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科考结束,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沈得志回到藏书馆做事,沈初夏带着两个小丫头出来闲逛,当然,还是一如继往的少年装扮,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沈初初夏突然意识到自从胖哥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难道他以后再也不回京城了吗?
一边走,一边逛,沈初夏并没注意到人群被人故意拥挤,等到她被撞到时,已经被茴香护住了,细辛朝撞主人的男子瞪了眼,“怎么走路的。”
“老子就是这样走路的。”中年秃头男故意掏鼻屎,一脸恶心样。
沈初夏没被他吸引过去,她正暗暗惊奇,茴香好像有身手,季翀给她配了一个贴身护卫?就在她想看看茴香身手究竟有多好时。
她出手了。
一个胳膊一抡,胖胖的中年秃头男被她掼了个狗啃屎,见秃头男失败,边上突然涌上几个汉子群攻而上,茴香一对五,像是扔稻草人似的,根本不费力。
沈初夏没心情看打架,她留意四周,人群越来越拥挤,她能感觉到有人想趁机捋她,或者杀了她。
细辛紧紧的护着主人,散在人群中的暗卫暗暗的架着想搞错的各式人等排挤涌上来的人群。
等五个男人被茴香解决时,涌挤的人群也散开了。
沈初夏暗暗松口气,余光中,街道远处巷子口,黄龅牙的身影一掠而过,想起上次州桥上的妇人跳河计,她明白了,刚才中年秃头男定然是他派来故意寻滋打架打。
没想到这个渣渣还敢搞事,要不是有更重用的事,沈初夏就上去抓住他臭打一顿。
人群散去,沈初夏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双手环抱,看着两个丫头,“是我问,还是你们说?”
细辛望了眼茴香。
茴香跟以前一样木纳不善言辞。
细辛只好开口,“我从小被殿下的奶嬷嬷买来,被她严格训练,将来会放在王妃院做一等大丫头,茴香从小被殿下的管事买来,也被他严格训练身手功夫,将来会成为王妃的贴身护卫。”
将来?王妃……?
沈初夏的心里压力陡大,却脱口而问,“你们殿下都二十八了,还会娶王妃吗?”
“……”细辛与茴香一愣,相视一眼,没敢回答。
沈初夏吁口气,抬起手拂道,“那你们赶紧回摄政王府吧。”王妃的丫头,她可用不起。
“小娘子,是不是奴婢做的不够好,哪里不好,你讲,奴婢改,千万别让奴婢回去,回去奴婢就废了,会被发卖的。”
“不会吧,精心培养你们,会说废就废?”沈初夏不相信。
细辛肯定的点头,“是的,小娘子,既然殿下把奴婢拔给你,那奴婢以后也不会成为王妃的丫头婆子了。”
沈初夏抚着额头头疼,留还是不留?
最后,她还是留下了两个丫头,实际上,对于这两个丫头,她是极满意的,一个会打理,一个会打架,对于她来说,简直不要太好哟,简直就是最好的助理。
所有人,包括刚才的丫头细辛都不小心流露出沈初夏不会成为王妃。
这是事实,很现实,就算沈锦霖未蹲大狱,从五品的女儿,几乎也不可能成为摄政王王妃的人选,如果有可能,会成为妾氏,最多一个侧妃的名份。
沈初夏从未想过,所以对丫头的话根本没注意,季翀这么地道,那就通过门客的身份还了这份大人情呗。
“沈小娘子……”
有人叫,沈初夏寻着声音望过去,“张大哥——”
张斐然站在街边,一身月白素袍,束发木簪,清瘦瞿长,一脸温和的笑看着她,“站在这里做什么?”似有些无奈的口气。
沈初夏连忙环顾四周,一个僻静的街角,墙角有青苔,地上灰蒙蒙的,看起来有些破旧,与街道上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赶紧跳出来,小跑到他面前,“是不是在家里紧张的看不下书,出来走走?”
“还真被你猜对了。”张斐然没有否认。
“那就去文人堂啊,跟大家讨论讨论考题、策论,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沈初夏笑靥如花。
张斐然摇头,“举子们有举子们的思想,可是考卷文章往往受主考官喜好的影响,我们认为的好文章并不定能取得好名次。”
那倒是,就像现代高卷作文一样,根本不像数理化一样有标准答案,确实难以估分。
“我去古记茶楼喝茶,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张斐然转身与她肩并肩一起去茶楼。
两人走在铺子阴凉下,西边的斜阳如火如荼,变幻莫测,如一幅壮丽的缎锦,美如画卷。
街角拐弯处,停了一辆黑色的马车,车窗帘布在指尖跌落。
细辛与茴香看到了,想提醒前面走的主人,二人正聊的欢,小娘子不时的传出愉快的笑声,她们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提醒,眼看着马车转头消失在街角。
木通与枳实相看一眼,迅速跟上了马车。
坐到茶楼里,满耳都是关于科举的议论。
“听说这次还是用抓阄的形式定批阅官,而且试卷已经运离京城到一个秘密的地点,抓到阄的批阅官员会被蒙眼带到秘密地点,以一人批阅一个监阅的形式进行。”
“这样就没有受赌的机会了吧。”
“难说……”有人摇头,“只能说大大的减少,但是要杜绝怕是没有可能。”
“也是……”
“……”
沈张二人收回目光,相视一笑。
张斐然道,“总比以前好吧。”
“肯定的,绝对是不可能的,只能尽量公平。”
张斐然点头,“听说要半个月后才能张榜公示。”
“要这么长时间。”
一道又一道,都是严谨而又慎重的国之重事,不可能随意就张榜出来。
举子们等待的半个月里,沈初夏好像闲得发霉,有时去文人堂与聚众的学子们一起聊天,有时去茶楼有时去瓦市。
“好像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随从回禀国舅爷。
高忱勾嘴,“她这些手段也只能迷惑一般对手。”
“那是,咱们爷岂是她能迷惑得了的。”
细细长长的丹凤眼迸出雀跃的光芒,“去南方查的人让他们查仔细了,不要给我漏掉任何蛛丝马迹。”
“是,爷,小的马上飞马快书。”
高忱抬抬手。
小侍卫连忙跑了。
门口,丫头传话,“世子爷,老太师传见。”
“知道了。”
丫头退了。
高忱理理衣领起身去了老子书房。
书房除了高老太师,并无旁人。
“这次怎么样?”他问儿子。
高忱道,“只收了几颗南珠。”
高老太师气的捶桌,“油水都被姓季的捞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高家怕是连口饭都吃不到了。”
高忱低着头,并没有吭声。
“忱儿……”
高忱抬头。
“赶紧给他使绊子。”
“是,父亲。”
前淑妃婴雅的人过来找她,青鸾并不意外。
墨兰把她从绣坊里叫出来,“一个月几钱银子?”
青鸾面色淡淡,“不管几钱银子,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墨兰讥笑,“你还知道是自己的选择,你要是跟着夫人,那需要跟一个下三滥出来抛头露面。”
青鸾抬眼,她正下昂着下巴,明明一身灰白道服,却是一副锦衣华服的样子,让人看了可笑。
“我不喜欢道观,清茶淡饭,比我现在的日子还不如。”
“你……”墨兰被堵得瞪眼,“这只是暂时的。”
青鸾不以为意。
墨兰气她不信,不择口:“夫人是皇上的亲娘,将来肯定要成为至尊皇太后。”
青鸾淡淡的看向她,“皇宫里,太皇太后、皇太后样样不缺。”
“你……”墨兰再次被她堵了嘴,来时的高傲盛气被磨没了,气急道,“夫人看你可怜,体恤你,让你到她身边伺候,一个月五两银子。”
青鸾扯扯嘴角,“多谢夫人美意,可是我还是不喜欢道观的生活。”
“不在道观,就在京里。”
青鸾眉一动。
墨兰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连忙看了看四周,“告诉你也没事,你是自己人,明天就来,就在……”说完之后,她朝四周看看,没人,轻手轻脚离开了。
青鸾讥笑,回头继续进绣坊干活。
晚上回家,破旧的小房子里,婆婆与男人正在吵架,见她回来也没停,周围邻居们窃窃私语,“这么漂亮的女人嫁给这泡屎,算是糟蹋了。”
夜色来临,小院子里的吵架声终于消停了。
关上门,正堂里,老妇人正给青鸾端洗脚水,男人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
“夫人,小的刚才去问大人了,他说让你放心。”
青鸾早就不是白日里一副受气小妇人的模样,她胳膊放在椅扶手上,神情严肃,目光端穆,“还是叫他小心谨慎。”
“是,夫人。”粗鲁汉子温驯的像个奴才。
过两天就是科考揭榜的日子,沈初夏再一次来到文人堂,里面仍旧聚集了很多考子,他们看到她来,个个自动让出一条道。
“沈小哥,今天你又看了什么书跟我们讨论?”
沈初夏笑道,“今天没百~万\小!说,做了些冰薄荷茶给你们。”身后,张家两个小伙计抬了一桶薄茶茶。
“又给我们降火啊”
“是啊,还有两天就放榜,不能让我们嘴里生泡去看自己的名次啊。”
“沈小哥果然是小娘子,想的就是周道。”魏星辰龇着一口白牙上前,望向她的眼里全都是小星生。
呃……这家伙怎么来了。
“你爷爷是主考管,你还敢来,就不怕被大伙吃了?”沈初夏故意忽略他闪闪的目光。
众人大笑,“我们早已吃过他一拔,可惜他是石头啃不动。”
“虽然我爷爷是主考官,可我什么都不知道,跟大家一样,为了避嫌,我租房在外,而我爷爷住在署衙里,我们三个月没见没联系了。”
众人笑着沉默。
有人相信。
有人不以为然。
魏星辰又道,“如果我能取得名次,我会跟我爷爷说放弃,等到我爷爷不是主考官的时候再重新考。”
众人一阵抽气声。
“要是你爷爷一直是主考官呢?”有人突然问。
魏星辰目光从沈初夏身上收回,仍旧一口白牙笑道,“不会,如果真是,那我就一辈子不进仕途,做个闲云野鹤游遍大魏朝的山山水水。”
众人又是一阵抽气声。
能来文人堂的举子,大部分是没门路可走的寒门子弟,他们一直聚集在这里,就是希望能打听到一些关于科考的消息。
魏星晨家族富庶,有钱财支持他闲云野鹤,可他们不行,他们得进仕途为自己挣前程挣钱途。
沈初夏笑笑,目光扫过站在角落的一个举子,他面带笑意听众人闲聊,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他并不知道,一场阳谋阴谋正等着他,也不知道阳谋阴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沈小哥被魏公子约走后,众人仍旧在闲聊,他见没什么消息可打探出了文人堂,准备去藏书房间找点书看。
正准备下楼的沈伙计看到他,笑道,“李公子,我爷爷看了你书的注解,想见见你,方便吗?”
“这……”李家宝性格内向,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
沈伙计像是明白他的心思,笑道,“再过几日,我们就搬离京城了。”
“这……”再不去,好像说不过去,李家宝点点头,“好。”
沈伙计笑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说完,他转头对掌事说道,“秦掌事,今天晚上我请一会假,早点下班。”
秦掌事当然不会对主人朋友的堂哥苛刻,笑道,“行,没事。”
沈得志便带着李家宝出了藏书铺子去了他们的家,一边走一边聊,“李公子,你是哪里人?”
“临安人。”
沈得志笑道,“那可是个好地方,山光水色、田园风光,应有尽有啊。”
“还……还行吧。”
“听说你们家很富庶是吧?”
前一句,李家宝挺爱听,后一句,就算不善于表达的他脸色也沉了下来,原来这个人对他这么好,是想贪他的财呀。
他不知觉的望向身后,两个书僮穿得锦衣华缎晃人眼。
沈得意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暗暗偷笑,主人穿粗布袍子,书僮穿锦衣华服,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你对这次考试的策论有什么见解?”
李家宝明显不想说,敷衍了两句,“跟大家差不多。”
沈得意没问到也没有强求让他讲,没一会儿便到了家门口,沈明熙又招了帮孩子正在玩打仗的游戏,看到沈得志,蹬蹬跑过来,从上到下打量了李家宝。
不知为何,李家宝被他看得心慌,浑身不自在。
沈得志已经习惯了二叔的宝贝儿子嚣张夺人的气势,“熙儿,爷爷在哪里?”
“在走廊里跟自己下棋。”
“李公子,请——”他伸作请。
李家宝跟逃一般溜进了院子。
沈明熙耸耸肩,“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沈得志笑道,“别乱说,他家是临安城富豪,有钱的很。”
“就是,我们公子家有钱的很。”两个书僮不满的附合。
“有钱没钱我不知道,不过没规矩是真的。”沈明熙翻个白眼,继续跟小伙伴玩打仗去了。
两个小僮被他怼的哑口无言。
沈老爷子真的很欣赏李家宝,“文才真是好,就是性格……要是以后进入仕途,怕是要被搓磨很久才能适应。”
等他走后,老爷子对着沈得志评价。
像是反应过来,“你怎么把人带回家了?”
沈得志一脸无奈,“夏儿让我带回来的。”
沈老爷子就不再多问了,“是个好苗子,要是魏大儒等人有眼光,名次不会低。”他看向满纸注解的‘论语’短短几页,被他注出了一本书的感觉,非常有见地。
沈得志笑道,“这就爷爷为何喜欢夏儿的原因,她一次看到我捡到的书也是同样惊为天人。”
沈老爷子神奇:“夏儿也被他的论语注解吸引了?”
沈得志点头,“是。”而且……
沈得志不敢多想了,不知道这个夏季将会有怎样的暴风骤雨。
张榜前夜,摄政王府灯火通明,一片忙碌,批阅过后的卷子全部到了摄政王的桌上,八位审阅卷子的官员也站在他的大书桌前。
押卷官当着八位官员的面打开了被封上的卷子,季翀一份一份的拿,看完一个就问一个,“这是谁批阅的卷子?”
八位批阅官员齐齐看,然后认出自己笔迹的官员就上前,“是臣——”
“说说为何给他甲等的原因?”
