芪龟羊汤!”
这是杜清檀教她做的,工序挺复杂,她从前只会做些简单的,所以也是抱了很大的期望。
杜清檀趁机把给两位尚食做的汤交给宫人拎回去:“烦劳姐姐,我就不跑这一趟啦。”
当天晚上,程尚食是见着那碗龟羊汤了,但是已经凉了,一股子腥味儿。
她阴沉着脸让人拿走,等到女皇享用完晚膳之后,她才问为什么会送凉了的汤上来。
张女史振振有词:“雷燕娘很早就做好放在那儿,也没说提醒,这就凉了。”
程尚食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张女史有些忐忑,连忙跑回去找到邱司膳:“不会被发现了吧?”
邱司膳想了想,直接去找程尚食身边的人:“是不是有人来告状啦?就是申小红那事儿。”
答案是否定的,杜清檀也好,申小红也好,都没找尚食告过状,两位司药也没提这事。
邱司膳就把心放回去,觉着这事儿神不知鬼不觉的,不会有问题。
等到第五天,清早起来,杜清檀就提醒孟萍萍:“做好准备,今天就有结果了。”
果不其然,才到下午就闹了起来。
申小红跑去找到程尚食和吴尚食闹腾,告杜清檀不作为,欺负她。
说是这么件事报给她很久了,她完全不管,只顾自己,不管同僚。
还说杜清檀告她黑状,说她不会做人,做菜不好吃,活该被收拾。
然后杜清檀和孟萍萍就被传唤了,孙司药劈头盖脸一阵臭骂,要她二人跟着一起去找尚食认错。
待到见着两位尚食,孙司药抢先上去告孟萍萍和杜清檀的状。
“下官早就安排她俩去协调办理这事儿,还给定了期限。她们硬是拖着不办。”
程尚食就问孟萍萍:“是这样吗?”
孟萍萍忙道:“下官办了的。”
程尚食就道:“说说你是怎么办这件事的?”
孟萍萍把从高女史那儿抄来的记录呈上去。
“从记录上看,申小红说的事情属实,司药司这边做的药膳,最近没有一道送至御前。”
程尚食看过之后,平静地将记录搁在案上,问杜清檀:“你又做了什么呢?”
杜清檀朝她讨好地笑笑:“我报菜名儿了。”
算是间接地承认自己耍了心眼。
程尚食面无表情:“着人把邱司膳和张女史叫过来。”
那二人来了之后,丝毫不怵,侃侃而谈。
邱司膳一味说是误会,张女史辩解:“也就那么一两次而已,她们早早做好放在那儿,也不提醒注意事项,呈上去已经凉了。”
——二人都不知道奉膳记录已经被掌握了。
程尚食也不多说,就静静地看她们表演。
张女史说着说着,觉得气氛不对,慢慢地哑了声。
程尚食这才冷笑着把奉膳记录扔到她面前。
“我给你数过了,整整半个月,你只送了五道司药司这边做的药膳到御前。
其中,申小红做的黄精鳝段,她一共做了五次,没有一次能呈到御前。
一次两次说是放凉了,三次四次五次继续凉?听说最近这次,她还特意给你送了礼?
你是大冰窟窿啊!什么菜到你那儿都能变凉?
再说这两日,杜清檀做的板栗扒菘菜,雷燕娘做的参芪龟羊汤,明明交待你趁热,你又放凉了?
往小了说,你是玩忽职守,往大了说,你心里眼里还有圣人吗?革去女史之职,拖下去重责五十廷杖!”
说是重责,那就是实实在在地打。
张女史惊恐地喊叫起来:“我知错啦,尚食饶命,是邱司膳让我这么做的呀!”
邱司膳惨白着脸跪下去,抵死不认:“卑职不知此事,都是下头的人自作主张。”
张女史哭嚎道:“就是你让我这么做的,你说非得让司药司被压一头不可,还说膳食这块本就该司膳司管。”
邱司膳低头垂泪:“做人要讲良心,我平时待你那么好,你怎能推到我身上呢?”
“住口!”程尚食用力一拍桌子,冷笑道:“怪我平时对你们太过宽宥,这才让你们觉着我好糊弄!”
吴尚食在一旁看热闹,这会儿才劝她:“别生气了,该怎么处理,报上去就是,气坏自个儿不值当。”
邱司膳被带走,张女史被拖出去行刑。
整个过程不过两刻钟,可谓干净利落。
申小红犹自觉得不够,哼哼唧唧地道:“尚食,我自知愚笨,是以日常做人做事都拿出十二分的小心……”
这是还想追究杜清檀“告她黑状,说她坏话”的事。
程尚食冷声道:“杜清檀和我说过了,说你做的鳝鱼是一绝,别听风就是雨,到处招惹事端。”
申小红完全愣住,这意思,还是认为她不会做人?杜清檀真夸她了?
等到她走出去,遇到司膳司观刑众人,无一例外地从别人眼里看到了不喜欢和防备。
众人尽数散去,程尚食见杜清檀还在那不走,就淡淡地道:“你怎么还不走?”
杜清檀走过去,深深一礼:“多谢尚食不和我计较。”
程尚食黑着脸道:“我不懂。”
杜清檀坦白:“我人微职卑,孟典药也是初来乍到,光凭我们,不可能和司膳司对抗。
……孙司药要我们自己去办,办不好就走人,我不想这样灰溜溜地被赶走。
想要直接来和您告状,又怕您问证据在哪?一道菜做出来,中间经过好些人和事,牵扯太大。
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了,让您老人家眼见为实,这才特意跑来报菜名。”
让程尚食知道,司药司每天做了什么药膳,她就会下意识地关注这道菜,接连几天都看不着,肯定会生疑问。
如此一来,司膳司的所有手脚尽数暴露,而且是无法辩解、无法翻案。
比她告一百遍状都管用。
经此一战,孟萍萍出名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之所以处置得如此干脆利落,一方面肯定是两位尚食明察秋毫。
另一方面,就是孟萍萍抓住了“奉膳记录”这个关键点,一招制敌,让邱司膳和张女史没机会翻身。
中间都没杜清檀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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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众人还和她嘻嘻哈哈,反倒更为防备申小红,见了孟萍萍就总说她厉害。
孟萍萍不大喜欢“厉害”这个词,不免有些郁闷。
锁春气道:“看吧,恶人都让你做了,她躲在后面做好人,太阴险了!”
孟萍萍倒是没有怪杜清檀的意思。
“若非她给我出主意,我就要落下个窝囊无能的名头。何况,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厉害和窝囊无能比起来,似乎还是厉害好一点吧。
幸好她也不用去御膳房做药膳,不至于和司膳司面对面起冲突。
随着邱司膳被降级调任,张女史被赶出司膳司,司膳司众人老实了许多。
只是,两边仍然会有摩擦,为争先后经常生气别扭,搞得宋大娘等人和杜清檀、雷燕娘生分了不少。
雷燕娘不懂:“程尚食明知道两边相争就会有许多争斗麻烦,为何还要这么做?
依我看,不如还和从前那样,统一由一处管着,大家都省事儿。”
杜清檀道:“这叫制衡。若是单由一个司管着,功劳大了,野心就大,不服管。
而且她们这一群人各自经营几十年,抱在一起铁桶似的,互相包庇隐瞒,上头也指派不动。
分开之后,大家要争先,就会犯错,只要犯错,就好换人,有了人员流动,就好管了。”
还有她们这些食医,没有竞争对手也会飘。
雷燕娘还是不大懂,杜清檀笑道:“你慢慢想吧。”
转眼将近岁末,杜清檀仍然屹立不倒,其余人等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她是天天花样翻新,成了无可替代的存在。
程尚食和吴尚食仍然在吃她做的养生药膳,孙司药虽然还在为难她,却碍于两位尚食的关系,不敢做得太明显。
孙小兰的阴阳怪气,杜清檀只当她在放气,一般都是懒得搭理的。
反正,日子就过得很是波澜不惊。
岁末,女皇宴请在洛阳的所有胡酋,这就需要大家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做出最好吃、最好看的饭菜。
程尚食、吴尚食亲自和杜清檀商量。
“当天的药膳,不分司药司或是司膳司,全都由你主理,所有人由你调遣安排。”
杜清檀没推辞:“我先拟个菜单,交二位尚食定夺。”
程尚食鼓励她:“小杜,好好干,若是做得好了,也许能得到觐见圣人的机会,还能得到赏赐。”
吴尚食则是道:“我这过了除夕就要出宫啦,倒数第二个大活,你得给我争个脸!”
杜清檀摩拳擦掌:“圣人大宴胡酋,东宫会出席吧?”
独孤不求会来的吧?
很久没有看到她家美男子了。
程尚食和吴尚食对视一眼,都笑了:“一般说来,是这样。”
杜清檀就给自己鼓劲,若能觐见圣人,就能上大殿,上了大殿,就有机会见到独孤不求,拼了!
拟定菜单,她长叹一口气。
小宫人熏儿好奇地道:“掌药为何叹气?”
杜清檀但笑不语,没想到,她也有这么一天,为了见男人一面,这么拼了。
“长生粥、山药白术羊肚汤、菟丝子当归炖鸽、黄精鳝段、黑糯米糕、陈皮山楂麦芽饮、百合莲藕炖梨、菊蚌怀珠、杜仲鹿筋、罗汉果烧兔肉、麦冬酿冬瓜、荷香鸭。”
程尚食笑道:“一共十二道菜,那就先把这些做出来,我们再定夺。”
杜清檀立刻指挥雷燕娘等人干活。
黄精鳝段是申小红的拿手好菜,她就不去管。
其余的菜有雷燕娘学过的,就由雷燕娘主理,她负责指点和调味。
再有别的,就由她来教大家怎么做,重要步骤则由她完成。
御膳房熟工太多,食材基本不需要她们操心,自有人安排妥当。
等到菜备好,杜清檀又指点人雕刻瓜果摆盘。
程尚食和吴尚食作为试菜者,一边吃个不停,一边追问:“不会和我们的体质相冲吧?吃了不会怎么的吧?”
杜清檀自豪地道:“放心吃,这些菜呢,普通人吃了也不会怎么样。”
最终,选了六道药膳。
长生粥、黄精鳝段、杜仲鹿筋、陈皮山楂麦芽饮、菊蚌怀珠、麦冬酿冬瓜。
看着不多几道药膳,实际那么多人的大宴会,数量多起来就不那么好做了。
两位尚食亲自坐镇,整个御膳房忙得热火朝天,杜清檀嗓子都喊哑了。
她将青色的女官服袖子高高卷起,瘦高的身形灵活地穿梭着,看到哪里不对,瘦长雪白的手就伸出去,或是给人纠正,或是狠狠给人一下。
包括雷燕娘在内,几名食医都怵她,看到她过来,眼神就发飘,主要被她骂太丢人了。
申小红更夸张,杜清檀从她旁边过,将手举了一下,她“嗷”的一嗓子就把头脸给护住了。
就像杜清檀是要揍她似的。
程尚食看到申小红这样子就不喜欢:“心术不正,随时随地给人上眼药。”
吴尚食马上就可以出宫享清福,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就是。”
程尚食又说:“小杜不错,智慧机变,也有魄力,我看,这群食医都不如她。”
吴尚食道:“岂止是这群食医不如她?我瞅着啊,孙小兰也不如她!孙小兰懂的药理和医理还不如她多!”
