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迷迷,一直到几天后,沈初夏才算彻底清醒过来,看到熟悉的房间,她现在知道在哪里了。
突然一个激灵,摄政王府?她又进了?下意识拗起,动到心口伤口,疼的叫出声,“哎哟……”
“小娘子,小娘子……”细辛吓得连忙扑到床边,“你……怎么啦?”
疼……真是疼……
“我去叫太医!”细辛刚走到门口,“殿下……”
“怎么了?”
男人脚步与声音一样低沉急促,沈初夏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坐到她床边,伸手抚她额头,摸了又摸,轻音明显轻松了很多:“烧终于褪了。”
沈初夏两眼怔怔的盯着他。
“怎么啦?”季翀低头,亲昵温柔。
他们像是最亲密的恋人。
错觉,一定是错觉。
沈初夏心口砰砰,好像又引到了伤口,“咝,疼……”古代没有止疼药,这伤疼的日子可真不好熬。
季翀拿起她小手揉搓,轻轻缓缓,没一会儿,沈初夏竟不觉得那么疼。
她疑惑不解的望向他。
季翀温柔一笑,“按的止疼穴位。”
还可以这样?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那你多按按。”气虽弱,却轻松了不少。
季翀看着高兴,“好。”
低头,两只手搓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认真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珍宝,耐心而又带着淡淡喜悦。门口光线洒进来,照到他半边脸,像是度了一层光晕,恍若神祇。
沈初夏竟看得有些痴迷了,敛下眼睫,强压下小鹿一般怦怦乱跳的心脏,嘴角勾起一丝甜蜜的弧度,好像心口再没有被伤口牵到。
“想不想吃什么?”季翀发现她转过头,以为她又要昏睡过去。
“像啃大鸡腿。”她吧咂巴咂,嘴中无味,突然想吃大鱼大肉。
季翀无奈的笑了,“还不能。”
沈初夏鼓嘴,“那你还问吃什么?”都没得选,问了有什么意义。
“渗汤、白米粥,骨……”
“骨头汤。”
没肉,骨头也是好的。
季翀笑意满脸,伸手揉了揉她如鸡窝的发顶,“好的。”
没一会儿,骨头汤就来了,季翀俯身把她抱到高高的靠枕上,半倚,这样就可以喝汤了。
季翀亲历亲为。
沈初夏很不习惯,“殿……殿下,这些小事就让细辛来吧。”
“对对……殿下,让奴婢来吧。”
季翀侧脸。
细辛吓得一个檄椤,低头弯腰,快速退了下去。
房间内,只余季、沈二人。
这……沈初夏心道,能让摄政王亲自喂药的人怕是没几个吧。
不是没几个,只有沈初夏。
季翀当然不会告诉她这些,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都喂这么多天了,也不差这顿。”
呃……昏昏迷迷,沈初夏好像不记得了。
看着小娘子满眼疑惑迷茫,季翀气的好笑,“再不喝就凉了。”
“又不是药。”
“难道不腥?”
居然有精神跟他抬杠了,看来是好了,小没良心的用着他时满脸讨好,用不着他时,后背朝人,季翀也不是第一次认识她。
不予她计较,等她伤好了,再彻底修理她。
沈初夏并不知道某人要修理他,既然他不嫌麻烦,那就让她喂罢,美人伺候,不享受白不享受。
一个认真的喂。
一个却喝的三心二意,双眼滴溜溜在某人脸上转,像是不安好心的小狐狸,暗暗打着什么主意。
“现在不能亲,会扯着你伤口。”喂完最后一口,某人拿起桌上帕子拭去她嘴角的汤渍,淡淡而道。
亲?沈初夏听懂了,跟乍毛的鸟一样,“殿下你在说什么?”他那只眼睛看她想要亲亲举高高了。
季翀稳如老狗,“目光留在我唇上许久,不是想亲想什么?难道把它当肉?也不是不可以。”他身子前倾,一张天颜送到某人眼前,“允许你咬一口。”
“咝!”沈初夏牙缝发凉,这人怎么这么会撩,估计连母蚊子、母苍蝇都被他撩晕了,“我知道殿下身边为何连只……”
“连只什么,嗯?”这个嗯字的尾调微微上扬,合着他低哑性感的嗓,就跟小勾子似的,搅得沈初夏后脊背一阵麻酥。
要死了,心理话怎么说出来了,沈初夏眨眨眼,捂住嘴,抑下莫名心动。
都快十天了,她的伤口终于结痂,不再引发热,季翀的心一松驰逗得某人大眼瞪小眼,内心愉快极了。
他起身,“好好休息,傍晚再过来看你。”
“这么久?”
