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翀耷下眼皮,目光快速掠过她肚子。
不知为何,这眼神像致命威胁,好像她敢说‘我吃过了’这样的话,今天就甭想走出这个房间。
门外,枳实竖着耳朵,随时待命。
木通捣他,干嘛这么紧张?
枳实指指房间,唇语:殿下正在气头上,沈小娘子怕是……
木通翻个白眼,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觉得殿下根本不会把怒气发到沈小娘子身上,不要问他为什么,问他就是男人的直觉。
呵呵,这该死的直觉还真灵光。
刚才与俞老板等林大人,还真没好意思动筷子,看到这么多美食还真饿了。
“多谢殿下,那民女就不客气了。”
不过不管有多饿,先得把面前这位伺候好,倒酒、夹菜,她已经轻车熟路。
“今天怎么这么巧,殿下也来福禧楼?”
虽然她很不想问这种话,可是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她要是不找话说,对面这位尊神是绝对不会开口的。
季翀矜贵优雅著筷吃菜,听到她问话,“你在坑林大人。”
没问号,陈述的语气。
“殿……殿下,你这是说什么话,民女哪有坑林大人。”明明被揭了老底,沈初夏还是睁眼说瞎话打死不承认。
季翀勾嘴,端起酒杯嘬了口放下。
沈初夏连忙狗腿的拿壶添酒,“殿下,不要光顾着喝酒,伤胃。”
那是谁还给他添酒,季翀抬眼望她,眼尾上扬,又摆出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沈初夏嘻嘻一笑,放下酒壶,连忙给他夹菜,“殿下,这个好吃。”说完,放下公筷,拿起自已的筷子大块朵颐。
不像上次那样慌得把公筷当作自己的筷子,季翀垂眼吃菜。
沈初夏为了不让气氛尴尬,一边吃一边评菜,认为好吃的就顺手夹一筷子放到季翀小碟里,用的是自己的筷子。
某人看着筷子上的口水沾到食物上,仿佛浑然不觉,斯文优雅,来者不拒,夹的都吃完了。
真正浑然不觉的人突然转移话题,“殿下,听说你一回来就要处理那些乱臣贼子,咋都过去一两个月了还没动静呢?”
问的很随意自然,歪头望向季翀的目光,纯真率直,圆润的脸蛋,不凌厉的脸部线条,柔和的五官,看起来稍带稚气更有些男孩子的倔强味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尽快斩了你爹?”某人突然展颜一笑,乌发朗眉,瞳仁是纯粹的黑,眼神却尽显薄凉。
沈初夏吓得一哆索,“没……没……殿下千万别误会,民女只是道听途说而以,而以……”连忙讨好的绕到他身边,端起酒杯,“请殿下消消气。”
夏日薄衫,随着双手抬起,衣袖滑落,露出两截白晳皓腕,显得一双手更柔嫩修长,与天青瓷杯相映,像是雨后荷塘最美的菡萏。
季翀目光上移。
小娘子一双桃花眼盈润欲滴,又纯又媚,无端乱人心扉。
冷漠双眸盯着她,长睫细细密密,漆黑如鸦羽。
沈初夏被他盯的眼睫打颤,一眨,水气染到眼底,像是要哭了。
某人这才慢悠悠接过杯子。
沈初夏放下抬酸的手,缩到袖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人人都说摄政王一回京就会对乱臣贼子下手,可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越是这样,越让沈初夏心焦,暴风雨来临之前,通常都是极平静的,越平静,暴风雨越骤。
与古代帝王极别的男人对奕,现代商场上十战九胜的小精英焉了,可能怎么办?装傻充愣、插科打诨,连美人计她都用了,可是对这个男人一点用都没有。
她起身要绕回位置,皓腕被人拉住。
吓得蓦然抬头,望向某男,他垂眼盯着她,墨黑深瞳,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给吸走,“殿下……”
二人眸光相对,一玄衣锦袍、一灰白衣衫,黑白相映,静止如时光画卷,令人赏心悦目。
他缓缓俯身。
温热透过华美衣袍袭卷而来,眼看,两人之间距离只有,沈初夏心跳加速,不是紧张,而是兴奋,天花板要亲她?想想好像挺美。
季翀垂眼,那张能说会道的小嘴近在咫尺,只要轻轻往前就可以偿到滋味。
沈初夏下意识倏一下闭上眼,那一刻却并没有来临,老男人抬身离开了。
什么情况?沈初夏睁眼。
季翀转头,眼神冷漠。
房间旖旎气氛瞬间全无,沈初夏尴尬的连忙回到自己坐位,暗暗吸气,老男人这是干什么,眼神左闪右躲,就是不敢再看他。
“传言没错,我杀人如麻。”蓦的,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殿下——”不知为何,沈初夏从这句冷漠无绪的话中还是听出了些许无奈。
他伸手拿酒壶,沈初夏快速伸手阻止。
手与手再次相触。他目光落在她完美到无可挑剔的手背。
沈初夏要缩回手,被他另一只手握到手里。
她要挣脱。
季翀握紧。
“殿下……”刚才不亲,现在又握她手,老男人到底是禁欲,还是撩人高手,沈初夏耳根都红了,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老男人把她当什么了。
没了偷亲他时的大胆妄为,一股别扭劲,季翀嘴角上扬,另一只手还是拿起酒壶到了酒,一手端酒,一手握住她手轻轻摩娑,“坑了林大人,还让林大人感恩戴德,小小年纪就如此奸诈。”
沈初夏满脑子都是被老男人调戏的郁闷,冷不防被他说‘奸诈’,不知为何就乍毛了,“他有才华,我们需要才华,他是官吏,我们是小民,没办法,只能用这种方法与他联系上,殿下,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季翀凉薄眼尾上扬,眸光细细碎碎,笑意不真切。
不过,沈初夏确认看到他笑了,凉薄眸光因笑意有几许温度。
“殿下……”她声音娇软,轻轻晃了他一下手。
季翀垂眼,目光落在被她摇晃的手,“谋逆案已审过半,要不了多久便会昭告天下。”
沈初夏吓得缩回手。
他松了手。
她手紧张的在腿面搓来搓去,“那……我爹……”
季翀深深望向她:“想救你爹也不是不可以……”意图尽在眸光中。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王记食肆刺杀的那次她没猜错?季翀目光肯定了她的猜测。
老天,她倒吸一口凉气,说好的身边连只母苍蝇都没有的呢?竟如此以权谋私、巧取豪夺、趁人之威……怪不得有人要造反,渣男,奸臣,大坏蛋。
沈初夏再次逃走,站在大街上,磨牙切齿,沈锦霖不过是个便宜爹,她才不会以身救爹。
怪不得不亲,原来他想直接……。
不气,不气。
半个月后,摄政王与两太后一起颁旨昭告天下,淮南王被贬为庶民永禁皇城大狱,参与三王逆谋的官员一律秋后斩首,家族嫡系男成员也全部斩首,庶系发配流放,女性家属不是充官妓、就是贩卖为奴。
与三王勾结的官员,按勾结情节论处,有一部分低级官员逃脱了死罪,不过发配流放,这辈子官途是不要想了。
沈家人每天都去张榜的地方打探消息,一连探了十天榜,榜上都没有出现沈锦霖的名单,第十一天没榜了。
“官差大人,明天会还会张榜吗?”
“去去,哪来的野小子,老子怎么知道有没有。”张榜衙差十分不耐,轰他们走。
几人被轰走。
“夏儿,姑夫应当没事了吧。”
这种问题,哪是沈初夏能回答得了的。
她现在认识的官员除了吏部侍郎耿启儒,就是工部都事林大人了。
耿启儒或许知道沈锦霖的事,可她并没什么机会能见到他,就算有机会见到他,他也不肯透露什么消息给她。
那就只能请林大人帮忙打听打听了。
林大人帮忙约了个大理寺小官员,品极跟林大人差不多,在茶楼见面。
要不是沈锦霖之事,沈初夏都很久没有出门了。
约的茶楼,比普通民众消费的地方稍为好一点,毕竟请客,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沈初夏到时,林大人他们还没有来,她就在包间里一边喝茶,一边等。
胖哥与木槿今天都跟了出来,一个在包间里,一个站在门口。
突然,门口有人问话,“请问是沈小郎君吗?”
沈初夏放下茶杯,望向门口。
木槿连忙上前,“请问你是——”
“我家主人有请——”
老仆人穿得很讲究,不像是一般人家。
木槿笑着又问:“请问你家主人姓……”
老仆不肯说,只是笑笑,“沈小郎君去了就知道了。”
木槿拒绝。
沈初夏走到门口,这段时间,她虽不外出,可是关于京城的生存法则没丢,这仆人衣饰举止比摄政王府的差不了多少。
会是谁呢?
她跟老仆人进了二楼最雅间,门一推,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沈大国舅。
原来是他。
“不知大国舅找民女何事?”
高忱勾嘴笑笑,松开胳膊,一个少年小倌从他怀中起身,路过沈初夏时狠狠瞪了他眼,搞得她莫名其妙。
这都什么跟什么。
“站在门口做什么,怕爷吃了你?”高忱一张脸雌雄莫辨,连声音都带桃花,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每一丝气息都明明白白写满了‘老子就是有点儿不明意图’,一股骚包味儿。
沈初夏很想翻个白眼,面上却笑容满满,“民女身份低微,怕高攀了国舅爷。”
“怕什么,爷让你高攀。”
沈初夏只好进来,又给他行了一礼。
“坐。”
沈初夏还是未落坐,不是不敢,而是面前人看似随意散漫,眸光里都是涉世已久的尖锐和锋芒,让人不敢小觑。
高忱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直勾勾的望着面前女扮男装小娘子,气息干净纯真,少年感十足,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
“听说你在打听沈锦霖之事?”
沈锦霖不过是个从五品员外郎,只知吃喝玩乐嚣张跋扈的大国舅竟也知道?沈初夏装傻笑笑,回答的老老实实,“回国舅爷,是。”
“要是我帮你打听,你准备怎么谢爷?”
沈初夏想起刚从他怀中离开的少年小倌,难道他男女通吃?假笑:“能得国舅爷相帮,是民女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是民女这点破事怎么能劳烦你大驾呢,是吧,民女还是不给国舅爷添乱了。”
左一口民女,右一口民女,告诉他,我是女的,女的,你就放过她吧。
高忱看她插科打诨,笑眯眯的,一手托腮,一边喝茶水,悠哉悠哉,“怕什么,我要是吃你,早就吃了,还要等到现在?”
“……”不知为何,沈初夏感觉头皮一麻。
高忱目光瞄向她身后。
只愣了一下,她就明白他想干什么,心里一沉,面上,挤出笑容,“国舅爷您想要什么样的相扑师没有,我家胖哥傻头傻脑的只会坏了国舅爷的事。”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高忱放下茶杯,坐直身子,一身绯色衣袍,衬得贵气逼人。
沈初夏没感受到贵气,只觉咄咄逼人,抿着嘴,不吭声。
高忱起身,宽大衣袍曳地,在干净的地板上拖出优雅弧度,起到她身边,“看把你吓得,借用一个晚上而以。”
说完,抬手就要捏她下巴。
被她躲开了。
高忱手顿在空中,细长丹凤眼迸出危险幽光。
沈初夏吓得后退一步,背弓屈膝,“请国舅爷恕罪。”
大国舅勾嘴一笑,收回手,“明天晚上,康乐坊。”说完,一摇一摆离开了包间。
沈初夏没法形容现在的心情,要不是为了渣男爹沈锦霖,她怎么会让大国舅抓住机会,真是……
直到此刻,她才感到居京不易,人心险恶。
“小娘子,怎么办?”木槿害怕的嘴唇发乌。
只有当事人胖哥什么也不懂,见她俩望向他,傻傻的笑笑。
沈初夏一直坠坠不安,可是时间还是走到了第二天晚上,要是她没打听过京城各式人物就罢了,可是那些出了名的人物,就算她不打听,他们的‘英雄’事迹,京城人也早已‘如雷灌耳’,避之不及。
大小国舅就是其中最响当当的纨绔子弟,这两人吃喝玩乐欺男霸女巧取豪夺无所不作,只要入了他们眼的,几乎没人能逃过。
她今天晚上要是不去,大国舅必然会想法设法让她不好过,她到无所谓,可能会连累沈元两家,真是头疼之极。
为了以防万一,带了元韶安他们几个,“就是上次去过的私宅改的坊间,你们几个这样……”一一布置。
此刻,沈初夏还没有意识到,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她这些小伎俩根本不够看的。沈初夏带胖哥到康乐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整条街上所有灯笼都点上了,灯火通明,繁华一片。
她站到康乐坊门口时,还期待大国舅高忱会忘了她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那曾想,还没站定,就有仆人迎上前,“是沈小娘子吧?”
明明穿着少年装,却叫小娘子,主人什么德性,仆人比谁都清楚,不动声色,引人进了坊间。
到达大厅时,胖哥被拦下来,“这位哥儿要去后台候着。”
不能呆在沈初夏身边,胖哥显得焦燥不安,她连忙掏出一把糖给他,“不要怕胖哥。”转身指向高楼看台,“我就在上面看你,等会要加油哟。”
胖哥还是显得不安。
沈初夏心里难受死了,抓住他双手,“放心,我就在上面看着你。”
得到她安抚,胖哥显得平静了很多,“看我,一定要看我。”
“好,记住,就像上次那样,狠狠的扑倒对手就好,知道吗?”
“嗯。”胖哥跟孩子似的点头保证。
看他被人领走,沈初夏无来由的想哭,怎么就惹上大国舅了呢?
跟仆人到了四楼,仆人让她站在角落等,就不见了人影。
沈初夏悄悄移到能看到相扑台的位置,目光寻找胖哥,却一直看不到人。
随着夜晚来临,康乐坊越来越热闹,四楼看台渐渐坐满人,只余两个主位还空着,沈初夏明白,这是大小国舅的位置。
看来今天晚上,又是这两个无聊家伙斗法,结果引得他们这些无辜小民受牵连。
果然,没一会儿,大小国舅在前拥后护中压轴出场,随着他们二人到来还有其他人,一看发型、服饰,这不就是后世影视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岛国人嘛。
相扑虽由古代某朝传入岛国,可是岛国人把它当国粹,练到了超越天朝人的程度。
今天晚上不会让胖哥与他们比吧?没一会儿,沈初夏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大国舅高忱朝她招手。
沈初夏不得不站到他身边,“民女见过国舅爷。”
高忱直指不远处,“看到了吧,倭国浪人,非常擅长相扑,今天晚上我跟他们赌金万两,要是输了,你与那胖子就是我的奴隶。”
他说的轻巧之极。
沈初夏听得窝火之极,面上忍着,“国舅爷,那可是倭人,你与他们比赛,已经不仅仅是赌钱这么简单,你还代表了大魏朝脸面,你居然敢用胖哥三脚猫的功夫去赌他们?先不说损失一万两银子,你这是让大魏朝丢脸,你知道吗?”
“放肆。”高忱贴身侍卫拔刀架到沈初夏脖子上。
小国舅刚要凑热闹,被高忱制止。
他阴柔的脸上皮笑肉不笑:“哟,还懂这个。”
沈初夏迎刀而立,“国舅爷,不管你想对我和胖哥怎么样,但是今天晚上,请你以一个大魏朝人身份与对方对奕,不要丢了我们大魏朝的脸面。”
高忱连皮笑都没了,一脸阴沉。
侍卫刀向纵深砍下去。
小国舅嘻嘻一笑,“这丫头说的好像有几份道理哈。”他示意侍卫拿开刀。
侍卫见大国舅没有阻上,退到一旁。
沈初夏两腿一软,要跌倒,被人伸手拉住。
一看是大国舅,伸手就推开。
不识好歹的东西,大国舅非要伸手拉她。
她非朝后面躲。
随从、侍卫,先到的京中纨绔子弟,个个吓得朝角落站,就连小国舅刘卫显都讪讪的摸鼻子,不知怎么劝。
要说大魏朝有什么人不能惹,第一当然是摄政王季翀,让他不高兴,眼不眨就杀人;第二,就是大国舅高忱了,他仗着老子是太师,有从龙之功,也是杀人不眨眼,可是他杀人,跟猫捉老鼠一样先玩猎物,玩得半死才下手。
最近四年,由于季翀大权在握,他收敛了很多,可是仍旧是个让人听到名字就心惊胆颤的人物。
沈初夏倔强的不让他扶,一直退,退到后幕墙。
高忱狭长丹凤眼细细长长,盯着她。
她不让眼里的泪水留下,倔强的抬起下额,一副任你刮杀,老子绝不从的样子。
高忱恨不得伸手捏碎她的下巴,手都抬起来了。
“#@*……”倭国人等不及,叽里嘎啦,不知说什么。
他转身,随从翻译马上上前,“爷,他们问什么时候开始?”
高忱踱步走向主位,好像忘了有沈初夏这么个人。
“告诉他们马上开始。”
“是,爷。”
#@*……两国翻译一顿叽里嘎啦,相扑比赛开始了。
沈初夏偷偷擦去眼泪,站在角落悄悄观察场上,一直盯着每个上场的相扑选手,一直没见胖哥上场。
难道大国舅听了她的话,没意气用事?这也不是意气用事之时,那刚才大国舅什么意思?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
突然,整个看台哑雀无声。
沈初夏醒过神,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悄悄挪到前台来了,一看
她突然挥手叫道,“打他,你能的,你可以的……”
台上台下,寂静的几乎无声。
她的打气声显得犹为醒目,可沈初夏忘了尴尬,小跑到大国舅身边,“他叫什么名字,让大家一起给他鼓气。”
刚才还泪汪汪要哭,现在还敢在他面前嚣张,大国舅似笑非笑看她。
“我们都是大魏朝人。”沈初夏被众人看得莫名其妙,难道他们都没有爱国心吗?“小国舅,你说是吧!”刚才给她解围,她朝他微笑。
“哦,对对。”小国舅连忙让人喊,“都给陈相师鼓气。”
“陈相师打他,你是最厉害的……”
……
打气声从稀稀落落一直到响切整个看台,沈初夏松了口气,带着笑容,挥着胳膊与众人一起给相师打气鼓劲。
她爱大魏朝?见鬼去吧。她才穿到这里多少天,能有多爱。
爱国之心,是有,也不足以让她做出头鸟带领众人给相师打气,她为何这样做,不过是想让大国舅的人赢罢了。
一个赢了的人,心情总是好的,他的心情好了,她与胖哥是不是就可以全身而退呢?
这才是沈初夏最终目的。
高忱目光一直落在挥手跳脚的小娘子身上。沈初夏感知到了,一边挥跳一边悄悄隐到人群侧边,大国舅的视线被挡住了。
高忱勾嘴一笑,看向楼下打台,他的选手赢了。
“哇哇,赢了,赢了,我们赢了。”众人欢呼。
倭国人与大小国舅寒喧。沈初夏趁机悄悄溜走。
下了四楼,刚转到三楼拐角,被人拦住了,“沈小娘子,请跟老奴这边来。”
这是刚才领她上楼的老仆,大国舅的人。
“老伯,你看大国舅都赢了,你们应当去祝贺他,是吧,我……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她一边说,一边看准机会,朝侧边溜下去。
老仆人挥手让身后人追过去。
咚咚咚,沈初夏下到三楼,一边转头看向身后,一边急速逃跑。
余光里,有人负手站在三楼第一间包房门口,就是她第一次闯的那间包间。
也不知为何,她有种直觉,季翀站在这里等她。
她脚一拐,就跑向他,“殿下……殿下……”气喘吁吁站定,仰起小脸,看向他,满眼依赖,“殿下,你怎么来了?”
季翀垂眼。
四目相对。
一个笑意甜美少年。
一个沉稳内敛青年。
一黑一白,相互辉映,交织在时光里。
“刚才又拍马去了?”声线冷冷,直接算秋帐。
沈初夏突然很委屈,“像我这样的人,不拍马屁怎么能求生存。”鼻子一酸,又要哭,感觉不好意思,连忙低头。
季翀抬眼。
她身后,几个追过来的随从吓得一哆索,“老奴见过殿下……”
季翀瞟了眼枳实。
他上前,“告诉你家爷,人被殿下带走了。”
老仆那敢说个不字,“是是,老奴知道了。”几人灰溜溜的离开。
沈初夏鼓着小嘴抬头,“还有胖哥。”
季翀负手转身。
她指尖拉住他腰间衣袍,“殿下……”求他救胖哥。
他低眉垂眼,目光落在如笋手指上,“我为何要救他?”
沈初夏额头轻轻抵到他胳膊上,伸手拉他手,“殿下……”她又用美人计了。
大魏朝,谁能压住大国舅,舍摄政王其谁啊!
她也不知道现在怎么会走到了这一步,老男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睡她,上次她逃了,他也没追。
没想到她有难了,他像及时雨一样出现了。一场有偿的及时雨,不是她沈初夏说不想要就不想要的。
既然她推脱不了,那就要在他还有兴趣的时候救出胖哥,甚至便宜爹沈锦霖。
小娘子投怀送抱,殿下不仅没有推开,还伸手抚上她柔弱肩膀,“先进来。”
“殿下……”她站着没动,晃他手。
撒娇。
枳实与木通等人从没见过女人敢对摄政王这样,个个不知所措,不知要把目光往哪里放。
季翀抬眼。
枳实马上明白,“是,属下这就去。”连忙去救胖哥。
听到枳实去救人。
沈初夏的心蓦得一松,高兴的笑了,“多谢殿下。”趁机松开老男人的手。
却被他反握住,不松。
好吧,过河就拆桥,好像是不地道。
那就牵着吧,有便宜不占,是傻瓜。
“殿下,你饿了吗?”她下额抵在他胳膊上,仰起小脸,甜言糯语。
季翀轻嗤:“是你饿了吧。”
“嘻嘻。”沈初夏很狗腿,“殿下真是火眼金星。”
真是马屁精。
他嘴角飞扬。
木通发现主人心情不错,连忙让人送上一桌子好酒好菜。
有人心情不错,有人心情就很糟糕。
大国舅又被季翀压一头,那心火旺的能烧了康乐坊。
幕僚轻声提醒他别冲动,“爷,老太爷可说了,现在不是跟季翀直面刚的时候,你就再忍忍。”
他冷勾嘴角,“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他成为大魏朝皇帝?”
“爷……”幕僚吓得连忙朝周围看看,发现没人,才安慰他,“秋后问斩那么多官员,太师又压制新升官员,就算他握权,没人可用,那也是空架子。”
他仍旧心火难耐,“给他找点事情,不要让他好过。”
“是是,国舅爷,咱们要抢在他前头把那东西找到,你说是吧。”
“有眉目了吗?”
“已经确定了,那东西肯定进京了,上次捉姓周的酒楼,可能就是那东西出现的地方。”
受一通惊吓,吃一桌美食,沈初夏情绪上得到了补偿。
“多谢殿下。”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这一餐吃的很开心,沈初夏先谢过。
季翀轻轻一笑,神情放松,倚到靠枕上,闭目养神。
木通让人收拾掉桌子,又泡了茶送进来。
沈初夏呆不住了,一个担心胖哥,二个几个少年在外面等她,她得回去了,三两口喝了茶,“殿下……”轻声叫他。
某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想溜,又觉得不地道,很纠结:“殿下……殿下……”又轻唤两声。
还是不理她。
她起身绕到他身边,轻轻扯他手,“殿下……”
男人充满天潢的贵气与俊朗,倚在靠枕间带着气度的慵懒,还真是让人移不开眼。
季翀睁开眼。
沈初夏下意识别开眼,“天太晚,我要回去了。”她纤细的手指抠着腰间细绦带子,睫毛轻颤,乖乖巧巧的站在那里。
她以为自个儿表现得挺正常,殊不知落在别人眼里,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少年装扮,脂粉未施,一身素素淡淡,脸颊却泛着粉意,又纯又媚,无端乱人心扉。
季翀抬手拉她。
“殿下……”沈初夏要挣开。
他一用力。
她扑倒他怀里。
沈初夏知道,该还今天晚上的人情了。
她没有挣扎,季翀坐起,一手抬起她下额。
她仰头。
与他相对。
他凉薄目光里都是男人对女人的欲望,她读得懂,“殿下……”
“你愿意?”薄唇轻启。
她愿意个锤子,沈初夏差点怼一句:你这么帅,谁占谁便宜还说不定呢!
这是大魏朝,还是矜持一点吧,‘害羞’垂眼:“嗯!”
“为了那个傻子?”他声线凉凉。
她抿嘴。算是吧,还有那个便宜爹,所有事情一起办了更好。
他一把推开她。
她差点摔倒,“殿下……”及时扶住了矮几。
他起身,冷漠离开。什么意思?沈初夏蒙了,他今晚及时上演‘霸道总裁救灰姑娘’的戏码,不就是为了……怎么又莫名其妙的走了呢?
老天,她得赶紧跟上,要是被大国舅逮住可就不妙了,她追了出去。
康乐坊门口,灯火通明,马车如集,晚上过来玩乐的公子权贵正在散去。
大小国舅赢了倭人相师,被众星拱月拍着马屁,喧声嚷嚷,纸醉金迷。
季翀出现在门口,众人顿时停止喧哗,纷纷上前行礼,“殿下……”
季翀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负手而立,盛世凛然,令人畏惧。
大小国舅不得不上前,“臣见过殿下……”
沈初夏追到门口,众人行礼,她避在门厅边,门口灯笼高挂,季翀高大颀长,威严而立,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姿,让人不得不折服。
小国舅面带讨好,“殿下今天晚上也是来看我们怎么打赢倭国人?”
季翀冷冷瞄了他眼,抬步下了台阶。
小国舅尴尬笑笑,“殿下走好。”
大国舅无动无声,瞄了眼门厅内。
沈初夏蓦然惊醒,连忙追出来,“殿下……等等我……”
刚才敢顶撞大国舅的女扮男装少年?她居然敢让殿下等她?问题是殿下还真停下来等她。
众人齐唰唰看了眼大国舅,又看向回头望向小娘子的殿下。
这二人……
大国舅微抬下额,一双丹凤眼细细长长,让人看不真切。
“殿下……”沈初夏感觉大国舅的目光能杀死她,害怕的朝季翀身边靠了靠。
他弯腰低头,一双眼温润如玉,好像在说,嗯,你说,我听着呢!
简直宠溺到令人酥。
这动作简直颠覆了所有人对摄政王的认知,他还是那个丰裁峻厉,望之可威的青年摄政王吗?难道二十八岁高龄的摄政王终于开窍了,他身边允许母苍蝇飞了?
很多人窃喜,摄政王的婚事是不是要提上日程了?其中被太皇太后提到过的三家王妃候选人家属,恨不得马上插翅回家告诉家人,摄政王要成亲啦!
只有大国舅读懂了‘别碰她’的示威,他勾嘴,不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到哪里找不到,原来口味也不过如此,不屑的看向远方黑色天幕。
沈初夏根本没有想到,她为了躲避大国舅,借用季翀这只老虎假威一下,竟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让大魏朝刮起了具大旋风。
老虎威也不是那么好借的,季翀上马车之前,再次弯腰低头,绯唇贴在她耳侧,“每七天,请我吃顿饭。”
季翀并未看她,他的视线落在某人发青的脸上,墨色深瞳被门口灯笼光照亮,像幽幽燃起的一簇引路火,完美点缀了他满身的清冷和矜贵。
虽然偷亲过,两人也拉过手,可是在人多广众之下,交头接耳的动作未免太过暧昧,见过鲜肉月饼的沈初夏耳根依旧红了。
“为什么是七天?”她怀疑这家伙也是穿越过来的。
摄政王这里没有为什么,抬脚上了马车,坐在华贵尊荣的马车里,恣意而又矜贵。
众人恭送。
又齐唰唰看向沈初夏。
像看猴,沈初夏掩袖而逃。
大国舅手下悄声问,“爷,要抓回来吗?”
大国舅伸腿就是一脚,手下人被踢飞,谁也不敢吭声。
不远处角落,元韶安看到大表妹终于跑出贵人圈,连忙迎上来,“夏儿,夏儿……刚……刚才跟你说话的就是摄政王吗?”
个个像看神一样看着沈初夏。
“嗯。”她潦草的回了一声,目光搜寻,看到胖哥,心松了,直往前走。
元韶安等人兴奋的不得了,连忙跟上去。
“夏儿,摄政王是不是看你很聪明,所以他很欣赏你?”他们兴高采烈的猜测着自己的想法。
老天爷?沈初夏捂眼,摄政王什么聪明人没见过,她算那颗葱。
“那……你是怎么跟摄政王说上话的呢?”
沈初夏能说我是靠厚脸皮吗?
“别问了,机缘巧合而以。”她阻止元韶安猜测下去。
沈得志问,“那你是不是可以见到二叔了?”
沈初夏笑笑,“差不多吧,不过我认识摄政王之事,回家别跟大人讲。”
“为什么?”沈得志问。
元韶安制止:“夏儿自有道理。”
少年们不吭声了。
一想到七天见一次,怎么想怎么别扭,怎么有种‘周末同床’的感觉?就算她有色心想占便宜,可这具身体真真切切年少不能这么乱来啊!
沈初夏愁的白发都快出来了。终于有人分散她的注意力,大伯娘找她。
沈黄氏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没事,我们都是一家人。”
“那……那我就说了。”大伯娘沈黄氏说:“你得志大哥今年十八,秀儿跟你一样十六,原本在家乡,我们已经备好了娶嫁之金,可经此一难……”
沈初夏懂了:“大伯娘想做什么样的生意?”
沈黄氏想想道:“我娘家以前是卖茶叶的,但你知道,茶叶这种东西不是生活必须品,普通人一般不会买,要不是送礼,就是有钱人买着自己喝。”
这个沈初夏懂,在现代,茶叶虽普及,超市、小茶叶店都能买到;可要是送礼,或是有钱人想喝好茶,一般都不会去超市、小茶叶店,都去有档次的茶叶店。
且有一种现象,那些有档次的茶叶店,一年到头门口似乎也看不到什么客人,总让人疑惑,这些有档次的茶叶店是靠什么生存下去的,难道装修这么豪华的店铺不要租金吗?
沈初夏是策划师,与金主打交道的多,其中当然也会买茶叶送给金主,她买茶叶的途径就不是去超市或是一般小茶叶店,而是由人介绍认识一个专售高级茶叶的茶铺老板。
她需要送礼的茶叶都是由老板娘包装好亲自送上门,每次基本三千起步,有一次,她订好茶叶,老板娘还没来得及送,而她又刚好路过,便进了她的店铺,进去时店门口没有一个客人。
老板娘招待她的过程中,接了好几个电话,不是让她送货,就是像她一样顺路过来拿茶叶。
高级茶叶铺根本不是等客人上门买茶,他们早已有自己的客人来源,这些人买茶叶,根本不是几十、上百块买一包,而是成千上万的买,大部分都是以送礼或是大型企业福利的形式流通。大伯母想在京城做茶叶生意,不太可行。
“大伯娘想做什么生意?”她问。
“我就是不知道才想问问你,你觉得做什么好?”沈黄氏想挣钱,却没头绪。
沈锦霖之事,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别名:悬顶之剑),根本没办法让人安下心,可日子要过,处处要用钱,就不可能不营生。
“这样吧大伯娘,我发现这条巷子没有小杂货铺,而且,爷爷现在教周围孩子读书,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适合做小杂货铺,你就让大伯贴着前围墙盖个简单的杂货铺,卖些生活必须品,成本不大,易经营。”
大伯娘点点头,“行。”
“秀儿的绣活不错,我去打听一下,看看哪家绣坊招人,到时给她找份活计,挣钱到是次要的,主要是锻炼她,要不然以后到婆家受人欺负。”
这些话可真是说到大伯娘心坎上,她激动道,“可不是嘛,也不知怎么了,得志没韶安活络,秀儿又不如宁安泼辣,都快愁死我了。”
见侄女眯眯带笑,沈黄氏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好听,“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初夏笑道:“大伯母也别愁,大堂哥有大堂哥的优点,他做事实诚周正,自会有人赏识,秀儿差涩内赧,咱们将来尽量给她找实诚周正的人家,你说是吧。”
“对对对。”沈黄氏被侄女说心里热乎乎的,她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太通透了竟说出成年人才能感悟到的话。
沈家老爷子,自家男人对侄女的认可,让沈元两家人都觉得沈初夏事事通透理所当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人多有一个好处,想做什么事很快就能达成。
沈黄氏的小杂货铺子连搭建带进货五六天就搞好了,一开窗,就有邻居过来打酱油、买盐块,生意还真是不错。
第一个七天就这样不知不觉来临了,沈初夏纠结的眉毛就差拔光。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一旦开头了,以后每隔七天就一次,一直到那个家伙完全失去兴趣。
一直纠结到中午时分,木槿把饭菜端到桌上,“小娘子,你坐在台阶上想什么呢?快来吃饭啊!”
沈初夏抬头望望耀眼的太阳,心道,都中午了,时辰过了,那就不去了。
以后也不去。
什么周末同床,想的美!
吃好午后,沈初夏刚想午睡,沈秀儿穿过走廊来找她,“夏儿——”
她拿了几件绣品,“这是你要的样品。”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把绣品递给堂妹。
沈初夏接过来,她看着挺好,可是古人绣花都很厉害,也不知道她绣活达到了什么水平,“我带出去看看,你别急,可能要个三五天。”
“我不急。”沈秀儿面腆一笑。
一直快到三点左右,太阳没那么火辣,沈初夏才带着木槿与胖哥一起出去,其它孩子要跟,她没让,“我去的绣坊,你们这些小子跟着像什么样。”
“那胖哥也是小子。”沈明熙气呼呼的指着胖哥。
胖哥二十八都是青年小伙了,那是什么小子。
这话没法跟臭小子讲,“想吃什么,我给你买。”沈初夏伸手就掐他胖嘟嘟的小嘴巴。
小屁孩不喜欢人掐他小脸,气的嗷嗷叫,“我要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臭小子,反天了是不是。”沈初夏最不喜欢他动不动死不死的。
“我就要打你。”为了吃,这个小子妥协了,可是小嘴还是死硬。
“信不信,我把你扔给小娘。”
一听说要扔走他,这小子马上跑了,跑到沈老爷子跟前,抱着他大腿,“爷爷,臭丫头要把你的血脉扔给外姓人。”
“你还知道你娘改嫁呀。”沈初夏都懒得理这个小人精,带着胖哥、木槿出门。
说曹操还真遇到了曹操。
小杂货铺前,大伯娘正跟一个颇有姿色的少妇讲话,她以为买杂货的妇人,那曾想大伯娘叫住她,“夏儿,熙儿她娘来了。”
沈初夏不是真的沈初夏,她穿过来之后没见过她,差点失态。
原来她就是便宜爹的小妾啊,怪不得沈锦霖不把发妻带到京城,原来屋中藏娇,果然漂亮。
“大娘子……”小妾转身就行礼。
沈初夏退到一边,“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明熙。”
“他很好。”虽然沈锦霖渣,可这女人也不是好东西,男人一坐牢,她就抛弃儿子再嫁,这样的女人未免太狠。
大娘子态度冷淡,红鸾不自在的笑笑,“只要明熙好就好。”
大伯娘叹气,侄女脸色一冷,还真让人难堪,笑着带拦:“熙儿娘给熙儿做了些衣裳、鞋送过来,她也是有心了。”
有心就不要另嫁啊,这么自私,无情。
沈初夏生于和睦之家,很不理解这种行为:“我出去有事,大伯娘,我先走了。”
大伯娘为侄女说话,“夏儿不是这样的,熙儿他娘,你别放心上。”
“是我对不起锦霖,他一进大狱,我娘俩断了生计,我就……”
“别说了,大家都难,我能明白。”
不是所有人都像侄女这样能干,没了男人,女人的天都会蹋的,大伯娘是过来人懂,“要不要进去看看明熙?”
红鸾摇摇头,“他过得很好,我就心安了,你别对他讲我来过。”
大伯娘说,“他现在跟公公学习,挺聪明的,学什么会什么,将来肯定有出息。”
红鸾笑笑,擦了眼泪,“那麻烦你把衣裳鞋子给熙儿,我就走了。”
原本,沈初夏想就在附近找个绣坊,可是附近就没个像样的,实在没办法,她朝西城方向靠了靠,西城富贵,铺子都是高大上,环境条件各样都不差。
来来回回,比较了一下,沈初夏找了个中等偏下的,太高大尚,秀儿未必适应得了,她刚抬脚准备进铺子,被人叫住了。
“我说你来来回回干什么?”小国舅看了眼绣坊扁额,“你就到这种地方买衣裳?”
小国舅帮沈初夏解过围,她对这个纨绔子的印象不那坏了,笑着摇头,“我不是来买衣裳。”
小国舅眉头直皱,“每次看到你都是这身灰白衫,你是换了还是没换?”大夏天不换衣裳早就臭了,看在帮她解围的份上,沈初夏不跟他计较,仍旧微笑,把问题抛出去:“国舅爷你这是……”
嫌她进的铺子没档次,那他来干嘛。
“我不是看你停下才停下的嘛。”小国舅摇着折扇又问她,“不买衣裳,你想买铺子?我手里有要不要,便宜卖给你。”
再便宜,她也买不起。
沈初夏面上客气,“多谢国舅爷,民女既不买衣裳也不买铺子。”
“那你这是干嘛?”刘卫显搞不明白了。
“帮我堂妹寻份绣活。”也不是不能说的事。
刘卫显眉头一动,张嘴就来:“就这点芝麻事,找我呀,我帮你搞定。”
沈初夏不想跟横行霸道的纨绔子有瓜葛,连忙推辞,“多谢国舅爷好意,一点小事就不劳烦您了。”
刘卫显又不是傻瓜,那看不出沈初夏那点小心思,能让季翀当众护短的女人,他可感兴趣了,“信不信,只要爷一句话,全京城没绣坊敢收你妹。”
杀千刀的,沈初夏刚对他有点好感,一下子全给他败光了,气的牙痒,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搬出职业假笑,“国舅爷,你何必跟我一个小民过不去呢。”
“老子愿意。”
好吧。她转身下台阶,堂妹的工作糊了。
“喂,你给我站住。”刘卫显追上她,小声问:“你找季翀帮忙?”
这种小事找季翀?沈初夏自认为脸还没那么大,就算季翀肯帮,她也不会找,人情用一次少一次,为一个自己能解决的事去麻烦季翀,这种亏本的买卖她向来不做。
再说了,明明是她便宜爹在人家手里,是她有求于人,怎么有脸让人家帮忙,那她成什么了。
面上却不显。
小娘子闷屁也不放一个,刘卫显急了,“别呀,求他,还不如求我,我就有绣坊,让你堂妹到我绣坊,我罩着她。”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沈初夏盯他看。
“看什么,老子玉树临风最怕女人烦,你可别喜欢我。”刘卫显被她看得不自在,直拿扇子扇风。
沈初夏噗嗤笑了,只是习惯性剖析利弊,其实没看他,“好吧,既然国舅爷这么诚心,小民就领了国舅爷这份情。”
“怎么感谢我?”季翀想宠的女人被他搭上了,刘卫显很得瑟。
“请你吃饭。”
刘卫显刚想问去哪里,被她打断,“我没钱,只能请你去王记食肆吃碗大骨面。”
“什么,就请爷吃这个,你敢。”刘卫显气的直瞪眼。
沈初夏摊摊手,“请国舅爷去元丰楼吃一顿,我全家明天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哈哈……”刘卫显被她逗乐了,“王记食肆大骨面多少钱一碗?”
“三十五文,贵着呢。”沈初夏一副肉疼模样。
“哈哈……”刘卫显再次大笑:“走走,爷先带你去绣坊,把你妹的事定下,晚上你请我吃大骨面。”
小国舅名下绣坊排名京城前十之内,高端大气上档气,门店后面,有个三层楼小院,里面住满了绣、缝工,一派繁忙,生意很红火。
小国舅亲自带来的人,绣坊大管事奉承的很:“小郎君是给……”
“我堂妹。”她把绣活递给大管事,“还请大管事以绣活水准给我妹妹配个活计。”
大管事没先看绣样,而是先看小国舅。
“看我干什么,沈小娘子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大管事悄悄望了眼小郎君喉结,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又暗自揣测她与主人的关系,最后给了个差不多的差事,“那就在二楼。”
小院有三层,沈初夏猜应当是不好不坏的差事,给大管事行礼,“多谢夫人操心。”
“小娘子客气了。”
随后,二人谈好沈秀儿上工的时间,以及工作待遇,还有多少天能回一次家,一切谈妥才出来。
其间,小国舅坐在边上,一声未多言,他的行为举止,让沈初夏对他有了新的认识,跟她在前世认识的一些豪门贵族子弟一样,玩时比谁都疯、都能烧钱,可是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这些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豪门世家子很精明的经营着他们的生意。
只到管事说完,也没对大管事指手划脚,不懂的人以为他不懂,只有明白的人才能看出,实际上他已经权衡了所有。
这次交道,让沈初夏更紧慎,以后看到这些人赶紧绕道走。
绕道走?在绝对权力面前,普通人什么资格都没有。
沈初夏坐上小国舅马车,以为去的是王记,结果停下车,揭开车帘一看,是元丰楼。
“国舅爷?”
刘卫显跳下马车,笑道,“放心,只要你出三十五文。”
沈初夏脸上没了笑意。
“哦,还有你自己的三十五文,一共七十文,这总出得起吧。”
这样的请客毫无意义,当然,本身请客吃饭还人情,这种事在刘卫显的眼中就没有意义,他不过是把沈初夏拽过来玩而以。
沈初夏是混过世面的精英白领,要是再看不懂小国舅的意图,那她上辈子二十六年白活了。
来都来了,那就安之!
传闻中的大魏朝第一楼,果然名不虚传,站在门口就感觉到了它的富丽堂皇、无比气派。
胖哥与木槿被拦在门口不让进。
沈初夏脚不动。
刘卫显摇着扇子,“有我罩着怕什么。”
沈初夏很想怼一句,就是有你才怕。
刘卫显嬉皮笑脸,“就算我想干什么,摄政王那里我也不敢呀,你说是不是?”
沈初夏绝对不承认,她是因为季翀的名号才敢进的元丰楼。
被刘卫显拉进楼,楼内灯火如昼、纸醉金迷,晃得沈初夏差点眼花,她跟着小国舅,保持适当距离一步亦趋。
小国舅大名鼎鼎,他每走一步就有人跟他打招呼,像花蝴蝶一样招摇过市,有呼有应,热闹之极。
为了方便楼里的客人进行交流,元丰楼内部特意建造了很多飞桥栏杆。这些栏杆之间相互连通,繁华之极。
大国舅正与元丰楼老板——长公主之嫡长子封少鄞站在最高连廊处,一边聊天一边往下看人来人往。
“卫显身后少年是谁?”封少鄞问,“他换口味,跟你学了?”挑眉睨眼,揶揄高忱。高忱认出是谁,冷嗤一声,“狗腿的东西。”
封少鄞马上听出他话中意思,“难道七天前传言的人就是她?”
回应封少鄞的依旧是冷嗤笑声,他勾嘴一笑,踱步进了包间,继续饮酒作乐。
包间大圆桌周围坐满了寻欢作乐的公子哥们,几乎每人都被露香肩美女环抱,其中只有一位粉头油面的小倌站在一边,看到金主进来,连忙甩袖撒娇迎上来,“爷,快来呀,你看他们都把你的酒喝光了!”
高忱眉头皱起。
小倌以为大国舅听到他话,生这些公子哥的气,赶忙添油加醋,伸着兰花指一个个点过去:“就是他他……还有他……”
被点到的公子哥个个尴尬的站起来,“国舅爷……”
小倌得意转身邀功,还没来得及撒娇,就被高忱一脚踢飞,扑通一声摔在门槛上,嘴角流血。
小国舅刚要进包间,晦气的连连后退:“啧啧啧……”
沈初夏被小国舅挡住,没看到门口情况,他避的快,她不明所以,顿在门口,看到了口吐鲜血的小倌,生于和平年代的小精英那见过这个场面,吓得脸色发白,唇角发抖。
大国舅一抬眼,她惊恐的样子便落到他细细长长的丹凤眼里,“都是死人哪,还不把人抬走。”
随从、仆人立刻上前,抬人的抬人,清理的清理。
眨眼之间,这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沈初夏抿唇,转身,她想离开。
高忱眸光阴阴沉沉。
小国舅一把拉住她,“走什么,介绍人给你认识。”
沈初夏才不想认识谁,她只想回家,避开手,不让小国舅拉。
居然有人无视高忱,还敢不从小国舅,封少鄞勾嘴一笑,果然是季翀的女人,微笑上前,温和拱手,“这位是……”
听到声音,沈初夏转头。
望到说话之人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这不是封珵吗?
小国舅以为她吃场,笑嘻嘻替她回道:“姓沈,名初夏。”
“原来是沈小娘子。”
沈初夏盯着封少鄞一动不动,像是傻掉了。
小国舅纳闷:“少鄞,你们俩认识?”
封少鄞温和一笑,“这刻之前从不曾见过。”
小国舅看他不像说假,转头推了下沈初夏,“喂,你干什么呢?”
用眼神警示她:你可是季翀的女人,怎么敢见异思迁。
沈初夏被他捣醒,意识到失态,连忙低头行礼,掩饰慌乱无措。
封少鄞淡然一笑,转身,一身紫衣华袍仿佛旋起清风明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像是谁家贵公子,惹人心神荡漾,又不容半分肖想。
沈初夏垂眼,抬脚跟小国舅进了包间。
是啊,封珵又没有与她一起乘飞机失事,就算一起失事,又怎么可能这么巧一起穿越到大魏朝,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罢了。
“初夏——”
乍听到叫她名字,沈初夏很不适应,抬头,是小国舅,她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呆站着干嘛。”小国舅一脸笑嘻嘻,“来,给大伙斟酒。”
当她使唤丫头?沈初夏神智慢慢从小倌、暗恋中回过神来,见众人都盯着她,她淡淡一笑,也不吃场,靠到小国舅身边,凑到他耳际,声音很低:“国舅爷,进元丰楼大门前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嘛?”
“……”小国舅眨了下眼,当然记得,可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不要忘了,我只请你。”沈初夏点到为止,说完,退后一步,站在他身后。
小国舅眼眨不动了。
虽没听清沈初夏说什么,大国舅也能猜出点,眼皮一耷,暗骂了声没出息的东西,嘴角一勾,神情不屑,却没趁机搅和。
小国舅勾头看她,又朝哑雀无声的包间看了眼。
一时之间,还真下不了台。
元丰楼老板——长公主之嫡子封少鄞出面打和场:“卫显,你不是一直想喝我珍藏的霜降嘛,来人,给小国舅拿过来。”
“是,世子爷。”
沈初夏虽没再斟酒,站在小国舅身后一动不动,也跟侍女差不多了,哪里像是请客吃饭。
这就是上流圈子,无时无刻不暗流涌动,看似无心无肺热情帮衬的浪荡贵公子——小国舅,以这样的方式将了季翀一军,而被他借用为棋子的沈初夏刚才如果稍为柔弱一点,今天这场看似纸醉金迷的宴会可能就是她粉身碎骨的地方。
没有比较就没有差别,从没像现在这一刻,沈初夏开始想念季翀的好,那个家伙虽冷漠,可是该她吃的就让她吃,该让她喝的就让喝,从没亏待过的她胃。
侍人给所有贵公子斟满酒,小国舅又让侍人多倒了一杯,递给沈初夏,“酒不倒,总该喝了吧。”
前世,沈初夏虽不是千杯不醉,但能喝是真的,很少有醉的,不知道这世小身板怎么样,不管谁请客吃饭,酒是该请。
她接过杯子,随机应变。
这些人怎么会放过沈初夏,他们的行酒令来了,第一波玩的是高雅诗词,她虽不会吟诗作对,可是抄一波古代著名诗词还是可以的。
元丰楼主人封少鄞起头:“今夜月色如炼,那就以月开头,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这不是宋朝晏殊的诗么?原来也不是自己作诗词,沈初夏放心了。
小国舅坐在封世子边上,他跟着接上:“月落乌啼霜满天……”
他刚出口就被众人一阵嘲笑,“刘卫显,每次都是这么一句,你臊不臊?”
“老子乐意,管得着吗?”他一呶嘴,“你——”
指的是沈初夏。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她的比刘卫显更直白更幼稚,三岁孩童都会。
众人一愣,马上哈哈大笑,前俯后仰。
沈初夏淡定如斯。
封少鄞这个主人都没忍住,轻声失笑。
只有大国舅高忱深深望了眼,一脸深沉。
有了小国舅与沈初夏两个插科打诨,酒桌上的气氛瞬间起来了,闹成一团,对于这样的聚会,沈初夏不说游刃有余,但是自保还是可以的。
众人发现了,女扮男装小娘子一点也不吃场,不仅如此,什么事到她哪里,直接四两拔千斤,根本灌不到她酒,很有两把刷子。
有人不信邪,非得灌她酒,直接拿着酒杯绕到小国舅身边,站到她面前,“我该叫你小娘子还是小郎君?”沈初夏内心一惊,面上不显,淡然道:“公子觉得怎样顺口怎样叫。”
“那你叫g……”公子哥嘴巴开始不干不净了,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调戏,包间门被推开了。
一个难得在这个圈子玩的年青人出现了。
众人先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纷纷走出坐位上前行礼,“殿下……”
想调戏沈初夏的贵公子直接两腿一软跪在地上,酒洒了一身也顾不上,直叩头。
枳实一把推开他,引殿下进来。
“文初——”封少鄞带着他招牌般温润笑容上前行礼,“来得正巧,我刚拿出珍藏十年的陈酿霜降,一起来饮一杯。”
季翀,字文初。
冷漠端严的目光并未随封世子扫向那瓶珍贵的清酒,而是落到了垂头低耳的少年身上。
沈初夏像只鹌鹑缩头缩脑,隐在众公子哥身后,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刚才某人还念叨别人的好,怎么一会儿又像耗子一样躲起来?
当然是她失了七天之约,原本应当与某人在一起吃饭,结果她跟小国舅到这种鬼地方,不是借他名头,她今天可能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这么恐怖,横着出去?
被这些公子哥灌醉,可不就是横着出去,那‘丑’可就出大了,沈初夏无名无姓,这个‘丑’当然不是指她,而是摄政王,他刚看上个女人,这女人就让他出丑,你说后果会咋样?
摄政王遮手盖天,还有人敢让他出丑?
就算玉皇大帝,照样有人挑衅他的权威,更何况这些贵族公子只是喝喝酒而以,一旦沈初夏真喝醉了闹出点事,难道摄政王殿下真能拿刀杀了这些贵勋子弟?
这是一个让人有口说不出的挑衅,只要棋子沈初夏一落套,其它人都无伤大雅,只有她尸骨难存。
想让他出丑,季翀连封少鄞的面子都没有给,“过来——”声线冷漠淡然,不怒而威。
沈初夏既想听到、又怕听到这两个字。
想听到,她想快速离开这个鬼地方;怕听到,不知姓季的怎么秋后算账,她心里实在没底,怕得很。
还知道怕,季翀负手而立,矜贵淡然,等她慢慢挪过来。
沈初夏的脑袋就差冲到地,一小步一小步,祈祷时间静止,让她越过这段,直接回到家里。
房间内,所有上流贵公子都静静的看‘少年’挪步,若是平时,这里每个贵公子都有资格伸出腿踢一脚浪废他们时间的平民,还敢让他们等。
可是摄政王殿下都等了,他们只有等的份。
摄政王殿下极有耐心,一直等到她走到跟前,才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掌,“真是玩疯了,看回去怎么收拾你。”
被警告的沈初夏没发抖,小国舅刘卫显不知觉的腿软了一下,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糟了,他真没想到季翀会亲自过来接人。
季翀他娘的还真宠她呀!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沈初夏认识季翀以来,只知他惜字如金,何曾说过这么多字,幸好她是精英小达人,听懂某人话中意思,马上配合:“殿下……”甜言糯语,满脸俏娇,满目依赖。
摄政王低头反手握住她手,当众离开,成为大魏朝京城全新的传说。
出了包间,走到长长的走廊里,晚风阵阵吹醒了沈初夏,她小心翼翼缩手挣离某人手掌。
某人却拉得更紧了。
“殿……殿下……”沈初夏此刻很怂。
季翀侧脸看她。
一眼深?。
她仰脸,一如往常装傻,笑得很甜,“殿下,你刚才像神邸一样出现,简直就是我心中的盖世英雄。”
季翀垂眼,抬手,那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小手安静的呆在他手心里,拇指轻轻摩娑她柔嫩的手背,“简直?”
“呃……对呀,你就是我的盖世英雄。”这马屁拍的,连沈初夏自己都觉得油腻。
季翀如何看不出她口不对心,冷嗤一声,转身就走。
某人被拉的一踉跄,不得不跟上他脚步,“殿下……殿下,这是去哪里?”
厚朴站在包间门口,看到殿下与沈小娘子过来,连忙拉开包间门。
原来是来吃饭啊!沈初夏不心慌了,脚步轻快跟着他进了包间,一抬眼,一桌子好酒好菜。
“殿下……”
这笑容可比刚才真挚多了,季翀忍不住伸手屈指弹她脑门,“你这脸变得可真够快。”
“殿下……”沈初夏抱他胳膊晃了几下,“难道你的肚子不饿吗?”她站在小国舅身后早就饿了。
“你说呢?”某人也变脸。
“我的错,我的错,请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沈初夏连连讨饶,就差把某人的胳膊晃掉了。
某人却像没看到似的,坐到桌后,“不饿?”目光落到她晃荡的小手上。
“……”沈初夏随着他目光看到自己双手,她都抱多久了?蓦得松开,边忙坐到季翀对面,假笑。
季翀轻嗤,拿起筷子吃饭。
沈初夏连忙狗腿帮他斟酒。
夏日傍晚,晚风习习,透过走廊,吹进包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让人不知觉心情愉悦。
“殿下,你偿偿这个,这个好像味道不错……”
“殿下,还有这个……”
……
“殿下,等有空,我做一道凉食给你吃……”
枳实、木通、厚朴等人站在门外,只听见包间内,沈小娘子叽叽喳喳不停,奇怪,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刮噪,甚至还挺可喜。
包间内,季翀慢慢悠悠吃菜喝酒,偶尔抬眼,望向对面小女人,也不知道她那来那么多废话话,刮噪,心里吐槽,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这世上最不能辜负的便是胃,唯有美食能慰人心。
沈初夏着实吃的欢,一边吃,一边照顾某男情绪,他平常凌厉的眉峰在美食攻略下,眉骨线条变得柔和,眼尾微垂时,锋芒尽敛。
明明是极具压迫感和冷漠气势,坐到餐桌上,被美食褪去了三分锐利清冷,剩余的几分疏离淡漠,也在沈初夏叽叽喳喳声中变得模糊,偶尔抬眸看向她时,眸光绽出丝丝笑意,竟衬出几分雅痞禁欲之感。
看得沈初夏心如小鹿乱撞。
完了,完了,这该死的天花板块块长在她审美点上,让她分不清美食美色。吃饱喝足,夜也深了。
“殿下……”某人倚在靠枕上假寐,明明他的块头比她大,胃也应当比她大才对,为啥总是他先吃完呢?
难道这么大块头是喝露水长大的?
某人像是睡着了。
沈初夏坐着不动,穿过桌子看他,上次暗示的那么明显,这次却纹丝不动,难道他就是口头上吓吓她?可他不像是个只动口不动手的君子呀!
沈初夏好看的眉毛纠结在一块,又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她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怂包,暗暗感谢对面‘君子’悄悄抬身,转身开门出去。
她身后,一双眼缓缓睁开,墨黑深瞳望不到底。
轻手轻脚跨出门,悄悄推了把木通,“木通哥,我先回去了,殿下睡着了,你拿个薄毯给他盖下。”
木通进门盖毯。
枳实站起,“我让人送你。”
“多谢枳大哥。”
走廊里遇到了封珵,“封世子——”枳实率先打招呼。
封珵温文尔雅点头示意。
沈初夏低头,跟在枳实后面行了礼。
封少鄞微笑点头,经过她与枳实时,一袭紫衣风流雅致,温润卓然,与前世桀骜不羁永远高高在上让她够不着的封珵不同。
他不是他。
“沈小娘子——”
沈初夏蓦然一惊,目光从紫色背影中收回,“枳大哥。”不好意思,连忙跟上。
枳实神情复杂的望了她眼,又瞥了眼走远的封世子,眉头微皱,却没动声色,带小娘子下楼。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不知不觉到了二八乱穿衣的季节。
沈初夏回来后想想没让沈秀儿去小国舅绣坊,跟俞老板预订了个小铺子,让沈绣儿学着开铺子,反正大伯娘懂,不愁没有人教。
拥有自家铺子,正是沈黄氏心心念念之事,女儿的陪嫁铺子有了,女儿找婆家的条件就可以往上筛选了。
侄女这么尽心,她也不藏着掖着,“夏儿啊,这以后就是秀儿嫁人的条件,要不,你也为自己准备铺子、嫁妆,将来好找人家。”
沈初夏还从没想过嫁人之事,“不急。”
沈黄氏还想劝,又一想,侄女再能干,遇到嫁人之事总是害羞的,算了,她跟弟妹讲,笑嘻嘻离开了。
十六就嫁人?也太早了吧。
第二个七日,沈初夏被枳实带到了上次送药材的泡桐巷别院,为季翀做了一顿凉皮,有时候,她不得不佩服某人,她随口一说的事,他竟记得清清楚楚。
好吧,以后吹牛,她得注意了,一不小心说出个不会做的,岂不是丢脸。
和第一个七天一样,吃饭就是吃饭,没别的,沈初夏一边慢慢放下揪着的心,另一边又纳闷,明明那天都明说了,咋又没动静了呢?
季翀到底是君子,还是其它原因?难道那个隐讳传言是真的?
呜呜……她不知是该偷着乐,还是该幸灾乐祸,好像那个都不地道,使劲摇摇头,不再琢磨。
台阶上有点凉,沈初夏放下托腮的手,准备起身,元韶安坐到她边上,“夏儿,是不是俞老板要给一千两,所以你就不出去了?”
“不够用吗?”她明知元韶安不是这个意思,故意反问。
“不……不是这个意思。”元韶安挠头笑笑,“俞老板的铺子快好了,很多人知道了俞老板这种租铺形式,听说南城与北城有很多商人效仿,这可都是你先想出来的。”
意料之中。
沈初夏笑笑:“不愁吃喝,有闲有时间,赶紧抓紧时间学习,一旦开科,你就可以参加科考谋得一官半职,实现人生抱负。”
“像俞老板一样,也可以实现人生抱负。”元韶安不像沈得志那样想通过仕途改变人生。
“能考公务员的就尽量考公务员吧。”毕竟体制更有保障,这在那朝那代都一样。
元韶安又挠头,“跟你出去,感觉学到的东西比书上实用有趣。”
沈初夏笑了,“行吧,有机会再说。”
“小兔子不是找你好几趟了嘛,是不是嫌钱少?”
沈初夏摇头,“不是,不是什么活都能接的。”
尤其现在,上流圈子有很多人知道季翀‘宠’了个女人,她更得小翼翼。
“哦。”元韶安似乎明白了。
正如沈初夏猜测的那样,九月初,俞老板的铺子竣工,他亲自送来了一千两。送钱时不是白天,而是晚上,孩子们都睡后。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俞老板进了老爷子书房就抱歉。
“俞老板客气了。”沈老爷子摆摆手,对于孙女只动动嘴就拿人家一千两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这是沈小哥应得的。”俞老板把一千两银票推到老爷子跟前。
沈老爷子客气推了两下替孙女收下了:“那老朽就不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陪客的除了沈大伯元舅舅还有沈得志与元韶安,沈初夏发现俞老板朝他们瞄了好几眼,他这是有事想说?
姜果然是老的辣,沈老爷子看出来,“除了夏儿,你们都去睡吧。”
几人以为要送客,结果客人没动,他们明白了,这是有话单独跟夏儿说。
书房只余沈老爷子与沈初夏,“俞老板,有什么事,请说……”
俞老板不好意思的说:“不是我的事,是一个以前的朋友托我来请小哥帮忙。”
沈老爷子与孙女相视一眼,他不知该怎么接话。
沈初夏问:“跟生意有关?”
俞老板笑容勉强,“算是,也不算是。”
“俞老板,如果跟生意无关,我不会接单。”
“哦……”俞老板好像知道这个结果,并不强求,连忙起身,“那我就跟他讲一声,说这单接不了。”
“多谢俞老板体谅。”
“哪里哪里,是我打扰了才是。”说完,俞老板客气一番离开了沈家。
沈老爷子朝孙女点点头,“量力而行,有你爹的风格。”
这老爷子,什么时候都不忘夸儿子,笑笑,“爷爷,我去睡了。”
“银票拿着。”
“又不急着用,先放爷爷这边。”沈初夏未接。
沈老爷摇头,“里里外外,那样不要钱,你赶紧拿走。”
沈初夏做了个鬼脸,“爷爷,你是不是想让我兑成小面额,几家一起分了呀。”
“你这孩子,就你鬼精。”
“好吧。”沈初夏不再推辞。有时候想想,沈锦霖能从寒门一路升到从五品,与沈老爷子的教育分不开,至少从一千两银子上,她可以看出,沈老爷子并不像一般封建家长一样喜欢攒着大家长权力不放,而且他的分寸感与边界感同样让沈初夏感觉舒服。
沈元两家能和谐住在一起,他的行事方式功不可没。
九月,入秋,大魏朝有件大事——秋后斩。
因为秋斩名单上并没有沈锦霖,沈元两家并没有去菜市口,一直到秋斩结束,沈元两家才出门。
沈老爷子莫名愁怅,“夏儿,想办法跟你爹见上一面。”
是啊,都快半年了!她点头,“嗯。”等七日一见,想办法求季翀见见沈锦霖。
天气转凉,俞老板铺子对外出租,沈初夏预先订了铺子,已经简单装修好,众人一起帮沈秀儿整理铺子开业。
等待的这一个多月,沈秀儿在她的建议下做了不少成衣,与布匹、绣品一起卖,光靠她一人做的量肯定不够,她也收周围绣活,给周围流民妇人提供了养家糊口的机会。
因为是俞老板第一个租出的铺子,开业活动搞得很热闹,沈初夏自然站在门口,为堂姐张罗聚人气。
站在俞老板身边的年青人一直盯着她看,搞得元思安直接过去撵人,“不允许看我姐,再看,我挖了你的眼。”小日子过得富足,这小子有底气,脾气很冲。
十二三岁,胡闹也没人说,俞老板尴尬的连连叫沈初夏,“夏哥儿,误会误会……”
沈初夏明白了,这人必定是那天晚上求俞老板帮忙的人。
她微微一笑,“思安,过来。”
什么人的话都不肯听,只要沈初夏一叫,这头小犟驴立马跑到她身边,“姐,此人不安好心。”
她伸手按他肩膀,示意他平静。
年轻人江清玄弯腰拱手上前,“对不起,在下失礼了。”
这是个骄傲的年轻人,文质彬彬中透着精明,看样子既像文人又似商人。
“公子客气了。”沈初夏淡淡一笑,并不多言,转头,看元舅舅跟韶安他们放炮杖。
被忽视的年轻人轻抿嘴唇,俞老板低声:“她的父亲要是没进大狱,可是从五品,她也是正经的官家之女。”
“对不起俞老板,是我冲动了。”
“江老弟,知道你心急,”俞老板一副莫可奈何:“可是进入教坊司,那就是……”官妓了,谁敢赎,谁能赎。
摇头叹气,“沈小哥未必帮得了你。”
他却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不管是谁,也不管他要多少钱,我都愿意。”
俞老板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京城某繁华酒楼,几个公子哥围在大国舅身边:“忱哥,赶紧找人教训那贱人,再不教训她,我们收购那么多铺子赚个屁钱,要亏死去。”
平三王之乱,很多官员落罪家败人亡,京城空出很多铺子,都被这些人收购,普通人根本没机会。
大国舅掀起眼皮,一脸阴鸷,吓得几个公子哥下意识后退一步,有不死心的嘟囔,“忱哥,你收的铺子多,亏的比我们还多,就让那贱人崩哒?”秋天到了,难得出来,沈初夏顺便逛了逛,准备买些东西过冬,半路被人拦住,她认识,大国舅的人,真是不能出门,这人怎么就阴魂不散了。
“还请沈小娘子不要为难老奴。”
“他在哪里?”大国舅这个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只能见。
“沈小娘子,请跟老奴来。”
沈初夏没想到被带到教坊司,为何带她到这种地方,什么意思?
教坊司,她有了解过,就是变相的青楼,且属于官方,是男人天堂,大国舅为何把她引到这里?
大国舅一边吃饭一边欣赏歌舞,包间门打开,一少年被人引进来,布巾束发,清灵毓秀,英气十足。她跟在老仆身后,脊背瘦弱笔直,不卑不亢到了大国舅面前。
“爷,人带到了。”老仆悄声退下。
只余沈初夏立于桌侧前。
大国舅像是没看到老仆引人过来,兀自吃饭看歌舞,一手端酒杯,一手在腿上轻轻合着拍子,丹凤眼细细长长,熏熏欲醉。
围桌一圈公子哥也像没注意到包间内进了人,他们行酒嘻闹,离开桌子去调戏正在跳舞的美人,手伸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地方。
有舞伎迎合嘻闹,有女子不堪调戏逃避。
小小房间,酒色熏天,让人作呕。
沈初夏双手叠于身前,垂眼看地,淡然而立,好像秋风中一支傲然开放的小白菊。
“请公子自尊……”有人逃避绕到沈初夏身边寻求庇护,一双泪眼朦胧,就像是画上走出来的美人。
她摇头,护不了。
沈初夏身侧就是大国舅桌子,美人似乎不敢求他庇护,无处可逃,被公子哥抓住,呼呼几巴掌就掴上去,“臭婊子,真当自己是贞洁烈妇,老子现在就要了你。”扑上去扯美人衣裳。
美人反抗,她越激烈就越被打的厉害,不一儿,浑向上下没一处好地方,青肿血破。
沈初夏抿嘴,想救人,却也知道自不量力,望向大国舅,他是这群公子的头头,只要他喊停,美人就能得救。
高忱斜睨,细长丹凤眼尾上挑,浑身上下散发出‘意图不轨’,一股势在必得的不羁。
沈初夏蓦然收回眼神。
“姚三,干死这个贱人……”边上,公子哥们不停起哄。
她低眉垂眼,无能为力。
大国舅高忱丹凤眼眯成一条缝,眼看姚三就要解亵裤上真家伙,他终于抬手。
眨眼间,声色犬马像风一样消失,众人安静如鸡。
姚三抬起酒色迷眼,“忱哥,我这就……,干嘛扫人家兴嘛。”
高忱望向沈初夏。
她像是没感觉到,盯着地。
高忱瞳孔几不可见一束:“你们先下去。”
歌舞伶人、乐师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几个公子望了眼沈初夏,个个意味不明的笑笑,勾肩搭背离开,姚三临走前来一句:“忱哥,你可得好好教训这个贱人。”
沈初夏没抬眼,但她感觉到渣男口中的‘贱人’应当说的是自己,她动了他们的‘奶酪’?她猜测这个‘奶酪’是什么,是摄政王季翀?
她与这些人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就是他,为什么?她的存在,让他们的姐姐妹妹没办法嫁给季翀?她暗嗤一声,这些人也未免太瞧得起她了。
被打的遍体鳞伤的美人挣扎起身。
高忱以为沈初夏会去扶,她却没有,下额微抬,阴沉眸中,寒光闪闪。
美人摇摇晃晃站起身,抹了嘴角血,给大国舅行礼退去。
沈初夏抬眼。二人相互望了眼对方。女人眼中并没有恨意。
沈初夏目光并没有表现的那么平静。
相视转瞬即逝。
高忱盯着女人伤痕累累的背影幽幽而道:“听闻,你应当与她们一样。”
沈初夏微抿嘴角,一个转头,“那真是太让国舅爷失望了。”微昂小脸,是对命运的倔强。
高忱勾嘴:“听说南城最近建了不少新铺子。”
“民女最近没有出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低头肩膀一耸一耸,笑声嘁嘁,让人头皮发麻。
三王之乱,京城抓了很多官员,随着他们被抓,不仅官邸被查封没收,他们的私有财产同样被没收拍卖,一时之间,京城空出很多铺子,而这些铺子被大小国舅这样的权贵子弟拍购,他们攒在手中的铺子原本是准备出租或是售出大赚一笔。
那曾想,半路杀出程咬金,沈初夏给俞老板出的创意,竟被很多商人效仿,他们与南城平、贫民联手,竟以最低的成本获得了想要的铺子。
沈初夏抿嘴,终于明白大国舅为什么找她了,原来‘奶酪’是这个。
一直等大国舅笑够,沈初夏才开口,“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
大国舅蓦然束眸,又悠然松开,缓缓起身,靠近沈初夏,声音低沉阴郁:“那你得巴着季翀,让他一直宠你。”说完,一摇一摆离开,织绵暗红长袍曳地,富贵逼人。
季翀宠她?要真是这样,今天他敢把自己拉到这鬼地方下马威?
沈初夏从没想过与权贵为敌,就是想,就凭她怎么可能,她只是出个点子赚个五十两而以,没想到竟动了这些人的‘奶酪’。
五十两拿了,结果也这样了,她倒是不怕,大不了一死,可是沈元两家是无辜的,她要怎样才能保护他们?
沈初夏拍拍脸出了包间,老仆弯腰,引她出去。此刻,他们走的并不是刚才进来时走的敞道。
她停住脚步。
老仆转头:“敞道是客人进门的道,现在走的是侧门,就是采办管事们走的道。”
只要不是非法拘禁就行,沈初夏抬脚,走着走着,她发现这条道根本不是采办管事们走的道,而是送官奴女妓的小路。
头破血流、蓬头坸面被送进来,凄惨悲凉,触目惊心。
沈初夏紧抿嘴唇,大国舅高忱提醒的没错,沈锦霖获罪,她原本与这些女子一样要被充官为妓或是卖身为奴,忍住所有情绪,只想赶紧离开此地。
月洞门口被人拉了一把,她定睛一看,竟是刚才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女子,她快速塞了个纸条给她,转身就避到角落。
前面老仆要转身。沈初夏迅速缩手小纸条顺入袖袋内。
老仆转身,沈初夏跟在身后,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避角里,女人捂嘴痛哭。
出了教坊司,站在门口,沈初夏转身看向繁华建筑,真是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木槿吓得要死,“小娘子,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要去泡桐巷找木通哥了。”
沈初夏摇头,“你就知道木通在泡桐巷吗?”