程尚食就道:“你什么意思?她连升两级已经很让人说道了。”
“我没意思啊,我一个要走的人,哪里管得了你们这些事啊,我就是实话实说。”
吴尚食笑眯眯地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孟萍萍进宫就是七品典药呢。”
程尚食不耐烦地打断她:“哎呀哎呀,我知道了,看她今天做的菜怎么样吧。”
等到所有菜肴送走,杜清檀整个人都虚脱了,汗水湿透里衣,冷飕飕的。
这会儿回到那个阴冷的住处,铁定要生病。
她索性找了个角落坐下去,毫不讲究地叉开两条腿在那烤火,完全不管别人怎么看她。
烤暖和了,她就想睡觉,忽听有人大声喊她:“杜掌药,快快快!圣人宣召!”高大宏伟的宫殿,香薰暖风,笙歌曼舞,杯觥交错。
杜清檀跟在程尚食身后,低眉垂眼地走进大殿之中,站定了,按着礼仪三拜九叩。
然后就听到一条威严的女声说道:“起。”
她站起身来,低着眉垂着眼,强行忍住不乱瞟。
就听有女子笑道:“圣人,您瞧,这杜掌药是不是长得眉清目秀啊,就和她做的那些药膳一样好看。”
杜清檀:???
居然有人长得和药膳一样好看?
这说的是她吗?确定是在夸人吗?
不过,这声音有点熟悉啊,似乎是太子妃?
正想看一看,就听女皇道:“走近些,抬起头来。”
杜清檀就目不斜视地走上前去,然后在一个她认为比较合适的距离停下来。
她终于,看到了女皇!
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仍是乌黑丰厚,面容不说青春靓丽,却也远远不像这个年龄段的人。
她的美丽不能用普通的言语形容,而是一种从内散发至外的高贵威严,端雅大气。
杜清檀内心澎湃,入这一趟宫,倒也不算亏。
至少已经达成了两个愿望,做了女官,见了女皇。
女皇突然问道:“杜掌药,你在想什么呢?”
杜清檀飞快答道:“回圣人的话,微臣在想,您的美丽,非一般言语所能形容,而是从内散发至外的高贵威严、端雅大气……”
“放肆!小小掌药,谁给你胆子,竟敢对圣人不敬!”有人疾言厉色打断了她的话。
那是天下第一人,谁也不能对她品头论足。
杜清檀却知道自己一定没事儿,只是仍然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微臣知罪,请圣人责罚。”
女皇果然“哈哈”大笑:“行了,别吓坏小孩子,你接着说。”
杜清檀又接着实话实说:“微臣入宫,能够得见天颜,不虚此行。”
“你这个小女子,胆子倒是真大。”女皇笑着看向左右:“朕老了,就喜欢听这些夸赞之言,受不得起了。”
于是一群人在那极力证明女皇一点都不老,正当壮年,还能再活个上百年。
女皇淡淡一笑:“近来呈到朕面前的药膳,都是你做的?”
杜清檀实话实说:“微臣确实每天都在准备,但也有一些是其他食医所制。”
女皇又道:“今日呈上来的药膳都挺不错,特别那个长生粥,很好,菊蚌坏珠、麦冬酿冬瓜都很有新意。客人们夸了又夸,朕很欣慰。赏!”
就有宫人捧了两端彩缎、一只金杯过来。
杜清檀赶紧地谢了恩。
又听太子妃道:“圣人,波斯使者阿罗约之前的请求……”
女皇道:“是,杜掌药,波斯使者阿罗约身体有恙,久治不愈,听闻你擅长调理病体,特意上表请求医。自明日起,特许你出入宫廷,为他治病。”
杜清檀大喜过望,相比什么彩缎和金杯,这才是最好的奖励。
女皇又勉励了几句,这才让她退下。
她后退几步,转身往外,这才有机会飞快地四处打量。
满座都是高鼻凹目的胡人,那位在长安见过的丹娜夫人居然也在场!
丹娜夫人见她看过来,就举起金杯,娇俏地冲她抛了个媚眼。
杜清檀抿唇微笑,算是回礼,然后再张望,又在坐席末尾看到了左晖。
左晖在那撑着下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皮肤倒是白净了不少。
杜清檀云淡风轻地冲他点点头,继续寻找独孤不求。
一顾,不见。
二顾,仍然不见。
三顾,还是不见。
由来心头火起,不耐烦找了,大步往外走。
再跟着,她就看到了李岱。
这位皇孙没有穿着郡王袍服,而是换了一身华丽的胡服,笑眯眯地站在大殿正中,要为圣人献舞。
杜清檀还没见过他跳舞呢,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磨蹭着想要开开眼界,却被一只手使劲拽了一把,身不由己出了大殿。
独孤不求背着手站在殿外,勾着唇角,从眼角斜睨着她,声音低沉。
“看什么看?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吧?再看再看,给你抠出来!”
杜清檀送了他一个白眼儿,然后忍不住笑了:“我在找你呢,谁耐烦看他了!”
必须不能认的,认了就要倒霉。
“看谁啊?我说你看谁了?”独孤不求引着她往僻静处走,嘴角撇着,眼睛斜着,一副不肯罢休的吃醋样。
“你觉着是谁就是谁。”
杜清檀作势要走:“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我这不能和你交通勾连的吧?我走啦!”
“啧!”独孤不求不怀好意地道:“交通勾连,杜掌药,我读书少,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解释解释?”
杜清檀听出了他的不正经,又送了他一个白眼儿。
独孤不求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把她搂入怀中,急急忙忙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给她:“看看这是什么?”
杜清檀打开一看,却是通婚书和答婚书。
她抬眼看向独孤不求,眼睛亮晶晶的。
“瘦了。”独孤不求看着她素白的脸,温润多情的凤眸,深吸一口气,粗鲁地拍拍她的黑纱幞头,低声道:“我明日在外等你。”
杜清檀小声问他:“这什么波斯使者请我瞧病,是不是你弄的?”
独孤不求不承认:“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快去吧,天气冷,保重。”
杜清檀走出去老远,回过头去看,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杜清檀捧着赏赐进了住处,孙小兰“哗”地一下开了门,阴阳怪气地道:“哟,恭喜咱们杜掌药了,得以面见天颜不说,还得了赏赐。”
“同喜同喜。”杜清檀“哈哈”一笑,走进门去,“啪”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孙小兰讨了个没趣,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转眼看到锁春拎着热水进来,眼珠子一转,迎上去道:“恭喜啊。”
锁春莫名其妙:“喜从何来?”
孙小兰道:“恭喜孟典药得以面见天颜,还得了赏赐啊。”
锁春不高兴地道:“孙典药开什么玩笑呢,哪有这种好事。”
孙小兰就道:“没有吗?我看到杜掌药得了赏,还以为……啊算了,当我没说过,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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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萍萍坐在窗前,入迷地翻看着医书,突然听到“嘭”地一声巨响,吓得一抖。
回头一看,是锁春用力砸上了门,便皱着眉头道:“你怎么回事,这么用力砸门,也不怕吵到别人。”
锁春沉着脸道:“我就怕别人听不到呢。”
“谁又惹你了?”孟萍萍合上书,很有些不耐烦。
锁春道:“还不是那个孙小兰,莫名其妙拦住我恭喜。说什么杜掌药得以面见天颜,又得了赏赐,关我们什么事!恭喜什么?莫名其妙!”
孟萍萍垂着眼拨弄着书本,低声道:“别理她,她故意挑拨是非来的。”
锁春把水倒进盆里,将木桶用力砸到地上。
“婢子知道她没安好心,但只是,您真的不打算做药膳吗?又不是不会做。”
孟萍萍有些烦了:“早和你说过了,我的专长不是食医,是药医,你怎么听不懂?”
锁春就不吭气了,过了一会儿,换了一张笑脸,拧帕子给孟萍萍:“洗洗,瞧您累的。”
孟萍萍盥洗完毕,脸色稍微好了些。
锁春凑过去给她捏着肩膀,小声道:“萍娘,您不擅长庖厨,但是婢子擅长呀。
咱们还该争取一下,您指挥,婢子动手,不然这样下去,只怕难得出头。”
孟萍萍诧异地道:“你想做药膳?”
锁春道:“婢子只是想帮您,跟了您那么多年,我懂得的并不少,咱们两个人一起使力,难不成还比不过她们?”
因见孟萍萍不感兴趣,就拉着她不停恳求。
“萍娘,您什么都好,就是太软弱了,什么都不争,这样不行的。
当初入宫之时,主君曾与婢子说,虽然不争的是争,但该争的时候也要争!
不然的话,您想想,杜五娘来势汹汹,两位尚宫都喜欢她,又得了圣人褒奖,迟早总要升上去的。
掌药上头就是典药,典药之位只有两个,孙小兰有孙司药护着,怎么都坐得稳。
您就不同了,虽然主君在朝为官,却管不着这个,所以,她要升上来,只有您下去。
婢子知道您不在意这个位子,但这宫中自来捧高踩低,您一旦下去,就会人人都来踩您!
您甘心吗?就算您不在意,也想想家里的面子,孙小兰更不会放过您!
婢子也不是说要和杜五娘相争,只是咱们也该亮一下翅,不至于被弄下去,对吧?
说不定,还能两个人一起联手,把孙小兰逼下去也不一定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孟萍萍垂着眼:“让我想想。”
锁春知道她心动了,就不再逼迫,温柔体贴地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杜清檀睡了个饱觉,醒来之后,外头白茫茫一片,却是下雪了。
她忙着把当天的活儿干完,再捧上所得赏赐,去找两位尚食。
吴尚食看到她就先问:“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杜清檀笑道:“还是大补养藏汤,还没好。”
程尚食叹道:“也就是你知道得多了,什么小雪喝补肾养藏汤,大雪喝大补养藏汤……”
吴尚食道:“别说,我连着喝了这些天还真管用,头发没那么掉了,夜里也好睡,嗓子眼儿也没那么干啦。”
说到这里又想起来:“圣人那儿没落下吧?”
“没有,没有。”杜清檀笑道:“忘了什么都不能忘了圣人。”
吴尚食点点头,教诲她:“这就对了,圣人才是咱们依仗的根本,旁的都是虚的。你看我,脾气不好,大家都不怎么喜欢我,是吧?”
杜清檀抿着嘴笑:“那我没听说过。”
程尚食则道:“算你有自知之明,幸亏最近好了许多,不然真是……”
吴尚食作势打了她一下,笑道:“我没问你,我问的小杜。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
我是想说,我这么不招人喜欢,还不是平平安安到离任,靠的是圣人啊。小杜,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多谢尚食提点。”杜清檀让熏儿:“把御赐之物拿上来。”
程尚食惊讶地道:“你这是做什么?”
杜清檀笑道:“我是想着,活儿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功劳却被我一个人占了,这不合适。
所以想请二位尚食主持着,把赏赐分给大家伙儿,也好让大家高兴高兴,干起活来更用心。”
吴尚食和程尚食对视一眼,都笑了:“你这孩子,大气又周到!你说说想要怎么分。”
杜清檀就道:“两位尚食、几位司膳、司药、典药、还有一起干活儿的几位姐妹,至于旁的人,合适的时候请顿饭。”
吴尚食大笑起来:“你这哪儿够分啊!你咋不说见者有份呢?”