批阅一愣,随即明白了,这是怕等级与卷的质量不符,摄政王一个一个的过审。
季翀抬眼,目光中写满要是敢糊弄本王,砍头不赦。一时之间,八位批阅官员都明白了,个个两腿发软,明明冰块充足的房间凉爽宜人,他们却都汗流浃背。
“是是……”第一个批阅官抹了把汗,“这篇策论中提到了江南的水患,并且有切实可行解决的方案,臣认为这是实务官员应当具备的素质。”
季翀露出赞赏的目光。
这是他的官员,懂他的心思。
他又拿起一份,快速扫了眼,“这是谁阅的卷……”他把卷子朝向八位主考官。
“是……是微臣……”白大人是高老太师的官员。
季翀冷嗤一声,“白大人,这卷子你能读懂?”万千众人目光都放在放榜名单上,大魏朝所有官员目光却都在摄政王府。
整个王府,灯火通明,整夜未眠。
三更打过,季翀退了所有批阅相关官员,只留了苏觉松两三个心腹,讨论给作弊的白大人定什么罪名。
“殿下,白增进是高氏一党核心成员,要是把他抓了定能狠狠的打击高氏一党,灭灭他们的嚣张气焰。”
“属下也觉得立即判他罪……”
……
还余苏觉松没发表意见,“苏大人,你觉得呢?”季翀问他。
他沉酿许久,“殿下,臣觉得现在还不是动高氏一党的时候。”
“就这样放过白增进?”季翀淡然而问。
另一幕僚赶紧上前,“殿下,白增进可是吏部尚书,掌察百官之权,好不容易抓住他把柄,岂能就这样放过他。”
“是啊,殿下。”旁边附合。
苏觉松望向季翀。
季翀垂眼,手指腹在桌上轻轻敲击,突然,他说,“枳实——”
“殿下,属下在……”
“带沈初夏过来议事。”
众人一愣,沈初夏是谁?
苏觉松、枳实当然知道沈初夏是谁,但他们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齐齐惊讶,“殿下……”
“没听懂我说什么?”季翀抬眼,眼神凉薄。
枳实浑身一凛,“是,殿下。”不敢再多言。
苏觉松眼睁睁的望着枳实消失在书房,“殿下……”他还是不敢相信。
“先拟名单。”季翀挥手。
“是,殿下。”几人齐齐忙活起来。
候事厅,批阅官员一个个坐着等摄政王放行回府,吏部尚书白增进沉着脸色,他刚才被季翀当场抓住作弊,一直寻找机会让人送消息出去,可是一直不得机会,坐立难安。
不知道季翀会给他定什么罪?
大魏朝有三公:太师即为高老太师;太傅是吏部侍郎耿启儒的爹耿大人;太保即是摄政王季翀。
先帝——同嘉帝季嵘驾崩之前任三公为顾命大臣辅佐小皇帝处理朝政,按道理,任何一道公文都应当有三人共同商议后才能颁布。
边乱、三王之乱,一切关于军政上的事,季翀根本不经过高耿二人独立裁夺,因此遭高氏一党诟病。
可是关于文官理政方向,高老太师同样不经过三人商议,带着儿子独裁,把持着大魏朝的命脉,朝官只知有高太师,不知道有皇帝与摄政王。
把持朝中官吏的升迁等决策权,他们根本不管大魏朝如何,对于官吏升迁只要有钱就行,没钱就不行,简单粗暴敛财,甚至可以说富可敌国。
而白大人就是他们手中敛财的最重要的一个棋子。
怎么动这枚棋子,真的很关健。
沈初夏睡的正香被人叫起,“谁来找我?”
“摄政王身边的枳侍卫?”细辛回道。
她揉揉睲松的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时辰?”
“回小娘子,不到四更天,沈郎君刚去贡院等放榜。”
乌漆抹黑,季翀找她做什么,沈初夏穿戴好见了枳实。
枳实却没与她多言,伸手作请,就把她连请带拽拉上了马车。
要不是马车豪华,沈初夏都怀疑季翀是过来抓人的。
“对不起得罪了,沈小娘子,实在是殿下正等着,小的也是着急。”下马车时,枳实行礼道歉。
要是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呸,大魏朝警察还真没用,沈初夏带着起床气进了摄政王府,这次,天色还没亮,她没看到大门长啥样,一路迷迷乎乎到了季翀书房。
枳实行礼,“殿下,沈小娘子到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苏大人带着两三个官员正在抄写什么,季翀坐在超大紫檀木书桌后垂头批阅公文,好像没听到枳实回话。
眼皮抬都没抬。
那叫她来干什么?沈初夏暗嗤一声,暗暗打了个哈欠,没睡醒,还想睡。
打哈欠的声音惊动了某人,掀起眼皮。
苏觉松连忙把手的红榜递给季翀,“殿下,名次已经腾抄到红榜上。”
“嗯。”季翀放下手中笔,“呈批、拟旨一并送到西署,让西署尽快呈到宫中。”
“是,殿下。”另外两位官员连忙拿起手中的文件退了出去。
苏觉松从季翀手中接过红榜,“殿下,卯时将至,下官先让人把红榜张到贡院。”
季殿点头。
一时之间,若大的书房只余季翀与沈初夏。
她抬眼望向他,目询:殿下找我来是……
季翀背朝后靠到太师椅上,垂头,修长的手指捏着眉心,似很疲倦。
那你就休息啊,叫她来做什么,她又不能让他精神振奋充满活力,沈初夏被某人晾在一边,暗暗翻白眼。
白眼翻到一半,某人抬眼望过来,被捉了个正着。
“殿下……”沈初夏假笑,半夜三更把人叫过来干嘛?大眼瞪小眼?果然是未睡醒,她已经把出摄政王府的糗事忘得一干二净。
季翀坐在大书桌后,一身玄袍,眉目凉薄深邃,不知是黑衣黑夜衬得他肤色太白,还是他本就清松冷厉,坐在她面前,就像一堵凉块,从头到脚疏放着冷意。
什么意思?深更半夜来,就是为了让她欣赏他的美貌,让她可望而不可得?沈初夏气的差点就想把他‘就地正法’。
拽什么拽,瞧瞧这是什么什么眼神,沈初夏清晰地看见他眼里那一瞬间如碾死蝼蚁般的不屑与睥睨,引得她反骨直冒,姐还就不屑了。
心动脚动,转身就要出书房回家。
门口传来一阵吵杂声,紧接着有咚咚脚步声而来,沈初夏不知那根筋搭错了,像是被人捉奸一般,迅速往回跑,左右环顾一下见没地方躲,直接跑到季翀身后蹲下。
季翀冷峻如冰的脸色似被击敲般裂开一条缝,她这是干什么?他却并没有回头,抬眸,木通慌慌张张的进来,“殿下,门口有几十个官员拦住了苏大人,不让他往贡院放榜。”
“知道了。”
沈初夏听的心惊胆颤,如此严重之事,他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三个字,她忽的起身,“殿……”刚叫了一个字,又有人进来,她下意识又蹲下。
木通眨眼,沈小娘子什么时候来了?整个晚上他也忙的跟狗一样,枳实叫人,他并不知道。
几位幕僚进来,“殿下,那个为首的官员说科考选拔不是儿戏,要您把榜单与高老太师与耿太傅商议后再张到贡院。”
季翀并不言语,起身。
玄色袍角从沈初夏面前掠过,沈初夏下意识拽住他袍角,“离公布榜单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时候他们过来是成心闹事,才是正真要把科考变成‘儿戏’”
“那你觉得怎么样才不是‘儿戏’?”
“点卯什么意思?”她仰头而问。
季翀垂头。
她双眉高挑两下。
季翀突然明白什么意思了。
“来人——”
厚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殿下……”
“撤了所有禁军,随即上朝,与高老太师、耿太傅商议放榜之事。”
厚朴愣住未动。
“还不赶紧。”
“哦。”厚朴瞬间又消失不见。
“枳实……”
“殿下,小的在,让所有批阅官一同上朝。”
枳实听懂了‘所有’的含义,连忙放出了所有批阅官。
门口,几十个官员看到围在门口的禁军撤了,不但如此,还放出了所有批阅官,而吏部尚书白大人赫然在列。
领头的几个官员相视一眼,得意的笑了,想跟老太师斗,季翀还是嫩了点。
摄政王府长史对众官员道,“卯时将至,朝殿按时点卯,请各大人不要迟到。”说完,连忙跑到一边,侧边,摄政王黑色镶金马车缓缓而出,直朝皇宫方向驶去。
“……”众人望着苏觉松手中的红榜。
苏觉松亦低头看红榜,略思半刻,又望了望摄政王府,好像明白了什么,连忙拿着红榜跟了上去。
众官见摄政王与红榜都去皇宫,连忙跟上。
不一会儿,摄政王府门口空荡而无一人。
高忱一直盯着季翀的一举一动,西署衙里,突然有官员发现,季翀让人送上来的呈批附件少了一份红榜名单,“少卿……”官员吓得两腿发抖。
高忱亲自翻了从摄政王府刚送出来的呈批、拟旨、还有一些其它折子,唯独少了呈批附件——科举红榜。
“砰!”高忱一拳打在桌上。
大意了,真是大意了!
“少……卿……现在怎么办?”官员吓得结巴。
高忱看向外面,东方泛白,天快亮了,红榜已经运到贡院了吧。
“赶紧进宫。”
“是,少卿。”
第二日凌晨天还很黑时,贡院张榜前就挤满了人,个个翘首等待张榜时间。
沈元两家并无人参考,为了得到最新的科考名次消息,沈得志也挤在人群中,和众人一起等待张榜时间。
眼看寅时结束,卯时将至,突然安静的人群骚动起来,“看,官差抬榜过来了。”
众人齐齐看向贡院大门处,从里面走出一队官兵,抬榜的官差被前拥后护着,一步一步到了张榜的地方。
激动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个个紧张的看向官差,看他们一步一个动作缓缓展开卷轴往墙上覆,他们屏着气,直等榜纸完全与墙贴合。
红榜黑字完全展露在人们眼中,前面的人一目十行寻找家人或是自己的名字,后面人看不到,一下子拥挤上来。
官差只护着红榜前方寸之地,其余人群如何拥挤,他们一律不管。
沈得志并未挤上去,他耳听八方,听前面的人报名字,忽然有人高声大叫,“李家宝是何人,他居然是新科状元,会不会弄错了?”
“是啊,我知道这个人,天天与我们在人文堂一道,说起话来资质平平,怎么可能是第一名……”
李家两个穿金戴银仆人早就用钱买好位置,当然已经知道消息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二人面面相视,难道送的银子起作用了。
娘呀,听说京中一切以银子开道果然是真的,他们蹦跳着挤出了人群,“我家公子中了……我家公子中了……”
直接跑了。
大概是去报喜。
沈得志左看右看,就是没有看到李家宝本人,这人还真沉得住气,他摇头笑笑,继续打探第二第三名。
没一会儿,前十名,他都知道了,连忙恭喜等待消息的张裴然,“恭喜张探花郎——”
张斐然不好意思的笑笑,“第一名第二名都没来,只我来了,惭愧惭愧。”
沈得志笑道,“以后参考,我也亲自来,张大哥不必自谦。”
张斐然仍旧谦虚,边上的小僮拉他,“公子,快些回家吧,要不然报喜的官差要等我们了。”
“那沈小弟……”
“赶紧赶紧……”沈得志笑着挥手让他赶紧回去。
魏星晨第二名,沈得志倒是不意外,魏大儒的孙子考第一名都不为过,他实在没想到貌不其扬的李家宝能得状元,赶紧回去把消息带给夏儿。
大魏朝朝堂,小皇帝季琏坐在龙椅上昏昏欲睡,耿太傅像雕像一样站在高老太师身后,活脱脱就一个背景板。
“殿下,你是摄政王,我们两个也是先帝托付的顾命大臣,科考这样重要的事情,你竟就这样儿戏般定下名次,你就不能问问我们的意见吗?毕竟我们吃过的盐比你……”
季翀垂眼,任何高老太师念经。
封少鄞接到麦冬递过来的科举红榜一愣,整个科考流程中,他并无张榜一事。
“世子爷,现在情况有变,卯时张榜时间马上就到,麻烦你赶紧暗自护送官差张榜。”
特殊情况,他懂,点头,“好。”
不管那朝那代,呈文都有严格的格式与程序,要想一纸文书有政府行政效力或是法律效力,都少不了相关主管人员的签名与公章。
一张考举红榜不是你想抄几份就能抄写份的,都是有特定程序与印鉴才能产生效力的,摄政王季翀的印鉴一旦印上去,都要登记造册备案的。
红榜一共两份,现在不见了一份,不要想也知道流向了哪里?防范的如此周密还是被季翀摆了一道,高忱眼里的光迸出来能杀人,他进了朝殿。
季翀看到了,轻扯嘴角,不动声色。
高老太师‘语重心长’的话刚告一段落,见到儿子来,转身。
高忱附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他额头青筋冒起,“季……”
“老太师?”季翀抬眼,满目警告,敢喊他的名字,难道想造反?他倒是不介意,一脸风轻云淡。
高老太师生生压下愤怒,“先帝任老夫、耿太傅、齐泰(小皇帝身边的第一太监总管)与殿下一起辅佐陛下,你就这样随意张榜出去,要是选拔上来的都是废材,你怎么对得起季家的列祖列宗?”
季翀负手,从小皇帝身边走下高台,来到高老太师面前,“只要老太师身边的人才还在,季某还真不怕选上什么歪材,不大了让老太师的人多调教调教,你说是吗?”
“……”高老太师明白,这是提醒他,一个时辰前,他用几十名官员作威胁保下了吏部尚书白增进之事。
他摆了季翀一道。
季翀同样摆了他一道。
这次,两人不分伯仲。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小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唱道。
高家父子眼睁睁的看着季翀大摇大摆的离开了朝殿。
走出宫殿,旭日早已东升,光芒万丈,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去安丰楼。”他要去好好的吃顿。
“是,殿下。”主人将了老太师一招,神情气爽,木通也替主人高兴,连忙去安排。
苏大人从后面跑上来,“殿下……”
“罚姓白的一年俸禄。”
“真不抓?”苏觉松懂了殿下的意思,就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甘心这样放过?
季翀侧笑,嘴角勾着笑意,“坑人确实比打仗杀人更有意思。”
“……”苏大人突然觉得他的殿下变坏了。
对了,有一句什么话来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沈小娘子会喜欢吧!