季翀一愣。
嘿,她在说什么,沈初夏窘,双眼闪烁,不敢看她。
季翀弯腰,倾身向前,啵,亲了一口某人,“是有点久,那我把公文拿过来。”
“不……不要,殿下,你忙你的,我伤口疼,要休息睡觉。”
这太像热恋中的男女了,可是……他跟她……沈初夏抿抿嘴,驿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该带着家人离开京城了。
“殿下,我家人知道我受伤了吗?”
“知道。”季翀发现小女人并不想与他呆在一起,脸上的笑意退去了几分,连声音都淡了许多。
“这次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季翀冷眼看她。他需要她感谢?
“好好休息吧。”转身,出了房间。
她说错什么了吗?这男人像是生气了?
糟糕,把救命恩人得罪了,会怎么样?沈初夏吁口气,不管了,睡觉,养伤。
外书房里,木通见殿下过来,小心翼翼的上前,“殿……殿下……”
“告诉他们,一切无碍,伤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是,殿下。”可是殿下的声音怎么这么冷啊,难道小娘子已经完全清醒了?只有清醒的小娘子能惹得殿下阴晴不定。
木通不知是高兴还是啥的,暗暗摇头,亲自出了大门,“放心,沈小娘子已经脱离危险了,再过些天就可以回家了。”
元韶安与沈得志等了十天,终于等来妹妹性命无忧的好消息,两人连忙跪下,朝着大门房向磕头,“谢殿下救命之恩。”
木通还等后面‘做牛做马’的誓言,就这样没了?
沈家人这谢意可真够可以的,怪不得殿下生气,连木通都生气,“王府重地,不要逗留,赶紧走吧。”
元韶安与沈得志对于木通冷漠而不耐烦的态度一点也没生气,对于他们来说,摄政是天,能救妹妹的命,已是天大的恩了,那还能不满足。
两人高高兴兴回家了。
木通转身。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又转身,看向两个少年的背影,来了十天,王府看门的一次也没有让他们进来。
平民是没有资格进来。
可是如果他们是小娘子的亲人呢?殿下应当爱乌及屋才是。
眨眼之间,像是什么打通了木通的二脉,所以沈小娘子……一直为殿下叫屈的木通突生感慨,真是孽缘,孽缘啊!
“长吁短叹的,你干什么呢?”苏觉松从外面进来,遇到木通,看他一副老妇人哀天怨地的神情。
木通顿了一下,“苏大人,你女儿多大了?”
“十四,怎么了?”
“人家找好了吗?”
“正在找。”苏觉松觉得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木通想说什么,又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沈小娘子曾对殿下说过的沈家家规,他是听到的。
沈小娘子也许不是看重王妃之位,但她绝对只做正妻。
可是殿下对她……他再次长吁短叹。
“你这是怎么了?”苏觉松皱眉,“难道想成亲?”