杜清檀认真地道:“见者有份倒是不必了,以免被人误会我是冤大头。”
“你啊……”程尚食笑着点了她的额头一下:“我俩就不必了,什么司膳、司药、典药都不必。
就你们几个食医,你酌情分一分就行。损坏御赐之物是大罪,那金杯不能换钱,你若有余财,不妨给她们些。
至于其他人,你瞅着机会合适,请她们吃顿饭也就是了。不必大张旗鼓,省得有人说你张狂。”
杜清檀从善如流:“我听您二位的。”
程尚食越看她越喜欢:“小杜,你这是吃什么长大的呢,这样玲珑又大气。”
吴尚食就道:“这么喜欢,不如收了做义女好了,也省得你老是念叨,以后没人供养。”
程尚食笑骂:“你这老货,开玩笑开到我头上来了!小杜出身门阀……”
杜清檀忙道:“什么出身之类的,咱们就不要提啦,义母义女这种关系,不都是只讲缘分的吗?
我看程尚食也很是亲近,您若不嫌弃,我就拜您做义母,您若看不上我,就当我开玩笑。”
“啊……这……”程尚食没料到她竟然真的愿意,整个人都有些傻了。
吴尚食忙道:“欢喜傻了么?还不赶紧接着?小心迟了她反悔,或者被我抢了啊!”
程尚食这才道:“你是真心的?”
杜清檀笑道:“这种事情还有假意的吗?”
“那当然啦。”程尚食不想多说,只笑:“待我找人挑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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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开挂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已经出远门啦,很早就起床赶飞机了,稍后还有一章的哈。
7017k熏儿拿着杜清檀看了一眼又一眼。
杜清檀被她看得烦了,索性道:“有话就说!不说就别看我!”
熏儿笑道:“不是,婢子是觉着掌药真了不起。这些年,有很多人想做程尚食的义女,她都看不上。
您这也没说什么做什么,她居然主动要收您做义女,真的很难得。”
杜清檀一本正经地道:“难道不是我主动要求做她义女的吗?”
熏儿掩着口笑,露出两只甜蜜的小梨涡:“她要是不乐意,哪能让吴尚食在那递话呢!
两位尚食,吴尚食看着严苛,实际未必能坚持到底。程尚食看着脾气好,却是拿定主意之后,最难通融。
您这呀,春风得意的,不知多少人要羡慕眼红了。不过咱们也不怕,做了程尚食的义女,可以在尚食局横着走了。”
杜清檀心情好,就沉了脸吓唬小宫女:“胡说八道!怎么敢横着走?”
熏儿被吓着了,连忙认错:“是婢子不会说话。”
杜清檀瞪眼睛:“横着走的不是螃蟹嘛!”
熏儿娇俏地跺脚,追着她打:“掌药你好坏!”
杜清檀抓住熏儿的手,正色交待她:“这事儿没成之前不许乱说。”
熏儿娇俏地笑:“不会的啦!婢子嘴很紧的。”
二人笑闹一回,拿了肉干放在炭火上烤了吃,香味儿飘出去,引了一群人来凑热闹。
正在那分吃东西,观赏御赐之物呢,孙司药黑着脸来了:“你们做什么?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齐齐站起身来装鹌鹑,孙司药垮着脸对杜清檀道:“让你出宫去给波斯使者瞧病,这是出入宫禁的腰牌!”
杜清檀接了朱漆腰牌,激动地表示自己一定鞠躬尽瘁。
孙司药冷冷地道:“你肯定要鞠躬尽瘁,治不好便是有负圣恩,看你怎么好意思回来!”
杜清檀知道她嫉妒眼红,也不和她硬碰硬,装得越发乖巧。
孙司药找不到任何破绽,黑着脸走了。
众人围上去,七嘴八舌问个不停:“五娘,你这名声够响亮啊,居然波斯使者都要找你瞧病!”
孟萍萍羡慕极了:“五娘,回来以后能否与我说说是什么情况?”
她被关在宫中,虽然每日都有病人,到底疑难杂症不如外头多,就总觉着不过瘾。
众人都等着看孟萍萍的笑话,这得有多傻,才会提出这种要求,谁愿意分享啊!
谁知杜清檀居然点了头:“那没问题。”
孟萍萍开心得像个孩子:“那我等你回来,今日大雪,外头好冷,你有没有皮袍?我借你。”
然后又有人等着看杜清檀使脸色,这不等于是在说她穷嘛,出门都要借衣服穿。
谁知杜清檀居然非常认真地道了谢:“多谢啦,我有。”
于是,这二人就这么和和气气地分开了。
杜清檀走到宫门附近,两个宦官已在那儿候着了。
为首那个上前笑道:“是杜掌药吧?咱家金守珍,奉圣人之命,前去看望波斯使者。”
“见过中贵人。”杜清檀早就听独孤不求提过金守珍这人,知道他是在御前伺候的,混得还算如意。
独孤不求曾交待过她,遇到大事的时候,可以找金守珍应急。
只是她顺风顺水,没机会动用这人脉,今日才算把人给对上了号。
金守珍笑眯眯:“不必客气,小杜大夫,早闻大名啊。”
杜清檀也笑眯眯:“谬赞谬赞,我也是早就听闻中贵人的大名啦。”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有小宦官牵来几匹马,金守珍就问:“杜掌药能不能骑马?”
“能的。”杜清檀上了马背左右一张望,就看到了牵着枣红马、立在墙根下的独孤不求。
他的帽子和肩上都堆满了雪,也不知道掸一下,就在那远远地看着她傻笑的,就像痴汉似的。
雪中美男,如果表情没那么痴就更好看了。
杜清檀一边嫌弃,一边朝他挥手。
他们往前走了一截路,独孤不求才跟上来,还是那副傻样儿,头上、肩上的雪半点没拂去。
金守珍看得笑了起来:“独孤长史,你这玩的苦肉计呢?”
独孤不求假装不明白:“什么?”
金守珍就和杜清檀说道:“看,一贯的爱装。不就是想表示,你冒着风雪等杜掌药很久了吗?谁不懂啊。”
杜清檀看着独孤不求,笑而不语。
独孤不求打马过去,挨近她道:“人家一个不通人事的宦官都懂了,你懂不懂?”
杜清檀小声说道:“我懂啊,为此吟诗一首。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你是哪一种?”
独孤不求气得冲着她直瞪眼:“反了,反了,我看你是没被打过。”
杜清檀一本正经地道:“你打呀!不打就不是男人。”
独孤不求同样一本正经:“我是不是男人,迟早你会知道。”
杜清檀收了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你说什么?”
他先就怂了,眼睛瞟向其他地方。
“你冷不冷?我上次给你送的裘衣收到了吗?这又给你备了两件绵衣,又轻又暖,稍后让金守珍帮你带进去。”
“有贼心没贼胆,不是男人!”杜清檀说完这话,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了。
独孤不求牙痒痒,在她身后悄悄比了个握拳打人的动作,看到杜清檀回头看过来,就假装去拂头上的雪。
杜清檀勾唇一笑,得意洋洋。
独孤不求又追上去:“小杜小杜,你有没有发现,自从你嫁了我,人变美了,也爱笑了,更招人喜欢了。是吧,是吧?”
“谁嫁你啦!”杜清檀难得娇嗔。
“你嫁我了呀!婚书在这儿呢!”独孤不求说着,就要往怀里掏。
杜清檀没脸看,赶紧阻止他:“你怎么随身带着呀?”
独孤不求严肃地道:“这么珍贵的东西,必须随身携带呀!”
金守珍发出一声笑,杜清檀红了脸,威胁地道:“请你正经些!独孤长史!”
独孤不求将两只手抱着后颈,得意洋洋:“我哪里不正经了?你说,我改!”
杜清檀懒得理他,然后,就听到金守珍喊了一声:“殿下!”
李岱轻车简从,朝着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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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我冒着风雪,等我娘子,然后我娘子说我是狗,有我这么好看的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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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檀从善如流,她本来也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再看独孤不求,竟然是不顾阻拦,直接下了马背认真行礼。
她想了想,决定夫唱妇随,跟着他学。
毕竟这种事情,她觉着独孤不求肯定比她掂量得准确。
独孤不求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笑得更加灿烂。
看看,他俩多恩爱啊。
看看,他媳妇儿多听他的话啊,哈哈。
李岱看着面前这二人,莫名有些心梗,却不得不装出随和宽厚的模样。
“快快请起。你们这是要去探望波斯使者?”
金守珍笑道:“是呢,我们走到半路,遇着了独孤长史。”
独孤不求睁眼说瞎话:“下官回家,正好同路。”
李岱低咳一声,眼睛看着前方:“本王要去拜访友人,也正好同路。”
“……”杜清檀无话可说,索性保持沉默。
如果采蓝在,肯定会很直接地说:“这也太巧了吧!”
然后她就笑出了声,她想那丫头了。
“你笑什么?”
独孤不求和李岱同时开口,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然后同时看向对方,又不露痕迹地挪开目光。
杜清檀笑道:“没什么,就是想采蓝了。”
“她过得很好。”独孤不求和李岱又同时开口,说了同样的话。
这回两个人都没看对方,脸上的笑容却是都淡了。
气氛莫名尴尬。
金守珍很是聪明地带着另一个宦官走远了些,李岱的随从也聪明地落在了后头。
独孤不求想了想,放慢速度,还提醒杜清檀:“你大胆!竟敢放任马儿与殿下并肩前行!”
杜清檀其实也没有,她的马儿慢着李岱一个马头呢。
不过既然独孤不求说了,她就得给他面子,她很乖巧地放慢速度并认错:“下官失礼,还望殿下莫怪。”
然后,她就和独孤不求并肩同行,直接慢了李岱一个马身。
李岱一人孤身走在最前头,看着白茫茫的鹅毛大雪,心情开始不好。
独孤不求对着杜清檀飘了个眼风,得意洋洋。
忽听李岱沉声道:“杜掌药,你上前来,本王有话要问你!”
“是。”杜清檀看向独孤不求,表示不是她不配合,而是情势所迫。
独孤不求不屑地撇撇嘴,臭了脸。
杜清檀直觉后背快要被独孤不求的目光烧出两个洞来,很自觉地尽量远离李岱。
“殿下有何吩咐?”
李岱淡漠地扫了她一眼,缓缓说道:“上次你说的开办女医班的事,本王经过一段时间的筹措,已然有了眉目。”
杜清檀倒是有些敬佩他了。
虽然知道他野心不小,但她也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便是有了女皇,但也从未有过女子科考。女子为官,也更多是她这种内宫官。
说明各种阻力还是不小,短短几个月内,李岱能把这件事落到实处,那是真不容易。
她发自内心地道:“殿下花了不少心力吧?下官佩服。”
李岱这回终于没有那种怪怪的感觉了,于是也多了几分真诚。
“还好,圣人爱民如子,希望能借此机会消除百姓苦痛。”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杜清檀接这种话已经很熟练了:“圣人仁慈,实乃万民之福。”
就见李岱怪怪地看了她一眼。
杜清檀一脸茫然,回头去看独孤不求,她说错话了吗?