季翀前脚上朝,沈初夏后脚就出了摄政王府,不过这次,她要求走的是侧门,来古代生活这么久了,高门大户的正门什么时候开放,什么时候能走什么样身份的人,她还是清楚的。
她充其量不过是个小门客,按规格只能走侧门,入乡随俗,没什么不好。
回到家,沈得志已经在家里了,“夏儿,你知道名次了?”被摄政王府叫过去,应当知道了。
她摇头,“不知道。”
“……”沈得志有些不信。
“真的。”沈初夏都不知道被季翀叫过去干嘛,想起刚才躲到他身后跟偷情似的,真是又尴尬了。
居然不知道,沈得志马上兴奋起来,“知道吗,第一名不是魏公子,而是那个不爱言辞的李家宝。”
沈老爷子倒是不惊讶,“论文彩,估计当数魏公子,可要论务实与文彩结合,我倒是觉得李公子得榜首也不是那么意外。”
只有沈初夏笑而不语。
她朝走廊外的天空看看,晴空万里,看似无云,说不定就会来一场突然而至的暴风骤雨。
季翀紧赶慢赶回到府里准备接某人,结果某人离开了。
门阍吓得直哆嗦,“殿……殿下……木侍卫说过沈小娘子进出自如。”
怪我罗!木通吓得脖子一缩,不敢看主人。
季翀捏捏眉心,一天一夜未睡,他其实需要休息,可是……他还是转身出府。
“殿……殿下,沈小娘子这次没跑,走的是侧门。”
“……”季翀转头。
门阍吓得直接跪下,“是……是小的错,殿下饶命!”沈初夏没想到枳实又来了,只好放下手中碗起身,“枳大人——”
枳实是摄政王的近身护卫,正四品武官头衔,一桌子人,除了七岁的沈明熙都起身相迎行礼,“枳大人……”
沈老爷相请:“刚好是午饭点,还请枳大人不要嫌弃,一起吃顿便饭。”
枳实没空理会不讲礼貌的七岁小屁孩,他回礼,“多谢沈老伯,殿下还有事要与沈小娘子商议,不能耽搁,还请谅解。”
红榜不是已经按排张了吗?还有什么事?就算有,跟一个不是正式门客的小女人商议什么?
“沈小娘子,马车就在外面,请——”
饭都不让人好好吃,沈初夏带着怨气跟枳实出了沈家,发现家门口并没有马车,朝枳实望了眼,难道要步行?
枳实笑道,“马车在街口。”
“哦。”
到了街口,沈初夏明白马车为何没有进巷子,原来是季翀的豪华马车,巷子窄,根本进不来,就说嘛。
等等,不对,他亲自来接?怎么有种男朋友接女友出去吃饭的感觉。
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还是挺准的,季翀确实接她去吃饭,可是男女朋友就算了,上了马车,给他行礼,“殿下——”
季翀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没听到小娘子行礼叫他。
沈初夏忍不住又想翻白眼,想着前科,生生忍住,坐到侧边。
木通见人坐稳,一挥手,马车开动。
马车宽敞,里面还放置了一大盆冰,很舒服凉爽,三更天就被某人叫起,刚想回来睡回笼觉,沈得志又从贡院带回消息,忙忙碌碌一个上午。
马车摇摇晃晃,沈初夏也困了,张张嘴打了个哈欠,也学某人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这一次到是冤枉季翀了,一天一夜未合眼,坐在车上等沈初夏时,他确实睡着了。
他是被某人砸醒的。
沈初夏一下子睡着了,马车一个颠簸,把她甩到了季翀的腿上,头直接砸到他大腿面,疼得他不得不醒。
皱眉,垂眼。
小娘子眨眼惺惺松松,一脸迷乎,白皙的脸颊被撞的有红痕,呼吸有点急促,他心底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忍不住伸手抚她的头。
沈初夏疼醒了,咝咝直龇牙,“对不起,对不起……”伸手就去揉被她砸到的大腿,“不好意思啊,刚才不小心睡着了,疼不疼……”
疼到是不疼了,可是小娘子的手柔弱无骨,搓在他大腿面,像是挠到了什么,直窜他脑门芯,引得浑身酥麻,腹部一紧。
蓦得,他伸手抓住小娘子的手。
“……”沈初夏一惊,迷迷乎乎终于清醒,低头望向被自己搓的地方,要死了,她在干什么,迅速直起身。
却被某人快递按到怀里,他弯腰垂头。
眼看某人薄唇就要贴上来,车厢门帘被打开。
“殿下,婴……”木通住嘴,嗖一下放下了门帘。
婴雅看到了马车里的一幕,强打起三分笑意,“对不起,文初,我实在有事找你,所以才……”
木通站在一边,抬头望天,是婴夫人拦住车硬要见殿下,他通报了的,是主人没吭声,他以为默许才揭帘的。
车厢内,沈初夏没注意到外面站了一名道姑,可是刚才这番情景被人看到,没啥也会误会,连忙整理头发、衣裳。
心里暗暗腹诽,半夜到某人书房搞得跟偷情似的,这下在马车里搞得跟发生什么似的,今天的老黄历好像不适合见某人呀。
季翀看到车外站了人,眉头微蹙,伸手揭帘,跨出了马车,好像马车里没有其他人一样。
沈初夏正想翻眼吐槽,余光里出现一位漂亮的道姑,心跳不自觉停顿了一下,嘴唇下意识抿了下,略思,跟着下了马车。
“文初……”站在豪华奢侈的黑色马车前,婴雅一身灰色道服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美得清新寡淡却又不失媚艳,其美虽不能摄人心魄,但却能镌刻在心中,这样的美不会随时光流逝而逝去,反而会在岁月沉淀中得到升华,知性。
季翀乌发朗眉,瞳仁是纯粹的黑,在这光线下更显薄凉。
褪去了当年的桀骜感,青涩的五官变得硬朗利落,身材高瘦挺拔,一身黑衣也没全敛住他的轻狂傲慢,恣意而又矜贵。
男人不言不语。
婴雅泪光点点,“道观被野兽袭击,伤了好几个姐妹,我来京城募捐,看到你马车……所以就忍不住拦住了马车……”,盈盈望着他,柔情万千。
季翀垂眼,神情温和又淡漠。
难道是因为她站在这里,他们不方便讲话,沈初夏转身进了街边酒楼,进去才发现这地方来过,这不就是季翀产业——安丰楼嘛?
刚才那个道姑说什么看到马车,分明就在这里守株待兔嘛?泡桐巷还不够,还跑到酒楼这样人多的地方,好像要让全京城人都知道摄政王跟一个道姑搞得不清不楚似的。
季翀抬眼,目光跟着某人背影。
沈初夏像是感觉到了某人目光,调头。
四目相对。
一个沉寂无波。
一个意味深长。
季翀淡然收回目光,“枳实——”
“殿下,小的在……”
“让梁管事……”
……
沈初夏快速上楼,去了她经常去的包间,进去后,就有侍应过来给她上茶,端起茶杯,“菜也一道上了。”
侍应愣了一下,点头,“是,小娘子请稍等。”
包间有冰块,很凉爽,沈初夏无聊,看房间内的屏风,一杯茶喝完,季翀也没进来,倒是侍应进来了,上了一桌子菜,领头的说道,“殿下刚才有事先走了,小娘子想吃什么尽管叫小的,小的马上就送到。”
什么?请客的人自己走了?沈初夏都被气笑了,望向一桌子菜,她为什么不吃,不仅如此,还要打包带回去。
打包是打包了,但是没带回家,而是去了城北护城河新建的铺子,把菜都分给铺子里的伙计们吃了。
俞老板见她来,连忙过来,“沈小哥,咋有空过来?”
“有事请俞老板帮忙。”
“什么事?”
科考结束,高季之斗越发白热化,大半个月前,沈初夏对沈老爷子说过搬离京城,是时候动手了。
“沈掌事、元掌事也跟去?那我铺子里怎么办?”
“再招两个。”沈初夏道。
俞老板内心不安,“这京城没你,我心里没底啊!”
“我还在京城。”
“……”俞老板没懂。
沈初夏道,“我和得志还有韶安暂时还留在京城一段时间。”
“原来是这样。”俞老板放心了,“那一段时间之后呢?”
沈初夏笑道,“京郊也有生意啊!”
“……”俞老板一愣,“你的意思是,把我们的生意发展到京郊?”
“对头。”沈初夏说,“我大伯和舅舅过去,也是一样给你打工。”
“嘿嘿……看沈小哥说的。”俞老板道,“你就没想过让他们和我合股?”
沈初夏就等着俞老板这句话呢,“可以?”
“当然可以。”俞老板是真心的。
沈初夏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沈小哥说的,需要带多少银子,你说,我马上准备。”
“多谢俞老板。”沈初夏真诚道谢。
俞老板笑笑,“沈小哥,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我总觉得你们沈元两家会飞黄腾达,我这是提前下注,你不会生气吧。”
“哈哈……”沈初夏被他说乐了,“希望俞老板的目光很准吧。”
“那是自然。”
二人合计了一翻如何离开京城。
傍晚时分,沈初夏从北护城河回家,一路上关于新科状元的流言已经满天飞了。
“知道吗?听说新科状元贿赂了十万两银子才拿到第一名。”
“老天爷,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这次可是摄政王手下的官员贪污,被高老太师的人抓住把柄。”
“那人抓了吗?”
“听说高老太师的人正等着摄政王去抓人呢?”
沈初夏继续往前走,又有传言流过来,“听说新科状元去醉红楼呷妓,一次居然叫了四五个……”
“什……么……真的假的……”
“老天爷,这样的人还配状元头衔?”
……
沈初夏对马车师傅说:“去藏书馆。”
天色抹黑时,她到了藏书馆,二楼文人堂聚满了人,个个围着魏星晨,“魏公子,传闻是不是真的?”
魏星晨打着哈哈笑道,“我也跟大家一样只听到了流言,不知真假,大家还是不要跟风,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见打听不到消息,改变口风,“魏公子,要是李家宝的事是真的,那么你是不是要顶上第一名,成为新科状元。”
魏星晨一脸无奈,“我都说了,传言就是传言,不一定是真的。”
有人插嘴道,“我有老乡去醉红楼了,李家宝确实叫了四五个妓人一起……”文人墨客,那种话他讲不下去了。
“不会吧,平时看他斯斯文文的不像如此猛浪之人呀,怎么一个状元就让他原形毕露?”
“是啊,真是知人知面……”
……
众人议论纷纷,魏星晨正无聊,一眼看到门口的沈初夏,连忙挤出来,“沈小娘子……”
沈初夏望了眼众人,转身下楼。
魏星晨跟着她下楼,“沈小娘子,你是不是也听到传闻了?”
“嗯。”
“你觉得是真的吗?”
沈初夏转头笑道,“你觉得呢?”把问题抛给了他。
魏星辰思索片刻,“这个人我虽接触不多,可也感觉他不像这样的人。”
“感觉不可靠。”
魏星晨双眼一亮,“沈小娘子觉得传言是真的?”
“……”他那只耳朵听到她这样说了,沈初夏撇了他眼,“如果我是你,这些天就不要到文人堂来。”
“为什么……”
众人还都等着状元游街、吃御赐状元宴呢!
再说,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关注着前途,恨不得从别人那里得到门路赶紧去投。
“张大哥——”沈初夏叫道,“最近把文人堂关了吧。”
张斐然正从掌事房出来,“为什么?”
“现在这种时候不适合聚众。”一不小心,谁说错了话,被当权者知道,惹上杀身之祸。
张斐然好像读懂了沈初夏的意思,点点头,“行,明天起,二楼所有房间都不对外开放。”
“那你忙,我先回家了。”
张斐然叫住她,“要不,找个时间聚一下,我也好久没见到韶安了。”
想到韶安大概也回家了,沈初夏点点头,“好啊!”
“那还是火锅?”
大夏天吃火锅?也不是不可以,好像有更适合夏天聚餐的美食,“不如在北护城河边吃烧烤吧!”
“炙肉?”张斐然不太明白烧烤是什么。
沈初夏一愣,“对,没错。”她忘了这是大魏朝。
“好的,那我让管事多准备肉。”
“犹以五花肉最好。”
“好的。”张斐然笑道。
想了想,沈初夏也不跟张斐然客气了,“这样吧,我写张清单,你让管事准备。”余下的调料,她回家准备。
“好。”
眼见沈初夏要走,魏星晨问道,“我可以参加吗?”
“当然啊。”沈初夏笑道,“也可以带上你的三朋好友。”
“那我带果饮。”
“没问题。”
三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约定好三日后晚上在北护城河边见。
果然沈初夏回到家中时,许久不见的元韶安回到了家,人看着又黑又瘦,“辛苦了。”
元韶安龇牙一笑,“见识到了很多东西,有些事情要是没接触到,连想都不敢想。”
沈初夏笑笑,这次,元韶安接触的是京城某两位小吏,别看底层小吏,他们在社会构成中,绝对是最复杂的,上要谄媚,下要剥削,活脱脱的真正小人。
元韶安道,“不过我觉得我接触到的这些跟科考没多大关系。”
沈初夏摇摇头,“让你了解这些东西,并不是为科考,而是所有我们以后接触到的事情,我们要了解的是它们的门道,然后怎么样有效的避开。”
元韶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夏儿,
“先搬离京城。”
“……”元韶安一愣,“不等姑夫出来?”
沈得志道,“不是回彭成,而是搬到京郊。”
“为什么?”
这也是沈老爷子想问的,而孙女没有回答。
沈初夏笑道,“等你们到了既然就明白了。”
孙女肯定有考量,沈老爷子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呢?”科考已经结束。
“我已经跟俞老板说好了,七天后。”
七天,有时间准备。
沈元两家,见老爷子默认,都没有多言,京城凶险,他们现在连院门都不敢随意出,离开也好。
沈老爷把孙子孙女还有元韶安单独叫到了房间。
“李公子的状元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
沈得志说,“我打听了,受贿是真,去呷妓也是真。”
沈老爷一脸失望,无比痛心,“看文章,根本不像这样的人啊。”
沈得志说,“不过摄政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根本不承认这庄事。”
“难道真是高氏一党污蔑?”老爷子望向二孙女。
沈初夏却沉默不语。
沈得志有种看走眼的恨意,“真没想到李公子是这样的人。”
沈初夏望了他眼,依旧沉默。
只有元韶安感觉到了其中不可言说的东西,但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就是直觉不对。
东署衙门,季翀被白大人堵在办公房,他身边随从拽着两个穿金戴银的小书僮,“他们两人已经亲口承认,范大人收了十万两银票。”
众人对白大人、小书僮不感兴趣。
苏觉松笑道,“李家这么有钱?”