木槿撇嘴,小声嘟囔,“小娘子,你要是跟了贵人就住泡桐巷,看还有谁欺负你。”
沈初夏伸手拍她头,“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男人靠不住。”
“那安哥儿、志哥儿呢,还有思安呢?”
沈初夏感到好笑,“不要跟我乱扯。”
木槿瘪嘴。
回到家门口,几拔人等着。
小兔子最先跑上前,“夏哥儿,没钱吃饭了。”
沈初夏瞄了他眼,让木槿拿几百文给他。
小兔子没拿钱,避到沈初夏身侧,笑嘻嘻道:“夏哥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有几个门路,你要不要试试?”
木槿在主人的示意下还是把几百文塞给他,“先填饱肚子等会过来。”
“哎,好哩。”一见沈初夏松口,小兔子高兴的就差翻劲斗,“那我晚上过来。”带着几个小手下跑出去吃晚饭。
江清玄拱手行礼,“江某见过沈小娘子。”
“你的忙我帮不了。”
他拦住她,“我愿出一万两。”
“咝……”院子里,沈元两家人个个倒吸一口冷气,一万两啊,老天爷,就算沈家是乡下富绅,也未曾见过这么多银子。
沈初夏淡淡一笑,“江公子,你有钱为红颜一掷千金,我却没有能力拿这一万两。”
“南城几片街,民商结合,他们省下的何止万两。”江清玄忍不住激动。
“江公子,两码事,还请回吧。”要是让她知道动了权贵的‘奶酪’,她根本不会给俞老板出这个主意,也不会让那么多人模仿。
她处境不妙,后悔都来不及。
江清玄说什么也不回,就站在沈家院子里,“还请沈小娘子答应,哪怕就是试一试,江某人也死心了。”
沈初夏扫了他眼,朝院中的沈元两家人叫道,“你们先进去,我跟江公子说两句。”
沈元两家人个个进房间关上门,院子里只余二人。
江清玄清瘦矍长,站在沈初夏面前,整整高出一头,清瘦温和。
“沈小娘子,就凭你能帮俞老板想出前铺后宅的点子,我相信你一定能帮我想出办法救出绮云。”
“你太看得起我了。”
“还请沈小娘子成全。”江清玄拱手弯腰,头就差点到地。
北风乍起,秋意寒凉,太阳透过云层的光并不暖和,沈初夏脑海里出现那个被打的遍体鳞伤的美人,还有袖中……
她差点忘了,连忙掏出小纸条展开:清玄,见字如见面,请不要再为我费心费力了,一个罪臣之女已经落入泥潭,不知能挣扎多久,请忘了我,有缘来世再遇。绮云
她蓦然抬头,“你叫什么?”
“……”江清玄惊讶抬头,没听清。
“我问你叫什么?”
“姓江名……”
“清玄?”
“正是。”
沈初夏拍脑袋,这是什么缘份,难道此单该她接?
江清玄被她拍的摸不着头脑。
她抬手,小纸条晾于他眼前,赫然入目:清玄……
他一把夺过,一眼过,“是绮云的字,是她,是她……”一个大男人抱着小纸条又哭又笑,像疯了一样,那还是什么斯文公子。
最后,沈初夏接了这一单。
“多谢沈小娘子。”江清玄一揖到地。
“先别忙谢,我只能说尽力。”
江清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哪听得进别的话,搞得沈初夏心有慽慽很后悔,与朝庭打交道可不是件小事,一个不小心能把小命搭上。
江清玄生怕沈初夏后悔,伸手就掏出五千两银票,“这是定金,事成后付完。”塞完就跑人。
“喂,你……”真是……
沈初夏没法形容此刻心情,先让她在风中凌乱一会。
沈元两家人见姓江的年青人走了,个个探出房间门,看到沈初夏手中银票,个个惊得合不拢嘴。
沈老爷子拄着拐棍出来,“夏儿,我听着这事跟朝庭有关,你还是莫要插手,那不是我们手眼能到的地方。”
“我怎么会不知道。”沈初夏头疼,跑上台阶,把五千两塞到沈老爷子手中,“先放祖父这里,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还给他。”
“应该如此。”沈老爷子点头。
沈老爷子一发话,沈元两家大大小小都不敢有想法了,该干嘛干嘛去。
晚上,小兔子过来,说了几件事,“夏哥儿,你选那件?”
“都可以。”
小兔子撇嘴,“每一件都很小,都赚不了几个钱。”
“不都是你打听的吗?”沈初夏反问。
“我……”小兔子瘪瘪嘴,突然兴奋的凑到她跟前:“我听思安说你下午接了个大单子,要不要我跑腿?”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
小兔子刚想说‘干嘛不接’被她瞪眼,不敢吭声了。
第二天一清早,沈初夏就带着她的队伍出门,小兔子兴奋的围在她周围,“夏哥儿,你先做哪一件?”
“老夫妻早餐店。”
小兔子神色有些不对,“夏哥儿,要不咱们先选别的吧,这家就算了。”
“为什么?”沈初夏转头看他。
明眸善睐,像是纯真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可小兔子生生被她看得心虚矮了半截,“我在他们家吃早饭,少给了一文,那老妇人笑话我,所以我……”
“你以你也笑话他们,结果被人家一激,就把我顶上了是不是?”沈初夏没好气的瞅他。
“夏哥儿,要不咱们选书生,帮书生找个好铺面,他说要是满意,可以给十两佣金。”
“这两件事,你是在同一个地方接的单,是不是?”沈初夏又瞅他。
“夏哥儿,真是神了,你怎么猜到的?”小兔子惊讶极了。
沈初夏都懒得理他,“实际上,你想接的是卖海鲜的,可惜人家根本不信你这个半大小子,理都没有理你,是不是?”“夏……夏哥儿……”小兔子焉巴巴的,“你知道我说的每一件都不靠谱,所以你才说都可以,是不是?”
沈初夏不解:“以前赚钱的事可都是你打听来的,为什么现在越混越回去了呢?”
小兔子手下小不懂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因为他把夏哥儿你吹成了神,大家看到他就绕道走。”
“夏……夏哥儿,你别听他胡说。”小兔子被人揭老底,一张脸黑红黑红。
沈初夏摇头,“带路,去老夫妻店,我请大伙吃早饭。”
一行人,最大的是胖哥二十八岁,可他智商跟八岁的孩子差不多,撇开他不算,沈初夏、沈得志、元韶安、小兔子、都是十六岁,余下的沈小宝十五岁,小兔子几个手下十三四岁。
懵懂的年纪,也是什么都好奇、学什么都最快的年纪,让人生有无数可能。
老夫妻店位于城南与城北相接地段,更准确的来说,是城中之地。
在很多人印象中,城中,就是城市中心,但在大魏朝不是这样,大魏朝京城格局,西边皇城,是皇帝居住的地方,沿着皇城向东、南、北扩散的是皇家宗室、簪缨世族、权臣新贵,一直到东运河边,沿着运河,南城是平、贫居,北城杂居地,什么人都有,商人、异族人、甚至还有西域人。
到老夫妻店时,吃早饭的高峰期已经过了,希希拉拉坐了几个客,沈初夏一行几人有桌子坐。
今天有人撑腰,小兔子很得瑟,招手就叫:“今天片儿汤都来大碗的,还要多加肉。”
真正的夫妻店,连跑堂的店小二都没有,从档子口朝后望过去,掌勺
老妇人抬眼望了眼直叫唤的小兔子,没好气的回叫一声:“自己端。”
“我花钱吃饭,凭什么不给我端。”
“我们店就是这个规矩,你爱吃就吃不吃拉倒。”老妇人动作麻溜捞面舀汤放到档子口条案上,一气呵成。
沈初夏起身,到条案上端面,“多谢大娘。”
“小哥儿客气了,汤不够再来添。”
“多谢。”沈初夏入乡随俗,端了面碗坐回桌上。
夏哥儿都自己端了,小兔子那还敢耍威风,焉不拉叽去端面,边走边嘟囔,“你就看人下碟,有钱人来你还不是给他们端。”
老板娘哼一声,转身就忙自己的,都懒得理他。
小兔子到底不死心,坐到沈初夏对面,“真的,夏哥儿,我亲眼看到她给一个白净中年男端面,不仅如此,态度还非常讨好。”
“那也是人家的事。”沈初夏没好气的说,“再不吃面就坨了。”
小兔子长长叹口气,“等到那天我做到那个白净男的地步,估计就有人帮我端面了。”
元韶安忍不住调贶,“要不,给你三十文,往南走,到徐记铺子,那里有店小二,不管什么客人,都端上桌。”
“我就是看不怪他们狗……”
沈初夏敲敲他碗边,“赶紧吃面。”
夏哥儿一脸严肃,小兔子不敢再碎叨,拿筷吃面,还没低头冲到碗,伸手就捣沈夏初,“夏哥儿,就这个白净中年男。”
她转头。
门口进来一白净中年男,一字胡打理的整齐干净,穿着熨汤过的灰麻布袍子,滚了绽蓝包边,手握一把折扇,跨步进来,仪态端庄,气质潇洒,一股子文人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秒,老板娘连忙从档口条案后面出来,“苏老爷,请里面坐。”连忙把他引到此店最好的一张坐位,靠着档口,能看到外面巷子风景。
“当家的,牛肉面赶紧端上来。”
“夏哥儿,你看,老板娘不仅亲自招呼他,还给他牛肉面?”小兔子激动的朝沈初夏直叫。
牛是农耕社会重要的生产工具,宰杀牛都需要特别准许,所以市面上几乎买不到牛肉,但也不是买不到,主要是少而贵。
“二百文一碗,拿钱来,我也卖给你。”老板娘瞪了眼跟她杠上的小兔子。
小兔子也瞪眼,转眼让沈初夏给他撑腰。
她笑笑,“给他来一碗。”
老板娘没想到少年还真舍得,她到是惊讶的愣住了。
小兔子得意极了,连忙跑到档口,“快快,赶紧。”恨不得整个铺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吃二百文一碗的牛肉面。
确实也引来了食客羡慕。
白净中年男看向沈初夏。
她微笑点头。
白净中年男显然没想到小小少年竟像成年人一般与他打招呼,哑然失笑,也点头微笑。
慢慢的,太阳当午,早餐店里的食客几乎都走了,到了打烊时间,老板娘发现一起来的小子有的走,有的还坐在条桌前。
“小哥儿,可是对我家的面不满意?”
沈初夏摇头,“没有,很好。”
“那你……”干嘛还坐着。
她指着小兔子说:“他答应让你店的生意更红火收入更高。”
老板娘一听这话,好气的瞅了眼小兔子,“他呀,吹牛能上天,我就是这么一说,我家店虽说挣不了多少,但也能混口饭,还行。”
小兔子插嘴,“你要是多卖牛肉面早就发了。”
“哎哟喂,小哥儿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哪来的牛肉,今天这小块还是我当家的托人花大钱才弄到的,指望它,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小兔子被老板娘一阵吆喝,不敢再冒泡说话。
老板娘收拾桌子,“赶紧哪来的就回哪儿去。”她要收拾打烊。
沈初夏笑眯眯道,“老板娘,我还真有办法让你店生意更红火赚更多的钱。”
老板娘顿住擦桌子的手,直起身,盯着干净漂亮小哥儿看,柳叶眉,鹅蛋脸,脸颊肉肉,鼻头圆滑,气息干净又不失温柔,笑眯眯一双眼,精明却不世故,聪慧中透着温婉。
看着就让人信服。
“真有办法?”两个儿子要娶媳妇,一个女儿要高嫁,处处都要钱。
沈初夏微笑点头。
老板娘转头看了眼自家男人。
老板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挥挥手,意思让老板娘做主。
老板娘嘴抿了又松,松子又抿,最后道,“都十多年了,还是没什么起色,试试总比半死不活强。”她像是努力相信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沈初夏笑道,“咱们坐下聊。”
“聊……聊什么?”四十多岁的人很不习惯跟一个少年正儿八经的坐下聊天,总觉得一股子怪异。
“聊了就知道了。”沈初夏再次请老板娘坐下。
老板娘期期艾艾,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一样忐忑不安的坐下来。
这一坐,店铺的运道好像跟着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沈初夏带着小兔子从夫妻面店出来,外面虽有阳光,风却很凉,吹在人身上冷嗖嗖的。
“夏哥儿,咱们现在是回去,还是……”
“帮书生选铺面。”
“现在?”
“嗯。”
“可咱们今天早上刚出来吃个早餐而以,还没逛还没打听呢?”
“没打听?”沈初夏反问。
小兔子想起来,“以前打听你爹的事打听过。”
“就这……”
小兔子瘪嘴,他哪里有她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里,沈初夏来过,他便宜爹被抓以前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朝西几条巷子就到了,这么久,那房子已经被朝庭拍卖有人住了。
一直到傍晚,小兔子才带着沈初夏找到那个在夫妻店里偶遇的青年书生,他正在当铺收旧书,“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是我们打扰了。”
书生连忙让小僮打开院门,“我先把这些书放一下,你们随意。”
在鱼龙混杂的城中,居然被他租到这么迷你的小院子,房前屋后,花草树木一样不少,简直就像为文艺青年订制的精致小院。
“这房子是你的吗?”
青年书生已经忙完,送走当铺平板车,终于有空回沈初夏的话,“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就说嘛,出租的那会有这样文艺范的院子,沈初夏问:“你是京城人?”
他摇头,“不是,我是江南人,我爷爷曾在京城为官,这个院子就是那时留下的。”
原来是官二代。
“你爷爷……”
青年书生一脸难过。
“对不起。”
沈初夏在现代也是读过书、走过南闯过北的有为青年,她与青年书生聊的很投缘,天黑,几个少年赶不回南城,被他邀请住下来。
为了表达谢意,沈初夏让韶安去外面买食材回来,晚上,大家围在一起吃了个热乎乎的火锅。
这世上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两顿。
第二天,沈初夏和张斐然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也了解了他的人生经历以及未来的理想抱负。
“不科考,不去做官,又怎么能为黎民百姓做事?”看过他书房,见过他藏书,读过他写的文章,沈得志很羡慕,忍不住为他惋惜。
张斐然一脸气愤,“现在的大魏朝乌烟瘴气,连科考都没了,寒门子弟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你祖父留下的人脉尤在,你可以找他们举荐,以你的资质,不仅能授上官,而且官职应当不错。”元韶安忍不住替他出主意。
他摇头,“一旦举荐,就要拜门下,拜门下,其实就是隶投某官员,与其站一队,不管你有什么理想抱负,统统都没用,除非你成为门上。”
众人沉默。
沈初夏扬起笑脸:“开书店传播知识,让更多的人识字明礼,让黎明百姓摆胎愚昧,这也是胸怀天下,我支持张大哥。”
“多谢沈弟。”张斐然也知自己不是经商的料,“我听人说南城民宅与商铺结合的点子是你出的,真的吗?”
“那当然。”小兔子有荣与焉。
“还请沈弟帮我出出主意,怎么才能搞好这个书店。”
沈初夏问,“张大哥是不是已经看过很多家书店?”
“对,但它们似乎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沈初夏微微向前,倾听他的心声。
又一个七日之约到了,主人好像忙的给忘了,那个沈小娘子竟也不主动来。
木通很生气,他偷偷找人去请沈小娘子,结果近卫回来说,“沈小娘子不在家。”
“有没有去泡桐别院?”
近卫道,“没有。”
木通咬牙,“她到底想不想救她爹了?”
近卫啧嘴斗胆多一句嘴,“主人好像也没给机会让沈小娘子救人吧。”
木通眨眼。
开始沈小娘子还在主人面前提过她爹,自从与主人约定七日一见后反而不再提了,不但如此,与主人吃饭既不讲笑话又不拍马屁,好像就是为了吃顿饭而吃顿饭,吃完就抹嘴走人。
把主人当什么了?怪不得主人对她越来越没兴趣,都忘了又到七天之约。
站在门口,木通抬眼望天一副无聊透顶的样子,实则心里盛满了心事,主人明明对沈小娘子感兴趣,咋就没要了她呢?
难道主人他……唔唔……他不敢再想下去,一定不是主人不行,只怪沈小娘子没女人味,没法让男人动心,对,一定是这样的。
不来就不来,看看没有主人的庇护她怎么混。
“干嘛呢,木通,这眼翻的跟死鱼一样,我还以为你要挂了。”
“去去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木通又翻了个白眼,“殿下不是让你去接苏大人嘛,人呢?”
枳实笑笑,“苏大人说刚回京,先活泛活泛。“
木通又翻白眼,“竟敢不先来见过殿下,小心杀了他。”
“哈哈……”枳实笑得前俯后仰,“你是不是嫉妒呀?”
“去去,我才不嫉妒,女人有什么好,都是麻烦。”
“哈哈……”枳实又是一阵大笑。
三天没来,苏觉松以为自己走错地了,退了两步,出了门口,抬头看向门口布幌,“朱家早食记。”没错,他又跨进小食肆。
老板娘朱二娘见贵人来了,连忙对围着白墙的众人道,“大家让一让,请苏老爷看看,说不定他能对出下联。”
小小食肆,怎么跟学堂一样乱轰轰的,苏觉松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抬眼看向众人让出的墙上:四口围犬终成器,口多犬少。
朱二娘笑意满脸,“苏老爷,这个对子,他们都对不出来,麻烦您看看对什么合适?”
这对联出的奇,并不好对,苏觉松微皱眉问:“好好的早食铺子怎么弄得跟文人雅舍一样?”
朱二娘有些不好意思,“苏老爷,今天有暖胃的羊肉面,要给你来一碗吗?”
他点点头,又瞄了眼墙上,是拆字联,拆什么字对着好呢?一直到吃完羊肉面,他也没对上,“这是谁出的上联?”朱二娘朝门外对街二层小商铺指道,“新开的藏书馆老板张公子。”
苏觉松转头,看向街对面,“三天前不是糕点铺吗?”
街对面,二楼,沈初夏站在窗口,看向对面朱家早食记问:“教坊司那边怎么样?”
沈小宝道,“找了认识的打听,周二娘子是官家小姐,琴棋书画不需再授,快要被迫营业,听说有人抢着包,都打起来了。”
周绮云生于富贵、娇养天成,肌肤如玉瓷般柔滑粉嫩白皙,一双泪眼朦胧,就像是画上面走出来的美人。柔美到极致。
沈初夏见过,怪不得江清玄心心念念要救人,她要是男人也舍不得放不开。
突然,小不懂指着对面,“那人好像就是抢包周二娘子的大官人。”
“你没弄错?”沈初夏不太相信。
他拍着心脯保证,“小茶壶是我老乡,不会弄错,他说包抢的两个男人,一个叫苏老爷,一个叫储老爷,而苏老爷三天前在早餐铺子见过,不会认错。”
没想到儒雅中年大叔竟好这口,人果然不能貌相。听来的信息迅速在沈初夏脑际汇集,揉碎,重新整合成为她所用的消息。
猛然间,“我知道怎么救周小娘子了。”
半大小子个个惊讶的看向她,他们要赚一万两?
“夏儿,怎么救……”
“一万两啊……”
……
几个小子挤得沈初夏差点翻窗跳楼,“停停……再挤我就不救了。”连忙制止这些激动的小子。
一听一万两要没,几个小子这才停止手舞足蹈。
“夏哥儿,能……能分……我多少两?”小兔子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不懂跟着死劲点头,“是啊,能让我取上媳妇吗?”
元韶安与沈得志相视一眼,也想说什么,却抿嘴忍住了,眼睛却贼亮。
“就你们现在这状态……”沈初夏摇头,“还没开始就已经败了。”
“啊……怎么……”几个小子不相信,“夏哥儿,只要你出手,咱们现在还没败过。”
沈初夏冷笑一声,“瓷器、白酒,都是与普通人打交道,赚个几十两而以,这次可是到教坊司救人,教坊司,那是什么地方?权钱声色之地,能到哪里的人,无论权势、钱财,都是各圈层数一数二的,而能混到各圈层数一数二的人,你们觉得他们是傻还是良善?”
“那肯定又奸又滑又坏到透顶。”小兔子混江湖经历不少,兴奋劲突然就没了。
小不懂大叹气,也焉了。
元韶安思量一二,“夏儿,要不我们试试,当然我不是为了赚一万两,而是我觉得此事能让我们学到不曾涉及过的东西。”
沈初夏没想到他能想到这个层面,这个少年成长了,感觉欣慰,几不可见点点头。
沈得志也跟着点头,“我也是。”他不想落人后。
小兔子瘪瘪嘴,沈元两家虽是乡下人,却是耕读之家,不是他们这些穷苦流浪人能比的,垂头丧气站在一旁。
大家都冷静下来,沈初夏才开口,“就如韶安所说,咱们试试,能赚到钱最好,赚不到也没关系,就当人生一次锻炼,大家觉得怎么样?”
元韶安第一个点头,沈得志跟着,陆陆续续,几个小子都同意了。
沈初夏开始给每个人分配任务,说到最后,“大家一定要小心紧慎,不要急燥,更不能显摆打听到的消息,否则,眨眼之间就有可能小命不保,明白吗?”
富贵险中求,小子们个个抿嘴点头。
沈初夏两手交捏沉思,光凭这些半大小子,想要成功救出周绮云,可能性不太大,思虑再三,她带着胖哥悄然于夜色中请某人出山。
救周绮云,第二步是了解教坊司。
在大魏朝,教坊司隶属于礼部,有罪官员之女会被送进教坊司,教坊司用现代话说就是官办青楼,进入教坊司的人,会被统一打入“贱籍”,因为带着惩罚性,几乎不能赎身,这就是江清玄为何有钱也赎不到人的原因。
但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被赎的例子,对于皇权大于律法的封建社会来说,能不能赎身,其实就是有权者一句话的事。
沈初夏转身,再次望向朱家早食记,白净男自由出入教司坊,且三天不出来,身份地位必然不低,那么他究竟是何身份地位呢?
还有那个能跟他争女人的储老爷又是什么身份地位?
这是第三步,打听二人。
“咚咚……”张斐然提袍跑上二楼,“夏哥儿,楼上位置还够吗?”
“可以。”沈初夏点头,“不过,你不能插手藏书馆的经营,要选个你信任的人做大掌柜。”
张斐然有些不好意思,“我明白。”
这座三大开间、上下两层的糕点铺子格局布置非常好,简直像为藏书馆量身定做一样,楼下左开间可以经营文房用品,中间卖书,右开间卖画、金石刻印章等与书画文玩有关的东西,也是实际支撑藏书馆开下去的经济来源,否则光卖书或是借书根本不能让藏书馆存活下去。
楼上左间是放、抄藏书的地方,中间是藏书、借书的地方,穿过走廊,右间文人堂,给读书人提供读书交流的地方,也是为藏书馆吸引流量的主要场所,对面就是朱家早食记。
张斐然祖上藏书较多,这些年来,他无意仕途,游山玩水之时又收了不少藏书、金石刻印章,三天功夫便把铺间放满了。
三天开间大铺子,只有有家底的张斐然能办到。
“恭喜张大哥。”沈初夏拱手行礼,“祝你铺子不仅财源广进,还能惠及众生达成所愿。”
“多谢多谢!”张斐然回礼,“两天后开张,希望夏哥儿光临。”
沈初夏摇头,“我还有些私事,晚上你住的地方,一起吃顿火锅给你庆祝。”
“好好。”一提起热气腾腾的火锅,张斐然兴趣盎然。
为了方便办事,沈初夏租了张斐然院子里两间倒座房(四合院内,紧邻四合院大门,坐南朝北跟正房相对的房屋,通常为外客厅、账房、门房、客房、仆人居住等用途。)一间她与木槿住,另一间,几个小子们挤在一起。两天后,藏书馆开业,文人书气,张斐然的朋友还真不少,冷清的铺子瞬间热闹,且他不仅有家底,还有底韵,一切事情都被家里派来的管事打当的妥妥贴贴。
同在这一天,苏、诸两位老爷的身份、地位、人生履历被沈初夏的人打听的七七八八,她没想到二位竟是这样的身份。
一个是摄政王的第一长史苏觉松苏大人,有品有秩,朝庭四品大员,刚从楚地善后回来,据说还没去见摄政王,先到秦楼楚馆流连一翻。
沈初夏对他的评价:牛,很牛!
另一个竟是他便宜父亲的同僚——储良俊,与沈锦霖一样是寒门士子,不对,准确的说,沈家是乡村富绅、是耕读之家,算不上真正的寒门,姓储的才是真正的寒门子弟,他祖上往上数八代都没几个认识字的,到了他这里,祖坟上冒青烟,三岁时隔避搬来一位老秀才办了私塾教书育人,他没上学,天天坐在自家门口听老秀才教学生,每天傍晚,秀才抽背学生,每当学生背不出时,他就在外面嚷声替人家背出书。
一次,两次……储家村族人意识到这个孩子怕是有大出息,赶紧凑钱让孩子念书,姓储的果然不负家族所望,一路科考,一路晋级,最后竟跟沈锦霖一样,升到了从五品,成为吏部员外郎。
却不知为何,四年前被摄政王贬了官,从此不务正业,混迹于京城,竟然还能进教坊司?还能跟摄政王的大红人苏觉松抢女人?
“他财务情况怎么样?”
“……”元韶安没听懂。
“没了官职,他又不像张斐然有祖业,他以什么生活?”沈初夏问。
沈得志轻嗤一声:“给秦楼楚馆的妓人写风雅。”
原来是大魏朝‘柳咏’!
一个混迹于秦楼楚馆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凭什么敢跟摄政王的红人抢人,是因为女人,还是因为男人?
如果因为女人,是真看上周绮云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小兔子、韶安,你们两个去查储老爷与……”她把所想的思路跟二人仔细交待了一番,“懂了吗?”
“明白,夏哥儿,那我们去了。”
沈初夏点点头,“韶安,要是你们没头绪,可以去这个地方找这个人……”她低声在他耳边说。
“好。”
如果因为男人,他的目的是什么?沈初夏没琢磨出,但她有明确的目的,“小不懂,得志你们两个这样……这样……”。
二人听完,疑疑惑惑:“这样……可以……?”
“试了就知道可不可以了。”
小不懂带着犹犹豫豫的沈得志离开了。
大堂哥考虑事情太过周正不懂转弯,将来要是想混迹于仕途官场怕是要吃亏。
“大家都有活,我们两个咋没?”沈小宝问。
“你们两个当然也有事。”沈初夏微笑道。
所有人都被分派出去,沈初夏也没闲着,茶楼、食肆,瓦市,那里人多,她往哪里去,当然呆的最多的地方,还是张斐然的藏书馆二楼——文人堂。
不知不觉,又过去三天,离沈初夏带大伙到城中夫妻店第七天,她答应小兔子办的三件事成了两件,夫妻店现在每天客源满满,赚了以前好几倍的收入;其二不仅帮书生张斐然选了好铺子,还为他出谋划策办了书、营一体铺子。
夫妻店里刻意贴的绝对上联吸引人眼球,引得书生、文人好奇而入。藏书馆又因附近小食肆竟有‘绝对’好奇而来。
藏书馆与夫妻店相互吸引人流,相互成就各自生意。
夜色渐渐暗下来,民居巷子万家灯火,繁华街市车水马龙,秦楼楚馆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秋斩后,大魏朝第一青楼——教坊司,今天晚上犹为热闹,传闻,今天晚上大魏朝第一风雅文人储良俊与大魏朝第一谋士同竟佳人,到底是晚风先生以诗赢得佳人芳心,还是第一谋士以风采夺得美人青睐?
谁都想知道。
教坊司大堂内挤满了人,楼上月台,美人们还没有登台,楼下,达官贵人青年才俊交头接耳,“听说连殿下都没见,一进京,一头就扎进了教司坊。”
“殿下就不生气?能容得了他妄自尊大目空一切?”
“这谁知道……”
“传言是不是真的,他真要为姓周的赎身?”
“不知道,反正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插进人群,“不一定,听人说外面好多赌坊都押晚风先生能为周美人赎身……”
“这件事我也有听说,说是姓储的遇到了得道游僧,说他最近伏犀骨隐现,十年内一定可以升任公卿之位。”
“老天爷的,真的假的?”有人不屑。
“不知道啊,我家小厮在外面听的传言,不过储良俊此人我见过,印堂饱满,至天中,隐约可以看见骨隆起,这面相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啧啧,就他浪荡在青红绮楼的,能坐上公卿,怕不是说笑话吧,传言不可信!”
……
一觉睡到大晚上,苏觉松终于起床,他的贴身小厮已经出过三身汗,见他终于醒了,连忙跑到床前,“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苏觉松抬头纹一动,“慌里慌张,不配做我随侍。”
“哎哟喂,我的苏大人,火都烧到你屁股了,你还有心情挤兑小的。”随侍一边说话一边伺候他更衣洗漱。
“何事?”他不急不徐,拥有成年人世故的成熟与稳重,和着急慌忙的仆从形成鲜明对比,“说来听听。”
“大人,外面都传你目空摄政王殿下,还说你要与姓储的抢美人,要赎了周小娘子。”
苏觉松系腰带的手停住,“哪个外面?”
“市井里,听说好多赌坊都下注姓储的会抢了你要的美人。”
“他?”苏觉松觉得好笑,一个浪荡的寒门子弟闹出些花样博人眼球罢了。
“是啊,大人,抢美人咱们无所谓,可是目空摄政王殿下,这可对你大大的不好。”随侍瘪嘴提醒:“大人,你干嘛不去见殿下,授人以柄?”
苏觉松活泛活泛身子骨,“赶紧上饭菜,吃完了,咱们去抢美人。”
“啊,大人,你真要抢啊!”
“是啊,我到要看看姓储的拿什么赎人?”张斐然小院,几个半大小子都没有出去,全都在,他们围在沈、张二人周围,看他们二人下棋。
沈初夏已经吃了对方一片黑子,对方已被她困住,动弹不动,半天没想出怎么落子。
元韶安根本没心看棋,他很想问问大表妹苏、储二人会被刺激赎人吗?
可是不管被苏、储那一个抢赎,跟江公子都没关系呀,既然江公子得不到周小娘子,他们又怎么能得到一万两,大表妹为何要这样做,他都是问号?
“咚咚……”敲门声响天。
众人都看向门口。
小兔子连忙跑出去,大门口,张家仆人已开了门,“请问公子找谁?”
江清玄满脸急色,拱手道,“请问老伯,这里住着一位沈小哥吗?”
“你说的是沈初夏沈小娘子吧。”
“正是,老伯,在下能进去找他吗?”
“这……”门仆转头看向倒坐房,自家主人正在跟沈小娘子下棋。
江清玄急的就要跨进门,清朗月色下,一身灰白衣衫的小娘子已经出来,“江公子!”好像坐等他到来。
“绮云被他们赎去了,我怎么办?”江清玄张口就问。
这也是元韶安等人想问的,明明帮江公子赎人,怎么让苏、储抢人,还推波助澜坐实传言,他们不懂。
木槿提着灯笼。
昏黄灯光下,沈初夏清灵毓秀,清朗玉立,自有一番清雅气质,微笑而道,“江公子,张大哥,走,咱们凑热闹去。”
“凑……凑什么热闹?”
沈初夏靠到他耳边,“银子带足了吗?”
“要多少?”江清玄迷迷糊糊,根本跟不上他思路。
“一万两。”
“有有有,我让老仆去取。”
果然是有钱的主,沈初夏暗自失笑,转身又靠近张斐然,“那枚前朝绝尘子印鉴真的送我了?”
“当然。”张斐然笑回。
“很贵哟?”骗了人家的东西,沈初夏有些良心不安。
张斐然有些生气:“有什么比友情更珍贵。”
沈初夏有些心虚,连忙爽朗道:“好,张大哥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好朋友?”张斐然诧异,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望向对面少年。
“……”她要怎么讲?这么纯粹的年青人居然没被人骗卖了,还真是……
又是一个七天过去了,沈小娘子还是没来找殿下,木通气死了,“她在干什么?”
暗卫回道:“自从上次去城中,一直没回家……”
“什么,一个小娘子家家的居然不归家,沈家这是什么家规?”木通气的在书房门口直打转,眼见殿下一天天没食欲,人都瘦下去了,“她究竟在干什么?”
暗卫望了眼门内,小声道:“帮夫妻店支棱生意,给书生找铺子,与书生公子吃吃喝喝。”
不陪殿下,竟和别的公子吃吃喝喝,木通气得头顶冒烟,“把她给我抓……”。
门内有声音。
“木通——”
“是殿下,小的在——”木通连忙推门进去。
大书案上堆满了各式公文、信件。
长史、幕僚站满房间,退出之前,长史韦大人再次拱手道,“殿下,科举要是断在大魏朝,实在可惜。”
季翀冷漠凉薄的双眼扫过众人,“先退下。”
“是。”众人齐齐行礼退出。
季翀手捏眉心,“枳实还没回?”
“是殿下。”木通带着情绪,气道:“殿下,沈、周二人嘴巴太严实,不用刑怕是不行。”给姓沈的小娘子一点颜色瞧瞧,不来陪殿下,就让她爹吃吃苦头。
季翀蓦然抬眼。
木通吓得一缩头,啥也不敢吭声了。
季翀仰头,枕在椅背上,“封世子那边怎么样?”
“厚朴快回来了。”
“今晚有什么吃的?”
一听主人终于要吃饭,木通高兴死了,“回殿下,都是你爱吃的,有盐焗蜜汁鸡,红烩羊肉,鱼香……”
主人好像并不想吃,木通只好说:“还有一个凉皮。”
季翀起身。
大凉天的,吃什么凉菜啊,木通只敢心中腹诽,心道,想沈小娘子把她召过来就是,殿下也真是的,搞什么相思……
相思?木通突然想到了某个人,缩头不敢再想了,连忙提灯笼引路。
夜色中,长长走廊,秋风引露,凉意袭人。
季翀负手,踱步而行。
木通屏息凝气,啥话也不敢吭。
“她在哪里?”
“……”木通转身望向主人,一脸疑惑,主人问的是谁?是她,还是她,怔怔的不敢搭口。
季翀皱眉,“刚才还在门外叽叽喳喳。”
蓦然一松,木通整个人放松,故作生气,“小五说她在城中租了两间小屋子,整日游手好闲,也不知道干嘛。”
他其实想说一个小娘子整日跟少年郎混在一道,成何体统,意识到主人对沈小娘子有好感,没敢说出口。
城中租屋?怎么个游手好闲?
季翀抬头望月,今夜月色不错,“出去走走。”
“是,殿下。”主人有兴致,木通心情倍好,“殿下,要不到醉风楼?”
季翀扫眼。
木通吓得一哆索,“是,小的知道了。”他知道该去哪了。
教坊司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高高的舞台周围已经坐满了达官豪商、风流文人、富贵公子,谈笑风声,纸醉金迷。
苏觉松到时,姓储的正被一群文人墨客包围,讨教诗画。
“老爷,看把他得意的,一个白身文人整日为娼妓写文呷字,有什么好炫耀的。”随从很不屑,连忙引主人入座。
苏觉松目光落在那群书生身上,“都是些什么人?”
随从连忙让人去打听,不一会儿,消息就传过来,“来京城投门路想做官的文人。”
他目光落在某个文人身上,灰袍都洗得发白,“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教坊司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除了要有人引,光进门费就得十两起,进门后还有各项消费,袍子洗得发白的文人还有这钱?
随从撇嘴:“也许是孤注一掷想攀上老爷,走老爷的门道,在殿下手下谋个一官半职呗。”
这就是苏觉松觉得奇怪的地方,只要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摄政王手下第一长史,能攀上他,就等于摸到了官场边缘。
可这些人并没有来巴结他,他到不是失落没人巴结,作为权倾大魏朝摄政王的第一长史,走到这个段位,这些根本不是事。
他隐隐的觉得哪里不对。储良俊感觉有人看他,透过人群,看向围台前最好的坐位,摄政王身边大红人——苏觉松正看着他。
他点头含笑。
苏觉松不屑一笑,转头。随从连忙奉上上等的好茶。他端起轻啜。
储良俊笑意冷却。
围在他周围的文人墨客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顺着储先生的目光看过去,摄政王的当红幕宾羽扇纶巾风流倜傥高高在上。
“储先生,你今晚真能赢了他赎回周小娘子?”有人担心,忍不住而问。
储良俊低眼,布衣袍子虽新,与对方一比,灰扑扑的,一如他僚倒的人生。
蓦的,他抬头,“那是当然。”自信而充满光芒。
算命先生那些狗屁话他才不会信,可老佗说‘现在正是顺势而为’,‘势’不可挡之时,也正是他储良俊崛起之时。
目光移向高高的舞台,也许就是今晚。
众文人正尴尬之时,舞台幕布缓缓开启,有人大喊,“美人们出来啦,美人们出来啦……”
整个教坊司瞬时之间,仙乐飘飘、美人如云降落。
声色犬天之间,有侍人悄悄贴近大国舅,“爷,姓储的进来身上并没有多少钱,但他志在必得;姓苏的到是有银子存在教坊司,兴趣却不大,看这样子,二人并没有外面传言说的那样抢人。”
大国舅高忱勾嘴,细长的丹凤眼迸出精光,“查到是谁在搅我的混水?”
侍人摇头。
高忱眯眼,“再不查到,别在我跟前混了。”
“是,爷。”侍人吓得连连后退。
一场秋后斩,很多官家小姐落入教坊司,这些曾经有可能是某权贵家的当家主母,现在却成了男人们的玩物,以前她们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卑贱。
待价而沽,就是她们以后的人生。
周绮云站在人群最后,望向高高舞台,又看向台下乌秧秧的达官贵人,他们犹如地府吃人魔鬼,吃人不见血。
低头垂眼,她已麻木的流不出眼泪。
美人竟拍开始,从清秀佳人到绝色倾城,一个又一个。
“王美人,擅筝、工诗词,初夜五百两起,有贵人感兴趣的,请让随侍举手竟拍。”主持人笑问台下达官贵人。
“我家老爷出六百两……”
“我家老爷七百两……”
夜色阑珊,月光如炼。
江清玄不停的让老仆加快马车速度,“快……快……”
元韶安也急,悄声问,“夏儿,要是周小娘子被别人拍去怎么办?”
沈初夏望了眼急得汗直流的江公子,轻轻一笑,“别担心,最美的总是留在最后,我们肯定赶得上。”
“哦。”元韶安还想问,被江公子看得闭上了嘴。
驾车老仆叫道,“公子,前面就到了。”
江清玄不等马车停就往下跳。
“公子……”众人大惊,齐齐大叫。
从西城到城中,走的瞒远。
季翀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指揭开窗帘,望向外面。
枳实连忙驾马上前,“殿下,刚才传来消息,沈小娘子不在租住的地方,而是去了……”
他眉头微促。
枳实低头不敢说。
“去了哪里?”声线淡淡。
主人越平静,枳实越害怕,“去……教坊司。”四个字犹如千斤重。
竟去男人行乐的地方,季翀周身冷气瞬间凝起:“还磨噌什么。”
“是,殿下。”枳实连忙让车夫加快速度。
老天爷,沈小娘子这么不省心,殿下就不能把她捉进泡桐别院关起来嘛!
灯火外,夜色渐深,平凡的人们已经进入梦乡;灯火通明处,声色犬马,人声鼎沸,功成名就的中年男人、累富之家的公子哥们,兴奋的两眼发绿光,个个伸手抢美人。
“最后一位……”主持人故意停顿,给美人上台的时间。
周绮云被丫头簇拥。
人群中,江清玄看到心上人出现,既高兴又心如刀绞,绮云……绮云……
明明不想走一步,却被丫头们推着前进,每走一步,犹如行在刀尖上,今晚以后,她就是那种‘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的风尘女子了。
地与高台之间,整整有两层楼高,能摔死人吗?她望下去。
目光却与心上人不期而遇,她快跑到栏杆边上,江郎……江郎……真的是你吗?刚要喊出口,被丫头们拉回台中央。
红粉华衣裹身,外披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一双泪眼朦胧,就像是画上面走出来。
柔美到极致。
主持人高声宣由:“今晚压轴美人……”他目光看向摄政王身边第一红人苏大人,还有民间第一风流雅士储先生。
今天晚上,花落谁家?众人也好奇,目光跟着主持人扫向二人。
“美人不仅擅长歌舞,还深谙诗词,容殊色绝,堪人间尤物,初……”
突然,主持人的话被打断,有人站起,直言道,“我愿出十万两赎出周小娘子。”
喧闹沸腾的大堂突然安静如鸡。
不是千两、万两,而是十万两。
众人纷纷看向堂中央,灰布交衫,木簪束发,清瘦俊淡,温文一中年男人,风雅盛名。
大国舅垂下眼皮。
随从示意人群中某些人。
“储老爷,请问十万两在哪里,能让我们看看吗?”有人站起,好奇而问。
“是啊,储老爷,我还没见过十万两呢,你见过?据说你租的房子每个月三两你都交不起,咋就有十万两?”
储良俊身边的人不服,马上站起掏出一画轴,与人拉开,一幅水墨画出现在众人眼里,“这是储老爷的绝版珍藏,无价之宝,今为美人忍痛割爱,价值何止十万。”
绝版?
能坐到教坊司的达官贵人,当然懂收藏,他们纷纷上前查看,“竟是晋朝顾朝之的《山居暮色图》?”
“果然是绝迹珍品。”
……
有人讥笑:“拿圣人之画赎一伎人,你是侮辱圣人还是侮辱在坐的每一位文人墨客?”
拉画文人被怼的哑口无言。是啊,这不是侮辱人嘛。
储良俊怔住了。
元韶安捣了下表妹,“怎么办?”十万两,换算成现代币就是一个亿,拿一个亿赎人?沈初夏没想到姓储的上手这么狠,搞得她的计划都乱了。
江清玄似乎明白了什么,“沈小娘子,你的意思是鹬蚌相争,我做那个渔人?”
沈初夏点点头,“原本我以为一万两能搞定,没想到……”
江清玄抿嘴,抬头,看台上,他的绮云泪眼涟涟,哭的他心都碎了,一咬牙,“我让人回去凑。”十万两不是小数量,但为了心爱的人,他觉得值得。
沈初夏拉住他,“别急,先等等。”
“你有办法?”
小娘子并没回他,江清玄急急的团团转。
沈初夏目光不自觉的瞄向苏觉松,两只手交叠,指尖不停的相绕,办法……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从教坊司捞出人呢?
苏觉松感觉有人看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扫向堂下人群,看到早餐店那个跟他打过招呼的女扮男装小娘子。
一个小娘子居然进男人来的地方,而且她没什么身份吧!怎么感觉怎么奇怪,示意随从去查。
文斗,以为他不会?大国舅细长丹凤眼溢出丝丝笑意,余光里,突然出现个熟悉的身影,转眼,居然真是她。
“谁带进来的?”
随从马上让人去查,片刻之后,他回道,“报的是吏部侍郎耿启儒的名头,进来四五个。”
他眯眼。
一个能搅和他们铺子不赚钱的小娘子进男人玩的地方,他不会以为她喜女人,脑际一闪,突然明白外面的传言是怎么来的。
望了眼储良俊与苏觉松,两个大人居然被一个小娘子玩的团团转,有意思啊!
人群中,有人开始带节奏:“咦,那位不是苏大人嘛,听说苏大人喜欢收藏字画石刻玉雕,不如把字画卖给他,你拿银子赎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还真是。”有人喊出声,“苏大人,这画是真迹,入藏,不亏。”
苏觉松太阳穴跳了两下,居然挖坑让他跳,他勾嘴,一脸漫不经心。
姓苏的居然不接招,鹬和蚌不相争,这可不好玩。
江清玄急死了,“沈小娘子,要不我还是回家去凑十万两。”错过今晚,很难再有机会救到人,而且就算日后能赎到人,周小娘子也……。
到底怎么才能救到人呢?小到风土人情,大到庙堂之高,所有能跟今晚之事关联上的一切,都在沈初夏脑海不停闪现。
在大魏朝,教坊司属礼部。
由于苏、储相争,导致美人竟无人相拍,主持人感觉不对劲,在堂下议论纷纷之时,找到礼部侍郎,“大人,可以用绝版字画代替赎金吗?”
不知不觉之中,节奏起作用了,连主持人都下意识问怎么赎人。
礼问侍郎皱眉,几不可见瞄了眼大国舅。
大国舅雌雄莫辩的脸上噙着一抹邪魅笑意,礼部侍朗撞到他警告眸光,藏在袖中的手不知觉哆索一下,脱口而出,“管它什么孤品绝品统统不用,只要黄金白银。”
“是,大人。”
主持人心里有底,连忙溜回台上,带着笑容,大声而道:“储老爷的画是不错,可教坊司有教坊司的规矩,只能收现银。”
“真要用十万两白银赎一个……”
“这也太……”为一伎人花十万两,实在太不可思议。
围在储良俊周围的书生个个目瞪口呆,真金白银十万两,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教坊司大堂内,一半人交头接耳感叹风花雪月,另一半人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是好。
储良俊的目光与当红权臣苏觉松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赎?
还是不赎?
只有大国舅晃着二郎腿,神情惬意,一身绯色华袍,流光溢彩,富贵逼人。
元韶安轻轻捣了下表妹,“夏儿,要不咱们先回……”他还没说完。
台上主持人在礼部鲍大人示意下,清了清嗓子,“既然无人赎周美人,那么大家就竟初……”
“慢着!”
“慢!”
“等一下!”
三方声音同时响起。
众人寻找三方声音来源。
一个是风月文人储良俊,一个是面生年青人,还有一个是少年……等等,有年青公子认出少年郎君,“这不是那晚让摄政王等待的男装小娘子吗?她也来呷美人?
大国舅的二郎腿不晃了,雌雄莫辩的脸瞬间阴沉。
苏觉松摇扇子的手停住了,打听的随从附到他耳边,“老爷,她就是传闻中让殿下侧目的沈小娘子。”
“她就是沈锦霖长女——沈初夏?”
“是,老爷,据说前一段时间弄了个后宅前铺,挡了不少京中子弟的财路,要不是殿下挡着,怕是早就被揍得尸骨无存了。”
原来她就是殿下喜欢的小娘子,苏觉松顿时眉飞色舞,双眼燃出熊熊的八卦之火,怪不得他觉得怪异,原来……果然配得上殿下的喜欢。
江清玄见沈小娘子也帮他喊,高兴转身,“沈小娘子,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赎回绮云……”
沈初夏环视周围,轻声问:“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你真不后悔?”
“是,我肯定不会后悔,我要赎人。”
鹬蚌虽未相争,却也让他得到赎人的机会,要不是摄政王红人苏大人在,就算十万两,他们也不会松口赎人,他得紧紧的抓住这次机会赎出绮云。
到底用什么办法既可省钱又可救人?沈初夏急死了。
突然,她感觉身后议论声没了,变得很安静,下意识转头向后看。
人群如潮水一般向两侧退去,个个拱手屏气而立。
中间,季翀一身黑衣玄袍,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如神邸负手而立,眼神凉薄,目光漫卷之际,如君睥睨天下。
沈初夏只眨了下眼,省钱又能拍马的主意瞬间涌出脑际,连忙附到江清玄耳际快速说了两句,抬眼与惊忡的江清玄对视。
她眼中:兄弟,这可是一举多得的绝佳机会,就看你敢不敢了?
江清玄张口结舌:真……真的可吗?
她几不可见颔首。
能想出后宅前铺的人,江清玄相信她,亦点头。
二人互动,落在众人眼里,成了眉来眼去。
老天爷,这女人竟敢当着摄政王殿下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一定会被剁成肉酱吧!就在众人都燃起熊熊八卦之火时。
那年轻男人竟扑跪到摄政王面前。救殿下饶命?老天爷,越求死的越惨。整个教坊司静的如同时间都静止了一般,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季翀抬眼。
眼神流转在灯光之下,唇角轻哂,越发凉薄。
沈初夏只一眼,便感觉像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喉咙,迅速低头,当一只埋沙的鸵鸟。老天爷,姓江的你在干嘛,赶紧抓住命运的机会倾诉啊!
“殿……殿……殿下……”唇齿打颤,抖了N次,江清玄终于憋出声音,“人生四大喜,小人已经实现前两件,还请殿下成全后两件。”他整个人俯叩在地。
四周人目光里,他整个身体都在抖,汗水浸湿了地面。
四大喜?苏觉松蓦然一惊,陡然看向女扮男装小娘子,她竟窥到了大魏朝的命脉,她是谁,身后站着谁?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安静如鸡中,储良俊忽然念出声,“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遥指高高舞台,“周美人是你的‘洞房花烛夜’?”
江清玄冒着杀头的危险,抬身,拱手:“正是,还请殿下成全。”又叩拜磕地。
金榜题名呢?苏觉松盯向沈小娘子。
沈初夏遇上姓苏的目光,电光火舌之间,马上会意,脚伸出衣袍角踢张斐然。
他不知所以然,转头看向沈初夏。
她呶呶嘴。
张斐然先是一愣,赶紧跪到江清玄身侧,“请殿下成全小民的‘金榜题名时’”。
那些文人墨客在张斐然清朗的请求声中终于懂得机会千载难逢,纷纷跪上前,“请殿下恢复我朝科举,让我等寒门子弟有报效大魏朝的机会。”
又有人加入跪前,齐齐请愿,“请殿下恢复科举,请殿下成全……”明明是声色犬马之地,瞬间变成了朝庙之时。
季翀看向他的第一长史。
苏觉松马上跑下主台,咚咚来到主人身边,拱手道,“殿下,三王之乱已平,秋后斩去很多官员,是时候恢复科考充实朝庭官吏了。”
“请殿下恢复科举,请殿下成全……”众人再次齐齐朗声请愿。
季翀目光又转向主台,大国舅高忱正垂头交手站在椅子一侧,像是没听到大堂内众人呼叫什么。
礼部等官员见摄政王看过来,吓得直捋额头汗,连气都不敢喘。
最后,季翀的目光又落在了某个女扮男装小娘子身上。
氛围已成。
沈初夏悄悄抬头,刚好撞到天花板的目光,他眉眼深邃,眸光清湛,光看那张表情寡淡的脸实在分辨不出喜怒。
唯她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危险讯号,眼神落在他含着哂笑的唇痕中,整片后颈都麻了。
完了。
玩大发了。
沈初夏趁着文人墨客拥戴之时悄悄溜走,不想被大国舅的马车拦住。
元韶安和几位少年纷纷挡在她面前,警惕的看向坐在马车里的贵人,害怕他伤害夏儿。
高忱看向少年身后的小娘子,目光深黑中透着不可名状的复杂,脑中浮现的全是刚才大堂里的情形,她竟擅动文人书生恢复科举,阴鸷的眼神像是要人命的大刀。
沈初夏低头,脊背凉气直冒,现在她只想赶紧逃离大魏朝穿回现代,离开这该死的危险之地。
马车周围,侍卫只待主人一声令下就动手。
少年们吓得腿肚直打哆索,眼看就要站不住,教坊司大门禁军列出,其后,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姿踱步而出。
沈初夏转身就跑向他,“殿下……”靠到他身侧,肩膀挨着他胳膊,声音里有些害怕,还有些委屈。
季翀望向不远处。
马车帘布落下,挡住了那双细长丹凤眼。
嘚嘚……马车嚣张前行。
人人都说,摄政王杀人如麻,看谁不顺眼随时都能要人命。
真是这样?至少,眼前这位,季翀想杀他,要三思而后行。
“殿下……”枳实气不过,要拔刀。
被他眼神制止。
低头,“以前坑林大人,今天坑我?”
“没有,殿下。”沈初夏抱着他胳膊,撒娇。
“没有?”
“真的。”不知为何,人人都怕摄政王杀人如麻,可沈初夏总觉得他不会杀她,跟小猫似的拱着他的胳膊,“殿下是不是饿了,要不我陪你吃饭?”
季翀盯着她,一动不动。
“殿下!”她双眼埋到他胳膊后。
他唇角翘起,伸手抚她后脑勺。
深更霜冷,某人掌心温热,热度从沈初夏的头皮一路往下,温暖极了,她不知不觉又贴近了某人,如同一只粘人的小猫,娇嗔淘气惹人爱,让人爱不释手。
她又从某人胳膊后探出来,一双眼像是装了星星,明亮闪烁,“殿下,咱们吃火锅吧,热乎又带劲。”
“你觉得我还有空吃火锅?”
好吧,沈初夏秒懂,他要为她擦屁了,“那……那殿下你先忙……我……”那句‘我先回的’的话,在他墨黑深瞳的注视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挤出假笑,“那我去泡桐巷恭候殿下。”抱着他胳膊的手指还有意识的划拉几下。
美食与美人计并用。
一定行的。
果然,某人如意了,眉梢上扬,抬头。
苏觉松得到机会,连忙上前,“殿下,你先吃饭,余下的我来。”说完,不自觉的看了眼偎在殿下身侧的小娘子。
遇到他目光,点头微笑。
他拱手还以一笑。
季翀好像没看到二人互动,“厚朴——”
“殿下,小的在。”
“送沈小娘子去泡桐巷。”
“是,殿下。”厚朴连忙安排,“沈小娘子,这边请——”
沈初夏没动,指了指她的堂哥表哥们。
枳实马上明白,“小的安排他们回家。”
“殿下……”她怕大国舅动她的家人。
季翀明白,给了个眼神。
枳实会意,“沈小娘子放心,我会安排好。”
“多谢枳大哥。”
寻求到庇护,沈初夏心松,高兴的马上就松了某人胳膊:“那民女就不打扰殿下了。”她向男人一般作揖谢礼。
季翀早已习惯她的‘贼脸’,扬起唇角,一副‘等我忙完再找你算账的’眼神,抬脚离开了教坊司。
殿下离开,厚朴和枳实调的马车也到了,“沈小娘子请——”
一脸紧张的元韶安等人看向阔气宽敞的马车,个个变得轻松高兴,“夏儿……”居然能坐摄政王府的马车,老天啊,是不是可以吹一辈子。他们并不知道,两辆马车行驶的方向并不同,等他们到家时才发觉沈初夏并没有回来,枳实微笑,“各位放心,沈小娘子很好。”说完,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元韶安等人望着茫茫夜色,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小兔子突然说:“韶安,我听你弟说过,好像你要跟夏哥儿结亲?”
表哥与表妹结亲,再平常不过了。
以前,母亲在世时提过,那时他还小,并不以为意,这段时间,弟弟曾暗戳戳提醒过几次,要是夏儿成为他嫂子,他这辈子不仅吃喝不愁,还能神气活现,简直想想就美。
表妹以前也不是没不回来过,以前咋不想呢,为何这次他会想这么多,细细一琢磨,以前她不回来,他们跟着一起不回来,可是这次……只有她没回来……
那个男人啊……可是大魏朝的摄政王,元韶安沮丧的转身进门。
沈得志看看辽远的夜色,又望望进门的元韶安,低头,叹气。
教坊司门口,张斐然还有很多话想问沈初夏,眼睁睁的看着她跟摄政王的人离开,连喊都不敢喊,叹气。
仆人提醒:“公子,咱们也回吧。”
“走吧。”他转头看了眼教坊司,要不是沈小娘子邀请,他哪会来这种地方,摇摇头,又像是想到什么,连忙向门口人群看过去。
“公子,你找江公子?”
“是啊,怎么没看到他。”
仆人笑道:“赎周美人要很多手续,他忙着呢。”
“也对。”
张斐然带着仆人离开了教坊司。
储良俊仍旧被一群文人墨客围着,他们兴奋的满脸通红,“储先生,你说摄政王殿下明天会颁旨吗?”
他没空回话,从人群中挤出来,“刚才站在江公子身边的少年呢?”
小僮撅嘴,“跟摄政王的护卫离开了。”
储良俊眉头皱起,中间三条竖像个‘川’字,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从今晚不可思议的请愿到前几天碰到算命先生,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牵着他走。
太师府书房,高忱一直在房间内转圈,“父亲,那件事我查了很久,根本没影,可你要是再不对季翀下手,说不定将来上位的就是他。”
听到这话,高老太师抬起耷拉的眼皮,“是谁让这件事发展成这样的?”老眼严厉:“你就一点没发觉苏觉松归来不去见主子不合常理?”
这事还真是冤枉高忱了,姓苏的一进京,他就派人全程盯着,一点异常都没有发现。
“我……”
儿子说不出话,高太师冷笑一声,“别纨绔久了,真就纨绔了。”
“是,父亲。”高忱被训的垂头低耳。
老太师手里转着核桃,一双老眼眯起,“明天早朝是季翀的场子。”
“父亲,难道就阻止不了?”
高老太师冷哼,“当权者最不好面对的便是民意,民意所向,就算皇帝也要礼让三分。”
“如果你出面呢?”
“那我就要被千夫所指。”高老太师一脸阴沉,“没想到苏觉松出去一趟,变得这么聪明。”
真是大意了!
高忱回到院子,一桌东西都打翻了,“他们在早餐店见面之事,为何不回报给我?”
“回……回爷,他们……好像并不认识……就是吃早餐时,点个头,连句话都没说。”手下人吓得腿直打哆索。
点个头?
马车里,苏觉松轻笑一声,“殿下,这真不是我主意。”
季翀抬眼,面无表情,“我相信。”
“……”真准备解释的苏大人哑口无言。
“坑人、拍马屁是她的拿手好戏。”嘴里嫌弃,唇角却不自觉翘起,任谁都能看出摄政王殿下现在的心情不错。
苏大人装着不解:“坑谁?”
“你说呢?”季翀轻嗤反问。
苏觉松笑道,“殿下是说沈小娘子坑我?那拍的是殿下马屁?”
能做到摄政王第一长史,苏觉松当然早就感觉有人在坑他,没想到沈小娘子这一坑,竟化解了殿下的大难题。既不需违祖制,也不需要与那些人周旋,民意所向,谁敢挡?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殿下,沈小娘子身后高人是谁?”这样一件天大的难事,苏觉松不觉得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能想到。
季翀蓦然收起唇边笑意。
麦冬在外面回道,“我们查了所有与沈小娘子接触过的人,只有她出主意的,没有别人给他出主意的。”
苏觉松明显不信,看到殿下脸色变了,他转变话题,“回到王府就拟旨,明天早朝就颁布天下。”
季翀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指揭开帘角,“去大理寺。”
麦冬先是一愣,马上明白主人想干嘛,“是殿下。”
苏觉松当然也知道主人为何去大理寺了。
秋斩后,沈锦霖换了牢房,从多人间搬到了僻偏的单人间,这段时间,一直被提审,皮肉伤是免不了的,还好,没伤筋动骨,小命还能苟且。
夜深人静,睡了一天,此刻没一点睡意,正举头望窗。
冷冷的月光从窗口倾泻而下,又冷又孤寂。
父母还好吗?妻子是不是在灯下缝衣纳线,儿子们有念书吗?女儿都十六了,有说婆家了吗?也许受了他的牵累,没人敢上门说媒吧。
没能给家人幸福安稳的生活,沈锦霖自责难过,低头,脸埋在膝盖间,人生啊……
哐咚,有人开门。
听到声音,沈锦霖猛然抬头。
昏黄灯笼光下,高大颀长的男人飒踏而来,一如多年前他看到的那样,沉稳,睿智,果敢,好似,不管别人怎么争,怎么抢,怎么夺,他手里最终都会攥着这天下一样,让人不知不觉地折服在他的盛世凛然之中。
“殿下……”沈锦霖起身行礼。
季翀停在他面前,负手而立,目光上下打量他。
出身寒门,却并没寒酸气,一身书生意气,还有一种中年男人罕见的浪漫气质,即使身陷囫囵,仍旧如清风明月。
半夜而来,只看不问。
沈锦霖躬身拱手,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打量,淡定从容。
坑蒙拐变的女儿与他长得很像,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飘逸淡然,一个充满市侩狡滑,不看长相,只论性格,一点也不像父女。季翀转身出去。
“罪臣恭送殿下。”
季翀顿住脚步,转头问他,“没什么对我讲吗?”
沈锦霖头未抬,深躬一礼,“罪臣并未勾结反贼,请殿下明查。”
季翀不屑,调头不看他:“知道我今天去了哪里吗?”
沈锦霖未言。
“教坊司。”抬脚离开。
“我的女儿被打入教坊司?”突如其来的消息,沈锦霖浑身发抖,是他的错,他还是连累了妻子女儿,一时之间竟如失了魂一般瘫坐在地。
苏觉松悄悄瞄了眼主人,他飒踏而去,他又望了望牢内,转身小跑追上主人。
“为人父,初得长女,如夏之初,清新美好,竟落到……落到教坊司,成为……”沈锦霖趴到地上,面贴地,久久的不曾动弹,像是死去一般。
同泰七年秋末,摄政王被文人墨客逼堵在教坊司,不得以之下,昭告天下,恢复取谛十一年之久的科举制,
且颁昭,即年就进行,秋闱时间顺着颁昭时间顺延三个月,直到过年不停歇,过试者,年后就可进行春闱。
大魏朝举国上下文人学子无一不欢呼。
储良俊混迹于城中,就没他不知道的地方,可就这几日忙着搭救恩人之女,没想到城中平地而起一个藏书馆。
站在门口,望着匾额久久未动。
门口小僮带着笑脸上前,一直等他收回目光才开口,“这位老爷,你是买文……”
储良俊伸手制止,“文人们会聚的地方在哪里?”
小僮连忙指着二楼右间,“文人堂,老爷里面请。”
储良俊提袍上了楼梯。
沈初夏到了泡桐巷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直到婆子敲门,说是殿下到了,她才起床。
初冬午后,阳光从蔚蓝天空洒向屋顶,光线从绿意盈盈的冬青树照射过来,暖意洋洋,舒服的她连连伸懒腰,要是有钱了,她也买个这样精致小院子,坐在廊下,看春夏秋冬四季变化,感慨有生之年平淡与幸福同在。
季翀负手,面朝院子天井,听到慢腾腾的脚步声,侧脸望过去。
小娘子哈欠连连,一边拍嘴,一边摇摇晃晃向他走过来,一身布衫没有半点饰物,连耳坠都没有,午后阳光从天漫漫而下,仿佛被回廊屋脊折过,形成一笼浅浅纱光,恰好落在她充满少年气的面庞上,浮起一层极不真实的朦胧光晕,一双明眸含水映光,盈润灵动,让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无法收回。
沈初夏发现季翀在前面,负手而立,面容英挺,身姿笔直,犹如水墨画中最清隽又浓墨彩的一笔,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格外凉薄的眼神,染上丝丝隐隐的温柔。
她没看错吧,内心雀跃,看来她的马屁成功了,连忙小跑过来,面带笑容,纯真洒脱。
季翀目光追着她。
她向蝴蝶一样飘到他身边,廊柱挡住了阳光,在他鼻梁两侧落下暗影,眉峰凌厉,眉骨线条却意外柔和,垂眼时,眸中锋芒尽敛。
明明是极具压迫感和冷漠的英气长相,他来时,先卸了三分锐利清冷,剩余的几分疏离淡漠,消失在丝丝柔光里。
“殿下……殿下……”她仰头,笑意盈盈。
四目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相对。
仿佛是全世界。
天花板的眼神黏在她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丝热意,寸寸辗转于她的脸颊,燎起一片红晕,午后微风似乎停滞,走廊里温度悄无生息的不断上升。
来吧,亲吧!某女内心小人不断呐喊,如此盛世美颜,有便宜不沾是傻瓜呀!
某男却像被时间机定住了,一动不动。
沈初夏朝周围看过去,除了花草树木,还有枝头小鸟,没人!
胆从色边生,踮起脚尖,伸头亲他绯唇。
在毫米处顿住了,小心翼翼探寻他的目光,可以吗?可以吧!
季翀目光亮如黑矅石。
看她眼里有光,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她不再犹豫,啵,亲了上去。
柔软的,温绵的,感觉似乎不够,又不敢停留,跟小乌龟一样,咻一下要缩回头,某人却动了,长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
唇与唇相贴。
某女先是一愣,后窃喜,亲吧,亲吧,能被天花板亲一口,绝对赚到了。
某男却一动不动。
呃……这是……什么状况!时间跟静止一般。慢镜头,还是被时间机订住了?
就在沈初夏想悄悄睁开一只眼时,某人动了。
午后阳光,绮缱缠绵。以下省略N字。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得就是某某女。
“殿……殿下……我……不行了。”严重缺氧,沈初夏整个人就差挂在季翀胳膊上。
“贼心色胆都挺大,这就不行了?”某男嘲笑某女。
“你……”撩人者反被撩,某女嗔怪,刚想得点口头便宜,看到某男双眼贼亮,吓得缩头埋到他怀里,“殿下,从昨晚到现在,我都还没吃过一粒米呢,都快饿死了。”
“不许说死。”季翀声音一沉,压迫感随即而来,吓得沈初夏一哆索,他感觉到了,懊恼语重,伸手抚她后脑勺,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沈初夏哆索的小身子又娇娇软软的倚在他温热的怀里,“殿下,我真的饿了。”
季翀轻笑一声,拥她一起走,侧脸,垂头:“刚才偷吃的还不够,嗯?”
一贯冷漠矜贵的摄政王殿下人狠话不多,突然之间,说话狗里狗气,吓得沈初夏脚崴了,“殿下……”她疼得真龇牙。
季翀还以为她开玩笑,看到她额角渗出汗意,连忙蹲下,抱她坐在他腿上,一手扶着她腰际,防止她跌落,一手摸到她脚踝,一寸一寸试,“这里还是这里……”
摄政王殿下领过兵打过仗,处理基本骨伤——正骨,简直小意思。
走廊尽头,一丛丁香树之后,有位道姑站在哪里,绮缱的眼神透过长长的走廊看向弯腰为少年正骨的男人,泪光点点。
十年,终于再次见他。
双手死死捂住哭泣的嘴唇。
幸好,幸好,刚才那一幕,婴姑娘没看到,木通怕主人与沈小娘子又要……那个……什么,“我去找殿下。”他要上去回禀。婴雅拉住木通,“不用了,我就是化缘路过。”说完,双手合拾,“知道他一切都好,我就心安了。”说完,转身,“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婴姑娘把沈小娘子看成少年了,枳实也不想解释,他心虚的捏捏鼻子,“我送姑娘出去。”
“多谢你,枳实。”
“姑娘客气了。”
婴雅来如一缕风,去时亦如是。
嘎喳!
“啊!”沈初夏疼得捂嘴惊叫。
走到月洞门口,婴雅好像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疑惑顿脚。
枳实转头看风景。
“别院有丫头?”她忍不住问。在她心中,除了上年纪的婆子,季翀从不用丫头。
“呃……那个……是木通表……对,是木通表妹。”
沈小娘子的丫头叫木槿,这也不算撒谎吧。
婴雅看到木通跑向走廊另一端,“原来是这样。”留恋的看了眼远远的走廊,可惜她心中的男人被回廊廊柱挡住了。
深深叹口气,双手再次合拾,行了一礼,离开别院。
送走故人,枳实回到内院,看到木通,“殿下呢?”
“和沈小娘子一起吃火锅。”木通小心指了指门外,“送走啦?”
枳实点点头。
“我还以为殿下先找她,没想到她先找过来了。”木通陷入到往事之中,啧啧感慨,“真是造化弄人。”
枳实低声道,“也不是她找过来,清道庵每年一次化缘,刚巧路过这里。”
“原来是这样。”木通仍旧叹气,“可惜不巧。”
“幸好……”
木通与枳实两人撞声后各自住嘴,一切尽在不言中。
“再让人弄些珍味过来。”木通连忙招呼小侍卫。
“是,木大人。”小侍卫咚咚跑去弄珍味。
朝阳的小厢房内,窗户打开,阳光直洒而进,沈初夏与季翀吃火锅。
小小厢房内热气腾腾,氤氲与阳光混合,人间烟火气,沈初夏吃得很欢,时不时给对面天花板夹菜,这男人外表看着冷漠透着股由内而外的矜贵之气,难以让人靠近,可是吃火锅时,楞是被这烟雾缭绕的人间烟火拉下了神坛。
他身材高大颀长,肤色冷白,眉眼深邃,从侧面看,轮廓极为清晰,弧度堪称完美,眉峰凌厉,低对吃菜时,眉眼流转出几分潋滟,衬出矜贵禁欲之感。
要死了,要死了,越看天花板越好看,真是每一块、每一个点都长在沈初夏的审美点上。
今天又是被美色盅惑的一天。
吃饱喝足,沈初夏满足的倚在靠枕上,舒服的打瞌睡,“殿下,你慢慢吃,我先打一个盹。”
今天,风水轮流转,竟轮到她先合眼了。
季翀抬眼,桌对面,小娘子小小一只,倚在靠枕上,像只乖巧的小猫咪,纤细的肩胛、柔弱的双臂,美的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珍玉,不似真人。
心中一动,放下筷子,绕桌坐到她身侧,伸手捉住她的手,沈初夏迷迷乎乎睁眼,“殿下……”
“睡吧。”放她的手在掌心摩娑。
这只完美到极致的手,在她初闯时就入了他的眼,轻轻揉捏,像是无骨软绵的不可思议,好像他一用力,这只小手就会折断,真是让人怜爱。
感觉到他没别的动作,沈初夏一歪头,继续睡,不一会儿,嘟嘟囔囔像是在说梦话。
季翀俯身,耳朵贴到她唇边。
“爹……爹……”
他猛然起身,垂眼看她。
她呓呓,好像睡着了。
阳光西移,火锅底碳火渐渐熄灭,房间内寒意升起,他乌发朗眉,瞳仁是纯粹的黑,在这光线下更显薄凉。
像是望了很久,又像是一瞬间,他抬脚离开了房间。
木门合上的瞬间,沈初夏张眼,被他揉过的手贴在心口,手心里是他的温度。
门外,木通刚要欣喜的问主人吃得怎么样,没想到主人周身寒气,一脸冷漠,吓得他垂头低耳,大气不敢喘一个。
这是怎么了?他在心中大声纳喊,沈小娘子不会凉凉了吧!
季翀的反映太出乎沈初夏的意料,她爹沈锦霖在他眼中虽不像禁忌那般,可一经触摸反映那么大,既然如此为何秋后又没斩呢?
为何?