独孤不求一脸漠然,不和她有目光接触。
小样儿,又吃醋了。
杜清檀叹一口气,拨一下马头,又离李岱远了些。
李岱一直在等她主动开口问,她有没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现在看来,是等不到了。
他看一眼独孤不求,故意大声问道:“杜掌药,我欲向圣人恳请,让你和孟典药参与授课,不知你意下如何?”
对于成天关在宫中的人来说,没人能够拒绝这种诱惑。
杜清檀想也不想,飞快回答:“下官愿意为圣人分忧解难。”
然后,看向李岱的目光显而易见地变得真诚起来。
回答得可真爽快。
独孤不求撇撇嘴,再看到李岱微带得意的表情,心情更不好了。
这次出宫给波斯使者瞧病,还是他筹谋的呢,为什么要被人抢先!
独孤不求当机立断,从杜清檀和李岱中间挤上去,插在二人中间,情真意切地给李岱行礼致谢。
“多谢殿下,下官也愿意为圣人分忧,以后拙荆路上的安全就由下官负责好了。”
李岱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据本王所知,正之与杜掌药尚未正式成亲,如此称呼怕是有些不妥?”
“殿下还不知道吧,我与小杜已然换过婚书,虽然未曾正式过门,但在律法上,她已经是我的人啦!”
独孤不求又从怀里掏出婚书,往李岱面前递过去:“殿下请看,这就是婚书。”
“……”杜清檀没脸看,低咳一声,把脸转向其他地方,假装不认识独孤不求。
就没见过这种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婚书,疯魔了。
李岱显然也是这样想的,神色僵硬地道:“不必了。”
独孤不求意犹不尽:“您看看呗。”
李岱坚定地再次拒绝:“不看了,这始终是你二人的私事,不便相看。”
独孤不求微微一笑,心满意足地收起婚书。
气氛又开始古怪。
独孤不求委婉赶人:“不知殿下的友人家在何处?雪越下越大,可要下官护送您过去?”
李岱瞟了他一眼,说道:“雪这么大,我也不打算出城了,索性陪同你们一道,一起去看看波斯使者。”
“???!!!”独孤不求气得差点爆粗,他为什么要帮李岱找这个借口!
这回笑的人变成了李岱:“正之这是不乐意吗?”
“当然……不会了。”独孤不求笑靥如花,“只是,下官有个担忧,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李岱倒是要看他又能怎么说。
独孤不求道:“圣人未曾诏令殿下与下官去探波斯使者,我们就这么跟去,会不会不妥?”
交结外国使臣,这个罪名怕不怕?
他宁愿自己不能陪着杜清檀,也不让李岱就这么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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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随时秀,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李岱微笑着道:“确实不算妥当,所以,正之怎么打算的呢?”
独孤不求眼都没眨一下:“我送小杜到门前就走了。”
李岱道:“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吧。”
“为什么?”独孤不求压着怒火,笑得灿烂:“殿下不忙吗?”
李岱笑得比他更要灿烂几分:“我忙的只有女医一事,趁着杜掌药出宫,正好向她讨教,正之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这是正事,我怎么会介意呢?哈哈……我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鼠目寸光之人,对吧,小杜?”
独孤不求用眼尾瞅着杜清檀,暗含威胁。
杜清檀拉着缰绳,再次距离这二人更远一些。
“那是当然,六郎是我所见最为大气的人。”
虽然听起来很是敷衍,独孤不求也不计较了,含情脉脉地道:“看吧,殿下,知我者小杜也。”
李岱皮笑肉不笑:“杜掌药,你觉着,咱们这个班开办起来之后,用什么书做教材比较好?”
这是正事,杜清檀不能不答。
“先从最基础的医理、药理开始吧,我觉着《素问》、《黄帝内经》、《英公本草》可用。”
李岱放慢速度,与她并肩而行:“你来教授食医之道,需要准备些什么呢?”
独孤不求被剩在一旁,又不好强行打扰,只能面无表情。
幸亏已经到了波斯使者阿罗约家,他激动地道:“到了,到了,小杜,赶紧进去,这么大风雪,别冻坏了!”
不等李岱开口,就忙着和金守珍等人道别。
等到杜清檀等人进了门,他就恭送李岱:“殿下慢行,下官先回家啦。”
李岱颔首,打马离开。
他看着李岱走远,撇撇嘴,骑马在周围转了一圈,又折回来。
远远看到李岱立在阿罗约家门前,不由气急败坏,飞快赶过去道:“殿下怎会在此?”
李岱面不改色地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件要紧事情没问杜掌药,这就又来等她。正之又是怎么回事呢?”
独孤不求同样面不改色:“家母心疼拙荆,让我过来给她传两句话。”
“这样,那咱们一起等吧,前面有个店,去那儿喝酒烤火如何?”李岱做了个“请”的姿势。
独孤不求瞥他一眼:“殿下请。”
谁怕谁!气死人了!这都定亲了,为什么还这样!
杜清檀并不知道外头的事,她由金守珍陪着,见到了那位波斯使者。
波斯使者已在洛阳居住许多年并成家生子,本身年纪已然不小,对他们的到来感到非常荣幸。
他说着流利的汉话,向杜清檀介绍他的病痛。
“……多梦易醒,牙齿松动,心慌,咳嗽但是又没痰,喉咙这儿特别难受,抽筋一样。
天也不热,手脚还老是出汗,便秘,骨头疼……吃了许多药,看了许多大夫,太医署的医令、博士都试过,没用。”
杜清檀温和地给他诊了脉,又看舌头,再细细问了一遍,就有了数。
“您这病啊,还真得食疗,喝汤药好不了。”
她耐心地给他解释:“人老了,骨骼会变酥,这就带来您刚才说的那些症状,咱们得从饮食里调节。”
简而言之,就是缺钙,钙流失严重。
“我给您开几个食疗方子,您按着医嘱,让家里人弄给您吃,不要松懈。”
杜清檀开了蛤蜊炖蛋、板栗排骨汤、地黄虾汤、黄精蒸母鸡等四个食方,又把厨子叫来细细叮嘱注意事项。
说到入迷处,摩拳擦掌,恨不得亲自下厨。
金守珍看得笑了:“杜掌药是真的很喜欢食医啊。”
杜清檀谦虚:“还好还好。”
当初是被迫学的,因为害怕某人的细竹棍子和河东狮吼。
后来是为了谋生不得不捡起来,弄着弄着,习惯成自然,也就爱上了。
真是幸亏有这一技之长啊,让她不至于饿死。
所以这个时候,就有些感激某人了。
杜清檀不胜感慨。
看诊完毕,阿罗约再三表达了对女皇的感激之情,又要答谢杜清檀和金守珍等人。
他给杜清檀的是黄金二两。
杜清檀虽然手痒,但也不敢拿:“不用了,真不用了。”
阿罗约道:“诊金必须给的,我知道杜掌药早前在长安,三千钱一个方子。”
杜清檀被他逗笑了:“您这还知道我在长安的事呢。就算按照那个计算,也还是多了。”
最近一两金折合钱币八千,这二两金还多了四千钱。
阿罗约搓着手道:“实不相瞒,我这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您给一个友人开个食方。”
杜清檀无所谓,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就怕金守珍等不得。
然而金守珍收礼也不少,很爽快地应了。
阿罗约高兴地示意婢女去叫人。
门外很快走来一个披着石青色斗篷的年轻男人,行礼过后,朗声笑道:“小杜大夫,许久不见。”
竟然是左晖。
杜清檀惊了,“左公子怎会在此?”
这是凑热闹么?
左晖笑道:“自长安一别,从未忘怀。昨日宴上得见,知道小杜大夫要来此处出诊,这便厚着脸皮求了老友,要个复诊的机会。”
杜清檀倒也没拒绝:“确实该复诊了。您坐下,我给您瞧瞧。”
她问诊之时,左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换了旁人,早就不自在了,唯有她毫无感觉,麻木不仁。
左晖反而不自在起来,低声问道:“您,怎会如此不在意呢?”
杜清檀撩起眼皮子:“您问的是什么?”
左晖也是很大胆直白:“我这样看着您,您不觉得难为情吗?”
杜清檀一本正经地道:“被人看得太多,习惯了。”
独孤不求那种长相盯着她看,她也能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何况是又黑又瘦、脑子里还有虫的左晖!
左晖无言以对,等她开食方时,又很小声地道:“我可以一直等到你出宫。”
杜清檀冷漠拒绝:“谢了,不必,毕竟您脑子里的虫可能很快又发作了。”
左晖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是说他活不到她出宫呢。
杜清檀递了一张药方给他:“您这段时间又吃鲙鱼了罢?而且还吃得不少?您这病啊,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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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左晖听了杜清檀的话,骤然变了脸色,声音颇高。
阿罗约和金守珍全都敛了笑容,朝他二人看过来,打算一有不对就上来劝解。
却见杜清檀全然不惧,稳稳当当地坐着,直视左晖,一字一顿地道:“不遵医嘱,等死吧!”
左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收回了目光,手将方子捏了皱成一团。
杜清檀道:“撕了更好,愉快赴死,您那,以后别再找我啦,医者,医病不医人。”
她起身收拾东西,招呼金守珍走人:“咱们走吧。”
“你站住!”左晖阴沉着脸喊了一声,杜清檀就和没听见似的。
他稳了稳,换了口吻:“杜掌药,还请您留步。”
这还差不多,杜清檀停下:“您还有什么事?”
左晖垂着眼道:“请您再给开个方子,我以后,再也不吃鲙鱼了。”
杜清檀这才重新坐下,给他写了一张方子。
左晖巴巴儿地道:“服药方法我忘了,能不能请您再说一遍?”
杜清檀不吭气,只提笔将方法写下,往他面前一推,真走了。
左晖捏着方子,垂头丧气。
阿罗约叹气:“你这,还是年轻气盛啊,哪有你这样的大呼小叫的?”
左晖不搭话,追了出去。
杜清檀还未走出大门,就听见一阵悦耳的笛音,清亮婉转,格外动听。
她不由笑了,和金守珍说道:“雪中听笛,可真雅致。”
金守珍笑容奇特:“谁说不是呢。”
杜清檀虽觉着他面色有异,却也没放在心上。
等到走出大门,就见李岱拿着一管玉笛,立在门前的柳树下,眼睛半垂着,吹得忘我。
咦!李岱会吹笛!而且是高手!
杜清檀不敢打扰他,就在不远处认真倾听。
李岱今日穿的是一件玉色斗篷,配着他温润如玉的模样,迎着风雪,奏着玉笛,倒也称得上一句“陌上人如玉”。
忽见李岱抬眼,朝她看来,跟着,那笛音变得欢快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杜清檀本就面带微笑,见他看来,就下意识地笑得更灿烂了几分。
然后脚就被人踩了一下,不痛,但足够警醒。
独孤不求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用眼角瞅着她,勾着半边嘴角冷笑。
“真好听哈?真好看哈?”
杜清檀口是心非:“也就一般般啦,我这不是给他面子么?还指望着能借他的东风,经常出宫溜达溜达呢。”
“呵呵……”独孤不求笑得阴阳怪气的。
李岱一曲结束,含笑朝二人走来,说道:“正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踩杜掌药的脚,小孩子似的。”
挑拨离间的坏东西!独孤不求笑得灿烂:“五娘,我有踩到你的脚吗?”
杜清檀忍辱负重:“没有,即便是有,大概也是无意的。”
李岱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桀骜不驯的人,居然被收拾得这么服帖?