小书僮被扯着衣领,仍旧一脸高傲,“那是自然,我们家老爷、公子可会赚钱了,我们李家就是临安城首富。”
苏觉松笑得眼不见缝,什么叫无知无畏,这就是,可是这么会赚钱的李家,不可能放两个废物书僮在身边呀,没道理呀。
废不废物,暂时不可知,可是这股老子天下第一没什么不能用钱摆平的气陷是真的,那怕已被抓到杀人如麻的摄政王面前,依然面不改色。
“殿下,你可得给天下泱泱学子一个交待,否则恢复科考又有何意义,还不如向先先帝一样取消,至少我们士大夫一族不会这么无知无赖。”
季翀抬眼,眼神凉薄,丰裁峻厉,望之可威。
“告诉高老太师,文章是经过所有批阅官员一致认同的好文章,本王只识才。”
“什么?”白大人声音高八度,“殿下就不管贪污腐败了?”
季翀眼神悠悠射过去,“白大人,你还是跟高老太师讲一下,换一个两袖清风的官员来跟本王说这事比较妥当。”
“……”白大人脸色纷呈,精彩极了。
季翀抬眼,“放了小僮,保护他们安危。”
“是,殿下。”枳实上前一步,让手下人抢过两个小僮放了。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白大人气得胡子都翘起来,袖子一甩,走人。
苏觉松看着枳实的人护着两个小僮离开了东署,低声道,“殿下,你说他们会继续闹下去吗?”
“那就看看他们准备了什么。”季翀冷漠的说道。三天后,魏大儒去西署办公的途中被十几个学子堵在前门大街,他们齐齐跪在大街上请求主考官重新审核今年的新科状元。
“为何?”魏敏堂下了马车,问跪在面前的十几个学子,“他的文章不是我一个认为优秀,是所有参加批阅的八位大人一致意见。”
领头的学子道,“回魏大人,学生是临安城附近的举子,对于临安李家公子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一清二楚。”
魏敏堂皱眉,“你的意思是他买了别人的文章?”
领头学子道,“学生以为是。”
“孩子,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魏敏堂神情凝重。
学子点头,“学生明白。”
明白?摄政王为了这次考题不汇露,让他准备了三个命题,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且一直到贡院开考才以抓阄的形式定下来。
如果连这样都能泄题,那这个泄题人只能是魏大人自己。
前门大街是官员去皇城官署办公的必经之地,这里平时都有禁军,普通百姓一般不能进来,现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官员有百姓。
魏大人抬眼,乌压压一片。
白大人责问:“魏大人,赶紧给学子一个交待,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他拱手举天,“不要以为陛下才七岁,就能蒙弊他的眼睛,先帝可给他选了三个顾大臣,我们都看着呢。”
苏觉松也挤在人群中,静静而立,看着高氏一党嚣张,他转头寻找沈小娘子,找了一大圈才发现她被裹在人群中,几乎看不到。
一大早上,高氏一党的声势造的很足啊,该来看热闹的人都来了。
魏敏堂沉重的说道,“老臣无亏于学子,老臣无亏于天下,更无亏于陛下。”说完,他走到大理寺卿文彦君面前跪下,脱下官帽,“魏某接受大理寺审查。”
文彦君咝一声,朝周围看过去,“这……”
高忱与他目光相遇,带着三分笑意,一副你不办也得办的样子。
他又去看苏大人、封世子等,摄政王殿下呢?他呕心历血,化了如此多代价办了一场科考竟以这样的方法结束?
领头学子请求道,“如果大家不相信他不学无术,请大人赶紧抓到李家宝,你们可以当众一试便知。”
“……”
众人一惊,这学子居然敢这样的,难道文采斐然的新科状元真的是不学无术的废物,他出的十万两银子真的收买了魏大人这样清松高洁的大儒?
沈得志不相信,小声问沈初夏,“难道掉在地上的注解论语是假的?”
沈初夏小声反问,“爷爷问他学问时,你在身边,你觉得他的回答是假的么?”
“……”沈得志回想,字字珠玑,“不像啊,那怎么回事?”他疑心挠肺,到底怎么回事?
文彦君望向苏大人,这人他是该抓还是不抓?
苏觉松转身避开他的目光。
一群人看着他二人的眉眼官司。
文彦君真是进退不得,可是跪在地上的学子们由不得他,再次请求大理寺抓人。
“魏大人……”文彦君无法,只得问主考官。
魏敏堂坦然:“老夫问心无愧,从不曾泄露考题,不惧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责问罚罪。”
“既然这样……”文彦君抬手,“来人,去抓临安人氏李家宝。”
“是,大人。”一队官差拔道而去。
高忱笑道,“不必了,昨天晚上我与新科状元在云烟楼遇到,与他喝了几杯,此刻,他正在我的马车上。”
高氏一党果然有备而来,这真是不让季翀下台了。
一时之间,整个前门大街拔张剑弩,眼看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李家宝被人摇醒,昏昏迷迷被拉到人前。
这里那还是那个沉默寡言,朴素的文弱书生,分明就是一个纨绔子弟,沈得志失望透顶,暗暗叹气。
魏星晨与张斐然等人亦是,感叹人太会伪装了,考前考后,简直判若两人,怎么会有人这样?
两个小书僮没醉,他们见到一这副场景,吓得屎尿都下来了,“公子……公子……”把他摇醒。
“摇……摇什么,再摇老子把你们卖了。”李家宝甩甩头,双眼清明了一点,突然发现主考官大人居然跪着。
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抬眼一眼,他被黑压压的人群包围着,他在月光场上见到过的几位大官也赫然在目,可是此刻,他们没了风流倜傥的样子,个个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一个机灵。
人们眼争争的望着一个纨绔变成了一个木纳寡言的文弱公子。
“咝……”抽气声彼此此伏。
文彦君闭眼,糟了,文初这次被害惨了。
再次睁眼,大理寺少卿身上一股酷厉之样,“李家宝,有学子举报你买考题,此事是否属实?”
李家宝躬身拱手,“学生从没买过考题。”
此刻,他应对沉稳,敛神收张,端得就是文人堂那个沉默寡言的文弱书生。
“老天爷……”魏星晨大乎不可思议。
挤在人群中曾去过人文堂见过他的学子也叹为观止,一个人竟有两副不同面孔,太可怕了。
元韶安悄悄望向大表妹。
她站在人群中,一脸沉寂,难道这次,她失算了。
沈初夏感觉有目光盯着她,转头寻过过。
高忱勾着嘴角,与她目光相遇时,眉目高抬。
沈初夏收回目光,继续看文少卿当众审李家宝。
小女人竟然还沉得住气?高忱阴了眼,冷嗤一声,亦收回目光。
文彦君道,“既然这样,李家宝,那你就把文章与策论当众默写给众人瞧一瞧,如果差一个字,就是作弊。”
李家玉还没有发声,两个穿金戴银小僮跳出来,“我们公子的手腕受伤了,根本拿不起笔。”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李家宝的手腕。
刚才人们感觉李状元沉稳有度,这一下子又让他们疑心大增,怎么可能这么巧?
高忱皱眉。
他的手下来马上明白,有人促哄:“文大人,大理寺有的是技人,可以当场验试他的手腕。”
一个举子,在这样的场合下,应对还算有度,文彦君刚松了口气,没想到这家伙马上掉链子,难道他真是不学无术的纨绔?
可是这次命题有多紧慎有多闭密,他是知道的,难道魏大人真的不小心汇露了命题,让有人卖给了李家宝?
他朗声道,“不必验手腕,没了手写,可以背出来。”
也是哟,这么简单。
两个小僮光跳没声了。
李宝家双眼无神,又像一个纨绔子弟。
领头学子高声道,“他就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怎么可能作出状元般的文章,请大人赶紧判他罪。”
李家宝变术似的神太举止,魏大人没露一丝,摇头叹息,他不知道究竟那个环节错了,竟让高氏一党得逞,双手撑地,身子趴到地上,“请文大人定罪。”
“……”
众人面面相觑,魏大人这是认罪了?
文彦君刚想让人去请摄政王季翀,有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
“慢着……”
众人齐齐转头。
一个身穿少年装的小娘子跨步而出,一身灰布葛衫没有半点饰物,连耳坠都没有,晨光从天漫漫而下,透过大街旁的高大树叉倾洒而下,形成一笼轻快明朗的纱光,恰好落在她胜雪的面庞上,一双明眸含水映光,盈润灵动。
“你是……”文彦君认识她,那又为何而问?这是让这里不认识的人知道她是谁。
“大人——”小娘子并不回答自己是谁,她拱手道,“在抓魏大人之前,民女可以给大家讲个故事吗?”
故事?
李家宝神色一骇。
不好,直觉告诉高忱,有什么是他没打探到的,他不自觉的望向那个领头闹事的临安学子。
文彦君皱眉,现在是讲故事的时候吗?但沈小娘子是殿下的红颜,他给这个面子,点点头,“请讲——”
沈初夏微笑回礼,“多谢大人——”举止从空淡定,简直就是干净明朗的少年。
她说,“在讲故事之前,我们不妨听这位学子说说李公子其人,这位学子你意愿讲吗?”
“当然。”学子一点也没有犹豫,他巴不倒让所有人知道李家宝的贼脸,居然糟蹋他表妹,该他得报应。
他说:“首先说一点,李公子不认识在下,但在下对他的大名、恶迹如雷贯耳,只要你们有机会去临安,就一定会听到关于临安首富李家公子的传闻,他从小就玩劣不甚,周围人没有不知道的,十来岁时,他带着一群纨绔子逗鸡溜鸡,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十七八岁时,声色犬马、赌吃嫖窑、抢良家小娘子、妇人,只要他看上的,没有不得手的,在临安一带,人人通恨,恨不得他上街被马车撞死、路过河边被水淹死,可是他却仍旧活活的好好的,非但如此,还拿十万两买了个状元,朗朗乾坤,天理何在。”
“好一个朗朗乾坤,天理何在?”沈初夏微笑着重复这个八个字。
“难道你不觉得吗?”觉得有人亵渎了他的肺腑之言,学子气愤填膺。
沈初夏笑笑,走到李家宝面前,“李公子,一个人活到被人咒的地步,也不容易,是吧。”
李家宝面色一诤,狠样毕露。
沈初夏似没有看到,抬头微笑,“那我就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众人屏气。
高忱手骨青筋毕露。
“话说,二十二前,在临安某个靠山的小村子,村民靠养蚕卖茧而生,当中有一户姓乔的人家也是……”
听到姓乔,两个小僮齐齐捂嘴,“公子……公子……”他们慌得一批。
李家宝倒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这个故事到底想讲什么?高忱细细长长的丹凤眼精光乍现。
故事仍在继续:“乔家有个小娘子不仅生的漂亮,手也巧,养的蚕茧总比别人大又白,特别受临安城商人的青睐。
有一年,临安城商人李进财亲自下乡收茧,见到乔氏小娘子惊为天为,便想把她纳回家做小妾,乔家人根本不同意女人为妾,而商人李进财也是个惧内的男人,只是想了一下,也不敢纳回去。
可是你们知道的,一个男人,且是有钱的男人,一旦他喜欢某个小娘子不得到手那会罢休呢?于是使计得到了乔氏小娘子,小娘子家人知道后,为了遮丑,把自家小娘子送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也合该是两人有孽缘,一年后,商人李进财收茧到某个地方,竟不期而遇乔氏小娘子,且她怀中抱着娃娃,凭着男人的直觉,他觉得这个几个月的娃子就是他的儿子,紧盯而问,果然如此。
当时这个娃子正生病,李进财二话不说就把娃子带到最好的郎中那里看病,娃子的病是看好了,可是三十而立的李进财钱赚了很多,却无一儿半女,遇到乔氏小娘子及儿子简直如同天赐。
他要把儿子与乔氏一同带回去,乔氏怎么会同意,两人抢孩子,乔氏哪里是李进财的对手,儿子被抢走了。”
……
就这故事,除了说李公子是私生子,好像没什么嘛?
沈初夏的目光与高忱相遇。
她微微一笑,继续道,“李进财不知道的是,乔氏其实生了一对双胞胎……”
“什么……”
“咝……”
……
众人如同乍开了锅。
高忱脸色发青。
魏大人抬眼,两眼发光,“沈小娘子你说什么,双胞胎?”
沈初夏笑着点头,“没错,乔氏在送儿子看病的路上遇到收蚕茧的李进财,他当时就夺了她儿子,都没到乔氏住的地方看一眼,乔氏失去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当晚便带着小儿子离开了临安小山村,去了京陵,在京陵郊区租了两间小屋,一边养蚕一边养儿子,日子倒也过得去,五年后,也就是兴正十四年,京中被贬王大人回到了祖籍,他的家刚好毗领乔氏小屋……”
“沈小娘子,你说的王大人,是王昌枚大人吗?”
“正是!”沈初夏道。
“老夫现下终于知道李家宝的文章为何美学与务实兼具,原来他是王大人的门生。”
沈初夏道,“真正写文章的人叫乔家骥。”
“可是……”魏大人也不跪了,起身,仍有疑问:“那么乔家骥如何甘心让哥哥李家宝得了状元之名呢?”
沈初夏指着李家宝,“问他……”
李家宝头一扭,拒绝回答。
“为什么?”魏大人不解。
众人都向望向两个小僮,文彦君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那两个小僮就跳脚了,“不是公子所为,是夫人,是夫人绑了乔氏。”
真相终于大白。
原来这是一出李代桃僵的故事。
“难道这就不抓人了?”高忱阴测测而道,“一个故事就想把众人打发了?”
人还是要抓的,跟主考官魏大人没关系了。
怎么会?