季翀离开,沈初夏也跟着离开,她以为会有人拦着她,小心翼翼出门,结果一直到出巷子也没人拦,倒是看到元韶安站在巷子口。
一个人落寞的站在大树下,一只腿荡来荡去,像个愣头青。
“韶安——”沈初夏正愁怎么回去,看到他很高兴。
“夏儿!”听到声音,他很高兴,跑着迎上来,站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你……你没事吧!”
沈初夏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元韶安朝身后深巷看过去,“摄……政王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沈初夏不是真十五六岁,少年人小心翼翼的口气,她听出些,没有遮掩淡然一笑,“他是摄政王,的确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夏儿……”元韶安惊叫。
“走吧。”这里可是摄政王的地盘,沈初夏边走边说,“只要能把我爹救出来,对我来说,其它都不重用了。”
元韶安呆住了,喃喃道:“夏儿……”
走了几步,发现身后人还是没跟上来,沈初夏转身,“不管怎么样,你始终都是我的大表哥。”
“夏……夏儿……”元韶安听出表妹话中的意思,“我……不管怎么样,到时候,我都会娶你。”
沈初夏摇头,“就算没有摄政王,我也不会嫁给你。”
“为什么?”元韶安正沉浸在伤心之中,没想到听到这样的答案。
“近亲结婚,容易生傻子。”
“啊……”他没防表妹说出这样的话,“怎……怎么会?”
“反正我不会嫁给你……”
“……”元韶安目瞪口呆。
又不走,沈初夏无奈摇头,转身伸手推他,“赶紧回去了。”
“夏……夏儿,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胡说什么,你很好,可我们结婚真会生傻子。”
“好像也不全是吧。”元韶安认真想了想乡间表兄妹结婚的,还真有生过傻子的,但也不是每一家都是。
“管不管全是,反正我不会冒这个险……”
“……”表兄妹二人渐行渐远,离开了泡桐巷。回到家,沈初夏找到沈老爷子,“爷爷,我爹最近几年给你寄的书信有带在身边吗?”
沈老爷子摇头,“没带,怎么啦?”
沈初夏没有隐瞒老爷子,“摄政王并不想让我见爹。”
“什么?”老爷子吃一惊。
“可是摄政王也没有定父亲的罪,却一直把他关在大理寺,难道因为逃走的楚王?”
沈老爷子一阵心慌,连连摇头,“我的儿子我了解,他只会忠于朝庭,决对不会勾结反王。”
可是今天,她只是小小的试探了一下季翀,他的反映就那么大,难道沈锦霖的罪比勾结反王还要大?
出了老爷子书房,沈初夏正思考如何再次了解沈锦霖在京城的情况,木槿一脸紧张的跑过来,小声道,“小娘子,昨天晚上,好像有人进了房间翻东西。”
沈初夏下意识看向围墙、门口,“难道因为大伯娘的铺子人来人往,招贼了?”
木槿刚想点头,又摇头,“没丢东西,不像有贼。”
“那就是你眼花了。”沈初夏不以为意,伸个懒腰,问,“晚上吃什么?”
“夫人说熬小米粥。”
中午火锅吃的上火,正好,沈初夏高兴的点点头,“沈明熙呢?”
“跟周围小屁孩一起玩。”
“哦。”她准备去泡茶。
木槿站着没动,“要说什么也没丢,也不对。”
“……”沈初夏转头看向她。
“那个贵人送的帕子好像不见了。”
“什么贵人?”
“就是那个贵人?”木槿指向泡桐泡院方向。
沈初夏嗤笑一声,“他没送过我东西。”
“那大方帕子是你买的?”
这下沈初夏终于想起被人撞入怀的大方帕子,“也不是,路上捡的,丢了就丢了。”她根本不以为意。
“哦。”原来是捡的,木槿也不在意了,连忙抢着去给主人泡茶。
巷子口,沈明熙与一帮大大小小的少年玩成一团,虽然他才七岁,却领着众多孩子玩,俨然是个孩子王,一手负后,一手指着十二三岁的小子叫道,“你——躲到树后面,等王小三过来就偷袭,一旦成功,就往死了打,知不知道?”
“……”十二三岁小子心道‘往死了打’这也太狠了吧,期期艾艾未动。
明明沈明熙只有七岁,和同龄的孩童相比,行为却有章法,举止端正,一看就是在富贵优越家庭长大的孩子。
“我再说一遍,赶紧躲到树后面。”此刻,他面容严肃、语带气势,望向高他一头的少年,一股孤高的王者之气。
十二三岁少年被他慑住了,吓得后脊背一凉,连忙溜到大树后躲起来,不折不扣执行他的命令。
指挥动高他一头的少年子,沈明熙并没有眉开眼笑得瑟,他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七岁心智,像是天生的领导者。
青鸾一直避在一边,等儿子处理完事情,她才上前,“熙儿……熙儿……”小跑跑到儿子身边。
七岁的孩子个子还不高,她蹲下为他整理玩闹时凌乱的发丝,小小少年,前庭饱满,五官清秀干净,凤眼狭长,鼻梁挺直,唇形优美,十足的俊俏小儿郎。
“你怎么来了?”沈明熙下意识望向自家院子,大姐不喜欢她娘,今天她在家,怕被遇到。
小小少年额头有汗,青鸾掏帕子给他试汗,被他伸手打掉,他掏出自己的帕子擦汗,擦完又要塞回去,被青鸾捏住,“娘给你洗洗。”
母子二人都拽着帕子。
沈明熙扁了下嘴,松了帕子,“不要弄丢了。”
大姐整天在外面混,听说还巴接了什么殿下,这帕子就是他送的,哼,也不带他出去,他很生气,偷她心上人的帕子作惩罚。
“是是。”青鸾得了儿子的关照,连忙小心翼翼的把帕子塞到袖袋里,把胳膊上的包袱递给他,“这是娘给你做衣裳,还有些你喜欢的甜食。”
沈明熙不吭不响接过她娘的包袱,转身回家。
青鸾站起跟着她。
“她在家,她不喜欢你。”小小少年头也不回。
青鸾定住脚步,抿抿嘴,一脸难过,“那你要听话。”
沈明熙并没有回她话,只留她一个小小的孤单而倔强的背影。
青鸾的泪水无声而下。
京城某酒楼
“主人,每一个出现过酒楼的人,我们都去他们住的地方翻了,尤其是那个得摄政王宠的假小子家也是细心翻了一遍,没有。”
“难道那人没进德云楼?”
“那季翀怎么会抓了周锦年呢?”
中年胖男冷笑一声,“姓季的搞不过那几个老臣,可是对其它人,他可从不手软,想抓就抓,想杀就杀,一点也不手软。”
“再把那天站在走廊里的人翻一遍。”
“是,主人。”
天气越来越冷,为了便宜爹,沈初夏不得不出门,这一次,她亲自打听沈锦霖到底触了何禁忌,既不审也不斩,这样一直关在大理寺算怎么回事?
刚要出门,被人拦在家门口。
来人上前就跪,吓得她跟兔子一样蹦到自家大门后。
“沈娘子请受江某(绮云)一拜。”
一对年轻人一起给沈初夏磕头。
这次能顺利赎出周绮云,一方面是江公子有银子,另一方面是沾了季翀的光,沈初夏觉了她除了运气好,还真没啥出力。
“沈小娘子千万别这样说。”江公子一脸慷慨激昂,“要不是你夸大苏大人与储老爷争风吃醋之事,那有那么多文人墨客进教司坊,又怎么会让你抓住科举机遇。”
“运气好而以,运气好而以。”沈初夏谦虚笑笑。
请二人坐到堂屋,镇宅的大家长照例是沈老爷子,江清玄掏出尾款,“这是五千两,还请沈小娘子收好。”
沈初夏摸鼻子,想到发怒而走的季翀,这五千两无论如何都伸不出手。
做事的是初夏,沈元两家人见她不伸手拿,也没人吭声。
沈老爷子更是没表示,能不能拿这五千两,他想孙女心里自然有数,他不会随意左右孙女的想法,也不会越俎代庖让人去拿。为了一万两,主人不是动脑子,就是让沈、元小郎君他们提着小命干这干那,这可都是用命换来的,木槿觉得这钱应当拿,见主人迟迟不伸手,她越上前,伸手接了银票。
且虎假虎威道,“江公子,不是奴婢见钱眼开,实在是我家小娘子带着大伙担着小命为你想办法,既然你诚诺是一万两,那我们也不客气就收了。”
“应当的,应当的。”原本十万两不一定能把人赎出来,现在只花了两万两就搞定一切,江清玄心满意足,他拱手道,“为了怕节后生枝,我将带绮云离开京城回老家。”
沈初夏点头,“江公子思虑周全。”不知为何,她隐隐的感觉到大魏朝的京城还要乱一次。
“多谢沈小娘子,临走之前,我想请你们家人吃一顿。”
沈老爷子开口了,“江公子客气了,既然准备回老家,那就安心回老家,就不要破费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
沈初夏没让江清玄请客,她是把周绮云救了,可是救的过程中,只想拍季忡的马屁,没想到会触碰到不想恢复科举人的利益,要是再大张旗鼓的出去吃酒,还真是想死的节奏。
“一万两能救你爹吗?”江公子二人刚离开,沈元氏激动上前握住女儿手问,“这么多银子,应当可以了吧。”
沈初夏望向沈老爷子。
沈老爷暗暗叹息,“初夏她娘,这事夏儿心里有数,你先别急。”
“我……咋不急,冬天到了,牢房里又阴又冷,她爹是个文弱书生,怎么经得起……”说完,捂脸就哭。
沈元氏的情绪影响到了大家,是啊,这么冷的天,她‘便宜’爹一个文弱书生好像是经不起。
沈初夏捂脸,明明美人计挺好的呀,怎么暧昧的小船怎么说翻就翻呢?就不能看在她如此拍马又主动亲亲的份上让她见一见沈锦霖?
张斐然没想到沈小娘子会继续租他家屋子,“这次不会就几天吧。”
“当然不会。”沈初夏尴尬的笑笑,“就怕张大哥嫌我烦。”
“怎么会。”张斐然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你是不知道,我都被那些朋友念叨死了,他们说沈小哥怎么还不来,再不来就要去找你了。”
“念叨的人还有一个我。”一声爽脆的女声从众人身后响起,“原来你就是传闻中的沈小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张姝然一身爽朗穿过众人,站在人前,笑着打量女扮男装的沈初夏。
张斐然不好意思,“这是我妹妹张姝然,姝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沈小娘子。”
性格直爽,对沈初夏的脾气,“你好,姝然。”
“连打招呼都与众不同,我喜欢。”张姝然欢喜的不得了,“听说你还会做生意是不是?”
“……”大魏朝市面,沈初夏也算见识不少,可是小娘子做生意的还真不多,大部分都是中年妇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劳碌。
张斐然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只喜读书、游山玩水,我妹妹打理庶务,家里的生意,基本上都是她做主,这次我在这里办藏书馆,虽然派了掌事,她还是不放心,刚从老家过来。”
“厉害。”沈初夏由衷的赞叹。
虽然习惯被人夸赞,张姝然还是挺高兴,“听说你调的火锅酱好吃,要不,中午沾你光,大吃一顿?”
“没问题。”
张斐然有很多话想问沈初夏,没想到人被妹妹抢过去,不禁哑然失笑。
沈初夏不仅跟张公子成了朋友,很快跟他妹妹成了好闺蜜。
交朋友归交朋友,出来要干嘛,沈初夏还是知道的,她一边借着给卖海鲜的年青人找铺子,一边悄悄打听未入狱之前的沈锦霖,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京城生活几年的海鲜贩子顾升平一直希望有个专职经营海鲜的食肆,却一直没能如愿,那个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去朱家早食记吃早饭,一样半夜起早累得无力,一样的面食,他漫不经心的挑着吃。
吃着吃着,有少年小子吹牛皮,他连笑都没力气,没想到吹牛小子被人奚落,气呼呼坐到他桌前,沉默片刻,突然对他说,“大哥,你有没有想实现的事,只要你敢想,出得起几十两银子,我保证你能成。”
他还没开口,边上人笑骂,“疯小子,要是你出几十两给我,我也能实现你所有愿望。”
几十两可是京城普通男子两年的薪水,普通之事有这么多银子,什么事办不了。
顾升平也当小子想银子想疯子,笑笑不语,继续低头吃面。
“真的。”那小子急了,“你别不信啊,知道俞老板为何能想出前铺后宅吗?那就是我好哥们的点子,他花了五十两。”
众人愣了一下后哄堂大笑,根本不信,他们认为能给俞老板出点子的肯定是德高望重的生意经人,怎么可能像他是一个小子。
五十两?为了海鲜铺子,他都被骗好几次了,前前后后,一百两都有了,经常被骗的人,总会下意识这样想
难道这次是真的?
别人是不是真的,顾升平不知道,可是当他看到朱家早食记生意爆火,他觉得这次肯定是真的,一直催小哥儿给他找铺子,结果小哥说手里有个一万两的单子正在做,让他等等。
一……万两?难道给他找个海鲜铺要一万两?顾升平吓得都不敢去朱家早食记吃早饭。
小兔子找了三天才逮到姓顾的,“你到底想不想找海鲜铺子?”
这次不是这小子一人,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跟他差不多的小子,其中一个,穿着长衫布袄,明明灰不溜啾的颜色,穿在他身上跟有光照似的,干净,毓秀。
“你就是顾大哥?”
躲不过了,顾升平憨厚的笑笑,“我就是。”
沈初夏微笑问他,“你想要什么样的铺子,大的还是小的,只卖海鲜吗?”
顾升平委婉拒绝,“主要是夏天海鲜不好存放,我想有个自家铺子,卖不掉无需低价处理,你知道的,夏天运海鲜的成本很高,要是低价折了,我就赚不到钱,不过现在是冬天,海鲜好存,我又不急了。”
沈初夏没忽略他闪烁的目光,“顾大哥是暂时没钱,亦或是小兔子问你要的佣金太多了?”“我可没多要,只说五十两。”小兔子连忙声名。
“能……能不能再少点。”今年夏天,顾升平赔了不少钱,手中银子还真紧张,抓住机会讲价。
看这人不像奸滑之人,沈初夏略思片刻,“这样吧,等找到办成你想要的铺子,你看着给佣金怎么样?”
“要是我赖账不给呢?”顾升平脱口反问。
沈初夏笑了,“顾大哥能这样担心,肯定不是奸诈油滑之人,你说对吧……”
“我……我……”顾升平咧嘴笑了,一口白牙,让人心生好感。
现代吃海鲜已经很方便,发达的交通,专门的冷链,想吃海鲜已不成问题。
可是在古代,特别是夏天,把海货运到京城这样的内陆城市,除了要有供货渠道,还要运输要及时与大量的冰,当然,这些都是靠冰冷冻保鲜,想要吃到活的,几乎不可能,没有增氧设备,很难有海鲜出了海到内陆能活着的。
沈初夏问他一般卖什么海货,顾升平说有海参,鲍鱼,牡蛎,海带,粯子,虾爬子等等不但味道比较好,而且价位也相对便宜,一般中等家庭就买得起。
她明白,以他平民商人的身份,就算手中有高级海货,不一定有渠道卖出去,经销平价海货挺好。
随着科举恢复,城中一带周边市场已经活跃起来,比如客栈、小食肆、民居租房等等,像雨后春笋一般唰唰全冒出来了。
“几天时间,顾大哥你就失去了先机。”元韶安考虑了一圈,城中这一带好像没什么适合他的铺子了。
沈得志附声,“确实,短短几天,城中这一带已经没有出租的铺子。”
只沈初夏微微一笑,“既然顾大哥不急,那我就慢慢找。”
“对,慢慢找。”顾升平希望他们没找到,这样就不会向他狮子大开口了。
顾主的小心思全在脸上,沈初夏暗乐,本来她就要借住某件事打听便宜父亲,这下刚刚好。
第二天,人们便会发现一群小子活跃在城中,各种打听铺子,其中一个少年郎君犹为突出,他生得白净水灵雌雄莫辨,路过的人总是对他侧目。
某条破败的巷子口,一个土墙堆后面躲着两人,其中一人指着大路中间的少年道,“就是她?”
“对,就这贱人,给我绑过来,我要先*了她,再杀了她。”
指人的人转头,“这么水灵杀了可惜,不如让给我,我卖到黑窑子里赚钱。”
大黄牙一听,“这主意好,看老子不腾折死她。”
沈初夏并不知道暗处的危险,她把老憨佗约了出来,坐在一处破旧的茶寮里看聊天,呼呼的北风被帘子挡住,只余阳光暖暖的照下来,让人浑身舒服。
萧瑟冬日中,人来人往,街市热闹,真有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清悠,虽然她在古代并没有朝九晚五,日子过得甚悠闲,喝一口老粗茶,仍旧让她感觉惬意淡然。
“小哥儿,以你为摄政王破了难题,难道求他放出你父亲,他会不肯?”
沈初夏听到老憨佗的话,轻轻一笑,放下茶杯,抬头,望向蔚蓝而辽远的天空,一个小小的科举制,就算她没有误打误撞,季翀与他的团队也会解决,她只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把。
这一把与沈锦霖可能触及到他的利益相比,不值一提。
“什么利益?”老憨佗凝起一团杂乱眉毛,“三王已平反,楚王逃到大漠以西,想要再穿过沙漠杀回来,除非他有倾国钱财,否则谁给他卖命。”
沈初夏目光转身老憨佗,“我不相信你没听过?”
这段时间,她借着打听海鲜铺子,居然打听到了三王敢谋反的底气,竟像电视剧中演的一样有藏宝。
老憨佗好像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吃惊,沈初夏倒是吃惊了,“难道你的祖上曾参与藏宝?”
“那倒没里。”
“……”沈初夏等他下文。
老憨佗深深望了她眼,“知道的太多,容易死。”
沈初夏大乐,指向街口拐角处,“看到那边那个算命先生了吗?他说我富贵逼人,子孙满堂,长命百岁。”
老憨佗冷哼一声,“这种话你也信?”
她当然不信了,他所说的‘子孙满堂’,上辈子她连恋爱都没来及谈,连男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搞得这辈子看到如花似玉的季翀跟饿死鬼一样,竟主动亲了人家两次,说不定下次再见面,她还会揩油。
至于‘长命百岁’,上辈子二十六就飞机失事,真是人生大好年华潇洒人间的时候,竟死了,简直就是个短命鬼。
仿佛感应到有人看他,算命老先生转头。
目光与某人相遇。
某人尴尬一笑。
算命老先生目无表情的转开眼。
牛气轰轰的,沈初夏暗暗撇眼,一个老神棍而以,姐才不跟你计较。
沈初夏起身,拂拂坐皱的棉袍,“我去找铺子。”
老憨佗意有所指,“你准备找到铺子了?”
是啊,能打听到的都打听到了,想打听的……她瞄了眼老憨,“你又不说,我只好再想别的办法。”说完,负手悠哉而去。
她的背影竟与某人相似,只是她悠闲,某人端肃。
高忱垂下细长丹凤眼,从马车中出来,一身镶金绣银的华丽绯色锦袍,在午后阳光里洒洒发光,耀得人眼都睁不开。
破旧的街巷,因为他的出现,引得路人纷纷避让侧目。
此人是谁?
大家纷纷猜想。
都说天子脚下,贵人多如牛毛,说不定身边就会遇到一个,这可能是事实,但更多的时候,贫、富、贵、潢经渭分明,他们在各自的圈子里活动,只有贵人可以放下身段到普通地方走走,但普通人是绝对没办法进入到富贵圈的,他们要是好奇,早就有护卫拦住了,根本一步都没办法踏入。
听到人们议论声,沈初夏也好奇转头。
目光与他相遇。
她皱眉,每次遇到这家伙准没好事,他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高忱微抬下巴,一双精明世故的细长丹凤眼高傲的俯视着她,一副爷屈尊降贵来见你,还不赶紧贴上来的藐视目光。在古代,遇到权贵要行礼,不行,好奇要被定什么罪来着?看了眼身边的算命先生,一副‘我要是不行礼’是不是就不能‘长命百岁’?
算命先生双眼望天,一副老天给了你好命,也不是让你作贱的模样。
嘿!沈初夏差点乐得没忍住,屏着笑意,收拾好情绪,转身,远远的朝高忱福了福身,“民女沈初夏见过国舅爷。”
说完,也不等他示意礼成,自顾自身起身,“国舅爷你忙,小民就不打扰了。”说完,转身就拐弯,溜进小巷子。
高忱身边的带刀侍卫个个拔刀追上去,被他伸手制止。
侍卫又重新回到他身边。
拔刀的一瞬间,阳光反射,照得街市上的人个个跪下,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老天爷,居然是横行霸道、杀人不眨眼的国舅爷,他一个不高兴会不会杀了他们呀!
绯红的袍子,雌雄莫辨过分白晳的脸,在人们眼中成了索命的黑白无常。
沈初夏气喘吁吁的跑到张裴然的院子,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平气,“真是累死小爷了。”
元韶安等人是男生跑这点路小意思,除了胖哥等主人,他们都进院子。
就在沈初夏奇怪张姝然为何没叽叽喳喳跑出来迎接她时,元韶安等人都退了出去,且个个退到了她身后。
怎么回事?她收回手,跨进院门。
院子影壁前站着一人,正欣赏影壁上的浮雕绘画,那衣裳颜色赫然就是刚才见过大国舅的衣裳颜色。
她下意转头。边上,张斐然兄妹拘礼而立。
“大国舅这是擅闯民宅?”堵人都堵到她租住的地方,沈初夏生气了。
大国舅身后的侍卫个个拔刀上前一步,院子里的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喘,沈初夏更生气了,可是她也知道封建社会特权大于律法。
忍住气,上前,“民女见过国舅爷。”
高忱这才慢慢悠悠转身,勾嘴一笑,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在阳光下更显白晳,过分的白,加上阴郁的表情,显得阴森森的,生生让漫天而下的暖阳变得冷嗖嗖的。
“怎么不跑了。”他笑道。
跑个屁。
沈初夏假笑,“不知国舅爷驾到有何贵干?”
高忱轻嗤一笑,轻轻踱步。
沈初夏警惕的看着他,只要他一靠近,她就跑。
骚包大国舅却没有踱向她,而是转身,站到了一株月季前,大冬天,月季只余枯枝败叶,与他绮丽的面容、华丽的锦袍,竟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不得不说,这一刻大国舅高忱也美的,只是这美太阴郁颓然,让她不适。
她只想让他‘有屁就放,没屁就滚’,余光里,张姝然不停绞动帕子的手引起她注意,正眼看过去。
这小丫头满脸通红,一副羞涩的少女模样。
认识她近一个月以来,沈初夏何曾见过这么少女怀春的张姝然,在她心中,她为人爽朗,做事果断,分明是一副干练女强人的模样。
沈初夏几不可见的深深吸口气,再次挤出笑容,“请问国舅爷有何事?不如咱们到前面茶楼里聊。”
高忱瞄了眼满面怀春的张姝然,笑嘻嘻摇摇头,“这里很好。”他已窥得她的心思,怎么会离开,把什么都利用到极至才是他高忱的真目面。
真是可耻,太可耻了。
沈初夏秒懂鬼男人的心思,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既然国舅爷不介意我的待客之道,那就请讲吧。”
高忱歪头,看向少女姝然,一副柔情贵公子的模样,惹人心神荡漾。
张姝然的脸更红了,不知所措,可是多年当家做主的习惯,使她稳住了激动发抖的身子,连忙捣她哥,让他待客。
张斐然并不喜高忱,他为人乖张、嚣张跋扈,他早已知晓,奈何身份不许,跟初夏一样挤出假笑,拱手道,“请高国舅堂屋坐。”
高忱这才满意,得意的朝沈初夏斜眉。
吁!沈初夏转头,故意装没看到。
张姝然却是一副痴心少女模样,一会目怀柔情的望向他,一会儿又不好意的低眉垂眼,整个人已经不在状态。
要死了,要死了,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刚才在大街跑什么呀,这不是害人嘛!
此刻,沈初夏只是随便一想,没想到一语成谶。
有时候,生而为人,活在这人世间,总有些缘份躲也躲不了,避也避不开,让人痛苦一生。
高忱此行就是为了她正在找的海鲜铺子。
“我有。”他说,“可以低价给你。”
沈初夏淡淡的看向他,“我给别人找铺子收佣金,都是用钱说话,不想承国舅爷的人情。”
且他的人情是假,从此与她有关联是真,他想干什么,那晚想杀人的目光,她可没忘。
“如果我非要给呢?”
沈初夏假笑一声,“那我只能找殿下给我作主了。”
听到季翀,高忱的脸色唰一下发青,整个人阴沉的能滴水。
想威协她?大魏朝的庙堂,她虽不懂,可是大体上的派系,各派系之间关系如何,她总是知道一二的。
与摄政王殿下形成对峙的正是高家,现在的小皇帝季琏就是高家手中王牌,在小皇帝不能亲政之前,能让乖张跋扈大国舅忌惮收敛的不是季翀本人,而是他手中握有的大魏朝几十万大军。
高家掌控文官与季翀手握军队相互平衡。
自带阴鸷眼神的高忱收回失态,似漫不经心的站起离开张家堂屋,绯色锦袍曳地,流光溢彩,富贵逼人。
他一边走,一边勾起嘴角,“邀过功了吧,见到你爹了吗?”
真是怎么戳人怎么说。
沈初夏淡淡而立,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高忱路过她时,伸头靠近她耳侧。
吓得沈初夏退后避开。
“信不信,再后退一步,我就收购这房子。”他附在她耳边,声音很小,小到沈初夏差点没听到。
见她不敢动了,高忱得意的扬眉,唇脸仍旧附在她耳侧近处,“我相信,季翀能为你的小小铺子作主,不过也仅仅如此了,以你聪明之举,是不是已经试过美人计爬过他床了?”小女人一副脑休成怒的样子,高忱很受用,轻声道,“没用的,他对青梅死心踏地,就连身体都舍不得背判,简直就是二十四孝好男人。”
说完,心情颇好的离开。他又不是情场白痴,怎么看不出小女人喜欢季翀。
杀人不如诛心。
沈初夏呆立。
张斐然连忙过来安慰,“刚才他对你说什么?”
大国舅的侍卫把他们拦住,根本没能听到大国舅对沈初夏说了什么。
沈初夏皱眉,仍旧没应声。
“沈小娘子……”张斐然担心的唤她。
被他唤醒,沈初夏第一眼就去看张姝然,她已经跑到堂屋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那个阴鸷乖张的大国舅离开。
她捶额,“张大哥,姝然啥时回江南?”
“要过年以后。”
“能……让她现在就回吗?”
张斐然顺着她目光看向妹妹,对于发痴的妹妹,他再直男,好像也明白点什么,点点头,“行,我让她回去陪奶奶尽孝。”
为了不连累张家兄妹,沈初夏第二日找借口搬离张家,拿东西时,被张姝然死死拉住,不让他们走。
沈初夏好不容易说服她,“大家都是朋友,隔三差五我就会过来找你们一起玩。”
“真的,不能失言,谁失言谁小狗。”张姝然现在心中只有那个长得惊为天人的高国舅,既然国舅爷希望跟沈小娘子做生意,那他们肯定走的近,而她与她又是朋友,他们肯定有机会再见面。
沈初夏当然知道张姝然想做什么,她暗地里让人把大国舅好男风之事传到她耳里,让她清醒。
可是没有陷入过恋爱的沈初夏并不知道,陷入痴思的女人,总是忽略男人所有致命的缺点,无限放大她心中所想的所有优点,沉迷而不可自拔。
沈初夏回到家里就到沈老爷子的书房,让木槿关上房门,看着不让人靠近,沈老爷子被二孙女弄得心脏病就差发作,“是不是你爹他……”要被判斩了?
她连忙扶住要瘫的沈老爷子,“不是。”
“那你……”沈老爷子指指门,松了一口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
沈初夏叹气,“爹一直关着不放,可能跟三王造反的藏宝图有关。”
“什么……”沈老爷从椅上弹起,“不可能,不可能,你爹不可能犯这么糊涂的事。”
沈老爷如此相信儿子,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沈初夏无奈道,“爹是不会犯,可要是有人裁赃,或是以非常手段逼爹就犯呢?”
“这……”沈老爷失神跌坐到椅子上。
沈初夏原本不想把这消息告诉老爷子,可是万一以后她在查藏宝图的事上送命,总得让沈家人知道摄政王为何抓沈锦霖了吧。
“爷爷你别担心,这只是我猜测,我会想办法搞清楚事情真相,还爹一个清白。”
“对对,还你爹一个清白,赶紧让他出大狱,一出大狱,咱们就回彭城,以后再也不要进京做官了,太危险了,真是太危险了。”
富贵险中求。就算随时会要了命,也还是有很多人前扑后继。
苏觉松找她,沈初夏一点也不意外。
城西茶楼闹中取幽,雅静别致,坐在三楼,俯看大魏朝京城,连皇城琉璃瓦反射的光都能看到,景致好极了。
一口又一口,一直到沈初夏喝完一杯龙井,请人之人——苏觉松还是没开口。
店小二上前续第二杯。她端起继续看窗外风景,他不急,刚赚了一万两白银的无业游民更不急。
苏觉松被沉得住气的小娘子逗笑,放下杯子,“听说你在帮人找海鲜铺子?”
“无需‘听说’,正是。”既然对方开口,沈初夏放下杯子,坦然承认。
苏觉松莞尔一笑:“需要我帮什么忙?”
“还真需要大人帮忙。”
苏觉松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到是大方认了,“为何……不去找殿下?”
这才是他今天此行的目的吧!姓季的家伙自己跑了,现在又想见她,拉不姓季的什么意思。
沈初夏摇头,“我不会让大人白帮忙。”
苏觉松突然有一种送上门给人家坑的感觉,“怎么个不让我白帮?”
难道小娘子要见沈锦霖?他猜。
“我看中西巷居民区那块最大的垃圾地,想把它买下来,需要苏大人走一下关系,事成之后……”她从袖袋里掏出从张斐然那里淘来的古印章。
这枚古印章极具收藏价值。
“你……”苏觉松一惊,抬头看她,小娘子已经仔细打听过他?要不然怎么可能知道他喜收藏印鉴,“它价值不斐,与你求我的事相差甚远,难道这枚印章,实际上……”
果然就是一只老狐狸。
沈初夏没遮掩,坦然道,“没错,散布苏大人与储老爷争美人的事,是我做的,我想做渔翁,可是我不敢百分之百能成,备了后手,假如美人真被苏大人赎了,我准备拿古印章与大人换。”
“小小年纪,城俯竟如此之深……”苏觉松感慨连连,想起自己年少时怕也没她有计谋。
“大人,想说我狡诈,我并不介意。”
“哈哈……”苏觉松抬头大笑,想起那晚,他一个眼神,小娘子就踢了某书生跪下,让‘金榜题名’形成事实。
除了年纪性别,他们要是一起做事,根本不需要磨合就配合默契。
低头,苏觉松端起茶杯,目光却投向窗外,冬日下午,太阳渐西,太空瓦蓝澄澈,意境辽远。
“殿下十三岁进御林军之前虽进宫陪皇子读书,却陪的是不受宠的皇子,根本没机会学**王之术,当然也没机会学习治国之道,认真说起来,除了环境让他耳闻目染帝皇与朝庭之事之外,他更擅长领兵打仗安邦天下。”
茶室幽静清远,茶香袅袅的氛围挺适合追忆一些往事。
沈初夏轻轻一笑,“苏大人,与小女子说这些不合适吧。”
苏觉松转头看她,目光移到她头上,布巾束发,无一饰物,低头喝口茶,又抬头一笑,“沈小娘子如果是个男儿该多好。”
沈初夏很想翻个白眼,呶下手中之物,“收不收?”苏觉松哂然一笑,收了此物,小女子更不肯去见殿下,他还真有些为难,“这段时间,我经常去泡桐巷。”
“苏大人,你一个四品朝庭官员去哪里不需要向我一个小女了汇报吧。”
沈初夏当然知道姓苏的暗示季翀经常去泡桐巷,让她赶紧去找他。
马屁拍了,美人计也用了,连见沈锦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沈初夏心泛不想见某人。
小娘子心性硬的很,苏觉松暗叹,曾经的婴姑娘也是,与殿下发生矛盾,也不肯服软,大家互不相见,两人走着走着居然就散了。
怅留人生遗憾。
“真不去?”苏觉松心道,他要是殿下,就把小娘子拘到身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干嘛死要面子。
事实证明,死要面子的直男管不管身份如何矜贵,长得如何貌美如花,最后连婆娘都讨不到。
沈初夏眉头皱下又松开,“除非让我见一面爹。”
对面沉默了。
沈初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大人,那块垃圾地几天能办下来?”
苏觉松抬头看她,“你是犯事官员家属,按道理……”
“送去教坊司?”
苏觉松亦起身:“我知道沈小娘子是个聪明人,还希望你权衡一二,最好去见见殿下。”
沈初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回去之后,苏觉松等了几天也不见沈初夏来见殿下,发愁,要不要帮她办了那块垃圾地,连秦楼楚馆都没心思去了。
木通见状,嘲笑:“哟,苏大人,真是难得啊,三天晚上没出去还真是不容易。”
苏觉松摇头失笑,这木通还真是管得比他婆娘宽,“小心讨不到婆娘。”伸手就拍他头。
“干嘛打我。”木通抱头。
枳实问,“大人找殿下?”
他摇头,“我找你。”
“什么事?”
“把这地契给沈小娘子送过去。”
“她求到大人这边?”枳实惊讶,朝紧闭的房间看眼,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是他自己撞到人家算盘上,一个能想到‘人生四大喜事’的小娘子,以后可能还会想出五大什么也说不定,苏觉松觉得就算她不来见殿下,也应当送个人情给她。
枳实有些不明白,站着未动。
“去吧,殿下哪里我会解释。”
“好吧。”
沈初夏做好了十天半个月才能拿到地契的准备,没想到五天后枳实亲自送过来。
“多谢枳大哥。”
枳实神情复杂的看向她,嘴里却说:“冬天这么冷,小娘子还出来?”
“没办法,劳碌命。”
两个言不由衷的人客套了一句,枳实还是站着不动。
“多谢枳大哥。”沈初夏想想,沈元两家得到他的庇护,应该请他吃顿饭。“马上到中午了,我请枳大哥吃个饭。”
枳实摇头,“不了,还有事,我先走了。”嘴上说走,人却未动,好像在等什么。
沈初夏既不瞎也不傻,一块小小的地契,季翀身边的人亲自来过两个,他们为何为一个小小的民女跑腿,目的不言喻,不管是台阶,还是为以后救爹留有余地,她该见好就收了。
“听说长乐楼有新菜式,过两天我想去偿偿,到时候还请枳大哥给我打点折呀!”
长乐楼是季翀的产业,上次殿下请沈小娘子吃过,枳实一听,高兴的回道,“没问题,那我先回去了。”他要把这个消息赶紧带给殿下。
看着枳实远走的背影,沈初夏坐到台阶上,两手托腮,望向天井上的天空,从来都是男人哄女人,到她这里,还要她这个女人哄男人。
真是什么天理。
“你叹什么气?”沈明熙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
沈初夏伸手就去捏他胖嘟嘟的脸颊,没被他避开,小家伙生气的很,“你干嘛,小心我打……”
在她瞪眼中,小家伙硬生生收回话。
“喜欢你才捏你,懂不懂。”沈初夏站起身,撇他一眼,“跟某人一样,以后没老婆儿子疼,活成孤家寡人,该!”
“你喜欢那个殿下想捏他脸?”沈明熙在她背后叫。
一院子人,沈初夏连忙回头捂他嘴,“你鬼嚷嚷什么,什么喜不喜欢,我要讨好他救爹,懂不懂?”
沈明熙翻个大大的白眼,“不要以为我不懂,你们小娘子伤春悲月就是喜欢男人了。”
我去!他哪只眼看她伤春悲秋了。
沈初夏差点骂脏话,鄙视他一眼,转身走人。
拿到地契,沈初夏马上带着元韶安等人找俞老板,等俞老板看到如泥潭一般的垃圾地,要不是冬天,那些恶臭早就蝇虫冲天了。
“要不然呢?”沈初夏笑道,“清掉垃圾,填上土,去京兆尹按尺寸交三五百两,这块地就是你的了,想在上面建什么就建什么,还不赶紧感谢摄政王殿下?”
“……”俞老板眨了好几眼,才明白其中关窍,手指了指地契,又指了沈初夏,又指向西边摄政王府之地,哑语道,是这个意思吧?
沈初夏点头。
俞老板连忙跪下,明面上是感谢摄政王,实际上,他明白,沈小娘子通过渠道拿到京城连金钱都难得到的地契,那叫一个激动啊,不知叩了多少个头。
围观的人很多,个个打听为何有人对着垃圾地磕头,打听之后惊呼,“朝庭什么时候出这个政策?”
“听说还没有正式出台,先试行。”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要不然这个人傻子啊在这里磕头。”
“一个月前摄政王殿下恢复科举,现在又为我们这些普通百姓解决实事,简直就是治国爱民的好殿下呀。”
……
摄政王的贤名像风一样传遍大魏朝京城。
俞老板拿着地契到京兆尹交银子时,户曹小吏不知所以,莫名其妙。
“这个印章不是你们这里敲出去的?”俞老板指着契约书上的印鉴问道。
“是……是啊!”可这分明是头儿特办的呀,没要银子,咋这小商人拿着地契来交银子呢?真是邪门了。
不敢擅自作主,小吏连忙笑道,“你先等一下,我进去核一下真假。”
俞老板是个小商人,当然不敢跟官吏叫板,人家让等,他就等,反正是沈小娘子给他的,他有底气,不怕。户曹连忙找到金少尹,“大人,你看这事咋办?”
金少尹是苏觉松提拔上来的人,这张地契是他亲自办的,当然马上把这事传到了苏觉松手中。
在地契到苏觉松手中时,京中传言也到了摄政王团队跟前。
第一长史苏大人站在季翀跟前,笑得很无奈,“殿下,你看,沈小娘子一个小小举动,不仅不费一分国库银子,就帮我们解决了战乱遗留下的后遗症,我正愁在哪里拔银子清理残垣断壁、泥坑水潭,没想到她就这样解决了,不仅如此,还让国库充盈,与民得实惠,与朝庭肃京风化,一举两得,简直就是双赢之举。”
季翀靠在椅背上,手指刮眉弓,缓解疲劳,“你说她是怎么知道我正愁这事,难道最近早朝,她参加了?”
苏觉松失笑,“殿下,事情是先存在,然后由官员上折子,折子再拿到朝殿讨论,沈小娘子经常在市井里走动,聪明如她,应当是参悟到了,她不停的讨好殿下你,要不就……”
就算是第一红人,苏大人也不太敢捋老虎胡须。
俞老板不仅交了拿地银,还给沈初夏佣金。
她不收,俞老板沉思半刻,“那铺子建好后,给你留一间。”
“真不需要,俞老板,给你地契,一个是咱们熟,二个你有建筑队,能很快建起铺子,这样顾大哥就能租到铺子做海鲜楼。”
俞老板感慨,“人情自不必说,我俞海平一时怕是还不完,但是这个小铺子你一定要收,就算俞某人给你将来添嫁妆。”
“……”要想这么远吗?
和沈家人救出沈锦霖后就会离开京城,京城留个铺子合适吗?这个回礼沈初夏收得挺纠结。
顾升平后悔的要死,早知道,他就不藏财,等他反应过来跟风时,城中残垣断壁泥潭之地早已被商人瓜分干净,那还有他一杯羹,害得他没机会得到地契建铺子,懊恼不已。
“我已经跟俞老板说了,铺子建好后,优先租给你,在商言商,买卖自由。如果你不要也没关系。”
“要,肯定要。”
这段时间,顾升平可细细打听了一圈沈小娘子,人家为商地道,什么样的生意什么样的价童叟无欺,他真是后悔的想死的心都有。
站在沈初夏身后的小兔子朝他挤眉弄眉,一副‘你小心紧慎过头’丧失大好机会的模样。
顾升平低头就差垂到地。
与顾升平碰过头后,沈初夏站在街头犹豫不决。
小兔子以为事情结束大家不知道干嘛,“要不,我再去打听?”
沈初夏转头瞄他眼,“最近还是跟我爷爷多读点书。”
“啊……”在外面晃荡惯了,小兔子还真不习惯,看到夏哥儿的眼神,他缩头,“好好好,现在就去。”
她说:“韶安,你也带着大家回去学习,过年前暂且不接单。”
元韶安问她:“那你呢?”
“我随便转转。”
沈得志看了眼神情复杂的元韶安,拍拍他肩,“走了。”
除了木槿与胖哥,一群小子很快消失在沈初夏眼前。
不知为何,沈初夏既想见季翀又怕见到他,很矛盾,两天时间,她还是迈不开脚步。
“小娘子,再不去可过了吃饭点了。”
算了算了,不就是见一面嘛,还能吃了她?
“木槿,去黄家打二两烈酒。”
“好咧。”
过了这么久,主人终于肯见大贵人了,不仅如此,还带礼物,木槿乐得连忙雇马车。
十一月,寒冬腊月,天气真的很冷,房间内烧着碳火温暖如春,季翀倚在靠枕上都快睡着了。
房间门外,木通急得团团转,小声问寻,“人来了没有?”
侍卫低声回道:“还没。”
这沈小娘子,还有谁比殿下重要,正午都快过了还不到,要不是殿下宠着,他都要派人去把她抓过来,真是无规矩到没边了。
枳实办事回来,“人还没到吗?”
木通摇头,“沈小娘子要是再这样怠慢殿下,把她家周围的暗卫收掉。”
枳实轻笑一声,“要不,你叫他们回来。”
木通哪敢,他也就过过嘴隐,翻个白眼,“沈小娘子比起婴姑娘可真不让人省心,婴姑娘多温柔懂事,何曾让殿下等过,她可真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把殿下当什么了。”
殿下可真是白担了‘杀人如麻’的名声,连个小娘子都唬不住,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只能暗自腹诽。
枳实也觉得不像话,转头低声问侍卫,“外面什么情况?”
“沈姑娘去黄家买酒了,正在来的路上。”
“给殿下买的?”
侍卫摇头,“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
枳实与木通相视一眼,要是沈姑娘不爽约,那就是给殿下买的,可是这样的酒能给殿下喝?难道今天中午她敢不来?
木通给枳实一个‘你去把她抓过来’的眼神。
枳实抿抿嘴,意动。
虽然沈小娘子为殿下解决了科考与内城整缮之事,可她这些行为是为了能稳当赚钱,想让殿下当靠山,算不得真正意义助力殿下。
真把自己当回事,是不是太过了。他手扶腰间挎刀,“我出去看看。”
刚要下楼,楼下传来侍卫的声音,“沈小娘子,这边请——”
她来了!
三楼,季翀听到脚步声,长长眼睫动了下,几不可见。
包间门口,沈初夏拎着二两烈酒,手指房门,轻声问,“殿……下他还在吗?”
简直就是废话,要是殿下不在,他站在这里伺候谁?木通直接翻了个白眼。
好吧,她确实是问了句废话。
但其实也不是废话,声音虽轻,里面的人想听还是听得到的,她只是想告诉里面的人,她来晚了,千万不要生气,有气在她进门之前先生完。
不得不说,十六岁外表,二十六岁内芯,做起事来确实要周全一些,里面的人确实调整了呼息,张开眼,一只胳膊搭在矮桌边上,暖暖的碳火,熏得他凉薄的面孔没那么清冷,整个人显得慵懒随性。
“殿下——”木通轻叩门,“沈小娘到了。”门内,悄无声息。许久都没人应声。沈初夏拎着小酒坛垂首低耳立着。
木通一边暗暗为主人脾性点赞,一边又觉得来都来了,还不进门缠绵,白白浪废大好时光,纠结的眉毛就差凝成一条线。
门内,某男垂眼看向桌上空空的酒杯,手指在桌面上空敲,要是木通在里面瞧见,一定吓得冷汗直冒,这是殿下耐心到极至要杀人的节奏啊!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小女人就擅闯别人房间,怎么现在反而变得矜持了,是不想见他?既然见他让她这么勉强,他也不屑。
肚子饿得呱呱叫,沈初夏其实还能忍,可是傲娇男她真心受不了,亲要她先亲,哄也要她先哄。
凭什么?
凭爹在人家手里,凭人家天璜贵胄还貌美如花。
沈初夏深吸一口气,咧开嘴,用力让嘴角上扬,保持甜美微笑,抬手推门,一边推一边轻声哄道,“殿下,我进来了哟,没打扰你休息吧……”
身后,门啪一下被木通关上了。
她的目光与某男精准相遇,乌发朗眉,深瞳墨色,眼神薄凉,似等得无聊与不耐,食指轻轻点击着桌面,一下,两下……
像是敲击在沈初夏的心肝上,引得她小心肝砰砰直跳。
“殿下,你看……”她抬起手,给他看小酒坛,“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是专门为你量身订做的英雄烈酒哟!”
季翀的手指仍旧有节奏的敲击,对于小娘子的话无动于衷。
能怎么办?跟顶级贵权打交道,就算是独角戏,沈初夏也得一个人唱到底呀!
笑眯眯的走到桌前,本想在他对面坐下,可是傲娇男现在的状况,不动用三十六计,怕是哄不好,赶紧改变脚步方向,绕到他身侧,拔酒塞倒烈酒,一气呵成。
当她把酒杯端到某男面前时,发现某男敲击桌面的手指已经停住了。
“殿下……”她笑魇如花,一张毓秀明媚小脸赫然映入他眼帘,刚从外面进来,呼出的气息有些凉。
他伸手扣住她拿酒杯的手,小手比气息还凉。
十一月隆冬天,外叫的马车又没有碳火,很冷的。
“殿下……”温热通过他的掌心传到她手上,又从手背漫延到胳膊,整个人因为这热量瞬间变得暖和。
他面上漠然,清清冷冷眼眸低垂,半点情绪都无,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指却轻轻的揉捏着她的手背。
沈初夏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他抬眼,凉薄尽现。
沈初夏迅速放下手中酒杯,张开胳膊,从他腋下穿过,整个的抱住了他,头埋到他怀里,甜言糯语:“殿下,我想你了!”尾声撒娇气十足。
砰一下,像是有什么在季翀的脑际爆破,让原本占主动权的他一下子被动起来,冷漠疏离的态度瞬间被击溃。
“殿下,你有想我吗?”她不安份的往他怀中更深处钻。
某人僵着,一动不动,低头,看向怀中如猫一般的小娘子,她还在拱来拱去,心底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她低软轻慢的字句一点一点拉扯着,带起一阵阵绵长细微的酸胀感。
忽然之间,他一只胳膊亦搂住了她,另一只手抬起她下巴,墨黑深瞳盯着她,她的眸光里倒映着他的模样。
她仰着小脸,双眼像是撒进了小星星,闪着光芒,“殿下,最近是不是很忙?我也是,忙得团团,都没空来见殿下,你……不会怪我吧!”
季翀冷嗤一声,“朝庭一品大员都没你忙。”嘴上欠着,嘴角却不自觉翘起。
“哎呀殿下,你取笑我。”沈初夏装着害羞,头埋到胸膛,暗自偷着乐,傲娇男终于被他哄好了。
她暗暗松口气,心情一松懈,感官就跟着上来,他的怀抱真是又宽又温暖,她都舍不得离开,可是肚子实在饿得慌,她得起身吃饭。
某男意识到某女意图,俯头,寻到她的软唇就亲了上去。
这么久不来见他,他会饶过她?当然不会。
他的吻横冲直撞而来,沈初夏差点被他磕破嘴角,他掠过她的唇辗转反复,沈初夏在他攻势下步步后退,被吻得呼吸都碎掉了一般,连心跳节奏都乱了。
直到他沿着她耳后的肌肤往下,感觉到肌肤上突然触碰到空气的凉意时顿时清醒大半,倏然睁开眼,“殿下……”伸手阻挡他要解腰带的手,“不行。”声音还是软绵绵的。
季翀肤色本就白晳,唇色淡淡,接完吻后染上几分醉人的胭脂色,让他本就清隽俊秀的五官更显得眉目如画,好看的想让人想入非非。
再是人间天花板,沈初夏还是忍住了,按着他手,不让他进一步。哄人不是把自己搭进去的,这么赔本的买卖她可不会做。
“那什么时候可以?”他稳住气息低头而问,温热的气息就在她耳侧,沈初夏差点没把持住,暗暗掐了一把大腿,疼得清醒过来。
她故意想了一下,“我现在也不知道。”内心叫道,还以为天花板多禁欲,原来也不过如此。
面上不显,故意搂住他,声音软软,“还请殿下不要生气。”
左一句要他不生气,右一句要他不生气,季翀勾嘴,倚到靠枕上,原来她什么都懂,“不仅狡诈,还言而无信,简直不可教也。”
双手枕在脑后,胸口伏着小女人,温暖绮缱,安逸静谧,一时之间,岁月竟如此静好。
门外,木通等人担心小娘子被殿下打发出来,一直竖着耳朵提着心,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小娘子果然就是小娘子,娇娇软软几句话就把殿下哄好了,他们拍拍心口,离开门几步,悠闲望天。
余光里,枳实好像看到什么,眉头一皱,扶刀走出回廊。
木通以为有刺客,浑身紧张,“怎么了?”问得很小声。
枳实并没有回他话,而是继续往前追,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木通眼际,直到好一会儿才回来,“怎么回事?”木通又问。
枳实眉头紧皱:“或许是我看花眼了。”
“看什么,这是殿下的产业,你找掌柜调查一下就可以。”枳实摇头,“不是我们酒楼。”
“……”木通望向他。他指了指酒楼斜对面,“是大国舅的酒楼,与我们相对的三楼窗口刚才好像有人。”
“你指大国舅?”木通嗤一声:“这人整天阴测测的,像是阴魂不散,殿下来自家酒楼吃饭,他也喜欢蹲在自家酒楼吃饭,明着是吃饭,实际就是来窥视殿下。”
枳实望了眼木通,刚才余光里好像看到了别的什么,但他并不确定,并没有多说。
街斜对面酒楼里,与季翀酒楼形成绝好对角的窗户已经合上,房间内,一边坐着雌雄莫辨绯袍男,一边坐着雌雄莫辨灰色道姑女。
相坐无言。
高忱歪倚在靠枕上,一手拿玉熏笼,一边端杯抿茶,慵慵懒懒,一双细长丹凤眼时不时精光乍现,看向对面婴道姑。
“琏儿怎么样?”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
“放心,有我姑姑太皇太后宝贝着,刘太后不敢对你儿子怎么样,再说,她也得母凭子贵不是吗?”
高忱的保证并没让婴雅放心,“我想进宫看看琏儿。”
高忱勾嘴,“先皇可有旨压着,没人敢放你进宫看皇上。”
一直憋着情绪的婴雅终于崩溃,双手捂脸,“琏儿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先皇都驾崩这么多年了,为何就不能让我见见琏儿……”
女人伤心哭泣一点也没波动高忱的情绪,他还在伤口上撒盐,“你儿子现在坐着皇位,难道刚才没看到季翀跟别的女人幽会?他似乎没耐心等你呢?”
杀人不如诛心。
婴雅放下捂脸的双手,“吾是先皇的人,入道为先皇祈福,六根早已清静,还请国舅爷不要胡言乱语。”双手摆在腿面,在灰色道袍映衬下,一双手完美到令人叹为观止。
大国舅目光从她手上收回,雌雄莫辨的脸似笑非笑,“九年了,每年到京城化缘,你一晃而过,可是今年冬,你已经来第二次了。”
婴雅双手合拾,“过两天就是冬至,我为道观采办香火而以。”指尖如飞,形态完美的如同画中仕女化柔成仙。
“往年为何不采?”
“往年有人,今年采办生病,我不过代劳而以。”
对面妇人越解释,大国舅嘴角勾得越深,这些鬼话也就骗骗季翀这种不懂风情的直男,久经风月场的他早就看穿她。
贪心嗔念的妇人,嫁给先皇还不安份,他暗扯嘴角,扬手一挥,有侍者到他身边,“爷——”
“给贞风道观捐五千两香火银子。”
“是,爷!”
侍人马上拿来五千两银票放到道姑桌前,放好后退了出去。
婴雅像是没看到五千两银票。
“嫌少?”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替贞风道观谢过国舅爷。”她起身,行礼辞行,并没有拿五千两。
大国舅坐着没动,看她离去。
侍人轻手轻脚走到他身侧。
他呶了下,侍人马上拿银票追了出去,楼梯口,婴雅的侍女正等在哪里,他把银票塞到了侍女手里,“我们爷给的化缘银子,请姑娘收下。”
侍女悄悄瞄了眼主人,见她没表示,弯腰收下,“多谢施主。”
婴雅离开大国舅的酒楼并没有走大门,而是从侧门离开,站在深深巷子口望向长乐楼,年少时,季翀曾带她来吃过,这里的饭菜味道很美。
十年了,还是这个味道吗?她深吸一口,寒风中除了冷意,什么食物的香气都没有。
“主人,京中姐妹说,殿下很宠这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
婴雅勾嘴一笑,“他还是老样子,喜欢小娘子女扮男装。”
“是啊,主人,奴婢记得有一年殿下约你去相国寺烧香,让你着少年装,结果把万千小子都比下去了,殿下看的都愣住了。”
想起往昔岁月,婴雅撇去了道姑的枯寂之色面现柔情,“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孤身一人,有个小娘子陪陪他也好。”
“主人……”侍女吃惊,“先皇可说过,只要你为他在道观祈福十年,现在都快七年了,还差三年你就自由了,到时候殿下……”
说到这里,侍女突然说不下去了。
到时候,摄政王殿下会娶先皇的妃子?还是……主人只能悄悄进摄政王府成为他其中一个侍妾?
长乐楼包间内,某女正惊讶的手摸头顶,“殿……殿下,你为何要送我簪子?”
饭还没吃,没想到先得到礼物,按理说,突然之间有礼物收简直就是美事,她该高兴才是,可她却只有惊讶。
他与她。
一个是手握沈锦霖生死的王爷,一个是有求于人甚至要拍马屁得到庇护的平民之女,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说,都应当是沈初夏送礼给季翀才对。
为何现在却反过来?
沈初夏仰头望他。
季翀目光却看向别处。
从来矜贵凉薄的眼神,这次好像没有着落点。
怪不得刚才要解她腰带,原来是有备而来。
她与他的关系,不可能是恋人,只能是……,金主心情不错,所以赏个簪子给她?影视剧中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那么她现在要怎么样表现呢?欢喜?然后感谢?
“多谢殿下,我很喜欢。”沈初夏离开某男怀抱,起身笑盈盈的行礼。
某男坐端直,“吃饭吧。”冷漠淡然,好像刚才送礼物的不是他。
又严肃了,“是,殿下。”这才正常嘛,沈初夏放下心。
都下午两三点了,终于可以吃饭,她高兴的坐到季翀对面,首先给他倒‘英雄烈酒。’
季翀一双墨黑深瞳望向她,唇角连眼尾都微微上扬,目光时不时滑过为她戴上的簪子,簪头红色玛瑙与她雪白的小脸相映,更显小娘子家的温婉毓秀。
低头,抿酒。
抬头,对面小娘子依旧跟小蜜蜂一样吃得欢,他不动声色的望了她。
扫了眼酒,这酒不好喝?殿我只打了二两,吃菜……吃菜……”连忙给他夹菜。
对面大佬眉头一皱,小平民沈初夏就慌了,都忘了拿公筷,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菜。
某大佬看得一情二楚,依旧不动声色的吃了沾了某人口水的菜肴。
中饭与晚饭一起吃的结果是什么?当然是吃撑了。不吃,饿。吃多了又难受。
沈初夏嗔怪的看了某男一眼,控诉,不要钱的饭果然吃不得。
季翀负手,对小娘子的控诉视而不见,伸手。
“……”伸手干嘛?沈初夏不懂,一双桃花眼不解的望向他。季翀负手,对小娘子的控诉视而不见,伸手。
“……”伸手干嘛?沈初夏不懂,一双桃花眼不解的望向他。
“上车,送你回去。”
“……”包吃还包送?待遇这么好,甚至……沈初夏觉得有点第一次约会的感觉,男朋友不仅送了小礼物,还贴心的送回家。
怎么有点甜蜜!
唔唔……她想什么呢!连忙摇头,爹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她与他如此不对等,什么恋爱的感觉,狗屁。
可是享受却是真切的,摄政王的马车奢华宽敞温暖如春,沈初夏坐在里面感觉就是一个爽。
“殿下,这个花了不少银子吧……”二人相坐,为了不尴尬,沈初夏只好像个乡下进城的小女子好奇的问东问西。
季翀闭目养神,对她的叽叽喳喳充耳不闻。
沈初夏给他一个大白眼,姐还懒得问呢,车内暖和,吃饱犯困,她打了个哈欠,也学某人闭目养神,只是一个不小心,她真的睡着了。
马车拐弯差点摔到地,被季翀揽到怀里,迷迷糊糊中,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到是没尊没卑,季翀一脸不嫌弃,嘴角却不自觉翘起,下额抵在她发顶,伸手把玩金簪顶端红玛瑙,光滑润泽,就像她一样,令他爱不释手。
一回到家刚进院子门,沈元氏张口就问,“去哪了,韶安他们早就回来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大表哥没对你说吗?我和姝然去买东西,又吃了顿晚饭,所以回来晚了。”
沈初夏说慌不打草稿,为何有底气,前一个路口季翀就叫醒她下车,她确信沈元两家没谁看到那辆奢华而低调的马车。
“买什么?”沈元氏显然不信。
“呶……”她指指头上的金簪子,也不管沈元氏信不信就朝房间跑,天太冷了,她得赶紧钻进被窝。
女儿嘴里问不出什么,沈元氏只好换人,问丫头木槿,“你说,她到底到哪疯了,这么晚才回来?”
“刚才小娘子已经讲了呀,就是和张小娘子一起出去逛街了,又一起吃了顿晚饭。”
主人不说,木槿当然也不说,连忙逃开。
沈元氏望向胖哥。
他仍旧是一脸傻笑。
沈元氏那叫一个气,可闺女能干主意正,她这个娘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跺跺腿气呼呼进了屋。
回廊里,元韶安与沈得志相视一眼,大表(堂)妹不是他们管得了的小娘子,那怕就是她娘怕是也管不了。
冬至过后,天气越发冷了。
沈家老两口一直在沈初夏耳边念叨儿子沈锦霖,她现在满门心思都是如何进大理寺见一见便宜爹沈锦霖,并不知道冬至前她买了二两‘英雄烈酒’作为礼物给季翀,他赏了黄家人。
黄大力提着礼物过来,“真是多谢沈小娘子。”
沈初夏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这一谢差点揭穿她的谎言,幸好元韶安聪明,让元宁安把沈元氏支开。
沈老爷子作为主人,留人坐在太阳底下喝茶,免不了聊聊八卦,黄大力是军人,偶尔会说到军中之事,他感慨,“没想到他们这些人居然去勾栏瓦市赌博,好多人都把过年的薪水都赌光了。”
“军中可以提前支薪水?”沈初夏随口一问,因为现代八九十年代,很多农民工并不是每月发工资,一般到过年才发,要是平时需要用,就会到老板哪里先支一些。
“不是,每月都发,要是有急事可以预支。”
“难道上司不知道‘急事’是假的?”
沈大力无奈笑道:“有些长官也赌,上上下下一个样,没人管。”
季翀丰裁峻厉威慑极高,按理说这些军人应当不敢才对,就算撇开个人英雄主义,前几天苏觉松还说季翀擅长打仗,难道仅仅是打仗而不包括军队管理?
她觉得不可能,否则,不可能用一年半时间平息了三王之乱,男人嘛,尤其是军中没老婆管的男人,有劲没地使,只能吃喝*赌了。
小娘子的反应很让黄大力失望,听说她能见到摄政王,他很想小娘子把军中这些不像样子的事告诉摄政王,这些人不打仗了,也要为王爷把京城守好才是。
可惜小娘子就是小娘子,果然不懂男人之间的事,听到跟没听到似的。
沈初夏还真没听到耳朵里,先不要说她真不懂,就算懂,她也不可能到季翀耳边吹什么枕头风。
要死了,她竟然想到枕头风,老天爷,她有这么馋某人吗?娘呀,要不是大家都坐在廊下喝茶聊天,她都敲自个脑门了。
太阳渐西,黄大力起身告辞,沈家留他吃晚饭,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而是笑道:“开了年可能要麻烦沈老爷子,我想把家里两个犬子送过来启蒙。”
“大兄弟客气了,你只管送过来就是。”
“那真是要麻烦了。”
沈初夏作为小辈送黄大力出门,刚出了门,他就让沈初夏回院子,“外面冷就别送了,沈小娘子请回。”
她笑笑,客气道,“黄叔慢走。”
“好好。”黄大力摆摆手,转身朝巷子口走。
看他背影,沈初夏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小跑追过去。
一直追到巷子口,她才叫道,“黄叔,等我一下。”
黄大力惊讶转头,“沈小娘子……”不解为何叫他。
沈初夏跑得气喘吁吁,“黄叔,咱们找个小馆子坐一会。”
黄大力实诚的摆摆手,“沈小娘子你太客气了。”
沈初夏嫣然一笑,“黄叔,我有事请你帮忙。”
“……”能帮到沈小娘子,黄大力挺高兴,连忙跟她去了小馆子。
坐到小馆子里,吃到一半,沈初夏才把意图告诉黄大力,他惊讶的就差掉了下巴,甚至说:“传闻殿下宠了一个小娘子,我以为是沈……”跳过她的名字,“难道不是你……”
“这个……”她要怎么跟他讲清楚呢?季翀身边连母苍蝇都飞不了,偶尔有个清秀小娘子走的近,难免有这样的传闻。
也不知为何,她满心都在想办法怎么见一面沈锦霖,就在这样的间隙里,她还有空思考黄大力的话:传闻殿下宠了一个小娘子。
世人用了一个‘宠’字,道尽了摄政王与身边女人关系。
作为当事人,先不说有没有这回事,就算有,沈初夏觉得‘宠’字真是道尽了这个时代女人的悲哀。
幸好,她不是。
她用力微笑,“黄叔,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很让你为难,可是我目前真的没人可帮,只能请你帮忙。”黄大力抿抿干燥的嘴唇,“没事,主要巧了,我还真有个老乡调到大理寺做狱卒,不过,他为人可能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请老实人帮忙,沈初夏挺有心里负担,一听这话,双眼一亮。
对于普通人来说,希望遇到的都是善良正直的好人,可对于哪些黑暗角落,好人根本办不了事,只有人性贪婪有弱点才能达成所愿。
“他要是像我这样不会钻营也不会进大理寺,你说是吧……”实诚的黄大力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良心不安。
“我懂,我明白。”原本只是打听打听,没想到竟有眉目,“黄叔你放心,不管他要多少银子,我都给,只要能让我进大理寺见到爹。”
沈小娘子见爹是孝心,又因为她让自己连升两级在军中的日子好过多了,所以无论如何,这个恩情他该还。
“好。”黄大力点头,“你等我消息。”他回去便联系。
自古以来,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既然季翀这条路行不通,沈初夏只能另僻蹊径。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生杀予夺,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之道,沈锦霖虽被季翀关在大理寺密不透风的看押着,没他指令,可能确实什么人也接近不了。
可是刚才黄大力的话给了她启发,杀人如麻的摄政王手下也敢违规违矩,那买通大理寺狱卒见沈锦霖一面也会有机可趁吧。
就算鼠走猫道必亡,沈初夏也想试试。
小老鼠真不怕死吗?怎么可能。
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她其实存在侥幸心理。而这个侥幸就是摄政王季翀知道她探监后未必真会杀她。
黄大力要是知道他今天‘闲言碎语’的结果不仅没达成‘枕头风’,反而让沈小娘子挑战摄政王的权威,真是打死他也不会多言军中之事。
北风卷地万物萧,二九之时,京城迎来第一场初雪。
为了不引起季翀暗卫注意,沈初夏假手亲自监督俞老板赠送给她的铺子,天天早出晚归,甚至亲自买酒犒劳他们,与他们同吃,就差同住。
暗卫回木通话:“经常到黄校卫家买酒给木匠瓦工吃,有时候,还把几个工头直接带到黄家当卢喝酒,搞得黄家人在当卢里搭了两张桌子卖锅子。”
木通听的连连摇头,“你说有她这么傻的小娘子吗?现成的舒服日子不来过,泼天的富贵不来攀,整天为二两生计奔波,你说她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暗卫点头,“肯定坏了。”要是他家族有什么小娘子被摄政王看重,他早已跟着得道升天。
木通那叫一个一言难尽,“殿下都亲自送她回去,她竟还为了个别人赠送的狗屁小铺子乐得连殿下都不来见,真是……真……”是让他说什么好,每时每刻,他都想亲自去把人抓到殿下身边。
有脚步声传来,暗卫倏一下不见了。
苏觉松笑着走到木通身边,“小通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能想什么,白眼翻过,一本正径的问,“苏大人,你说沈小娘子是不是又要拍殿下什么马屁了?”
“何以这样说?”
“这么久不来见殿下,她肯定知道殿下会生气,可每次殿下生气之前,她就会拍个意想不到的马屁,让殿下气都气不出来。”
“哈哈……”苏觉松乐得哈哈大笑:“小通哥分析的精僻。”
“精……”要不是殿下在屋内,木通都骂娘了,“苏大人,你不要光笑啊,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苏觉松捋过精致的一字胡,思索半刻,“看不出来。”
木通生气,“她要是再不来,看殿下怎么惩罚她。”
落雪堆积的小巷子避角处,有两个中年猥琐男弓身贴着墙,对着当卢里面的酒客轻轻道,“头儿,你看,有个跟我们差不多的汉子既不是木工也不是瓦工,好像是黄校尉的老乡。”
黄大牙死死的盯着那中年男,“竟跟姓沈的小娘子说话,看来他们有猫腻,三儿,你找几个人去查查此人是谁,然后把消息送到毛头大哥那里。”
“是,头。”
这个世上最关心你的人是谁?除了亲人,还有对手、敌人。
当卢里,白酒爽烈锅子热腾,沈初夏一身少年棉袍,清爽干净,与黄大力的老乡——柴狱卒讨价还价。
“柴大人,一千两不少了,都能买个一进一出带院的房子了。”
柴狱卒的心思被人道破,并不觉得意外,她能找到他,肯定对他所有打听,不急不慢的夹了粒盐水豆子,“沈锦霖可不是一般犯人,那是摄政王殿下特意关押的犯人,一个不小心我可能要掉脑袋,冒着掉脑掉的危险为家人谋福利难道不应该?”
“……”这话说的没毛病,沈初夏语塞。
柴狱卒说辞说夸大也不夸大,要是没人发现他的行径,那他就赚了,要是被上头发现,那他真能掉脑袋,真是拿命在赌。
富贵险中求,就算大风刮来的钱,也得承受住被风砸死的危险。
为了见沈锦霖,沈初夏咬牙同意,“行,那就按你说的数三千两。”
与柴狱卒谈妥后,沈初夏不再出现在铺子里,她回到家里安心等待通知见人。
腊月初六,柴狱卒把消信递到了沈初夏这里,见面时间订在腊月初七的子夜,第二天就是腊八,不管是王公大臣,还是摄政王季翀都要早早进宫与两个太后及小皇帝一起吃腊八粥,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婴道姑为了见儿子,求到高忱面前:“让我扮拎腊八粥的婆子远远的看一眼就好。”
高忱勾着细细长长的桃花眼,“我有什么好处?”
“我的儿子是你高家人的皇帝,难道这些还不够?”婴雅的五官不是特别精致,但是拼凑到一个脸上,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冷情感和妩媚。
高忱把玩着暖手熏香,懒懒的埋坐在太师椅里,目光悠悠的看向她,“要不,你说说先皇走之前留了什么遗召?”
婴雅冷艳的眉头一皱,“先皇最后召见的是高老太师与摄政王,你问我这个是不是可笑?”“一点也不可笑。”高忱瞬间从玩世不恭切换神情戾厉,“所有人当中,只单独召见了你,他那道遗召肯定给了你。”
婴雅仰头嗤笑,“查了我这么多年还不够?”
高忱阴蛰的望向她。
沈初夏能见到沈锦霖之事,除了丫头木槿,就是沈老爷子,临出门之前,她到老爷子那里,“爷爷还有什么话要我带?”
“此行很危险,夏儿,还是让我去,我老了反正一脚已经伸到棺材里面了,你还小,不能冒这个险。”
沈初夏摇头,“爷爷你错了,你的子孙很多,可是沈家主心骨却只有你,你不要跟我争了。”
“你大伯总要……”沈老爷子不觉得,一代比一代强,老骨头死了还有小的,可是小的没了,留下老骨头有什么用。
可惜孙女铁了心不让他冒险,他只能默默的为孙女祈平安,“见到你爹就替我问一句,他到底有没有做过违背祖宗家法之事。”
“好。”沈初夏怀揣尾款银票,带着丫头木槿悄悄从后门消失在黑夜中。
大理寺周围护卫林立,进大理寺的程序繁琐的令人怀疑人生。
先不说大理寺是大魏朝最高的执法之处,就算现代普通法院,那想见一个犯人手续也是极其繁多的,更何况沈锦霖可能是勾结反王的乱臣贼子。
沈初夏今夜能进来,身份是太医院某太医的拎药箱小僮,她低眉垂眼,跟着老太医一步一步进入了大理寺狱。
越走越暗,霉气熏天的长长走廊,在她眼里跟走地狱差不多,令人胆颤窒息,心智稍为扛不住的人能吓出神经病。
为了缓解紧张害怕,她一边走一边琢磨大理寺狱卒与太医或是倒夜香的勾结形成的产业链,真的是‘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吓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大魏朝京都偏北方,大雪过后,冷得人骨头缝跟蚂蚁钻心似的。
沈锦霖一辈子没吃过物质苦,此刻跟一只露野的可怜狗一样,蜷缩在又脏又乱的草堆里取暖,就算把所有的草都往身上堆也无济无事,还是冻得跟冰锥敲似的。
饥寒交迫,脏乱潦倒,那还有什么文人的浪漫气质与诗情画意,比外面的叫化子还不如。
“滴嗒……嘀嗒……”声中,传来了脚步声。
在万籁俱静的阴森大理寺大狱里,四更之末五更天之前有脚步声,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拉犯人准备刑斩,二是大人物来提审。
大狱深处,两排牢房内的犯人纷纷从草堆里钻出来,扒向栏杆,看向外面。
张牙舞爪的中年狱卒提着昏暗的灯笼,带着一个花白老太医朝最里间走,原来是最里间的犯人行刑治伤,一个个既松口气又似无聊般的钻进草堆取暖。
老太医身后小僮身姿纤弱,眉清目秀,落在某些男人眼里燃起簇火,就算身陷牢狱,他们也有正常需要。
这是个小娘子,这些男人的直觉如此准确,纷纷再次扒到栏杆前,两眼冒着色气火光,好像妖魔鬼怪张嘴就能把她吃了。
沈初夏吓得差点瘫倒,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从没遇到如此之事,令她头皮发麻惧恐,太可怕了。
就算如此,她还得死死的挺着,小心翼翼的朝两边看过去,寻找沈锦霖的身影。
太师府,高忱从床上起来,小厮连忙过来帮他更衣扣腰带,马上就要五更天了,国舅爷要与老太师一起进宫喝腊八粥。
贴身管事小心翼翼来禀事:“爷,人刚进去,毛头带人亲自盯着。”
高忱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束了一下,“时辰到是会卡。”正好是他要进宫之时,这小娘子还是一贯的狡滑。
管事不敢多嘴,低头哈腰等主人训示。
“来人——”
门外进来一小侍,“世子爷——”
“去跟老太师讲一下,我走前门路进宫。”
小侍有些为难,“世子爷,老太师刚才还念叨你,问你腊八的事办得怎么……”看到主人阴蛰的眼神,他只好缩头夹颈去回事。
摄政王府,季翀几乎未睡,只在躺榻上合了一会儿眼。
“爷,宫里正等着你。”
大魏朝虽说有皇帝,可年纪太小,实际掌权人是季翀,腊八仪式需要他牵头主持,灯火通明中,木通为主人更衣。
“贫民漏巷、城外寒棚粥点都设好了?”