他叹了口气,看着杜清檀低声道:“杜掌药,踩了就是踩了,不必替他隐瞒。
休说你二人尚且未曾正式成亲,便是真正做了夫妻,也不该动手。”
独孤不求不说话,就淡淡地看着杜清檀。
杜清檀低咳一声:“啊,殿下说得很是,下官记住了,不过他真没踩我。”
就是意思意思地恐吓一下罢了。
李岱皱了眉头,还想再说,就见左晖追了出来,大声道:“杜掌药,我刚才太失礼了,请您千万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杜清檀无所谓地朝他点点头:“知道了。”
左晖见她态度回转,就又走近了几分,眼巴巴地道:“下次您什么时候过来?我再来候诊好不好?”
杜清檀还是无所谓:“您随意。”
又不是她家,她也不能不许人进屋。
左晖就笑了起来:“杜掌药,我会听你的话,好好活下去,等你出宫。”
说完之后,也不看其他人,心满意足地快步走了。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
杜清檀浑身不自在,就只招呼金守珍:“我们走吧。”
她要去骑马,独孤不求快步赶过来,阴阳怪气:“不再玩会儿么?”
“不了,忙着呢。”杜清檀理直气壮,反正她问心无愧,就是有点尴尬而已。
“当然忙了,看个病而已,三个人围着团团转,最忙的就是你了。”
独孤不求拽着她的缰绳,不许她上马。
杜清檀道:“别这样,让人看见多不好。”
“你说得也是,咱们后面再算账。”独孤不求换了一张灿烂的笑脸,大声说道:“小杜,再等会儿,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什么惊喜啊?”杜清檀倒是好奇了。
“来了!”独孤不求喊了一声:“这里!”
跟着就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人,竟然是阿史那宏和采蓝。
“五娘!”采蓝狂奔过来,一把抱住杜清檀哭了起来:“我好想你啊!”
杜清檀回搂着她,抚着她的背脊笑道:“我也很想你,快别哭了,你过得怎样?”
采蓝又哭又笑:“婢子过得挺好的,您瞧,穿的都是新衣裳呢,厚厚的,倒是您,咋穿得这么薄啊?
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来到处奔波?有没有人欺负您啊?吃得饱吗?”
杜清檀被她逗笑了:“里头穿着裘衣呢,不冷。谁能欺负我啊?一般人还得不着出宫溜达呢。”
“那倒也是。”采蓝擦擦眼泪,感激地看着独孤不求。
“公子最好了,知道您出来,早早就安排我过来见您,只是风雪太大,我才耽搁了。”
杜清檀含笑看向独孤不求,这个惊喜取悦到她了。
独孤不求故意不看她,只管和金守珍闲扯。
杜清檀抓紧时间问了采蓝日常过得如何,又塞了一堆钱过去:“拿着买吃的,打点人情。”
采蓝坚决不要:“您留着自己花用。”
杜清檀故意大声道:“不用,我有人养,还有俸禄呢。”
采蓝这才接了,阿史那宏过来帮她拿着,瓮声瓮气地道:“哭得难看死了。”
采蓝不客气地道:“再怎么难看也比你好看!你都没人喜欢!”
阿史那宏黑着脸,转身就走。
杜清檀一推采蓝:“赶紧回去吧,太冷了。”
(雪渐渐小了,杜清檀裹紧披风直视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独孤不求的马紧紧贴着她的马,阴阳怪气:“和我说说呗,左晖怎么回事?”
杜清檀装糊涂:“就是你看到的那样,能有什么事?”
独孤不求笑了:“小杜,光凭我这么对你,你也不该敷衍我。”
好吧,杜清檀回头看着他,真诚地道:“就是他贼心不死,说要等我出宫。不过你放心,我已经非常坚决地拒绝了他。”
独孤不求道:“那是因为他长得不好看吧?”
杜清檀严肃地道:“我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呵呵……”独孤不求笑了:“狗都不信。你不以貌取人,能看得上我?”
“独孤长史,你怎能这样不自信呢?我看上的是你这副皮囊
杜清檀一个头两个大,好麻烦。
独孤不求揶揄道:“哪里,笛子吹得好,又长得好,身份也高贵的郡王也很难得啊,多看两眼也不亏。”
杜清檀直视前方,装死。
“如果左晖长得再好看些,你就不会这样冷待他了,你会像从前对我那样,主动给我调理身体,还不收我钱。甚至还会教他打拳,帮他摸摸发力方向对不对……”
杜清檀继续装死。
“别装了,你就是一个好色之徒。”独孤不求用马鞭戳戳她的腰,咬牙切齿的。
“难得见一次,你非得和我这么吵?”杜清檀祭出杀手锏。
“就要吵,见一次吵一次。”独孤不求还在生气,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委屈和撒娇。
“唉……”杜清檀叹气:“该委屈的人难道不是我吗?无妄之灾啊。”
“以后不许你看他俩!”独孤不求提要求,“琅琊王这次对着你吹笛,下次就能当着你跳舞,不许你看,不许你听!”
“知道了,知道了!”眼看皇宫就在眼前,杜清檀夺路而逃。
跑进去了,回过头去看,只见独孤不求立在雪地里,清寒料峭,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她。
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她心里一软,对着他用力挥挥手:“回去吧!天太冷了!”
独孤不求站着不动。
她又说:“记得喝碗热姜汤,不要冻着了!”
独孤不求这才纡尊降贵地朝她笑了笑:“知道了。”
宫门缓缓关上,杜清檀回过头看着地面,莫名有些眼酸。
金守珍道:“杜掌药,咱们就此分开,咱家去和圣人交差,您回司药司交差。待到复诊之时,我会让人过来叫您。”
杜清檀再三表示感谢他给这么多通融。
金守珍道:“客气什么。”
回到司药司,白司药和孙司药都在,两个人各自坐在房间一角,都黑着脸。
杜清檀觉着这二人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便多带了几分小心。
“回禀二位司药,下官已为波斯使者看诊完毕,前来交差。”
孙司药抢着回答她,表情语气居然都很温和:“风雪这么大,辛苦了。”
太阳这是从西边出来了?
杜清檀压下不适,恭敬地道:“为圣人分忧,不辛苦。”
孙司药就问:“是什么病?可有医案和方子?”
杜清檀毫不犹豫地交了上去:“都在这。”
孙司药看了一回,说道:“两位医令都看不好的病,你这几个食方能好?”
杜清檀道:“这个是长久的活儿,需得长时间进补,一时半会儿看不到疗效。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孙司药不置可否:“你回去吧。”
“是,下官告退。”杜清檀看向白司药,后者坐在那儿,蹙着眉头,心事重重。
她快步回了住处,先去找雷燕娘:“发生什么事了?”
雷燕娘道:“具体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俩吵架了。几位女史凑一块儿叽叽咕咕的,我听了一耳朵,似乎是为了吴尚食那个位子。”
白司药和孙司药都想要接替吴尚食的位子,然后呢,两位尚食都更喜欢白司药。
孙司药因此对白司药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年关将近,吴尚食很快就要走,已然到了一决雌雄的时候。
杜清檀交待雷燕娘:“这些天小心着些,别凑热闹。”
以免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雷燕娘叹了口气:“好难。”
“你们在说什么?”锁春走过来,笑眯眯地把两个热乎乎的鸡蛋塞给二人,“拿着暖暖手。”
杜清檀很自然地道:“在说我出宫的事呢。”
锁春就道:“婢子也正是为了这个来的,我家典药让我来请掌药过去说话。”
这是要和杜清檀一起探讨波斯使者的病情。
杜清檀叫上雷燕娘:“你也一起听听。”
雷燕娘偷看锁春的表情:“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同僚之间一起探讨病例,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杜清檀无视锁春,直接拉着雷燕娘进了孟萍萍的房间。
孟萍萍果然也不在意,热情地接待她们,还把炭盆推到杜清檀面前:“五娘辛苦了,暖和暖和。”
“还好。”杜清檀说起波斯使者的情况,因见锁春在一旁听得认真,便道:“锁春也懂医?”
锁春点头:“回掌药的话,婢子打小陪伴在典药身边,耳濡目染的,学会了一些。”
孟萍萍也道:“我在外面行医之时,多是她给我帮忙。”
杜清檀想起了自家的婢女:“挺好的。”
就见孟萍萍难为情道:“我有个事情要和你们说。”
杜清檀笑道:“你说。”
“我和两位司药说了,从明日起,我也跟着一起做药膳。”
孟萍萍不好意思地道:“不知道你们觉着怎么样?”
杜清檀无所谓:“很好啊。”
又不是她家开的御厨,也不是她做决定,论起来,孟萍萍还是她上司呢。
孟萍萍见她真不在意,隐约松了一口气:“小杜,你真好。”
杜清檀拍拍她的手:“没什么啊,等着你大展身手。要是你这得了圣人欢喜,我也能轻松些。”
从孟萍萍房里出来,雷燕娘叹气:“各个都看这是肥肉呢,都想咬一口。”
杜清檀笑:“想咬就咬呗。”
只要牙口硬。
(锁春小声道:“萍娘,婢子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孟萍萍正在那翻书,查看波斯使者阿罗约这病究竟能不能治疗,听她这样说,言简意赅:“说。”
“您是杜五娘的上司呢,您是典药,她是掌药。论起来,您就管着药膳这一块,她该听您的。
您怎么还要问她意见?若是她不同意,是不是咱们就不做这药膳啦?这样下去,您会没威信的。”
锁春一边说,一边观察孟萍萍的反应。
孟萍萍皱起眉头:“我这不是想着,之前都是她负责的,我这突然要来做,难免引起误会。
提前和她说一声,大家心里都有数,也省得被有心人去挑拨离间,搞得不高兴。
你之前不也说了,咱们最好能和她联手吗?她不高兴了,怎么联手?”
锁春低着头道:“虽是这样,但婢子担心她表面同意,心里不高兴。”
孟萍萍把书一扔,压低声音严厉地道:“为什么你总是对她有不好的看法?依我看,她很大气,只要咱们不去惹她,她一定不会对咱们不好。”
“防人之心不可无……”锁春还要再说,被孟萍萍打断了:“我不想听这个,你以后别和我说这些!”
孟萍萍沉着脸自去睡下,拿背对着锁春不理她。
锁春默然立了片刻,自去打饭。
回来又遇到孙小兰,她就想躲开去,却被拦住了。
孙小兰笑眯眯地塞了一包肉干给她:“尝尝,御膳房里才做出来的。”
大家的伙食都很一般,锁春忍不住地馋,干笑着道:“多谢典药,不用啦,我不想吃。”
“嚯!”孙小兰鄙视地道:“这是看不起我呢?怕我给你下毒?”
锁春连忙道:“哪有,您误会啦。”
“那就是孟典药不许你接我的东西?”孙小兰步步紧逼。
锁春更是不肯承认:“没有,没有,我家典药一直觉得您挺好的。”
“哈!”孙小兰冷笑着摇头:“哄你娘,你这婢女满口谎言,我怎么觉着孟典药特别恨我,老想和我过不去呢?”
“没有这回事,您误会啦。”锁春着急地想要辩解。
“没有最好,接了这肉。”
孙小兰硬把肉干塞到锁春手里,说道:“你们日常和杜清檀那么好,她没分一点给你们解馋?”