“殿下不成,我们这些下人何以成家。”
“你……”苏觉松失笑,“原来是思春了。”
木通都懒得忿回去。
苏觉松摇头一笑,他有更纷烦的事要做,快速进了季翀书房,“殿下,这是我拟的进六部的进士名单,刚才给高太师看了,他说吏差只有几个名额,九品以上官职有几个,但是六品以上一个也没有。”
“从六品到正二口,空缺多达一百多个,没有?”季翀冷笑,“不过他们刚进仕途,本应当从低做起,那就把人安排进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沈松道,“可惜就连这些无品秩的小官小吏也是虚差。”
“也放进去。”
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击溃高氏一党。
“好。”苏觉松又进行下一项,“衡山以南,洪水泛滥,田村被淹无数,我们派过去人没钱办事,高老太师派过去人不办实事,搞得南地民不聊生,秋收怕是没了。”
季翀扔了手中笔,“让封少鄞去南边杀几个贪官。”
也只能杀鸡敬猴了。
“还有,北方连日干旱,断粮断水,元大人上折子粉饰太平,可是像。”
这么严重。
到处都是事,季翀捏眉收。
到处都是事其实不是事,主要的是户部撑控在高氏手中,国库没银子,他没办法办事,这才是重中之重。
傍晚时分,季翀并没有来看沈初夏。
意料之中,摄政王是多高傲的人,被她气走了,怎么会再来,虽然沈初夏并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气到某人了,可是与某人少接触,这是她乐见其成的。
一旦伤口结痂,有好的外敷内服,又有王府大把的人参进补,几日后,走动,伸胳膊,伤口几乎不会疼了。
“细辛,帮我去申请一下,我想回家了。”
都快二十天了,她真的想家了。
细辛想了会才点头,“好的,奴婢去前面看看。”
“多谢了。”
“等等——”某人都气得多少天不来了,沈初夏想想还是亲笔书一封信吧。
细辛说好,省得她嘴笨不知道怎么申请。
这次书信既不是三页,也不是三行,还算行。
木通悄悄抬眼,望向书信。
沈初夏在信中表达了真诚的谢意:……救命之恩理当结草衔环、以身相许,可是民女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有自知之明,就这姿色根本配不上殿下,只有些许小聪明,如果殿下需要,民女定当全心全尽效犬马之劳……
身份,姿色……小聪明。她倒是把自己拎的清清楚楚。
哼!
木通清清楚楚的听到殿下鼻子里嗤出的声音。
缩头暗道,既然这样,要什么欢喜,直接睡了得了,他忍不住翻眼撇嘴,这眼为何而翻,这嘴为何而撇,就不得而知了。
季翀抬眼,眼神凉薄,“告诉她,不要耍小聪明,送她出府。”
“……”木通嘴角抽抽,默默的出去安排。
木通亲自把人送到大门侧,平时这个侧门都是给有品职的人通行的,不算折辱她。
沈初夏回望烣宏的摄政王府,无限感慨,“没想到我能三进王府,还住过两次,几十年后,我有牛给儿孙们吹了。”
“……”木通惊讶的瞪眼,“沈小娘子,你一个小娘子家家的,说这些话不害臊吗?”
“这有什么害臊,难道几十年后,你不会对子孙讲曾经是王府的四大最牛护法吗?”
原本以为是伤感的离别,没想到小娘子脑路清奇,生生让人生笑,木通当真没脾气了,“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这下轮到沈初夏吃惊了,他主人跟她有多暧昧,他不知道?
不对,等等。
突然,沈初夏哥俩好的挨到木通身边,“多谢木大哥理解。”说完,高兴的跑了。
“……”木通伸手,一个字没喊出来,他是理解了,可是殿下他……你就……
突然之间,木通很烦,干嘛让他领悟这些鬼东西,真是烦死了,他转身跑了。
沈初夏回到家,沈元两家人好一通大哭,当然,这是喜极而泣。
“夏儿,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爹?”
“……”不知为何,沈初夏内心有些杀风景,那为何还曾要卖了她呢?