“是,殿下!”回话的是值班长史,“粥已经熬了一夜,只等天亮。”
季翀颔首,“不要出任何岔子。”
“是,殿下。”值班长史连忙出去传示。
枳实别刀站在门口,背靠墙柱,低头,像是有什么事。
季翀出门。
他听到脚步声,马上端正,快速归位。
“什么事?”季翀一边走一边问,走廊外,天寒地冻,东方启明星在灯火通明中显得微弱。
枳实犹豫。
季翀侧脸。
被主人目光凝视,枳实停下脚步,行礼,“殿下,属下失职,请责罚。”
季翀皱眉,眼神比寒冷的凌晨还凉。
“沈小娘子买通狱卒进去看她爹,此刻还未出来。”
季翀抬眼。
谁都看得出,他看得是大理寺方向。
“殿下,宫里的人正等着呢?”木通怕他冲冠一怒去大理寺,连忙小声提醒。
昏昏暗暗、又阴又冷的长长走廊内,沈初夏从没有见过沈锦霖,只能凭直觉寻人。
突然,她的目光在走廊结束的到数第二间停顿,在遇到的所有形形色色的目光中,只有他目光迷茫没有任何不适的欲望。
她正要仔细打量他的脸,柴狱卒停住脚步,把灯笼递给沈初夏,她连忙收回目光接住灯笼,“你在这等着。”说完给了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沈初夏马上明白,这个中年男就是她便宜爹沈锦霖了,不知为何,她眼眶一热,眼泪跟着就要下来。
被柴狱卒瞪得逼了回去,他走过来接灯笼,给了个警告的眼神。
沈初夏赶紧借着递药箱给老太医,悄悄抬臂抹了溢在眼眶里的泪水。
她虽然不是真的沈初夏,可是自古血脉相连,残留在她身体的意识见到了亲人忍不住激动流泪。
柴狱卒与老太医进了最里一间牢房,里面拴着一个满身是伤的中年男,他垂头挂着,一脸乱发挡住了双眼,让人望不出长相。
沈初夏掠过一眼,连忙靠近便宜爹的牢房栅栏,小脸微转,轻呼一声,“爹……”沈初夏掠过一眼,连忙靠近便宜爹的牢房栅栏,小脸微转,轻呼一声,“爹……”
时间容不得她矫情喊不出。
沈锦霖正在望里间太医给犯人治伤,没及防听到人叫‘爹’,内心一颤,猛得看向少年,“你是大郎?”
他简直不敢相信。
“我是初夏。”没空计较他认错儿女。
可是沈锦霖不敢相信,“你不是被打入教坊司了吗?”
“你女儿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进教坊司。”为了缓和紧张与尴尬,沈初夏一边小心翼翼察看周围,一边故意骄傲。
“……”落拓如叫化子的沈锦霖赶紧拂拂脸,这还是那个温柔内向的娇气女儿?
“爹,时间不多,我先把家里情况说下,沈元两家在南城合租了一个小院子,爷爷教启蒙,大伯帮人家铺子做账房,大伯娘……,舅……,所有人都很好,你这边怎么样,有没有跟三王勾结?爷爷让我问你一句,到底有没有做过违背祖宗家法之事?”
她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到她嘴唇动,只有最里间犯人疼得喊出声时,她才敢借着别人的声音说出话。
昏迷的周锦年被老太医的外敷药刺激醒过来,迷迷昏昏中,他好像看到了哪个被他塞藏宝图的小少年。
“咝咝……”他忍痛龇牙,尽力朝走廊外看过去,灯光蒙胧,少年侧脸,干净的气息一如他看到的第一眼,毫不犹如的把帕子寒到了她怀里。
她来牢房做什么?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沈家父女二人目光对视。
一个历经世事的中年人目光仍旧赤诚。
一个是初涉世道的小娘子目光,澄澈却聪慧。
女儿怀疑?
父亲为何不言?
一样疑惑,不一样的实质。
“父亲,如果你没有,女儿拼死也会救你出去。”
“为父当然没有。”伤痕累累,全凭自愈的中年男人用力证明自己,一不小心牵动伤口。
“爹!”沈初夏看到他大冬天额头渗汗,双手扒着栅栏,心疼难过。
沈锦霖不在意的摇摇头,“比起里间那个,为父这算什么……”
沈初夏顺着沈锦霖的目光看过去,却与那个中年男目光相遇。
中年男疼得直龇牙都没忘朝她颔首。
他……认识她?竟和她打招呼。
沈初夏莫名其妙,却也感觉有种熟悉感,突然想起是谁,不就是那个在酒楼被季翀抓走的中年男嘛,难道那天他也见过她?
如果是,他们确实有过一面之缘。
眼见老太医收拾药箱,沈初夏知道时间不多了,连忙转头,小声道,“既然爹没勾结反三,女儿出去后就为爹申冤,一定把爹救出去。”
“夏……”沈锦霖还想说出什么。
长长的走廊传来踢踏声,这是军靴才能踩踏出的声音。
柴狱卒吓一跳,连忙提灯笼出来。
转眼间,长廊拐角处,一个高大颀长的应当出现在宫中的身影出现在这里。
“殿……殿下……”柴狱卒面如死灰,扔掉灯笼就下跪,头磕地,连求饶都不敢。
老太医也比他好不到哪里,药箱落地,药包散了一地也顾不得,和柴狱卒一起跪趴在地。
只有沈初夏如鹌鹑一般缩在沈锦霖牢房栅栏前一动不动。
一步,两步……
季翀负手踱到沈锦霖牢房前,一双凉薄的眼在昏暗的走廊里犹如寒星,射向沈家父女。
“请殿下饶小女一命。”沈锦霖先反应过来,从不曾随意下跪的他,为了女儿,第一次跪求季翀。
季翀目光漫卷他一眼,将目光转向沈初夏,深黑中透着不可名状的复杂。
小娘子低头垂耳,一动不动,与往常那个笑容甜美狡黠的小娘子大相径庭,仿佛知道自己私进大理寺的结果是什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任他杀任他刮的样子,让季翀更恼火。
木通与枳实垂头,静静的等待殿下发落沈小娘子。
可这火却迟迟没有发出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诡异一般的安静。
安静到沈锦霖都忍不住悄悄抬眼。
目光触及,吓得连忙收回,看向地面。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直到多年以后,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可是此刻,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摄政王殿下与他长女什么时候……
二人,谁也不主动打破沉默。
木通只好冒死提醒,“殿下,进宫的时间到了。”
沈初夏头垂的快要断了,听到有人打破僵局,悄眯眯的抬脖子,想活络活络,刚一抬眼,目光就跌落到他眸光里。
“请殿下饶命!”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沈初夏破罐子破摔,双膝一跪,先服个软,说不定能保住小命呢!
季翀眸光晦暗,嘴角几不可见扯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沈锦霖,转身而走。
枳实挥手。
身后禁军上前抓柴狱卒与太医,二人大叫,“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惊惧的叫喊声响在阴森昏暗的大理寺狱内。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突然,一句清越之声像福音一样响在众人耳里,柴狱卒与太医不敢相信的相视一眼,如果不死,他们最多丢职贬为庶民。
意识到什么,他们连忙齐齐磕头,“谢殿下隆恩,谢殿下隆恩……”磕得地砖咚咚作响。
听得心惊之余,沈初夏心道,意思是她也不要死?那惩罚是什么?
大理寺外十字路口,高忱站在马车前,看着季翀从里面出来,勾嘴一笑,“这么巧,殿下也走这条路进宫?”
季翀视而不见,抬脚上马车。
突然,顿住脚步。
他望向高忱。
高忱细细长长的丹凤眼眯眯一笑,“走,咱们进宫。”说完,故意看了眼提食盒的妇人。
妇人一袭太师府丫头服饰,淡然若菊映入季翀眼帘。
文初……婴雅双目含情。
季翀眸光一动。
高忱挑衅一笑,看,你的女人来求我,也不找你,那劲别提多得意了。
刚刚抓了私走狱卒关系的某人,季翀眸光晦涩。
沈初夏被关了,但关的地方她熟悉,季翀的私人小宅——泡桐别院。
被关在哪里不重要,重要是沈元两家人不要担心她,她就放心了,反正她就是一个来自异世的孤独灵魂,在哪里无所谓。
从腊八到过年,又从过年到元宵节,又从元宵节到正月尽。季翀从未踏入泡桐院,她一个人被关在这里,除了不能出院子,其它都挺自由,想看书就看书,看整吃的就整吃的,甚至整天窝在床上也没人管。
简直就是混吃等死的神仙日子,有人养的感觉好像也不错嘛。关吧,关吧,关她一辈子都可以。
二月二,龙抬头。忽如一夜春风来。
午后,坐在小亭里晒太阳,风吹到脸上感觉完全不同,被关了两个月的沈初月突然想出去了,再也坐不住,起身朝门口走。
平时看不到的护卫,像列队士兵一样,一个个从回廊深处冒出来,他们挡住了她的步伐。
原来她不试着走出去是对的,再怎么像度假别院,也是监狱。
沈初夏一屁股坐在回廊椅子上,手托腮帮,看向似要爆芽的枯枝,季翀的气该消了吧。
久未听到动静,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沈初夏转头去看。
倏地——目光
顿住。
男人负手而立,立于回廊之中,矜贵清冷的模样令人望而生畏,一头墨锦似的黑发被金冠紫玉簪束于顶,露出宽阔光洁的额头,
一双凉薄的瑞凤眼透出一泓眸光,宽大的玄色滚金边长袍,笼在他的身上,英武肃然,挺拔潇洒,目光中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摄人气势,让她觉得高不可攀,又让她心生起旖念。
“殿下——”他们之间好像有一个世纪没有见面之感。
小娘子起身行礼,那挽长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旋起一弯弧度,她侧脸半露,明眸皓齿被午后阳光点缀的如同画中仙,眉目如画。
她打招呼的声音再无往日的甜糯之感,甚至她的尾音里再也没有依赖之感。
季翀眸光一动,抬步,神态从容得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转瞬间。
二人面对面而立。
一个俯脸,面上全无情绪。
一个垂头,“殿下——”规规矩矩。
两个月的囚禁,这似乎就是季翀想要的样子,却又没有圈驯后的满意,他眉头微凝,望着她久久未动。
沈夏初亦垂头一动不敢动。
过往哪些她大胆的讨好、撒娇,与上位者的利益相比,她连尘埃都算不上,沈锦霖说他没有勾结反王,而他又未曾杀沈锦霖。
沈初夏决定把沈锦霖之事交由时间,从经以后,她将远离这些权贵,只过属于自己的小日子!
想到这里,她跪下。
季翀没想到她会跪,眸光微闪。
头贴地面,“民女已知错,请殿下高抬贵手放民女回家。”
贴地的少年发髻上并没有他送的那支镶红玛瑙梅花金色簪子。
了无生趣。突然之间,季翀脑海冒出这样四个字。
是小娘子了无生趣,还是这周围的一切,他道不明,说不清。
木通小心翼翼的望向主人,不停的抿嘴,恨不得上前踢一脚小娘子,姓沈的,以前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呢,赶紧拿出来呀,殿下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怕什么?
什么都怕,尤其像她这种好不容易得到的小命,这一辈子从花信之年重新开始,人生才刚开始,她才不会和小命过不去,大丈夫能屈能伸,跪下求饶跟丢小命相比,不值一提。
春风吹过走廊,天空一行鸟儿飞过,引人目光,就像关进来时,季翀没有一句话,放沈初夏出去,也没有一句话。
等她站起来时,那个男人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木通神情复杂的看向她。
沈初夏福礼。
枳实暗暗叹气,“走吧,你自由了。”说完,跟他的主人一样面无表情的转身。
一直期盼自由,真的得到这一刻,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她转头看向住了两个月的院子,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机会来了吧。
再见了,华丽的小院子,再见了……她抬眼寻找那个背影,早已消失在回廊。
再见了,我的殿下!
沈元两家人看到沈初夏毫发无损的回来时,简直不敢相信,一群人站在走廊里,木愣愣的看着她走近。
沈老爷子曾经只有一些发白的头发胡须完全变白了,乍一看,沈初夏还以为是太白金星下凡。
“爷爷——”她笑着叫道。
是二孙女的声音,沈老爷子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做梦,“夏儿……夏儿……”他双手哆索,脚却抬不动。
二孙女失踪,沈老爷子急火攻心,小中风留下后遗症,一激动,双腿就不能动。
“爷爷……”沈初夏眼泪止不住留下来,扑到沈老爷子怀里。
“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众上拥上来,哭的哭,笑的笑。等两家人情绪完全平息之后,天已黑了。
沈老爷子让众人去备晚饭,他有话单独跟二孙女说。
众人离开。
沈老爷子关上书房门,“和你爹关在一道?”
沈初夏摇头,“爷爷没听说我关在哪里?”
“关于你的消息一点也打听不到。”沈老爷子以为二孙女遭遇不测,后悔的撞墙,早知道他就拦下二孙女自己去。
一点消息也没有?
“木槿呢?”
“这丫头不是跟你一道出去的吗?”
“什么……”沈初夏嚯一下立起身,难道季翀把等在大理寺外的丫头杀了?她一直以为木槿回到沈家了,没想到……她心痛的要命,在书房里不停的转来转去。
“夏儿,怎么啦……”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沈初夏现在就想去找人。可是两个月过去了,木槿怎么可能还在大理寺外等她。
她按下性子对老爷子说道,“爷爷,我见到爹了,他说没勾结反王,但是估计摄政王一时半会不会放人,怕是要等到传闻中的宝藏找到跟他无关后才能放人。”
“只要你爹是清白的,只要他们不杀你爹,我们等得起。”沈老爷子听说孙女见过儿子,那叫一个高兴,“你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
言下之意,沈初夏懂,她摇头,“没受什么刑,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
与最里一间那个犯人相比,沈锦霖是好多了,沈初夏没说慌。
“爷爷,我找韶安有点事。”
“去吧。”沈老爷子没再拦着二孙女问东问西。元韶安一见到她就问,“你跟姑夫关在一起?”每个人都以为她跟沈锦霖关在一起。
“你有去泡桐院打听吗?”
“去过。”元韶安说道,“可惜我连边都靠不了,更不要说打听消息。”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你被关在泡桐院?”
沈初夏抿嘴。
元韶安一下子失了魂,“是啊,是啊……他是只手遮天的摄政王……”他怎么能比得过。
“别瞎想了,这两个月我连他面都没见过。”
“连过年都没有?”
沈初夏一脸嫌弃的模样,“你想什么呢,人家是摄政王,过年这么重要的事,能来找我一个罪犯?”
“哦哦,也对也对。”元韶安一下子又充满活力,“夏儿,看你这样子,没瘦但变白了。”
“真的吗?”女人最喜欢别人夸变白。
“真的。”元韶安见大表妹喜欢听这话,连忙道,“是不是关在房间里不见太阳,所以变白?”
也没有吧?她经常出来晒太阳,难道这辈子是个冷白皮,怎么晒也晒也不黑?
木槿之事压在沈初夏心头,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元韶安等人去打听,结果跟元韶安他们打听她一样,一个人好像从世上消失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打听许久未果,沈初夏警示他们,“这下见识到权势厉害了吧,他们要是想让一条小命消失,简直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元韶安等人已经在找沈初夏事件中知道了权势的厉害,特别是小兔子,再也不敢见到谁就吹沈初夏了。
找不到木槿,这几个又长了一岁的少年,不知道要干嘛。
“科考恢复,该读书的读书,该干嘛去干嘛吧。”沈初夏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做只咸鱼。
元韶安小声道,“再不赚钱,咱们家的米缸要空了。”
“……”沈初夏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得志见大堂妹一脸不信,苦笑道,“为了找你、救你,家里所有的银子都花光了”
“什么……”沈初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七八千两都用完了?”那她还怎么做咸鱼。
韶安与得志同时点头。
“怎么可能?”
小兔子撇嘴,“为了救你,我也把口袋掏空了。”
“你们……”
沈初夏让他们老老实实的把这两个月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为了找她,他们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托他们走关系打听人。
沈初夏让他们把托的人都指给她看。
“难不成夏儿你还想要回来?”元韶安苦笑。
沈得志道,“当我们意识到上当时,我们早就打听那些是什么人了。”
“什么人?”
“大小国舅、官宦家公子的手下,还有摄政王手下官员。”
沈初夏从江清玄那里赚来的一万两银子,除了见沈锦霖给柴狱卒花去三千两,余下的居然全被这些小子们捣腾完了。
沈元两家又回到了起点。
“摄政王手下哪个官员,姓什么……”沈初夏抬眼望天,第一次讹人,就是摄政王的第一护卫——枳实,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就是那个帮你办过地契的苏大人。”
苏觉松?沈初夏眉动一动,歇下找他的冲动,不过其他人,她不会轻易放过。
“竟敢骗姐的钱。”
“夏哥儿,你要讨回来?”小兔子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知为何,特别兴奋。
“那当然,姐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不会让他们白白得了去。”
小兔子连忙问,“哪咱们该怎么干?”
被关了两个月,京城的风朝哪个方向吹,她都搞不清,“先不急。”
“可咱们就要断粮了。”
沈初夏一脸没这么夸张的表情,沈元两家人都有生计,怎么可能说断粮就断了?
“是真的。”沈得志点点头,“你刚从牢里出来,家里的事还没敢跟你讲,我爹和元叔的差事没了,娘的杂货铺子被人砸了,宁安一出摊就有痞子来捣乱,根本不敢出摊。
这才是回到了以前吧!不,还不如以前,以前不认识大小国舅之流,他们还能在市井之地生存一二,现在得罪了这些人,背后没人庇护,简直就如行走在刀尖上。
“俞老板他……”
“被那些人赶出了京城。”
怎么回这样?
“夏儿,以后我们怎么办?”
“是啊,夏哥儿,以后我们还能混京城吗?”
十天前,沈初夏刚刚下定决心远离权贵圈子,远离季翀,没想到事情已非她所能撑控。
“先回去。”站在繁华的街道中间,一时之间,沈初夏也很迷茫,她得回去好好理理,以后到底要走什么样的路。
刚准备离开城中,有人在后面叫。
“初夏……初夏……”
几人回头。
爽朗美少女张姝然直挥手叫她,见她停下,连忙笑盈盈的跟上来。
想到那些人对俞老板的压迫,生于和平、人人平等社会的沈初夏突然之间,不知道应当如何对待朋友了,是不怕恶势力一如既往的与朋友相处,还是为了朋友的安全尽量避免跟她接触,以免给她带来麻烦?
在难以取舍之间,张姝然却很坦然,甚至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沈元两家遭遇了什么,一如既然的友好热情。
“来都来了,怎么不来书馆坐坐?”看似责问的口气,却充满朋友之间的亲昵。
沈初夏指指天,“时辰不早了,我娘让我早点回去。”
一个随性率直的人突然在她面前提到娘亲,张姝然先是一愣,既然大笑,“初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缩手缩脚了。”
“那个……”她转身望向元韶安,难道张姝然不知道她‘失踪’吗?
看到他们一脸愣色,张姝然有些生气,“不就是年前腊八回去的急没跟你们打招呼吗?你们至于这么生气嘛。”
“……”这两个月众人急着寻找沈初夏,大家都没时间来找张家兄妹,真没注意到他们年前回江南。
众人被张姝然拉到小院,“今天还吃火锅,简单热闹。”
少年人的忧愁来的快,去的很快,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子让他们瞬间恢复元气,在桌上,谈笑风声。
沈得志言语不多,时不时帮衬张姝然,帮她拿东递西,既便这样,在她眼里好像也没什么存在感。沈初夏与张斐然坐在一旁聊天,张斐然说着回江南的见闻,“虽然不打仗了,民生仍旧凋零,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
这些是国家大事,连小家都没照顾好的沈初夏不甚感兴趣,兴致缺缺的笑了下,不置可否。
以前沈小娘子可不是这样,不管聊什么,她总能接上话,今天却什么也不想说,张斐然感觉奇怪,“难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算是吧。”她没有隐瞒。
张斐然盯着她,“需要我帮忙吗?”
沈初夏看着文弱书生片刻,“你回去是不是参加秋闱?”
“是啊,没错。”
“过了?”
张斐然点头,“过了,现在来京就等春闱。”
“那你安心科考,考好了给我撑腰。”
“好。”
莫欺人少年,假以时日,她沈初夏也会有很多权力滔天的朋友,看到时不吓死他们。
突然之间,张斐然觉得小娘子的心情好了,又变得明朗,“这两天我刚回来,文人堂的朋友们就念叨你,有空常过来坐坐。”
沈初夏点点头,端起白开水喝了半杯,仰头之间,她知道该做什么了。
回到家里,沈初夏找到沈老爷子,“爷爷,我想去京郊把俞老板找回来。”
“你想帮他夺回铺子?”
沈初夏摇头,“现在不是夺回铺子的时候。”
“那你……”
“请他回京与我一起做生意。”
“如果那些人还来巧取豪夺呢?”沈老爷子没孙女那么乐观。
沈初夏轻咬嘴唇,“我不相信大魏朝没有王法。”
“明熙,你在干嘛?”
躲在书房外偷听的沈明熙被人抓包,想溜走,被沈初夏一把抓住,“干什么呢,鬼鬼祟祟?”
小萌娃瘪嘴,“我都好几天没吃到肉了。”一双眼盯着她,好像在说,以为你回来咱们就有吃肉的萌样。
沈初夏感到好笑,伸手。
结果捏了个空,小家伙头一歪,溜了。
沈老爷子摇摇头,“都怪我无能,连孩子想吃顿肉都实现不了。”
“爷爷……”沈初夏不知道怎么安慰老爷子,要是还在彭城乡下,他还是那个体面而富足的乡绅,怎么会陷入这样的窘境!
“去吧,俞老板是个好人。”
“爷爷。”她抱住他胳膊,在这异世能得到老爷子的支持是幸运的。
二月春刀似剪刀,裁出绿绿嫩芽。
再次融入社会,沈初夏对大魏朝又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从前先皇帝兴正帝开始,朝臣之间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再加上皇子之间夺位闹得血雨腥风,大魏朝开始走下坡路。
而前帝同嘉帝季嵘生性懦弱多病登基四年便驾崩,留下几岁的儿子被保登位,有名无实。传言摄政王殿下大权独揽,可是结党营私的毒瘤前朝已存在,就算他杀很多人,这些现象仍然存在,难不成他要把所有人都杀了?这根本不现实,都杀了,谁为大魏朝卖命。
去京郊找俞老板的路上,很多路过茶寮老百姓都在议论过年前后京城发生的几件大事,一个是腊八粥事件,居然给贫困乞丐布施发霉有老鼠屎的腊八粥,老百姓都骂:“怪不得他成不了婚养不了儿子,这种缺德事也做,简直就是断子绝孙。”
另一件就是摄政王带入京城的军卒赌吃嫖窑买马走花个个俱全,把京城弄得乌烟瘴气,许多大臣联名让摄政把军队调出京畿。
第三件,很多科举考子陆续进京,听说他们进京后不是找客栈住下来静心学习,而结伴拜门头,寻求举荐与庇护。
那恢复科考还有什么意义?这些事摄政王殿下知道吗?
当然,这些跟沈初夏无关。驶离京城快二百里,沈初夏才找到俞老板。
“沈小哥?”见到沈初夏,俞老板很吃惊,他差点脱口而出,‘你没事?’搞得他好像希望小哥儿有事一样,连忙捂住嘴。
沈初夏给他行了一个大礼,“对不起俞老板,是我连累了你。”
俞老板摇头摆手,“谈不上连累,那些人早就看我红眼了,刚好你一失踪,他们就找到机会下手了。”
“想回京城夺回那些吗?”沈初夏微笑问道。
“夺?怎么夺?”俞老板看了看她身后,附到她耳侧,“摄政王又成你靠山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沈小娘子得摄政王的宠爱,作为生意人,他还是有这个嗅觉的。
沈初夏转头让元韶安他们退后。
她对俞老板道,“我沈初夏从来都是得人一寸,还人一尺,从不是靠什么人的宠爱而得到一切。”
俞老板想到以前京城里关于摄政王的传闻,突然之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但还是有些犹豫:“我们只是些商人、小民,能斗得过这些门阀世家?”
二人站在小山之颠,二月底,山林萧瑟,春风刚刚吹过,绿芽刚刚冒头,带来盎然生意。
沈初夏向前一步,面临深涧,“摄政王季翀一直在寻求变革之道,可惜无人可用,但如果他有人可用呢?”
俞老板听不明白,“这些跟我们夺回铺子有关吗?”
“当然。”沈初夏笑道。
做生意俞老板在行,可是朝庭之事不提醒,他真的搞不明白,“……”两人望着沈小哥,期待他多说几句。
她却深深吸了口气,望向雾霭缭绕的远方,“俞老板,与这些人斗,一旦失败,后果可能是……”
俞老板自然明白,无不怅然,“从前在楚地赚钱日子富足,一场战乱,流离失所,我们早已成无根之人,本以为来京城,在帝皇脚下能求个安稳,没想到巧取豪夺比楚过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不斗,我俞家人也会慢慢败落,最后成为最底层的劳苦大众,幸运的能把血脉延续下去,不幸运的,血脉断续,消失在苍海桑田之中。”
俞老板最后的决定是跟沈初夏回京。
不是逃避就能生存下去。
木通想,除了他,殿下与其他人都快把沈小娘子忘了吧。
每天吃饭之时,他就会不自觉的想起沈小娘子,要是她在就好了,给殿下倒杯酒,夹个菜,再讲个小笑话,殿下一定会多吃几口,而不像现在这样没食欲日渐消瘦。
看着从书房提出的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盒,木通忍不住召了暗卫过来,“那边现在真没人?”暗卫点头,“殿下的指令认谁敢不听。”
木通咬唇,“那悄悄打听一下沈小娘子最近干嘛。”
暗卫悄悄朝紧闭的书房门看一眼,“暗卫我不敢派,不过可以请我的江湖朋友帮你打听。”
“好好,放心,跑腿银子我出。”
暗卫取笑他,“不会赖账?”
“不会不会,赶紧去。”
暗卫倏一下不见了。
三月天,大魏朝京城绿意爬满枝头,桃李杏繁花似锦。正是贵公子娇小姐们踏春的好时节,也是大魏朝各门阀世家联姻的最佳时机。
今年除了老生常谈的摄政王殿下的婚事,又加进了大小国舅,他们是大魏朝最有价值的钻石王老五,成为官宦、簪缨世家的最优人选。
大国舅高忱兴致缺缺的坐在花园树荫下乘凉,看形形式式的小娘子到他面前晃悠刷存在感,对婚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无聊之极。
他问,“姓沈的呢?”
主人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一句,随侍以为问的是工部右侍郎的千金,“回殿下,沈侍郎家的小娘子偶感风寒,没来咱们家花会。”
高忱斜目,眉眼都是愠色。
另一侍卫马上上前,“回爷,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被殿下放回之后,先去找了她的丫头十来天,后来又去京郊北小山接姓俞的商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高忱好看的眉毛动了好几下,“她想抢回铺子?”
“大概是这样。”侍卫小心摸着主人的心思讲:“爷,这小娘子心眼比筛子还多,小的已经让
失去季翀的庇护,她能从他们手里抢回铺子?原本无聊的大国舅突然来了兴趣,“我到要看看他是怎么抢回铺子。”
黄龅牙最近手气很背,逢赌必输,气得窝里横,见谁打谁,小手下被打怕了,连忙祸水东移,“头,小的前几天看到那个漂亮小娘子了,听说已经没人庇护她,要不把她掠过来卖个好价钱?”
黄龅牙想报仇的心一直没忘,“她真被权贵弃了?”
“千真万确。”
“哈哈……”黄龅牙捋一把油腻生苍蝇的头发,“怪不得老子最近老输,原来是情场要得意啊,小子们,过来,咱们合计一下逮人。”
“是,老大。”
祸水东移,小罗罗们高兴的围过去。
两天后,暗卫把打听来的消息悄悄告诉木通。
“找丫头……接姓俞的……”木通啧啧嘴,“她这是还想折腾啊。”
暗卫耸耸肩。
木通冥思片刻,“小五,你觉不觉得沈小娘子跟我们见过的所有小娘子都不同?”
暗卫小五认同,“确实是,她整天干着男人们才干的事。”
“不不不,她干的事,有时候男人们也不一定干得了。”虽然恨铁不成钢,木通说的还挺客观,“她整天喜欢穿男装,难道只是长了张女相脸,实际上她就是男的?”
这个小五可不敢搭腔,承认沈小娘子是男的,那不就间接承认殿下好男……手捂嘴,连想都不敢想。
“木通你嘀嘀咕咕干嘛呢?”
苏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们身边,木通吓得一哆索,“苏大人,你走个路怎么像只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觉松别他一眼,“怕是有人做了亏了事吧。”
“苏大人你不要乱讲,我有什么亏心事好做的,倒是你,科举主考官选得怎么样了,殿下愁得已经好几宿没睡好了。”
一说到这个,苏觉松哀声叹气,“难啊,难罗。”说完,一副你不懂的样子进了季翀书房。
“难难难……”殿下养了这么多幕僚,居然还搞不过高老太师,木通翻白眼,“要是沈小娘子,估计办法早就想出来了。”
说完之后,木通才自知不知不觉把心中所想的说出来,吓得连忙逃了。
房间内,苏觉松靠近门,听到了他的嘀咕,心头猛的一怔,是啊,也许沈小娘子有不一样的想法呢?连走到季翀面前都忘了行礼。
北方春季闷燥,季翀正压心口缓解难受,迟迟未见属下见礼回事,眉头凝起,淡淡看着他,看他神游到什么时候。
边上伺候笔墨的幕僚真为苏大人捏一把汗,想提醒又不敢,真是左右为难。
突然,苏觉松露出个得意的笑容,醒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立到殿息两天。”
“……”幕僚惊讶的悄悄瞄向殿下,三月间,正是朝政之事多如牛毛之时,苏大人竟然敢请假,果然得宠的就是不一样。
季翀凉薄眼神没什么情绪,伸手推倒面前一堆折子,瞥他眼,起身,负手出了书房。
苏觉松像是没看到压下怒火的主人,朝幕僚轻轻笑道,“赶紧整理好,明天早上用。”
“是,大人。”幕僚看看外面天色,现在是黄昏,难道晚饭过后,殿下不来办公,苏大人带殿下去逍遥?
苏大人连忙跟上季翀,“殿下,我知道一家早餐店不错,不如我带你去偿偿味道?”
季翀看了眼西沉的太阳正红通通的挂在天边,“现在去吃早餐?”他的属下受到什么刺激会神智不清到如此地步,抬眼,“叫太医。”
“别叫别叫。”苏大人赶紧阻止随从,然后朝主人笑道,“殿下,晚饭和早饭吃一样的东西,这很正常,不奇怪,你要和属下一起去吗?”
反常即妖。
季翀冷冷看了他眼。
他笑着点头。
“带路。”
“是,殿下。”苏觉松连忙让人备马车。
沈初夏带俞老板回京,并没有回家,而是到张斐然家附近租了个小院,一行人一起住了进去。
“我们要在这附近做生意?”
沈初夏摇头,“不是。”
“哦,看我说的,咱们是回来抢铺子的。”
沈初夏仍旧摇头,“也不是,还不到时机抢回铺子。”
“那是……”俞老板不解了。
“今天赶路太累了,大伙都休息一下,要是谁饿了,就到外面摊头买点掂掂肚子,明天我们就开始大干一场。”
小兔子问,“夏哥儿,你不出去吃吗?”
沈初夏的小身板经不住长途跋涉,“我就不出去了,你带点回来给我,我先睡一觉。”
黄昏日落,暮色四合,只余最后一抹斜阳留恋地抚摸着地平线。
俞老板像个孩子王,身后跟着几个半大小子,带他们去小馆子吃晚饭,一路上,行人骆绎不绝,街道两侧铺子林立,各式招牌徜徉在黄昏最后的余光里,或是晃眼,或是暗淡,就像每个行走在街道上行人的人生。
俞老板不服气的叹口气,他一定要把根扎在这里,一定要让子孙后代在这里安逸的生活。
朱二娘两口子正在打扫铺子准备明天早饭食材,没想到有人进来吃面,不仅如此,还是她认识的人——她曾的东家恩公,连忙放下手中活招呼。
可是恩公身边富贵非凡的年轻人让她胆怯止步,能在京城里开几年小铺子,不是人精也是半人精了,她马上猜到,这应当是恩公的主人——大魏朝的摄政王。
她拉起男人就要下跪被苏觉松抬手制,“来两碗清淡的素面。”
“是,大人。”
朱二娘拉着夫君就往厨房里钻,走了几步,想了想,又转头,“大人,要不来碗阳春面?”
苏觉松没听过,望眼季翀,他神情寡淡眼神凉薄,就算没有身份加持,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见他没啥表示,点头,“行。”
等待上面的时间里,主宾二人看向小铺子前街道,由于铺前站了几名护卫,很多行人都绕到街对面而行。
黄昏,光线柔和,打在行人身上,铺上一层淡淡的暖色,让看风景的人心神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突然,几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苏觉松的视线,双眼一亮,整个人精神起来,目光瞬间寻找某个小身影,连看三圈,还没找到他想偶遇的人。
失败的望向殿下,这才发现,主人跟他一样,目光在对面穿过的几人里逡寻。
这些半大小子从来都是跟在沈小娘子身后,今天怎么会没她呢?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差点忍不住去打听,生生忍了下来,不动声色的撇了眼主人。
主人垂目,已收回目光。
“阳春面来了——”朱二娘端着热气腾腾的光面来了。
他惊讶的抬眼,“朱二娘,这面里什么都没有,为何叫阳春面?”
朱二娘笑笑,“我也不知为啥。”目光掠过,看到那几个小子,“呶,就是他们当中的沈小娘子让我这样叫的,说是什么民间习惯称十月为小阳春,面也卖十文,叫光面多难听,不如叫阳春文气。”
真是哪那壶不开提哪壶,苏觉松给了朱二娘一个颜色,让她赶紧离开。
她做事总是这么与众不同,一碗光溜溜的面生生被她说得这么富有诗意——阳春,好像听到了三月一般。
抬手拿筷,慢嚼斯文的吃了一大碗。
木通站在一边,双手就差合拾,真是‘阿弥佗佛’,等等……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殿下这是……
岁月好像一下子沉寂下来,对于就差忙成狗的苏大人来说,他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当然是因为会来事的沈小娘子。
自从她被殿下放出别院后,市面上再也没有关于摄政王的贤名,有的只是那些老贼子给殿下暗使的绊子,这些绊子让殿下声名受损,让人一口气赌在心口,上下不得,真是憋屈的难受。
“她最近在做什么?”自从知道木通悄悄的打听沈小娘子,苏大人也日常跟进。
木通摇摇头,“最近一直在护城河附近转悠,都四五天了,也不知道干嘛。”
护城河?想跳河?不可能。可是除了船夫、商贩,就是老百姓去河边打衣裳了。
“没查到?”
“没。”木通叹气,“听说大国舅的人也悄悄跟着,也想知道她干嘛。”
要不是四月春闱将近,苏大人都想亲自去会会沈小娘子,“不跟你说了,我得去找殿下赶紧确定主考官之事。”
“还有十来天就开始了,怎么还没确定主考官。”连木通这样的侍卫看着都急。
苏觉松一脸无奈,“我也想呢,可是推荐的三个人都不是那么合适,我都愁死了。”
“难不成到时抓瞎?”
当然不会,只能矮子当中选将军了。
储良俊一直去藏书文人阁,期待遇到沈小娘子,可自从去年帮江清玄赎人后,她就很少去,他也曾想直接约她,可是约了又能说什么?
一个三十几岁仕途失意的中年人找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怎么看怎么怪异,后来听说她失踪了,他不用想都知道人被季翀掠了去,只是没想到没关大狱,而是关在他的别院。
这是他们刚刚见面,沈小娘子告诉他的。
“那你现在找我是……”他认识小娘子的爹,谈不上交情多深,但绝对不是点头之交。
坐在小船上,小船行驶在河中央,他们说什么,没人会听到。
沈初夏习惯性看看周围,“储先生是就这样混迹一生,还是想所有发展?”
储良俊皱眉,不知她何意。
“你不觉得大魏朝千疮百孔、病态百出吗?”
“这个我当然知道。”储良俊突然觉得很好笑,“你爹被季翀关在大狱,你还想指望他改变大魏朝的命运?”
“我算那颗葱。”
“那你何意?”
沈初夏正色道,“储先生,谁也不指望,相互成就,怎么样?”
储良俊陡然直腰,一脸危襟:“何意?”
“我与你。”
“我还是不懂。”
沈初夏微微一笑,“高老太师与摄政王争科举主考官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你知道吧?”
“这个当然。”他高八度叫道,“大魏朝在京所有学子都清楚。”
“那么你的机会来了?”
“我……”
“对,没错。”沈初夏一脸意味深长的看向他。
储良俊明白了什么,手有些抖,“可……可我孤家寡人一个,谁……谁会推我上青云?”
“相信我吗?”沈初夏两眼雪亮充满狡黠的看向他。
“我……我……”储良俊的手抖得不行,“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一个小娘子……”
“江清玄为何能把人赎出来,这下你还不信吗?”
“那……只是一个伎人,现……在是主考官。”储良俊一个官场市井都混迹过的老江湖也没能控制住情绪,说话一直结巴。
沈初夏眼神坚毅:“我只要你两个初衷……”
“那两个?”
从船上下来,储良俊失魂落魄,跟着他上岸的是红翠楼的妓女。
三月天里,沈初夏藏在水下船底,一直到傍晚客运船混乱,她才从水底悄悄上岸。
所有盯着沈初夏的人都以为她会有大动作,没想到,她只是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在州桥夜市摆了小摊子做烧烤。
“就这……”
“是,爷,我们的人盯的真真切切。”
大国舅高忱一直忙着帮衬老爷子的科举之事,偶尔有空才问起沈初夏,以他对她的认知,“不太可能。”
“可是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她去护城河原来是为了购买烧烤用的香料,听逛过夜市的人说,那烧烤味道一绝,确实好吃,吃的人很多,一个晚上赚不少。”
“一个摊头,再多能有多少?”高忱不以为意,手指刮着下巴,没季翀庇护,这个女人认怂了?
高忱还没来得及细细嚼味此事,消息线有消息传过来,“爷,摄政王准备举荐的某主考官终于动作了,他受赌的把柄被人抓住了。”
“做的手脚干净吧。”
随侍有点犹豫,“爷,我们的人好像还没动手。”
高忱愣了一下,随后失笑,“姓季的以为他手下都是两袖清风的廉洁官员,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
“爷,现在这事已经闹到西署了。”
高忱皱眉,好像有些不对劲,“赶紧去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以他的嗅觉,没人会只凭一腔热血敢去西署闹事?背后肯定有人。
季翀?不可能,他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是谁?敢跟太师府对着干的了了无几。“去查查小国舅。”
“是,爷。”
“还有京城沈家。”
随侍一愣,“爷说的是沈小娘子?”
“嘁,”他勾嘴,“最近你们不是一直盯着她吗,她跟谁走得近?”
“除了姓俞的,就是那个姓张的,他们就在一起吃了顿早饭,在朱记,别的没谁。”
“那不就得了。”
“是,小的明白了。”
工部侍郎沈家,是京城簪缨世族,在正兴帝时,他们祖上曾任三公,后来随着正兴帝偏宠任妄,他们渐渐脱离庙堂中心,现在整个家族最高位就是一个工部侍郎职位,说高不高,说重要不重要,能撑门面罢了。
可就是这样的家族,骨头却硬得很,一直不肯与太师府为伍,在朝堂上不是忿太师,就是忿季翀,像御史台的言官很让人忌惮弹三分,又像块鸡肋,高太师与季翀似乎都等对方出手除掉这根刺,结果谁也没动手,一直让这根刺存在着。
西署是三公九卿六部办公的地方。
高忱连忙起身,“我爹呢?”
“高老太师正准备去西署。”
高忱连忙整袍去了主院书房。
季翀到西署时,平日里庄严肃穆的西署吵闹的像菜市场,高太师站在高高的衙厅台阶上,袖手而观,他儿子大国舅一身绯袍骚包的站在人群前,任由一个年轻男子抓着李大人。
李大人掩面像丧家之犬来回躲避。
季翀手握兵权,属武官,办公衙门在东署。
东西署泾渭分明,这也是季翀执权以后一直没有摆平这些文人的一个原因之一,他们以高太师为首抱团在西署,他的手难以伸进来。
高太师看到季翀过来,一副长者语重心长的姿态,“文初呐,不是老朽不同意你举荐的官员,可你看看……这都叫什么事?”
东西署紧临皇城,没有官职的学子怎么可能随意进来,他们能到达西署,一路上不知被放了多少水。
季翀负手而立,面色沉寂,眸光寒凉。
苏觉松让人把李大人救出来。
李大人直接跪到季翀跟前,没给自己辨一句,“请殿下定罪。”
季翀像是没看到他,负手准备离开。
高老太师在他背后说道,“文初,这个主考官还是让赵大人来担吧,一个是他在正兴朝就担任过主考官,二个他年长有说服力,你觉得怎么样?如果没有异议,不要等到明天早朝,咱们现在就把他定下来,怎么样?”
高老太师左一个‘你觉得怎么样?又一‘怎么样’像是每件事都征求摄政王的意见,实则上,软刀子深深的扎着他肋条,让他不得动弹。
季翀顿住脚步,似要回头。
几个学子愣头青,对着所有官员叫道,“你们官官相护,我们谁也不信,我们需要一个有气节不与你们同流合污的文人,需要一个不会贪污受贿两袖清风的真正主考官,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为我们主持大举。”
高老太师与季翀同时望向领头说话的年青人,他的口音有浓重的岭南腔,像是刚进京城不久。
苏觉松从这年轻人的话中嗅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很想问一句,可他是季翀身边的第一红,问话似不太妥。
高季斗法,其它官员根本不想做炮灰,一时之间竟无人给这个年青人台阶下,让他
工部侍郎沈龚慈拱手上前,“殿下,老太师,下官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鱼刺又来了!
苏觉松抓住这个机会,替他主人道,“沈大人有话尽管说——”
沈龚慈道,“三王之乱平息后朝中空了很多缺,一时之间还真没什么人能任主考官,不如听听学子们的心声,看看他们希望什么样的人能成为他们的主考官。”
年青人马上应声,“我们希望晚风先生作为主考官。”
众官员一惊。
高党之人望向高老太师。
季派看向摄政王。
苏觉松也惊,谁都知道晚风先生储良俊曾任吏部员外郎,他的职就是被殿下贬掉的,这……他犹豫了,可是今天高老太师势在必得,与其让高老太师的人得去,不如让两派都不沾的储良俊担任主考官。
电花火舌之间,苏觉松很快权衡利弊,刚要提醒殿下,季翀薄唇轻启:“准了。”电光火舌之间,苏觉松很快权衡利弊,刚要提醒殿下,季翀薄唇轻启:“准了。”
“……”众人呆。
苏觉松连忙朝年轻人笑笑,“还不赶紧谢过殿下。”
年轻人回过神,连忙跪下谢恩,“多谢殿下,小民替所有学子谢殿下隆恩。”
年轻人兴奋的感谢之声,在诡异的安静中显得那么刺耳,高老太师与季翀对峙的眼神,让周围的人遍体生寒。高忱看向年轻人,犹如看向一具死尸体。
藏书馆文人堂,众文人学子围着岭南腔年轻人,“星晨,真的成了?”
“成了,成了……”他也很兴奋,“今天多亏了沈大人,要不是他,今天我们也没办法提储先生。”
“老天爷,太好了,我再也不要发愁给谁送礼了,也不要想着拜谁的门头,我只做我自己。”
“对对……那现在就等明天摄政王在朝殿上宣旨是不是?”
“差不多!”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张斐然站在边上微微一笑,“我让人给大伙准备晚饭。”
众人兴奋的根本注意到张斐然说什么,他摇头笑笑,下了二楼。
“公子,你去哪里?”
“吃烧烤去。”说完,抬脚就出门。
“喂公子……”小僮叫道,“天还没晚呢?”
黄龅牙和手下躲在大树后急得满头是汗,“这可如何是好,这死小娘子走到哪都有人跟着,根本下不了手。”
另个汉子道,“看来得想办法把她身边人引开。”
黄龅牙问,“什么办法?”
汉子一脸猥琐的附到头儿耳边:这样……这样……
张斐然到州桥时,天刚上黑,州桥附近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上,游人慢慢往这边挤过来,热闹非凡。
不与权贵打交道,与少年郎们搞一个夜市爆款小摊其实挺好的,每天晚上赚个三五两,小日子足够过了。
可是沈初夏知道,这种小摊子更适合夫妻档,把元韶安、沈得志这些少年拘在这里简直就是浪费他们的人生。
她托腮坐在一边,看他们忙得浑身带劲,淡然一笑。
“笑什么呢?”张斐然站到她身则,看摊子热火朝天,在热闹喧哗中取静。
沈初夏起身,找了个小凳,“张大哥坐……”
张斐然与她一道坐下,“我也喜欢这种市井生活,充满烟火气,不管在哪里遇到烦心事,到这里坐一坐,保证重拾人生信心。”
沈初夏笑了,“张大哥,你手不担柴,哪来的困顿,竟能悟出这么多道道?”
“那你呢,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活得跟五六十岁一样,是不是操心想太多了?”
两人齐齐一笑,还真是好朋友,对方想什么一言而中。
张斐然看向拥挤的人群,轻声道,“星辰成了,要是不出意外,摄政王明天就会昭告天下让储先生担任科举恢复后的第一任主考官。”
夜色中,灯火通明,灯光映在沈初夏白晳无暇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神圣的光芒。
“怎么不说话?”张斐然转头看她。
“意料之中。”
张斐然被她淡然笃定的口气引笑,“你就这么自信?”
沈初夏依旧托着下巴,看人来人往,“高老太师与季翀二人为了主考官之事一直相持不下,但凡有第三方介放,就会打破这种平衡,我只不过钻了这个空子而以。”
“可是除了高老太师与摄政王还有其它派系,你就确定他们不会插手?”
沈初夏冷哼一声,“谁敢插手?只要不是高老太师或是季翀的人,但凡他们冒出头就会被二人拉入各自阵营,大魏朝还有第三个派系吗?就算真有,也是一只黄雀,静静等着螳螂与蝉斗得两败俱伤,到那时才会出手。”
张斐然经她一分析,心服口服,“明明你比我还小,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多点子?”
“要是你爹被关进大狱,要是你被权贵虎视耽耽试试,我相信你的点子比我还多。”她说的漫不经心。
他笑笑,“也许吧。”还是想象不出他会被逼得这么有脑子?
沈初夏放下托下巴的手,对他郑重道谢,“这次还得感谢张大哥,要不是借助你的文人阁,要是没有魏星辰这样的热血青年,这事也成不了。”
张斐然摇摇头,“我做这点算什么,难得是你算无遗漏,每一环节都能扣上,真是不服都不行。”
三月夜晚,万籁俱静。
季翀坐在烛灯下听苏大人不停感慨,“从预备主考官受赌到高老太师抓到我们把柄有意放水让热血青年魏星辰进入戒备森严的西署,这里环环扣相,严丝合缝,但凡有个细节跟不上,储良俊就不会得到主考官的位子,殿下,这后面没人布署,打死我也不相信。”
季翀垂眼,手指轻轻敲击腿面,凉薄的眼神盯着烛灯出神,不知有没有听。
“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和高老太师都不沾手,也许对科考的公平更有利。”
季翀听到这话,薄唇轻启,“无根无基,能是高鼎路的对手?”
“殿下,你的意思是,我们帮衬他?”
“只要有利于大魏朝的事,我季某人都赞赏。”
“是,殿下,下官浅薄了。”
夜静悄悄,苏大人拟好圣旨轻轻放到季翀面前,“殿下,你再过下目,没什么问题我让人呈到宫中,明天待用。”
“不用看了。”
“是,殿下。”苏大人卷好拟好的圣旨让人呈进宫。
门外,木通坐在回廊长椅上,与暗卫小五小声嘀咕,“一直缠着沈小娘子的公子叫什么?”
“张斐然。”
“沈小娘子对他什么态度?”
小五道,“好像挺聊得来的,今天晚上两人坐一起聊了一个晚上。”
木通气的咬牙,“沈家人就不管管?”
小五撇嘴,一副木侍卫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的神情。
“有伤风化懂不懂?”
小五抬眼望月,殿下亲人家小娘子就有风化了?不过这话打死暗卫小五,他也不会说出口。
苏觉松又见二人聊天,笑眯眯的靠近他们,“木通小哥又觉得谁有碍风化了?”
暗卫小五赤溜一下消失在二人面前。
“这……”苏大人目瞪。
“他今晚溜的迟了,都让你看到了,估计回去又要睡不着了。”
苏觉松失笑,“又在调查沈小娘子?”
木通一脸不承认的样子,转身不看他。
苏觉松感觉好笑,“等下我去吃烧烤,可不要让我帮你带肉串。”
“苏大人,你真去?”
“我说过假话吗?”
“为什么去,你还有脸去见沈小娘子?”
“我……我怎么没脸去见沈小娘子?”
木通一脸嫌弃的表情,“你忘了骗了人家多少银子?”
苏觉松突然说不出话,指指他无言离开。
木通撇嘴,正要找人跟枳实换班,殿下居然出了书房,他连忙上前,“殿下,热水已经备好。”说完,提起灯笼引路。
“备马车。”
“……”木通转头看向主人,不解。
季翀抬头看月亮,“今天晚上我去禧福酒楼。”
“这……”禧福酒楼靠近城南,到那得什么时候,难道今天晚上要住在哪里?
直到马车要通过州桥时,反应迟纯的木通连连敲脑袋,连忙跳下马,小跑到马车跟前,“殿下,前面桥上人多,怕惊到马,要不……你下来走走?”
殿下都走州桥去禧福酒楼了,作为他的贴身又贴心的随从又怎么能不懂主人的心思呢?他就说嘛,小娘子不好意思过来,咱们男人就大气一点嘛。
木通高兴的为主人揭开帘子,伺候他下了马车。
在州桥摆摊有四五天了,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找碴,沈初夏准备充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一拔被她挡一拔,没对摊子的生意造成影响,反而让摊子的生意更红火了。
今天晚上没人来骚扰,沈初夏与张斐然聊得挺尽兴,眼看天色不早,张斐然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沈初夏起身送他。两人沿桥柱而行。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木通瞧见了桥那头的沈小娘子,仔细一看,糟糕,还真像小五说的,这个沈小娘子居然……居然这么快喜欢上别的男人,殿下……他抬眼看向周身冷气直冒的殿下。
老母哟,这都叫什么事。
季翀顿住脚步,透过人群看向小娘子,一身麻布衩裙都掩不住迭丽清绮的容颜,灯笼明光落到她胜雪的面庞上,浮起一层极不真实的朦胧光晕,如幻似仙。
纤细的肩胛、柔弱的双臂,站在书生边上,竟如此和偕相得益彰。
刺痛了谁的眼。
“殿……殿下……”主人突然转身,木通一惊,连忙追过去。
余光里,有什么闪过,季翀突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殿下,还要去禧福酒楼吗?”
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女人立在桥中央柱子边,呆呆的望着护城河水,一副想到跳河自杀的样子。
沈初夏与张斐然相视一眼,停下脚步,“要不要救?”张斐然小声问。
遇到人命当然要救,沈初夏望向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很多人,而胖哥还站在桥头摊位前。
她眉头微锁。
有人劝慰要跳河的少妇,“小娘子,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能轻生,命是爹娘给的……”
众人七嘴八舌参和进来:“……”
……
人群里,黄龅牙悄悄打了个手势,桥头下,叫化子抢摊头烧烤的秘制酱料,元韶安赶紧让沈小宝去追。
沈小宝被行人挡住根本追不上,无奈之下,他让胖哥去。
终于分散了这几个少年,黄龅牙一挥手。
隐在人群中的黑衣人看准时机,挥剑而上,“抓活的。”
夜色中的州桥很热闹繁华,与城西皇城肃穆宵禁完全不同,这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直要热闹到子夜,突如其来的刺杀让行人如鼠逃窜。
“杀人啦……”
“救命啊……”
“娘亲……”
……
各种叫喊声混作一团,黄龅牙却是惊呆了,“猴子,你请的杀手?”
“头,我那有银子请这些高手……”他都被刀光剑影吓得尿了,直往后逃。
原本要跳河的落魄少妇那还有寻死的迹象,她一把推开沈初夏,直朝逃跑的黄龅牙叫道,“牙哥,等等我……牙哥……救命……”
要不是黑衣人提剑而来,沈初夏已在风中凌乱了,此刻,她只能先逃命了,“张大哥,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咱们分开逃。”
张斐然也吓得要死,可是多年的教育让他很有绅士精神,“不,沈小娘子,要逃我们一起……”话刚说完,就有剑刺过来,他被沈小娘子一把推开。
沈初夏胳膊被剑刮过,看到血,她晕血,腿一软,人朝桥栏边倒,眼看就要被黑衣人抓住。
咣!
剑与剑相撞,击出火花。
张斐然惊叫,“摄政王殿下?”
迷乎中,沈初夏好像听到有人叫她,“沈初夏……沈初夏……你醒醒……”跌落到一个温热的怀抱。
京城某角落,黑衣人跪在地上,“主人,抓人行动失败了。”
“确定藏宝图在她身上?”
“大理寺内传出的消息,确定无疑。”
幽暗油灯下,蒙面黑衣人起身踱步,“她家都搜过了?”
“是,主人。”
蒙面黑衣人仰头,“她会把藏宝图随时带在身边?”突然,她低头问跪着之人,“是你,你会吗?”
跪着的人点头,“这么重要的东西,应当会。”
“那现在人被季翀救走了……”
边上有女人上前,“主人,如果沈初夏想把藏宝图给季翀,那么她根本不会失宠,从这一点上来看,沈初夏的野心很大,她想独吞藏宝图。”
蒙面黑衣人轻嗤一笑,“没有特殊药水,那就是一张普通的大方帕子,你怎么知道姓沈的已经知道那是藏宝图?”
女人被主人咽的说不出话,悄悄后退,“是是,奴婢愚顿。”
蒙面黑衣人冷肃:“想办法盯进季翀去的地方。”
“是,主人。”
黑衣人一跃而起,瞬间消失不见。
高老太师与儿子高忱在灯下密谋,“一个主考官没关系,还有辅助官,辅助官架空主考官也不是没有的事。”
“是,父亲。”
“这次可不要大意。”
“儿子明白。”
高老太师放下杯子,“该收的银子要收,但人也要有手段,懂吗?”
高忱在这些事上显然很有手段,“父亲,如果孙大人能从我手中拿到辅助官的资格,本身就是一轮筛选。”
高老太师听懂儿子的意思,点点头,“这次人手上绝对不能失手,懂吗?”
“父亲放心,西署是你我父子的天下。”
二人谈完事,外面的随侍才敢进来回事,“回老太师,宫中太皇太后传来消息,陛下身体有恙,让国舅爷请太医进宫给陛下疹断。”
高忱起身,“父亲,我马上处理。”
“一定要找好太医,明白吗,他可是我们手中的天子。”
“是,父亲。”
高忱刚走到门口,高老太师叫住他,“你也该成婚了,赶紧为我高家开枝散叶。”
高忱顿了片刻才道,“是,父亲。”
夜市散去,只余收拾摊子的小贩,还有打扫街道的卒夫。
张斐然看着忙碌不停的几个少年,“你们真不跟过去?”
元韶安抹去铁签子上的油,一边抹一边劝他,“张公子,夜深了,赶紧回去吧。”
“不是,你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初夏被摄政王抱走了,难道你们不担心?”
沈得志停下拿凳子的手,“他救了妹妹。”
“……”张斐然张张嘴,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说孤男寡女好像不太好吧。
元韶安好像看懂了他紧张的神色,把所有的工具全部放进平板车,“小宝,小兔,咱们回去了。”
“好咧。”两人跑过来搭手。
自家公子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家人都不管,他管什么,暗暗扯他袖子,“公子,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明天早上还要去礼部登记春闱手续。”
元韶安笑道,“今天晚上谢谢张公子,赶紧回去吧,等考完试有空再过来。”说完,领着大家下了州桥。
沈得志见胖哥也不走,拉了他一把,“夏儿在家里等着我们。”
胖哥被他骗到了,“好哎,好哎!”乐呵呵跟着他回去。
只留张斐然站在晚风中回不过神。
远远的,沈得志回头看一眼,见他还呆呆的站在桥上,随着灯火散尽,天上的月亮明亮起来,照在他身上,清辉一片。
一个喜欢夏儿的公子。
他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夏儿还有机会被别人喜欢吗?
沈初夏晕过去竟一直没有醒来。
季翀找了三位太医过来,“为何还不醒?”
“回殿下,除了肩膀一点剑伤,小娘子真的没毛病,她就是太累了,一下子睡过去了。”
木通看着小心翼翼的太医,急得额头冒汗,殿下啊殿下,你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叫过来,宫里的陛下还等着他们去看病呢,赶紧让他们走吧,赶紧!
“真是累了?”
“是,殿下。”
从来冷漠吝啬不肯多言一字的摄政王,今天晚上为了一个小娘子,竟碎叨的差点把三位太医逼疯。
季翀还是不放心,俯身,伸手去拭小娘子的鼻端,气息传到他指腹,好像挺平稳的,好像真的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
起身,负手。
“嗯。”
摄政王殿下又惜字如金,三位太医相视一眼,齐齐道,“殿下,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就先退下了。”
木通看到主人不耐烦的神情,赶紧替他送人,“三位大人,请这边走。”
不一会儿,房间内只余季翀和床上躺着的小娘子。
空荡荡的房间无声无息,季翀负手,看向床上小娘子,昏暗油灯形成一笼浅浅纱光,落在小娘子白瓷般的皮肤上,浮起一层极不真实的朦胧光晕,鸦羽似的长睫细密而翘,平日里一双明眸善睐此刻瞌着,好像对他视若不见。
让他心堵,转身出门,走两步又停下。
突然之间,季翀不知走还是留,突感无从。
木通送完太医,准备到门口边休息边等主人,那曾想,他刚转身,主也出来了。
他负手,大步而走。
“殿下……”木通不知所措的看眼房间,赶紧叮咛门口婆子,“小心伺候,只要一醒,马上来叫我。”
“是,大人。”
木通追着主人到了书房,刚要跟进去,主人扑嗵把门关上,差点撞扁他的鼻子。
火气这么大?木通一惊,沈小娘子小命要不保?
不对不对,如果殿下生气真要杀了小娘子,那干嘛还要救她,既然救了,又为何生气?
木通不懂了。
救人的人也不懂。
这段时间,为了谋划如何夺回铺子,沈初夏劳心劳力,真的很累,晕过去后,昏地暗地的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三天清晨被鸟叫吵醒。
“这鸟声好熟悉?”她坐起,揉揉惺松的眼,刚想下床。
外面婆子听到动静,连忙进来,“小娘子,你醒啦。”
这婆子她认识,关在泡桐院两个月,饮居起食都是她照顾,“方嬷嬷,怎么是你?”
方嬷嬷笑道,“为何不是我?”
沈初夏这才仔细看周围,她怎么在季翀别院?那天晚上遇刺晕血的画面瞬间记起,晕去之前,听到的声音不是幻觉?
可是季翀叫她的名字也太奇怪了!
“殿……下在吗?”不管奇不奇怪,人家救了她的命,她要道谢。
方嬷嬷点头,“殿下一直都在。”
沈初夏听说季翀在,连忙洗漱,没注意到方嬷嬷的回话,她一边洗脸,一边笑问,“那对小鹦鹉有没有想我?”
“当然想。”方嬷嬷笑眯眯的指着纱窗外,“你看,它们正落在窗棂上看着着你呢?”
书房里,木通已把沈初夏醒来的消息告诉季翀,“殿下,她正在洗漱,估计一会儿就会过来。”
木通所说的一会儿,实际很长,一直到大半个时辰之后。
太阳都晒到屋顶了,木通才看到沈初夏姗姗来迟,“沈小娘子,你这是干嘛呢?”一股子幽怨。
沈初夏笑眯眯的抬起两只手,一手提鹦鹉,一手提食盒,“一个是给殿下的早饭,一个是逗殿下开心的小绿嘴哥。”房间内,脾气、情绪堆积到顶点的某人,凉薄的眼尾在听到外面的声音后悄然绽开,拿笔的修长手指瞬间不再紧绷。
再次见面,一时之间,‘殿下’两个字突然喊不住口,到不是真喊不出口,而是像以前那样带着讨好谄媚的样子喊不出口。
沈初夏请木通帮忙开门。
木通还等她撒娇喊一声‘殿下’,结果站着半天未动,接到她示意,不情不愿的帮她开了门,“殿下,沈小娘子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初夏拎着鹦鹉与食盒恭恭敬敬的进了房间,淑女一般走到季翀桌前,“民女见过殿下。”
再也没有往日的活泼灵动,季翀放下手中笔,背靠向后,冷漠疏离的看向她。
两手都拎东西,再不沉也很酸,这世,沈初夏的小身板很娇弱,干一点活就累得不行,更不要说向前世一样能长跑或者打拳,这世简直就是娇小姐一个。
迟迟不让她礼成,酸的手中的东西就差落下,食盒比鸟笼重,拎的她手都颤了。
季翀目光瞄到了那只轻微抖动的手,双眼一眯,寒星点点。
木通发觉不对劲,一直没合上门,看到主人凉薄的眼神,跟个操心的妇人一样连忙进了房间,接过小娘子手中食盒放到边桌上。
“殿下,早饭还热,要不要吃点?”二人都不说话,木通只好开口。
季翀坐着没动,眼神依旧冷冷的看着小娘子。
沈初夏悄悄动了动发酸的手腕,再次福了福,“民女感谢殿下救命之命。”垂头低耳,服贴的很。
小鹦鹉不知所以然的在笼中跳来跳去,听到熟悉的声音,忽然开口,“救命……救命……”
房间安静如鸡,小鹦鹉突然叫唤,吓得沈初夏连忙拍笼,“不要叫!”
“王八蛋……王八蛋……”沈初夏越不让它叫,这对小鹦鹉越叫得欢,一个叫,另一个就跟着叫,跟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兴奋,“天花板……天花板……”
这两只死鸟,沈初夏急了,不知道它们下句还会叫出什么,想打开笼子捂住它们嘴。
小绿哥显然知道她的意图,得意的叫道:“要亲亲……要抱抱……要举高高……”
见识过什么叫大型社死现场吗?这就是,沈初夏羞的满脸通红,“殿下,这一对八哥鸟太奇怪了,我把它们拿走。”说完拎着鸟笼就要往外跑。
“站住。”
“殿下……”小娘子就差哭了。
季翀起身慢悠悠绕过桌子走过来。
“殿下……”沈初夏根本不敢看他,内心大呼,不要……不要过来……
木通被一对傻鸟逗的愣住了,见殿下负手而来,看了眼沈初夏,发现她面红耳赤,猛的转身就退下,顺手啪一下关上门。
“不要……不要……”傻鸟小红妹扇着翅膀对着门大叫。
沈初夏惊恐的看着傻鸟,它……它怎么知道她现在所想,脚趾头就差抠出条地缝钻进去,她今天早上真是脑子抽了才想拿鸟过来讨好某人。
不对,不是讨好。这一对鹦鹉是她被关进来时无聊让人买过来解闷的。
一关就是两个月,每天不是睡觉就是逗鸟,小绿哥与小红妹跟她学会了很多话,甚至她气闷时讨伐季翀的话都被它们学上了。
老天,季翀不会要了她小命吧。
会要了她的小命,只是要的方式……
季翀弯腰。
沈初夏以为他要掐死鹦鹉,结果,他直接亲上她。
沈初夏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推他。
鸟笼被某人长臂接过放到身后书桌,另一只手把她捞到怀里,微凉双唇贴上她的樱桃小唇。
沈初夏睁大眼。
“闭眼。”他说。
“……”她下意识合上眼,想想又不对,她干嘛要听他话,扇动睫毛又要睁开,他修长的手覆上她的眼。
微凉薄唇在她的樱桃唇上慢慢变得温热,温柔缱绻。
这……
沈初夏他吻得意乱情迷,在他攻势下步步后退。
以下省略N字。
等她逃离呼吸新鲜空气时,不知何时,他已坐到大办公桌后的太师椅上,而她已然坐在他腿上,她惊讶的望他,季翀姿态慵懒,倚在太师上,一副饕鬄后的满足感。
一双眼正含着笑意看着她。
她被看得闪烁了下。
却又忍不住看向动情绮丽的男人,微凉唇色本就浅,接完吻后染上几分性感的春色,让清隽俊秀、眉目如画的他更加诱人,她差点主动亲上去。
季翀眉眼染上得意,伸手就按她后脑勺。
唇与唇再次贴合。
……
被他亲得头昏脑胀之际,沈初夏心道,他们这是和好了?可……她与他又没恋爱,又没吵架,这算那门子和好?
说好远离季翀呢?今天又是被美色冲昏头脑的一天。
吃完早餐,沈初夏要收拾食盒被季翀制止,“自会有人来收。”示意她提上鸟笼。
她抬眉,朝他办公桌上呶一下,一堆公文,真有时间与她溜鸟?
季忡捏眉心,一天两夜,他都呆在泡桐别院连小皇帝生病都没有进宫,所有公文都送到这里,但是跟着来的幕僚与长史只有一两个,根本没时间处理这些公文。
“来人——”
木通打开门,“殿下——”
他看向边桌:“赶紧收拾。”
“是,殿下。”
“通知苏大人带两位先生过来整理公文。”
“是,殿下。”
沈初夏提着鸟笼悄悄退出门外。
明明没抬头,季翀的头顶像是长了眼睛,“午饭。”
两个字,言简意赅。
沈初夏很想装没听懂,可是智商不允许,“是,殿下。”挤牙膏般笑笑,转身离开。
什么午饭,这是变相不让她离开。
沈初夏厨艺一般,却是吃货,到厨房跟大厨两人一个动口,一个动手,给季翀做了一桌菜,又陪着他吃午饭。
午饭过后休息,他还真有闲情陪她坐在回廊里逗鸟。
一对小鹦鹉,一红一绿。红的是雌鸟,绿的是雄鸟。当时一对鹦鹉拿过来,沈初夏就觉得这对鸟绝配,“殿下,是你让人选的吗?”
季翀伸手逗鸟,并不回她。
沈初夏哼一声,作势要离开他怀抱。
“我没那闲情。”
不是就不是,非得回个没闲情,直男,怪不得娶不到老婆,面上假意笑笑:“是啊,殿下那么忙,那有空给民女选鹦鹉。”
抠手指,别开眼,看院中风景,一副无聊的样子。
季翀修长手指抚上她后脑勺,“人在曹营心在汉,烧烤摊子能赚多少钱?”
沈初夏的心思何止在烧烤摊子上,她还要谋划怎么夺回那些铺子,还想打听藏宝图到底跟她爹有没有关系,不过这些她是不会跟季翀讲的。
他的身份、地位注定了利益与权力至上,她与他之间也仅此而以了。
小娘子瞬间拒人于千里之外,季翀感觉到了,眸瞳微束。
沈初夏转头,“殿下,你看那一丛杜鹃花开的多美。”
杜鹃花语:节制、移情别恋。
就像季翀一样,他位高权重,对于情情爱爱一定很节制,否则不可能二十八岁高龄身边没有女人,而高忱说过的话一直印在她心头,他有他的心头白月光,她不知自己如何入了他的眼,但她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对她的兴趣就会变淡变无,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要费心思就会拥有下一个女人。
她算什么?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以,也许连过客都算不上。
小娘子眼中伤感一闪而过,季翀望向杜鹃感觉刺眼,“来人——”
木通连忙小跑过来,心里暗自纳闷,这又是怎么了,沈小娘子就不能不惹主人生气嘛,“殿下——”他小心翼翼的扫了眼二人。
“所有的杜鹃花都挖了。”
碍花什么事?木通想不通,可主人让挖,赶紧安排人挖。
沈初夏淡笑,并未阻止季翀发疯。
挖一丛花而以,她又不是真的小娘子,她二十六岁了,这些幼稚的行为,她才不会感动。
起身,沿回廊看风景。这个风景,她看过两个月,早就厌烦了。
季翀负手而立,眼看着她越走越远,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哎哟喂,我的个老娘,这又是怎么了?刚才还不是好好的嘛,怎么看个花又看崩了,木通真是急死了,沈小娘子你究竟想干什么,殿下救你,殿下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还要怎么样?