锁春奇怪地道:“也没看见她有啊。”
孙小兰嗤笑:“日常出入御膳房的人,会少了这个?你没见她房里那个小宫女,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可真不地道,自己顿顿大鱼大肉,吃不了的,宁愿给个不相干的小宫人,也不乐意分一点给你们。
白瞎了孟典药平时那么照顾她,护着她,她就只顾着去讨好两位典药。”
锁春黑了脸不说话。
孙小兰又道:“她可得意了,这次去问诊,得了许多诊金,还得了好几件好衣裳,我才刚看到小宦官们给送过来的。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孟典药比她厉害多了,精通药医又精通食医,却得不着去,反而让她一个只会做饭的人去。
唉,不是我笑话你啊,你们主仆啊,也就这样了吧,迟早得被人拱下来,到时候可别哭。
对了,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杜清檀不知怎么哄好了我姑姑,我姑姑一直夸她呢!”
说着,笑眯眯地去了。
“站住!”锁春神色阴沉,语气冷硬。
孙小兰冷笑:“你这是在和谁说话呢?听说了吧,我姑姑很快就能做尚食了,到时候,我看你们敢不敢不敬我!”
锁春沉默片刻,又追了上去:“孙典药,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婢子计较。”
孙小兰笑而不语,径自离去。
锁春拿了饭食回来,特意绕到杜清檀门前。
果然看到杜清檀主仆和雷燕娘在吃饭,旁边就放着一包肉干,熏儿还在那笑:“真香,肉干真香!”
锁春阴沉着脸走回去,到了门前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进去招呼孟萍萍吃饭。
到了晚间,该孟萍萍值夜,二人刚坐下没多久,孙司药就来了。
孟萍萍连忙起身迎接:“司药是来巡查么?”
孙司药劈头盖脸地骂起来:“谁规定我非得巡查才能来这里?”
孟萍萍莫名其妙,却也只得忍气吞声:“是下官不会说话。”
孙司药又骂她:“你怎么给人瞧的病?才刚尚宫局那边的胡司簿使人过来说,她服了你的药,上吐下泻。”
孟萍萍委屈地解释:“我没给胡司簿瞧过病,我是给尚仪局的周司宾瞧的病。”
孙司药用力一拍桌子:“不是你还能是谁?医案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就是你的名字!还敢抵赖?!”
孟萍萍咬着牙道:“还请司药取医案来看!”
孙司药冷笑起来:“这是觉着我冤枉了你?行,去取医案过来!”
杨掌药一溜烟跑出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跑去取医案了。
没多会儿,医案取来,孙司药直接扔到了孟萍萍身上:“你自己看!”
孟萍萍捡起医案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那明明不是她写的方子和脉案,可是字迹明明又是她的,签的名字也是她的。
“我冤枉你了么?”孙司药冷笑着坐下来,鄙夷地道:“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这不是我们典药写的字!”
锁春冲出去挡在孟萍萍身前,极力为她辩解。
“司药明鉴,婢子从始至终陪在典药身边,我们根本没给胡司簿瞧过病,您若是不信,可以当面询问胡司簿。”
孙司药厉声道:“你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我面前嚷嚷?指挥我怎么做事?给我拖下去掌嘴!”
“司药容禀,锁春不是有意冒犯您的。”孟萍萍见势头不妙,赶紧上前劝解。
孙司药压根不理她:“还等什么?”
就有宫人上前,将锁春压了跪在地上,左右开弓一顿猛抽。
须臾,锁春的脸就肿了起来,唇角也沁出了血。
她却始终紧紧咬着牙,一言不发,就是不肯求饶认错。
孟萍萍急了,高声道:“孙司药,你这是行私刑!宫人犯错,自有司正主持刑罚,你再不放人,我便去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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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庸医,让尚宫局的人上吐下泻,受够了罪,我惩戒你这没规矩的婢女正是天经地义!
我替你挡了祸事,你不但不感激,还要去告我,让尚宫局的人替你做主?”
“去就去!”孟萍萍就是不服这口气,“我不知道这医案是怎么回事,但想来,只要细细地查,一定能够水落石出,还我清白!”
她愤怒地往外冲,然后就被孙小兰给拦住了。
“怎么回事呀?闹得这样厉害,我老远就听着声音了。”
孙小兰劝她姑姑:“又犯急脾气了不是?明明是好心,偏要弄成这样。
咱们司药司的人,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做什么要让别人看笑话。”
孙司药冷笑:“你别劝我,人家要告我呢,让她去!”
孙小兰道:“哎呀,孟典药不是才来没多久嘛,她也没弄明白您的性子,这都按下去的事,为什么要翻起来。”
说着又去劝孟萍萍:“孟典药,赶紧认个错,这事儿就过去了啊。”
孟萍萍犟着脖子不肯低头:“我没做过的事,我就是不认!这医案不是我写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清白无辜的。就这样了吧,大晚上的,闹腾什么。”
孙小兰连忙截断她的话,和孙司药道:“您先回去歇着吧,我劝劝她。”
孙司药恶狠狠地盯了孟萍萍一眼,用力一甩袖子,走了。
孟萍萍憋屈得厉害,咬着牙就是要去告状。
孙小兰和杨掌药一左一右将她拉住,说道:“到处都关门了,你能去哪儿!再犯了宫规,谁来救你!”
孟萍萍只好坐下来给锁春擦脸,憋着气想,明日她非得找人说清楚这事儿不可。
孙小兰和杨掌药自顾自地在一旁说了一回,见她不搭理,就也冷哼一声走了。
“萍娘!”锁春没忍住,扑在孟萍萍怀里大哭起来。
孟萍萍也哭,前所未有地后悔,不该入宫受这个罪:“你放心,我一定要帮你把这个公道讨回来。”
锁春猛摇头:“不要,不会有结果的,就这么算了吧,她们一伙人,摆明了就是要对付咱们,咱们斗不过的。”
孟萍萍气道:“难道你就这样白白挨打了?我不能容忍她们往我身上泼脏水!”
那个医案,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做这件事的人,说不定丁小兰和杨掌药都有份!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次日一大早,原本该去御膳房的,但锁春肿着脸没法儿见人,孟萍萍也顾不过来,忙着去寻白司药。
不想白司药病了,伺候的宫人婉言谢绝她探病。
“司药这病得静养,这两日告了假,都不见人。”
她就又去寻两位尚食。
周尚食要走的人了,不想再得罪人,只管和稀泥:“这不是压下来了么?算了吧。”
程尚食忙着准备除夕大宴和旦日大宴,忙得团团转,哪里顾得过来这种小事。
孟萍萍一直没找到机会往她身边凑,等了许久,又冷又饿,好不容易等到程尚食吃饭。
正想开口,孙司药就黑着脸领了个宫人进来。
“尚食,胡司簿那边使人过来说,孟典药开错了方子,害她上吐下泻,让咱们给个说法。”
孟萍萍就要辩解,孙司药指着她道:“休得狡辩!人证在此!”
程尚食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就问那宫人:“你是胡司簿身边伺候的?”
宫人行礼:“是。”
程尚食就道:“给你们胡司簿瞧病的,是哪位?”
宫人道:“是孟典药。我们司簿听说孟典药医术高明,点名要请她去,她也去了。”
孟萍萍愤怒地叫了起来:“我没有!不是我,你冤枉我!”
“嚷嚷什么?没教过你规矩?”程尚食皱起眉头怒喝一声,问那宫人:“是她吗?”
孙司药缓缓道:“你看清楚了,这就是孟典药,是她吗?”
“是她。”宫人毫不犹豫地应了。
孟萍萍悲愤地喊道:“我和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
程尚食冷漠地道:“来人,孟典药不懂规矩,把她请到隔壁冷静冷静。”
就有宫人上来,捂住孟萍萍的嘴,强行把她拖了下去。
安静之后,程尚食和颜悦色地和那宫人说道:“真是不好意思了,和你们司簿说,是我御下不严。
我这就让孙司药去给她瞧病,再奉上压惊礼一份,让她且放宽心,好好养病。
我这几日要忙除夕宴和旦日大宴,待我忙过这一阵子,亲自去给她赔礼。”
宫人连说不敢,由孙司药陪着去了。
杜清檀忙完回来,想着没见到孟萍萍主仆去做药膳,就去敲她的门。
敲了许久才听里头传来锁春的声音,就像含着糖似的:“谁呀?”
“是我。”杜清檀道:“孟掌药在吗?”
锁春在屋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听清楚。
黄女史喊了她一声,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杜清檀见黄女史神色有异,便赶过去,压低声音:“怎么了?”
黄女史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注意,这才将事情经过说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孟掌药说不是她,那边却有人指证就是她,程尚食很生气。”
杜清檀皱起眉头:“还没放回来?”
黄女史摇头:“没有,感觉有点麻烦了。”
杜清檀转身就往外走。
雷燕娘追出去:“五娘,你要去哪里?”
杜清檀道:“我去看看。”
她不信孟萍萍是这种人,总得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雷燕娘不许她去:“即便孟典药真是无辜的,这么大件事,参与的人不会是少数,小心惹火上身。”
杜清檀道:“我有分寸。”
程尚食忙得不可开交,屋里人来人往的。
杜清檀也不打扰,就找了伺候的宫人送上热汤。
“才熬好的大补养藏汤,烦劳姐姐端给尚食,请她老人家趁热喝。”
宫人知道程尚食有意收她做义女的事,笑眯眯地接了过去。
没多会儿,就来叫杜清檀:“尚食请您进去。”程尚食笑道:“听闻你昨日出宫看诊,得了不少诊金?”
杜清檀也笑:“是不少,正好留着孝敬义母呢。”
程尚食笑得眼角起了一堆褶子:“好,好,我这抽空就去问问他们日子看好没有。”
杜清檀又道:“我还得了几件新绵衣,是我那未来婆母为我制的,又轻又暖和,比较紧凑,正合适穿在官服里头。
我与尚食身材差不多,您若是不嫌弃,我拿一件给您,您将就穿穿如何?”
程尚食也是又高又瘦的体型,还正好了。
程尚食笑着摇头:“那是人家为你做的,我怎么好意思要你的。我不缺衣裳,尚衣是我老姐妹,怎么敢让我冻着。”
虽是如此,却很高兴杜清檀的孝心。
杜清檀见人来人往的,也就不提孟萍萍的事,安静地坐到一旁,自己个儿看医书。
程尚食忙完之后,站起身来捶腰。
“吴尚食这个老货,越来越不像话。说好要和我一起扛过这一关的,临了临了,什么事都不管,借口老寒腿,跑去躺着了!真是!”
杜清檀道:“您躺着,我给您揉捏揉捏。”
程尚食以为她是为了讨好自己,就道:“那不必,让她们来就可以了。”
杜清檀笑着摇头:“我的手法和她们不一样,我在太医署时,也曾跟着按摩博士学过的。”
说起来,她们这一批人,李岱是真下了大功夫。
程尚食就来了兴趣:“那我试试。”
没多会儿,程尚食就痛且舒爽地发出了“哼哼”声。
杜清檀弄得满头大汗,站起身来:“您起来试试。”
程尚食起身扭了两下腰,笑道:“嗳,别说,真是轻松多了!你呀,真浪费了,该让你把药医也做起来!”