“好好,回来就好。”沈老爷子偷抹了眼泪。
沈老夫人站在一边,内心颇为不得意,孙女再怎么优秀,始终是别人家的人,跟沈家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有点小聪明赚了点钱嘛,一个个跟巴结的什么是的。
元思安年纪小,有些跳脱,“大表姐,哪咱们什么意思搬去京郊啊。”他想去乡下捞鱼摸虾,在京里,被困在院子里实在没意思。
“明天就可以出去。”
季高相斗,又进入新的阶段,沈初夏不想再介入,原来要留下来的她,在季翀不让她耍小聪明时已决定退出。
至于爹沈锦霖看这样子,季高不斗完,他就会一直关大理寺。只要关着不杀,那么未来肯定有机会。
“夏儿,不行,你伤口不能颠簸。”
最后,沈初夏一方面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一方面确实还要事要善后,比如请张斐然他们吃烧烤,为了安全着想,最后地点定在张家小花园。
多日不见,这些年青人竟有恍然隔世之感。
“为何这样?”张斐然笑着反问。
魏星晨苦笑,“当然以为金榜题名后能大展宏图。”
“结果,我连个小吏也没捞着。”卢祁更苦,不能进衙门,他就没有薪水,没有钱就不能养活母亲。
现实与他的理想差距太大,一时之间他竟适应不了,对人生产生了怀疑。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在家乡养几头羊,这样总能养活母亲。”
如果以前,大家一定会取笑,可是现在大家都知道,这是事实,至少目前是。
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个个变得颓丧,沈初夏笑道,“这都怎么啦?这点挫折就把你们打蔫了?”
“沈小娘子是女儿家,你不要为光祖耀祖,养家糊口犯愁,当然不知道我们的痛苦。”
沈思安正在烤小黄鱼,马上跳出来,“我大表姐可厉害了,我们两家人都是她养活的。”
“……”黄昏夜色中,众人齐齐看向她,虽然以前听说过,可是当着当事人的面又是另外一回事。
“真的”有年轻人问。
沈初夏笑着点头,“祁公子——”
“沈小娘子……”
“就我一个普通百姓都知道哪里有空缺……”
“……”众人隐约知道这二十多天沈小娘子在哪里养伤,可是他们不好意思揭破,难道摄政王告诉她了,个个欣喜的盯着她。
沈初夏却慢慢道,“前一段时间,我准备搬家事宜,偶然间得知京畿一带护城河只有河工,没有系统的闸官管理,后来听说,工部有此官职,任这个官职的小吏没有儿子,后曾有很多人走门路想得这个官职,结果上任的很多人都没能做下来,至使这个职位一只缺失,你可以申请试一试?”
“可以?”卢祁的问话,既是问沈初夏,其实也是问自己。
这个官与吏分不清的职务,对于考进三甲的卢祁来说并不甘心。
沈初夏笑笑,走到烤火架前,并不多言。
闸官是专责闸务的官吏,掌各闸储泄、启闭之事,在古代以河流运输为主要方式的情况下,作为运河基层管理者,要与林林总总的过闸人员打交道,对于寒门子弟卢祁来说,未偿不是一种锻炼。
再说,闸官的职责与京城安危、经济息息相关,就算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会做的人,仍就会做到极至,达到升迁的机会。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年轻会有无数可能,在短暂迷茫之后,年青人手拿烤肉谈笑风声,不亦乐乎。
沈初夏告诉张斐然:“我准备搬去郊区。”
这件事,他已经听韶安他们讲过,“为什么?”
她微微一笑,“京城的土地太贵,我准备到乡下买块大地盖栋阔气的房子养老。”
“养老?”魏星晨差点被茶水呛住,“你……你才多大,都养老了,要不,跟我去游历大魏朝的山山水水。”
“你不入仕?”
他摊摊手,“不想误入浑浊,不如去看青山绿水。”
卢祁正愁如何养活母亲,魏星晨已经摆脱物质寻求精神世界,人与人还真是不一样,有人在泥沼中的挣扎,有人早已身置度外潇洒出行。
突然之间,谈笑风声的年轻人们沉寂,连主考官的孙子都无法融进官场,那他们这些没有背景的普通人呢?