苏觉松刚要上回廊,遇到醒来的沈小娘子,“精神不错。”
“本来也没事。”沈初夏对他没好脸色,骗了沈得志两千两,这账她记着呢。
小娘子的脸色,苏觉松当然看出来了,“与其让我骗了,存在我这里,等有机会还给沈小娘子,总比那些公子哥骗去强吧。”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苏大人?”
“那到不需要。”
沈初夏冷哼一声,越过他就回房间,季翀现在不放她走,总有一天会放她走,不如先回房间睡一觉,精神足了才有劲与这些家伙斗智斗勇。
小娘子的脾气还挺大,苏觉松双眉一动,刚想转身,又顿住脚,忍不住问了句:“储良俊的事,是你推的手?”
沈初夏顿住脚步。苏觉松笑道,“我猜是,跟上次赎周绮云的手法差不多。”
沈初夏转头,“果然是苏大人,可是你哪只眼看到是我动的手?”
这也是苏觉松觉的奇怪的地方,木通派的人明明一直盯着,没察觉她动手呀,“所以苏某佩服。”
“那倒不必了。”沈初夏转身继续回房,“魏星晨既是岭南名门望族子孙,又有才,可是自古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苏大人不想丢失一个人才、一个与岭南望族打好交道的机会,最好派人保护他。”
苏觉松浑身一凛,刚要找季翀,他出现在他面前,“殿下——”他行礼,“沈小娘子的话不无道理。”
季翀双眸紧盯着消失在月洞门的沈初夏,“枳实——”
“殿下……”
“安排人保护魏星晨。”
“是,殿下。”枳实如风一般消失在回廊里。
苏觉松与季翀缓步而行,“殿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他侧脸。
苏觉松小心翼翼道,“沈小娘子的旁门左道有时候还挺管用,如果她是男人,还真可以做殿下的谋士。”
季翀眉头一凝。
苏觉松心一陡,连忙拱手道:“当然……殿下喜欢收为通房或是妾室,也是一朵极好的解语花。”
季翀抬眼,望向月洞门,久久未动。
木通在主人身后,悄悄别了眼苏大人,什么通房妾室,沈小娘子像是安于室的解语花?没想到旁观者木通还真真相了。
元韶安一直无精打彩,连晚上出摊都不想出去,拿本书坐在廊下,沈老爷捋着胡须站在他身后,与他一起看天井外的蓝天。
“夏儿被摄政王救了?”
“嗯。”
元韶安神思飞散,突然意识到回了什么,连忙起身给老爷子行礼,“沈爷爷,不是这样的,夏儿她与张小娘子一起,她们……”
他编不出来了,伸手一拳打在廊柱上,垂头耷颈,如果是别的人,他还可以努力成为人上人,然后有一天把夏儿抢回来了,可那个人是摄政王啊,他一出生就是王,他怎么比得了,他比不了,心凉透顶。
沈老爷子眯眼,一脸哀色,他不是小年轻,他懂得摄政王救了夏儿三天未让她回来的意义,可是以沈家现在的身份,夏儿她……
“沈家对不起夏儿。”老子爷叹口气,一时之间又老了很多。
储良俊上位之事,高家父子怎么甘心,秘密打探,没几天就被查出结果:“忱儿,赶紧把人处理掉。”
高忱手指刮着下巴,“父亲,季翀大概知道了,人被她护在别院。”
高老太师冷嗤:“那也得处理掉。”
“是,父亲,儿子会想办法。”
高老太师手捻几缕胡须,“再说沈锦霖,查不出他勾结三王,跟藏宝图又没什么关联,季翀为何一直关着他,这当中难道有猫腻?”
高忱双眼一动,“父亲的意思是……”
“去查查……姓季的不可能宠一个罪犯的女儿,除非沈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或是东西。”
高忱细思之下,点头,“是,父亲,儿子知道了。”
不能出院子,沈初夏知道又被季翀囚禁了,急的在房间里直拍脑袋,“救人……相信你个鬼……”她严重怀疑那天晚上的刺客是季翀派去的,他自编自导了一出英雄救美。
“美人……美人……”小绿哥拍愣着翅膀直叫唤。
沈初夏被关得烦死了,双手叉腰,“信不信,再叫就把你给腌了,让你老婆守寡。”
“亲亲……亲亲……”小红妹拍着翅膀叫的更欢。
小绿哥还真上去亲了。
一对红绿小鹦鹉亲的那叫个可爱。
勒了个去,竟被一对鹦鹉撒了一嘴鸟粮,真是气死沈初夏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她气的嗷嗷叫。
门外,婆子心惊胆颤的给主人行礼,“小……小娘子……”她想给小娘子说两句好话,可是主人的目光寒星点点,吓得她什么也说不出。
如困斗小兽,季翀垂眼,“开门。”
“是,殿下。”婆子只好推开门。
“方嬷嬷你来的正好,把这对烦人小鹦鹉给我扔了。”
一转身,竟是季翀。
沈初夏抿嘴。
季翀负手走到鸟笼前,一对小鹦鹉不知是相互投食还是在亲嘴,反正看着就像在亲亲。
他唇角飞扬,笑了,转头看了眼。
方嬷嬷等人那看过冷漠峻厉的主人笑过,吓得小腿肚直打颤,连眼头见识都没了,木通恨铁不成钢,连使眼色,一干随侍婆子像风一样消失在房间内。
季翀踱步,看房间环境。
她住过两个月的客房,跟一般客房没什么区别,根本不像一个小娘子住过两个月的样子,倒真像是个少年。
一天到晚总在别院,难道作为一国摄政王,他就不忙吗?沈初夏很烦燥。
忙碌的摄政王殿下悠悠闲闲找了张椅子坐下,坐姿并不端正,长腿交叠,姿态慵懒。
“你好……你好……”安静如鸡中,小绿哥扑愣着翅膀问好。
小红妹跟着叫道,“美人……美人……”
又来了!
沈初夏气的力气都没了,她伸手提鸟笼,手背被季翀按住。
“殿下……”
季翀抬眼:“想出去?”
呃……废话,当然想出去,突然其来的反问,让沈初夏警觉,她并没有接话。
“哦,原来不想……”
“不,殿下,我要出去。”不管什么陷井,沈初夏赶紧抓住机会,反手激动的抓住他,“殿下,再不让我出去,我都快要被逼出病了。”
“抓我手的力气很大,没见有病。”他轻轻捏着她完美到极至的小手。
沈初夏气的要抽回来,被他捏得不得动弹,“殿下……”一口无奈。
“那你告诉我是怎么避开木通的人与储良俊对上话的?”
“……”沈初夏眼神闪烁。
“不想说也没关系,这里夏天凉快,挺适合小娘子住。”
“殿下,我说……”
季翀望向沈初夏,眼里有笑意。很碎,映着窗棂照过来的光线,眼瞳像黑曜石一般,晶莹剔透。
真是狗男人。
以前,沈初夏觉得他冷漠疏淡,完全一副生人勿近的矜贵感,可这慵懒姿态完全的将他的禁欲气质展露无疑,真是又仙又狗。
“我借着买香料上了一艘小船,然后让沈小宝化妆成我站在船上与小贩讨价还价,而我换上小娘子的装束上了储先生的船,上岸时储先生带着真正的伎人,而我藏在小船水底下,一直到深夜才上来。”
季翀眉目忽一冷,“浸泡在水里?”
“嗯。”沈初夏垂头。
“胡闹。”季翀冷厉。
沈初夏低头一动不动。
浸泡在水里,胡不胡闹,跟他又有什么关系?那些为生计劳碌的渔人还不是整天泡在水里。
季翀捏眉心,“做我的女……”
“对不起殿下,我不做。”沈初夏吓立即打断他的话,感觉这不是对待一个权贵的态度,立即跪到他面前,“请殿下收回成命。”
季翀凝视。
空气跟静止一般。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沈初夏一直害怕这样的事情,没想到还是发生了,她头磕地,一动不动,请求命运对她宽恕。
就在沈初夏觉得血液要凝固时,她听到了一声轻嗤。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她抬头,还有什么,不解。
“或者成为我的谋士,出一个点子,或是解决一个问题,按结果计付银子,你觉得怎么样?”
简直好的不要再好,沈初夏激动的就差蹦起来。
好不容易才忍住,“殿……殿下,你说的是真的吗?”
“君子之言,你说呢?”
小娘子双眼迸出的光芒,一如他初见之时。
老天爷真是听到她的祈祷了,沈初夏真是没想到季翀会让她成为他的门客谋士,真的,太意外了,她想都没敢想过。
激动的想表达感谢之情,连忙绕到他身后,“殿下,你肩膀酸不酸?整天处理公务一定很累吧!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柔嫩的小手捏到他肩膀上二两力都没有,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市侩、谄媚,内心嫌弃的很,嘴角却不自觉的翘起。
“储良俊这点子,才完成一半,另一半呢?”
小手停住了,“殿下……那你准备给多少?”
“两千两。”
沈初夏暗哼,刚好是苏大人骗她大堂哥的银子,不高兴的鼓嘴,“殿下,你也未必太会做买卖了。”
“一半。”
她双眼一亮,“你的意思,先给两千两,另一半再给两千两?”
“你承认还有后手?”
“……”狗男人,真是老狐狸,沈初夏没想到被他套进去。
季翀翘起的嘴角就没下来过,伸手就逗鹦鹉。
小红妹张嘴就道,“要亲亲……要抱抱……要举高高……”
“闭嘴。”刚被某人摆了一道,沈初夏连小红妹都不喜欢了。
季翀长臂一伸就把小娘子搂到怀里,低头,寻着樱桃小嘴就亲了上去。
最后,沈初夏问:“殿下,我这个‘门客’不需要全日制吧?”
“你的意思是,你还是自由的?”
“是啊,殿下,你需要我出点时,我就到你这边来,没事时,我就做自己的事,这样可以吗?”季翀最后当然允了沈初夏的自由,她欢天喜地出了泡桐别院,连头都没有回。
木通替主人心疼,“枳实,你说殿下为何不告诉沈小娘子,就算摄政王别院都有人敢来刺杀,她就这样出去可怎么是好。”
枳实朝书房内看了眼,小声道,“暗卫又派出去了。”
木通惊讶捂嘴,“沈小娘子不知道吧!”
枳实摇头。
走出别院没多远,迎面走来一漂亮道姑,手拿拂尘仙气飘飘,等走近了才发现道姑一脸急色,可见的汗珠从额头鬓角流下。
看她走的急,沈初夏避到一边让道。
道姑见有人让道,顿住脚步,抬手行礼:“多谢施主。”一双手白晳无暇,柔弱无骨,竟比手模还漂亮。。
沈初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有一双比手模还要精致无双的手,朝她挥挥手,“不客气。”
道姑看到她眼前晃动的手,几不可见一愣。
沈初夏朝她抬眉,示意她有事赶紧忙。
道姑意识到失态,颔首微笑,转身大步而走。
沈初夏第一次见道姑,有点希奇,站在路边盯她看了会儿,一身道服都没遮挡住她的美,清新寡淡却又不失媚艳,不是一眼就那么摄人心魄,却自带优雅气质,这样的美往往不会随时光流逝而逝去,妥妥的骨相美人。
真是闲的,她笑笑,转身离开。
突然顿住。
她看到道姑敲了摄政王别院的门,门开了,守门老头一看就是认识她,没说几句,就很客气的把她请了进去。
沈初夏眉毛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难道泡桐别院还藏道姑?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再也不想来泡桐别院了。
不是,她本来就没想来,是季翀带她过来的,突然整个人都不好了,气鼓鼓的离开了,狗男人,什么连母苍蝇都没有,都是骗人的鬼话。
季翀正让人把所有公务搬离别院,门口守卫说婴夫人来了。
季翀下台阶的脚一顿,抬头望向门口。
老仆身后站着一位风尘仆仆的道姑,目光与目光相遇。
婴雅双眼瞬间泪光点点,朱唇轻启:文初,仿佛道尽了一生的思念。
木通悄悄望向主人,殿下一动不动,他也不敢动。
季翀视线凝着,黑眸清亮。头微抬,下颚线条绷的有点紧。
“文初——”婴雅轻柔出声,拖着沉重的步伐向他走去,“琏儿他连水都喝不下去了。”
季翀垂眼,跨下台阶,“高老太师请了大魏朝最好的太医……”
“文初,琏儿他才七岁……”婴雅泣不成声:“如果真是请到了最好的太医,我何偿来麻烦你。”一双眼泪光闪闪。
季翀眼神凉薄,负手而行,“高老太师教习文韬武略,高少卿(高忱任光?寺少卿,光?寺管皇室膳食)伺生活起居,你找错人了。”
他大步而行出别院。
婴雅没想到再次见面,她心中的文初竟跟陌生人一般,泪水挂在腮边都忘了拭,“文初……文初……”突然,她追上去。
“腊八那次,为了看琏儿,我不得不扮高家仆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一把抱住季翀胳膊。
季翀低头,看她。
她脸埋在他胳膊上,泪水瞬间透过他的衣袖浸到皮肤上,潮湿如心情。
“对不起……对不起……”
季翀缓缓抽出胳膊,“厚朴——”
“小的在。”
“找封世子,就说我说的,让驸马府的华太医进宫给陛下诊治。”
“是,殿下。”厚朴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季翀抬头。
别院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他抬脚上了马车。
婴雅小跑追到马车前,“多谢你,文初。”含泪而笑,“我想进宫看看琏儿。”
季翀垂眼,“先帝有旨,恕我无能为力。”说完,帘布从他手指跌落,瞬间合上。
阻隔了他与她。
出了巷子,再走一段就进入街道,沈初夏正想要不要雇马车,巷子口树后瞬间冲出几个黑衣人,他们挥剑就朝她杀过来。
她吓得两腿发软,都来不及转身朝巷子跑,难道小命就要丢在此地?下意识闭上眼,耳畔却听到刀剑撞击的声音。
怎么回事?她倏一下睁开眼,发现身后蹿出几个黑衣人与迎面而来的黑衣人打成一团。且,身后的黑衣人好像挺厉害,没一会儿就把迎面而来的黑衣人杀逃了。
沈初夏像是免费看了一场高手对垒赛,直到两拔黑衣人消失在她眼际,她才反应过来,有人要刺杀她,但又有人保护她不让刺杀。
要杀她的人,她猜不到,可是护她的黑衣人,除了某人,沈初夏想不到其他人。
她转头看向深深的泡桐巷,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她好像欠他人情了,怎么还?出点子时打折,或者不收钱?
拍拍脑门,赶紧回家。
这次三天就回家,沈元两家人除了惊讶,好像慢慢接受了她与别家小娘子不同的事实,跟小命相比,其它算什么,只要平安回来就好。
“想吃什么?”沈元氏抹了抹眼泪,对女儿道,“我去买给你吃?”
“……”怎么一股要被斩的感觉,沈初夏抱臂,“不要那么麻烦,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说完,直奔沈老爷子书房。
沈老爷子正在站在门口。
“爷爷……”跑到他面前。
老爷子点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转身进了书房。
大家为何这么怪啊!
沈初夏不解的跟老爷子进了房间,她顺手把门关上,“爷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他的心情很沉重。
她明明说了是好消息,为何爷爷还是不太高兴,沈初夏把纳闷压在心底,说道,“爷爷,我成为摄政王的门客了,以后有机会打听爹的事了,说不定还有机会救出爹。”
沈老爷子简直不敢相信听到的话,“真……真的……”
她点头,对于老爷子,沈初夏没有隐瞒,“殿下也有意让我成为他的妾室,但我不同意,我沈初夏这辈子要么不嫁人,要嫁人就是正妻,不可能给别人做小。”
“好一个‘不可能给别人做小’”老爷子激动的差点中风,“不亏是我沈家的人,有志气。”
沈初夏轻松一笑,“我还怕爷爷会怪我没抓住富贵荣华。”
沈老爷子摇头,“我们沈家虽是乡野之户,可也是有家规气节的,宁做贫妻不做富妾。”
沈初夏听完老爷子的话,心道她是何其幸运能穿到这样的家庭,以后,只要她有能力,一定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以为孙女会成为富贵附属,没想到孙女以已之力像男人一样成为门客,这真是大出沈老爷子的意料,可是细细想想,自从进京,沈元两家现在的境况,那一步离得开二孙女,她能被摄政王收入门下成为门客,好像也不那么意外。
“好夏儿,好好干,争取立功把你爹从大理寺捞出来。”
“是,爷爷。”
女人成为门客,沈老爷子信,别人不见得信,除了元韶安与沈得志等几人,其余的人她没有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向往常一样就可以了。
既成门客,她也是摄政王季翀的人了,也算是有主庇护,她让沈元两家恢复手中生意与生计。
“真的吗?”大伯娘不敢相信。
大堂姐沈秀儿轻声柔气的问,“那我能去绣坊开工了?”
“大伯娘的可以,大姐你要另租铺子。”
沈秀儿怯弱的问,“夏儿,你能帮我再租个铺子吗?”
沈初夏点头,“可以,不过要等几天。”
“没事,只
要有就行。”又有事做,沈秀儿很高兴。
元宁安问,“我也想租个小铺子卖早点。”这样就不怕风吹日晒,最重要的是也少了地痞流氓的骚扰。”
“可以。”
小辈子们的事情都安排妥,沈家成与元柄堂两个大人就不好意思了。
沈初夏笑道:“大伯和舅舅也不要急,俞老板已经回京,要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继续给他打工。”
“俞老板真的可以东山再起?”
元思安下巴一昂,“大伯舅,爹,你们还不相信我大表姐嘛,只要她出手,铺子肯定能自己走回来。”
“哈哈……铺子自己走回来……哈哈……”众人被思安的话逗乐了。
所有人都乐呵呵的,只有小萌娃沈明熙一脸无精打采,一个人坐在回廊下一本正经的练字。
十几个人的情绪都没有影响到他,像个拽拽贵公子。
不要说,还真像。沈初夏看到小家伙也忍不住感叹好基因堆出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沈锦霖帅、那小妾漂亮,生出来的孩子果然好看的让人嫉妒。
沈初夏负手走到他桌前,低头,不声不响看他写字,说真心话,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把字写得这么好,夸句神童都不为过。
“好好写,将来考个状元让我们沈家名垂青史。”
小家伙笔墨不停,小嘴半天悠悠来一句,“历史上那么多状元,能被写上史书的有几个。”
“嘿,你这小子,我说什么你都要顶嘴,难道美好的愿望就不可以有了?”
沈明熙抬头,一双清澈大眼不屑的撇了她眼,“总是把愿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难道这一辈子替别人活的吗?”“臭小子,你是爹的孩子,我是你姐,这光也沾不得了?”这臭小子就是有让别人生气的本事,沈初夏瞪他眼,气呼呼的回房睡觉了。
黑衣人失败而归,“主人,姓季的又护上那女人了,现在怎么办?”
蒙面人眯眼:“看来要想别的办法。”
高忱出宫刚转到回府的街道,马车被拦,随从连忙过来回话,“回爷,是婴夫人的丫头。”
他冷嗤一声,懒懒的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
随从马上明白主人的意思,立即转身:“告诉你们家主人,既找了别人,就不要再来求我们家爷。”说完,趾高气昂的挥手,马车起动离开。
丫头抿嘴,转身回去回话。
高忱的态度,婴雅一点也不意外,坐在蒲席上,手拿拂尘,睁眼,“墨兰——”
“夫人……”
“红鸾最近怎么样?”
墨兰一听这话,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当年她背叛你最后成了不受宠官员的小妾,姓沈的官员被抓,她养不活儿子,现在嫁给了一个瘸腿男,日子可不好过了。”
婴雅道,“你去看看,让她过来做事,也算周济她。”
“夫人……”墨兰失态,声音陡大,“这样的人你还用她做什么,难道再让她背判一次。”
婴雅脸色一沉,目光倏一下望向丫头。
墨兰吓得腿一抖跪下,“夫……夫人,奴婢真是为你好。”
婴雅收回狠厉目光,悠悠道,“去吧,我自有用处。”
“是,夫人。”墨兰小心翼翼起身,出去安排。
白蔻从神龛边上走到主人身边,“夫人,真要留在京城吗?”
婴雅点头,“事情起了变化,不留京不行。”
“夫人,你连三王造反都没担心陛王的皇位,为何现在……”
婴雅伸手,白蔻住了嘴,“是,夫人。”
她手握拂尘,双手合拾,盯着神龛,原本她可以安安静静的等着,可是京城的一切好像都偏离了她预想的方向。
是从哪里开始的呢?季翀对她的态度?他对她的执念好像慢慢变淡,难道因为那个女人?泡桐别院那一面,除了一双手精致到完美无暇外,长得还算过得去吧,胜在年轻干净。
可谁没年轻干净过呢?婴雅闭眼,口中念念,神灵会保佑她,会让她苦尽甘来享受一切荣华富贵。
储良俊这几天一下公署就朝州桥夜市烧烤摊子跑,与沈初夏一样,坐在小爬爬凳上,一边看人来人往,一边聊天。
不,确切的说,是他在求助。
“高老太师派来的副主考官根本不听我的,考题、贡试地址的清查,我根本插不了手。”
“那就不插手。”
储良俊生气,“那让我做主考官有什么意义?”
“你的意义是占了主考官的位置。”
他愣了半刻,又思忖半刻,“一切都有老太师的人操纵,主考官的位置还不是白占?”越说越气,原以为能为学子、为大魏朝做点实事,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一个空壳。
沈初夏摇摇头,“储大人,我觉得有一件事,你可以先做起来了。”
“什么事?”一身空壳,储良俊没精没神,随口而问。
“魏星晨昨天遇刺……”
“我已经去看过他了,幸好未伤要害,他还能参加科考。”
沈初夏给了他一个白眼,“储大人,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斗过高氏一个集团?”
储良俊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摄政王他不站我这边?”
沈初夏一手托下巴,一手在腿面上敲击,看人潮汹涌,直接无语,她算是明白为何混的连官职都丢了。
但一切都情有可原,出生寒门,纵横维度决定了他的界向,虽然他官场、市井都混迹了,也在环境的打击下成长了很多。
可有些格局、眼界,还需要有人来拓宽,这就是俗称——贵人,或是引路人。
见他迟迟未曾分析出个所以然,沈初夏也不让他想了,直接道,“魏星晨遇刺是个契机,你可以把他的大儒爷爷哄进京城。”
“啥?哄……”
“对,魏大儒曾经说过一辈子不再踏足京城,可是他的宝贝孙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的衣钵都快没人继承了,难道不该破例进京?”
“可……”这事跟他主考官是否实权有什么关系?
“储大人,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好好想想,为何要请魏大儒进京。”沈初夏丢下问题就不理他了。
不知为何,此刻储良俊很想去大理寺大狱问问曾经的同僚沈锦霖,她女儿这番话什么意思?
沈锦霖被摄政王季翀关的跟铁桶似的,他当然进不去,也不可能去触碰摄政王的底线,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苏觉松找他,西署文官都看到他跟摄政王身边第一红人去酒楼吃饭。
“少卿,殿下为姓储的撑腰,咱们……”
高忱勾嘴不屑,“姓储的有人撑腰,难道你没有吗?”
“那是自然,老太师与少卿可都是下官的定海神针。”礼部侍郎兼副主考官鲍保梁连忙拘礼。
高忱一双细细长长的丹凤眼斜睨过去,“手脚给我干净利落点,要是被季翀的人抓住把柄,我可不保你。”
“是是是,下官知道了。”鲍保梁皮笑肉不笑,要他手脚怎么干净,他贪来的银子可大部分都进了他们父子手中。
酒楼里,曾经相互瞧起的苏、储二人对面而坐,端起酒杯也各喝各的,好像他们并不是一起来的,而是偶然间拼桌一样。
储良俊放下酒杯,“苏大人,不会无事请在下喝白酒吧!”
苏觉松嘲讽一笑,“储大人还真挺有自知自明的嘛,知道没为殿下做事,没脸在他的酒楼里白吃白喝。”
“你……”气的想走人。
苏觉松呷口酒,夹了一筷子菜,这才悠悠开口,“昨天晚上你去找沈小娘子了?”
储良俊看不惯对方一脸得意嘴脸的样子,语气很冲:“知道还问什么?”
苏觉松轻轻一笑,“不问你?我请一个被殿下贬职的官员喝什么酒。”
“你……”储良俊真的起身走人,“这酒老子还不喝了。”说完,甩袖走人。
“难道你听懂了沈小娘子的话?”
“……”储良俊顿住脚步,转头望他。
苏觉松放下酒杯,捋他整齐的一字胡,“她肯定给你指了方向,但你没领悟,难道不需要我指点迷津?”
储良俊很有骨气的甩袖走了,老子总会想明白,犯不着看别人眼色。
就这气性,还想成大事?苏觉松摇头失笑,连自己现在是什么立场都拎不清,还不能屈那以后怎么伸?
随从跟着摇头,“老爷,你何苦把他气跑,他要是能屈能伸,又怎么会被殿下贬职。”
“如果不能屈不能伸,殿下要他何用。”
“那你说沈小娘子为何把他推上主考官的位置?”
占一个位置?苏觉松知道沈小娘子这个推手绝对没这么简直。
他笑道,“本想给殿下省点银子,没想到姓储的是个木头。”
随从撇嘴,他要不是木头,沈小娘子可就亏大了,“老爷,听说沈小娘子给江公子赎人时出的点子值一万两,难道殿下要出一万两银子搞定科考之事?”
苏觉松头疼。
按道理来说,这是为大魏办事,沈小娘子应当无偿为殿下效力,可是如果不给银子,沈小娘子肯定会一口回绝,回绝的理由他都帮她想好了——这是你们男人的事,跟她一个小娘子有什么关系。
回到摄政王府,苏觉松老实承认,“殿下,我把姓储的气跑了。”
季翀冷哼一声,“人在西署坐,连个傀儡都快撑不住,要他何用。”
“殿下,今天我试姓储的口气了,沈小娘子应当给他指了方向,可惜他参不透。”他感觉可叹可惜。
季翀眉微凝,“你为何不直接去找她?”
苏觉松突然很委屈,一脸殿下你该知道的样子?
季翀眉头皱的更深,他该知道什么,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吗?
“殿下——”苏觉松也怕主人凉薄的眼神,连忙拱手行礼:“我这不是骗了她两千两嘛。”
季翀失笑,“你骗她钱作何?”
“她利用我和姓储之间的关系赚了一万两,属下看不惯。”
“哈哈……哈哈……”
从认识季翀那天起,苏觉松从没看到过他仰头大笑的样子,这是第一交,原来殿下笑起来是如此的意气风发,瞬间年少很多。
从出生到现在,他都没有如此肆意放声笑过,原来敞怀大笑的感觉是这样的,畅快适意,好像一切都是那么有意思。
“殿下……”
季翀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手抵唇轻咳一声:“既然她已是我门客,但找无妨。”
“殿下……”苏觉松一脸很为难的样子,“沈小娘子是个女子,她不图升官,不求扬名立万,她要是想说早就对储良俊讲清楚了,可她现在不想说,我去找她也没用啊。”
身处高位,帝王将目之学耳闻目染,季翀马上明白属下话中的意思,确实也是这样,成为他门客时说过——花钱买她点子。
殿下半天没吭声。
苏觉松小心翼翼道,“要不,殿下,咱们也用一回美人计?”季翀先是一愣,秒懂属下意思,伸手就抽出一支笔砸过去,“滚——”
苏觉松缩头转身就逃,边逃边说,“殿下,属下目前只发现沈小娘子这一个弱点——好美色,别的属下也想不出,要不你试试?”
“想死是吧!”季翀笑骂。
沈初夏会没有弱点?不,对于季翀来说,她到处都是弱点,比如关在大理寺的爹沈锦霖,比如沈元两家人,随便那一个都是她的致命弱点。
苏觉松不知道?他当然知道,美人计不过是个说辞罢了,难得殿下喜欢一个小娘子,作为属于为何不给殿下制造机会呢?
君子向来成人之美。
沈初夏并不知道,她已经被‘君子’算计,每天晚上坐在烧烤边上,不管元韶安他们有多忙,她只管托腮看人来人往,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这一天晚上,州桥上全无行人路过,空荡荡的,摆摊做小生意的都纳闷发生了什么事?身穿一袭绯红锦袍的大国舅出现在州桥上。
原来是贵人降临清场。沈初夏入乡随俗,与众人一起给高大国舅行礼。
高忱,在外嚣张跋扈时人称大国舅;在西署为他老爹看门户时人称高少卿,在老太师府,又被叫做世子爷。
一人多重身份,玩世不恭嚣张跋扈是他,奸猾狠辣、通晓时务也是他,承手握重权父亲的宠信,弄权贪利无所不为。
红袍曳地,缓缓而行,看他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但事实证明,他确实是一个极为厉害的人物,与季翀对峙四年,二人难分胜负。
为了救爹沈锦霖,为了夺回俞老板的铺子,沈初夏做了很多功课,光从老憨佗那里听来的就数不胜数,更不要说她在赎周绮云、推储良俊过程中的亲身历经了。
既然他是权谋高手,为何让沈初夏轻易赎了周绮云、推了储良俊?无非就两个字——轻敌,他没把沈初夏当回事。
高忱站在烧烤摊前,“怎么卖?”一双细长丹凤眼明明带着笑意。
笑意却让人心生恐惧,元韶安不安的望了眼大表妹。
“有钱不赚?”笑意里藏刀。
元韶安吓得手一抖,铁签子落到铁丝网上,迸出火光。
“找死。”高忱身边打手一拥而上,转眼之间,烧烤摊子被砸了个稀巴烂,烤得半熟的五花肉飞溅一地,一片狼藉。
沈小宝等人吓得躲到了沈初夏身后。
元韶安挺起胸,牙咬得格滋响,握紧的拳头眼看就要冲出去。
沈初夏上前,把他拉到身后,与大国舅面对面。
“不知国舅爷大驾光临,民女沈初夏怠慢了,多有得罪,还请国舅爷放过吾等小民。”沈初夏像男人一般拱手行礼。
一身粗布衩裙都掩不住清丽跌秀的容颜,高挂的灯笼洒出的光线落到她胜雪的面庞上,浮起一层极不真实的朦胧光晕,如幻似仙。
高忱看着她,似笑非笑。
季翀一介武夫,只知猛打实干,打击对手十分,自伤八分,在他高家父子手里讨不到好处,要不是他姓季,要不是大魏朝的军权都在他手里,大魏朝改姓了也未偿不可。
整个州桥寂静的只听到桥下流水的声音,高手与高手对决的最高境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骚包大国舅不开口。
沈初夏当然也不会开口。
任由晚风从桥上吹过。
“初夏……初夏……”一声娇俏女声打破了四月夜晚的寂静。
糟了,她怎么来了。
沈初夏头疼之极。
大国舅勾嘴一笑,“帮沈小娘子收拾干净。”
“是,爷。”
转眼之间,一片狼藉全无,州桥桥面变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夏儿……”元韶安气的嗓子都哑了。
沈初夏轻声道,“你们先回去。”
“那你呢?”
“我把姝然带回去。”
“太危险。”元韶安又急又慌,沈初夏所做的事,绝大部分都是由他们亲自打听的,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阴狠手辣的大国舅,简直就是阴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初夏……”明明跑得气喘吁吁,张姝然到他们面前时,双手放在面前,笑盈盈的微低头,跟淑女一样端庄温婉。
“张小娘子……”
“民……民女见过国……国舅爷……”她面红耳赤的给他行礼,声柔面俏。
“张小娘子找沈小娘子有事?”
“没……哦哦……有……有事,就是路过……”心上人跟她说话,还不止一句,张姝然激动的脸如血泼。
“哦,原来是路过,那真是巧,我来找沈小娘子,你也来,咱们还真是有缘……”这男人连声音都带桃花,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每一丝气息都明明白白写满了‘老子就是不明意图’,一股骚包味儿。
老天爷,沈初夏双眼朝天,她就不相信这厮没看出张姝然是特意过来偶遇他的,左一句又一句把人调戏成什么样了。
她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到河里喂鱼,人渣。
撩得差不多了,大国舅高忱才对沈初夏道,“丰元酒楼今天推出了几道时令小菜,挺适合你们小娘子家的,沈小娘子赏个光?”
“对不起,太晚……”
高忱转头,“张小娘子,长江来的刀鱼味道很鲜,要不要偿偿……”
“我……不用了……”
老天爷,幸好张姝然的矜持还在。
“为何不用,难道是怕我吃了你?”说着话,高瘦的身子前倾,就差贴近张姝然,一股骚包味儿,沈初夏一把拽开张姝然。
“当……然不是……”一听心上人要误会,张姝然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才站稳。
“既然不是,你看鱼都上桌了,这可是从千里之外的长江快马加鞭运过来的,不吃多浪费,是不是?”高忱一双细长丹凤眼盈光含情的望着张姝然。
小娘子那是大国舅的对手。
“夏儿,要不……”
“姝然……”喝一声,沈初夏差点骂她昏头了。
眼看张小娘子又受她情绪控制,高忱直接伸手拉张姝然袖子,“她不想偿美味,不理她,咱们去偿偿,保证你不虚此行。”
都说大国舅风流浪荡,可他只轻轻拉她袖子,明明这么得体不沾便宜,为何那些人把他说的那么坏。
一双眼随意放电,骚包的就差没边了,姝然啊姝然,你的大杏眼白长了,怎么看人的,连狗渣都看不清吗?
为了张姝然安危,沈初夏当然跟他们一道去了丰元楼。
丰元楼是大长公主之子封少鄞的产业,据沈初夏打听来的消信,封少鄞站在季翀阵营,长公子之子站在季翀阵营本就正常,公主可是姓季,是季翀的堂姑姑,他们不站一条阵线,大魏朝还真就要改朝换姓了。
坐在丰元楼最顶端最华贵精美的包间,吃着用冰一路快马加鞭运来的长江第一鲜——刀鱼,沈初夏也没觉得美味。
高忱的目的当然不是请两个小娘子来吃刀鱼,只偿了一口,他就放下筷子,骚包的摇着扇子,双眼笑眯眯的望着沈初夏。
“听说储良俊天天晚上去找你?”
这叫什么话,沈初夏啪一下放下筷子,“国舅爷,存心让我吃了吐?”
“要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确实还是吐出来比较好。”高忱转头:“张小娘子你说对吧?”
张姝然害羞,一直低头,筷子拔着面前的菜,心上人跟她说话,连连点头,“对对,听说河豚有毒。”
桌上摆齐了长江三鲜——河豚、鲥鱼和刀鱼。
沈初夏冷冷别了眼大国舅,他这是警告她别拿不该应拿的钱,不要管不要管的闲事,否则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吞出来。
“国舅爷,吃的太多的人应当不是我吧!”连俞老板这种小商人的租铺都不放过,大国舅才是贪得无厌。
张姝然惊讶的说道,“初夏,国舅爷今天晚上才吃一筷子鱼。”怎么会吃多了。
“看你说的,谁吃的多谁吃的少,连张小娘子都看不过眼了。”他眼含深情笑意的望了眼张姝然。
张姝然被他看得小心肝砰砰直跳,害羞的低下头,“我……还请国舅爷多吃些,不要饿着了。”
矜持……矜持……还有你往日里经商的大气爽利呢,难道连张姝然这样的女强人都有热爱脑?沈初夏恨铁不成钢的就差趴到桌上。
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高忱还真拿起筷子吃菜,“说实在话,封少鄞酒楼里的东西确实不错,长江三鲜都能被他活着运过来,嗯,不错……不错……”边说边拿眼看她。
沈初夏当没听到。
比劳命伤财,谁是大国舅的对手,被贬被杀的官员,被逐出京城的大商小贩,那个不在背后骂他杀千刀的断子绝孙。
想到这里,沈初夏突然意识到大国舅也二十四五了,好像还没成婚,难道大魏朝流行晚婚晚育,甚至不婚不育?
小娘子脸上露出算计人的笑意,高忱不动声色,“听说你又爬到季翀床……”
门吱呀一声开了。
封少鄞一脸温润笑意出现在三人眼里。
前世暗恋之人再次出现在面前,即使在心中暗暗说‘他不是他’,望向他的目光还是免不了带些特别。
大国舅刚想与封少鄞打招呼,余光发现沈小娘子的目光痴迷,直接笑眯眯的看向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沈初夏拉着张姝然起身行礼,“封世子……”
第一次与这个沈小娘子见面,封少鄞就发现她对他有好感,整个京城对他有好感想嫁给他的小娘子多得去,他根本不以为意,含笑点头。
沈初夏正等他跟大国舅寒喧时,他却一个侧身,季翀出现在她眼里。
“殿下——”正想着如何摆脱大国舅,她的救星就来了,连忙跑到他身边,以一种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亲昵姿态。
季翀对刚才里面的事一无所知,沈小娘子的态度让他很受用,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情绪的他,弯腰低头,眼尾绽开笑意,像个温柔稳重的大暖男,这个动作简直宠溺的酥化人。
房间内的人猝不及防被撒了一波狗粮。
原来初夏喜欢的人是摄政王,一直担心初夏也喜欢国舅爷怎么办的张姝然突然很高兴,望着他们登对的样子傻乐。
真是太好了!
下意识望向大国舅,希望他也能温柔以待她,却被他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双手紧握,悄悄抿嘴,不知所措。
季翀抬眼,“多谢高少卿款待。”说完就拉着沈初夏的手离开。
沈初夏又拉上张姝然。她一愣,望向高忱。
高忱脸如寒冰。
她更不知所措,双脚要走不走。
沈初夏那让她留下,用力拽她走。
高忱勾嘴一笑,“张小娘子,这一桌子可花了我千两银子,不吃真的可惜了。”
“初夏,要不……大家一起帮忙吃……”
虽然张家是官绅之家并不缺钱,张姝然本身经商也有钱,可是国人骨子里的节约思想根深蒂固,张姝然也不例外。
“他可以请他的朋友吃,不会浪废。”沈初夏拽着她手不放。
高忱伸手搭上来。
沈初夏吓得倏一下松了手。
他顺手把张殊然拉到身边,“摄政王没空,我不免强,可别打扰我请张小娘子吃饭。”歪头,一脸深情,“是吧,然儿?”
都变成然儿了?沈初夏很生气,“国舅爷,她也是名门之女,不是你的莺莺燕燕。”
“然儿,我把你当莺莺燕燕了?”
“没……没……”拉她都是轻轻扯一下袖子,就算站在一起,也有礼仪距离。
季翀与封少鄞看大国舅表演,相视一眼,示意封少鄞照顾张小娘子一二。
封少鄞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季翀拉沈初夏离开。
“殿下……殿下……”她还没有带走张姝然呢!
一直到下楼梯,季翀才道,“放心。”
“就是因为不放心我才跟来的。”
季翀顿住脚步,低头,“那我就放心了?”
“……”这是什么饶口令,沈初夏的小心肝突然没有来由的狠跳几下。
“你呀!”看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听蒙了,他无奈摇头,“想吃什么,咱们也在封少鄞这里吃一顿。”
“除了长江三鲜什么都可以。”
古代没有加急货车,让上岸就可能死的三鲜运到千里之外的大魏京城,其实真的很劳命伤财。
季翀看到高忱的桌上有,知道沈初夏是故意不吃,心情当然好,“最近也忙得团团转?没空来看我?”
她每天晚上坐在烧烤摊前发呆,他一定知道,嘻嘻一笑,“是啊,很忙,忙着思考人生,思考应当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季翀不语,看她的眼神,多了抹深究。
天天闻烧烤味,沈初夏点了些清淡的菜。
季翀仍跟以前一样,一边吃菜,一边慢慢小酌,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当然,其实他的目光并不悠闲,时不是落在她身上。
甚至,今天晚上,他们的眼神数次相遇。
怎么有种勾引良家少女的感觉?可惜她没有证据。
“殿下,你有话对我说?”吃人嘴短,沈初夏率先开口。
修长指腹沿着青白酒杯边缘摩娑,眼里微光闪烁,像所有的光都涌进了他的眼底,倏然发亮。
沈初夏眉目一动,“殿下想买我的点子?”
“天天坐在烧烤摊边上想什么呢?”季翀抬眸,几杯小酒下肚,白晳的脸颊涌上了些熏红醉意,凉薄的眼神染上此许温情暖意。
“殿下觉得我在想什么?”
问题又被抛回来,季翀并不生气,伸手拍拍身边米榻,示意她会过去。
直到此刻,沈初夏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大魏朝的酒楼越大越气派的都似岛国风格,都是矮几榻榻米,吃个饭都能倚着靠枕睡觉。
说实在话,她真的很不习惯这样子吃饭。
可当季翀示意她坐过去时,她猛然明白,这是方便男女……不能再想下去了,太猥琐太邪恶了。
“殿……殿下,我还没吃完。”说着她自己的脸先不争气的红了,慌不择择的夹饭吃饭。
某男在她的神情举止中好像窥到了什么,嘴角上扬,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听说你的点子要一万两?”
“不一定,要看情况。”
“什么样的情况?”季翀目光粘着她樱桃红唇。
“比如殿下想问我关于如何帮储大人夺回主考官权力之事。”
“哦。”季翀放下酒杯,背倾靠到靠枕上,一副洗耳恭听又漫不经心的样子。
沈初夏却不说了,继续吃菜。
季翀明白了,他要是不拿出银子,小娘子是不会告诉他的,可他对一个小娘子能想出如何夺回主考官权力之事并不甚在意。
他手下的门客幕僚不说一百,几十人是也有的,这几年跟高老太师父子斗,堪堪斗了个平手。
她可能对经商有些天赋,但也仅此而以。
他又拍拍身边,再次示意她坐过来。
不知为何,沈初夏今天格外会脸回,“殿下,我还没吃完。”
季翀笑了,“吃撑了,肚子疼,我可没办法。”
“……”不说不觉得,一说这话,沈初夏瞬间觉得胃好撑,连忙放下筷子不吃了。
“过来。”
沈初夏期期艾艾,眼神瞟向一边,“殿下,我这个人呢,像来不强买强卖,对于怀疑我点子没什么效果的人,我一般会这样说……”
“嗯,会怎么说?”男人靠在靠枕上,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意的敲击着腿面,他的眼里有笑意,很碎,映着窗棂照进来的光线,将他身上那股冷冽凉薄化去几分,几分矜贵禁欲,一时之间,竟将这男人的斯文败类气质展露无疑。
老天爷,这块天花板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沈初夏差点想把他给就地正法了……听听这如低音炮的嗓音,瞧瞧这如初醒时的慵懒,简直人间禽兽啊!
沈初夏一滴酒都没喝,可是她感觉自己已经醉了,而且醉的不清,双眼渐迷离,昏头之前,暗自揪了一把大腿,疼……疼的瞬间清醒。
“事成之后,看着给银子。”
“要是赖账不给呢?”
沈初夏耸耸肩,“那就一捶子买卖,从此以后再无合作,只能躺在我的黑名单里永世不得翻身。”
“这么严重?”
“那是当然。”沈初夏颇为自信的昂起小脸,指指脑袋,“本姑娘的点子可不止一个,说不定下一个点子更好,吃亏的只是那些没有诚信之人。”
季翀低笑了声,“再不过来,后果可要自负了。”
“……”看到某人笑中带着威胁,沈初夏瞬间焉了,以后会不会合作不知道,可是她要是再不过去,某男可能真的会扑过来把她吃了。
某从怂了,连忙挪到了他身边,他们之间有一线之距,“殿下……”
季翀伸手就把她揽到怀里,她双手慌忙抵在他的胸前,原本只是单纯吃顿饭,结果他又是撩拔又是调戏,明明没有任何实际动作,她已血奔腾,身体温热。
季翀的唇已经靠到她脸颊,“没什么对我讲的吗?”
“……”讲什么?
他就知道这个小女人把溜须拍马时做过的事都忘了,狠狠的亲下去。
“唔唔……”
以下省略N字。
四月午后,阳光透过茂盛的枝叶射下来,斑光点点,如梦似幻,沈初夏靠在季翀怀里,听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坚实而有力,散发着属于成熟男人的荷尔蒙。
她敛下眼睫,强压下小鹿一般怦怦乱跳的心脏,嘴角勾起一丝甜蜜的弧度。不得不承认一件——能和这样的男人春风一度,怎么也不算亏。
季翀垂眼,她眼里湿漉,像清晨林间,雾散遗露,那双眼清澈见底。他着了迷,喉结上下轻滚,情难自抑,想要的更多,又怕吓到她,深吸气才忍住悸动。
储良俊虽不明白为何要让岭南魏大儒进京,可他仍旧动作,亲自到魏星晨住的地方骗了他的亲笔信,在末尾空白处模仿魏星晨的笔迹加了一句:孙儿不孝,要是祖父能亲自上京看一眼,孙儿就心满意足了。
这封信,他厚着脸皮找了苏觉松动用了军中八百里加急,魏大儒儿子有好几个,可是嫡嫡亲且成才入他眼的大孙子就魏星晨一个,收到急件,看到孙子最后一句,以为孙子伤重,命不久矣,老泪纵横,不顾一身老骨头,制定了最快的路线进京。
“魏大儒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那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呢?还有三天就贡院开考了,我除了穿一身官服坐在主位,什么事也插不上,再这样下去,就算我再厚颜无耻,我也坐不下去了。”季、高二人相斗多年,储良俊虽远离庙堂,可在市井里,他没少议论、非议二人之事,现在回头想想,除了一肚子牢骚,一腔报国之心,竟拿高老太师父子毫无办法。
储良俊两眼殷殷的盯向她,等她说下一步。
“你先到摄政王殿下那里要银子,否则,这第二步我是不会讲的。”
储良俊跳起来,“我为啥到他哪里要银子?他根本瞧不上我这个寒门子弟,我为何送过去让他羞辱。”
“最终受益人是他,不跟他要银子跟谁要?”沈初夏一脸你怎么不懂的表情。
“我……”储良俊的自尊心让他放不下这个面子。
“去吧,你到他哪里,二话不说,就要银子,我保证他肯定会给你。”
储良俊惊呆了,“怎么可能?”
“你不是不相信我嘛。”沈初夏道,“刚好拿这件事试试。”
“……”这倒是,储良俊心虚的别开眼。
三天后,时隔十一年的科考终于开始!大魏朝好像走入了一个新纪元。
由于贡院科考,整个贡院周围的街道路口全部禁行,氛围紧张而严肃,老憨佗与沈初夏坐在护城河边的茶寮里一边喝茶,一边看风景。
“一旦介入高季相斗,你就再无退路,真想好了?”老憨佗看向还没长大的小娘子,赞赏的眼神带着可惜。
赞赏她聪慧机敏过人,能干常人所不能干之事,可惜她是一个小娘子,最终可能会成为高季相斗的牺牲品。
四月阳光初盛,热日从茶寮茶棚晒下来,沈初夏眯眼看向通向远方的河流,不知它的终点会在哪里。
她道:“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卖官鬻爵……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事实存在,大魏百姓苦高氏久矣,他们敢怒而不敢言,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可你请了岭南魏敏堂进京,这对高氏是一种威胁,高氏会让他顺利进京?”
“那就要看季翀给不给力了。”
老憨佗听到这话甚至是奇怪,“你没告诉他?”
“我为何要告诉他?”沈初夏笑道,“再说,他想知道自然就会知道。”
老憨佗眨眨眼,“你们二人见面,他不问?”
“他问我就要说吗?”
一时之间,老憨佗不知道要讲什么,都说沈小娘子是季翀的女人,可他一个抬眼,仔细看她面容一眼,小娘子居然还是小娘子。
“你……他能让你不说?”
沈初夏得意一笑,“让我说也可以,只要给银子,他没给,我当然不会讲。”
老憨佗呼口气,定了好长时间心神,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的话,“那你下一步是……”
“我没有下一步。”沈初夏起身,“对手的下一步是什么,我的下一步就是什么。”
从准备科考到正式考试,姓储的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幕僚说道,“就连殿下派过来的另外两位副考官也只碰到了芝麻大的事,所有的事基本都是我们人经的手。”
高忱滑着茶盖,眯着眼,“那边什么动静?”
有侍者上前,“回世子爷,姓储的又去找过沈小娘子,他还去过受伤的魏学子那里,替他发了一份家书,这份家书被我们截了。”说完,把家信递给主人。
高忱拆开看了看,就是一封家信,细长丹凤眼微束,“一封信,不可能劳动姓储的,赶紧查一下,是不是走了军道。”
“是,世子爷。”
高忱问幕僚,“你猜,如果信真走军道了,会是什么事?”
幕僚猜不出,害怕的笑道,“属下愚顿,还请世子爷明示。”
高忱别了他眼,“明天不要来了。”
“世子爷……还请世子爷给属下个机会。”
对于占着茅坑不拉屎的门客,高忱向来不养闲人,见一个打发一个,“来人——”
“世子爷……”
“给南边飞鸽传书,要是姓魏的出岭南就给我杀了。”
“是,世子爷。”
前朝以前,官员大多从各地高门权贵子弟中选拔,权贵子弟无论优劣,都可以做官,许多出身低微但有真才实学之人,却不能到京城或是地方担任高官,为改变这种弊端,前朝文帝开始用分科考试的方法来选拔官员,从此让寒门子弟有了晋级阶层的机会。
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信条激励下,千千万万的学子在这条狭窄的通道上前赴后继,奋力竞争。尽管科举制度本身存在种种弊端,但它却是一项极其严格的政治制度,也是防止社会阶级固化,给普通人以翻身的机会。
大魏朝兴正帝在奸侫之臣的挑唆下竟废除了历行几百年的科考制度,废科考制之后,寒门子弟根本没机会晋升士阶,不能进入士阶,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机会做官,参与不了大魏朝的社会构建与资源分配,所有社会资源全都落入到门阀世族手中。
大魏朝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沈初夏并不了解大魏朝底层童试与乡试的公平程度,老憨佗道,“就算不公平,至少有三、四层学子是寒门或是像你们沈家这样的耕读之家,那怕这些人最后只有一两个进入士途,对大魏朝的影响也是很大的。”
没想到在这件事上,老憨佗的见解这么深刻独道。
她明白了,只要有一、两个寒门子弟挤入世袭传承的门阀世家,他们就有可能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四……不知不觉改变这个社会的阶级结构,防止阶层固定,防止大魏朝被寡头吞弑。
三天科考时间,京城基本处于一种封禁状态,封禁的御林军、巡防司、兵马司,全在季翀的掌管之下。
东城沿护城河一段,离西城贡院有些距离,封禁的不是那么严,沈初夏趁机搬了一趟家,沈元两家从城南搬到了城中,而租住的房子就是曾经沈锦霖的家。
沈初夏站在门口,对沈老爷子道,“爷爷,你放心,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把它买下来。”
沈家老夫妻俩进了二儿子曾经住过的地方老泪纵横,“霖儿……霖儿……”
丈夫在京城的家,沈元氏一天没有住过,没想到有一天会以租的方式住进来,她不禁潸然泪下,是叹曾经的委屈,还是感慨物是人非,就不得而知了。
所有人都感怀万千时,只有沈明熙这小子乐不可吱,“东间朝阳的那三大间小院子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说完,就要沈小秋给他收拾。
沈小秋笑眯眯的答应,刚要拿他的行李,被沈初夏拉住,“谁贯的他,让他自己来。”
“我才不会自己来。”臭小子双手叉腰,一脸小霸王的样子,“就要小秋,就要得男和又男给我打扫。”
沈初夏生气,“小秋是你姐姐,可不是你的小丫头。”
“谁让你把丫头弄丢了。”
“……”沈初夏被他堵的竟说不出话来,捋起袖子就要打他,被沈元氏拉住,“他还小,小秋,你们顾自己吧,我来给熙儿整理。”
“娘,那东边三大间要住也是给爷爷奶奶,凭什么给这臭小子。”
“那就是我住的地方,谁也不能住,谁住我打死谁。”
这孩子霸道的还是一口一个死字,真是气死沈初夏了,她忍不住伸手就去打他。
这小子猴精,溜到沈老爷子身后,“爷爷,你说我的学业最好,我的字又最好,我有没有资格住最好的那三间?”
小孙子与众不同,被二儿子养的既好又宠坏了,沈老爷子一时之间不知该夸还是该训,可想到二儿子还蹲在大狱里受苦,让他疼爱的小儿子享受最好的房间,心灵上好像得到了补偿似的。
沈老爷子最后同意小孙子住最好的东三间。
二进二出的小院子里,看起来东三间并不是主院主卧,环境与布局却是最好的。
沈小秋跟着沈元氏一起帮他收拾,其余人,都按沈初夏分配的一一住进去,重新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孟母三迁还真是有道理,搬到城中,人文环境都不一样了,第二天早上,沈初夏是在朗朗的读书声中醒来的。
她习惯的问妹妹小秋,结果没人回她,等她睁开眼才发现,她现在一个人住一间房,小秋搬去跟明熙一起住了。
还真像是他的丫头。
沈初夏真的有点生气,想重新买个丫头,可仔细一想,事情的本质没啥变化,换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小秋是他姐姐,理应照顾他,算了,先这样吧。
出了房间,拐到两个弟弟住的小院落,“这么用功?”
沈得男指指围墙外,“那边先有读书声。”
“所以你们跟着学了?”
沈得男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姐姐,秋后我们想回乡参加童试。”
沈得男与沈又男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虽相差两岁,却是一起跟沈老爷子学习,启蒙上没什么差别。
科举恢复,他们也想像父亲一样考上举人、进士光宗耀祖。
十一年前,沈锦霖在兴正帝取消科考的那年春闱考上了进士,进了翰林院,一路晋升,一直到从五品礼部员外郎。
有理想有目标总是好的,沈初夏支持他们,“好好学。”
“是,姐姐。”得到姐姐的鼓励,沈得男很高兴。
“那你们好好学。”她笑笑,不打扰他们学习,转身出了小院子。
院子大了,都有各自房间小院,沈初夏找元韶安他们还真是费点神。
沈得男看着姐姐走远,叹口气,关上小院门,“又男——”
“哥,咋了?”
“她真的不是我们的姐姐。”
“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我都知道了。”
“可她又是我们的姐姐。”
“我也知道呀。”沈又男道,“鬼神志里有写嘛,她的身体发肤是父母的,里面的灵魂换了嘛,可是灵魂这种东西摸不着看不清,只要哥哥与我不说,谁会知道,你说是吧。”
“也是。”沈得男抿嘴一笑,“只要她对我们好,只要家人都平平安安,她的灵魂是谁不重要了。”
沈初夏可能永远不知道,被她忽略的两个亲弟弟早就发现她不对劲了,两人早就翻了很多书,查找死过一回的人性情变化究竟有多大,结果被他们翻到一本鬼神志,里面有灵魂互换之事,一个曾亲手照顾他们饮食起居的姐姐有什么变化,没有什么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那个敢碰瓷、敢抓黄龅牙的小娘子绝对不是曾经说话温柔,看到外人端庄实际会脸红的姐姐。
对于科考的举子来说,三天考完,就等试卷批阅之后出名次,然后进行最后的殿试,殿试不会淘汰任何人,但这比贡院考更加决定他们的命运,他们将竞争状元和鼎甲人选以及新科进士名次先后排列的考试,所以尤为瞩目。
这是他们紧张担忧的命运前途,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此决定他们命运的官员与流程,只有深谙其中的上流阶层才懂。
做了N次心里建设,储良俊终于鼓起勇气厚着脸皮去了摄政王府,门阍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对他趾高气昂索要小费,甚至很客气的引他入内。
“储大人请——”
事隔四年,重新踏入摄政王府,王府景致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陌生的又像是第一次进入王府。
很顺利的见到了摄政王季翀,以官员的身份站在他处理公务的书房,行礼作揖,“臣储良俊见过殿下——”
季翀放下手中笔,背靠到椅背,淡漠疏离的看向他,“比我想的要晚。”
“……”储良俊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目光相撞,丰裁峻厉,他吓得连忙低下头,“殿下公务繁忙,臣不敢意打扰。”
“为何今天又来打扰了呢?”他问。
这……他能说是沈小娘子让他来的嘛,当然说不出口,期期艾艾。
季翀轻扯嘴角。
苏觉松暗自笑笑,并不救场。
书房内,幕僚、长史好几位,安静如鸡,储良俊只想逃离这个让他满身不自在难受的地方。
可是……带着目的而来,他也不是个做事半途而废之人,否则怎么可能从一个寒门子弟一路晋身,来到京城挤进了大魏朝士族。
“殿下……”他拱手,“举子们的考卷已经封名,马上就要批阅,臣觉得先前选出的八位阅卷官不太合适。”
季翀盯着他看,满目意味深长。
储良俊吓得小腿都抖,硬着头皮又道:“殿下,不是他们阅卷不合适,而是太早公布名单由他们批阅不合适。”
准备看笑话的苏觉松连忙收起松散,上前一步,“储大人的意思是……”
储良俊转身,朝苏觉松笑笑,“这个点子并不是我想出来的,想点子的人要酬劳,否则下官也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苏觉松抽口气,只觉牙缝发凉,其实这句话一出,他已经完全明白什么意思,早早的公布批阅大臣的名单,就算试卷封名,仍然可以作?,这也是他和殿下发愁的地方,十个文官,有六个是高氏一党,还有两个中立派,选出的八名批阅大臣里,实际上有五名官员是高氏一党的,那么批阅作?的可能性就有七层,最后能选出多少真正的人才。
苏觉松转头,抬手,“你们先出去。”
幕僚和长史们纷纷出了书房。
“沈小娘子想要多少银子?”他问。
此话一出,紧张不安的储良俊突然不慌了,甚至变得自信,拱手微微一笑,“沈小娘子说了,殿下和大人看着给,她说给得多,这个点子就值钱,给得少,这个点子它就不值钱。”
价值完全取决于摄政王殿下对科考的重视程度。科考仍一国大事,能不重视吗?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季翀抚额。
苏觉松头疼。
储良俊突然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神态自然,“殿下……苏大人……如果没什么事,下官先告退。”
季苏二人相视一眼。
苏觉松调整好微表情,“储大人,你现在只是个主考官,科考结束后,你什么也不是。”
“……”他的官涯就结束了?储良俊表情凝滞。
“储大人……”苏觉松笑眯眯的引他话。
“抓阄选出新批阅官,被选出的官员不得出放卷子的房间,直到批阅完毕。”一紧张,储良俊什么都说了,说完又后悔。
抓阄?方法如此简单,在民间常被人用,他怎么就没想到呢?不管是人还是做事,一旦有规有矩很难跳动既定的思维。
沈初夏的方法听起来好像很简直,可是把这么简直的方法带入到一个完全不同的阶层,并不是所有人都敢想的。
这种方法的好处不言而喻,就算抓阄抓到的都是高太师的人,可是受贿官员拿到的卷子并不定与他的受赌者那么巧碰到一起,简直就是没办法让他们作弊。
太好了!
苏觉松从袖管里掏出两千两银票,“麻烦给沈小娘子。”
“……”储良俊望眼银票,又望了眼苏大人,最后望向摄政王季翀。
季翀冷漠矜贵。
木通上前,“储大人,请——”
客气的讲,请出门;不客气的讲,他又被扫出门。瞪着王府大门,储良松气死了,“总有一天,我要进出自由。”
低头,掏出袖管中的银票,两千两也不少了吧!
沈初夏拿到两千两,并不意外,“储大人,这并不是摄政王给我的点子费。”
“那是什么?”他明明看到苏大人掏出来的,怎么就不是了。
沈初夏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我失踪的两个月,储大人真没听说沈元两家孩子银子被骗光了?”
“不会吧,苏大人也掺和进来骗银子?”
“你说呢?”沈初夏听到这事时气得鼻子都冒烟,终于把钱拿到手了。
储良俊一脸气愤填膺:“要不是他们拿官职吓乎我,我才不会上当受骗。”
沈初夏听笑了,“储大人,我要是你,就算科考结束,我也不急……”
“怎么不急,没官职就没有事做,我连空壳子都算不上。”
“四年前,摄政王贬了你官职,难道连你进士的身份也拿掉了?”
储良俊一愣,“好……好像……”
“不会吧,市井里流传你是白身,你的功名真被除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储良俊大叫,“没人下过这样的旨意。”
“那不就结了,你一个进士,让他们给你授官呀,不给官,你就不出西署,到时肯定有人给你官职。”
“真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
储良俊的双眼亮了,是啊,沈小娘子的话向来不会错。
呃……他怎么就不自信呢,他也是大魏朝的栋梁呀!
贡试第二天,大魏朝朝堂打起来了,最后是撑有军队的季翀胜出,“高老太师,抓阄之法谁也作弊不了,最公平,你为何不同意呢?难道是心中有鬼?”
高老太师被季翀摆了一道,一张老脸阴沉阴沉,像是吃死人肉的老巫婆,要不是战神季翀,一般人还真是吃不消。
早朝之后,季翀颁旨批阅规则。
消息一出,在学子当中炸开了锅,那些找歪门邪道的个个大呼破财且没了青云路,而那些没有门路的寒门学子大呼陛下万岁、摄政王英明。
摄政王的贤名一下子在文人当中传开来。
太师府里,高忱一脸笑眯眯,“父亲,季翀不会以为他得逞了吧。”
高老师心情很不好,“姓季的出手越来越没有章法,让人防不胜防,忱儿不能大意。”
高忱附合,“父亲说的是,可考题已经卖出去了,就算抓阄选出批阅官又有什么用,批阅出来的卷子都是买来的最好的文章,难道进不了二甲之内?”
高老师点点头:“虽是这样,我们不能大意,找出给他出主意的人,能策过来的更好,不能策过来格杀不待。”高忱眼瞳一束。
与张家住的近,有一点不太好,张姝然找沈初夏更方便了。
在大魏朝,能有一个女闺蜜,沈初夏其实挺高兴的,可自从掺和进大国舅高忱,她就有意识疏远张姝然了,这真不是她本意,可有什么办法呢,都是为了避开大国舅。
“初夏……”张姝然挥着小手直朝院子里跑。
她只好笑着迎她,“大热天的,你跑什么。”
“高兴呗。”张姝然一点也不掩饰她的好心情。
“又赚钱了?”
没想以张姝然大方的承认了,“是啊,刚过来的一批杭绸卖了个好价钱。”
“恭喜。”沈初夏由衷的替她高兴。
“走,我请你吃饭。”张姝然拉起她就往外走。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直觉,吃饭一定有其它人。果然没料错,却又不是心中不想见的那位,沈初夏暗暗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怎么是你?”
“沈小娘子记得在下?”魏星晨有些意外,很高兴。
沈初夏失笑,“每次人文堂,魏公子必定是众星拱月的那位,我能不认识?”
魏星晨被漂亮的小娘子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可我去人文堂没遇到过沈小娘子。”
沈初夏淡淡一笑,她不是文人也不参加科考,每次都等人文堂的人来齐了才去那边晃晃,晃到那边时,遇到魏星晨被众人围住,她就没进去,可该打听的一样没落下,要不然怎么会知道他是岭南大族魏家子孙,对于利用机会请魏老爷子出山,沈初夏不知道魏老爷子以后知道了会不会怪他。
于是,她爽朗的说,“这顿我请魏公子。”
“不不……”他连连摆手,“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让一个小娘子请我吃饭,我来……我来……”
“……”沈初夏能说我是心里内疚才请客的吗?
没去什么繁华大酒楼,就近去了张家在京城新开的小酒楼,总共两层,给文人聚会,雅俗共赏。
从楼梯上去,穿过走廊,最顶头的一间就是整个张记酒楼最好的包间,张姝然当然把二人带到最好的包间。
沈初夏最近一直忙其它事情,听沈得志念叨过张姝然最近租了铺子办酒楼,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不管是整体装修风格,还是氛围,都透出置办人比较成熟的理念与行事能力,这才是她心中精明干炼的张姝然。
对她竖起大拇指,“佩服。”
张姝然爽朗一笑,“如果是你,会做的比我更好。”
“那可不一定。”沈初夏不是谦虚,她说的实话,没有大国舅在身边的张姝然才是她认识的干事业小娘子。
不对,等等。
沈初夏倒退几步,转头望向中间包间,大国舅高忱一副悠闲自得的坐在窗口,一胳膊搭在椅把上,一边端着茶杯。
一双眼自带三分笑意朝门廊扫过来。
“姝然……”她就差失态,好不容易控制住音量,满眼询问,怎么回事?
张姝然嫣然一笑,“这个酒楼是国舅爷帮我牵的线。”
沈初夏满面笑容在见到大国舅、听到张姝然的话后慢慢消失,要不是身边魏星晨还在,她差点甩袖走人。
高忱薄唇噙着抹笑意,细细长长的丹凤眼中乍出涉世已久的精明眸光。
涂磊说:“对于敌人,尤其是聪明狡黠的敌人,你越是怕,就越是成全了对方的坏,你越是急,就越是体现了对方的优雅!”
面色沉沉的沈初夏突然乍然一笑,带头进了房间,朝他拱手作揖,“国舅爷——”
高忱抬眼。
魏星晨嘴角一扯,实在不想给侫人行礼。
沈初夏转头朝他安抚一笑,封建社会等级森严,该行的礼还是要行的。
他只好跨进门,心不甘情不愿的给高忱行了礼,“国舅爷……”
大国舅眸瞳一束。
张姝然嫣然笑道,“国舅爷,菜式还喜欢吗,要是不喜欢,我再让人做。”
高忱笑中勾着情意,“麻烦张小娘子,还行,就不劳麻烦。”
“国舅爷您太客气了。”张姝然的脸又不争气的红了。
突然之间,沈初夏发现如果不是她与高忱多次打交道,在不了解他的情况下,他简直具有吸引女性的一切优势:相貌、身份、地位,还有算计人的心思和花言巧语。
张姝然还真招架不住。
高忱嘴角弧度就没有落下来过,抬手,“你们先出去,我跟沈小娘子讲两句。”
“这……”张姝然有些不高兴。
高忱望向她,明明还在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让人不自觉生寒。
糟了,心上人生气了,张姝然连忙道,“是。”福礼转身离开。
魏星晨没动。
高忱身边的人可没耐心,直接过来叉人。
“沈小娘子……”魏星晨心焦。
沈初夏点点头,“没事,你先出去等我。”
没一会儿,房门被关上,房间内只余他二人。
“不知国舅爷找民女何事?”
高忱慢慢腾腾端起杯子抿了两口茶,又慢慢悠悠放下杯子。
沈初夏淡漠的等他放招。
“听说你通过储良俊卖点子给季翀?”
“国舅爷你也说是‘听说’,没有这回事。”打死沈初夏都不会承认。
“你是季翀的宠物,按理说,现在他正在兴头上,你想要多少银子都是张嘴的事,这么曲径通幽,你对季翀留一手啊!”
呸呸……你才是宠物,你全家都是宠物,沈初夏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听他说。
她不是对季翀留一手,完全是甲乙双方的关系,有契约有银子,两不相欠,到时候分道扬镖的时候才体面。
“果然聪明,对他留一手就对了。”高忱一副赞赏的目光,“坐坐……”
赐坐?感谢你全家。
沈初夏微微一笑,“多谢国舅爷,民女还有事,国舅爷如果还有什么话,请直讲——”
高忱却不动声色,呷口茶后,左顾右盼,“觉得这个酒楼怎么样?”
她配合的点头,“不错。”
“如果你听话,可以给你三座这样的酒楼。”
终于晾出他此行的目的。
沈初夏故作思考,“不知国舅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既不是你的仆从,又不是你的幕僚属官,只是个寻常女子,跟你没什么关联,何来‘听话’一说?”
“张小娘子就很好,既超出一般女子,能经家懂营商,又很听话,我说这里适合经营酒楼她就听,你看这酒楼的生意多红火。”
姝然本身就有能力,再加你大国舅罩着,酒楼不火才怪。
沈初夏适时搬出‘靠山’:“国舅爷,你也说了,季翀宠我,他跟你是死对头,我要是收了你三座酒楼,这结果不要说,国舅爷你都懂吧……”
“怕什么,爷罩着你。”
“……”不是香饽饽这么简单,沈初夏意识到这是高家父子对她动手前的警告。
“不相信爷?”
沈初夏拱手,微笑,“国舅爷言重了,这跟相不相信无关,相信国舅爷一定听过‘一仆不侍二主’之言,我沈初夏虽不是侍从、幕僚,但也懂得这个道理,民女得罪了。”说完福身行礼,转身出包间。
被大国舅的人拦住。
她转头。
四目相对。
一个眸带精光,杀意乍现。
一个淡定从容,无惧权贵。
在张姝然的酒楼里杀了她?高家父子就算嚣张还没到跟季翀撕破脸的程度吧!
高忱勾嘴,嗤笑一声,“走出这门发生什么,我可管不了。”
沈初夏轻轻一笑,转身从容的出了包间。
她已经淌进季高之争的混水,深吸一口气,只能小心紧慎走一步是一步了。
与魏星晨一起吃饭,张姝然的心思完全不在,“姝然,你忙你的,我跟魏公子随意聊聊,吃完饭可能还会去趟文人堂。”
“哦哦,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张姝然高兴的出了包间。
沈初夏难过的垂头。
“沈小娘子,你……”
“哦,没什么……”她抬头,敛住情绪,“科考完,魏公子觉得试题怎么样?”
“还行吧,中规中矩……”他摇头,“大魏朝……”对大魏朝的忧虑,对自己人生方向的迷惑侃侃而谈。
八百里加急飞进摄政王府,厚朴一头汗站到主人面前,“殿下,魏大儒从钱塘上岸时遭遇刺杀,现在生死未仆。”
季翀顿笔,凝眉。
厚仆正要悄悄退出时,他说话了,“无论花多大代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受伤,以最高的规格救治。”
“是,殿下。”转眼间,消失在房间。
苏觉松忧思,“眼看卷子就要阅完,阅完后就要公布名单,就算他完好无损到京城,怕也错过机会了。”
季翀瞄了他眼,“储良俊呢?”意味深长。
苏觉松马上领会,“是,下官知道了。”
五天后,卷子批阅完毕,名单出炉。
进士分一甲二甲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二甲前七名的顺序皆由皇帝亲自审定,并亲用朱笔填写第一名状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的名字,这就叫“点状元”。
大魏朝皇帝只有七岁,一个七岁娃能识字就不错了,能读懂什么文章、策论。
京城市井,沈初夏被高忱威胁过后,内心确有波动,可她既以做好介入的准备,当然不能整日活在慌恐之中,日子该怎么过还得过。
过日子离不开赚钱养家糊口,趁着京城暗流涌动,她这个小人物瞄准空隙,买了护城河角落两个年久失修漏雨废弃的仓库。
自古京城寸土寸金,就算废弃的东西也有大把的人想要,为何能被她捡漏呢?跟这个仓库曾经发生血案充满鬼神之说有关。
没有商人会触这个霉头。
沈初夏当然不信,俞老板心有嘁嘁,“沈小哥,你真不怕?”