“摄政王殿下到——”木通唱道,中气十足。
众人自觉让道行礼。
季翀负手而来。
身后跟着‘李家宝’,不,他叫乔家骥。
故事果然来源于生活。
李家宝见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弟弟,脸色阴沉狠毒,恨不得一口吃了他,都是他,都是他坏了他吃喝玩乐的好日子。
文少卿上前,“殿下——”
季翀望了某小娘子一眼。
沈初夏早已退到一边,拱手垂首而立。
她原先给季翀出的点子根本不是这个,而是第四名真正的寒门子卢祁,通过他的成长经历激励更多的寒门之子参与科考参与大魏朝的建设之中来。
可当沈得志捡到一本论语后,事情就变了,开始时,沈初夏也觉得好生奇怪,公子穿布衫,小僮穿金戴银,这一现象太违返常态,于是她有心观察了一番,发现有一次在茶楼遇到的李公子与在文人阁遇到的李公子虽相貌相同,气质却所有不同。
现在了然,李家宝虽然不学无术,可是他在模仿弟弟举止上确实有天份,达到了常人无异的地步,可是肚子里没货就是没货,不是模仿就能模仿得了的。
李家宝主仆被抓了。
“那他呢?”代替人科考,一样有罪。
季翀撇了他眼,“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罚他五千两。”
罚个五千两了事,高忱气的就差咬断牙,“殿下,十万两还不够?”
季翀道,“十万两银子已被我调往南方水患之地,用于修堤。”
“那受贿的官员呢?”白大人也气的牙痒。
“已经被贬流边。”
“……”高氏一党竟被堵的哑口无言。
领头学子还沉浸在双胞胎中不可自拔,突然他问,“那状元究竟是谁?”
是啊,难道让真正参考的双胞胎弟弟?
季翀淡然而道,“第二名顺沿而上。”
也就是说,这次科考还是真实有效的,众学子欢呼。
被砸到的魏星晨晕了,“不会吧,我可没想当状元。”
张斐然笑道,“我还是觉得探花郎好听。”不,应当说更名副其实。
众人看向沉默不语的乔家骥,为这个真正的未冕状元感到可惜。
季翀转头,“明年有信心再得状元吗?”
乔家骥一喜,马上跪下,“学生有信心。”
季翀神色一凛,“对于真正的寒门子弟卢祁来说,你是幸运的,能得前王大人亲自教导,你的人生本就比别人高了很多,所以不要以为你得的状元就是你刻苦的结果,这里真正称得上刻苦奋进的当数燕地寒门卢祁。”
在人群中毫无存在感的卢祁竟得摄政王的亲自赞许,突然热泪盈眶,连忙跪到摄政王面前,“殿下……”趴地,泣不成声。
寒门子弟卢祁带母上京赶考的故事还是流传开来,在贫寒困苦中奋发向上努力而进的事迹,像风一样传遍了大魏朝,让更多的寒门子弟看到了希望,他们暗暗下决心,希望明年的贡院榜单上能有自己的名字。
人群中,沈初夏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季翀,初见他时,一身冷漠疏离,好像这个世道与他无关,这个世上的人也与他无关,他只独自美丽,而此时,他面向寒门子弟时竟有了怜悯之光。
小爱温暖,大爱济世。
杀人如麻的季翀有了济世之心,沈初夏心想,高氏一党离分离崩析也不远了吧!
前门街事件,后来被记到了大魏史册,后人评价:摄政王季翀前二十八年以戎马安天下,后二十八年以帝王之术治天下。
耿启儒回到府到,连忙到了父亲书房,关上门,“父亲,季翀不战而胜。”
太傅耿大人不以为意,“什么叫不战而胜?他懂四两拔千斤?他只在他高贵血统里我行我素,要不是魏敏堂,这次科考依旧是个笑话。”
耿启儒摇头,“父亲,你没看到前门路上的情景,当时连魏敏堂无奈的跪请责罚了,可是一个小小的故事,让事件陡然变了……”
回味起来,耿启儒突然发现,跟季翀贤名有关的很多事件都有那个卖瓷瓶小娘子的身影,难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沈锦霖。
“父亲,沈锦霖他……”
“什么沈锦霖,我们不认识他。”太傅立即否认,“启儒,你昏头了。”
“是是,父亲。”耿启儒吓得一身冷汗。
新科考事件,除抓了李家玉与他贿赂的官员,几乎没动一人,可是高老太师蓦然感觉,在这一场兵不血刃的交手中,他输了很多。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高老太师背着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就算一个小娘子,她怎么懂贤名是何意义,怎么会帮季翀洗去杀人如麻的声名?”
高忱阴沉的脸就没变过,“父亲,我一直在查,除了沈家老爷子,我没查到任何关于沈小娘子以外的人。”
高老太师脚步陡停,“有办法吗,我要会一会姓沈的老头。”
“是,父亲。”
回家的途中,沈得志不停的追问,“夏儿,你是怎么发现此李家宝非彼李家宝?”
沈初夏不知道怎么回答,“卢祁母亲怎么样了?”
“有好的郎中开药,好多了。”沈得志还是追问怎么发现双胞脱之事。
沈初夏道,“当时在茶楼时,两个小僮靠李家宝很近,三个人亲昵的很,可是在别的地方见到三人,两个小僮对‘李家宝’趾高气昂,我觉得不合理,于是我就使了一小计,得到了他的墨迹,一看,与论语书的笔记根本天差地别……”
“什么小计?”沈初夏道:“说有小娘子看上他了,问他要一方有名字的帕子,结果这厮写了名字还不过瘾,还写了一首香艳之词。”
“……”元韶安与沈得志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子那听过这个,脸瞬间一红,不敢再问。
沈初夏不厚道的笑了,看你们还追不追问。
科举之事有惊无险安全着陆,季翀心情很好,赶紧让人安排状元游街、赐宴,宫中七岁的小皇帝、两宫太后不过走个过场,无人对他所做的事提出异议,所有事情都由他一手拍板,简直就是未加冕的皇帝。
太皇太后召自家老爹进宫,“老太师,这样一来,季翀在民间的声威越来越高,陛下还能等到成年亲政吗?”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
老太师原本端着脸,装着一副什么都有老夫顶着女儿你就不要操心的父威,结果女儿一句话,就把他打回原形。
是啊,照这样发展下去,小皇帝还有机会亲政吗?
“太皇太后莫急,老夫自有主张。”即使是女儿,老太师也不得不用尊称。
“那哀家就等着老太师的好消息了。”
就凭一些寒门子弟能夺回朝庭政务?高老太师冷哼一声,较量才刚开始,急什么?
苏觉松两脚忙得不着地,幸好有魏大人一起相帮,游街、赐宴等事才有条不紊的进行。
季翀有多忙,跟沈初夏无关,她在家里捣鼓三日后的烧烤酱料,有甜有咸,还有辣的,大魏朝没有辣椒,只能用茱萸、花椒等物代替,虽然比起辣椒是差了点,可是对于没有吃过辣的大魏朝人来说,这味道入口足以刺激味蕾。
元宁安有经商头脑,“夏儿,我做些拿出去卖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初夏毫不在意。
“太好了。”元宁安一阵激动,可没一会儿,她焉了,“离开京城怕是没多少人买。”
不是怕人不识货,而是郊区乡下那有那么多有钱人吃这些新奇调料。
沈初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京城郊区总归比一般乡村要好。”
也是,元宁安突然意识到自己贪心不足,马上笑着打哈哈揭过话题。
沈初夏笑笑,继续捣鼓酱料。
沈得志问,“夏儿,我们还能看状元游街吗?”
“这个……”她不懂呀。
沈老爷捋须道,“按道理,如果是陛下亲笔御批状元,应当在朝殿下朱批之后就御赐游街了,但是现在情况特殊,只能看摄政王殿下定什么日子走过场了。”
沈大伯道,“按道理应当就在这两三天。”
“啊……”元思安叫道,“不会跟我们吃烧烤在同一天吧!”
“这……”沈初夏与元韶安等人愣住了,“游过街后就赐宴吗?”
“应当是!”
好吧,沈初夏看着一桌子酱料,要真是三天后跟状元游街遇上,只能以后再约了。
高太师府,高忱坐在水榭里逗鱼,身前站着两个侍卫,他们正在回话,一个正在打听状元游街的日子,一个在回禀沈初夏在哪里吃烧烤。
幕僚马上凑上前:“爷,晚上北护城河边,真是绝好的机会。”
“要是那天状元游街呢?”
“爷的意思是要是状元游街,姓沈的会取消晚上的烧烤?”
“你说呢?”
幕僚被一连两问问得哑住了,还真有可能,讪讪的退后一边,不敢再作声。
高忱逗鱼,悠闲的撒着鱼料,“京城舆图拿过来。”突然,他说。
侍卫马上道,“是,世子爷。”
幕僚双眼一动,“世子爷你准备……”状元游街时刺杀?
高忱似没听到幕僚的言下之意,不慌不忙的撒掉了手中所有的鱼食,刚转身,舆图到了。
幕僚心惊,他的主子连喂个鱼料的时辰都算得如此精准,他暗暗抹了把汗,再也不敢在主人面前抖机灵了。
高忱看向前门街、朱雀道……又用手点了点铺子林立的正林街……
侍卫看到主人手指落到了某酒楼,立即正身,“是,主人,小的马上去准备。”
第二日一早,乔家骥穿戴整齐,去了京城有名的糕点铺子买了点心,又去藏书铺子买了文房四宝,拎着两样礼物雇了马车去了沈家。
再次看到‘李家宝’,哦,是乔家骥,沈得志总觉得别扭,“请进吧——”既然来了,总不能不让人进来吧。
沈初夏与老爷子在走廊里下棋,沈得志把人引进来时,刚好杀完局。
“多谢沈小娘子救了在下,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等解决完琐碎之事,定当以重礼相谢。”
沈初夏道,“乔公子所说的琐碎之事是指‘罚款五千两’?”
乔家骥不好意思的笑笑,他与母亲一道生活,虽没有家贫到举步难艰的地步,可也并不阔绰,五十两能拿出来,五百两就未必了,更不用说五千两。
元韶安笑道,“夏儿,你就给乔公子想想办法,让他尽快解决琐碎之事呗?”
“不用……不用……”乔家骥连连摆手,“我已写信回家乡,让……父亲想办法。”
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未叫过李进财一声父亲,可是现下,娘亲在他手里,他又没别的办法可想,只能写信跟他借钱。
沈初夏没忽略他脸上的难堪与隐忍之色,她明白了,但凡他有能力赚到五千两绝不会向他父亲开口求救。
五千两,折合成天朝钱合计五百万,对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年青人来说,确实是天价。
她笑问,“这次事件之后,你会回临安吗?”没想到他竟不回去。
“那你母亲呢?”
他道,“我未冕状元之事肯定传到临安了,父亲一生精明,不可能糊涂到虐待我的母亲。”
也是,一个儿子蹲大狱,一个儿子未来可期,只要不傻都应当知道怎么做。
“那就认真学习,明年考个属于自己的状元。”
“多谢沈小娘子,如果没有你识破我与哥哥的不同,我今生不可能有出头之日,请受我一拜。”乔家骥要跪下来行大礼,被元韶安与沈得志两人架住。
“乔公子,这都是你造化,你该感谢自己,是你自己刻苦努力的结果,跟我没多少关系。”沈初夏其实有些心虚,她的目的是帮季翀打击高老太师,如果一个不小心失败了,他就是炮灰,她就是杀人犯。
怎么还能安心的接受别人的谢礼,要谢就谢上天吧,一切总算顺利。
沈老爷子欣赏乔家骥,非留他吃饭,饭桌上,沈明熙小嘴一叭啦,“爷爷,你这么喜欢他,就让他做你孙女婿呗。”
“……”一桌子人齐齐望向沈初夏。
臭小子,沈初夏恨不得现在就脱下鞋抽他一顿。
“熙儿……”沈元氏从没对小家伙重言过,可是在饭桌上乱说话,确实没规矩,忍不住顿住筷子轻轻呵斥了他一声。
沈明熙小嘴一撇,“难道爷爷就她一个孙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是啊,众人又齐唰唰的看向沈秀儿。
沈秀儿脸红的跟血泼似的,“熙……熙儿,你别乱说……”说到最后,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在众人的注视下,头就差磕到桌面。
好像并不是不行啊!大伯与大伯娘相视一眼,差点成为状元,前途多好啊!
大伯娘连忙朝小明熙投去赞许的目光。
沈家成赶紧笑着看向他爹,希望他爹开口做主给女儿找个良人。
自从彭城被陷,二弟被抓,沈家人颠沛流离,大女儿的婚事确实堆积在心头,在京城没有根基,都没办法给女儿找个好人家。
有好机会就得抓住啊!
沈初夏朝小萌娃狠狠瞪了眼,吃饭就吃饭,乱点什么鸳鸯谱,搞得跟月老似的。
沈明熙下巴高抬,一脸得意的小嘴脸,一副‘我就乱点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小屁孩是七岁吗?简直跟成精了似的。沈初夏无语,低头吃饭。
沈老爷子也觉得这主意不错,连忙问,“乔小哥,可否有婚配?”他连称呼都变了。
不会吧,爷爷又凑什么热闹,沈初夏暗暗嚎叫,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那知乔家骥马上起身,站到一边拱手行礼,“小生未曾婚配……”
“太……”沈老爷子高兴极了。
“那家乡有青梅吗?”沈初夏打断他们的对话,冷冷道,“不要想娶我大姐,抛弃家中青梅,等以后回到乡或是内心不忍把家乡青梅接过来恶心我大姐。”
“……”乔家骥被她怼愣住了。
男人一副心虚胆怯的模样,沈初夏朝家人使了个颜色,二十二岁,没个青梅竹马,谁信。
沈家人一个个失望的神色刺激到乔家骥,他连忙拱手道,“在下绝对没有什么青梅竹马,还请沈小娘子……”不要污蔑在下。
“你恩师王大人家没有女儿孙女什么的?”
乔家骥无奈的笑笑,“我认识恩师时,不管是他女儿还是孙女,都已成家立业,根本不可能有沈小娘子说的这种可能。”
“那村里的小娘子总有吧?”
“……”沈小娘子非要给他配一个青梅吗?
乔小哥生无可恋的模样,逗乐了沈老爷子,他说,“乔小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熙儿才七岁,他就胡乱一说,我也跟着开个玩笑,别当真……别当真……”
老天,老爷子终于醒过神了,那有女儿家这么上赶着的,要是大堂姐真嫁过去,过得好还罢,要是过得不好,这岂不是授人以柄。
大伯大伯娘一脸失望。
沈初夏朝沈明熙撇撇嘴,小屁孩不懂就别乱搞。
但她没想到的是,沈秀儿竟十分失落,难道她想嫁给乔家骥?她又仔细看了看大堂姐,她神色如常,难道是她看花了眼?