沈初夏走到台桌前拿起茶杯举起,“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干了这杯,相信未来一定可期。”
“好一个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好个未来可期……”
……
年轻真好,众人被沈初夏的情绪感染,纷纷举杯,期待明天会更好。
“干……”
“干……”
……
夜色中,小花园里,灯火通明,年轻人挥杯开怀,肆意张扬,不管前途如何,仿佛都在他们脚下。
张姝然站在高忱身后,两人身影隐在篱笆门的阴影里,“国舅爷,要……进去吗?”
远处光火里,至少有三十多名进士,他们与沈初夏闹作一团,谈笑风声,浮夸的祝词也掩不了被挡在官场之外的狼狈。
他勾嘴一笑,降了魏星晨,不过是一堆泥腿子,突然兴意全无,转身离开。
“国……”张姝然转身跟上。
身后,年轻人们欢畅开怀,明天怕是就笑不出了吧,都得为生计发愁了吧。
这场烧烤一直持续到凌晨,醉的醉,撑的撑,很多人甚至都没有回去,直接睡在小花园的走廊里。
沈初夏曾租过张家小屋,太晚了,她也没有回去,也住在张家。
暗卫摇摇头,把消失传到了王府。
小五又传给木通,“三十几个进士,名次高低不一,有前三,有末尾,还有中间,基本都是寒门子弟,在京城找不到出路的。”
“可怜。”木通感叹,很多人以为十年寒窗就是出头之日,殊不知,这才是刚开始,没有竖毅的心性,终将淹没在尘埃里。”
小五又道,“高忱也去了。”
“他去做什么?”
“调戏小娘子。”
“什么,他敢?”木通双眼一瞪,“有没有修理他?”
小五不解,“为何要处理他?”
“你……装傻呀。”
“他调戏张小娘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不应当张小娘子的哥哥张榜眼去急吗?”
“……”木通伸手就捶了小五一拳,“说话不会说全的吗?”
“……”小五眨眨眼,你在想什么?
门外的声音忽大忽小,还是传进了房间,季翀凝眉,放下手中笔,居然夜不归宿?
第二日清晨,一群年轻人清醒告别,从此各奔东西。
魏星晨在身后叫道,“真不跟我去游山玩水?”
沈初夏转身,“暂时还没考虑。”朝他挥挥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魏星晨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动。
回到家后,俞老板叫的马车已经到了,他们赶紧参加到搬运当中去。
暗卫一惊,这是干什么,连忙跑回王府,“木侍卫……木侍卫……”
书房外的护卫道,“不要叫了,陛下身子不适,殿下带着他们进宫了。”
“……”暗卫只好让他传达消息,他赶紧回头。
马车晃晃悠悠,沈元两家人有伤感有不舍,个个扒着窗口朝外,繁华的京城就这样消失在他们眼际,出了京城后,他们换船,经过两天跋涉终于到了目地地——一个临山的小村镇——云北镇。
沈老爷子下马车之后,步行了一顿时间,明白二孙女为何要住在这里了。
他指着镇后远处小山头飘的旗帜道,“这里是摄政王的驻兵之地?”
沈初夏点头,“没错,没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
是啊,摄政王的地盘,谁敢来。
云北镇,是西北之地进京城的必经之路,由于优越的地理位置,前朝及本朝帝王都在这里设立地方行政机构,屯兵驻军。
驻在这里的军队,战乱时调拔去边疆打仗,边关和平时安静的驻在这里,既休整亦守望京城,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小镇不大,纵横两个大的主街道,其它都是一些称不上街道的小巷子,总体上,就是一个貌不其扬的小镇,但是商业气息很浓。
沈老爷子却阻止孩子们在街面闲逛。
“很热闹啊。”元韶安对老爷子的阻止有些不解。
沈初夏一眼就看明白,小镇看起来繁华,却都是围着驻兵的周边商业。
“走,我们租的院子在小镇最东边靠近村子的地方。”沈初夏说道,“等安顿以后,我们再来好好逛逛。”
几辆马车停在一幢虽大但比较破旧的宅子前,“这不是租的,这是买下来的。”
虽然破旧,可是沈元两家人听说属于自己的,个个还是很高兴,“真的?”