杜清檀立刻拒绝了:“您快饶了我吧,我可不想被人弄,只做食医就好。”
程尚食听出她的意有所指,不动声色地道:“怎么扯到这个了,谁想弄你?”
杜清檀笑着抱住程尚食的胳膊,低声道:“就是有感而发。孟典药那是怎么回事呀?我觉着她不是这种人。”
程尚食淡淡地道:“我也觉着她不是这种人,但人证物证俱在,我能怎么办?”
杜清檀道:“人证物证也能作假的啊,查查那天是谁接的诊不就好了?”
程尚食道:“你别管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杜清檀又说了许多好话,程尚食只是不理。
“别觉着我不给你面子,我是为你好,回去,我自有分寸。”
杜清檀又道:“那,好歹先把孟典药放出来?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得不偿失。”
程尚食直接赶她走:“再说再说,连你一起关起来。”
杜清檀便知这事儿她是真说不动程尚食了,只好回去。
刚进院子,就见孟萍萍房间的窗扉晃了一下,“哒”的一声关上了。
熏儿小声道:“这个锁春,鬼鬼祟祟的,平时见着咱们也没个好脸色。”
杜清檀道:“不必搭理她。”
雷燕娘赶过来:“怎么样了?”
杜清檀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雷燕娘叹气:“要我说,孟典药该有此劫。在这宫里,活得好的,要不就是狠人,要不就是小人,再不然就是庸人。
她既不是狠人,又不是小人,也不是庸人,这不就招人恨了么?吃个亏也好,长记性。
省得锁春一天趾高气昂的,到处得罪人。也不知道她傲气个什么,我就想不通了!”
杜清檀道:“怎么说?”
雷燕娘道:“孟典药不是医术精湛嘛,很多人都想请她瞧病,她有时候不在,人家就会找锁春。
锁春可倨傲了,有些话,我听着都生气,更何论是当事人呢?这宫里的人,哪有那么好得罪的。
不说这个了,你赶紧歇歇气,等会又要备晚膳了,说是得多做一些,圣人要赏人。”
这事儿急也急不来,还得再缓缓,才能找人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杜清檀躺下休息,熏儿见她睡了,便坐到窗前安静地做针线活儿。
忽然听得外头一声门响,她便站起身来隔着窗缝往外张望。
但见锁春肿着脸走出来,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去敲了孙小兰的门。
伺候孙小兰的宫人很快开了门,放她进去。
熏儿撇撇嘴,继续坐下做针线。
另一边,孙小兰似笑非笑地看着锁春:“你来干什么?”
锁春屈辱地跪下去:“婢子来求典药放过我家萍娘。”
孙小兰翘着兰花指,冷笑:“怎么不求杜清檀啊?她不是最得两位尚食的欢心?只要她开口啊,一求一个准!”
锁春眼里露出几分怨毒:“她哪有典药的本事?”
杜清檀出去,她还以为会去帮着说情,把孟萍萍带回来。
没想到,怎么去的怎么回,害她空欢喜一场。
孙小兰斜着眼睛吹指甲:“你说错了吧,是我哪有她的本事?听说程尚食打算收她做义女呢。
等她做了程尚食的义女啊,呵呵……还不得要升一升官?你家典药正好给她腾位子了。
哎呀,哎呀,她怎么这样好命!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
锁春指甲陷入掌心,垂着头低声道:“只要典药能够帮我家萍娘洗涮干净冤屈,放她出来,您让婢子做什么都可以。”
孙小兰这才正眼看她:“做什么都可以?”
锁春咬着牙道:“对不起我家典药的事不行。”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可能对孟典药不利呢?我盼着与她做一对天长地久的好姐妹呢!”
孙小兰叫锁春起来:“你过来,我与你说。”
她贴着锁春的耳朵,轻声说了一段话。
锁春面色变幻,最终缓缓点头。
孙小兰阴狠地道:“这事儿若是走漏了风声,或是没办妥,又或是办好之后泄露出去,你敢扯上别人,我定然让你主仆二人横着抬出宫去!”
杜清檀忙了许久,待到药膳送走,天都快擦黑了。
她让熏儿拿上特意留下来的一碗桂枝炖羊肉,去了尚宫局:“请问关女史在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史迎出来:“杜掌药,你怎么来啦?”“天气冷,我给您送一碗羊肉补补身子。”
杜清檀跟着关女史进了屋:“您的头最近还疼吗?”
关女史笑道:“好多啦,幸亏有你,不然这十几年的老毛病,真是难熬。彩雁那丫头痛经的毛病也好了许多,多谢你了。”
杜清檀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举手之劳而已。”
关女史是她刚入宫时,导引她们领取衣物的宫女彩雁的义母。
她当时许诺给彩雁手脂,之后也没忘记,双方这就走动起来。
彩雁又请她给关女史看了病,也看好了,又因互相投缘,就有了往来。
这回孟萍萍这事儿,正好可以请关女史帮着打探一二。
关女史听杜清檀说了来意,微微一笑:“行。”
一刻钟后,杜清檀悄无声息地回了尚食局。
走进住处,锁春就扑了过来,拽着她央求:“杜掌药,求您救救我家萍娘。”
“她还没放回来?”杜清檀看着锁春肿胀的脸,淡声道:“怎不拿药膏搽一搽?”
锁春低头垂泪:“是婢子不会做人,这才给萍娘招了祸事。婢子不用药,是想让自己记住教训。”
杜清檀不置可否:“我早间曾寻过尚食,尚食说是人证物证俱在,不许我管……”
她话还没说完,锁春就跪了下去:“杜掌药,求求您,萍娘最是信重您。”
杜清檀伸手扶锁春起来:“我再走一趟。”
她拿了些肉干,几个饼,叫上熏儿:“跟我走一趟。”
熏儿小声道:“您可当心着锁春,她和孙典药凑一块儿,鬼鬼祟祟的,总觉着不干好事儿。”
杜清檀赞许地摸摸她的发顶:“好孩子。”
熏儿羞红了脸,小声道:“我自从跟了您,吃得饱穿得暖,不打不骂,每天都觉着做梦一样,就怕一觉醒来又回去了。”
所以,她绝不允许别人破坏这好日子。
程尚食见杜清檀又来了,严肃地道:“早和你说了,这事儿不许你管,怎么不听?”
杜清檀笑道:“义母,我自是听您安排,总之您都是为了我好。”
程尚食面色稍霁:“那你来做什么?”
杜清檀笑着搂紧她胳膊:“给您送些膏药过来,顺便给孟典药带了点吃的。”
程尚食白了她一眼,没表示反对。
杜清檀推开房门,但见里头黑黢黢一片,清冷又潮湿。
“孟典药?”她喊了一声,不见回应,又叫熏儿:“去点一盏灯来。”
“五娘?”角落里响起孟萍萍的声音,带了几分不确定。
“是我,你怎么样?”杜清檀接过灯,往里照了照,看到孟萍萍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发乱糟糟的,双眼红肿。
她走过去,把灯放在地上,递过一杯热水:“喝吧。”
孟萍萍接过水杯捂着手,垂着眼睛不说话。
杜清檀又把吃食放在一旁:“随便填填肚子。”
熏儿见孟萍萍还是不动,急道:“典药,您可别嫌不好,忙着吃,我们掌药好不容易才求了尚食的。
您这事儿人证物证俱全,没那么好办,不然之前我们掌药就来替您求过情了。”
孟萍萍点点头,抓起一个饼咬了一口,再喝一口热水,掉下泪来。
“五娘,不是我,我没干过这事儿,我压根就没见过那什么胡司簿。”
杜清檀平静地道:“我知道了。”
孟萍萍见她神色淡然,还以为她不信自己,哭得越发厉害:“真的,我不是那种人。”
“我没有不信你。”杜清檀递了帕子给她:“你也别怪尚食,她是按着规矩办事儿,换了别个,你不一定比现在好。”
孟萍萍哭着不说话。
杜清檀知道她没受过委屈,也知道这种事劝不好,便安静等着她平静下来。
幸好孟萍萍倒也不是那惹人厌烦的性子,很快就收了眼泪,不忘向她致歉。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实在是,没地儿说。”
杜清檀点头:“我懂。”
孟萍萍吃完之后,她把肉干和水留下来:“你要方便么?”
孟萍萍难为情地点头。
杜清檀就让熏儿陪她去方便。
过不多时,孟萍萍回来,杜清檀就道:“你把具体经过和我说一遍。”
孟萍萍情绪稳定了许多,将过程一一说了。
杜清檀和她告别:“那行,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孟萍萍小声道:“可否请你帮忙照看一下锁春?”
杜清檀也点了头:“行。”
门关上,四周又陷入黑暗之中。
孟萍萍虽然还冷,却是没那么绝望了,她抱着膝盖,昏昏沉沉。
门突然响了一声,灯光亮起,程尚食走进来,用灯笼晃了一晃,不等她起身问好,又走了出去。
没多会儿,宫人抱了一床被子进来,絮絮叨叨。
“你命好,遇着了杜掌药。她在那求了尚食许久,还给尚食洗脚按摩,这才帮你求到了这床被子。”
孟萍萍抱着被子,再次流下泪来。
杜清檀从程尚食那儿出来,又去看望白司药。
宫人还拿之前搪塞孟萍萍的话来说:“司药病了,要静养,不能打扰。”
杜清檀笑道:“我就是来给司药调理身体的。烦劳姐姐帮我走一趟,若是司药仍旧不肯见我,我立刻就走。”
宫人进去片刻,出来道:“杜掌药,司药请您进去。”
白司药歪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大晚上的,你怎地还不睡?明日不当值么?”
杜清檀笑道:“才刚忙完就听说您病了,不来看看放不下心。”
她给白司药号了脉,笑道:“您这是忧思太甚,一直没歇好,这才导致的风邪入体。我给您开个食疗方子,配着药一起吃,您觉着如何?”
白司药目光炯炯:“你为何认为我是忧思太甚?”
杜清檀大胆地道:“难道不是吗?别说是您,即便我们,也是忧心忡忡啊。”
白司药淡淡地道:“此话怎讲?”
杜清檀叹气:“不瞒您说,下官才刚探望过孟典药,总有物伤其类之感,心里不踏实。”
“你不用怕,程尚食不是要收你做义女?她自会护着你。”白司药滴水不漏。
杜清檀一笑:“尚食固然慈爱,但她也要按规矩办事的。我啊,希望所有人都讲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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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郑州,太累,睡醒之后到处找做核酸的地方,然后又去吃饭,所以迟了。
(白司药目光微闪:“想要所有人都讲规矩,谈何容易。”
杜清檀坚定地道:“虽然不容易,总要有人去做。譬如说,让讲规矩、行事正派的人做更大的官,不让小人上位。”
白司药笑了一声:“行了,你的想法我知道了,回去吧。”
杜清檀给她留了方子,说道:“司药若有吩咐,随时可以召唤我。”
白司药不置可否,拿了方子细看:“回吧。”
杜清檀回到住处,几乎是刚坐下来,锁春就赶过来了,急切地道:“掌药,我家萍娘如何了?”
杜清檀道:“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尚食答应给她饮食,你吃过了吗?”