沈明熙乱点鸳鸯谱之后,乔家骥居然常到沈家来请教老爷子学问,说实在话,老爷子教启蒙绰绰有余,教个秀才也行,可是让他教个举人,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一个差点就成状元的年青人能让老爷子教什么呢?除了陪下棋、聊聊时事之外,沈初夏还真没看出请教了什么。
他该不会真对大堂姐有意思吧!那就请媒人来提亲啊!
大伯娘每次都下意识看看他身后,沈初夏明白,这是看有没有带媒人,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是后话,这里暂且不提。
次日,全城公告:七月初五,上午状元游街,中午进宫便宴,晚上小皇帝赐御宴。
七月初五就是沈初夏与张斐然约定吃烧烤的日子,果然碰到同一天了,看来得以后再约了。
状元游街,沈初夏也没有见过,所以一大早,她们就出发,准备找个视角绝佳的位置先占着,要不然就算挤,也看不到状元游街是啥样。
这一日,京城真是少有的热闹,不知是因为多年不曾有状元游街,还就是人们好奇心重,大街上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要是有密集恐惧症的,怕是当场就能晕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沈初夏有些后悔,不管是状元魏星晨,还是榜眼张斐然、探花卢祁,她都认识,来凑这个热闹是不是不太明智?
不过,当三人坐在高头大马上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沈初夏后悔之心马上没了,三人还是那三人,可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们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蟒袍,手捧钦点皇圣诏,足跨金鞍朱鬃马,前呼后拥,旗鼓开路,欢声雷动,喜炮震天,遍街张灯结彩。
诚如唐诗所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
果然是一旦金榜题名,便如“鲤鱼跳龙”,马上成为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新权贵。
沈得志喃喃自语,“我什么时候也能这般……”
元韶安笑道,“那怕就像跟在后面的学子,我也心满意足了。”
沈初夏心道,你们都还有机会,她一小娘子大魏朝算是彻底没机会了。
上午十点左右,夏季炎热,烈日当空照。
晃得沈初夏双眼都睁不开,她转头不去看高头大马,余光里,对面酒楼楼顶,矢箭如流星,急速而来。
“魏公子、张大哥……”她惊叫,迅速把手中喝水的竹筒砸向马腿,以期马儿快跑,错过那飞来的流箭。状元游街,禁军、五城兵马司,包括衙差,都在两道边,像是活动的护栏防止人群涌到中间。
矢箭飞过来时,靠在两侧的护差连忙拔出身上的刀剑阻挡飞来的箭矢,几箭齐发,总有阻挡不到的地方,探花郎卢祁、还有后面两名进士被箭刺到,由于马儿受惊,不管是中箭的还是未受伤的,或是被惊马带着一路狂奔,或是跌落到地上。
“夏儿……夏儿……”沈得志和元韶安惊叫。
这些人可都是书生,会骑马的没几个,一时之间,场面之乱,堪比人间修罗场。
“救命啊……”
“死人啦……”
“……”
风光无限的游街刹时变成人间惨案。
封少鄞奋力维持现场,文少卿指挥人飞檐走壁抓人。
季翀坐在小皇帝身边等状元游完街赐御宴,收到急报,狂奔出宫镇场面。
沈初夏不知摄政王季翀用了多少时间平息动乱,也不知道刺客抓住了没有,她被箭射到,刚好是胸口。
简直就是拔箭等于死亡的一箭。
元韶安与沈得志毕竟只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看到如此凶险、奄奄一息的妹妹,早已心神俱乱。
“夏儿……夏儿……”
“夏儿……”
……
沈初夏疼得大脑迷乎,是不是要死了?是不要回到现代了……
茴香一把推开二人,赶紧让元沈抬人,她手稳住沈初夏心口的箭,“去摄政王府。”简单五个字,在吵杂的人群中像是剂镇心药。
慌乱的沈元二人被她沉着稳重的心态一下子镇住了,“好好……”手忙脚乱。
“不想她二次受伤,就给抬稳。”
二人强迫自己定下心,双手稳牢,抬起妹妹。
细辛已不见。
等她再次出现时,后面跟着封少鄞,还有一辆马车。
“封世子,就在这里。”细辛跑得大汗淋漓。
封少鄞连忙让两个侍卫换下少年,把沈初夏平移到了马车上,“赶紧去摄政王府。”他转身就按排人调太医,“以最快的速度。”
“是。”
平稳落到马车上,迷乎的沈初夏突然喊人,“封……封……珵……”
封少鄞连忙近前,“沈小娘子……”
“让太医救……救士子……”头一歪,沈初夏彻底的昏死过去。
“夏儿……”沈元二人叫得撕心裂肺。
马车如杀神,生生踏出一条奔向摄政王府的路径,像是受到神灵照拂一样,无阻无碍。
高高的大酒楼上,高忱站在窗口,一双丹凤眼细细长长,幽光毕现。
“爷,她……会被救活吗?”
箭插在心口,能救活?
看到畅通无阻的马儿,高忱眉头急蹙,她还能死里逃生?
同丰(小皇帝的年号)四年,正林大街状元游街发生刺杀惨案,前十名游街士子,九伤一死,震惊大魏朝。
季翀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半个时辰前,这里一片狼籍,半个时辰后,他负手立在街中心,如同雕像一般久久未动。
突然,艳阳高照的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枳实持刀警觉的看向四周。
“殿下……就要下雨了……”木通哀求主人回府。
季翀一动不动。
天色越来越沉,乌云好像就在头顶,转眼间,一场瓢波大雨从天而将,瞬间淋透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权倾天下?
真是天大的讽刺,他要是权倾天下,怎么还有人敢藐视他的权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凶作恶。
感应到嗤笑目光,季翀转头抬眼,目光与三楼窗口高忱相遇。
他居高临下,勾嘴抬眉,一副尽在撑控的得意模样。
透过雨水,季翀目光沉稳从容。
厚朴轻轻靠到他身边,“殿下,十名进士,五名轻伤,三名中伤,一名重伤,还有一名被箭射马踏,已经……”
暴雨倾盆,从头浇到脚,犹如惩罚。
季翀抬步缓缓而行。
文少卿跑到他身边,“殿下,两名刺客,共射了十支箭,只有三支箭射到了人,两名是科考进士,一名是……”
他望向封少鄞。
封少鄞亦不敢开口。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季翀嚯然顿脚,“她在哪里?”
“摄政王府。”
突然,他狂奔。
“殿下……”
“文初……”
枳实牵过马,季翀一跃而上,打马飞奔,消失在水天相接的雨帘中。
暴雨如注,文少卿与封世子同时转头,看向街边酒楼,三楼上,姓高的已经不在了。
“两名刺客是死士,已经自裁。”
“没有任何线索。”
“太嚣张了。”
街道边,高忱站在伞下,瞥眼过来,“文大人,封世子,这么严重的事件可一定要查到底呀,一直查到把主谋绳之以法,明白吗?”
文少卿与封世子相视一眼,什么意思,难道竟不是他所为?
“哈哈……”看到他们疑或的眼神,高忱大笑而去。
摄政王府门口,季翀翻马而下,狂奔而进。
“殿下……我们要见妹妹……”
“殿下,求你让我们见见妹妹……”
元韶安与沈得志被拦在王府门口不得而进。
季翀跟风一样卷走了,那听到他们喊什么。
“她在哪里?”脚步未停。
细辛一直等在一门外,主人终于回来,连忙高声回道,“青芜院。”晃眼之间主人已经不见了。
这还是那个负手踱步,凉薄无情的摄政王政下吗?
沈初夏躺在床上,脸色渐渐苍白,眼看血色全无,几个太医比划着胸口的箭束手无策。
“如果刺在心口,箭一旦拔出,流血不止,这命……”太医甲忱心忡忡,不敢下断。
另一个太医,用手指测量,“似乎没中心脉,偏了一二毫,可以一试。”
“蒋太医觉得可行,可以一试……”
几个太医纷纷把难题推给了蒋补之。
“……”他也只是猜测。
“初夏……”
一声急促而饱含情绪的男声突兀响起在房间。
几位太医一看是摄政王季翀,连忙上前行礼。
季翀全身还在滴水,也不管不顾,站到床边,“初夏……”一声低唤,柔肠千结,怎么会这样?
那个曾经灵动无比爱女扮男装的小娘子,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他吓得连忙用手去试她的鼻息,还好还好,她还活着。
他忍不住伸手环在她身侧,像是紧紧的拥抱住了她,曾经凉薄而寡淡无情的脸贴在她心口,夏儿……夏儿……
他默默的念了千万遍。
房间内,所有人都看到冷酷无情的摄政王殿下柔情万千的一面,暗暗惊奇,沈小娘子对他居然这么重要?
纷纷看向她胸口插的箭,难道就这样一辈子不拔?
突然,季翀直起身,“把云娘叫过来,本王亲自动手拔箭。”
“殿下……”几位太医齐齐惊呼。
季翀冷眼扫过来,“赶紧准备外敷内服之药。”
“是是,殿下……”
几位太医被赶了出来。
殿下拔箭,要是小娘子一下失血过多……那个了……怎么办?
在摄政王眼中,没有‘怎么办’,上过无数次战场,身经百战,难道他没有中过箭吗?他还不是一样活了下来。
几位太医没有亲眼见摄政王拔箭,也不知道小娘子拔完箭流了多少血,是不是还活着,但是他们站在走廊里,看到丫头婆子不停的从房间内进进出出,不停的有水进去,不停的有水出来。
进去是白,出来是红。
触目惊心。
这么多血,还能活吗?这是所有太医的心里话。
故事讲到这里,刚好100,还不到四分之一,作为女主角的沈初夏怎么会死呢?不管是神灵,还是亲妈,都不可能让她死。
可是活罪难逃。醒来之后,疼痛折磨的沈初夏生不如死。
“夏儿……夏儿……”季翀不停的揉着她手,以便减少她的疼痛。
迷迷乎乎中,沈初夏想用手去压心口疼痛,双手却被人死死攒着动弹不得。
“疼……疼……”她以为声音很大,可是听在外人耳里,虚弱比小猫叫还脆弱。
“来人,参汤。”
“是。”细辛连忙端来炉里随时温热的千年人参,她刚想拿勺来喂。
“你抓住她手。”
他亲自喂。
细辛又看不下去了。
前三天,沈小娘子不醒人事,殿下唇喂,她还能接受,可是沈小娘子都醒了,咋还要这样喂,细辛真是没眼看了。
殿下不会趁机占便宜吧!
“咳咳……”
明明唇上有软玉,怎么突然就变成苦成爹的药汁呢?沈初夏一个不留神,被药汁呛到了。
“夏儿……夏儿……”季翀如珍宝般拍她的腹部,顺下她的汤汁。
她不是死了吗?正在做亲某人的美梦呢,怎么还有声音?沈初夏费力的睁开眼。
“殿下……殿下,你看,沈小娘子睁眼了……”细辛一阵激动。
季翀当然看到了,三天三夜未眠,终于把某人守了回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季……季翀?”
“是我,夏儿,你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想不想吃东西?”
一连三问,咋还跟风弄潮了呢?
“疼……”脑袋里转出来的却只是一个字。
声音脆弱的跟刚出生的小猫一般,惹人怜爱。
“我知道……我什么知道……”他的心口也曾中过一箭,曾经以为活不过去了,但他还是活了下来,而且还遇到了她。
“殿下……我不会死吧。”
脆弱的人总是多愁善感。
“不会。”季翀俯身环住她,脸颊轻轻的噌着她的脸颊,安抚着她脆弱的情绪。
呃……怎么跟哄婴儿一样?疼痛也没能阻止沈初夏的惊讶。
可惜,她比婴儿还脆弱,没一会儿,又昏了过去。
“太医……太医……”拔箭不慌的摄政王殿下,此刻却慌了,连连传太医。
太医抹汗进来,赶紧把脉,片刻之后,一脸笑意,“殿下莫慌,沈小娘子太脆弱,要休息,睡着了能让她更好的养神恢复。”
原来是这样,季翀暗暗吐纳,有些后悔,早知道多喂几口渗汤,这样更利于恢复。
后悔已经没用,他步下脚榻,“照顾好夏儿。”
三天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只能等夏儿醒来再过来。
苏觉松已经代表殿下看望了所有的进士,并对死去进士追封了三品官职,让他死去也能荣荫家族,世代受益。
看到殿下终于出小娘子的房间,大大松了口气,“殿下……”
季翀坐到办公桌后,连疲惫的眉心都没空捏,唇上方的胡茬细细密密,没有了往常的精致矜贵。
苏觉松忍不住说道,“殿下这般样子,到是让臣有了在北边镇守时的感觉。”
季翀下意识摸了把胡子,轻哼一声,“你以为现在不是在上战场吗?”
苏觉松心一沉,“是,殿下。”京城简直比真刀实枪还凶险万分。
“姓高的那么嚣张看笑话,这次主谋必定不是他,可是这些人能进京城,能上他的酒楼楼顶,必定有他的推手,不要以为借刀杀人就不是杀人,这些账,本王会跟他一起算清。”
“殿下,或许主谋就是他,他故意摆出龙门阵呢?”苏觉松还是小心紧慎。
“那更好,给我查,无论花多少代价给我一查到底。”季翀冷漠道,“让封世子过来。”
“是殿下。”
封世子就是殿下的左手,一切暗行之事,都由他行使。
说完一件又一件。
“苏大人,那些学子都安抚好了吗?”
苏觉松点头,“都安抚好了,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让他们入翰林,还是直接授官,如果授官,那些职位适合他们,才是我们重中之中的事。”
二百多名进士,要把他们一一安置,除了突破高氏一党的阻力,还得费很大的人力与物力才能妥善安置好。
季翀抚额。
手中没钱,还真不好办事。
苏大人说,“要不,我们缓缓图之?”
季翀抬眼,“嗯,先不急。”
太傅府,耿大人正与老父议论正林街遇刺善后一事。
“皇城守备人员又被季翀趁机清理了一遍,现在几乎都是他的人,不管是高老太师还是我们的人,都所剩无几,以后行事,怕是受桎很多。”
太傅皱眉:“我担心的是季翀能把二百多名进士安排下去吗?”
“这……”耿启儒天天在西署办公,高氏一党的动作,他还是知道的,他们确实有所安排,这些学子怕是难以被安排啊!昏昏迷迷,一直到几天后,沈初夏才算彻底清醒过来,看到熟悉的房间,她现在知道在哪里了。
突然一个激灵,摄政王府?她又进了?下意识拗起,动到心口伤口,疼的叫出声,“哎哟……”
“小娘子,小娘子……”细辛吓得连忙扑到床边,“你……怎么啦?”