沈初夏点头,“这曾是某个富户的宅子,后来他们举家南迁,这个房子就留给族人打理,结果战乱,族人大部分也南迁了,余下的人力不从心,慢慢的这宅子也就慌废了,被镇上归公出售。”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元韶安发现,“有两个大门。”
“是的,这里曾住着兄弟二人。”
“那……”元韶安望向沈初夏。
“对,就是你想的意思。”沈初夏道,“我们本就是两家人,但是可以住的很近,相互照应。”
元柄堂不好意思,“那宅子多少钱,我给你。”
“舅舅……”沈初夏故意生气,“放心,除了这个宅子,以后你们可得自力更生了。”
“自力更生一定要的,可是房子那能要你的钱。”
沈初夏豪气的摆摆手,“我不会要的,你们赶紧放行李收拾,我请俞老板帮我请了修缮的师傅,到时让他们把我们的房子修整好。”
生活有了奔头,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而过,等沈元两家房子都修好时,秋天已经来临了。
沈初夏还买了几亩地种麦种菜,“这样秋、冬就有蔬菜吃了,省得去买,麻烦。”
女儿超乎常人的会过日子,沈元氏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隐隐的默认能干的女儿顶替的是丈夫的角色,习惯她安全好一切。
这并排连幢宅子,以前好像也是有老人,东边大,有套院,西边小,刚好够住一家人。
沈家住了套院,套院内,大的给了大伯与沈老爷子夫妇,沈元氏带着儿女住在小套院里,三家人既可相互照应又有独立空间。
舒适度真是杠杠的。
沈老夫人站在大小套院的栅栏门边,自由二孙女当家,她对家中布局就非常不满,总觉得儿女们离她太远,搞得没人气,她像孤家寡人似的,想搓磨子孙都看不到人。
“看什么呢?”沈老爷子对这里很满意,有些像家乡彭城的家,既靠近镇子,又临着村子,这才是一个耕读之家该有的样子。
沈老夫人道,“锦霖都还没有从大狱出来,我们就跑来跑去,跟游玩似的,难道良心不会痛吗?”
“……”沈老爷子笑容凝在嘴角。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回到冷冷清清的小院子。
天气晴朗,沈初夏一直在小街上逛,她的大表姐元宁安已经在镇上支起早食摊子做生意好几天了,生意还不错,买的人挺多。
可以发现,大部分都三两地之外小山上的驻兵,他们经常下山买吃喝拉撒的东西。
沈秀儿跟在沈初夏身后,看到元宁安的生意好,她也心痒,“你看缝补铺子的生意多好。”
当然好了,当兵的都是男人,他们又不会缝补。
沈初夏笑道,“不急,咱们要么不开,要开就是云山镇最好的绣坊。”
“……”沈秀儿高兴的咧嘴。
“当然。”
“看前面是什么?”沈初夏对元韶安问。
“驿站啊!”天天看到,有什么稀奇的。
“说明了什么?”沈初夏笑问。
“这……”元韶安看看沈得志。
沈初夏道,“商机。”
“可这是朝庭的驿站,怎么给我们做生意呢?”