锁春不安地搓着手道:“婢子去取饭,她们说婢子的份例是跟着萍娘一起的。萍娘一日不出来,婢子就没饭吃。”
杜清檀就让熏儿给她拿吃的。
锁春饿狠了,大口大口撕咬着饼,又一口气吃了一大把肉干。
熏儿看不下去:“你这也不怕撑着,这饼和肉干都是干的,见水就发,撑破了肚子,看你怎么办。”
锁春不说话,吃饱喝足这才道:“婢子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看见杜清檀露出同情之色,她就掩着脸哭起来,说的都是怎么害怕,怎么辛苦。
杜清檀才是伸手拍拍她的肩,她就顺势抱住杜清檀的胳膊靠了上去,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打发走锁春,熏儿着急地道:“掌药,您可别信她的话,假模假式的。”
杜清檀笑笑:“睡吧。”
孟萍萍被关的第三天,尚宫局胡司簿那边使人过来了。
说是经过孙司药的诊治,她的病已经好了。
加上孙司药一直在劝她,她也就不打算再和孟萍萍计较,让程尚食把人放了。
孟萍萍踉跄着走出房门,锁春见她脸色太差,好意想要去扶她,她很坚定地谢绝了,坚持自己走回去。
走到半路,遇到孙小兰:“哎呀,孟典药总算出来啦!不枉我姑姑为你这事儿来回跑了无数遍,还往里贴进了自家藏的一朵老灵芝。”
孟萍萍面无表情,站立不动。
锁春赶紧扯着她的袖子小声道:“萍娘,您忍忍。”
孟萍萍这才看向孙小兰,生硬地道:“多谢。”
孙小兰勾着唇角笑起来:“你若真有诚心,就去谢我姑姑,谢我干嘛。”
孟萍萍沉默片刻,又道:“还请孙典药陪我一同去拜谢孙司药。”
孙小兰不去:“你自己去。”
孟萍萍又在原地站了会儿,当真去找了孙司药致谢。
孙司药懒得见她,只叫宫人传话:“再有下次,神仙也救不得你。”
孟萍萍回去就病了。
锁春也不找别人给瞧病,专往杜清檀那里跑。
熏儿和雷燕娘担心她使坏,盯得紧紧的,却也没发现有什么反常。
等到孟萍萍好起来,已是腊月二十九。
除夕家宴、旦日大宴在即,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孟萍萍才是说了要去御膳房帮忙,孙司药和白司药就许了。
杜清檀被钦点了一道长生粥,并且是要煮很大一锅,因为女皇表示要赏赐宗室和诸位重臣。
这么大一锅粥,光是准备食材就得花不少时间。
孟萍萍主动道:“我和锁春都可以帮忙。”
锁春反而道:“不太好吧?我们都懂得食医,万一不小心学到了方子……”
孟萍萍深以为然,还很宽慰:“你可算懂事了。”
锁春忧伤地道:“遇到了这么多事,倘若还没有半点醒悟,那还怎么活。”
不想杜清檀并不在意:“我可不怕你们学了去,都去忙吧。”
孟萍萍感激又高兴,拉着杜清檀的手道:“五娘,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此方绝不外泄,我和锁春也终身不会用这方子。”
杜清檀含笑点头。
雷燕娘瞅了机会提醒她:“我看锁春反常得很,你让她掺和这事儿,就不怕她使坏?
这可是要赐下去的粥品,量大人多,万一出事,都没机会补救。”
杜清檀平静地道:“今早是孙司药值日,且她主仆二人都有参与,一旦出事就是连坐,放心吧。”
果然一切如常。
等到午后,有宫人过来交待杜清檀:“圣人想吃前几日呈上去的那道菟丝子当归炖鸽。”
杜清檀连忙应了,招呼雷燕娘帮着准备食材。
一切就绪,忽见黄女史快步而来,笑道:“我来讨碗热汤喝。”
杜清檀就叫人给她打了一碗热羊汤。
黄女史一边喝汤一边道:“我这一直要跑腿传话呢,下着雪粒子,若不喝下这碗热汤,怕是回去就得冻个半死。”
杜清檀若有所思。
等到黄女史走了,她就叫雷燕娘:“这鸽子你看着炖,那边刘宦官让我过去帮忙呢。”
雷燕娘应道:“快去罢。”
刘宦官因为炖得一手好汤,地位超然,是以单独占据了一个小厨房。
杜清檀走进去时,他正翘着腿坐在那儿,指着徒弟忙活,见她进来,就笑道:“可算来了,就等你呢,快来帮我尝尝咸淡。”
雷燕娘把洗干净的鸽子、装了药材的白布袋子下了锅,注水再加入姜片、葱段、料酒、盐,大火煮沸。
撇净沫子,就改小火慢炖。
快好之时,她揭开盖子,尝了味道,因觉着还差一口气,就又盖上了盖儿。
忽有人过来喊道:“熏儿找你呢。”
雷燕娘赶紧出去,果见熏儿抱着件衣服站在那儿:“给掌药的。”
雷燕娘奇道:“好端端的,怎么送衣服来?”
熏儿道:“五娘让我送的,说是她冷。”
雷燕娘就道:“她在刘宦官那儿,你给她送去,我灶上炖着汤呢。”
熏儿应了,自去寻杜清檀。
同一时间,锁春迅速揭开锅盖,往里头扔了些药粉,再迅速将锅盖上,若无其事地走开。
没多少时候,雷燕娘快步走进来,揭开锅盖看了看,小心地用勺子扒了一下锅底,再盖上盖子,什么也没发现。
杜清檀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好了么?”
雷燕娘道:“好了。”
杜清檀尝了一口汤,满意点头:“那就装碗呈上去吧。”“哎呀!”锁春发出一声惊呼,手被刀切了一块。
孟萍萍赶紧拿帕子帮她包了,带到一旁清洗,责怪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锁春羞窘地道:“许久没碰刀,生疏了。我给您丢人啦。”
孟萍萍叹气:“丢什么人啊,咱俩这么多年了,还说这个。你先回去歇着,我忙完就来。”
锁春行了个礼,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却也不回住处,而是去了值房。
孙小兰正等得不耐烦,见她来了就赶紧起身:“如何?”
锁春小声道:“已经办妥,汤送上去了。”
孙小兰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勾唇而笑:“这回好了,只要把杜清檀弄走,你家孟典药在这宫中再无敌手。”
锁春不安地道:“不会出人命吧?”
孙小兰嘲讽一笑:“你觉着呢?那是圣人,下头伺候的人只要稍许不敬,都可能丢了性命,何论是这样的呢?”
锁春惊慌地道:“那,那,我也没想过要她的命啊。”
“呸!装什么呢,做这事儿之前你自己心里没点数?这会儿和我装什么装?”
孙小兰如今已然抓住锁春的小辫子,再不与她客气。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些人装模作样!都一样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你们就比我高贵?
清高个什么劲儿啊!凡事装作大义凛然的,其实还不是那么回事儿,比谁都黑!”
“我……”
锁春想要辩解,被孙小兰不客气地打断了。
“闭嘴!赶紧地回去,别让人瞧见了。管好自己的嘴,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自己有点数。
否则走漏了风声,第一个就得拿你开刀,接着就是你家典药,谁都跑不了!”
锁春眼里闪过一丝恼意:“我们跑不了,您这也跑不了!”
孙小兰贴近她:“是吗?我怎么跑不了?关我何事?药是你自己个儿偷的,也是你投的,你咬我我就得认啊?证据呢?”
锁春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孙小兰嚣张地拍拍她的脸。
“老实做人不好吗?别老想着争这个争那个,小心把命丢了,滚!”
竟然是敷衍都不耐烦了。
锁春却什么都不敢说,忍气吞声地走了出去。
“站住!”孙小兰却不肯就这么放她离开,倨傲地道:“你还没给我行礼辞别呢,世家大族出来的人就这么没规矩?”
锁春沉默片刻,又走回去屈辱地行礼:“婢子告退。”
“这还差不多,去吧。”
孙小兰满意地笑了,见锁春离开,就也跟着出了门。
先去司药所在的值房看过,见白司药还在里头坐着,就又悄无声息地去了孙司药的住处。
孙司药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见她来了,飞快坐起:“如何?”
孙小兰比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笑着行礼:“恭喜姑姑即将荣登尚食之位。”
孙司药笑了起来:“还早着呢。”
孙小兰依偎着她,道:“不早啦,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今日本该是她当值,下午她借口不舒服,就换了白司药值日。
御膳房用到的所有药材都要经过当值司药的手,杜清檀那里出了事,连带着白司药也要受牵连。
这种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白司药与尚食之位就算断了缘分。
白司药和杜清檀倒下,孟萍萍主仆有了短处被她们捏在手里,这司药司就被她们姑侄捏在了手里。
到时候,做姑姑的接下吴尚食的职位,风光高升;司药之位空缺,做侄女的自然要接上。
孙小兰光是想想就乐得不行:“还是姑姑厉害,一箭三雕!”
孙司药也挺高兴的,教导她道:“你呀,还是沉不住气,总为了一点小事儿就上脸。
时常不是刺这个几句,就是戳那个两下,不好,改了。不然以后你怎么继承我的衣钵。”
“您说得是。”孙小兰乖巧得不得了,“我先回去听着动静,有什么消息,又来告诉您。”
孙司药满意点头,踏实躺下。
傍晚时分,疲累的宫人们各自回房吃饭歇息,说说笑笑,一片祥和。
忽见一队女官神色冷峻地朝着杜清檀等人的居所而来,进门就道:“杜掌药是住哪里?”
得了指点后,直奔杜清檀的住房而去。
孙小兰听到动静,迅速起身打开窗子,躲在窗缝后头偷看,竖起耳朵偷听。
孟萍萍也听到了动静,因觉着势头不对,立刻就要开门出去,却被锁春死死拦住。
“不能去,宫中的规矩是不许管闲事,您在这儿听着就好,小心招了人眼。”
孟萍萍着急地道:“我就在外面看看,我不进去。”
锁春跪到地上,紧紧抱住她的双腿。
“不行的啊,萍娘,您前阵子还没吃够亏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好好儿的,才能救五娘。”
孟萍萍挣不脱,只好眼睁睁看着杜清檀被带走。
情急之下,她站在门里喊了一声:“五娘!”
杜清檀闻声回头,看着她笑了笑。
雪光暮色中,纤瘦白皙的人儿被一群神色严肃的女官围着,说不出的脆弱。
孟萍萍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她勉强浮起几分笑意,朝杜清檀挥挥手,用口型说道:“别怕。”
杜清檀点点头,跟着女官们走了。
女官们刚一离开,院子里就炸了锅。
申小红的声音最大最激动:“怎么回事啊?五娘犯什么错啦?女官们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对劲啊。雷燕娘,你知不知道?”
雷燕娘阴沉着脸,红着眼圈道:“我怎会知道?”
杨掌药道:“申女史,你不是一直在那踮着脚偷听么?说什么了?”
申小红遗憾地道:“她们的声音太小了,听不见呀!”
众人议论纷纷,孙小兰走出来,威严地道:“嚷嚷什么呢!学的规矩哪儿去了?还不散去?”
众人这才四散开来。
雷燕娘回了一趟房间,拿着一包东西,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杨掌药喊道:“雷女史,你去哪儿呢?”
雷燕娘含含糊糊地道:“我去找两位司药……”
众人就都知道了,她这是打听消息求情去了。
不想,雷燕娘这一去也没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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