“俞老板,咱们还能搞到其它铺子?”
说得倒也是。
“可……”
沈初夏一本正经的说,“我有神灵保护,相信我,咱们一定会大发。”
沈小哥豪气冲气,俞老板的底气十足,“我相信沈小哥的眼光。”
“所以咱们赶紧干起来。”
“这里做什么?”
“什么都做。”沈初夏笑得眼不见缝,危险与机遇共存,险大,还是机大,全在‘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两人刚视察完仓库出来,几个黑衣人跟蝙蝠一样从天而降,手中利剑直刺而来,连俞老板都不放过。
沈初夏慌忙推开俞老板,自己就地打滚以躲避被剑刺中,胳膊还是被刺到了,鲜血直流。
“夏儿……”
“夏儿……”
元韶安等人惊叫。
糟糕,他们的叫声吸引了黑衣人,这一次,黑衣人似乎连沈初夏的身边人都不放过,高家父子果然狠毒。
难道这个仓库真的不吉,他们要命丧于此?
突然,出现了上千军卒,他们如上阵杀敌一般杀向黑衣人,几个黑衣人武艺再高强,也架不住人海战术。
黑衣人一个都没能逃脱,都死于军卒的剑下。
“沈小娘子——”
沈初夏疼得死去活来,迷迷乎乎中听到黄大力的声音,“黄大哥,怎么是你?”
“我被殿下调到兵马司,以后专职保护沈小娘子的安危。”
“……”不会吧,千人兵马司专门护她,那她得付多少酬劳费,还没来得及心疼银子,沈初夏昏了过去。
居然全军覆没。
高忱一张脸阴蛰像是吃了死人肉,地上被他摔的一片狼籍,高家没能搬倒季翀的根就在他手握军队,这是高氏弱点,至使他们一直不敢肆意,真是憋屈死了。
“世……世子爷……还要继……继续派……”
他扬手,明的暗杀不行,那就来阴的呗,这谁是他的对手啊!
沈初夏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感谢季翀,而是把黄大力引见给了老憨佗,“黄大力,这一战,大国舅的人手全军覆没,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怎么样其实不重用,主要是我的家人。”
老憨佗一脸明白。
黄大力就听不懂了,“沈小娘子,人都被我们杀了,你还担心什么?”
沈初夏苦笑,“我还有家人,他们都是我的弱点。”
“不会吧,他会这么畜生?”
老憨佗冷嗤,“他只会比你想的更畜生。”
军中直汉子想象不出。
“黄大力,既然殿下让你保护我,就等于也保护我的家人……”
“这个当然。”黄大力心想,反正有一千人呢,人手足足的,可是当他听完二人的布置安排,完全蒙了,“咋……咋……比打仗还心力交瘁?”
“黄大力,不见刀光的仗更血腥。”
黄大力整个人都是恍乎,“我……我消化消化。”
老憨佗点头,“放心,他实诚忠心,我会带领着他保护你的安危,直到你斗倒高家父子。”
沈初夏心神一震。
老憨佗嗤笑一声,“你已经没有退路。”
好吧,沈初夏自己骗自己,高家父子人神共愤,她是替天行道。
沈元两家人出行,突然感觉怪怪的,他们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等沈初夏回来,个个拽住她,“夏儿,我们是不是跟你爹一样要被抓到大牢了?”
沈初夏笑道,“没有,可能是要公布状元名单吧,怕引起人们过分的兴奋,摄政王加强了巡防。”
“真是这样?”沈大伯不太相信,望向老爹。
沈老爷子捋着白须,“夏儿经常在外面走,她说是就是,不要担心,不过既然这样,大家也少出门,得志他娘——”
“爹——”大伯娘连忙起身应声。
“去买三四个下人回来,看门的看门,买菜的买菜,大家就尽量少出门。’
“那……那生计……”
沈初夏连忙道,“在我爹出来之前,家里所有的开支我出。”
众人一愣,这可太不象沈初夏的作风了,她喜欢每个人独立去体现独立活着的价值,突然之间她养大家,怎么看怎么怪异。
“就是在我爹出来之前,出来之后,我可不会再养你们。”沈初夏故作轻松。
众人还是感觉沉重。
“都各回各屋吧,我跟夏儿说几句。”沈老爷子一挥手,众人散去。
什么事都瞒不过老爷,沈初夏穿着宽大的袍子,都被他发现手臂受伤了。
“爷爷——”
“你惹上高氏一党?”
“为什么不是摄政王呢?”沈初夏觉得奇怪,他可是抓了他爹的人。
沈老爷子感慨,“摄政王是领军打仗的人,他要是杀一个人直来直往,高家父子是弄臣,他们的作派就是杀人不见血,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姜果然是老的辣。
“爷爷你放心,有人帮衬我,只要大家小心,大国舅也不是那么容易得手。”
“嗯。”这个时候了,沈老爷子表现出无条件信任二孙女,“你在外面小心。”
“是,爷爷,我会的。”沈初夏转身离开。
想想又停下,“爷爷,你为何不问问我,为何高家父子要杀我?”
“唉,傻孩子,这还要问嘛,你触动他们利益了呗。”
“爷爷……”沈初夏转身,抱住沈老爷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把大家陷于危险之中。”
沈老爷子先是一愣,伸手摸摸她头,慈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总要有人是高氏的心头之患,只是恰巧这个人就是你罢了!”
“爷爷,我也是没办法的事,也是为了保这条小狗命。”
悲伤的老爷子被二孙女说笑了:“对对,我们也是为了保住小狗命……哈哈……”
大魏朝恢复科考第一个状元,将由高老太师与季翀共同决定,两人在朝堂上相持不下。
沈初夏带着伤趁着这段时间大刀阔斧的推倒废弃仓库重建,她曾经的前铺后宅之点子在商人中很有影响力,很多人不仅看热闹,甚至出手买仓库附近的地,结果,附近的地都被买完了。
“谁……”
京兆府的户籍被商人团团围住。
小吏不耐烦的吼道,“还能有谁,当然是俞沈二人。”
商人们面面相觑。
北城河边角一带再怎么说也有三五里,俞沈二人居然全买了,那得花多少银子?
确实花了很多银子,俞老板的全部身家加上沈初夏的两千两全买地了,差不多两万两。
“都推倒了,我可没银子建啊。”俞老板发愁。
沈初夏笑道,“急什么,马上就有银子了?”
“……”俞老板被她搞得神秘兮兮。
沈初夏得瑟道,“俞老板要怪就怪你,什么都不问,就把银子拿出来跟我买地,要是我骗你怎么样?”
“可你不像骗人。”
……
好吧,他也有商人的直觉与判断。
“走,咱们挂牌卖地去。”
季翀与老太师在朝堂上争持了近七天,最后又用了抓阄的方法。
“荒唐,简直就是荒唐,堂堂一个状元,居然用抓阄的方法,季翀,你对得起季家列祖列宗吗?”
季翀面不改色心不跳,“这五个人的文章,我觉得不分上下,难以决择,挑谁都觉得不公平,不如让老天爷选人,所有人都有机会,难道高老太师不觉得这才最公平吗?”
“你……”
大魏朝前五名以抓阄的方法终于尘埃落定,张榜到贡院,引起巨大的轰动。
在京城人轰动之时,沈初夏以极差法卖出了她想要卖出的所有地,买来两万,卖完五万。
“还白得了仓库,还有尾巴一块破地。”俞老板望着五万两真金白银,两眼发光。
沈初夏道,“俞老板,先把你的本金一万八千两拿走。”
“不不,我要留着跟你一起做生意。”
沈初夏摇头,“该你赚的,赶紧拿走,要不然我改变主意了,你可什么都没有。”
俞老板思索一下,拿了八千两银票,“余下的一万两,你赶紧走一下步。”
沈初夏拿了五千两,“不跟你客气,我要养家,余下的,咱们来规划一下怎么用,以后又以什么方式分账。”“好好好。”俞老板就喜欢他的爽气,什么事都明明白白,坦荡。
沈初夏这边热火朝天搞基建,那边科考出了一庄大丑闻。
大魏朝第一状元的文章被人揭发是买来的,怎么买的,卖的人怎么会知道考题,一件又一件被众人扒拉出来。
大理寺、贡院前聚众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太师府、摄政王府都被人围住,他们请朝庭给出答复。
老憨佗一身江湖道士服,坐在不起眼的街角挂幌算命,沈初夏坐在他边上。
他说,“季翀接住你的点子了。”
沈初夏笑道,“像他这样的当权者,每时每刻都在盯着机会扳倒对手,怎么可能放过任何机会。”
“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老憨佗问。
沈初夏轻笑一声,“你比季翀还急?”
老憨佗一愣,朝天望了眼,“等待久了,难免心急。”
“别急,这可是从兴正帝就开始荣宠的高氏。”沈初夏提醒。
夏季来临,老憨佗抬眼,“变天了。”
沈初夏朝周围看了眼,老憨佗的人,黄大力的人散布其中,她淡然的离开算命铺子。
没走几步,一辆黑色的马车挡住了她的去路。五月,清风携一缕浅夏芬芳扑面而来,随风越过枝头,穿过大街小巷,掠过人们的鼻端,蕴润即将枯燥无味的岁月。
坐在马车里,季翀并未让人打扰小娘子与人聊天,捏着一角车帘,透过缝隙看过去,她浅浅淡淡的坐在那里,一身麻布长裙半点饰物都无,清丽脱俗,盈润灵动,让人不自觉沉迷。
他的目光像是跋过高山,涉过深水,一路追随款款而来,于人山人海中终于找寻到了她。
天已近黄昏,太阳慢慢地钻进薄薄的云层,万丈光芒被遮掩,透过云层,霞光绮丽,蔓延了半个天空。
沈初夏起身回家,走到路口,被黑色马车挡住了去路。
马车什么族徽标志都没有,她仍旧一眼认出是某人的座驾,通体黑色,华贵而低调,一如某人常年玄色衣袍,庄严而冷漠,没得什么感情。
轻轻一笑,双手搭在身前,头一歪,耐心的等某人下贵车。
木通半天没等到小娘子行礼,只好上前,“殿下……”伸手替殿下揭开车帘。
蓦然之间,四目相对。
她盈盈一笑,“殿下——”随即行礼,声音轻越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糯娇俏。
“沈小娘子还是那么忙。”季翀轻哼一声,心里嫌弃,嘴角翘起上扬,将口嫌体直发挥的淋漓尽致。
“确实有点忙。”沈初夏毫不谦虚,“不过再怎么忙也没有殿下忙,不知殿下驾临有什么事?”
季翀连眼皮都懒得掀,“上车。”
某男对她的意见很大,沈初夏心想,我还没跟你要点子费呢,拽什么拽,余光里,黄副指挥使的身影在人群中掠过。
某女一哆索,糟了,好像倒欠某人银子,气陷瞬间全无,乖乖的上了某人马车。
“殿下……”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笑。
季翀对她的小心思心知肚明,不屑计较,撇了眼,收回目光,闭目养神。
她摸摸鼻子坐下。
马车猝不及防启动,沈初夏还没来得及抓稳,随着惯性一头扎进季翀怀里,鼻子被他结实的胸膛撞到,咝,好酸好疼。
酸到眼泪都忍不住流下来,“殿下——”仰起头,一脸小可怜样。
季翀不地道的扑嗤笑了,“该!”
唔唔……某女不想活了!严重怀疑某人报复她,可惜她没证据,气呼呼的撑起身子要离开某人怀抱。
这下轮到某男咝一声,怎么了?沈初夏不解瞬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要死了,她的手掌撑在哪里?
瞬间,她的脸如血泼,怪不得觉得硌手,原来竟是……竟是……“可是殿下,你……”大白天咋……她不解的望向某人。
季翀到底是打过仗的将军,脸皮经过风吹日晒大概率是很厚,没红,甚至淡定的提醒某个小娘子,“看够了吗?”
“啊……啊……”沈初夏惊惊一声,连忙缩回手,双手捂眼,要死了,要死了,前尘今世,她的眼就没这么污过,怎么办……怎么办,她的眼不纯洁了。
幸好幸好,受伤的心灵与双眼被满桌佳肴慰籍。
“多谢殿下,那我就不客气开动啦。”沈初夏帮他斟好酒后,连忙拿起筷子大块朵颐,“殿下,我实在太饿了,来不及给你夹菜,就劳动你大驾自力更生哈……”
好像这样的虚张声势就能把刚才路上那尴尬的一幕抹掉。
季翀好看的远山眉高高抬起,一副‘小女子你怎么敢的样子’,也许这才是真正食(色)胆包天的她?
好看的眉毛缓缓降落,看她如小鸡啄鸟一般吃饭。
“殿下你看过小鸡仔吃食?”
他居然不知不觉说出了心中所想,不自在的清咳一声,“难道不应当看过?”
“不是……当然不是……”沈初夏咽下水晶虾饺,假笑道,“没想到摄政王殿下还挺体察民情,连农家人养的小鸡都看过。”
说实在话,小鸡啄食,季翀还真没看过,可是她送的两只鸟现在成了他的宠物,不管忙与不忙,他总会去逗两下,他们吃食就像她一样,小头一点一点,至于脱口而出的话,大概是在军中偶然听来的粗言俗语吧。
沈初夏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他还真没看过小鸡吃食,低头继续享受美食,空隙间,她道,“将来,我会买个农家小院,里面会养小鸡,到时请殿下过去看看它们是怎么吃食的,它们吃饭跟我一样的可爱。”
“……”
前一句让季翀眉眼一动,心中悸动,后一句,他忍不住嗤出声,“你就不生气?”
“殿下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某女讨好的话张口就来,“殿下,你也是哟!”
什么讨好,分明就是挖坑让他钻,季翀撇她眼,慢慢悠悠吃了口菜,“魏大儒到京城了。”
“他到京城跟我有什么关系……”吃的正欢的某人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啊,什么……”回味之后才明白是谁来了。
季翀垂眼,“你的目的是让魏敏堂做主考官?”
沈初夏迅速从美食中醒过神,“殿下,我又不认识魏敏堂,你问我这个问题,我还真不好回答。”
季翀今天第N次抬起好看的眉毛,“要我把黄大力调回禁军?”
“等等,殿下……”
季翀似笑非笑看向她。
“殿下,我好像又想起来了,我认识他的大孙子魏星晨。”
季翀轻嗤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想起来的样子,淡定怡然的喝酒吃菜,“高太师的人收贿搞出个不学无术的状元来,按我的作法,逮住他砍他的头。”
“砍他头后呢?”
季翀未吭声。
“你还是动不了高老太师的根本,是不是?”
这就是季翀今天来的目的,他抬眼,满目凉薄,一身冷咧,手中的杯子就差捏碎。
“幕僚没为你出谋划策?”
“他们的办法太过正统,动高氏十分,伤及我八分。”季翀第一次在幕僚场合以外承认自己的弱点。
沈初夏推开面前碗筷,拿起帕子抹净嘴角,“殿下……说句话,希望你不要生气……”
“这么快就坑我?”
沈初夏无奈笑道,“我敢坑殿下嘛,我全家人的性命可都掌握在你手中。”
“那到是。”季翀像个好胜的毛头小子,一脸得意。
男人真是至死都是少年。
沈初夏不跟他计较,“点子不是没有,你出什么价?”明码标价,万事好商量。
季翀抬眼,“你想什么价格?”
“一口价。”
季翀凉薄眼神里丝丝碎意笑容,等她下文。
“从下一单起,殿下不能再以黄副指挥使保护砍我价。”
眼神凉薄,目光锐利,冷厉时杀伤力惊人,沈初夏心道,这才是季翀面对众生真实的样子吧。看来,他见她时,还是收敛了很多。
她微仰头,吁出口气,“一个时辰之前,我还曾对人说,做事不能心急,没想到殿下跟他一般急。”
季翀束眸。
“殿下总想着连根拔起,可是参天大树是一天长成的吗?”
季翀不苟同,刚要出言,被她制止,“是是是……他们不配做参天大树,可是盘根错节,如何瓦……”
“这个我比你懂。”季翀还是出言打断她。
“是是,正因为殿下太懂,所以头疼,每每不是瞻前,就是顾后,怕拔了他们就动了大魏朝的根本,怕大魏朝成了一个空壳子是不是?”
季翀手节骨不停的敲击着桌面,她说出了他的担忧。
“所以我要说的就是‘殿下不要急。’”
“如何一个‘不急’法?”他问。
沈初夏甜甜一笑,“就事论事。”
季翀被她笑晃了眼,“别给我云山雾罩的,把你坑人的点子说全乎了。”
“殿下……”沈初夏哀嚎,“收费很高的。”
季翀拿筷子。
沈初夏跟兔子一样蹦到一边,“殿下,你还打女人?”
“别给我扯东扯西。”季翀拿筷子的手未落,“过来……”
老天爷!有弱点在人家手里,简直就憋屈,只好乖乖的走到他身边,季翀筷子轻轻的落到她头顶发苞上,“该打。”
“殿下……”沈初夏撒娇,“你打女人……”
季翀一把拉她入怀,低头唬眼:“嗯?”宠溺的威胁,让她心口呯呯跳,“怎么不说话?”他放下筷子,“再不说打你……”温热手掌贴到她殿部,沈初夏的脸倏一下全红了。
“殿下……”瞪着一双漂亮丹凤眼,又嗔又娇。
“说不说?”季翀的唇贴在她脸侧,嗓音低沉微沙,如弓弦擦过大提琴,魅惑的要人命。
“哦,这是殿下爱护我。”沈初夏的目光不知朝那里看,脑子里反复一句‘喜欢你,才跟你打情骂俏。’
?!她在想什么。
“还不赶紧说,还要讨打是吧?”季翀眼里都是笑意,眉眼得意藏也藏不住。
“是,殿下!”
美食(色)是那么好享用的吗?没有人比沈初夏更了解了,一个靠点子、策划养家的女强人竟然免费给人家出点子,要是说出去,她将来还怎么在行业里混。
太师府里,高家父子正在密谋化划,如何让被捅的事最小化,最后不了了之。
“忱儿,尾巴打扫干净,千万不要让季翀抓住把柄。”
高忱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神态,“父亲,放心,都办妥了,就算有,也有替罪羊。”
“这只羊,最好是只没用的羊的,懂吗?”
“是,父亲。”
高老太师还是有些不安,“姓魏的怎么样?”
“失踪了。”
高老太师一听这话,缓和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与对手过招,最忌讳的就是失踪,这会让对手在你意想不到之时,给你狠命一击,你懂不懂?”
“是,父亲,儿知错了。”高忱连忙起身,收起一身自信,瞬间变得小心紧慎。
“赶紧找到人。”
“是,父亲。”
第二天,摄政王以陛下的名义抓捕了新科状元,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了新科状元全家,牵连三族,三天后就给出了审判结果。
韦家直系,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考,韦家旁系,十年之内不得参加科考,并且举族被流放到岭南,三十年之内,遇赦不赦。
摄政王殿下这次没有杀一人,可是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极短时间跌落尘埃,如果不拼尽全力,韦家从此将沦为贫民,永远消失在十大家族之榜。
韦家啊!大魏朝十大家族第五名,家族往上数三代,曾有女儿是帝王妃子这个就不说了,就算现在,韦家家族官员遍布大魏朝各州路,从九品小吏到四、五品官员比比皆是,因为买状元就这样没落了?这样做简直比杀人还诛心啊!
可科举关乎国体,关乎国之命运,就算是帝皇也不敢随意对待,韦家触到天下人的逆麟,就算高氏也不敢伸手捞人。
韦家是高老太师的支持者,它的落幕,等同削减了高老太师的部分实力,空出了很多官位,季翀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填补了这些文官的空缺。
这次对峙,季翀完胜。
卖题的官员被调查出来,是副考官徐大人,他被贬大西北轮为筑城小卒,遇赦不赦,永世不得回京,与处罪状元不同,被贬的徐大人家人没有受牵连,只有他被逐出局。
不处置卖题官员家属,让替罪羊的家属留在京中,就是给高氏之人留一个小炸弹,让‘受委屈’的家属时不时的去搔扰一下高氏之人,给对手找点事,分散他们精力,真的很香。
苏觉松道,“殿下,沈小娘子也太会坑人了。”
季翀一道幽光射过去。
“哦哦,下官望了,桌上还有个公文没拿。”苏大人跟兔子一样溜走了。
“哼,到是跟某人一样溜得比兔子还快。”季翀低头处理公文,可是笔迟迟未落,他发呆了,她在做什么呢?
京城街头巷尾,对于摄政王没杀一人的风格大呼惊讶,“转性了,想生儿子?”这是一般贫民的议论。
中产阶级疑惑,“明眼人都看出这是高氏一党所为,为何摄政王只处置了买题的韦家,如此重拿轻放根本不像殿下的风格啊?”
上流贵族圈高氏一党嗅到了不同的味道,纷纷到高老太师府,“老太师,季翀这次行事出人意料啊!”
是啊,都没来找他们麻烦,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他们心生不安。
高老太师看了一众党羽,“不找你们麻烦,不是正好,慌什么,大魏朝从上到下,那个地方不是我们的官员,只要你们看好自己的门户,谁也动弹不了。”
“是,老太师说的对。”
谁也没说韦家之事,它就像一个禁忌一样,众官相视一眼,陆陆续续离开了老太师府。
高忱一脸阴蛰的站他面前,“请父亲责罚。”
“罚,罚你有什么用,一下子让季翀得了那么多肥缺官位,让他安插自己的党羽。”这次对他的打击真是不小,高老太师一张褶子脸就差凝成一张网:“赶紧把那个妖精杀了。”
高忱站着未动。
“还愣着干嘛。”
“父亲,我下手迟了,人没杀得了。”
这下轮到高老太师愣住了,“还有你杀不了的人?”
高忱承认,“我已失去先机。”
高老太师一脸诤恶,“我不管什么先机后机,赶紧把人除了。”
夕阳西下,暮色降临。
一轮明月冉冉升起,带来了繁星灿烂的夜空。一群眨着慵懒眼睛的星星散落在明月四周。轻纱般的云霭在天空上中漂浮不定,好似隐藏着殿阁宫阙的飘渺仙境,远方的天空与大地相连,形成了天地合一的美丽景象。
高忱站在张记酒楼望向城中居民区,目光沉沉,一片阴暗。
张姝然陪着他,晚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国舅爷,酒菜已备好,请里面坐。”
高忱未动,“她来了吗?”
张姝然见他不高兴,小心道,“初夏这几天正在忙着建铺子没空过来。”
“是嘛?”
“真的,国舅爷,我真去请她了,她真的忙。”张姝然见心上人怀疑她没请人,连忙向他肯定。
高忱转身,双眼落地,慢慢跨进包间,“我想跟她谈谈护城河北桥外那块地之事,你要是遇见她,跟她讲一声。”
“好,国舅爷。”张姝然听他口气不是儿女情长,整个人放松下来,笑道,“国舅爷,那……那个初夏好像……喜欢……”
高忱转头望她,一双眸阴阴冷冷。
她吓得垂头不言。
“我不喜欢女人多话。”
“是,”张姝然内心很失落,感觉难过,没有跟过去,在他身后行了礼,“那民女就不打扰国舅爷了,请慢用。”
高忱脚步几不可见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坐到桌边,一个人自斟自饮。
张姝然站在门外一边,听里面动静,包间安静的让人心疼,她难过的低头。
走廊外,月色漫天,晚风拂脸,忽然而过,就像触不到的恋人。
沈初夏真的很忙,忙到直接在护城河上租了一条能住人的小船,日出上岸干活,日落住船上,节约时间,搞得黄大力也不得不租好几条船保护她。
沈小娘子可真拼,她要是跟了殿下,何偿要这么苦,黄大力常常这么想,她为什么不跟了殿下呢?
最近众多科举考子都徘徊在人文堂,他们在等考题泄露案的最终结果。
“怎么没动静了呢?”
“是啊,买考题的可不止姓韦的,还有姓刘的姓王的……怎么不继续查下去?”
“是啊,摄政王不会不敢查下去吧……”
……
众人议论,纷纷发表自己的猜测想法。
张斐然坐在人群中,很少言语,有人问他,他只会来一句,“也许殿下有殿下的考量吧。”
实际上,在摄政王抓假状元时,他就问过沈小娘了这样的问题,她是这样回答的,“天大旱,到处都没有水,只有张家有一口水井,张家水井里的水也不多,派人看着,有一天,看井人睡着了,村人把井里的水都偷了,张家人知道了,是把村人都抓了,还是只抓领头偷水之人?”
“不可能把村人都抓了,只会惩罚第一个领头人。”于是他突然明白了:“法不责众。”
沈初夏笑道,“等你为官之后,这件事还会有更深一层含义。”
更深一层含义?是什么?一定为官之后吗?
这次科考,张斐然只排到了二甲末,差一点就排进三甲成为一个同进士,他摇头失笑,如果能重考一次就好了。
可是科考不是儿戏,从准备到批阅公布,这中间要耗很多人力、财力,朝庭还愿意再出钱吗?不,确切的说,摄政王愿意吗?
魏敏堂站在摄政王面前,抛出了同样的问题:“殿下,你拿什么让我重新主持科考呢?”
苏觉松看了眼主人,轻松上前,笑着行礼,“魏老先生,这个殿下早有考量。”
“鄙人愿闻其祥。”
最近高强度运转,季翀整个神经都没放松过,终于办完了韦家,向来严肃端谨的他难得松驰了一把,带着淡淡笑意靠在太师椅上,静静的听属下处理事情。
苏觉松道,“魏大人,韦家不是一般平民。”
魏敏堂马上听懂了他话中之意,“你的意思是用抄韦家的银子重新举行科考?”
“对,没错,而且会把考试挪到两个月之后。”
“为何?”
“让真正有学识的人都有机会来京城参加科考。”
魏敏堂似不信。
苏觉松道,“殿下从赃款中拿出一部分赞助那些家境贫困学子,让他们有机会来京城参加科举考试。”
这个举动深得魏敏堂之心,他连忙作揖行礼,“老朽替天下寒门谢过殿下隆恩。”
季翀缓缓道,“魏老先生的门生遍布大魏朝,还请你书信一封,让有心为大魏朝举力的贤士进京参与选拔,也可以推荐刻苦上进的寒门子弟,如果没有参加过童试、府试的,可以在入京前到所在地申请加试。”
如果可以这样,那么两个月后的科考将是真正意义上的科考。
魏老先生激动的跪下,“老朽替所有能参与科考的寒门子弟给殿下磕头。”
重新举行科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大魏朝各个角落,高氏被季翀狠狠打了脸,高老太师气得几天未上朝。
七岁的小皇帝竟也生病了,同样不能上朝。季翀站在朝殿龙椅边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如君王睥睨天下,高氏一党暗道不好,不管小皇帝在不在朝,季翀都一样,老太师是不是失算了?
今天几道折子根本没人附议,季翀独裁而决,“那就按吾的批示颁旨下去,河东路拔银十万两修河堤;苏南路夏季粮食课税按人头减一斗;钱塘江边防……”
朝殿下哑雀无声,朝臣耳边只有季翀威严而庄重的决策声,无人敢带头驳回附议。
高太后派的宫女见大殿里无人敢反驳摄政王的附议,赶紧离开躲藏的柱子小跑到太皇太后养怡殿回禀。
太皇太后高氏四十许,生的明丽端庄,由于前先帝兴正与先帝同嘉皇帝相继驾崩,多年来都身着素色,显得人暮气沉沉。
听到宫女回禀,眉头紧凑,轻声呢喃一句,“老太师不该置气!”他是气了,可是对手却高兴了,让他在朝殿上耀武扬威,得不偿失啊!
宫女提醒:“殿下下朝好像不进延庆殿。”延庆殿是小皇帝办公起居之地。
高氏眉头皱的更紧,“少卿呢?”
“禀太皇太后,高少卿让人带话过来,这几天有事暂且不进宫。”
难道宫外有什么事?高氏疑惑,伸出手,嬷嬷连忙过来搀扶,“太皇太后,你这是……”
“他们一个一个不来,只能哀家亲自去看看琏儿怎么样了。”
“太皇太后,陛下由太后照顾着,你就少操些心吧。”
“能不操心嘛。”夏季炎热,高氏身子乏,可是父亲与小弟都不在宫里,少不得她亲自监督,若是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季翀就上位了。
想到这里,高氏没有来由的心一慌。
“太皇太后?”嬷嬷与大宫女齐齐扶住要晕倒的高氏。
“没事……没事……”她突然望向某个地方,“清道庵最近怎么样?”
大宫女一愣,马上明白太皇太后想问谁,“奴婢知道了。”连忙转身出去。
进了五月,天气越发炎热,护城河边小商业区开发基本定型,余下的都是基建,那就是俞老板的事了,“要辛苦你了。”
“沈小哥客气了。”俞老板现在整天干劲十足,恨不得一人分两个人用,“我想把你大伯跟舅舅招过来,你看……”
想起虎视耽耽的大国舅,沈初夏其实不想让他们出来,太危险,可他们是成年人,不可能整日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总是这样下去,人会颓废。
很矛盾,沈初夏还是点头了,“行。”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该干嘛干嘛,大不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那是我去通知还是你……”
“受雇于你,还是俞老板你去通知。”
“好好。”俞老板高兴的让人通知沈元二人过来做事。
沈初夏又看了一圈工地,觉得没什么问题,雇了马车准备回去,被人叫住,“沈小娘子……”她转头一看,居然是胖哥的师傅唐泰。
“唐师傅找胖哥?”
胖哥就在她身边,看到唐师傅也很高兴,“师傅——”
唐泰脸色有些不自然,“沈小娘子,方便吗,请你喝杯茶。”
看来有事,沈初夏猜了猜,隐约感觉到他想干什么,点点头,“前面就有个小茶寮,唐师傅请——”
没一会儿,二人坐到茶寮里,一人一杯茶。
沈初夏没开口。
唐泰不等了:“沈小娘子,最近我要去南方走镖,要把胖哥带着,你还是重新再找个护卫吧。”
果然就是她想的这样,望向什么也不懂的胖哥,自从做她的护卫后,除了睡觉,几乎形影不离,一下子离开,沈初夏满心里都是舍不得,可她也知道世上无不散的宴席。
点点头,“希望唐师傅对他好点。”
这曾是唐泰对小娘子说过的话,没想到事过境迁,这次轮到她对他说,“我会的。”说完,一口气喝完茶,起身,“那唐某就先告辞了。”
她抿嘴而立。
胖哥不知发生了什么,望望师傅,又看看沈初夏。
傻徒弟愣愣的不动,唐师傅轻轻拉他,“孩子,跟师傅回去看你奶奶吧。”
“奶奶……奶奶……”胖哥一下子恍乎了,被唐师傅拉走都没察觉。
沈初夏低头,跟着她有危险,这样离开也好,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来。
“小娘子……”马车师傅提醒她时间不早了。
木槿丢了,胖哥又离开。一时之间,沈初夏很伤感,小兔子在远处看到,跑过来,“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沈初夏抹了把眼泪朝周围看了看,黄大力的人散在其中,“没事,你跟小宝哥帮衬俞老板一把,小心有人搞破坏。”
小兔子还是觉得不妥,“就送你到家,我再回来。”
大中午挺热,沈初夏还是摇摇头,“没事。”说完上了马车。
黄大力见小娘子乘马车,连忙暗暗一抬手,护卫们纷纷跟上去。
人的情绪一旦陷入某个点,真的会模糊周围的一切,沈初夏头倚在马车厢壁上,精神恹恹,胖哥居然没有向她道别。
难道一年的相处不足以让他记住她?沈初夏真的有些难过,为自己不被人记住难过,还是为胖哥没心没肺感到难过,说不清这感觉。
马车颠簸,日头炎,沈初夏昏昏欲睡,睡着之前,她想,难道是最近太忙吗?精神这么不济?
一连数日,根本不像沈小娘子与老憨佗说的那么危险重重,黄大力带着护卫感觉很轻松,简直比巡街还轻松简单。
正想着把小娘子护送回家后,他带兄弟们去哪里吃一顿。
人群中,有人奔过来,“黄副指挥使,那辆马车不见了。”
黄大力一惊,“你是谁?”
小瘦子给了个白眼,“我是佗叔的人。”
“马车怎么不见了?”黄大力不信。
小瘦子叫道,“我要是知道就不叫你了,赶紧一起找啊。”
黄大力疑疑惑惑叫上人找,开始还不以为意,可从中午找到天黑,又从天黑找到天亮,那辆马车跟凭空消失一样,连影子都没有。
他慌了,“怎么会这样?”
暗插在黄大力护卫当中的暗卫回到摄政王府回报头头小五,“跟烟雾一样滋一下不见了。”
作为暗卫,没什么没见过的,可是小六说的这个还真没见过,“小七呢?”
殿下不放心黄大力,暗中派了两个顶尖暗卫——小六与小七,听他们排号就知道,除了头头小五,就数他们两个,余下的小八、小九一直到……这是秘密,不能说。
小六摇头,“我没找到他。”
“难道他跟着一起丢了?”小五暗自揣测。
此事非同小可,木通犹豫要不要把沈小娘子失踪的消息告诉主人,苏觉松一大早上过来送公文,“转来转去,有事?”
木通点头,又摇头。
“到底有没有?”苏觉松感觉好笑,“要不要我帮你带进去?”
木通道:“那就多谢苏大人,麻烦你跟殿下说下,沈小娘子昨天乘的马车不见了,黄大力与小六找了一个晚上都没找到。”
苏觉松脸色突变,“一个晚上?”
“另加一个下午。”木通缩头,“请大人帮忙带进去。”
“为何不早报?”
“黄大人想先找……”
“……”苏觉松突然很无语,“他就不是干这个的料。”连忙进了书房。
早上七点,季翀已经办公半个时辰了。
“户部的银子今天一定要调出来。”他头也不抬,手中朱笔不缀。
“殿……殿下……”二十八岁高龄殿下对沈小娘子的特别,苏觉松都看在眼里,他也有点不敢回禀。
作为他的第一长史,在季翀的心目中,他还没听过苏大人结巴,好奇的抬眼,“怕高鼎路不让户部出银子?”
“殿下,不是这个。”
“那是何事?”季殿不喜欢属下故弄玄虚,凉薄眸孔微束。
苏觉松当然发现主人不耐烦了,硬着头皮道,“沈小娘子乘坐的马车不见了。”
“再给她专门配一辆就是。”他以为什么事,不以为然,低头继续批公文,刚落笔,突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她与马车一起不见了?”
“正是,殿下。”横竖殿下已听懂,苏觉松回的很干脆。
季翀手中的笔唰一下摔到桌边上,从桌边上啪一下落到地上,一支上等羊毫笔瞬间破裂。
“木通,小五——”
二人如一阵风旋进来,“殿下……”声音打颤。
“怎么回事?”
小五躲不过,“禀殿下,昨天中午,沈小娘子准备回家,半路遇到练武门主持唐泰要回徒弟,沈小娘子就一个人上了马车回家。
马车周围都是黄大力的人,还有小六与小七,按理说,马车不可能脱离他们的视线……”
“可现在她就活生生在你们眼前不见了。”季翀声音不高,却听得人连齿都冷嗖嗖的。
小五半个字都不敢吭。
苏觉松硬着头皮,“殿下,眼下之宜,还是赶紧找人。”
老憨佗带着手下几乎把京城所有市井阴暗角落都翻遍了,“没有。”
小瘦子说:“师傅,咱们要是有办法进入大国舅的地盘就好了,人肯定是被他捋走的。”
元韶安在老憨佗的介绍下认识了几个小吏,在他们手下谋了个跑腿的小差事,正隐姓埋名干的起劲,并不知大表妹失踪了。
沈得志最近被安排在藏书馆,跟张家掌柜一边学习生意之道,一边顺便有空参加人文堂的聚会,留心各地学子带进京城的消息,在沈初夏需要的时候整理给她。
老憨佗让小瘦子找到沈得志,告诉他沈初夏不见了,而且可能跟大国舅有关,“最近大国舅经常来张记酒楼,如果可以,请张小娘子帮忙探一探他的口风,小娘子是不是被他捋去了。”
沈初夏干什么以及将来干什么,总体的思路都会告诉元韶安与沈得志,很多事,他们其实也是最了解的人。
沈得志做事整头整脑没元韶安活络,但是小瘦子这句话,他却没有立即执行,只是淡淡的说:“我知道了。”
“他可是你大堂妹,你不着急?”
他比谁都急,可是沈得志知道自己的缺点,越是急越是要沉得住气,“告诉我,韶安在哪里?”他要找他商量一下。
小瘦子望了望他,“你确定要找他?”
“……”沈得志抿嘴。
“一旦找他,他就有可能被别人发现,不利于他要做的事。”
沈得志站着半天没动。
除了韶安与沈得志,沈元两家并不知道沈初夏失踪了,就连俞老板都不知道,沈元两家人以为沈初夏在工地上,俞老板以为沈初夏回家了。
要不是季翀找人保护,沈初夏妥妥的失踪不为人知。
沈初夏醒来时,耳边有滴水声,一滴……两滴……好像下雨过后屋檐滴水,她用力的甩甩头,想让自己的大脑清醒一些。
终于,头不那么昏了,她用力张开眼睛,一束光刺的她下意识又闭上了眼,这时所有感官都苏醒了,蓦然一惊,手被吊着,好像关在一山洞里。
不会吧!
倏一下睁开眼,果然如此,她竟被抓关在山洞里,京城有这样的地方?大国舅的私人花园?她打量四周,山洞不大,里面除了打人的鞭子、一把带血的大刀,别无其它。
好像有一双眼似的知道她醒了,有人进来。
一前两后,前主后仆,三个人,都蒙着面,看身形都是男人。
沈初夏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前面蒙面人走近她,“说,那张大方帕子在哪里?”
帕子?瞬间,所有记忆纷沓而来,沈初夏仍旧沉住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蒙面人勾嘴一笑,拿起鞭子在她面前挥了下,“德云酒楼,你被人撞了一下,那人把一张帕子塞到你怀里,帕子呢?”
“男人用过的帕子,我随手一扔,现在找不到丢了。”她说,“我相信你们早已把我家翻遍了,是不是?”
蒙面人一顿。
沈初夏明白了,木槿曾说家里被人翻过,当时她还不以为意,看来是真的了,不过她疑问的是,一张帕子而以,上面有什么,值得他们这样大费周折。
突然,影视剧中的情节闪现在她脑际,难道是藏宝图?沈初夏双眼一动。
蒙面人警觉,“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沈初夏失笑,“都这样了,我再不知道,跟傻子有什么区别。”
“既然这样,不说出藏宝图,你就别想活着出去。”
沈初夏讽刺:“可我确实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了呀,要是知道我还在京城费什么劲建什么商业街,直接拿着藏宝图去挖银子多爽。”
蒙面人不为所动,拿起鞭子就朝她没头没脸的打了几下,“这是警告,赶紧给我想起来,否则直打到你断气。”
出生和平时代,何曾受过这‘待遇’,沈初夏身上的皮瞬间血淋淋的,疼得她直龇牙,“打死我,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小娘们咬牙切齿,挺能忍的,蒙面人手一挥,“给我看好她,隔一个时辰就打她一顿,直到她说出帕子下落。”
“是,老大。”
蒙面人又看看她,“最好想起点什么,免受皮肉之苦。”
沈初夏被打的一身狼狈,狠狠的盯了他一眼,“我说过了,要是知道藏宝图早就去挖了,还等你来抓?”
蒙面人目光复杂的盯她片刻,转身出了山洞。
到底是谁?大国舅?外逃的楚王?还是不为人知的黄雀?
双手被吊着,耷着脑袋,沈初夏又疼又饿,一点力气都没有,大脑却无比的清醒,大方帕子被她随手丢在房间里,木槿以为季翀送给她的礼物,宝贝的很,一直藏的很好。
被谁偷了呢?她想想沈元两家人,好像没人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木槿说有人进屋翻过,当时她不以为意,现在想想,极为可能是这些蒙面人,可是他们没翻到,难道有几拔人来翻过了?到底被哪一拔拿走了呢?
蒙面人拐进了另一个隐秘的山洞,站到黑衣人身边,“主人,姓沈的小娘子好像真不知道帕子到哪里去了。”
黑衣人一直盯着山洞里的壁画,听到这话,转身,“三天之内问不出就杀了吧。”
“是,主人。”
蒙面黑衣人掀起兜盖裹紧,“进去的婆子打听到什么了吗?”
“回主人,还没消息出来。”
“让她抓紧。”
“是。”
蒙面黑衣人出了山洞,转瞬间消失在山间。
沈元两家竟搬进了以前沈锦霖住过的地方,门口静悄悄的,再也不像南城那里,巷子里到处都是孩子,她可以随时随地看到熙儿,红鸾站在门口愣神半天没动。
一个买菜的婆子进家门,看到年轻的小媳妇站着不动,好奇的问了一句:“小娘子,你找谁?”
红鸾抬眼,“你是……”
“我是沈家买菜婆子,姓黎,大家都叫我黎婆子。”
“原来是黎妈妈,我是来看熙儿的。”
黎婆子来沈元两家半个月了,知道这么回事,“那你进来吧。”
红鸾摇头,“麻烦你叫下熙儿,我就跟他说几句话。”
黎婆子盯了她眼,“行,我帮你去叫。”说完,进了院子。
没一会儿,沈明熙出来,“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小萌娃显得不满。
红鸾苦笑笑,却也没说什么,放下包袱,从里面拿出两套衣服,“过来,让娘看看合不合身。”
沈明熙靠到她怀里,任她比划衣裳合不合身,“那个男人对你怎么样?”
红鸾一愣,没想到儿子问这个,“你……你怪娘吗?”
沈明熙哼一声,“有什么怪不怪的,女人家没了男人养,再找一个不很正常嘛。”
红鸾苦笑,“衣服都挺合身。”她重新包好,递给他,“好好听话,娘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沈明熙没接包袱,刚想从袖袋里掏什么,余光瞄见大门后掩了一张人脸,小脸一沉,手不动声色的缩了回来,
“你帮我送到住的地方。”说完转身进屋。
红鸾没办法,只好拎着包袱进了院子,一路上遇到沈元两家人,尴尬的打着招呼。
沈元氏看到她,“来看明熙?”
“是啊……”她很不自在的回道。
沈元氏早已看开了,“都中午了,吃过饭再走。”
红鸾摇头,“最近找了个缝补的活计,等下要过去干活。”
“哦……”沈元氏不再说什么。
她点点头,快速跟上儿子。
他居然还是住在东三间,“沈家人对你不错。”
沈明熙鼓起小嘴,“就那个沈初夏老是跟我作对。”
红鸾笑笑,没附合他说,把包袱放下,随手整理了一下儿子的房间,见他过得很好,整个人变得柔和,“要听话知道吗?”
“知道了,每次都这一句,烦都烦死了。”沈明熙一屁股坐到榻上,从袖子里掏出个簪子把玩。
红鸾一看,竟是御造之物,“那来的?”
“那个男人送给初夏的,被我拿过来了。”
难道上次的帕子也是,不过那个倒不是御制之物,红鸾知道沈初夏与摄政王之事,“男女之间赠送的礼物,你还是放回去吧。”
“门不当,户不对,那男人肯定不会娶初夏,留着他的礼物干嘛,徒增烦恼。”
红鸾失笑,“纳为妾或是外室……”
“住嘴,我才不不会让沈初夏做人妾当外室。”沈明熙气吼。
红鸾惊讶,“可你不是嫌她烦么?”
“那也只能我烦。”
原来这小子喜欢姐姐的,红鸾笑了,“那我不烦你了,先回去了。”她伸手摸摸他头,有些舍不得,却又不得不走了。
沈明熙看着簪子发呆。
沈小秋进来,“咦,这不是我大姐的簪子吗,我说怎么就不见了。”
“我……我在外面走廊里捡到的。”沈明熙扔了簪子就朝外面跑。
“喂……你娘都走了好长时间了,你也不去送送……”沈小秋嘟囊着拿起姐姐的簪子,“真漂亮。”说完,拿着簪子送回姐姐房间。
老憨佗翻遍京城市井阴暗角落,季翀搜过京城所有官方角落。与大国舅在皇城门口相遇。
二人目光对峙。
大国舅笑得玩世不恭。
季翀眼神峻厉凉薄,“不要让我知道是你干的。”
“我干了什么?”大国舅一脸无辜,双手一摊,一身绯色锦袍骚包的很,“我什么也没干。”
季翀不信的眼神。大国舅路过他身侧,歪头、声音低低,“说不定以后会干。”说完得瑟一笑,邪魅丛生,拖着曳地緋袍大摇大摆的离开。
季翀盯着他背影,半天没动。
真不是他?
枳实打探消息回来,“殿下,追上练武门押送镖局唐泰,确定是大国舅威胁他要走了胖哥,但是沈小娘子失踪之事他一无所知。”
“他出城多远?”
“回殿下,向南一天路程。”枳实道,“已经派人盯着,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抓人。”
季翀再次回到沈初夏失踪的地方,从工地到茶寮,又从茶寮到工地,沿着破旧衰败的北护城河来回数趟。
黄大力跟在他身边,缩着身子连气都不敢出。
“你一直盯着她的马车?”突然,季翀望向远处,问。
黄大力连忙直腰,“是,殿下。”他手比划着跟踪的距离,“我就跟在后面不远,一直看着。”
季翀听到这话,转头,“确定眼睛里有物?”
黄大力听懂了殿下话中的意思,脸一红,“正在开小差,想着晚上去哪里搓一顿。”
季翀周身寒气,望了眼他身后的所有护卫,他们个个吓得跪地,黄大力开小差,这些人难道个个开小差?
一群废物。
黄大力吓得扑嗵跪下,“等找到沈小娘子,小的任凭殿下处置。”
季翀挎刀,大步向前。
小瘦子小跑追过去,“殿下,我知道马车在哪里消失的。”
“带路。”
“是,殿下。”
小瘦子来到一排破旧的茶寮前,指着最边上茶寮道,“我在前面三十步,看到驾车的车夫下车要了杯茶水,他转身喝茶朝我这边看过来,我连忙避到树后,大概几息功夫,我就从树后探出头,发现马车不见了,连忙跑到茶寮前,前后左右都没有马车的踪影。”
枳实问,“有问茶寮老板吗?”
小瘦子说,“奇就奇怪在这里,茶寮当时没人,我在这里等了一会儿,茶寮老板才过来,可是我明明看到驾车的车夫问茶寮要了一杯茶。”
季翀指着茶寮老板问,“是这个老板吗?”
“开始我跟的远,没看到人面,后来来的老板确实就是这个人。”
季翀出来查探,这一段早就被清场,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茶寮里的小老板早就吓得战战兢兢了,听到小瘦子指认,老板扑嗵一声跪下,“小的有罪……小的有罪……”
原来前天,天气热,前头工地开工,这一段茶寮的生意非常好,小老板家也不意外,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茶寮里还来了个风情的中年妇人,一双媚眼像是把他魂勾了,他不知不觉跟着她到茶寮后沿河边杂草丛里办了事。
这妇人腰子软,勾得他差点失了魂办了好长时间。
“你店里还有其它伙计吗?”枳实问。
小老板摇头,“就一个破茶寮,一大炉子开水,一大罐子茶叶,统共就赚几个钱,那还有闲钱雇伙计。”
枳实望了眼主人,他们明白了,妇人把小老板引开,做了茶寮的老板,与马车车夫一起把人弄没了,连忙问了附近茶寮。
附近茶寮老板都说自己忙,他们都以为马车拐弯离开了,根本没注意到马车是自己怎么消失的。
大白天的,谁会想到啊,听着怪渗人的,难道有鬼?
季翀挥手。
转眼间,厚朴把茶寮掀了个底朝天。
烧炉边有几块木板的颜色与茶寮长条板不一样,厚朴连忙拿过来摆弄几下,一个简易的马车棚子出现在众人眼里。
小老板惊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当时就觉得奇怪,护城河边船上怎么有一匹瘸腿马半躺在船舱里,原来是被他们打瘸的呀。”
“有别人看到吗?”枳实连忙问。
小老板摇头,“这一段护城河破败杂草丛生,马半躺着,不注意没人看到。”
枳实明白了,“殿下,沈小娘子怕也是在载马的船舱里。”
季翀顺着河道望过去,“追。”
“是,殿下。”
季翀带着众侍卫消失在北护城河边,被清场的人们终于可以回来上工。
俞老板好奇,坐到某一个茶寮里,问:“怎么回事?”
茶寮老板指着最边上那家,“好像犯了什么事,被抓走了!”
“什么样的罪犯要摄政王殿下亲自来抓?”
茶寮老板摇头,“这哪知道。”
俞老板心道,要是沈小娘子在这里就好了,也许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惜她的事都完成回家休息了。
太师府里不停有人进去,他们把外面的信息带进世子院,“爷,摄政王沿着护城河往北道追了。”
高忱幽幽一眼,“跟着他,必要时‘帮’他一把,务必给我把人给杀了。”
“是,爷。”随侍连忙出去办差。
他把玩着驱暑香囊袋子,眯眼,没想到姓沈的居然也跟藏宝图有关联,难道这就是季翀一直关押着沈锦霖的原因?
手指划过丝绦穗子,高忱半眯眼,楚王部下把图藏在彭城的沈家?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来人——”突然,他叫道。
“世子爷……”随从马上进入房间。
高忱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我要去大理寺,赶紧安排一下。”
“是,世子爷。”
他刚出院门,门阍过来,“回世子爷,婴道姑的丫头求见。”
“不见。”高忱没了平时的散慢,急步而行,他要趁着季翀不在去趟大理寺,“赶紧给我准备官服。”
随身几个侍从忙得飞起,一个不小心就要生不如死,没一个人敢慢了主人的事。
门外,墨兰等到门阍的回话,好像知道这个结果似的,她不慌不忙道,“麻烦把这个纸条给高少卿。”
门阍皱眉显得不耐烦,“世子爷没空见你。”
墨兰一本正径道,“这可是极为重要的事,如果你敢耽误高少卿的事,后果不要我说吧。”
门阍被她唬住了,想想接过纸条,“要是敢耍手段,会让你生不如死。”
墨兰笃定一笑,“放心。”
高忱拿到纸条展开:只要你能助我进宫看陛下,我会告诉你一个关于藏宝图的线索。”
这女人也知道藏宝图?他勾嘴一笑:“告诉她,老样子。”
“是,世子爷。”
高忱进了大理寺见到被关已久的沈锦霖。
听到脚步声,与以往任何一个都不一样,正盘坐在地上用草桔练字的沈锦霖抬起头,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高太师老来子——京城有名的纨绔——高忱。
但沈锦霖知道,这位‘太子党’可是有几分绝技的,他狡猾多谋,畅晓时务,实在是一个聪明到极点的人,据说他跟人谈话,对方说上句,他就知道人家下句要说什么,而且他看人极准,高老太师每每选拔官员、任用何人都会参考他的意见。
他来大理寺何意?沈锦霖望了望他身后,大理寺少卿文彦君是季翀的人不可能让他进来,大理寺狱丞姜大人站在这位‘太子爷’身后奴颜卑膝。
他淡淡一笑,并未起身迎接,继续练字。
高忱眯眯眼,微抬下巴,“沈大人似乎很喜欢这里嘛!”
“不知高少卿屈尊来此地何事?”沈锦霖目光正视,三份笑意,从容淡定。
这腔调跟沈初夏还真是如出一辙,果然是父女,他勾唇一笑,“也没什么,就是来告诉你,你大女儿这次恐凶多吉少,怕你知道晚了,无能为力。”
“何意?”一涉及到妻儿子女,沈锦霖身上那还有什么丛容淡定,他连忙扒到栅栏前,“夏儿她怎么了?”难道是忍受不了教坊司的肮脏,她……她……寻死了?
“要想救你女儿,也很简单,拿点东西跟我交换。”
“你……救我女儿?”一想到女儿在那种地方,眼前这个纨绔子又是那种地方的常客,沈锦霖便觉万念俱灰。
高忱看他这样,感觉很满意,“只要你说出让我满意的东西,我便会救她。”
有那么一瞬间,沈锦霖差点脱口而出,“不不……我没勾结乱臣贼子,没有……没有……我说不出让你满意的东西……你……救不出我女儿……”
怪不得季翀一直没杀他,果然是块难啃的骨头,明明刚才意动突然又变卦,高忱细细长长的丹凤眼迸出狠辣之光,“姜大人,刑房室什么刑罚比较刺激。”
姜大人被他的话吓一跳,连忙拱手上前,“少卿请息怒,请息怒,你高贵的身子不值得为个低贱的犯人费神。”
高忱眯眼。
姜大人以为今天逃不过时,大理卿文彦君赶过来了,“高少卿,稀客啊!”玩笑中带着刀刺,告诉他这是摄政王的地盘。
高忱眯眼看向姜大人,他恨不得变只老鼠钻进洞里躲起来,他就是个六品小官谁也得罪不起啊!
季翀并不知道大国舅利用他不在的时间闯进大理寺,他骑马一路向北,沿着护城河延伸的痕迹一路找过去。
沈初夏被鞭打拷问身上伤痕累累,现在又是夏天,她心道,不会没被鞭子打死,而是被这些伤化脓而死吧!
她正真领略了什么叫‘生不如死’,这样让她半死不活的受折磨,还真不如一刀给个痛快。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要是还想不起来什么,怕是等不到明天了,小娘子你就不怕死?”
沈初夏人已经奄奄一息头脑却无比的清醒,她扯着受伤的嘴角,费出全身力气,“我早就对你们说了,要是有藏宝图,我早就去挖了,还等着让你们抓?”
“啪啪……”每当犯人顶嘴不配合,黑衣蒙面人的鞭子就跟下雨似的不停的抽过来。
咝咝……她疼的死去活来,真的顶不住了,再次被打了晕过去。
“老二,还打不打?”
被叫做老二的蒙面人冷笑一声,“再打就嗝屁了。”
“老大说可以打断气。”
“好不容易找到线索。”
“可这娘们嘴这么紧,什么都不肯说怎么办?”
“也许她没有说慌,可能在我们之前被另一拔人偷走了。”
“会是谁?”
二人想视一眼,望着昏死过去的沈初夏,“看来她真没什么用了。”
“你的意思是杀了她?”
蒙面人抽出刀,刀背在洞口洒进来的光线中晃荡的刺人眼。
昏迷中的沈初夏毫无知觉,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什么罪都不要受在睡梦中不知不觉的过去。
老天爷这是垂怜她还是残酷?
突然,山洞外传来草动的声音,咝咝咝,像是大蛇游动的声音,二人纷纷朝身后看过去,刚转身就见疾箭飞向他们。
他们伸刀挡箭,回过神,其中一个蒙面人连忙砍向昏迷的沈初夏。
眼看刀就要砍断她的脖子,一支黑羽箭像流星一般飞闪而进山洞,噗嗤一声没入黑衣人的手腕,疼的他鲜血直冒,落了刀。
沈初夏在打斗声中醒过来,迷迷乎乎的抬眼,看到外面黑色玄衣飞奔而来时,她双眼倏一下亮了,“季翀……季翀……”
枳实正带着人护着主人进山洞,陡然间,居然听到小娘子叫殿下的名字,要不是两个黑衣人要逃他们都能惊讶的停在原地。
居然喊殿下的名字,殿下的名字能随便叫的吗?
沈初夏随时变换称谓的事,季翀是知道的,不同的情况、不同的心情,她叫的称谓代表的意义也不同,什么公子、大人,叫名字又代表什么呢?
沈初夏得救了!
跌落到季翀怀里时,她又昏过去了,醒来时,她不知身处何方,只觉人一动,身上的伤口到处疼,娘啊,身上不会留疤痕吧!
“小娘子你醒啦?”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水灵灵的小丫头,一个端水,一个拿毛巾。
“你们是……”
“回小娘子,我们是伺候你的丫头细辛、茴香。”
沈初夏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要问的是这地方是哪里?她刚想开口,门口的光被一高大颀长的身影遮住了光芒。
男人负手踏光而来,一头墨锦似的黑发束顶,仅在发顶束了一只青白玉簪,露出宽阔光洁的额头,厉冷漠的瑞凤眼透出一泓清透的眸光。
宽大的黑色滚边长袍笼在他的身上,卓然飘逸,敞开的斜开领口露出里面白色中衣的衣襟,黑白交映,矜贵的竟让她瞬间觉得高不可攀,又心生起旖念。
某人目光痴恋。
季翀很受用。
“伤口怎么样?”这话问的是旁边的丫头。
细辛连忙回道,“奴婢刚刚进屋,还没来得及看,望殿下恕罪。”
听到要罚丫头,沈初夏从痴迷中回过神,“殿下……,我好多了。”虽然身上一股火辣辣的疼,为了不惩罚人,她扯着嘴角逞强。
季翀看她这样子,抬手。
房间内的人纷纷退去,最后一个离开的还把门关上了。
关门声不由的让她心惊,“殿……殿下……”
季翀没有言语,坐到床边,伸手剥她衣领,惊的沈初夏伸手就按住他手,“殿下……”
“以前偷亲时不是很胆大妄为嘛?”
她偷亲,只是沾个小便宜,能跟扯衣服比嘛,可是人家救了她,这种过河拆桥的话是不能说的,她又装傻,嘻嘻一笑,“多谢殿下相救,可不能因为小女子就毁了殿下的一世英名。”
季翀抬眉,看看被她按住不能动的手,抬眼,“什么样的一世英名?”
摄政王的英名在民间是杀人不眨眼、在朝间独裁专政,在小皇帝眼中就是那个抢他皇位的大魔头,他有英名?
看他神情,沈初夏秒懂,他们两人不在一个频道上,这个马屁好像拍歪了,龇牙咧嘴:“殿下,身上的伤好疼。”想蒙混过关。
季翀对她的小心思心知肚名,懒得拆穿她,抬手继续剥衣领。
“殿……殿下……”沈初夏慌忙去制止。
“不看看伤,怎么知道用多少褪疤痕的药膏?”
“啊,真的?疤痕真的能全部褪去?”
整日里穿男装,还真以为她是个小子,没想到跟一般小娘子一样爱美,季翀突然恶趣味上头。
“那不一定……”
“啊……”沈初夏吓得惊叫,“那……那怎么办……岂不是难看死了……”
看她焦虑上火的样子,季翀又不忍,伸手扯了一段衣领,幸好救的及时,伤口没有化脓,只要上一段化肌膏,应当没问题。
沈初夏只管焦虑了,没发现某人的目光停在她耳侧,那里没被鞭子打,白嫩光滑,像是一块上好的美味,诱着某人的味蕾。
“殿下真的不能褪去吗?”沈初夏激动的双手抱住他的手。
季翀目光还停留在脖颈处。
“殿下……殿下……”沈初夏终于发现某男不对劲,发现他目光落在何处,不会吧……她身体后倾,“殿下?”
那段诱人瓷白移开,季翀抬眼。
墨黑深瞳内,情绪翻涌。
初夏初被他看得心口砰砰跳,目光不知朝那里放,“那……那个要是没办法,留疤痕就留疤痕吧,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
不嫁人?季翀抬眼。
沈初夏望向窗口,窗外绿树成荫,繁华似锦,好像是个很雅致的院子。
季翀的目光一直盯着她。
太有压迫感了,“像我这样的小娘子没人会喜欢。”
整天跟男人一般抛头露出,不符合大魏朝主流的审美,一般家庭是容许不了的,于其这样,沈初夏暗自决定这辈子就做个逍遥人不结婚。
怎么会?季翀前倾,伸手揽住她细嫩脖颈,瞬间贴上她唇辗转反侧。
沈初夏双手想推开他,“别动,我要是搂紧了,你的伤口疼可别怪我。”
“……”那她岂不是要感谢他。
真是勒了个去。
腹诽归腹诽,可没少享受。
差点死在山洞里,身上又满是伤,此刻,季翀的轻柔慢吻,像是一剂良药慰藉了她受惊过度的心灵。
“为什么叫我名字?”吻后,他手指在她脑勺后轻轻抚摸,像是在摸一只惹人爱的小猫咪。
“我叫了吗?”沈初夏不承认,“我昏过去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在山洞里第一眼看到他,他犹如神灵一般降落救了她,她一激动,忘了他的身份地位,脱口而叫。
小女人眼神闪烁而不自知,季翀懒得计较,不管她为何要叫他的名字,可是有一点,叫出名字的那刻,她满眼里只有他。
“好好养伤,不会留有疤痕。”
沈初夏一愣,头从他掌心挣脱,“殿下,你骗我。”身子一直,扯动伤口,“好疼。”
她这小样逗得季翀唇角飞扬,“我让太医进来给你换药,换好后吃饭。”
“吃饭?早饭还是……”她看外面天色,好像下午的样子。
季翀瞥了她眼,“你说呢?”
她又不知道,鼓嘴。
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小脸仰着看他,明眸皓齿,被窗外洒进来的光线点缀的如同画中仙,眉目如画,顾盼生辉。
季翀眸光一动,心中悸动。
他起身,神态从容得仿若无事发生,“来人……”再不叫人,他怕……清咳一声,“我先出去。”
转身负手而出。
没人相陪,注意力又集中到身上,真是火辣辣的疼死人了,大热天的……她刚想这伤口怎么好,发现床头床尾放了很多冰块,怪不得清清凉凉的感觉,原来如此。
可这里不像泡桐院的房间,这到底是哪里?
有人进来,一个老头带着两个青年女子,他们见面就朝她行礼,“沈小娘子,该换药了。”
“麻烦您老了。”
“沈小娘子客气了。”
老者站到床边,指挥两个青年女人给沈初夏换药,可是她整个身体都有伤,老头儿不回避?一想到这里,她整个人瞬间不好了。
老头儿好像知道了她所想,“老夫要是不看伤疤不好配药。”
好吧,在现代,女人生孩子还是男医生呢,她任命的配合。
结果她面朝内,老头儿看了看她背上的伤配了药就出去了,真是虚惊一场。
重新像裹粽子一般裹好,沈初夏以为会出去到某个小房间吃饭,结果,两个丫头直接把饭端进了房间。
她还想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结果没机会了,那这个地方倒底是哪里?
细辛看她,“沈小娘子,饭菜不合口吗?”
我问的是饭菜吗?她就是想知道自己在哪里呀,有这么难吗?难道季翀又把她给囚禁了?不会吧,从虎窝里出来又掉进狼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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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翀:没错,就是狼窝,最好再生一窝小狼仔!!!沈初夏一边吃饭一边想,据说摄政王季翀身边从不用丫头,现在面前居然有两个水灵灵的丫头,难道其实除了泡桐院藏道姑以外,实际上他别的私宅里也养着其它女人?
权贵的私生活果然不能考究,人前,他们道貌岸然,人后,还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因为拥有权力阻挡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沈小娘子,饭菜不合口味?”
“还行……还行……”沈初夏现在就想回家,再好吃的东西入嘴也没味了。
明显是敷衍,两个小丫头相视一眼,齐齐跪到地上,“沈小娘子,奴婢要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明示,要是没伺候好您,我们会被发卖的。”
这么严重?
沈初夏放下筷子,连让让她们起身,“不是你们伺候的不好,是我身上的伤口……”
“……”两个丫头半信半疑,可是小娘子不肯说,她们也只好作罢。
吃完饭,沈初夏要到外面走走消消食,被两个小丫头立即拒绝了,“使不得……使不得……”
“……”真的被囚禁了?
沈初夏看看紧闭的房间门,暗暗叹口气,坐到床边,低头,整个人裹得跟棕子似的,不让出去也罢,“给我拿些书过来。”
小丫头一愣,马上福身,“是,小娘子。”
她们再次进房间时,不仅拿了很多书,还把泡桐别院的一对小鹦鹉带了过来。
沈初夏一看这驾势,明白了,她真是被囚禁了,而且比上次严重了,上次还能在院子里自由走动,这次连房间都出去不了。
她触到什么不应当触到的利益?哦,是哩,藏宝图啊!
季翀不会以为藏宝图在她那里吧!
大理寺某刑房,枳实严刑拷打了两个蒙面人,终于撬出几句话,“殿下,他们是楚王的部下,过来找失踪的藏宝图,据说周锦年在被我们抓之前,把藏宝图塞给了沈小娘子,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抓的人。”
“他们拿到藏宝图了吗?”
枳实摇头:“沈小娘子说藏宝图丢了。”
丢了?
季翀负手转身而走,“查出他们的头是谁,要是不说,就不必留了。”
“是,殿下。”
走过长长的暗无天日的天牢长廊,围栏后的犯人看到季翀,个个扒到门栏前,他们想张嘴喊冤,被他身侧拿刀带鞭的护卫吓住了。
沈锦霖一直陷在女儿被害的情绪里,整个人失魂落魄,连摄政王季翀从他牢房前路过都没察觉。
季翀倒是发觉不对劲,停下脚步,“怎么回事?”
枳实对着狱卒,一脸严肃,“殿下问话,怎么不回?”
小狱卒两股颤颤,那敢说大国舅来过了,“就……就是……小……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枳实拿起鞭子就打,“还不说,不想混了是吧。”
“我说我说,殿下饶命”小狱卒连忙喊道,“是……是大国舅来过了。”
高忱来做什么?季翀看向沈锦霖。
他满眼仇恨望向他。
季翀一愣,几乎瞬间收敛起情绪,转头,“他说了什么?”
小狱卒被打的头破备流,那还敢不说,“小的站的远,没听到,不过听人说‘大概是说了能救他的话’”
他来大理寺救人?季翀嗤之以鼻。
“给他换间牢房。”
“是,殿下。”
他负手绝尘而去。
沈锦霖明白了,这是把他往死理整啊,突然奔向栅栏,对着他背影大怒叫,“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你把她怎么样了,有种的你就杀了我,你不要为难一个小娘子……”
他没种?季翀脚一顿。
他这细微的动作,沈锦霖注意到了,女儿果然在他手里,“求你放过她……”他双腿落跪。
自从被抓以来,这个自命清高的从五品员外郎还没有跪过季翀。
他转头。
“殿下,我的妻儿老小是无辜的,求求你,求你放过他们……”中年男人流如雨下。
人生走到一步,他后悔吗?
季翀再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睥睨他:“你是季嵘的人?”
沈锦霖头磕地,“我是先皇的臣子。”
季翀轻嗤一声,转身而行。
沈锦霖久久未动。
皇宫,道姑婴雅再次以高忱仆人的身份进入了小皇帝的延庆殿,七岁的孩子神情恹恹的瘫坐在大大的太师椅上听先生讲学。
老先生讲一句,停下问一下,“陛下,你听明白了吗?”
小皇帝季琏连眼珠子都懒得动。
老先生等了一下,对面没反应,他也继续讲,“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婴雅看向毫无生气的儿子,低头捂嘴,要是她在他身边,怎么让七岁的儿子活成七十岁的样子,他的儿啊,真是苦了他。
高忱侧头,眯眼看她,嗤之以鼻,抬腿,大摇大摆的进了殿内。
老先生听到脚步声,一望是他,连忙放下书过来行礼,“老臣见过少卿。”
“宋侍讲辛苦了。”
“少卿言重了,能为陛下讲学,是老臣的荣幸。”
“行了,先休息一下吧。”
“是,少卿。”
翰林院宋侍讲拿着书退出了延庆殿。
季琏一看念经的走了,骨碌从太师椅上跳下来,“高少卿,朕要去捉麻雀,还要烤着吃。”
七岁的小皇帝,脸色发黄,有着病态的瘦弱,才跑几步就气喘吁吁,“你听到了没有?”一脸阴蛰跟高忱如出澈。
儿子是要做皇帝的人,怎么能跟乡下孩子一样上树掏鸟下河捉鱼呢,婴雅急了,差点越过高忱呵斥儿子,她悄悄站到高忱边上,两眼殷殷的望向儿子,希望儿子记起她。
可惜小皇帝并不记得她的母妃了,先帝驾崩四年,那时他儿子才三岁,且又被太后与皇帝把着儿子,根本没见过她几面,那还记得她这个母妃长什么样。
高忱挽着他小手,笑眯眯道,“走,咱们捉鸟去。”
“还要烤着吃。”
“为何要烤着吃?”高忱问。
小皇帝得意的回道,“小饼子说他小时经常烤麻雀吃,可好吃了。”
小饼子是个小太监,什么样的人会进宫做太监?肯定是日子过不下去的人,不抓鸟裹腹吃什么。
高忱一脸笑眯眯,不动声色。
身后的随从接收到信号,悄悄从旁边走了,没一会儿,七、八岁的小饼子命丧皇宫。
一直到傍晚出宫,婴雅都没机会跟儿子单独呆上一会儿,“琏儿……”她刚开口。
高忱便打断她的话,“要是想进宫呆在你儿子身边绝无可能。”太皇太后是他的姐姐,是高家之人,他不可能答应。
“可是你看琏儿身……”
“人已经被杀了。”高忱说的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轻松。
婴雅道,“杀了一个,下一个还是这样呢?”
“那就再杀。”一摇一摆,长袍曳地,晚风吹过,如魅如惑。
接连被堵,婴雅深吸一口气,转身各行其道。
“别忘了你怎么能进的皇宫?”高忱脚步没停,也没朝身后看,还是知道那女人过河拆桥。
“楚王的部下在京城落脚,查到图在那小娘子身上。”
高忱停脚,“你的意思是季翀拿到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婴雅离开。
侍从连忙上前,小声道,“据我们的查,摄政王抓了两个,今天亲自去大理寺审人。”
那就没拿到图,若是拿到了,人早就杀了还审个屁。
“姓沈的小娘子……”
“回爷,没查到在哪里?”
高忱皱眉,“季翀所有的别院都查了?”
随侍吓得头一缩,撑着胆子道,“也……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私人宅子。”
有可能,高忱难得没有为难属下,“仔细查,一定要找到人在哪里。”
“是,殿下。”
随侍刚想退后,像是想到什么,又靠到主人身边,“爷,有没有可能,沈小娘子被接到摄政王府?”
高忱抬起的脚停住了,“他会?”
随侍小意讨好的笑笑,“小的只是猜猜。”
高忱脚落下地,一晃一摇,“别的我不知道,可是在女人这件事上,季翀拎得清的很,连婴雅这样的名门之后都没什么机会进入他的摄政王府,他对府上的女主人挑剔的很。”
“是是。”小随侍跟着拍马屁,“咱们爷也是,能有资格做爷妻的女人还没出生呢?”