疼……真是疼……
“我去叫太医!”细辛刚走到门口,“殿下……”
“怎么了?”
男人脚步与声音一样低沉急促,沈初夏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坐到她床边,伸手抚她额头,摸了又摸,轻音明显轻松了很多:“烧终于褪了。”
沈初夏两眼怔怔的盯着他。
“怎么啦?”季翀低头,亲昵温柔。
他们像是最亲密的恋人。
错觉,一定是错觉。
沈初夏心口砰砰,好像又引到了伤口,“咝,疼……”古代没有止疼药,这伤疼的日子可真不好熬。
季翀拿起她小手揉搓,轻轻缓缓,没一会儿,沈初夏竟不觉得那么疼。
她疑惑不解的望向他。
季翀温柔一笑,“按的止疼穴位。”
还可以这样?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那你多按按。”气虽弱,却轻松了不少。
季翀看着高兴,“好。”
低头,两只手搓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认真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珍宝,耐心而又带着淡淡喜悦。门口光线洒进来,照到他半边脸,像是度了一层光晕,恍若神祇。
沈初夏竟看得有些痴迷了,敛下眼睫,强压下小鹿一般怦怦乱跳的心脏,嘴角勾起一丝甜蜜的弧度,好像心口再没有被伤口牵到。
“想不想吃什么?”季翀发现她转过头,以为她又要昏睡过去。
“像啃大鸡腿。”她吧咂巴咂,嘴中无味,突然想吃大鱼大肉。
季翀无奈的笑了,“还不能。”
沈初夏鼓嘴,“那你还问吃什么?”都没得选,问了有什么意义。
“渗汤、白米粥,骨……”
“骨头汤。”
没肉,骨头也是好的。
季翀笑意满脸,伸手揉了揉她如鸡窝的发顶,“好的。”
没一会儿,骨头汤就来了,季翀俯身把她抱到高高的靠枕上,半倚,这样就可以喝汤了。
季翀亲历亲为。
沈初夏很不习惯,“殿……殿下,这些小事就让细辛来吧。”
“对对……殿下,让奴婢来吧。”
季翀侧脸。
细辛吓得一个檄椤,低头弯腰,快速退了下去。
房间内,只余季、沈二人。
这……沈初夏心道,能让摄政王亲自喂药的人怕是没几个吧。
不是没几个,只有沈初夏。
季翀当然不会告诉她这些,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都喂这么多天了,也不差这顿。”
呃……昏昏迷迷,沈初夏好像不记得了。
看着小娘子满眼疑惑迷茫,季翀气的好笑,“再不喝就凉了。”
“又不是药。”
“难道不腥?”
居然有精神跟他抬杠了,看来是好了,小没良心的用着他时满脸讨好,用不着他时,后背朝人,季翀也不是第一次认识她。
不予她计较,等她伤好了,再彻底修理她。
沈初夏并不知道某人要修理他,既然他不嫌麻烦,那就让她喂罢,美人伺候,不享受白不享受。
一个认真的喂。
一个却喝的三心二意,双眼滴溜溜在某人脸上转,像是不安好心的小狐狸,暗暗打着什么主意。
“现在不能亲,会扯着你伤口。”喂完最后一口,某人拿起桌上帕子拭去她嘴角的汤渍,淡淡而道。
亲?沈初夏听懂了,跟乍毛的鸟一样,“殿下你在说什么?”他那只眼睛看她想要亲亲举高高了。
季翀稳如老狗,“目光留在我唇上许久,不是想亲想什么?难道把它当肉?也不是不可以。”他身子前倾,一张天颜送到某人眼前,“允许你咬一口。”
“咝!”沈初夏牙缝发凉,这人怎么这么会撩,估计连母蚊子、母苍蝇都被他撩晕了,“我知道殿下身边为何连只……”
“连只什么,嗯?”这个嗯字的尾调微微上扬,合着他低哑性感的嗓,就跟小勾子似的,搅得沈初夏后脊背一阵麻酥。
要死了,心理话怎么说出来了,沈初夏眨眨眼,捂住嘴,抑下莫名心动。
都快十天了,她的伤口终于结痂,不再引发热,季翀的心一松驰逗得某人大眼瞪小眼,内心愉快极了。
他起身,“好好休息,傍晚再过来看你。”
“这么久?”
季翀一愣。
嘿,她在说什么,沈初夏窘,双眼闪烁,不敢看她。
季翀弯腰,倾身向前,啵,亲了一口某人,“是有点久,那我把公文拿过来。”
“不……不要,殿下,你忙你的,我伤口疼,要休息睡觉。”
这太像热恋中的男女了,可是……他跟她……沈初夏抿抿嘴,驿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该带着家人离开京城了。
“殿下,我家人知道我受伤了吗?”
“知道。”季翀发现小女人并不想与他呆在一起,脸上的笑意退去了几分,连声音都淡了许多。
“这次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季翀冷眼看她。他需要她感谢?
“好好休息吧。”转身,出了房间。
她说错什么了吗?这男人像是生气了?
糟糕,把救命恩人得罪了,会怎么样?沈初夏吁口气,不管了,睡觉,养伤。
外书房里,木通见殿下过来,小心翼翼的上前,“殿……殿下……”
“告诉他们,一切无碍,伤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是,殿下。”可是殿下的声音怎么这么冷啊,难道小娘子已经完全清醒了?只有清醒的小娘子能惹得殿下阴晴不定。
木通不知是高兴还是啥的,暗暗摇头,亲自出了大门,“放心,沈小娘子已经脱离危险了,再过些天就可以回家了。”
元韶安与沈得志等了十天,终于等来妹妹性命无忧的好消息,两人连忙跪下,朝着大门房向磕头,“谢殿下救命之恩。”
木通还等后面‘做牛做马’的誓言,就这样没了?
沈家人这谢意可真够可以的,怪不得殿下生气,连木通都生气,“王府重地,不要逗留,赶紧走吧。”
元韶安与沈得志对于木通冷漠而不耐烦的态度一点也没生气,对于他们来说,摄政是天,能救妹妹的命,已是天大的恩了,那还能不满足。
两人高高兴兴回家了。
木通转身。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又转身,看向两个少年的背影,来了十天,王府看门的一次也没有让他们进来。
平民是没有资格进来。
可是如果他们是小娘子的亲人呢?殿下应当爱乌及屋才是。
眨眼之间,像是什么打通了木通的二脉,所以沈小娘子……一直为殿下叫屈的木通突生感慨,真是孽缘,孽缘啊!
“长吁短叹的,你干什么呢?”苏觉松从外面进来,遇到木通,看他一副老妇人哀天怨地的神情。
木通顿了一下,“苏大人,你女儿多大了?”
“十四,怎么了?”
“人家找好了吗?”
“正在找。”苏觉松觉得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木通想说什么,又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沈小娘子曾对殿下说过的沈家家规,他是听到的。
沈小娘子也许不是看重王妃之位,但她绝对只做正妻。
可是殿下对她……他再次长吁短叹。
“你这是怎么了?”苏觉松皱眉,“难道想成亲?”
“殿下不成,我们这些下人何以成家。”
“你……”苏觉松失笑,“原来是思春了。”
木通都懒得忿回去。
苏觉松摇头一笑,他有更纷烦的事要做,快速进了季翀书房,“殿下,这是我拟的进六部的进士名单,刚才给高太师看了,他说吏差只有几个名额,九品以上官职有几个,但是六品以上一个也没有。”
“从六品到正二口,空缺多达一百多个,没有?”季翀冷笑,“不过他们刚进仕途,本应当从低做起,那就把人安排进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沈松道,“可惜就连这些无品秩的小官小吏也是虚差。”
“也放进去。”
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击溃高氏一党。
“好。”苏觉松又进行下一项,“衡山以南,洪水泛滥,田村被淹无数,我们派过去人没钱办事,高老太师派过去人不办实事,搞得南地民不聊生,秋收怕是没了。”
季翀扔了手中笔,“让封少鄞去南边杀几个贪官。”
也只能杀鸡敬猴了。
“还有,北方连日干旱,断粮断水,元大人上折子粉饰太平,可是像。”
这么严重。
到处都是事,季翀捏眉收。
到处都是事其实不是事,主要的是户部撑控在高氏手中,国库没银子,他没办法办事,这才是重中之重。
傍晚时分,季翀并没有来看沈初夏。
意料之中,摄政王是多高傲的人,被她气走了,怎么会再来,虽然沈初夏并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气到某人了,可是与某人少接触,这是她乐见其成的。
一旦伤口结痂,有好的外敷内服,又有王府大把的人参进补,几日后,走动,伸胳膊,伤口几乎不会疼了。
“细辛,帮我去申请一下,我想回家了。”
都快二十天了,她真的想家了。
细辛想了会才点头,“好的,奴婢去前面看看。”
“多谢了。”
“等等——”某人都气得多少天不来了,沈初夏想想还是亲笔书一封信吧。
细辛说好,省得她嘴笨不知道怎么申请。
这次书信既不是三页,也不是三行,还算行。
木通悄悄抬眼,望向书信。
沈初夏在信中表达了真诚的谢意:……救命之恩理当结草衔环、以身相许,可是民女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有自知之明,就这姿色根本配不上殿下,只有些许小聪明,如果殿下需要,民女定当全心全尽效犬马之劳……
身份,姿色……小聪明。她倒是把自己拎的清清楚楚。
哼!
木通清清楚楚的听到殿下鼻子里嗤出的声音。
缩头暗道,既然这样,要什么欢喜,直接睡了得了,他忍不住翻眼撇嘴,这眼为何而翻,这嘴为何而撇,就不得而知了。
季翀抬眼,眼神凉薄,“告诉她,不要耍小聪明,送她出府。”
“……”木通嘴角抽抽,默默的出去安排。
木通亲自把人送到大门侧,平时这个侧门都是给有品职的人通行的,不算折辱她。
沈初夏回望烣宏的摄政王府,无限感慨,“没想到我能三进王府,还住过两次,几十年后,我有牛给儿孙们吹了。”
“……”木通惊讶的瞪眼,“沈小娘子,你一个小娘子家家的,说这些话不害臊吗?”
“这有什么害臊,难道几十年后,你不会对子孙讲曾经是王府的四大最牛护法吗?”
原本以为是伤感的离别,没想到小娘子脑路清奇,生生让人生笑,木通当真没脾气了,“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这下轮到沈初夏吃惊了,他主人跟她有多暧昧,他不知道?
不对,等等。
突然,沈初夏哥俩好的挨到木通身边,“多谢木大哥理解。”说完,高兴的跑了。
“……”木通伸手,一个字没喊出来,他是理解了,可是殿下他……你就……
突然之间,木通很烦,干嘛让他领悟这些鬼东西,真是烦死了,他转身跑了。
沈初夏回到家,沈元两家人好一通大哭,当然,这是喜极而泣。
“夏儿,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爹?”
“……”不知为何,沈初夏内心有些杀风景,那为何还曾要卖了她呢?
“好好,回来就好。”沈老爷子偷抹了眼泪。
沈老夫人站在一边,内心颇为不得意,孙女再怎么优秀,始终是别人家的人,跟沈家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有点小聪明赚了点钱嘛,一个个跟巴结的什么是的。
元思安年纪小,有些跳脱,“大表姐,哪咱们什么意思搬去京郊啊。”他想去乡下捞鱼摸虾,在京里,被困在院子里实在没意思。
“明天就可以出去。”
季高相斗,又进入新的阶段,沈初夏不想再介入,原来要留下来的她,在季翀不让她耍小聪明时已决定退出。
至于爹沈锦霖看这样子,季高不斗完,他就会一直关大理寺。只要关着不杀,那么未来肯定有机会。
“夏儿,不行,你伤口不能颠簸。”
最后,沈初夏一方面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一方面确实还要事要善后,比如请张斐然他们吃烧烤,为了安全着想,最后地点定在张家小花园。
多日不见,这些年青人竟有恍然隔世之感。
“为何这样?”张斐然笑着反问。
魏星晨苦笑,“当然以为金榜题名后能大展宏图。”
“结果,我连个小吏也没捞着。”卢祁更苦,不能进衙门,他就没有薪水,没有钱就不能养活母亲。
现实与他的理想差距太大,一时之间他竟适应不了,对人生产生了怀疑。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在家乡养几头羊,这样总能养活母亲。”
如果以前,大家一定会取笑,可是现在大家都知道,这是事实,至少目前是。
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个个变得颓丧,沈初夏笑道,“这都怎么啦?这点挫折就把你们打蔫了?”
“沈小娘子是女儿家,你不要为光祖耀祖,养家糊口犯愁,当然不知道我们的痛苦。”
沈思安正在烤小黄鱼,马上跳出来,“我大表姐可厉害了,我们两家人都是她养活的。”
“……”黄昏夜色中,众人齐齐看向她,虽然以前听说过,可是当着当事人的面又是另外一回事。
“真的”有年轻人问。
沈初夏笑着点头,“祁公子——”
“沈小娘子……”
“就我一个普通百姓都知道哪里有空缺……”
“……”众人隐约知道这二十多天沈小娘子在哪里养伤,可是他们不好意思揭破,难道摄政王告诉她了,个个欣喜的盯着她。
沈初夏却慢慢道,“前一段时间,我准备搬家事宜,偶然间得知京畿一带护城河只有河工,没有系统的闸官管理,后来听说,工部有此官职,任这个官职的小吏没有儿子,后曾有很多人走门路想得这个官职,结果上任的很多人都没能做下来,至使这个职位一只缺失,你可以申请试一试?”
“可以?”卢祁的问话,既是问沈初夏,其实也是问自己。
这个官与吏分不清的职务,对于考进三甲的卢祁来说并不甘心。
沈初夏笑笑,走到烤火架前,并不多言。
闸官是专责闸务的官吏,掌各闸储泄、启闭之事,在古代以河流运输为主要方式的情况下,作为运河基层管理者,要与林林总总的过闸人员打交道,对于寒门子弟卢祁来说,未偿不是一种锻炼。
再说,闸官的职责与京城安危、经济息息相关,就算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会做的人,仍就会做到极至,达到升迁的机会。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年轻会有无数可能,在短暂迷茫之后,年青人手拿烤肉谈笑风声,不亦乐乎。
沈初夏告诉张斐然:“我准备搬去郊区。”
这件事,他已经听韶安他们讲过,“为什么?”