高忱一愣,随即大笑,“赏!”
有吃有喝,还在冰房里养伤,沈初夏知足了,唯一不放心的就怕家人担心她,她写了几封信请丫头送出去。
小丫头拿到信感觉很为难。
“行,那我等殿下来了自己给。”
小丫头细辛一听这话,那敢,连忙接过信,“是,奴婢这就去找木侍卫。”
两个小丫头离开,沈初夏又一个人,只好逗鹦鹉,“小绿哥,你说有什么窗子什么的,我能逃出去吗?”
“歇歇……”
“嘁。”沈初夏都不想跟个鸟计较,她转头,“小红妹,你说我用美人计怎么样?”
小红妹在笼子里扑楞着翅膀,“美人……美人……”
“美你个头呀……”沈初夏低头,“一身伤,连个美人计都没办法使,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她扑倒床上哀嚎。
“美人……美人……”小红妹还是叫个不停。
烦得沈初夏跃起身,“给我……”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季翀负手而立。
门外,光线倾洒而进,越显黑衣男人神清骨秀,气宇轩昂,骨子里都透着高雅翩然,像是谁家贵公子,惹人心神荡漾,又不容半分肖想。
现代媒体,沈初夏什么鲜肉月饼没见过,可愣是被当场愣住,只想做他的裙下之臣。
“听说某人想使美人计?”
“……”沈初夏回过神,连忙起身站好,想想又不对,他凭什么关住她,让她没得自由,她敬他个屁,一气之下,一屁股坐回床边,故意不理他。
季翀挑眉。
身后丫头随从个个识相的退了出去。
“美人计也不是不可以。”
“嘁……”虽然是天花板,可也驾不住天天看审美疲劳,沈初夏见某人走过来,身子换了个方向,就是不看他。
季翀挨着她坐下,“伤口怎么样?”伸手去剥她衣领。
沈初夏对他这个动作已经免疫,不就是看看锁骨周围的皮肤嘛,现代人穿吊带,露得比这个还多呢,她不以为意,“殿下,你看,我的伤都结痂了,该让我回家了吧。”
季翀好像没听到她讲什么,前锁骨,后背都仔细看了看,甚至用指腹触了触起翘的结痴皮,看到痂下没什么疤痕印,暗自满意,为了彻底没有疤痕印,还需要食疗调养一段时间。
伸手拉好她的衣领。
她都这么丑了,狗男人还看得下去,还不让她回家,真是邪门了,沈初夏故意又把衣领扯下,露出脖颈,颈下可都是鞭子打的伤疤,很难看的。
她要把他难看死。
幼稚的动作却博得‘美人’一笑,“我到是不介意你现在就成为我的女人。”
“……”沈初夏怀疑自己的耳朵,连这个样子他都下得了嘴?他得饥渴到什么程度,倏一下合上衣领,看似一本正经面不改心,实际心跳如雷,慌一批。
不会吧,老男人这是在撩她?
房间突然诡异的安静。
沈初夏的目光不知道朝那里看,“那……那个殿下……我想去看看铺子建得怎么样了……”
“我帮你看过了,很好。”
沈初夏转眼看向他,“可是殿下,我家人这么多天没见到我,他们会担心我的。”
“没事,我已经让人告之过沈元两家。”
“啊……”沈初夏大脑迅速反应,“你……怎么告诉他们?”
“在我这里。”
在他这里?沈初夏的神经像是被触到了什么点,嚯的一下子站起来,“殿下,你说过的我只是你的门客,怎么能出尔反尔?”
季翀仍旧坐着。
她站。
他坐。
一低头,一个仰头。
一个情绪激动,一个慢慢变得冷漠疏离。
“怎么个出尔反尔?”他眼神凉薄。
凉得沈初夏的心跟着凉下去。
她转头不看他,“沈家有家训,女儿不能为妾为外室。”
季翀眸微束,慢慢起身,“你觉得沈家家训在我这里有用?”
沈初夏听到他这话,心惊胆颤,猛然转头看向他。
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眼泪簌簌而下,牙咬着唇,倔强而不屈:“那是殿下的事。”
季翀低头,属于他的,那些早就应该消失不见的孤寂和凉薄,位高权重冷漠和距离感,此刻如洪水一般无孔不入地往她骨缝里钻。
那种凌厉孤傲,让她遍体透冷。
季翀撇了她眼,负手而走。
经过一个多月的日夜赶工,荒芜的北护城河边变得焕然一新,数座新铺子竖起,荒凉的码头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船只都朝这边停靠过来,他们纷纷上岸寻找新的商机。
铺子马上就要开业,还是不见沈小哥,俞老板急死了,“小兔子,小哥儿的伤还没有好吗?”
沈初夏对外的伤是不小摔了跤。
小兔子摇头,“我也急呢,可是得志哥说她的腿不便还是医馆里。”
“那家医馆啊,我去看看。”
小兔子耸耸肩,“是摄政王派人接的医馆。”
“那是太医院了?”俞老板咋舌,那还真不是他们这种平民能去的。
与季翀闹翻,沈初夏以为他会关她一辈子,愁得好几天没心情吃饭,人一下子瘦子,小丫头细辛跑过去找木通。
木通真是搞不懂自家主人了,他都跟沈小娘子闹过几回了,不喜欢就甩了呗,还留着干嘛,实在不行,那就心一横给沈小娘子一刀,省得以后再生闷气。
“木侍卫,你看怎么办,要是再不好好吃饭,人就能没了。”
细辛从小就是奴婢,知道大宅门里的一套,看似没打没杀,同样能置人于死地。
主人最近心情不好,木通也跟着受了气,心里埋怨沈小娘子就不能哄着点殿下嘛,一生气,说话声音难免控制不住。
“不吃就不吃,随她去。”
房间门却倏一下打开了。
木通吓得一哆嗦,“殿……殿下……”主人炎凉的目光能杀人啊,扑嗵一声,他跪下,“殿下饶命!”
季翀抬眼。
望的方向好像是某人住的地方。
“告诉她,什么时候身上的没疤没痕了就可以出去了。”
“……”
木能与细辛悄悄相视一眼,殿下这是几个意思?他还喜欢沈小娘子,不仅如此,还放她自由?
“是,殿下。”细辛连忙跑回去把好消息告诉沈小娘子。
沈初夏有些不相信。
“真的,殿下真这么说。”
哦。沈初夏心道,我不相信也得相信,这可是他的地盘。
有了目标,沈初夏又开始吃吃喝喝。
有一件事,沈初夏其实是承认的,虽然季翀总是一副吃死人的样子,可是对她的伤确实不错,除了太医医治,还有种食疗药澡,简直全方位无死角的去疤痕。
虽然她对他的目的抱有怀疑,可是以后能不能让他得逞,那是另一说,现下,该感谢的先感谢吧。
怎么感谢呢?居人屋檐下,要钱没钱,要物没物,好像只能说几句好话,可她又出不了房间,连讨好的话都没办法说。
等等,她想起来了,可以书信嘛。
两天后,季翀收到了某人的第一封道歉信(拍马屁)。
尊敬的殿下你好:提起笔,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谢起,那就从你救我……
什么狗屁不通的文,沈传胪(科举第四名)文笔斐然,他的女儿就写出这么个东西?
某人嫌弃的就差扔了书信,可是木通明明看到他嘴角翘的就差到耳后,为了保住小命,他悄悄的退了出来,小心紧慎的关上了书房门。
书房内再无他人。
季翀笑了,小女人,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六月天,天气热到狗都难喘气的程度,沈初夏身上的伤完全好了,好到她好像曾经从没有受伤过。
这该死的封建特权,果然是就是香啊,什么神仙药都弄得来,搞得她居然一点疤都没有留。
“我可以离开了吧。”细辛与茴香相看一眼。
沈初夏秒懂,“不为难你们,赶紧帮我去问一声。”
“是,沈小娘子。”细辛连忙去前书房。
“等一下。”为了防止某人不认账,沈初夏觉得还是书信一封比较稳妥,连忙提笔写了三大页,写好后吹一吹放进信封,“一定要交给殿下。”
“是,沈小娘子。”
夏种之后,六月天,是洪水多发季节,季翀一边忙防洪,一边科考重新开始千头万绪,木通一直等到中午吃饭,才把信递给主人。
近二十天,摄政王府里好像没有沈初夏这个人,季翀也以为自己忘了有这么一个小娘子,当他拿到三页长的书信,特地跟第一封只有几行的信相比,脸色瞬间不好了。
“殿……殿下……过一会儿,魏大学士等下要过来说科考之事……”木通的言下之意是,殿下有空你就赶紧读一下信,没空就放一边。
为了让魏敏堂有个合适的身份做主考官,季翀授于他为文人阁大学士,正五品,并不是实权官职,一个尊称头衔,但可给皇帝做顾问,要是得皇帝宠信,虚职也会成肥差。
三页都写了什么呢?
全都是溜须拍马歌功颂德的虚言之词,没一句正形的,季翀真的气的扔了信。
木通偷偷瞧了一眼桌角就要落下地的信页,瞄到了句:殿下像山川一样令人仰止,像大海一样拥有广阔的胸怀,肯定对小女子说过的话是算数的,那殿下我就收拾收拾回家了……
明着拍马,暗戳戳怕他说话不算数,季翀真的气得不轻。
细辛回到房间,沈初夏连忙问,“怎么样,殿下让我走了吗?”
“听木侍卫说他很忙,不知道啥时能看到信。”
这样?真忙还是推托之辞?
不管了,这个鸟笼子,沈初夏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连忙找了一件最普通最朴素的衣裳换上,什么也没带,推门就出。
细辛与茴香相视一眼,站着没动。
沈初夏顿住脚,发现两个丫头没拦她,心情一松,继续往外,走廊里也没了侍卫。
真的可以出去了?
沈初夏一激动,小跑起来,连跑边问,“请问大门在哪里?”
回廊里的侍卫伸手一指。
沈初夏跟密室逃脱一般,沿着一路侍卫的指向,一路跑出了大门。
跑出大门,气喘的不行,停下歇气,突然想到什么,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门匾,赫然写着四烫金个大字——
摄政王府。
她傻住了。
那她刚才像什么?一路跑,跟疯子有什么区别。
一颗心除了想死,还有深深的震撼,她居然从那个曾经仰望而无可企及的地方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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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年以后,季翀的女儿说:这是母亲给你的第一封情书吧。
某女:狗屁的情书,这是压迫阶阶的罪证。
某男得意:女儿说的都对。
某女:果然女儿就是男人上辈子的情人,她干不过,拜拜,她去凉快了。沈初夏决定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季翀了,真是太尴尬太囧了。
六月天,天气很热,她出来身上一个铜子都没有,连马车都没办法雇,她正走的热,没想到在拐弯的街口看到了元韶安。
“你怎么在这里?”
元韶安却朝她摆摆手装着不认识的样子。
娘啊,一个多月,她都呆糊涂了,连忙点点头,避开了。
边走边小心的朝四周看看,看来是什么人带韶安来摄政王府这边办事,可是又不像去王府,但这一条路都是王府的范围,他们来干什么呢?
一边走一边疑惑。
“小娘子……小娘子……”
突然,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调头去看,竟是伺候她的两个丫头:细辛与茴香。
难道又要抓她回去?想到这个可能,沈初夏整个人瞬间不好了,就在她提脚准备跑人时,忽然又想到,不可能啊,季翀要是想抓她回去,不可能只让两个丫头追出来了。
那是……她站住不动。
两个小丫头很快跑到她面前,“小娘子,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为什么?”监视她?沈初眼抬眼去看远处的摄政王府,季翀还是认为藏宝图在她身上?
细辛福了福身,笑着解释:“小娘子,奴婢是摄政王刚买回来的丫头,专门伺候你的,你走了,奴婢伺候谁去?”
真的假的?不知为何沈初夏相信了她的话,突然为以前恶意揣测季翀感到脸红。
“那个……我可没工钱付给你们。”沈初夏转身就走,一下子两个丫头,她可没这么多钱。
细辛却笑道,“小娘子放心,我们的工钱由王府管事发放。”
“……”沈初夏心道刚才还暗暗下决心永不再季翀,这样搞,他们能不再见面!
真是要死了!
有了两个小丫头,很快有马车过来,不要问,这马车也是摄政王府的。
摄政王府门客都有这待遇?沈初夏就当有了,带着复杂的心情上了马车,一面享受马车里的凉快,一面又纠结……各种情绪都有。
真到马车师傅问,“小娘子去哪里?”
“哦!”她猛醒过神,管他呢,连忙道,“去北护城河。”
街道角落,有人转身,消失在人潮中。
高忱很快收到了消息,没想到沈初夏真的从摄政王府出来,“爷,殿下还给小娘子配了两个丫头,一辆马车,周围还有暗卫,到底是几个,小的探不清。”
手里的防蚊熏香小炉被高忱盘出了精美华丽的包浆,一双眼暗暗沉沉,这么说想要杀掉沈初夏得费不少功夫?
突然他勾嘴一笑,“她去北护城河边了?”
“是,爷。”
他起身,“走,我也去看看热闹。”
看着一家家新铺子放炮开业,俞老板正愁要不要先开业,看到沈小哥来了,五十多岁的人高兴的就差跳起来。
“沈小哥,你的腿终于好啦?”
沈初夏一愣,马上心虚的笑笑:“呃是的。”赶紧岔开话题,“我看众铺子都开业了嘛。”
“是啊,沈小哥,就等你了。”
“那咱们开吧。”
俞老板连忙叫风水先生过来,问现在是不是吉时,风水先生掐指一算:“简直就是大吉大利,没有比这个时辰再好的黄道吉日了。”
俞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人把准备好的贡品、炮仗等物拿出来,当即开业。
沈家成与元柄堂终于见到侄女(外甥女),但碍于开业太忙,没多讲,只是走到她身,与她一起开业典礼。
护城河边,沈初夏留的铺子是客栈与仓储,还有一个小门脸铺子,里面只放了两三桌子,这里是码头,人力、货运肯定是少不了的,她准备办一个专门的货物搬运公司。
一直忙到下午三四点,开业仪式才算完全告一个段落。
沈初夏等人到了专门办公的地方,与俞老板核对需要落实的事情。
俞老板道,“你放心,在建铺子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招人,基本上都配到位了,就等开业。”
“那就好。”沈初夏说道,“以后都要靠俞老板你了。”
俞老板谦虚的摆摆手,“哪里哪里……要是没有沈小哥在后面支持,我也没办法做的好。”
他说的‘后面’,不知为何,沈初夏没有来由的心一虚,这个后面其实除了她出谋划策以外,还有某人的虎假虎威。
那还能决定再也不见某人?
好像不能!
“沈小哥?”
“……”
“还有什么不妥吗?”俞老板见沈小哥的脸色突然变了,心晃了,赶紧问:“要是有什么不好的,我马上改。”
沈初夏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到科考马上开始了,还有一件大事没有做。”
“什么大事?”不仅俞老板感觉奇怪,就是坐在这里的沈大伯与元舅舅也感到奇怪。
沈初夏起身,“那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沈大伯马上追问一句,“夏儿是不是回去?”
“不是,我还有点事,可能要晚点回去。”
沈大伯望了眼元舅舅,这个大侄女是个干大事的人,他们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那……早点回去,爷爷等着呢。”
“嗯,我知道了。”
黄昏夜色,热了一天,人们都出来纳凉游玩,南城瓦社热闹非凡,有一妇人低眉垂眼混在人群中,快到大相社时,左顾右瞄,见没人注意,从侧门进了大相社。
没一会儿,妇人便来了二楼,“奴婢见过主人!”
“怎么样,查到了吗?”
妇人摇头。
万立山一脸急色,“再不查到,主人就要吃了我。”
年青人见他急,追问妇人,“就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妇人想了想道,“自从奴婢去了之后,就开始几天见她在家,这一个多月她没回去,他们嘴紧,奴婢也没打听出小娘子去了哪里。”
万立山颓然坐下,“她去了摄政王府。”
“难道藏宝图……”
万立山摆摆手,“要是摄政王拿到了不可能是现在这光景。”
一时之间,三人都沉默下来。
藏宝图像是风一样消失了。
过了许久,小妇人道,“那奴婢还要回去继续做烧饭婆子吗?”
万立山思虑片刻,“去,姓的跟摄政王关系不一般,将来肯定有用。”
“是,那奴婢就先回去了。”老妇人准备走人,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道,“听沈家人讲,姓沈的小娘子曾有过一个小丫头,这个小丫头失踪不见了。”
“难道是这个小丫头拿走了?”
老妇人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还有什么线索?”年青人急忙问。
老妇人纠起眉,“那小娘子房间被人看着进不去,除了……”
“除了什么?”
“他们家有个小霸王,只有他想进什么地方没人拦住。”妇人道,“而且他还有个改嫁的小妾娘,结常拿东西过来。”
万立山以为是什么呢,这个他早就打听过了,“沈锦霖的小妾,他一进大狱,这女人就改嫁了,被周围的邻居骂的不轻。”
老妇人点点,这行径确实不好,“那奴婢先走了。”说完,下了楼,消失在二人面前。
“老大,怎么办?”
“能怎么办?”万立山头疼,“继续找。”
“找那个丫头?”
“嗯。”
苏觉松忙得脚不沾地,木通进来给他书信,“又谁的,不见。”
大通笑道,“回大人,是苏小娘子的书信。”
“……”苏觉松下意识看向主人。
季翀目光如炬。
刚想伸的手不知不觉缩回来,“也不见。”
小娘子在王府里一个多月,开头几天,主人去的有多勤,苏觉松是知道的,后来近一个月主人一次也没去过,还要说嘛,肯定是两人又闹矛盾了。
木通一直说沈小娘子不会哄人,枉为女人。
苏觉松听到他的话一点也不感觉奇怪,人分三六九等,男人更甚,低层次的男人讨好女人,中等层次的男人与女人举案齐眉,这上等层次的男人嘛……像摄政王季翀这样的,肯定是女人讨好他呀,还要说嘛。
可惜沈小娘子整天着男装就是个不懂风情的小女人,让她哄男人,好像也不太可能。
季翀垂眼,继续批阅公文。
木通目问,苏大人,你到是看不看。
苏觉松又瞧了眼殿下,他好像没啥表示,那就默认,伸手接过,打开书信,只有一行字:古记茶楼见。
木通瞄到了,抬眼,去嘛?
苏觉松思忖半刻,伸手拿了主人桌上的纸和笔,也写了一封回信,也是一行字,写好后吹干折好,“给她送过去。”
木通看到他写什么了,“小娘子会同意?”
“不同意再说。”
“哦。”木通退出之前悄悄打量了眼主人,不知为何,感觉到他的落寂与可怜。
可怜?老天爷,他想什么,木通一溜烟跑了。
苏大人没约到,到是被高忱拦住了。
“好久不见,沈小娘子。”
沈初夏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国舅爷还是这么玉树临风,潇洒不凡。”
“哈哈……”高忱仰头大笑。
沈初夏内心腹诽,笑笑笑,笑个屁,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涂磊的话她记着呢,敌人狡黠优雅,她也不能输呀!
一直等高忱笑够,她才道,“国舅爷,麻烦抬抬贵脚,让一让路,民女要回家了。”
“刚好顺路。”高忱一脸笑意,连声音都带桃花,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每一丝气息都明明白白写满了‘老子就是有点儿不明意图’,一股骚包味儿。
听到这话,沈初夏的优雅有些破裂,他的‘刚好顺路’是什么意思,她秒懂,她很想骂一句,‘姝然是个女孩,你就不能放了她吗?’
可是她知道,她越是这样说,这个男人越是逆反,越觉得抓住了她的弱点。
“是嘛。”沈初夏下颌微抬,“国舅爷请——”
他身份高,让他先走,文明人嘛,都是讲礼貌的。
高忱双眉一抬,“北护城河的铺子建好了,沈小娘子还有什么打算吗?”
“……”沈初夏警觉,这个时候,他不应跟他爹一起给季翀使绊子搞破坏吗,还有空来找她?
高忱像是读懂了她的神色,“沈小娘子好像比我更在行啊!”
沈初夏眉头一蹙,随即松下,“不知国舅爷说什么。”她才不是搞破坏,她是搞和偕建设。
“哈哈……”高忱又大笑。
沈初夏无语望天。
天已经很晚了,她真的要回家了。
最后,高忱确实去找了张姝然,沈初夏拒绝了他的邀请,他想干什么是他的事,她要回家。
站在夜色中,昏黄灯光下,他一身镶金绣银的袍子华光溢彩,亮瞎人眼。
他细细长长的丹凤眼迸出的光芒,犹如暗夜时的蛰伏的潜狼豹虎,让人遍体生寒。
“你觉我把她当对手怎么样?”大国舅骚包的问身边人。
张姝然被走廊里的风吹醉了,沉迷在男人的盛世颜光里,恍乎听到他说话,“啊……”她双眼望向他,一片迷朦。
高忱眼眸微熏,垂眼盯着她。
夏夜晚风柔柔的吹过来,让人沉醉。
昏黄灯光下,国舅爷身形消瘦,五官阴柔,皮肤苍白,嘴唇殷红,像暗黑里最诱人的魅惑。
“国……国舅爷……”
高忱身子前倾。
走廊外,城市里,竟有萤火虫,它们绕着长廊房檐飞过,如梦似幻。
第二日,沈初夏收到了苏大人回信,把她约的地址改了:安丰楼三楼第一包间。
安丰楼是摄政王季翀的产业,沈初夏去吃过两三次了,啪一下放下信纸,吓得细辛一跳,“小娘子怎么啦……”
“没什么,你忙你的。”
细辛拍拍心口,端起小娘子昨晚换下来的衣裳到井台边洗,茴香已经打扫好庭院,要过来帮忙,她摆摆手,“你赶紧给小娘子准备早餐,等会儿她要出去。”
“好的。”茴香平时话少,存在感低,放下扫帚去厨房。
路上,沈小秋遇到她,“茴香姐姐,你是来问早饭好了没有是吗?”
她点点头。
沈小秋道,“好了,让姐姐过来吧,小弟都在等她了。”
“好。”茴香转头。
这哪里是苏大人约的地方,分明是季翀约的地方嘛,他能见她,她可不知如何见他,一想到出的糗,沈初夏有一种回炉再造的感觉。
太尴尬太难堪了。
她不要面子吗?
沈初夏爽约了。她没去。在家陪沈明熙。
安丰楼,苏大人一直等到饭等结束都没见沈小娘子的影子,唉,他长长叹口气,试问这个世上谁能爽第一红人的约,非沈小娘子非属。
“大人……”小僮有些幸灾乐祸。
苏觉松瞪他一眼,“我这是为殿下试试小娘子的态度。”
小僮捂嘴。
“不准笑。”
小僮道,“我不是笑你大人,我是笑沈小娘子,她那天一路跑出去,肯定不知道自己呆的地方是摄政王府。”
苏大人愣住了,“你说什么?”
小僮奇怪,“我说错了吗?哪个人敢在摄政王府乱跑,沈小娘子出门一看门匾,是摄政王府,肯定想死的心都有。”
“你的意思是殿下没有告诉小娘子她在王府里?”
小僮撇嘴,“沈小娘子都没出过房间,估计是不知道,我猜的。”
还真不要说,旁观者往往是最清的。季翀是不想说,两个小丫头从小被陪养,不能说的字从不多说一个字。
可怜的沈初夏一直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结果一直没能打听到,等出门一看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摄政王府,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苏大人眨眨眼,“所以……”他认命的站起来,“换地方,赶紧给我去沈家下贴子”
“是大人。”
一个多月没见,沈明熙这个小家伙仍旧小霸王一个,不管是坐的位置还是吃的东西,都是他先来,沈老爷子都不计较。
“爷爷,你会把他惯坏的。”
二儿子都不介意,沈老爷子早就放弃了,笑呵呵道,“没事没事,别看熙儿小,心里有数着呢,坏事不会干。”
“爷爷……”沈初夏真是被他打败了。
“吃饭吃饭,难得一家人在一起吃个中午饭。”
是啊,难得一家人在一起,沈初夏也不计较了,放过了坐主位的沈明熙。
这小子一脸得瑟的朝她抖眉毛,真是幼稚。
不对,他本来就只有七岁,就应当是幼稚的年龄。
吃完饭,一家人聊了聊,降了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沈元两家人的生活好像又变得如常了。
沈初夏被老爷子拉着下了一盘棋,爷孙两个坐在走廊里,吹着夏风,听着孩童的闹声,一时之间,岁月竟如此安好。
只有沈初夏知道京城暗流涌动,绝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她还是赴了约,见了苏觉松。
“沈小娘子——”
虽然他和她都曾在摄政王府,却没机会见面,这样算下来,他们有一个多月没见了。
“苏大人——”沈初夏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我说藏宝图不在我这里,你相信吗?”
苏觉松笑道,“我信。”
沈初夏吁口气,“那天,殿下抓那个人时,我刚好请了大理寺狱卒,准备通过他的门道见爹,没想到遇到摄政王,后来在人流汇集的走廊里,我被人撞了一下,发现衣襟里多了一张男人的帕子,以为是混乱当中谁无意掉落的,没在意,随手带回去了,后来我的丫头木槿以为是殿下给我的……所以当宝贝的放好了,结果还是被人翻走了。”
她解释的够详细了。
“我信,我相信殿下也是信的。”苏觉松笑问,“沈小娘子约我来不是为了解释没有藏宝图之事吧。”
沈初夏点头,“对于科考,我有些小想法。”
苏觉松猜到了,“愿闻其详。”
沈初夏道,“我相信这一次,殿下对于科考肯定慎之又慎,很多工作已经做到位,甚至很多细节也不是我等小民能懂的。”
“沈小娘子这么谦虚,下官一下子竟不知道问什么。”
沈初夏说:“这是事实。”
“……”那你想说什么呢?
“但是……”
苏觉松精神一震,他就等着这个转折呢。
沈初夏突然笑道,“苏大人知道黄大人家的烈酒吗?”
“你的意思是,利用科考传播殿下的贤名?”
“不是不是……”沈初夏一口茶差点喷了。
“那你的意思是……”
沈初夏双眉一动,“银子带了吗?”
“……”苏觉夏神情一滞。
“没关系,可以用其它抵消。”
“什么?”
沈初夏笑道,“两个丫头,还有药费等等……”
苏觉松抿抿嘴,想说什么,却又最终咽了下去,勉强笑道,“还请沈小娘子说出你的点子。”
沈初夏点头,又喝了一口茶,“最近,我大堂哥一直在藏书馆,他……”
从茶楼出来,苏觉松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按理说,沈小娘子的点子是极好的,在他们布置慎重的情况下,多这样一个点子,要是成了,简直就是锦上添花,可是沈小娘子对殿下……
什么账都算的这么明白……那么她对殿下有心吗?
殿下他知道吗?想到大理寺狱中的沈锦霖,苏觉松好像明白了,原来沈小娘子如此清醒,他摇摇头。
回到府中,枳实与厚朴正在回禀关于科考的一举一动。
“封世子的人已经全部把控了京城所有的客栈,所有举子的安全都会得到保证,文少卿的人手也全部调动,京城一有风吹草动,但抓不懈。”
季翀神情冷漠。
苏觉松道,“朝中文臣这边,我已经动用了所有关系,达到牵扯住高老太师一党。”
季翀道,“必要时杀几个,务必保证这次能选到高党以外的人才。”
“是,殿下。”
六月十日,大魏朝科举重考正式开始,全京城禁严。
沈得志回到了家中,“元韶没回来吗?”
“还没。”沈初夏道,“走,我们去见爷爷。”
沈老爷子没想到孙女会提出离开京城的想法,“现在?”
“等科考结束,我搬出京城。”
“搬去哪里?”沈得志急问。
沈初夏道,“京郊。”
沈老爷子还以为是故乡彭城,“为什么是京郊?”三天后,科考结束,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沈得志回到藏书馆做事,沈初夏带着两个小丫头出来闲逛,当然,还是一如继往的少年装扮,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沈初初夏突然意识到自从胖哥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难道他以后再也不回京城了吗?
一边走,一边逛,沈初夏并没注意到人群被人故意拥挤,等到她被撞到时,已经被茴香护住了,细辛朝撞主人的男子瞪了眼,“怎么走路的。”
“老子就是这样走路的。”中年秃头男故意掏鼻屎,一脸恶心样。
沈初夏没被他吸引过去,她正暗暗惊奇,茴香好像有身手,季翀给她配了一个贴身护卫?就在她想看看茴香身手究竟有多好时。
她出手了。
一个胳膊一抡,胖胖的中年秃头男被她掼了个狗啃屎,见秃头男失败,边上突然涌上几个汉子群攻而上,茴香一对五,像是扔稻草人似的,根本不费力。
沈初夏没心情看打架,她留意四周,人群越来越拥挤,她能感觉到有人想趁机捋她,或者杀了她。
细辛紧紧的护着主人,散在人群中的暗卫暗暗的架着想搞错的各式人等排挤涌上来的人群。
等五个男人被茴香解决时,涌挤的人群也散开了。
沈初夏暗暗松口气,余光中,街道远处巷子口,黄龅牙的身影一掠而过,想起上次州桥上的妇人跳河计,她明白了,刚才中年秃头男定然是他派来故意寻滋打架打。
没想到这个渣渣还敢搞事,要不是有更重用的事,沈初夏就上去抓住他臭打一顿。
人群散去,沈初夏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双手环抱,看着两个丫头,“是我问,还是你们说?”
细辛望了眼茴香。
茴香跟以前一样木纳不善言辞。
细辛只好开口,“我从小被殿下的奶嬷嬷买来,被她严格训练,将来会放在王妃院做一等大丫头,茴香从小被殿下的管事买来,也被他严格训练身手功夫,将来会成为王妃的贴身护卫。”
将来?王妃……?
沈初夏的心里压力陡大,却脱口而问,“你们殿下都二十八了,还会娶王妃吗?”
“……”细辛与茴香一愣,相视一眼,没敢回答。
沈初夏吁口气,抬起手拂道,“那你们赶紧回摄政王府吧。”王妃的丫头,她可用不起。
“小娘子,是不是奴婢做的不够好,哪里不好,你讲,奴婢改,千万别让奴婢回去,回去奴婢就废了,会被发卖的。”
“不会吧,精心培养你们,会说废就废?”沈初夏不相信。
细辛肯定的点头,“是的,小娘子,既然殿下把奴婢拔给你,那奴婢以后也不会成为王妃的丫头婆子了。”
沈初夏抚着额头头疼,留还是不留?
最后,她还是留下了两个丫头,实际上,对于这两个丫头,她是极满意的,一个会打理,一个会打架,对于她来说,简直不要太好哟,简直就是最好的助理。
所有人,包括刚才的丫头细辛都不小心流露出沈初夏不会成为王妃。
这是事实,很现实,就算沈锦霖未蹲大狱,从五品的女儿,几乎也不可能成为摄政王王妃的人选,如果有可能,会成为妾氏,最多一个侧妃的名份。
沈初夏从未想过,所以对丫头的话根本没注意,季翀这么地道,那就通过门客的身份还了这份大人情呗。
“沈小娘子……”
有人叫,沈初夏寻着声音望过去,“张大哥——”
张斐然站在街边,一身月白素袍,束发木簪,清瘦瞿长,一脸温和的笑看着她,“站在这里做什么?”似有些无奈的口气。
沈初夏连忙环顾四周,一个僻静的街角,墙角有青苔,地上灰蒙蒙的,看起来有些破旧,与街道上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赶紧跳出来,小跑到他面前,“是不是在家里紧张的看不下书,出来走走?”
“还真被你猜对了。”张斐然没有否认。
“那就去文人堂啊,跟大家讨论讨论考题、策论,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沈初夏笑靥如花。
张斐然摇头,“举子们有举子们的思想,可是考卷文章往往受主考官喜好的影响,我们认为的好文章并不定能取得好名次。”
那倒是,就像现代高卷作文一样,根本不像数理化一样有标准答案,确实难以估分。
“我去古记茶楼喝茶,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张斐然转身与她肩并肩一起去茶楼。
两人走在铺子阴凉下,西边的斜阳如火如荼,变幻莫测,如一幅壮丽的缎锦,美如画卷。
街角拐弯处,停了一辆黑色的马车,车窗帘布在指尖跌落。
细辛与茴香看到了,想提醒前面走的主人,二人正聊的欢,小娘子不时的传出愉快的笑声,她们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提醒,眼看着马车转头消失在街角。
木通与枳实相看一眼,迅速跟上了马车。
坐到茶楼里,满耳都是关于科举的议论。
“听说这次还是用抓阄的形式定批阅官,而且试卷已经运离京城到一个秘密的地点,抓到阄的批阅官员会被蒙眼带到秘密地点,以一人批阅一个监阅的形式进行。”
“这样就没有受赌的机会了吧。”
“难说……”有人摇头,“只能说大大的减少,但是要杜绝怕是没有可能。”
“也是……”
“……”
沈张二人收回目光,相视一笑。
张斐然道,“总比以前好吧。”
“肯定的,绝对是不可能的,只能尽量公平。”
张斐然点头,“听说要半个月后才能张榜公示。”
“要这么长时间。”
一道又一道,都是严谨而又慎重的国之重事,不可能随意就张榜出来。
举子们等待的半个月里,沈初夏好像闲得发霉,有时去文人堂与聚众的学子们一起聊天,有时去茶楼有时去瓦市。
“好像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随从回禀国舅爷。
高忱勾嘴,“她这些手段也只能迷惑一般对手。”
“那是,咱们爷岂是她能迷惑得了的。”
细细长长的丹凤眼迸出雀跃的光芒,“去南方查的人让他们查仔细了,不要给我漏掉任何蛛丝马迹。”
“是,爷,小的马上飞马快书。”
高忱抬抬手。
小侍卫连忙跑了。
门口,丫头传话,“世子爷,老太师传见。”
“知道了。”
丫头退了。
高忱理理衣领起身去了老子书房。
书房除了高老太师,并无旁人。
“这次怎么样?”他问儿子。
高忱道,“只收了几颗南珠。”
高老太师气的捶桌,“油水都被姓季的捞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高家怕是连口饭都吃不到了。”
高忱低着头,并没有吭声。
“忱儿……”
高忱抬头。
“赶紧给他使绊子。”
“是,父亲。”
前淑妃婴雅的人过来找她,青鸾并不意外。
墨兰把她从绣坊里叫出来,“一个月几钱银子?”
青鸾面色淡淡,“不管几钱银子,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墨兰讥笑,“你还知道是自己的选择,你要是跟着夫人,那需要跟一个下三滥出来抛头露面。”
青鸾抬眼,她正下昂着下巴,明明一身灰白道服,却是一副锦衣华服的样子,让人看了可笑。
“我不喜欢道观,清茶淡饭,比我现在的日子还不如。”
“你……”墨兰被堵得瞪眼,“这只是暂时的。”
青鸾不以为意。
墨兰气她不信,不择口:“夫人是皇上的亲娘,将来肯定要成为至尊皇太后。”
青鸾淡淡的看向她,“皇宫里,太皇太后、皇太后样样不缺。”
“你……”墨兰再次被她堵了嘴,来时的高傲盛气被磨没了,气急道,“夫人看你可怜,体恤你,让你到她身边伺候,一个月五两银子。”
青鸾扯扯嘴角,“多谢夫人美意,可是我还是不喜欢道观的生活。”
“不在道观,就在京里。”
青鸾眉一动。
墨兰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连忙看了看四周,“告诉你也没事,你是自己人,明天就来,就在……”说完之后,她朝四周看看,没人,轻手轻脚离开了。
青鸾讥笑,回头继续进绣坊干活。
晚上回家,破旧的小房子里,婆婆与男人正在吵架,见她回来也没停,周围邻居们窃窃私语,“这么漂亮的女人嫁给这泡屎,算是糟蹋了。”
夜色来临,小院子里的吵架声终于消停了。
关上门,正堂里,老妇人正给青鸾端洗脚水,男人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
“夫人,小的刚才去问大人了,他说让你放心。”
青鸾早就不是白日里一副受气小妇人的模样,她胳膊放在椅扶手上,神情严肃,目光端穆,“还是叫他小心谨慎。”
“是,夫人。”粗鲁汉子温驯的像个奴才。
过两天就是科考揭榜的日子,沈初夏再一次来到文人堂,里面仍旧聚集了很多考子,他们看到她来,个个自动让出一条道。
“沈小哥,今天你又看了什么书跟我们讨论?”
沈初夏笑道,“今天没百~万\小!说,做了些冰薄荷茶给你们。”身后,张家两个小伙计抬了一桶薄茶茶。
“又给我们降火啊”
“是啊,还有两天就放榜,不能让我们嘴里生泡去看自己的名次啊。”
“沈小哥果然是小娘子,想的就是周道。”魏星辰龇着一口白牙上前,望向她的眼里全都是小星生。
呃……这家伙怎么来了。
“你爷爷是主考管,你还敢来,就不怕被大伙吃了?”沈初夏故意忽略他闪闪的目光。
众人大笑,“我们早已吃过他一拔,可惜他是石头啃不动。”
“虽然我爷爷是主考官,可我什么都不知道,跟大家一样,为了避嫌,我租房在外,而我爷爷住在署衙里,我们三个月没见没联系了。”
众人笑着沉默。
有人相信。
有人不以为然。
魏星辰又道,“如果我能取得名次,我会跟我爷爷说放弃,等到我爷爷不是主考官的时候再重新考。”
众人一阵抽气声。
“要是你爷爷一直是主考官呢?”有人突然问。
魏星辰目光从沈初夏身上收回,仍旧一口白牙笑道,“不会,如果真是,那我就一辈子不进仕途,做个闲云野鹤游遍大魏朝的山山水水。”
众人又是一阵抽气声。
能来文人堂的举子,大部分是没门路可走的寒门子弟,他们一直聚集在这里,就是希望能打听到一些关于科考的消息。
魏星晨家族富庶,有钱财支持他闲云野鹤,可他们不行,他们得进仕途为自己挣前程挣钱途。
沈初夏笑笑,目光扫过站在角落的一个举子,他面带笑意听众人闲聊,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他并不知道,一场阳谋阴谋正等着他,也不知道阳谋阴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沈小哥被魏公子约走后,众人仍旧在闲聊,他见没什么消息可打探出了文人堂,准备去藏书房间找点书看。
正准备下楼的沈伙计看到他,笑道,“李公子,我爷爷看了你书的注解,想见见你,方便吗?”
“这……”李家宝性格内向,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
沈伙计像是明白他的心思,笑道,“再过几日,我们就搬离京城了。”
“这……”再不去,好像说不过去,李家宝点点头,“好。”
沈伙计笑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说完,他转头对掌事说道,“秦掌事,今天晚上我请一会假,早点下班。”
秦掌事当然不会对主人朋友的堂哥苛刻,笑道,“行,没事。”
沈得志便带着李家宝出了藏书铺子去了他们的家,一边走一边聊,“李公子,你是哪里人?”
“临安人。”
沈得志笑道,“那可是个好地方,山光水色、田园风光,应有尽有啊。”
“还……还行吧。”
“听说你们家很富庶是吧?”
前一句,李家宝挺爱听,后一句,就算不善于表达的他脸色也沉了下来,原来这个人对他这么好,是想贪他的财呀。
他不知觉的望向身后,两个书僮穿得锦衣华缎晃人眼。
沈得意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暗暗偷笑,主人穿粗布袍子,书僮穿锦衣华服,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你对这次考试的策论有什么见解?”
李家宝明显不想说,敷衍了两句,“跟大家差不多。”
沈得意没问到也没有强求让他讲,没一会儿便到了家门口,沈明熙又招了帮孩子正在玩打仗的游戏,看到沈得志,蹬蹬跑过来,从上到下打量了李家宝。
不知为何,李家宝被他看得心慌,浑身不自在。
沈得志已经习惯了二叔的宝贝儿子嚣张夺人的气势,“熙儿,爷爷在哪里?”
“在走廊里跟自己下棋。”
“李公子,请——”他伸作请。
李家宝跟逃一般溜进了院子。
沈明熙耸耸肩,“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沈得志笑道,“别乱说,他家是临安城富豪,有钱的很。”
“就是,我们公子家有钱的很。”两个书僮不满的附合。
“有钱没钱我不知道,不过没规矩是真的。”沈明熙翻个白眼,继续跟小伙伴玩打仗去了。
两个小僮被他怼的哑口无言。
沈老爷子真的很欣赏李家宝,“文才真是好,就是性格……要是以后进入仕途,怕是要被搓磨很久才能适应。”
等他走后,老爷子对着沈得志评价。
像是反应过来,“你怎么把人带回家了?”
沈得志一脸无奈,“夏儿让我带回来的。”
沈老爷子就不再多问了,“是个好苗子,要是魏大儒等人有眼光,名次不会低。”他看向满纸注解的‘论语’短短几页,被他注出了一本书的感觉,非常有见地。
沈得志笑道,“这就爷爷为何喜欢夏儿的原因,她一次看到我捡到的书也是同样惊为天人。”
沈老爷子神奇:“夏儿也被他的论语注解吸引了?”
沈得志点头,“是。”而且……
沈得志不敢多想了,不知道这个夏季将会有怎样的暴风骤雨。
张榜前夜,摄政王府灯火通明,一片忙碌,批阅过后的卷子全部到了摄政王的桌上,八位审阅卷子的官员也站在他的大书桌前。
押卷官当着八位官员的面打开了被封上的卷子,季翀一份一份的拿,看完一个就问一个,“这是谁批阅的卷子?”
八位批阅官员齐齐看,然后认出自己笔迹的官员就上前,“是臣——”
“说说为何给他甲等的原因?”
批阅一愣,随即明白了,这是怕等级与卷的质量不符,摄政王一个一个的过审。
季翀抬眼,目光中写满要是敢糊弄本王,砍头不赦。一时之间,八位批阅官员都明白了,个个两腿发软,明明冰块充足的房间凉爽宜人,他们却都汗流浃背。
“是是……”第一个批阅官抹了把汗,“这篇策论中提到了江南的水患,并且有切实可行解决的方案,臣认为这是实务官员应当具备的素质。”
季翀露出赞赏的目光。
这是他的官员,懂他的心思。
他又拿起一份,快速扫了眼,“这是谁阅的卷……”他把卷子朝向八位主考官。
“是……是微臣……”白大人是高老太师的官员。
季翀冷嗤一声,“白大人,这卷子你能读懂?”万千众人目光都放在放榜名单上,大魏朝所有官员目光却都在摄政王府。
整个王府,灯火通明,整夜未眠。
三更打过,季翀退了所有批阅相关官员,只留了苏觉松两三个心腹,讨论给作弊的白大人定什么罪名。
“殿下,白增进是高氏一党核心成员,要是把他抓了定能狠狠的打击高氏一党,灭灭他们的嚣张气焰。”
“属下也觉得立即判他罪……”
……
还余苏觉松没发表意见,“苏大人,你觉得呢?”季翀问他。
他沉酿许久,“殿下,臣觉得现在还不是动高氏一党的时候。”
“就这样放过白增进?”季翀淡然而问。
另一幕僚赶紧上前,“殿下,白增进可是吏部尚书,掌察百官之权,好不容易抓住他把柄,岂能就这样放过他。”
“是啊,殿下。”旁边附合。
苏觉松望向季翀。
季翀垂眼,手指腹在桌上轻轻敲击,突然,他说,“枳实——”
“殿下,属下在……”
“带沈初夏过来议事。”
众人一愣,沈初夏是谁?
苏觉松、枳实当然知道沈初夏是谁,但他们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齐齐惊讶,“殿下……”
“没听懂我说什么?”季翀抬眼,眼神凉薄。
枳实浑身一凛,“是,殿下。”不敢再多言。
苏觉松眼睁睁的望着枳实消失在书房,“殿下……”他还是不敢相信。
“先拟名单。”季翀挥手。
“是,殿下。”几人齐齐忙活起来。
候事厅,批阅官员一个个坐着等摄政王放行回府,吏部尚书白增进沉着脸色,他刚才被季翀当场抓住作弊,一直寻找机会让人送消息出去,可是一直不得机会,坐立难安。
不知道季翀会给他定什么罪?
大魏朝有三公:太师即为高老太师;太傅是吏部侍郎耿启儒的爹耿大人;太保即是摄政王季翀。
先帝——同嘉帝季嵘驾崩之前任三公为顾命大臣辅佐小皇帝处理朝政,按道理,任何一道公文都应当有三人共同商议后才能颁布。
边乱、三王之乱,一切关于军政上的事,季翀根本不经过高耿二人独立裁夺,因此遭高氏一党诟病。
可是关于文官理政方向,高老太师同样不经过三人商议,带着儿子独裁,把持着大魏朝的命脉,朝官只知有高太师,不知道有皇帝与摄政王。
把持朝中官吏的升迁等决策权,他们根本不管大魏朝如何,对于官吏升迁只要有钱就行,没钱就不行,简单粗暴敛财,甚至可以说富可敌国。
而白大人就是他们手中敛财的最重要的一个棋子。
怎么动这枚棋子,真的很关健。
沈初夏睡的正香被人叫起,“谁来找我?”
“摄政王身边的枳侍卫?”细辛回道。
她揉揉睲松的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时辰?”
“回小娘子,不到四更天,沈郎君刚去贡院等放榜。”
乌漆抹黑,季翀找她做什么,沈初夏穿戴好见了枳实。
枳实却没与她多言,伸手作请,就把她连请带拽拉上了马车。
要不是马车豪华,沈初夏都怀疑季翀是过来抓人的。
“对不起得罪了,沈小娘子,实在是殿下正等着,小的也是着急。”下马车时,枳实行礼道歉。
要是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呸,大魏朝警察还真没用,沈初夏带着起床气进了摄政王府,这次,天色还没亮,她没看到大门长啥样,一路迷迷乎乎到了季翀书房。
枳实行礼,“殿下,沈小娘子到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苏大人带着两三个官员正在抄写什么,季翀坐在超大紫檀木书桌后垂头批阅公文,好像没听到枳实回话。
眼皮抬都没抬。
那叫她来干什么?沈初夏暗嗤一声,暗暗打了个哈欠,没睡醒,还想睡。
打哈欠的声音惊动了某人,掀起眼皮。
苏觉松连忙把手的红榜递给季翀,“殿下,名次已经腾抄到红榜上。”
“嗯。”季翀放下手中笔,“呈批、拟旨一并送到西署,让西署尽快呈到宫中。”
“是,殿下。”另外两位官员连忙拿起手中的文件退了出去。
苏觉松从季翀手中接过红榜,“殿下,卯时将至,下官先让人把红榜张到贡院。”
季殿点头。
一时之间,若大的书房只余季翀与沈初夏。
她抬眼望向他,目询:殿下找我来是……
季翀背朝后靠到太师椅上,垂头,修长的手指捏着眉心,似很疲倦。
那你就休息啊,叫她来做什么,她又不能让他精神振奋充满活力,沈初夏被某人晾在一边,暗暗翻白眼。
白眼翻到一半,某人抬眼望过来,被捉了个正着。
“殿下……”沈初夏假笑,半夜三更把人叫过来干嘛?大眼瞪小眼?果然是未睡醒,她已经把出摄政王府的糗事忘得一干二净。
季翀坐在大书桌后,一身玄袍,眉目凉薄深邃,不知是黑衣黑夜衬得他肤色太白,还是他本就清松冷厉,坐在她面前,就像一堵凉块,从头到脚疏放着冷意。
什么意思?深更半夜来,就是为了让她欣赏他的美貌,让她可望而不可得?沈初夏气的差点就想把他‘就地正法’。
拽什么拽,瞧瞧这是什么什么眼神,沈初夏清晰地看见他眼里那一瞬间如碾死蝼蚁般的不屑与睥睨,引得她反骨直冒,姐还就不屑了。
心动脚动,转身就要出书房回家。
门口传来一阵吵杂声,紧接着有咚咚脚步声而来,沈初夏不知那根筋搭错了,像是被人捉奸一般,迅速往回跑,左右环顾一下见没地方躲,直接跑到季翀身后蹲下。
季翀冷峻如冰的脸色似被击敲般裂开一条缝,她这是干什么?他却并没有回头,抬眸,木通慌慌张张的进来,“殿下,门口有几十个官员拦住了苏大人,不让他往贡院放榜。”
“知道了。”
沈初夏听的心惊胆颤,如此严重之事,他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三个字,她忽的起身,“殿……”刚叫了一个字,又有人进来,她下意识又蹲下。
木通眨眼,沈小娘子什么时候来了?整个晚上他也忙的跟狗一样,枳实叫人,他并不知道。
几位幕僚进来,“殿下,那个为首的官员说科考选拔不是儿戏,要您把榜单与高老太师与耿太傅商议后再张到贡院。”
季翀并不言语,起身。
玄色袍角从沈初夏面前掠过,沈初夏下意识拽住他袍角,“离公布榜单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时候他们过来是成心闹事,才是正真要把科考变成‘儿戏’”
“那你觉得怎么样才不是‘儿戏’?”
“点卯什么意思?”她仰头而问。
季翀垂头。
她双眉高挑两下。
季翀突然明白什么意思了。
“来人——”
厚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殿下……”
“撤了所有禁军,随即上朝,与高老太师、耿太傅商议放榜之事。”
厚朴愣住未动。
“还不赶紧。”
“哦。”厚朴瞬间又消失不见。
“枳实……”
“殿下,小的在,让所有批阅官一同上朝。”
枳实听懂了‘所有’的含义,连忙放出了所有批阅官。
门口,几十个官员看到围在门口的禁军撤了,不但如此,还放出了所有批阅官,而吏部尚书白大人赫然在列。
领头的几个官员相视一眼,得意的笑了,想跟老太师斗,季翀还是嫩了点。
摄政王府长史对众官员道,“卯时将至,朝殿按时点卯,请各大人不要迟到。”说完,连忙跑到一边,侧边,摄政王黑色镶金马车缓缓而出,直朝皇宫方向驶去。
“……”众人望着苏觉松手中的红榜。
苏觉松亦低头看红榜,略思半刻,又望了望摄政王府,好像明白了什么,连忙拿着红榜跟了上去。
众官见摄政王与红榜都去皇宫,连忙跟上。
不一会儿,摄政王府门口空荡而无一人。
高忱一直盯着季翀的一举一动,西署衙里,突然有官员发现,季翀让人送上来的呈批附件少了一份红榜名单,“少卿……”官员吓得两腿发抖。
高忱亲自翻了从摄政王府刚送出来的呈批、拟旨、还有一些其它折子,唯独少了呈批附件——科举红榜。
“砰!”高忱一拳打在桌上。
大意了,真是大意了!
“少……卿……现在怎么办?”官员吓得结巴。
高忱看向外面,东方泛白,天快亮了,红榜已经运到贡院了吧。
“赶紧进宫。”
“是,少卿。”
第二日凌晨天还很黑时,贡院张榜前就挤满了人,个个翘首等待张榜时间。
沈元两家并无人参考,为了得到最新的科考名次消息,沈得志也挤在人群中,和众人一起等待张榜时间。
眼看寅时结束,卯时将至,突然安静的人群骚动起来,“看,官差抬榜过来了。”
众人齐齐看向贡院大门处,从里面走出一队官兵,抬榜的官差被前拥后护着,一步一步到了张榜的地方。
激动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个个紧张的看向官差,看他们一步一个动作缓缓展开卷轴往墙上覆,他们屏着气,直等榜纸完全与墙贴合。
红榜黑字完全展露在人们眼中,前面的人一目十行寻找家人或是自己的名字,后面人看不到,一下子拥挤上来。
官差只护着红榜前方寸之地,其余人群如何拥挤,他们一律不管。
沈得志并未挤上去,他耳听八方,听前面的人报名字,忽然有人高声大叫,“李家宝是何人,他居然是新科状元,会不会弄错了?”
“是啊,我知道这个人,天天与我们在人文堂一道,说起话来资质平平,怎么可能是第一名……”
李家两个穿金戴银仆人早就用钱买好位置,当然已经知道消息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二人面面相视,难道送的银子起作用了。
娘呀,听说京中一切以银子开道果然是真的,他们蹦跳着挤出了人群,“我家公子中了……我家公子中了……”
直接跑了。
大概是去报喜。
沈得志左看右看,就是没有看到李家宝本人,这人还真沉得住气,他摇头笑笑,继续打探第二第三名。
没一会儿,前十名,他都知道了,连忙恭喜等待消息的张裴然,“恭喜张探花郎——”
张斐然不好意思的笑笑,“第一名第二名都没来,只我来了,惭愧惭愧。”
沈得志笑道,“以后参考,我也亲自来,张大哥不必自谦。”
张斐然仍旧谦虚,边上的小僮拉他,“公子,快些回家吧,要不然报喜的官差要等我们了。”
“那沈小弟……”
“赶紧赶紧……”沈得志笑着挥手让他赶紧回去。
魏星晨第二名,沈得志倒是不意外,魏大儒的孙子考第一名都不为过,他实在没想到貌不其扬的李家宝能得状元,赶紧回去把消息带给夏儿。
大魏朝朝堂,小皇帝季琏坐在龙椅上昏昏欲睡,耿太傅像雕像一样站在高老太师身后,活脱脱就一个背景板。
“殿下,你是摄政王,我们两个也是先帝托付的顾命大臣,科考这样重要的事情,你竟就这样儿戏般定下名次,你就不能问问我们的意见吗?毕竟我们吃过的盐比你……”
季翀垂眼,任何高老太师念经。
封少鄞接到麦冬递过来的科举红榜一愣,整个科考流程中,他并无张榜一事。
“世子爷,现在情况有变,卯时张榜时间马上就到,麻烦你赶紧暗自护送官差张榜。”
特殊情况,他懂,点头,“好。”
不管那朝那代,呈文都有严格的格式与程序,要想一纸文书有政府行政效力或是法律效力,都少不了相关主管人员的签名与公章。
一张考举红榜不是你想抄几份就能抄写份的,都是有特定程序与印鉴才能产生效力的,摄政王季翀的印鉴一旦印上去,都要登记造册备案的。
红榜一共两份,现在不见了一份,不要想也知道流向了哪里?防范的如此周密还是被季翀摆了一道,高忱眼里的光迸出来能杀人,他进了朝殿。
季翀看到了,轻扯嘴角,不动声色。
高老太师‘语重心长’的话刚告一段落,见到儿子来,转身。
高忱附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他额头青筋冒起,“季……”
“老太师?”季翀抬眼,满目警告,敢喊他的名字,难道想造反?他倒是不介意,一脸风轻云淡。
高老太师生生压下愤怒,“先帝任老夫、耿太傅、齐泰(小皇帝身边的第一太监总管)与殿下一起辅佐陛下,你就这样随意张榜出去,要是选拔上来的都是废材,你怎么对得起季家的列祖列宗?”
季翀负手,从小皇帝身边走下高台,来到高老太师面前,“只要老太师身边的人才还在,季某还真不怕选上什么歪材,不大了让老太师的人多调教调教,你说是吗?”
“……”高老太师明白,这是提醒他,一个时辰前,他用几十名官员作威胁保下了吏部尚书白增进之事。
他摆了季翀一道。
季翀同样摆了他一道。
这次,两人不分伯仲。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小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唱道。
高家父子眼睁睁的看着季翀大摇大摆的离开了朝殿。
走出宫殿,旭日早已东升,光芒万丈,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去安丰楼。”他要去好好的吃顿。
“是,殿下。”主人将了老太师一招,神情气爽,木通也替主人高兴,连忙去安排。
苏大人从后面跑上来,“殿下……”
“罚姓白的一年俸禄。”
“真不抓?”苏觉松懂了殿下的意思,就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甘心这样放过?
季翀侧笑,嘴角勾着笑意,“坑人确实比打仗杀人更有意思。”
“……”苏大人突然觉得他的殿下变坏了。
对了,有一句什么话来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沈小娘子会喜欢吧!
季翀前脚上朝,沈初夏后脚就出了摄政王府,不过这次,她要求走的是侧门,来古代生活这么久了,高门大户的正门什么时候开放,什么时候能走什么样身份的人,她还是清楚的。
她充其量不过是个小门客,按规格只能走侧门,入乡随俗,没什么不好。
回到家,沈得志已经在家里了,“夏儿,你知道名次了?”被摄政王府叫过去,应当知道了。
她摇头,“不知道。”
“……”沈得志有些不信。
“真的。”沈初夏都不知道被季翀叫过去干嘛,想起刚才躲到他身后跟偷情似的,真是又尴尬了。
居然不知道,沈得志马上兴奋起来,“知道吗,第一名不是魏公子,而是那个不爱言辞的李家宝。”
沈老爷子倒是不惊讶,“论文彩,估计当数魏公子,可要论务实与文彩结合,我倒是觉得李公子得榜首也不是那么意外。”
只有沈初夏笑而不语。
她朝走廊外的天空看看,晴空万里,看似无云,说不定就会来一场突然而至的暴风骤雨。
季翀紧赶慢赶回到府里准备接某人,结果某人离开了。
门阍吓得直哆嗦,“殿……殿下……木侍卫说过沈小娘子进出自如。”
怪我罗!木通吓得脖子一缩,不敢看主人。
季翀捏捏眉心,一天一夜未睡,他其实需要休息,可是……他还是转身出府。
“殿……殿下,沈小娘子这次没跑,走的是侧门。”
“……”季翀转头。
门阍吓得直接跪下,“是……是小的错,殿下饶命!”沈初夏没想到枳实又来了,只好放下手中碗起身,“枳大人——”
枳实是摄政王的近身护卫,正四品武官头衔,一桌子人,除了七岁的沈明熙都起身相迎行礼,“枳大人……”
沈老爷相请:“刚好是午饭点,还请枳大人不要嫌弃,一起吃顿便饭。”
枳实没空理会不讲礼貌的七岁小屁孩,他回礼,“多谢沈老伯,殿下还有事要与沈小娘子商议,不能耽搁,还请谅解。”
红榜不是已经按排张了吗?还有什么事?就算有,跟一个不是正式门客的小女人商议什么?
“沈小娘子,马车就在外面,请——”
饭都不让人好好吃,沈初夏带着怨气跟枳实出了沈家,发现家门口并没有马车,朝枳实望了眼,难道要步行?
枳实笑道,“马车在街口。”
“哦。”
到了街口,沈初夏明白马车为何没有进巷子,原来是季翀的豪华马车,巷子窄,根本进不来,就说嘛。
等等,不对,他亲自来接?怎么有种男朋友接女友出去吃饭的感觉。
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还是挺准的,季翀确实接她去吃饭,可是男女朋友就算了,上了马车,给他行礼,“殿下——”
季翀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没听到小娘子行礼叫他。
沈初夏忍不住又想翻白眼,想着前科,生生忍住,坐到侧边。
木通见人坐稳,一挥手,马车开动。
马车宽敞,里面还放置了一大盆冰,很舒服凉爽,三更天就被某人叫起,刚想回来睡回笼觉,沈得志又从贡院带回消息,忙忙碌碌一个上午。
马车摇摇晃晃,沈初夏也困了,张张嘴打了个哈欠,也学某人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这一次到是冤枉季翀了,一天一夜未合眼,坐在车上等沈初夏时,他确实睡着了。
他是被某人砸醒的。
沈初夏一下子睡着了,马车一个颠簸,把她甩到了季翀的腿上,头直接砸到他大腿面,疼得他不得不醒。
皱眉,垂眼。
小娘子眨眼惺惺松松,一脸迷乎,白皙的脸颊被撞的有红痕,呼吸有点急促,他心底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忍不住伸手抚她的头。
沈初夏疼醒了,咝咝直龇牙,“对不起,对不起……”伸手就去揉被她砸到的大腿,“不好意思啊,刚才不小心睡着了,疼不疼……”
疼到是不疼了,可是小娘子的手柔弱无骨,搓在他大腿面,像是挠到了什么,直窜他脑门芯,引得浑身酥麻,腹部一紧。
蓦得,他伸手抓住小娘子的手。
“……”沈初夏一惊,迷迷乎乎终于清醒,低头望向被自己搓的地方,要死了,她在干什么,迅速直起身。
却被某人快递按到怀里,他弯腰垂头。
眼看某人薄唇就要贴上来,车厢门帘被打开。
“殿下,婴……”木通住嘴,嗖一下放下了门帘。
婴雅看到了马车里的一幕,强打起三分笑意,“对不起,文初,我实在有事找你,所以才……”
木通站在一边,抬头望天,是婴夫人拦住车硬要见殿下,他通报了的,是主人没吭声,他以为默许才揭帘的。
车厢内,沈初夏没注意到外面站了一名道姑,可是刚才这番情景被人看到,没啥也会误会,连忙整理头发、衣裳。
心里暗暗腹诽,半夜到某人书房搞得跟偷情似的,这下在马车里搞得跟发生什么似的,今天的老黄历好像不适合见某人呀。
季翀看到车外站了人,眉头微蹙,伸手揭帘,跨出了马车,好像马车里没有其他人一样。
沈初夏正想翻眼吐槽,余光里出现一位漂亮的道姑,心跳不自觉停顿了一下,嘴唇下意识抿了下,略思,跟着下了马车。
“文初……”站在豪华奢侈的黑色马车前,婴雅一身灰色道服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美得清新寡淡却又不失媚艳,其美虽不能摄人心魄,但却能镌刻在心中,这样的美不会随时光流逝而逝去,反而会在岁月沉淀中得到升华,知性。
季翀乌发朗眉,瞳仁是纯粹的黑,在这光线下更显薄凉。
褪去了当年的桀骜感,青涩的五官变得硬朗利落,身材高瘦挺拔,一身黑衣也没全敛住他的轻狂傲慢,恣意而又矜贵。
男人不言不语。
婴雅泪光点点,“道观被野兽袭击,伤了好几个姐妹,我来京城募捐,看到你马车……所以就忍不住拦住了马车……”,盈盈望着他,柔情万千。
季翀垂眼,神情温和又淡漠。
难道是因为她站在这里,他们不方便讲话,沈初夏转身进了街边酒楼,进去才发现这地方来过,这不就是季翀产业——安丰楼嘛?
刚才那个道姑说什么看到马车,分明就在这里守株待兔嘛?泡桐巷还不够,还跑到酒楼这样人多的地方,好像要让全京城人都知道摄政王跟一个道姑搞得不清不楚似的。
季翀抬眼,目光跟着某人背影。
沈初夏像是感觉到了某人目光,调头。
四目相对。
一个沉寂无波。
一个意味深长。
季翀淡然收回目光,“枳实——”
“殿下,小的在……”
“让梁管事……”
……
沈初夏快速上楼,去了她经常去的包间,进去后,就有侍应过来给她上茶,端起茶杯,“菜也一道上了。”
侍应愣了一下,点头,“是,小娘子请稍等。”
包间有冰块,很凉爽,沈初夏无聊,看房间内的屏风,一杯茶喝完,季翀也没进来,倒是侍应进来了,上了一桌子菜,领头的说道,“殿下刚才有事先走了,小娘子想吃什么尽管叫小的,小的马上就送到。”
什么?请客的人自己走了?沈初夏都被气笑了,望向一桌子菜,她为什么不吃,不仅如此,还要打包带回去。
打包是打包了,但是没带回家,而是去了城北护城河新建的铺子,把菜都分给铺子里的伙计们吃了。
俞老板见她来,连忙过来,“沈小哥,咋有空过来?”
“有事请俞老板帮忙。”
“什么事?”
科考结束,高季之斗越发白热化,大半个月前,沈初夏对沈老爷子说过搬离京城,是时候动手了。
“沈掌事、元掌事也跟去?那我铺子里怎么办?”
“再招两个。”沈初夏道。
俞老板内心不安,“这京城没你,我心里没底啊!”
“我还在京城。”
“……”俞老板没懂。
沈初夏道,“我和得志还有韶安暂时还留在京城一段时间。”
“原来是这样。”俞老板放心了,“那一段时间之后呢?”
沈初夏笑道,“京郊也有生意啊!”
“……”俞老板一愣,“你的意思是,把我们的生意发展到京郊?”
“对头。”沈初夏说,“我大伯和舅舅过去,也是一样给你打工。”
“嘿嘿……看沈小哥说的。”俞老板道,“你就没想过让他们和我合股?”
沈初夏就等着俞老板这句话呢,“可以?”
“当然可以。”俞老板是真心的。
沈初夏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沈小哥说的,需要带多少银子,你说,我马上准备。”
“多谢俞老板。”沈初夏真诚道谢。
俞老板笑笑,“沈小哥,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我总觉得你们沈元两家会飞黄腾达,我这是提前下注,你不会生气吧。”
“哈哈……”沈初夏被他说乐了,“希望俞老板的目光很准吧。”
“那是自然。”
二人合计了一翻如何离开京城。
傍晚时分,沈初夏从北护城河回家,一路上关于新科状元的流言已经满天飞了。
“知道吗?听说新科状元贿赂了十万两银子才拿到第一名。”
“老天爷,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这次可是摄政王手下的官员贪污,被高老太师的人抓住把柄。”
“那人抓了吗?”
“听说高老太师的人正等着摄政王去抓人呢?”
沈初夏继续往前走,又有传言流过来,“听说新科状元去醉红楼呷妓,一次居然叫了四五个……”
“什……么……真的假的……”
“老天爷,这样的人还配状元头衔?”
……
沈初夏对马车师傅说:“去藏书馆。”
天色抹黑时,她到了藏书馆,二楼文人堂聚满了人,个个围着魏星晨,“魏公子,传闻是不是真的?”
魏星晨打着哈哈笑道,“我也跟大家一样只听到了流言,不知真假,大家还是不要跟风,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见打听不到消息,改变口风,“魏公子,要是李家宝的事是真的,那么你是不是要顶上第一名,成为新科状元。”
魏星晨一脸无奈,“我都说了,传言就是传言,不一定是真的。”
有人插嘴道,“我有老乡去醉红楼了,李家宝确实叫了四五个妓人一起……”文人墨客,那种话他讲不下去了。
“不会吧,平时看他斯斯文文的不像如此猛浪之人呀,怎么一个状元就让他原形毕露?”
“是啊,真是知人知面……”
……
众人议论纷纷,魏星晨正无聊,一眼看到门口的沈初夏,连忙挤出来,“沈小娘子……”
沈初夏望了眼众人,转身下楼。
魏星晨跟着她下楼,“沈小娘子,你是不是也听到传闻了?”
“嗯。”
“你觉得是真的吗?”
沈初夏转头笑道,“你觉得呢?”把问题抛给了他。
魏星辰思索片刻,“这个人我虽接触不多,可也感觉他不像这样的人。”
“感觉不可靠。”
魏星晨双眼一亮,“沈小娘子觉得传言是真的?”
“……”他那只耳朵听到她这样说了,沈初夏撇了他眼,“如果我是你,这些天就不要到文人堂来。”
“为什么……”
众人还都等着状元游街、吃御赐状元宴呢!
再说,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关注着前途,恨不得从别人那里得到门路赶紧去投。
“张大哥——”沈初夏叫道,“最近把文人堂关了吧。”
张斐然正从掌事房出来,“为什么?”
“现在这种时候不适合聚众。”一不小心,谁说错了话,被当权者知道,惹上杀身之祸。
张斐然好像读懂了沈初夏的意思,点点头,“行,明天起,二楼所有房间都不对外开放。”
“那你忙,我先回家了。”
张斐然叫住她,“要不,找个时间聚一下,我也好久没见到韶安了。”
想到韶安大概也回家了,沈初夏点点头,“好啊!”
“那还是火锅?”
大夏天吃火锅?也不是不可以,好像有更适合夏天聚餐的美食,“不如在北护城河边吃烧烤吧!”
“炙肉?”张斐然不太明白烧烤是什么。
沈初夏一愣,“对,没错。”她忘了这是大魏朝。
“好的,那我让管事多准备肉。”
“犹以五花肉最好。”
“好的。”张斐然笑道。
想了想,沈初夏也不跟张斐然客气了,“这样吧,我写张清单,你让管事准备。”余下的调料,她回家准备。
“好。”
眼见沈初夏要走,魏星晨问道,“我可以参加吗?”
“当然啊。”沈初夏笑道,“也可以带上你的三朋好友。”
“那我带果饮。”
“没问题。”
三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约定好三日后晚上在北护城河边见。
果然沈初夏回到家中时,许久不见的元韶安回到了家,人看着又黑又瘦,“辛苦了。”
元韶安龇牙一笑,“见识到了很多东西,有些事情要是没接触到,连想都不敢想。”
沈初夏笑笑,这次,元韶安接触的是京城某两位小吏,别看底层小吏,他们在社会构成中,绝对是最复杂的,上要谄媚,下要剥削,活脱脱的真正小人。
元韶安道,“不过我觉得我接触到的这些跟科考没多大关系。”
沈初夏摇摇头,“让你了解这些东西,并不是为科考,而是所有我们以后接触到的事情,我们要了解的是它们的门道,然后怎么样有效的避开。”
元韶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夏儿,
“先搬离京城。”
“……”元韶安一愣,“不等姑夫出来?”
沈得志道,“不是回彭成,而是搬到京郊。”
“为什么?”
这也是沈老爷子想问的,而孙女没有回答。
沈初夏笑道,“等你们到了既然就明白了。”
孙女肯定有考量,沈老爷子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呢?”科考已经结束。
“我已经跟俞老板说好了,七天后。”
七天,有时间准备。
沈元两家,见老爷子默认,都没有多言,京城凶险,他们现在连院门都不敢随意出,离开也好。
沈老爷把孙子孙女还有元韶安单独叫到了房间。
“李公子的状元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
沈得志说,“我打听了,受贿是真,去呷妓也是真。”
沈老爷一脸失望,无比痛心,“看文章,根本不像这样的人啊。”
沈得志说,“不过摄政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根本不承认这庄事。”
“难道真是高氏一党污蔑?”老爷子望向二孙女。
沈初夏却沉默不语。
沈得志有种看走眼的恨意,“真没想到李公子是这样的人。”
沈初夏望了他眼,依旧沉默。
只有元韶安感觉到了其中不可言说的东西,但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就是直觉不对。
东署衙门,季翀被白大人堵在办公房,他身边随从拽着两个穿金戴银的小书僮,“他们两人已经亲口承认,范大人收了十万两银票。”
众人对白大人、小书僮不感兴趣。
苏觉松笑道,“李家这么有钱?”
小书僮被扯着衣领,仍旧一脸高傲,“那是自然,我们家老爷、公子可会赚钱了,我们李家就是临安城首富。”
苏觉松笑得眼不见缝,什么叫无知无畏,这就是,可是这么会赚钱的李家,不可能放两个废物书僮在身边呀,没道理呀。
废不废物,暂时不可知,可是这股老子天下第一没什么不能用钱摆平的气陷是真的,那怕已被抓到杀人如麻的摄政王面前,依然面不改色。
“殿下,你可得给天下泱泱学子一个交待,否则恢复科考又有何意义,还不如向先先帝一样取消,至少我们士大夫一族不会这么无知无赖。”
季翀抬眼,眼神凉薄,丰裁峻厉,望之可威。
“告诉高老太师,文章是经过所有批阅官员一致认同的好文章,本王只识才。”
“什么?”白大人声音高八度,“殿下就不管贪污腐败了?”
季翀眼神悠悠射过去,“白大人,你还是跟高老太师讲一下,换一个两袖清风的官员来跟本王说这事比较妥当。”
“……”白大人脸色纷呈,精彩极了。
季翀抬眼,“放了小僮,保护他们安危。”
“是,殿下。”枳实上前一步,让手下人抢过两个小僮放了。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白大人气得胡子都翘起来,袖子一甩,走人。
苏觉松看着枳实的人护着两个小僮离开了东署,低声道,“殿下,你说他们会继续闹下去吗?”
“那就看看他们准备了什么。”季翀冷漠的说道。三天后,魏大儒去西署办公的途中被十几个学子堵在前门大街,他们齐齐跪在大街上请求主考官重新审核今年的新科状元。
“为何?”魏敏堂下了马车,问跪在面前的十几个学子,“他的文章不是我一个认为优秀,是所有参加批阅的八位大人一致意见。”
领头的学子道,“回魏大人,学生是临安城附近的举子,对于临安李家公子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一清二楚。”
魏敏堂皱眉,“你的意思是他买了别人的文章?”
领头学子道,“学生以为是。”
“孩子,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魏敏堂神情凝重。
学子点头,“学生明白。”
明白?摄政王为了这次考题不汇露,让他准备了三个命题,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且一直到贡院开考才以抓阄的形式定下来。
如果连这样都能泄题,那这个泄题人只能是魏大人自己。
前门大街是官员去皇城官署办公的必经之地,这里平时都有禁军,普通百姓一般不能进来,现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官员有百姓。
魏大人抬眼,乌压压一片。
白大人责问:“魏大人,赶紧给学子一个交待,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他拱手举天,“不要以为陛下才七岁,就能蒙弊他的眼睛,先帝可给他选了三个顾大臣,我们都看着呢。”
苏觉松也挤在人群中,静静而立,看着高氏一党嚣张,他转头寻找沈小娘子,找了一大圈才发现她被裹在人群中,几乎看不到。
一大早上,高氏一党的声势造的很足啊,该来看热闹的人都来了。
魏敏堂沉重的说道,“老臣无亏于学子,老臣无亏于天下,更无亏于陛下。”说完,他走到大理寺卿文彦君面前跪下,脱下官帽,“魏某接受大理寺审查。”
文彦君咝一声,朝周围看过去,“这……”
高忱与他目光相遇,带着三分笑意,一副你不办也得办的样子。
他又去看苏大人、封世子等,摄政王殿下呢?他呕心历血,化了如此多代价办了一场科考竟以这样的方法结束?
领头学子请求道,“如果大家不相信他不学无术,请大人赶紧抓到李家宝,你们可以当众一试便知。”
“……”
众人一惊,这学子居然敢这样的,难道文采斐然的新科状元真的是不学无术的废物,他出的十万两银子真的收买了魏大人这样清松高洁的大儒?
沈得志不相信,小声问沈初夏,“难道掉在地上的注解论语是假的?”
沈初夏小声反问,“爷爷问他学问时,你在身边,你觉得他的回答是假的么?”
“……”沈得志回想,字字珠玑,“不像啊,那怎么回事?”他疑心挠肺,到底怎么回事?
文彦君望向苏大人,这人他是该抓还是不抓?
苏觉松转身避开他的目光。
一群人看着他二人的眉眼官司。
文彦君真是进退不得,可是跪在地上的学子们由不得他,再次请求大理寺抓人。
“魏大人……”文彦君无法,只得问主考官。
魏敏堂坦然:“老夫问心无愧,从不曾泄露考题,不惧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责问罚罪。”
“既然这样……”文彦君抬手,“来人,去抓临安人氏李家宝。”
“是,大人。”一队官差拔道而去。
高忱笑道,“不必了,昨天晚上我与新科状元在云烟楼遇到,与他喝了几杯,此刻,他正在我的马车上。”
高氏一党果然有备而来,这真是不让季翀下台了。
一时之间,整个前门大街拔张剑弩,眼看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李家宝被人摇醒,昏昏迷迷被拉到人前。
这里那还是那个沉默寡言,朴素的文弱书生,分明就是一个纨绔子弟,沈得志失望透顶,暗暗叹气。
魏星晨与张斐然等人亦是,感叹人太会伪装了,考前考后,简直判若两人,怎么会有人这样?
两个小书僮没醉,他们见到一这副场景,吓得屎尿都下来了,“公子……公子……”把他摇醒。
“摇……摇什么,再摇老子把你们卖了。”李家宝甩甩头,双眼清明了一点,突然发现主考官大人居然跪着。
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抬眼一眼,他被黑压压的人群包围着,他在月光场上见到过的几位大官也赫然在目,可是此刻,他们没了风流倜傥的样子,个个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一个机灵。
人们眼争争的望着一个纨绔变成了一个木纳寡言的文弱公子。
“咝……”抽气声彼此此伏。
文彦君闭眼,糟了,文初这次被害惨了。
再次睁眼,大理寺少卿身上一股酷厉之样,“李家宝,有学子举报你买考题,此事是否属实?”
李家宝躬身拱手,“学生从没买过考题。”
此刻,他应对沉稳,敛神收张,端得就是文人堂那个沉默寡言的文弱书生。
“老天爷……”魏星晨大乎不可思议。
挤在人群中曾去过人文堂见过他的学子也叹为观止,一个人竟有两副不同面孔,太可怕了。
元韶安悄悄望向大表妹。
她站在人群中,一脸沉寂,难道这次,她失算了。
沈初夏感觉有目光盯着她,转头寻过过。
高忱勾着嘴角,与她目光相遇时,眉目高抬。
沈初夏收回目光,继续看文少卿当众审李家宝。
小女人竟然还沉得住气?高忱阴了眼,冷嗤一声,亦收回目光。
文彦君道,“既然这样,李家宝,那你就把文章与策论当众默写给众人瞧一瞧,如果差一个字,就是作弊。”
李家玉还没有发声,两个穿金戴银小僮跳出来,“我们公子的手腕受伤了,根本拿不起笔。”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李家宝的手腕。
刚才人们感觉李状元沉稳有度,这一下子又让他们疑心大增,怎么可能这么巧?
高忱皱眉。
他的手下来马上明白,有人促哄:“文大人,大理寺有的是技人,可以当场验试他的手腕。”
一个举子,在这样的场合下,应对还算有度,文彦君刚松了口气,没想到这家伙马上掉链子,难道他真是不学无术的纨绔?
可是这次命题有多紧慎有多闭密,他是知道的,难道魏大人真的不小心汇露了命题,让有人卖给了李家宝?
他朗声道,“不必验手腕,没了手写,可以背出来。”
也是哟,这么简单。
两个小僮光跳没声了。
李宝家双眼无神,又像一个纨绔子弟。
领头学子高声道,“他就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怎么可能作出状元般的文章,请大人赶紧判他罪。”
李家宝变术似的神太举止,魏大人没露一丝,摇头叹息,他不知道究竟那个环节错了,竟让高氏一党得逞,双手撑地,身子趴到地上,“请文大人定罪。”
“……”
众人面面相觑,魏大人这是认罪了?
文彦君刚想让人去请摄政王季翀,有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
“慢着……”
众人齐齐转头。
一个身穿少年装的小娘子跨步而出,一身灰布葛衫没有半点饰物,连耳坠都没有,晨光从天漫漫而下,透过大街旁的高大树叉倾洒而下,形成一笼轻快明朗的纱光,恰好落在她胜雪的面庞上,一双明眸含水映光,盈润灵动。
“你是……”文彦君认识她,那又为何而问?这是让这里不认识的人知道她是谁。
“大人——”小娘子并不回答自己是谁,她拱手道,“在抓魏大人之前,民女可以给大家讲个故事吗?”
故事?
李家宝神色一骇。
不好,直觉告诉高忱,有什么是他没打探到的,他不自觉的望向那个领头闹事的临安学子。
文彦君皱眉,现在是讲故事的时候吗?但沈小娘子是殿下的红颜,他给这个面子,点点头,“请讲——”
沈初夏微笑回礼,“多谢大人——”举止从空淡定,简直就是干净明朗的少年。
她说,“在讲故事之前,我们不妨听这位学子说说李公子其人,这位学子你意愿讲吗?”
“当然。”学子一点也没有犹豫,他巴不倒让所有人知道李家宝的贼脸,居然糟蹋他表妹,该他得报应。
他说:“首先说一点,李公子不认识在下,但在下对他的大名、恶迹如雷贯耳,只要你们有机会去临安,就一定会听到关于临安首富李家公子的传闻,他从小就玩劣不甚,周围人没有不知道的,十来岁时,他带着一群纨绔子逗鸡溜鸡,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十七八岁时,声色犬马、赌吃嫖窑、抢良家小娘子、妇人,只要他看上的,没有不得手的,在临安一带,人人通恨,恨不得他上街被马车撞死、路过河边被水淹死,可是他却仍旧活活的好好的,非但如此,还拿十万两买了个状元,朗朗乾坤,天理何在。”
“好一个朗朗乾坤,天理何在?”沈初夏微笑着重复这个八个字。
“难道你不觉得吗?”觉得有人亵渎了他的肺腑之言,学子气愤填膺。
沈初夏笑笑,走到李家宝面前,“李公子,一个人活到被人咒的地步,也不容易,是吧。”
李家宝面色一诤,狠样毕露。
沈初夏似没有看到,抬头微笑,“那我就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众人屏气。
高忱手骨青筋毕露。
“话说,二十二前,在临安某个靠山的小村子,村民靠养蚕卖茧而生,当中有一户姓乔的人家也是……”
听到姓乔,两个小僮齐齐捂嘴,“公子……公子……”他们慌得一批。
李家宝倒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这个故事到底想讲什么?高忱细细长长的丹凤眼精光乍现。
故事仍在继续:“乔家有个小娘子不仅生的漂亮,手也巧,养的蚕茧总比别人大又白,特别受临安城商人的青睐。
有一年,临安城商人李进财亲自下乡收茧,见到乔氏小娘子惊为天为,便想把她纳回家做小妾,乔家人根本不同意女人为妾,而商人李进财也是个惧内的男人,只是想了一下,也不敢纳回去。
可是你们知道的,一个男人,且是有钱的男人,一旦他喜欢某个小娘子不得到手那会罢休呢?于是使计得到了乔氏小娘子,小娘子家人知道后,为了遮丑,把自家小娘子送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也合该是两人有孽缘,一年后,商人李进财收茧到某个地方,竟不期而遇乔氏小娘子,且她怀中抱着娃娃,凭着男人的直觉,他觉得这个几个月的娃子就是他的儿子,紧盯而问,果然如此。
当时这个娃子正生病,李进财二话不说就把娃子带到最好的郎中那里看病,娃子的病是看好了,可是三十而立的李进财钱赚了很多,却无一儿半女,遇到乔氏小娘子及儿子简直如同天赐。
他要把儿子与乔氏一同带回去,乔氏怎么会同意,两人抢孩子,乔氏哪里是李进财的对手,儿子被抢走了。”
……
就这故事,除了说李公子是私生子,好像没什么嘛?
沈初夏的目光与高忱相遇。
她微微一笑,继续道,“李进财不知道的是,乔氏其实生了一对双胞胎……”
“什么……”
“咝……”
……
众人如同乍开了锅。
高忱脸色发青。
魏大人抬眼,两眼发光,“沈小娘子你说什么,双胞胎?”
沈初夏笑着点头,“没错,乔氏在送儿子看病的路上遇到收蚕茧的李进财,他当时就夺了她儿子,都没到乔氏住的地方看一眼,乔氏失去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当晚便带着小儿子离开了临安小山村,去了京陵,在京陵郊区租了两间小屋,一边养蚕一边养儿子,日子倒也过得去,五年后,也就是兴正十四年,京中被贬王大人回到了祖籍,他的家刚好毗领乔氏小屋……”
“沈小娘子,你说的王大人,是王昌枚大人吗?”
“正是!”沈初夏道。
“老夫现下终于知道李家宝的文章为何美学与务实兼具,原来他是王大人的门生。”
沈初夏道,“真正写文章的人叫乔家骥。”
“可是……”魏大人也不跪了,起身,仍有疑问:“那么乔家骥如何甘心让哥哥李家宝得了状元之名呢?”
沈初夏指着李家宝,“问他……”
李家宝头一扭,拒绝回答。
“为什么?”魏大人不解。
众人都向望向两个小僮,文彦君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那两个小僮就跳脚了,“不是公子所为,是夫人,是夫人绑了乔氏。”
真相终于大白。
原来这是一出李代桃僵的故事。
“难道这就不抓人了?”高忱阴测测而道,“一个故事就想把众人打发了?”
人还是要抓的,跟主考官魏大人没关系了。
怎么会?
“摄政王殿下到——”木通唱道,中气十足。
众人自觉让道行礼。
季翀负手而来。
身后跟着‘李家宝’,不,他叫乔家骥。
故事果然来源于生活。
李家宝见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弟弟,脸色阴沉狠毒,恨不得一口吃了他,都是他,都是他坏了他吃喝玩乐的好日子。
文少卿上前,“殿下——”
季翀望了某小娘子一眼。
沈初夏早已退到一边,拱手垂首而立。
她原先给季翀出的点子根本不是这个,而是第四名真正的寒门子卢祁,通过他的成长经历激励更多的寒门之子参与科考参与大魏朝的建设之中来。
可当沈得志捡到一本论语后,事情就变了,开始时,沈初夏也觉得好生奇怪,公子穿布衫,小僮穿金戴银,这一现象太违返常态,于是她有心观察了一番,发现有一次在茶楼遇到的李公子与在文人阁遇到的李公子虽相貌相同,气质却所有不同。
现在了然,李家宝虽然不学无术,可是他在模仿弟弟举止上确实有天份,达到了常人无异的地步,可是肚子里没货就是没货,不是模仿就能模仿得了的。
李家宝主仆被抓了。
“那他呢?”代替人科考,一样有罪。
季翀撇了他眼,“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罚他五千两。”
罚个五千两了事,高忱气的就差咬断牙,“殿下,十万两还不够?”
季翀道,“十万两银子已被我调往南方水患之地,用于修堤。”
“那受贿的官员呢?”白大人也气的牙痒。
“已经被贬流边。”
“……”高氏一党竟被堵的哑口无言。
领头学子还沉浸在双胞胎中不可自拔,突然他问,“那状元究竟是谁?”
是啊,难道让真正参考的双胞胎弟弟?
季翀淡然而道,“第二名顺沿而上。”
也就是说,这次科考还是真实有效的,众学子欢呼。
被砸到的魏星晨晕了,“不会吧,我可没想当状元。”
张斐然笑道,“我还是觉得探花郎好听。”不,应当说更名副其实。
众人看向沉默不语的乔家骥,为这个真正的未冕状元感到可惜。
季翀转头,“明年有信心再得状元吗?”
乔家骥一喜,马上跪下,“学生有信心。”
季翀神色一凛,“对于真正的寒门子弟卢祁来说,你是幸运的,能得前王大人亲自教导,你的人生本就比别人高了很多,所以不要以为你得的状元就是你刻苦的结果,这里真正称得上刻苦奋进的当数燕地寒门卢祁。”
在人群中毫无存在感的卢祁竟得摄政王的亲自赞许,突然热泪盈眶,连忙跪到摄政王面前,“殿下……”趴地,泣不成声。
寒门子弟卢祁带母上京赶考的故事还是流传开来,在贫寒困苦中奋发向上努力而进的事迹,像风一样传遍了大魏朝,让更多的寒门子弟看到了希望,他们暗暗下决心,希望明年的贡院榜单上能有自己的名字。
人群中,沈初夏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季翀,初见他时,一身冷漠疏离,好像这个世道与他无关,这个世上的人也与他无关,他只独自美丽,而此时,他面向寒门子弟时竟有了怜悯之光。
小爱温暖,大爱济世。
杀人如麻的季翀有了济世之心,沈初夏心想,高氏一党离分离崩析也不远了吧!
前门街事件,后来被记到了大魏史册,后人评价:摄政王季翀前二十八年以戎马安天下,后二十八年以帝王之术治天下。
耿启儒回到府到,连忙到了父亲书房,关上门,“父亲,季翀不战而胜。”
太傅耿大人不以为意,“什么叫不战而胜?他懂四两拔千斤?他只在他高贵血统里我行我素,要不是魏敏堂,这次科考依旧是个笑话。”
耿启儒摇头,“父亲,你没看到前门路上的情景,当时连魏敏堂无奈的跪请责罚了,可是一个小小的故事,让事件陡然变了……”
回味起来,耿启儒突然发现,跟季翀贤名有关的很多事件都有那个卖瓷瓶小娘子的身影,难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沈锦霖。
“父亲,沈锦霖他……”
“什么沈锦霖,我们不认识他。”太傅立即否认,“启儒,你昏头了。”
“是是,父亲。”耿启儒吓得一身冷汗。
新科考事件,除抓了李家玉与他贿赂的官员,几乎没动一人,可是高老太师蓦然感觉,在这一场兵不血刃的交手中,他输了很多。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高老太师背着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就算一个小娘子,她怎么懂贤名是何意义,怎么会帮季翀洗去杀人如麻的声名?”
高忱阴沉的脸就没变过,“父亲,我一直在查,除了沈家老爷子,我没查到任何关于沈小娘子以外的人。”
高老太师脚步陡停,“有办法吗,我要会一会姓沈的老头。”
“是,父亲。”
回家的途中,沈得志不停的追问,“夏儿,你是怎么发现此李家宝非彼李家宝?”
沈初夏不知道怎么回答,“卢祁母亲怎么样了?”
“有好的郎中开药,好多了。”沈得志还是追问怎么发现双胞脱之事。
沈初夏道,“当时在茶楼时,两个小僮靠李家宝很近,三个人亲昵的很,可是在别的地方见到三人,两个小僮对‘李家宝’趾高气昂,我觉得不合理,于是我就使了一小计,得到了他的墨迹,一看,与论语书的笔记根本天差地别……”
“什么小计?”沈初夏道:“说有小娘子看上他了,问他要一方有名字的帕子,结果这厮写了名字还不过瘾,还写了一首香艳之词。”
“……”元韶安与沈得志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子那听过这个,脸瞬间一红,不敢再问。
沈初夏不厚道的笑了,看你们还追不追问。
科举之事有惊无险安全着陆,季翀心情很好,赶紧让人安排状元游街、赐宴,宫中七岁的小皇帝、两宫太后不过走个过场,无人对他所做的事提出异议,所有事情都由他一手拍板,简直就是未加冕的皇帝。
太皇太后召自家老爹进宫,“老太师,这样一来,季翀在民间的声威越来越高,陛下还能等到成年亲政吗?”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
老太师原本端着脸,装着一副什么都有老夫顶着女儿你就不要操心的父威,结果女儿一句话,就把他打回原形。
是啊,照这样发展下去,小皇帝还有机会亲政吗?
“太皇太后莫急,老夫自有主张。”即使是女儿,老太师也不得不用尊称。
“那哀家就等着老太师的好消息了。”
就凭一些寒门子弟能夺回朝庭政务?高老太师冷哼一声,较量才刚开始,急什么?
苏觉松两脚忙得不着地,幸好有魏大人一起相帮,游街、赐宴等事才有条不紊的进行。
季翀有多忙,跟沈初夏无关,她在家里捣鼓三日后的烧烤酱料,有甜有咸,还有辣的,大魏朝没有辣椒,只能用茱萸、花椒等物代替,虽然比起辣椒是差了点,可是对于没有吃过辣的大魏朝人来说,这味道入口足以刺激味蕾。
元宁安有经商头脑,“夏儿,我做些拿出去卖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初夏毫不在意。
“太好了。”元宁安一阵激动,可没一会儿,她焉了,“离开京城怕是没多少人买。”
不是怕人不识货,而是郊区乡下那有那么多有钱人吃这些新奇调料。
沈初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京城郊区总归比一般乡村要好。”
也是,元宁安突然意识到自己贪心不足,马上笑着打哈哈揭过话题。
沈初夏笑笑,继续捣鼓酱料。
沈得志问,“夏儿,我们还能看状元游街吗?”
“这个……”她不懂呀。
沈老爷捋须道,“按道理,如果是陛下亲笔御批状元,应当在朝殿下朱批之后就御赐游街了,但是现在情况特殊,只能看摄政王殿下定什么日子走过场了。”
沈大伯道,“按道理应当就在这两三天。”
“啊……”元思安叫道,“不会跟我们吃烧烤在同一天吧!”
“这……”沈初夏与元韶安等人愣住了,“游过街后就赐宴吗?”
“应当是!”
好吧,沈初夏看着一桌子酱料,要真是三天后跟状元游街遇上,只能以后再约了。
高太师府,高忱坐在水榭里逗鱼,身前站着两个侍卫,他们正在回话,一个正在打听状元游街的日子,一个在回禀沈初夏在哪里吃烧烤。
幕僚马上凑上前:“爷,晚上北护城河边,真是绝好的机会。”
“要是那天状元游街呢?”
“爷的意思是要是状元游街,姓沈的会取消晚上的烧烤?”
“你说呢?”
幕僚被一连两问问得哑住了,还真有可能,讪讪的退后一边,不敢再作声。
高忱逗鱼,悠闲的撒着鱼料,“京城舆图拿过来。”突然,他说。
侍卫马上道,“是,世子爷。”
幕僚双眼一动,“世子爷你准备……”状元游街时刺杀?
高忱似没听到幕僚的言下之意,不慌不忙的撒掉了手中所有的鱼食,刚转身,舆图到了。
幕僚心惊,他的主子连喂个鱼料的时辰都算得如此精准,他暗暗抹了把汗,再也不敢在主人面前抖机灵了。
高忱看向前门街、朱雀道……又用手点了点铺子林立的正林街……
侍卫看到主人手指落到了某酒楼,立即正身,“是,主人,小的马上去准备。”
第二日一早,乔家骥穿戴整齐,去了京城有名的糕点铺子买了点心,又去藏书铺子买了文房四宝,拎着两样礼物雇了马车去了沈家。
再次看到‘李家宝’,哦,是乔家骥,沈得志总觉得别扭,“请进吧——”既然来了,总不能不让人进来吧。
沈初夏与老爷子在走廊里下棋,沈得志把人引进来时,刚好杀完局。
“多谢沈小娘子救了在下,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等解决完琐碎之事,定当以重礼相谢。”
沈初夏道,“乔公子所说的琐碎之事是指‘罚款五千两’?”
乔家骥不好意思的笑笑,他与母亲一道生活,虽没有家贫到举步难艰的地步,可也并不阔绰,五十两能拿出来,五百两就未必了,更不用说五千两。
元韶安笑道,“夏儿,你就给乔公子想想办法,让他尽快解决琐碎之事呗?”
“不用……不用……”乔家骥连连摆手,“我已写信回家乡,让……父亲想办法。”
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未叫过李进财一声父亲,可是现下,娘亲在他手里,他又没别的办法可想,只能写信跟他借钱。
沈初夏没忽略他脸上的难堪与隐忍之色,她明白了,但凡他有能力赚到五千两绝不会向他父亲开口求救。
五千两,折合成天朝钱合计五百万,对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年青人来说,确实是天价。
她笑问,“这次事件之后,你会回临安吗?”没想到他竟不回去。
“那你母亲呢?”
他道,“我未冕状元之事肯定传到临安了,父亲一生精明,不可能糊涂到虐待我的母亲。”
也是,一个儿子蹲大狱,一个儿子未来可期,只要不傻都应当知道怎么做。
“那就认真学习,明年考个属于自己的状元。”
“多谢沈小娘子,如果没有你识破我与哥哥的不同,我今生不可能有出头之日,请受我一拜。”乔家骥要跪下来行大礼,被元韶安与沈得志两人架住。
“乔公子,这都是你造化,你该感谢自己,是你自己刻苦努力的结果,跟我没多少关系。”沈初夏其实有些心虚,她的目的是帮季翀打击高老太师,如果一个不小心失败了,他就是炮灰,她就是杀人犯。
怎么还能安心的接受别人的谢礼,要谢就谢上天吧,一切总算顺利。
沈老爷子欣赏乔家骥,非留他吃饭,饭桌上,沈明熙小嘴一叭啦,“爷爷,你这么喜欢他,就让他做你孙女婿呗。”
“……”一桌子人齐齐望向沈初夏。
臭小子,沈初夏恨不得现在就脱下鞋抽他一顿。
“熙儿……”沈元氏从没对小家伙重言过,可是在饭桌上乱说话,确实没规矩,忍不住顿住筷子轻轻呵斥了他一声。
沈明熙小嘴一撇,“难道爷爷就她一个孙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是啊,众人又齐唰唰的看向沈秀儿。
沈秀儿脸红的跟血泼似的,“熙……熙儿,你别乱说……”说到最后,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在众人的注视下,头就差磕到桌面。
好像并不是不行啊!大伯与大伯娘相视一眼,差点成为状元,前途多好啊!
大伯娘连忙朝小明熙投去赞许的目光。
沈家成赶紧笑着看向他爹,希望他爹开口做主给女儿找个良人。
自从彭城被陷,二弟被抓,沈家人颠沛流离,大女儿的婚事确实堆积在心头,在京城没有根基,都没办法给女儿找个好人家。
有好机会就得抓住啊!
沈初夏朝小萌娃狠狠瞪了眼,吃饭就吃饭,乱点什么鸳鸯谱,搞得跟月老似的。
沈明熙下巴高抬,一脸得意的小嘴脸,一副‘我就乱点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小屁孩是七岁吗?简直跟成精了似的。沈初夏无语,低头吃饭。
沈老爷子也觉得这主意不错,连忙问,“乔小哥,可否有婚配?”他连称呼都变了。
不会吧,爷爷又凑什么热闹,沈初夏暗暗嚎叫,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那知乔家骥马上起身,站到一边拱手行礼,“小生未曾婚配……”
“太……”沈老爷子高兴极了。
“那家乡有青梅吗?”沈初夏打断他们的对话,冷冷道,“不要想娶我大姐,抛弃家中青梅,等以后回到乡或是内心不忍把家乡青梅接过来恶心我大姐。”
“……”乔家骥被她怼愣住了。
男人一副心虚胆怯的模样,沈初夏朝家人使了个颜色,二十二岁,没个青梅竹马,谁信。
沈家人一个个失望的神色刺激到乔家骥,他连忙拱手道,“在下绝对没有什么青梅竹马,还请沈小娘子……”不要污蔑在下。
“你恩师王大人家没有女儿孙女什么的?”
乔家骥无奈的笑笑,“我认识恩师时,不管是他女儿还是孙女,都已成家立业,根本不可能有沈小娘子说的这种可能。”
“那村里的小娘子总有吧?”
“……”沈小娘子非要给他配一个青梅吗?
乔小哥生无可恋的模样,逗乐了沈老爷子,他说,“乔小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熙儿才七岁,他就胡乱一说,我也跟着开个玩笑,别当真……别当真……”
老天,老爷子终于醒过神了,那有女儿家这么上赶着的,要是大堂姐真嫁过去,过得好还罢,要是过得不好,这岂不是授人以柄。
大伯大伯娘一脸失望。
沈初夏朝沈明熙撇撇嘴,小屁孩不懂就别乱搞。
但她没想到的是,沈秀儿竟十分失落,难道她想嫁给乔家骥?她又仔细看了看大堂姐,她神色如常,难道是她看花了眼?
沈明熙乱点鸳鸯谱之后,乔家骥居然常到沈家来请教老爷子学问,说实在话,老爷子教启蒙绰绰有余,教个秀才也行,可是让他教个举人,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一个差点就成状元的年青人能让老爷子教什么呢?除了陪下棋、聊聊时事之外,沈初夏还真没看出请教了什么。
他该不会真对大堂姐有意思吧!那就请媒人来提亲啊!
大伯娘每次都下意识看看他身后,沈初夏明白,这是看有没有带媒人,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是后话,这里暂且不提。
次日,全城公告:七月初五,上午状元游街,中午进宫便宴,晚上小皇帝赐御宴。
七月初五就是沈初夏与张斐然约定吃烧烤的日子,果然碰到同一天了,看来得以后再约了。
状元游街,沈初夏也没有见过,所以一大早,她们就出发,准备找个视角绝佳的位置先占着,要不然就算挤,也看不到状元游街是啥样。
这一日,京城真是少有的热闹,不知是因为多年不曾有状元游街,还就是人们好奇心重,大街上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要是有密集恐惧症的,怕是当场就能晕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沈初夏有些后悔,不管是状元魏星晨,还是榜眼张斐然、探花卢祁,她都认识,来凑这个热闹是不是不太明智?
不过,当三人坐在高头大马上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沈初夏后悔之心马上没了,三人还是那三人,可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们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蟒袍,手捧钦点皇圣诏,足跨金鞍朱鬃马,前呼后拥,旗鼓开路,欢声雷动,喜炮震天,遍街张灯结彩。
诚如唐诗所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
果然是一旦金榜题名,便如“鲤鱼跳龙”,马上成为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新权贵。
沈得志喃喃自语,“我什么时候也能这般……”
元韶安笑道,“那怕就像跟在后面的学子,我也心满意足了。”
沈初夏心道,你们都还有机会,她一小娘子大魏朝算是彻底没机会了。
上午十点左右,夏季炎热,烈日当空照。
晃得沈初夏双眼都睁不开,她转头不去看高头大马,余光里,对面酒楼楼顶,矢箭如流星,急速而来。
“魏公子、张大哥……”她惊叫,迅速把手中喝水的竹筒砸向马腿,以期马儿快跑,错过那飞来的流箭。状元游街,禁军、五城兵马司,包括衙差,都在两道边,像是活动的护栏防止人群涌到中间。
矢箭飞过来时,靠在两侧的护差连忙拔出身上的刀剑阻挡飞来的箭矢,几箭齐发,总有阻挡不到的地方,探花郎卢祁、还有后面两名进士被箭刺到,由于马儿受惊,不管是中箭的还是未受伤的,或是被惊马带着一路狂奔,或是跌落到地上。
“夏儿……夏儿……”沈得志和元韶安惊叫。
这些人可都是书生,会骑马的没几个,一时之间,场面之乱,堪比人间修罗场。
“救命啊……”
“死人啦……”
“……”
风光无限的游街刹时变成人间惨案。
封少鄞奋力维持现场,文少卿指挥人飞檐走壁抓人。
季翀坐在小皇帝身边等状元游完街赐御宴,收到急报,狂奔出宫镇场面。
沈初夏不知摄政王季翀用了多少时间平息动乱,也不知道刺客抓住了没有,她被箭射到,刚好是胸口。
简直就是拔箭等于死亡的一箭。
元韶安与沈得志毕竟只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看到如此凶险、奄奄一息的妹妹,早已心神俱乱。
“夏儿……夏儿……”
“夏儿……”
……
沈初夏疼得大脑迷乎,是不是要死了?是不要回到现代了……
茴香一把推开二人,赶紧让元沈抬人,她手稳住沈初夏心口的箭,“去摄政王府。”简单五个字,在吵杂的人群中像是剂镇心药。
慌乱的沈元二人被她沉着稳重的心态一下子镇住了,“好好……”手忙脚乱。
“不想她二次受伤,就给抬稳。”
二人强迫自己定下心,双手稳牢,抬起妹妹。
细辛已不见。
等她再次出现时,后面跟着封少鄞,还有一辆马车。
“封世子,就在这里。”细辛跑得大汗淋漓。
封少鄞连忙让两个侍卫换下少年,把沈初夏平移到了马车上,“赶紧去摄政王府。”他转身就按排人调太医,“以最快的速度。”
“是。”
平稳落到马车上,迷乎的沈初夏突然喊人,“封……封……珵……”
封少鄞连忙近前,“沈小娘子……”
“让太医救……救士子……”头一歪,沈初夏彻底的昏死过去。
“夏儿……”沈元二人叫得撕心裂肺。
马车如杀神,生生踏出一条奔向摄政王府的路径,像是受到神灵照拂一样,无阻无碍。
高高的大酒楼上,高忱站在窗口,一双丹凤眼细细长长,幽光毕现。
“爷,她……会被救活吗?”
箭插在心口,能救活?
看到畅通无阻的马儿,高忱眉头急蹙,她还能死里逃生?
同丰(小皇帝的年号)四年,正林大街状元游街发生刺杀惨案,前十名游街士子,九伤一死,震惊大魏朝。
季翀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半个时辰前,这里一片狼籍,半个时辰后,他负手立在街中心,如同雕像一般久久未动。
突然,艳阳高照的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枳实持刀警觉的看向四周。
“殿下……就要下雨了……”木通哀求主人回府。
季翀一动不动。
天色越来越沉,乌云好像就在头顶,转眼间,一场瓢波大雨从天而将,瞬间淋透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权倾天下?
真是天大的讽刺,他要是权倾天下,怎么还有人敢藐视他的权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凶作恶。
感应到嗤笑目光,季翀转头抬眼,目光与三楼窗口高忱相遇。
他居高临下,勾嘴抬眉,一副尽在撑控的得意模样。
透过雨水,季翀目光沉稳从容。
厚朴轻轻靠到他身边,“殿下,十名进士,五名轻伤,三名中伤,一名重伤,还有一名被箭射马踏,已经……”
暴雨倾盆,从头浇到脚,犹如惩罚。
季翀抬步缓缓而行。
文少卿跑到他身边,“殿下,两名刺客,共射了十支箭,只有三支箭射到了人,两名是科考进士,一名是……”
他望向封少鄞。
封少鄞亦不敢开口。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季翀嚯然顿脚,“她在哪里?”
“摄政王府。”
突然,他狂奔。
“殿下……”
“文初……”
枳实牵过马,季翀一跃而上,打马飞奔,消失在水天相接的雨帘中。
暴雨如注,文少卿与封世子同时转头,看向街边酒楼,三楼上,姓高的已经不在了。
“两名刺客是死士,已经自裁。”
“没有任何线索。”
“太嚣张了。”
街道边,高忱站在伞下,瞥眼过来,“文大人,封世子,这么严重的事件可一定要查到底呀,一直查到把主谋绳之以法,明白吗?”
文少卿与封世子相视一眼,什么意思,难道竟不是他所为?
“哈哈……”看到他们疑或的眼神,高忱大笑而去。
摄政王府门口,季翀翻马而下,狂奔而进。
“殿下……我们要见妹妹……”
“殿下,求你让我们见见妹妹……”
元韶安与沈得志被拦在王府门口不得而进。
季翀跟风一样卷走了,那听到他们喊什么。
“她在哪里?”脚步未停。
细辛一直等在一门外,主人终于回来,连忙高声回道,“青芜院。”晃眼之间主人已经不见了。
这还是那个负手踱步,凉薄无情的摄政王政下吗?
沈初夏躺在床上,脸色渐渐苍白,眼看血色全无,几个太医比划着胸口的箭束手无策。
“如果刺在心口,箭一旦拔出,流血不止,这命……”太医甲忱心忡忡,不敢下断。
另一个太医,用手指测量,“似乎没中心脉,偏了一二毫,可以一试。”
“蒋太医觉得可行,可以一试……”
几个太医纷纷把难题推给了蒋补之。
“……”他也只是猜测。
“初夏……”
一声急促而饱含情绪的男声突兀响起在房间。
几位太医一看是摄政王季翀,连忙上前行礼。
季翀全身还在滴水,也不管不顾,站到床边,“初夏……”一声低唤,柔肠千结,怎么会这样?
那个曾经灵动无比爱女扮男装的小娘子,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他吓得连忙用手去试她的鼻息,还好还好,她还活着。
他忍不住伸手环在她身侧,像是紧紧的拥抱住了她,曾经凉薄而寡淡无情的脸贴在她心口,夏儿……夏儿……
他默默的念了千万遍。
房间内,所有人都看到冷酷无情的摄政王殿下柔情万千的一面,暗暗惊奇,沈小娘子对他居然这么重要?
纷纷看向她胸口插的箭,难道就这样一辈子不拔?
突然,季翀直起身,“把云娘叫过来,本王亲自动手拔箭。”
“殿下……”几位太医齐齐惊呼。
季翀冷眼扫过来,“赶紧准备外敷内服之药。”
“是是,殿下……”
几位太医被赶了出来。
殿下拔箭,要是小娘子一下失血过多……那个了……怎么办?
在摄政王眼中,没有‘怎么办’,上过无数次战场,身经百战,难道他没有中过箭吗?他还不是一样活了下来。
几位太医没有亲眼见摄政王拔箭,也不知道小娘子拔完箭流了多少血,是不是还活着,但是他们站在走廊里,看到丫头婆子不停的从房间内进进出出,不停的有水进去,不停的有水出来。
进去是白,出来是红。
触目惊心。
这么多血,还能活吗?这是所有太医的心里话。
故事讲到这里,刚好100,还不到四分之一,作为女主角的沈初夏怎么会死呢?不管是神灵,还是亲妈,都不可能让她死。
可是活罪难逃。醒来之后,疼痛折磨的沈初夏生不如死。
“夏儿……夏儿……”季翀不停的揉着她手,以便减少她的疼痛。
迷迷乎乎中,沈初夏想用手去压心口疼痛,双手却被人死死攒着动弹不得。
“疼……疼……”她以为声音很大,可是听在外人耳里,虚弱比小猫叫还脆弱。
“来人,参汤。”
“是。”细辛连忙端来炉里随时温热的千年人参,她刚想拿勺来喂。
“你抓住她手。”
他亲自喂。
细辛又看不下去了。
前三天,沈小娘子不醒人事,殿下唇喂,她还能接受,可是沈小娘子都醒了,咋还要这样喂,细辛真是没眼看了。
殿下不会趁机占便宜吧!
“咳咳……”
明明唇上有软玉,怎么突然就变成苦成爹的药汁呢?沈初夏一个不留神,被药汁呛到了。
“夏儿……夏儿……”季翀如珍宝般拍她的腹部,顺下她的汤汁。
她不是死了吗?正在做亲某人的美梦呢,怎么还有声音?沈初夏费力的睁开眼。
“殿下……殿下,你看,沈小娘子睁眼了……”细辛一阵激动。
季翀当然看到了,三天三夜未眠,终于把某人守了回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季……季翀?”
“是我,夏儿,你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想不想吃东西?”
一连三问,咋还跟风弄潮了呢?
“疼……”脑袋里转出来的却只是一个字。
声音脆弱的跟刚出生的小猫一般,惹人怜爱。
“我知道……我什么知道……”他的心口也曾中过一箭,曾经以为活不过去了,但他还是活了下来,而且还遇到了她。
“殿下……我不会死吧。”
脆弱的人总是多愁善感。
“不会。”季翀俯身环住她,脸颊轻轻的噌着她的脸颊,安抚着她脆弱的情绪。
呃……怎么跟哄婴儿一样?疼痛也没能阻止沈初夏的惊讶。
可惜,她比婴儿还脆弱,没一会儿,又昏了过去。
“太医……太医……”拔箭不慌的摄政王殿下,此刻却慌了,连连传太医。
太医抹汗进来,赶紧把脉,片刻之后,一脸笑意,“殿下莫慌,沈小娘子太脆弱,要休息,睡着了能让她更好的养神恢复。”
原来是这样,季翀暗暗吐纳,有些后悔,早知道多喂几口渗汤,这样更利于恢复。
后悔已经没用,他步下脚榻,“照顾好夏儿。”
三天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只能等夏儿醒来再过来。
苏觉松已经代表殿下看望了所有的进士,并对死去进士追封了三品官职,让他死去也能荣荫家族,世代受益。
看到殿下终于出小娘子的房间,大大松了口气,“殿下……”
季翀坐到办公桌后,连疲惫的眉心都没空捏,唇上方的胡茬细细密密,没有了往常的精致矜贵。
苏觉松忍不住说道,“殿下这般样子,到是让臣有了在北边镇守时的感觉。”
季翀下意识摸了把胡子,轻哼一声,“你以为现在不是在上战场吗?”
苏觉松心一沉,“是,殿下。”京城简直比真刀实枪还凶险万分。
“姓高的那么嚣张看笑话,这次主谋必定不是他,可是这些人能进京城,能上他的酒楼楼顶,必定有他的推手,不要以为借刀杀人就不是杀人,这些账,本王会跟他一起算清。”
“殿下,或许主谋就是他,他故意摆出龙门阵呢?”苏觉松还是小心紧慎。
“那更好,给我查,无论花多少代价给我一查到底。”季翀冷漠道,“让封世子过来。”
“是殿下。”
封世子就是殿下的左手,一切暗行之事,都由他行使。
说完一件又一件。
“苏大人,那些学子都安抚好了吗?”
苏觉松点头,“都安抚好了,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让他们入翰林,还是直接授官,如果授官,那些职位适合他们,才是我们重中之中的事。”
二百多名进士,要把他们一一安置,除了突破高氏一党的阻力,还得费很大的人力与物力才能妥善安置好。
季翀抚额。
手中没钱,还真不好办事。
苏大人说,“要不,我们缓缓图之?”
季翀抬眼,“嗯,先不急。”
太傅府,耿大人正与老父议论正林街遇刺善后一事。
“皇城守备人员又被季翀趁机清理了一遍,现在几乎都是他的人,不管是高老太师还是我们的人,都所剩无几,以后行事,怕是受桎很多。”
太傅皱眉:“我担心的是季翀能把二百多名进士安排下去吗?”
“这……”耿启儒天天在西署办公,高氏一党的动作,他还是知道的,他们确实有所安排,这些学子怕是难以被安排啊!昏昏迷迷,一直到几天后,沈初夏才算彻底清醒过来,看到熟悉的房间,她现在知道在哪里了。
突然一个激灵,摄政王府?她又进了?下意识拗起,动到心口伤口,疼的叫出声,“哎哟……”
“小娘子,小娘子……”细辛吓得连忙扑到床边,“你……怎么啦?”
疼……真是疼……
“我去叫太医!”细辛刚走到门口,“殿下……”
“怎么了?”
男人脚步与声音一样低沉急促,沈初夏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坐到她床边,伸手抚她额头,摸了又摸,轻音明显轻松了很多:“烧终于褪了。”
沈初夏两眼怔怔的盯着他。
“怎么啦?”季翀低头,亲昵温柔。
他们像是最亲密的恋人。
错觉,一定是错觉。
沈初夏心口砰砰,好像又引到了伤口,“咝,疼……”古代没有止疼药,这伤疼的日子可真不好熬。
季翀拿起她小手揉搓,轻轻缓缓,没一会儿,沈初夏竟不觉得那么疼。
她疑惑不解的望向他。
季翀温柔一笑,“按的止疼穴位。”
还可以这样?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那你多按按。”气虽弱,却轻松了不少。
季翀看着高兴,“好。”
低头,两只手搓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认真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珍宝,耐心而又带着淡淡喜悦。门口光线洒进来,照到他半边脸,像是度了一层光晕,恍若神祇。
沈初夏竟看得有些痴迷了,敛下眼睫,强压下小鹿一般怦怦乱跳的心脏,嘴角勾起一丝甜蜜的弧度,好像心口再没有被伤口牵到。
“想不想吃什么?”季翀发现她转过头,以为她又要昏睡过去。
“像啃大鸡腿。”她吧咂巴咂,嘴中无味,突然想吃大鱼大肉。
季翀无奈的笑了,“还不能。”
沈初夏鼓嘴,“那你还问吃什么?”都没得选,问了有什么意义。
“渗汤、白米粥,骨……”
“骨头汤。”
没肉,骨头也是好的。
季翀笑意满脸,伸手揉了揉她如鸡窝的发顶,“好的。”
没一会儿,骨头汤就来了,季翀俯身把她抱到高高的靠枕上,半倚,这样就可以喝汤了。
季翀亲历亲为。
沈初夏很不习惯,“殿……殿下,这些小事就让细辛来吧。”
“对对……殿下,让奴婢来吧。”
季翀侧脸。
细辛吓得一个檄椤,低头弯腰,快速退了下去。
房间内,只余季、沈二人。
这……沈初夏心道,能让摄政王亲自喂药的人怕是没几个吧。
不是没几个,只有沈初夏。
季翀当然不会告诉她这些,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都喂这么多天了,也不差这顿。”
呃……昏昏迷迷,沈初夏好像不记得了。
看着小娘子满眼疑惑迷茫,季翀气的好笑,“再不喝就凉了。”
“又不是药。”
“难道不腥?”
居然有精神跟他抬杠了,看来是好了,小没良心的用着他时满脸讨好,用不着他时,后背朝人,季翀也不是第一次认识她。
不予她计较,等她伤好了,再彻底修理她。
沈初夏并不知道某人要修理他,既然他不嫌麻烦,那就让她喂罢,美人伺候,不享受白不享受。
一个认真的喂。
一个却喝的三心二意,双眼滴溜溜在某人脸上转,像是不安好心的小狐狸,暗暗打着什么主意。
“现在不能亲,会扯着你伤口。”喂完最后一口,某人拿起桌上帕子拭去她嘴角的汤渍,淡淡而道。
亲?沈初夏听懂了,跟乍毛的鸟一样,“殿下你在说什么?”他那只眼睛看她想要亲亲举高高了。
季翀稳如老狗,“目光留在我唇上许久,不是想亲想什么?难道把它当肉?也不是不可以。”他身子前倾,一张天颜送到某人眼前,“允许你咬一口。”
“咝!”沈初夏牙缝发凉,这人怎么这么会撩,估计连母蚊子、母苍蝇都被他撩晕了,“我知道殿下身边为何连只……”
“连只什么,嗯?”这个嗯字的尾调微微上扬,合着他低哑性感的嗓,就跟小勾子似的,搅得沈初夏后脊背一阵麻酥。
要死了,心理话怎么说出来了,沈初夏眨眨眼,捂住嘴,抑下莫名心动。
都快十天了,她的伤口终于结痂,不再引发热,季翀的心一松驰逗得某人大眼瞪小眼,内心愉快极了。
他起身,“好好休息,傍晚再过来看你。”
“这么久?”
季翀一愣。
嘿,她在说什么,沈初夏窘,双眼闪烁,不敢看她。
季翀弯腰,倾身向前,啵,亲了一口某人,“是有点久,那我把公文拿过来。”
“不……不要,殿下,你忙你的,我伤口疼,要休息睡觉。”
这太像热恋中的男女了,可是……他跟她……沈初夏抿抿嘴,驿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该带着家人离开京城了。
“殿下,我家人知道我受伤了吗?”
“知道。”季翀发现小女人并不想与他呆在一起,脸上的笑意退去了几分,连声音都淡了许多。
“这次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季翀冷眼看她。他需要她感谢?
“好好休息吧。”转身,出了房间。
她说错什么了吗?这男人像是生气了?
糟糕,把救命恩人得罪了,会怎么样?沈初夏吁口气,不管了,睡觉,养伤。
外书房里,木通见殿下过来,小心翼翼的上前,“殿……殿下……”
“告诉他们,一切无碍,伤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是,殿下。”可是殿下的声音怎么这么冷啊,难道小娘子已经完全清醒了?只有清醒的小娘子能惹得殿下阴晴不定。
木通不知是高兴还是啥的,暗暗摇头,亲自出了大门,“放心,沈小娘子已经脱离危险了,再过些天就可以回家了。”
元韶安与沈得志等了十天,终于等来妹妹性命无忧的好消息,两人连忙跪下,朝着大门房向磕头,“谢殿下救命之恩。”
木通还等后面‘做牛做马’的誓言,就这样没了?
沈家人这谢意可真够可以的,怪不得殿下生气,连木通都生气,“王府重地,不要逗留,赶紧走吧。”
元韶安与沈得志对于木通冷漠而不耐烦的态度一点也没生气,对于他们来说,摄政是天,能救妹妹的命,已是天大的恩了,那还能不满足。
两人高高兴兴回家了。
木通转身。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又转身,看向两个少年的背影,来了十天,王府看门的一次也没有让他们进来。
平民是没有资格进来。
可是如果他们是小娘子的亲人呢?殿下应当爱乌及屋才是。
眨眼之间,像是什么打通了木通的二脉,所以沈小娘子……一直为殿下叫屈的木通突生感慨,真是孽缘,孽缘啊!
“长吁短叹的,你干什么呢?”苏觉松从外面进来,遇到木通,看他一副老妇人哀天怨地的神情。
木通顿了一下,“苏大人,你女儿多大了?”
“十四,怎么了?”
“人家找好了吗?”
“正在找。”苏觉松觉得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木通想说什么,又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沈小娘子曾对殿下说过的沈家家规,他是听到的。
沈小娘子也许不是看重王妃之位,但她绝对只做正妻。
可是殿下对她……他再次长吁短叹。
“你这是怎么了?”苏觉松皱眉,“难道想成亲?”
“殿下不成,我们这些下人何以成家。”
“你……”苏觉松失笑,“原来是思春了。”
木通都懒得忿回去。
苏觉松摇头一笑,他有更纷烦的事要做,快速进了季翀书房,“殿下,这是我拟的进六部的进士名单,刚才给高太师看了,他说吏差只有几个名额,九品以上官职有几个,但是六品以上一个也没有。”
“从六品到正二口,空缺多达一百多个,没有?”季翀冷笑,“不过他们刚进仕途,本应当从低做起,那就把人安排进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沈松道,“可惜就连这些无品秩的小官小吏也是虚差。”
“也放进去。”
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击溃高氏一党。
“好。”苏觉松又进行下一项,“衡山以南,洪水泛滥,田村被淹无数,我们派过去人没钱办事,高老太师派过去人不办实事,搞得南地民不聊生,秋收怕是没了。”
季翀扔了手中笔,“让封少鄞去南边杀几个贪官。”
也只能杀鸡敬猴了。
“还有,北方连日干旱,断粮断水,元大人上折子粉饰太平,可是像。”
这么严重。
到处都是事,季翀捏眉收。
到处都是事其实不是事,主要的是户部撑控在高氏手中,国库没银子,他没办法办事,这才是重中之重。
傍晚时分,季翀并没有来看沈初夏。
意料之中,摄政王是多高傲的人,被她气走了,怎么会再来,虽然沈初夏并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气到某人了,可是与某人少接触,这是她乐见其成的。
一旦伤口结痂,有好的外敷内服,又有王府大把的人参进补,几日后,走动,伸胳膊,伤口几乎不会疼了。
“细辛,帮我去申请一下,我想回家了。”
都快二十天了,她真的想家了。
细辛想了会才点头,“好的,奴婢去前面看看。”
“多谢了。”
“等等——”某人都气得多少天不来了,沈初夏想想还是亲笔书一封信吧。
细辛说好,省得她嘴笨不知道怎么申请。
这次书信既不是三页,也不是三行,还算行。
木通悄悄抬眼,望向书信。
沈初夏在信中表达了真诚的谢意:……救命之恩理当结草衔环、以身相许,可是民女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有自知之明,就这姿色根本配不上殿下,只有些许小聪明,如果殿下需要,民女定当全心全尽效犬马之劳……
身份,姿色……小聪明。她倒是把自己拎的清清楚楚。
哼!
木通清清楚楚的听到殿下鼻子里嗤出的声音。
缩头暗道,既然这样,要什么欢喜,直接睡了得了,他忍不住翻眼撇嘴,这眼为何而翻,这嘴为何而撇,就不得而知了。
季翀抬眼,眼神凉薄,“告诉她,不要耍小聪明,送她出府。”
“……”木通嘴角抽抽,默默的出去安排。
木通亲自把人送到大门侧,平时这个侧门都是给有品职的人通行的,不算折辱她。
沈初夏回望烣宏的摄政王府,无限感慨,“没想到我能三进王府,还住过两次,几十年后,我有牛给儿孙们吹了。”
“……”木通惊讶的瞪眼,“沈小娘子,你一个小娘子家家的,说这些话不害臊吗?”
“这有什么害臊,难道几十年后,你不会对子孙讲曾经是王府的四大最牛护法吗?”
原本以为是伤感的离别,没想到小娘子脑路清奇,生生让人生笑,木通当真没脾气了,“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这下轮到沈初夏吃惊了,他主人跟她有多暧昧,他不知道?
不对,等等。
突然,沈初夏哥俩好的挨到木通身边,“多谢木大哥理解。”说完,高兴的跑了。
“……”木通伸手,一个字没喊出来,他是理解了,可是殿下他……你就……
突然之间,木通很烦,干嘛让他领悟这些鬼东西,真是烦死了,他转身跑了。
沈初夏回到家,沈元两家人好一通大哭,当然,这是喜极而泣。
“夏儿,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爹?”
“……”不知为何,沈初夏内心有些杀风景,那为何还曾要卖了她呢?
“好好,回来就好。”沈老爷子偷抹了眼泪。
沈老夫人站在一边,内心颇为不得意,孙女再怎么优秀,始终是别人家的人,跟沈家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有点小聪明赚了点钱嘛,一个个跟巴结的什么是的。
元思安年纪小,有些跳脱,“大表姐,哪咱们什么意思搬去京郊啊。”他想去乡下捞鱼摸虾,在京里,被困在院子里实在没意思。
“明天就可以出去。”
季高相斗,又进入新的阶段,沈初夏不想再介入,原来要留下来的她,在季翀不让她耍小聪明时已决定退出。
至于爹沈锦霖看这样子,季高不斗完,他就会一直关大理寺。只要关着不杀,那么未来肯定有机会。
“夏儿,不行,你伤口不能颠簸。”
最后,沈初夏一方面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一方面确实还要事要善后,比如请张斐然他们吃烧烤,为了安全着想,最后地点定在张家小花园。
多日不见,这些年青人竟有恍然隔世之感。
“为何这样?”张斐然笑着反问。
魏星晨苦笑,“当然以为金榜题名后能大展宏图。”
“结果,我连个小吏也没捞着。”卢祁更苦,不能进衙门,他就没有薪水,没有钱就不能养活母亲。
现实与他的理想差距太大,一时之间他竟适应不了,对人生产生了怀疑。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在家乡养几头羊,这样总能养活母亲。”
如果以前,大家一定会取笑,可是现在大家都知道,这是事实,至少目前是。
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个个变得颓丧,沈初夏笑道,“这都怎么啦?这点挫折就把你们打蔫了?”
“沈小娘子是女儿家,你不要为光祖耀祖,养家糊口犯愁,当然不知道我们的痛苦。”
沈思安正在烤小黄鱼,马上跳出来,“我大表姐可厉害了,我们两家人都是她养活的。”
“……”黄昏夜色中,众人齐齐看向她,虽然以前听说过,可是当着当事人的面又是另外一回事。
“真的”有年轻人问。
沈初夏笑着点头,“祁公子——”
“沈小娘子……”
“就我一个普通百姓都知道哪里有空缺……”
“……”众人隐约知道这二十多天沈小娘子在哪里养伤,可是他们不好意思揭破,难道摄政王告诉她了,个个欣喜的盯着她。
沈初夏却慢慢道,“前一段时间,我准备搬家事宜,偶然间得知京畿一带护城河只有河工,没有系统的闸官管理,后来听说,工部有此官职,任这个官职的小吏没有儿子,后曾有很多人走门路想得这个官职,结果上任的很多人都没能做下来,至使这个职位一只缺失,你可以申请试一试?”
“可以?”卢祁的问话,既是问沈初夏,其实也是问自己。
这个官与吏分不清的职务,对于考进三甲的卢祁来说并不甘心。
沈初夏笑笑,走到烤火架前,并不多言。
闸官是专责闸务的官吏,掌各闸储泄、启闭之事,在古代以河流运输为主要方式的情况下,作为运河基层管理者,要与林林总总的过闸人员打交道,对于寒门子弟卢祁来说,未偿不是一种锻炼。
再说,闸官的职责与京城安危、经济息息相关,就算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会做的人,仍就会做到极至,达到升迁的机会。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年轻会有无数可能,在短暂迷茫之后,年青人手拿烤肉谈笑风声,不亦乐乎。
沈初夏告诉张斐然:“我准备搬去郊区。”
这件事,他已经听韶安他们讲过,“为什么?”
她微微一笑,“京城的土地太贵,我准备到乡下买块大地盖栋阔气的房子养老。”
“养老?”魏星晨差点被茶水呛住,“你……你才多大,都养老了,要不,跟我去游历大魏朝的山山水水。”
“你不入仕?”
他摊摊手,“不想误入浑浊,不如去看青山绿水。”
卢祁正愁如何养活母亲,魏星晨已经摆脱物质寻求精神世界,人与人还真是不一样,有人在泥沼中的挣扎,有人早已身置度外潇洒出行。
突然之间,谈笑风声的年轻人们沉寂,连主考官的孙子都无法融进官场,那他们这些没有背景的普通人呢?
沈初夏走到台桌前拿起茶杯举起,“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干了这杯,相信未来一定可期。”
“好一个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好个未来可期……”
……
年轻真好,众人被沈初夏的情绪感染,纷纷举杯,期待明天会更好。
“干……”
“干……”
……
夜色中,小花园里,灯火通明,年轻人挥杯开怀,肆意张扬,不管前途如何,仿佛都在他们脚下。
张姝然站在高忱身后,两人身影隐在篱笆门的阴影里,“国舅爷,要……进去吗?”
远处光火里,至少有三十多名进士,他们与沈初夏闹作一团,谈笑风声,浮夸的祝词也掩不了被挡在官场之外的狼狈。
他勾嘴一笑,降了魏星晨,不过是一堆泥腿子,突然兴意全无,转身离开。
“国……”张姝然转身跟上。
身后,年轻人们欢畅开怀,明天怕是就笑不出了吧,都得为生计发愁了吧。
这场烧烤一直持续到凌晨,醉的醉,撑的撑,很多人甚至都没有回去,直接睡在小花园的走廊里。
沈初夏曾租过张家小屋,太晚了,她也没有回去,也住在张家。
暗卫摇摇头,把消失传到了王府。
小五又传给木通,“三十几个进士,名次高低不一,有前三,有末尾,还有中间,基本都是寒门子弟,在京城找不到出路的。”
“可怜。”木通感叹,很多人以为十年寒窗就是出头之日,殊不知,这才是刚开始,没有竖毅的心性,终将淹没在尘埃里。”
小五又道,“高忱也去了。”
“他去做什么?”
“调戏小娘子。”
“什么,他敢?”木通双眼一瞪,“有没有修理他?”
小五不解,“为何要处理他?”
“你……装傻呀。”
“他调戏张小娘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不应当张小娘子的哥哥张榜眼去急吗?”
“……”木通伸手就捶了小五一拳,“说话不会说全的吗?”
“……”小五眨眨眼,你在想什么?
门外的声音忽大忽小,还是传进了房间,季翀凝眉,放下手中笔,居然夜不归宿?
第二日清晨,一群年轻人清醒告别,从此各奔东西。
魏星晨在身后叫道,“真不跟我去游山玩水?”
沈初夏转身,“暂时还没考虑。”朝他挥挥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魏星晨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动。
回到家后,俞老板叫的马车已经到了,他们赶紧参加到搬运当中去。
暗卫一惊,这是干什么,连忙跑回王府,“木侍卫……木侍卫……”
书房外的护卫道,“不要叫了,陛下身子不适,殿下带着他们进宫了。”
“……”暗卫只好让他传达消息,他赶紧回头。
马车晃晃悠悠,沈元两家人有伤感有不舍,个个扒着窗口朝外,繁华的京城就这样消失在他们眼际,出了京城后,他们换船,经过两天跋涉终于到了目地地——一个临山的小村镇——云北镇。
沈老爷子下马车之后,步行了一顿时间,明白二孙女为何要住在这里了。
他指着镇后远处小山头飘的旗帜道,“这里是摄政王的驻兵之地?”
沈初夏点头,“没错,没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
是啊,摄政王的地盘,谁敢来。
云北镇,是西北之地进京城的必经之路,由于优越的地理位置,前朝及本朝帝王都在这里设立地方行政机构,屯兵驻军。
驻在这里的军队,战乱时调拔去边疆打仗,边关和平时安静的驻在这里,既休整亦守望京城,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小镇不大,纵横两个大的主街道,其它都是一些称不上街道的小巷子,总体上,就是一个貌不其扬的小镇,但是商业气息很浓。
沈老爷子却阻止孩子们在街面闲逛。
“很热闹啊。”元韶安对老爷子的阻止有些不解。
沈初夏一眼就看明白,小镇看起来繁华,却都是围着驻兵的周边商业。
“走,我们租的院子在小镇最东边靠近村子的地方。”沈初夏说道,“等安顿以后,我们再来好好逛逛。”
几辆马车停在一幢虽大但比较破旧的宅子前,“这不是租的,这是买下来的。”
虽然破旧,可是沈元两家人听说属于自己的,个个还是很高兴,“真的?”
沈初夏点头,“这曾是某个富户的宅子,后来他们举家南迁,这个房子就留给族人打理,结果战乱,族人大部分也南迁了,余下的人力不从心,慢慢的这宅子也就慌废了,被镇上归公出售。”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元韶安发现,“有两个大门。”
“是的,这里曾住着兄弟二人。”
“那……”元韶安望向沈初夏。
“对,就是你想的意思。”沈初夏道,“我们本就是两家人,但是可以住的很近,相互照应。”
元柄堂不好意思,“那宅子多少钱,我给你。”
“舅舅……”沈初夏故意生气,“放心,除了这个宅子,以后你们可得自力更生了。”
“自力更生一定要的,可是房子那能要你的钱。”
沈初夏豪气的摆摆手,“我不会要的,你们赶紧放行李收拾,我请俞老板帮我请了修缮的师傅,到时让他们把我们的房子修整好。”
生活有了奔头,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而过,等沈元两家房子都修好时,秋天已经来临了。
沈初夏还买了几亩地种麦种菜,“这样秋、冬就有蔬菜吃了,省得去买,麻烦。”
女儿超乎常人的会过日子,沈元氏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隐隐的默认能干的女儿顶替的是丈夫的角色,习惯她安全好一切。
这并排连幢宅子,以前好像也是有老人,东边大,有套院,西边小,刚好够住一家人。
沈家住了套院,套院内,大的给了大伯与沈老爷子夫妇,沈元氏带着儿女住在小套院里,三家人既可相互照应又有独立空间。
舒适度真是杠杠的。
沈老夫人站在大小套院的栅栏门边,自由二孙女当家,她对家中布局就非常不满,总觉得儿女们离她太远,搞得没人气,她像孤家寡人似的,想搓磨子孙都看不到人。
“看什么呢?”沈老爷子对这里很满意,有些像家乡彭城的家,既靠近镇子,又临着村子,这才是一个耕读之家该有的样子。
沈老夫人道,“锦霖都还没有从大狱出来,我们就跑来跑去,跟游玩似的,难道良心不会痛吗?”
“……”沈老爷子笑容凝在嘴角。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回到冷冷清清的小院子。
天气晴朗,沈初夏一直在小街上逛,她的大表姐元宁安已经在镇上支起早食摊子做生意好几天了,生意还不错,买的人挺多。
可以发现,大部分都三两地之外小山上的驻兵,他们经常下山买吃喝拉撒的东西。
沈秀儿跟在沈初夏身后,看到元宁安的生意好,她也心痒,“你看缝补铺子的生意多好。”
当然好了,当兵的都是男人,他们又不会缝补。
沈初夏笑道,“不急,咱们要么不开,要开就是云山镇最好的绣坊。”
“……”沈秀儿高兴的咧嘴。
“当然。”
“看前面是什么?”沈初夏对元韶安问。
“驿站啊!”天天看到,有什么稀奇的。
“说明了什么?”沈初夏笑问。
“这……”元韶安看看沈得志。
沈初夏道,“商机。”
“可这是朝庭的驿站,怎么给我们做生意呢?”
沈初夏鼻子嗤一声,“这些天白逛了。”
“啊……”元韶安一囧。
衡山南水患,北方大旱,江淮一带的粮食一部分往南,一部往北。
从北边来的粮商停歇的地方就是云山镇,一方面,这时确实是进京歇脚地,另一方面,有兵卒坐镇,商人们比较有安全感。
沈初夏抓住了这个机会,她租了个小铺子做贸易行,与俞老板两人一个打听南边商人怎么卖粮,一个问北边商人怎么买粮。
元韶安与沈得志两人跑腿,她把消息无缝对接,账房当然就是沈大伯,而负运中转货运的就是元舅舅了。
第一笔生意犹为重用,做好了一路顺,做不好就到闭。
“夏儿,俞老板说那个余杭的老板有几船粮食,可是不敢靠近京城,渭河与运河上的护河工都是京中小吏的心腹,而这些胡作非为的小吏又是高氏一党的人,怕被黑吃了,怎么办?”
沈得志说,“我这边北方的商人只有药材与宝石,还有西域的香料,没银子买粮食怎么办?”
以货易货不是问题,问题是在哪里交接。
沈初夏拿起水路图,费了几天脑子,“对了,卢探花有去工部要闸官之位吗?”
“啊,官能要?”
“当然。”
“不行,我得亲自去一趟京城。”
沈初夏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京城,找到张斐然时,他大吃一惊,“只是两个月没见,怎么你像变了个人。”
“变漂亮了还是丑了?”
“当……然变漂亮了。”
长高了,变黑些,沈初夏承认,便是漂亮就算了,“我来不是听你美言的,你最近怎么样?”
张斐然道,“进了翰林,整理皇家书阁。”
“整的咋样?”明天是个闲得不能再闲的职位,沈初夏还是忍不住调贶一句。
张斐然莫可奈何,“你就不要笑话我了,午饭吃了吗,我请你吃饭。”
“还真没吃。”沈初夏摆手,“不过,我不能跟你一起,卢公子现在在哪里?”
“他连翰林都没进得了,还在待定当中。”
张裴然好歹祖上还有人脉人情在,能挤进翰林,她一点也不意外,可是能闲出鸟的翰林卢祁就不一定能进了,他什么背景也没有,文章不错,可是官场又不看文章,都得走门道,他无道可走。
难道季、苏二人不爱惜人才,不把他们这些学子按排了?他们不是最想用寒门子弟把高氏一党挤走的吗?
想归想,做起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苏觉松想把卢祁安排到务实的位置上,这样才能不枉他花费的心血,可是实缺位置又被高氏一堂把持,他插不进去。
务实的没有,闲散的官职,苏觉松也不可能给他安排,那可都是世家子弟混吃等死的地方,他不可能养一个闲人,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卢祁等寒门子弟就这样被悬空着。
“我说他人……”
“在我家藏书馆楼上抄书。”一天八十文,他都不好意思,要管事发双倍,管事瞪他,说不是观世音不可能。
“那我去找他。”
沈初夏穿了一身短褐,脸上抹了黄粉,微微弓着身子,走在大街上就像谁家小厮,她快速进了藏书馆上了二楼。
卢祁正在专心抄书,根本没注意对面做了个人,一直到抄完放下,见对面人一直盯着他,有些不好意思,“你也想抄书?”
“嗯。”沈初夏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那我帮你叫掌事。”
“等等……”沈初夏被他的老实劲给吓住了。
卢祁听出声音熟悉感,“你是沈小娘子。”
“还在等授官?”
卢祁点头,“有不少人被派出外地任县丞、主薄之职,估计下一批就轮到我了。”
沈初夏抿抿嘴,“就真没考虑做闸官?”
“工部我都去过了,没人理我。”卢祁苦笑。
“我听说工部是六部九卿中比较中立的部门,花些功夫应当可以的。”
“啊……”卢补有些蒙,“你的意思是让我送礼走门道?”
沈初夏摇头笑笑,“嘁,咱要是有这个钱送,还能在这里抄书,你说是吧。”
“……”卢祁脸一红,还以为她借钱给他。
“听说闸官是个肥缺,想不想去?”
卢祁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做官除了养活母亲,就是要做个对大魏朝有用的人,实际我的人生抱负。”
沈初夏双眼盈亮的看向他,“好,我记得你这今天说过的话,需不需要我帮忙?”
“怎……怎么帮?”卢祁脑子里又闪过学子们说过的摄政王殿下,她会为了他去请殿下帮忙?
她招招手,“靠过来点。”
卢祁脸一脸,难为情的朝四周看了眼,“我……听得见。”
沈初夏低声道,“我为你制订了得官五步,这第一步就是……”
卢祁听完,脸色更红了,“这……这也太……”
沈初夏笑笑,“起来,跟我去一个地方。”
卢祁没想到把他带到了京城南边的渭河码头,还租了一条小船,那时已傍晚了,小小船只行驶在宽阔的大河面上。
河面上,船来船往,人声不比街道低。
“看到了吗?”沈初夏指着不远处被拦的船只,“这是只商船,里面装的是布匹,那个站在船头横行霸道的就是这个河面的护河工,按道理,他只负责河道的清理与船只通行秩序的维护,可是他现在行驶了闸官的权利,这船不交过路费,他就不让走。”
“朝庭就不管吗?”
沈初夏没有像白痴一样看他,而是耐心的讲给他听,“朝庭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何?”
“其一,朝庭不给这些小吏发薪水,其二,这些小吏的头目需要孝敬,而头目也会向更上层孝敬,这是公开默认的潜规则。”
“怎么会这样?”这些认识颠覆了寒门子弟的认知。
“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卢祁从震惊中看向她。
“这些默认的潜规则,那怕是再两袖清风的青天官老爷都无法杜绝的。”
“那……岂不是……”
“普通百姓、商人确实被剥削。”沈初夏微笑道,“在有限的秩序、潜规则里为他们谋利,而且不声不响,你觉得怎么样?”
“……”卢祁根本听不懂。
沈初夏笑道,“我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卢祁一双求知般的双眼看向她,“什么样的故事?”
这一晚,彻底颠覆了卢祁二十年人生的认识,“事真的可以这样做?”
“对,只要你初心不改,假以时日,你一定会走出一条属于你的仕途之道。”
卢祁心潮澎湃,像是有什么要在心口喷勃而出,人生一旦换个角度,果然不一样,“好,我明天就去试试。”
“不,不是试。”沈初夏修正他的说法,“是一定要成,那个官位就是属于我的,我就要拿下他。”
卢祁的心就差跳出来,“好,它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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