她微微一笑,“京城的土地太贵,我准备到乡下买块大地盖栋阔气的房子养老。”
“养老?”魏星晨差点被茶水呛住,“你……你才多大,都养老了,要不,跟我去游历大魏朝的山山水水。”
“你不入仕?”
他摊摊手,“不想误入浑浊,不如去看青山绿水。”
卢祁正愁如何养活母亲,魏星晨已经摆脱物质寻求精神世界,人与人还真是不一样,有人在泥沼中的挣扎,有人早已身置度外潇洒出行。
突然之间,谈笑风声的年轻人们沉寂,连主考官的孙子都无法融进官场,那他们这些没有背景的普通人呢?
沈初夏走到台桌前拿起茶杯举起,“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干了这杯,相信未来一定可期。”
“好一个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好个未来可期……”
……
年轻真好,众人被沈初夏的情绪感染,纷纷举杯,期待明天会更好。
“干……”
“干……”
……
夜色中,小花园里,灯火通明,年轻人挥杯开怀,肆意张扬,不管前途如何,仿佛都在他们脚下。
张姝然站在高忱身后,两人身影隐在篱笆门的阴影里,“国舅爷,要……进去吗?”
远处光火里,至少有三十多名进士,他们与沈初夏闹作一团,谈笑风声,浮夸的祝词也掩不了被挡在官场之外的狼狈。
他勾嘴一笑,降了魏星晨,不过是一堆泥腿子,突然兴意全无,转身离开。
“国……”张姝然转身跟上。
身后,年轻人们欢畅开怀,明天怕是就笑不出了吧,都得为生计发愁了吧。
这场烧烤一直持续到凌晨,醉的醉,撑的撑,很多人甚至都没有回去,直接睡在小花园的走廊里。
沈初夏曾租过张家小屋,太晚了,她也没有回去,也住在张家。
暗卫摇摇头,把消失传到了王府。
小五又传给木通,“三十几个进士,名次高低不一,有前三,有末尾,还有中间,基本都是寒门子弟,在京城找不到出路的。”
“可怜。”木通感叹,很多人以为十年寒窗就是出头之日,殊不知,这才是刚开始,没有竖毅的心性,终将淹没在尘埃里。”
小五又道,“高忱也去了。”
“他去做什么?”
“调戏小娘子。”
“什么,他敢?”木通双眼一瞪,“有没有修理他?”
小五不解,“为何要处理他?”
“你……装傻呀。”
“他调戏张小娘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不应当张小娘子的哥哥张榜眼去急吗?”
“……”木通伸手就捶了小五一拳,“说话不会说全的吗?”
“……”小五眨眨眼,你在想什么?
门外的声音忽大忽小,还是传进了房间,季翀凝眉,放下手中笔,居然夜不归宿?
第二日清晨,一群年轻人清醒告别,从此各奔东西。
魏星晨在身后叫道,“真不跟我去游山玩水?”
沈初夏转身,“暂时还没考虑。”朝他挥挥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魏星晨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动。
回到家后,俞老板叫的马车已经到了,他们赶紧参加到搬运当中去。
暗卫一惊,这是干什么,连忙跑回王府,“木侍卫……木侍卫……”
书房外的护卫道,“不要叫了,陛下身子不适,殿下带着他们进宫了。”
“……”暗卫只好让他传达消息,他赶紧回头。
马车晃晃悠悠,沈元两家人有伤感有不舍,个个扒着窗口朝外,繁华的京城就这样消失在他们眼际,出了京城后,他们换船,经过两天跋涉终于到了目地地——一个临山的小村镇——云北镇。
沈老爷子下马车之后,步行了一顿时间,明白二孙女为何要住在这里了。
他指着镇后远处小山头飘的旗帜道,“这里是摄政王的驻兵之地?”
沈初夏点头,“没错,没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
是啊,摄政王的地盘,谁敢来。
云北镇,是西北之地进京城的必经之路,由于优越的地理位置,前朝及本朝帝王都在这里设立地方行政机构,屯兵驻军。
驻在这里的军队,战乱时调拔去边疆打仗,边关和平时安静的驻在这里,既休整亦守望京城,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小镇不大,纵横两个大的主街道,其它都是一些称不上街道的小巷子,总体上,就是一个貌不其扬的小镇,但是商业气息很浓。
沈老爷子却阻止孩子们在街面闲逛。
“很热闹啊。”元韶安对老爷子的阻止有些不解。
沈初夏一眼就看明白,小镇看起来繁华,却都是围着驻兵的周边商业。
“走,我们租的院子在小镇最东边靠近村子的地方。”沈初夏说道,“等安顿以后,我们再来好好逛逛。”
几辆马车停在一幢虽大但比较破旧的宅子前,“这不是租的,这是买下来的。”
虽然破旧,可是沈元两家人听说属于自己的,个个还是很高兴,“真的?”
沈初夏点头,“这曾是某个富户的宅子,后来他们举家南迁,这个房子就留给族人打理,结果战乱,族人大部分也南迁了,余下的人力不从心,慢慢的这宅子也就慌废了,被镇上归公出售。”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元韶安发现,“有两个大门。”
“是的,这里曾住着兄弟二人。”
“那……”元韶安望向沈初夏。
“对,就是你想的意思。”沈初夏道,“我们本就是两家人,但是可以住的很近,相互照应。”
元柄堂不好意思,“那宅子多少钱,我给你。”
“舅舅……”沈初夏故意生气,“放心,除了这个宅子,以后你们可得自力更生了。”
“自力更生一定要的,可是房子那能要你的钱。”
沈初夏豪气的摆摆手,“我不会要的,你们赶紧放行李收拾,我请俞老板帮我请了修缮的师傅,到时让他们把我们的房子修整好。”
生活有了奔头,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而过,等沈元两家房子都修好时,秋天已经来临了。
沈初夏还买了几亩地种麦种菜,“这样秋、冬就有蔬菜吃了,省得去买,麻烦。”
女儿超乎常人的会过日子,沈元氏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隐隐的默认能干的女儿顶替的是丈夫的角色,习惯她安全好一切。
这并排连幢宅子,以前好像也是有老人,东边大,有套院,西边小,刚好够住一家人。
沈家住了套院,套院内,大的给了大伯与沈老爷子夫妇,沈元氏带着儿女住在小套院里,三家人既可相互照应又有独立空间。
舒适度真是杠杠的。
沈老夫人站在大小套院的栅栏门边,自由二孙女当家,她对家中布局就非常不满,总觉得儿女们离她太远,搞得没人气,她像孤家寡人似的,想搓磨子孙都看不到人。
“看什么呢?”沈老爷子对这里很满意,有些像家乡彭城的家,既靠近镇子,又临着村子,这才是一个耕读之家该有的样子。
沈老夫人道,“锦霖都还没有从大狱出来,我们就跑来跑去,跟游玩似的,难道良心不会痛吗?”
“……”沈老爷子笑容凝在嘴角。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回到冷冷清清的小院子。
天气晴朗,沈初夏一直在小街上逛,她的大表姐元宁安已经在镇上支起早食摊子做生意好几天了,生意还不错,买的人挺多。
可以发现,大部分都三两地之外小山上的驻兵,他们经常下山买吃喝拉撒的东西。
沈秀儿跟在沈初夏身后,看到元宁安的生意好,她也心痒,“你看缝补铺子的生意多好。”
当然好了,当兵的都是男人,他们又不会缝补。
沈初夏笑道,“不急,咱们要么不开,要开就是云山镇最好的绣坊。”
“……”沈秀儿高兴的咧嘴。
“当然。”
“看前面是什么?”沈初夏对元韶安问。
“驿站啊!”天天看到,有什么稀奇的。
“说明了什么?”沈初夏笑问。
“这……”元韶安看看沈得志。
沈初夏道,“商机。”
“可这是朝庭的驿站,怎么给我们做生意呢?”
沈初夏鼻子嗤一声,“这些天白逛了。”
“啊……”元韶安一囧。
衡山南水患,北方大旱,江淮一带的粮食一部分往南,一部往北。
从北边来的粮商停歇的地方就是云山镇,一方面,这时确实是进京歇脚地,另一方面,有兵卒坐镇,商人们比较有安全感。
沈初夏抓住了这个机会,她租了个小铺子做贸易行,与俞老板两人一个打听南边商人怎么卖粮,一个问北边商人怎么买粮。
元韶安与沈得志两人跑腿,她把消息无缝对接,账房当然就是沈大伯,而负运中转货运的就是元舅舅了。
第一笔生意犹为重用,做好了一路顺,做不好就到闭。
“夏儿,俞老板说那个余杭的老板有几船粮食,可是不敢靠近京城,渭河与运河上的护河工都是京中小吏的心腹,而这些胡作非为的小吏又是高氏一党的人,怕被黑吃了,怎么办?”
沈得志说,“我这边北方的商人只有药材与宝石,还有西域的香料,没银子买粮食怎么办?”
以货易货不是问题,问题是在哪里交接。
沈初夏拿起水路图,费了几天脑子,“对了,卢探花有去工部要闸官之位吗?”
“啊,官能要?”
“当然。”
“不行,我得亲自去一趟京城。”
沈初夏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京城,找到张斐然时,他大吃一惊,“只是两个月没见,怎么你像变了个人。”
“变漂亮了还是丑了?”
“当……然变漂亮了。”
长高了,变黑些,沈初夏承认,便是漂亮就算了,“我来不是听你美言的,你最近怎么样?”
张斐然道,“进了翰林,整理皇家书阁。”
“整的咋样?”明天是个闲得不能再闲的职位,沈初夏还是忍不住调贶一句。
张斐然莫可奈何,“你就不要笑话我了,午饭吃了吗,我请你吃饭。”
“还真没吃。”沈初夏摆手,“不过,我不能跟你一起,卢公子现在在哪里?”
“他连翰林都没进得了,还在待定当中。”
张裴然好歹祖上还有人脉人情在,能挤进翰林,她一点也不意外,可是能闲出鸟的翰林卢祁就不一定能进了,他什么背景也没有,文章不错,可是官场又不看文章,都得走门道,他无道可走。
难道季、苏二人不爱惜人才,不把他们这些学子按排了?他们不是最想用寒门子弟把高氏一党挤走的吗?
想归想,做起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苏觉松想把卢祁安排到务实的位置上,这样才能不枉他花费的心血,可是实缺位置又被高氏一堂把持,他插不进去。
务实的没有,闲散的官职,苏觉松也不可能给他安排,那可都是世家子弟混吃等死的地方,他不可能养一个闲人,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卢祁等寒门子弟就这样被悬空着。
“我说他人……”
“在我家藏书馆楼上抄书。”一天八十文,他都不好意思,要管事发双倍,管事瞪他,说不是观世音不可能。
“那我去找他。”
沈初夏穿了一身短褐,脸上抹了黄粉,微微弓着身子,走在大街上就像谁家小厮,她快速进了藏书馆上了二楼。
卢祁正在专心抄书,根本没注意对面做了个人,一直到抄完放下,见对面人一直盯着他,有些不好意思,“你也想抄书?”
“嗯。”沈初夏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那我帮你叫掌事。”
“等等……”沈初夏被他的老实劲给吓住了。
卢祁听出声音熟悉感,“你是沈小娘子。”
“还在等授官?”
卢祁点头,“有不少人被派出外地任县丞、主薄之职,估计下一批就轮到我了。”
沈初夏抿抿嘴,“就真没考虑做闸官?”
“工部我都去过了,没人理我。”卢祁苦笑。
“我听说工部是六部九卿中比较中立的部门,花些功夫应当可以的。”
“啊……”卢补有些蒙,“你的意思是让我送礼走门道?”
沈初夏摇头笑笑,“嘁,咱要是有这个钱送,还能在这里抄书,你说是吧。”
“……”卢祁脸一红,还以为她借钱给他。
“听说闸官是个肥缺,想不想去?”
卢祁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做官除了养活母亲,就是要做个对大魏朝有用的人,实际我的人生抱负。”
沈初夏双眼盈亮的看向他,“好,我记得你这今天说过的话,需不需要我帮忙?”
“怎……怎么帮?”卢祁脑子里又闪过学子们说过的摄政王殿下,她会为了他去请殿下帮忙?
她招招手,“靠过来点。”
卢祁脸一脸,难为情的朝四周看了眼,“我……听得见。”
沈初夏低声道,“我为你制订了得官五步,这第一步就是……”
卢祁听完,脸色更红了,“这……这也太……”
沈初夏笑笑,“起来,跟我去一个地方。”
卢祁没想到把他带到了京城南边的渭河码头,还租了一条小船,那时已傍晚了,小小船只行驶在宽阔的大河面上。
河面上,船来船往,人声不比街道低。
“看到了吗?”沈初夏指着不远处被拦的船只,“这是只商船,里面装的是布匹,那个站在船头横行霸道的就是这个河面的护河工,按道理,他只负责河道的清理与船只通行秩序的维护,可是他现在行驶了闸官的权利,这船不交过路费,他就不让走。”
“朝庭就不管吗?”
沈初夏没有像白痴一样看他,而是耐心的讲给他听,“朝庭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何?”
“其一,朝庭不给这些小吏发薪水,其二,这些小吏的头目需要孝敬,而头目也会向更上层孝敬,这是公开默认的潜规则。”
“怎么会这样?”这些认识颠覆了寒门子弟的认知。
“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卢祁从震惊中看向她。
“这些默认的潜规则,那怕是再两袖清风的青天官老爷都无法杜绝的。”
“那……岂不是……”
“普通百姓、商人确实被剥削。”沈初夏微笑道,“在有限的秩序、潜规则里为他们谋利,而且不声不响,你觉得怎么样?”
“……”卢祁根本听不懂。
沈初夏笑道,“我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卢祁一双求知般的双眼看向她,“什么样的故事?”
这一晚,彻底颠覆了卢祁二十年人生的认识,“事真的可以这样做?”
“对,只要你初心不改,假以时日,你一定会走出一条属于你的仕途之道。”
卢祁心潮澎湃,像是有什么要在心口喷勃而出,人生一旦换个角度,果然不一样,“好,我明天就去试试。”
“不,不是试。”沈初夏修正他的说法,“是一定要成,那个官位就是属于我的,我就要拿下他。”
卢祁的心就差跳出来,“好,它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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