沈初夏鼻子嗤一声,“这些天白逛了。”
“啊……”元韶安一囧。
衡山南水患,北方大旱,江淮一带的粮食一部分往南,一部往北。
从北边来的粮商停歇的地方就是云山镇,一方面,这时确实是进京歇脚地,另一方面,有兵卒坐镇,商人们比较有安全感。
沈初夏抓住了这个机会,她租了个小铺子做贸易行,与俞老板两人一个打听南边商人怎么卖粮,一个问北边商人怎么买粮。
元韶安与沈得志两人跑腿,她把消息无缝对接,账房当然就是沈大伯,而负运中转货运的就是元舅舅了。
第一笔生意犹为重用,做好了一路顺,做不好就到闭。
“夏儿,俞老板说那个余杭的老板有几船粮食,可是不敢靠近京城,渭河与运河上的护河工都是京中小吏的心腹,而这些胡作非为的小吏又是高氏一党的人,怕被黑吃了,怎么办?”
沈得志说,“我这边北方的商人只有药材与宝石,还有西域的香料,没银子买粮食怎么办?”
以货易货不是问题,问题是在哪里交接。
沈初夏拿起水路图,费了几天脑子,“对了,卢探花有去工部要闸官之位吗?”
“啊,官能要?”
“当然。”
“不行,我得亲自去一趟京城。”
沈初夏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京城,找到张斐然时,他大吃一惊,“只是两个月没见,怎么你像变了个人。”
“变漂亮了还是丑了?”
“当……然变漂亮了。”
长高了,变黑些,沈初夏承认,便是漂亮就算了,“我来不是听你美言的,你最近怎么样?”
张斐然道,“进了翰林,整理皇家书阁。”
“整的咋样?”明天是个闲得不能再闲的职位,沈初夏还是忍不住调贶一句。
张斐然莫可奈何,“你就不要笑话我了,午饭吃了吗,我请你吃饭。”
“还真没吃。”沈初夏摆手,“不过,我不能跟你一起,卢公子现在在哪里?”
“他连翰林都没进得了,还在待定当中。”
张裴然好歹祖上还有人脉人情在,能挤进翰林,她一点也不意外,可是能闲出鸟的翰林卢祁就不一定能进了,他什么背景也没有,文章不错,可是官场又不看文章,都得走门道,他无道可走。
难道季、苏二人不爱惜人才,不把他们这些学子按排了?他们不是最想用寒门子弟把高氏一党挤走的吗?
想归想,做起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苏觉松想把卢祁安排到务实的位置上,这样才能不枉他花费的心血,可是实缺位置又被高氏一堂把持,他插不进去。
务实的没有,闲散的官职,苏觉松也不可能给他安排,那可都是世家子弟混吃等死的地方,他不可能养一个闲人,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卢祁等寒门子弟就这样被悬空着。
“我说他人……”
“在我家藏书馆楼上抄书。”一天八十文,他都不好意思,要管事发双倍,管事瞪他,说不是观世音不可能。
“那我去找他。”
沈初夏穿了一身短褐,脸上抹了黄粉,微微弓着身子,走在大街上就像谁家小厮,她快速进了藏书馆上了二楼。
卢祁正在专心抄书,根本没注意对面做了个人,一直到抄完放下,见对面人一直盯着他,有些不好意思,“你也想抄书?”
“嗯。”沈初夏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那我帮你叫掌事。”
“等等……”沈初夏被他的老实劲给吓住了。
卢祁听出声音熟悉感,“你是沈小娘子。”
“还在等授官?”
卢祁点头,“有不少人被派出外地任县丞、主薄之职,估计下一批就轮到我了。”
沈初夏抿抿嘴,“就真没考虑做闸官?”
“工部我都去过了,没人理我。”卢祁苦笑。
“我听说工部是六部九卿中比较中立的部门,花些功夫应当可以的。”
“啊……”卢补有些蒙,“你的意思是让我送礼走门道?”
沈初夏摇头笑笑,“嘁,咱要是有这个钱送,还能在这里抄书,你说是吧。”
“……”卢祁脸一红,还以为她借钱给他。
“听说闸官是个肥缺,想不想去?”
卢祁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做官除了养活母亲,就是要做个对大魏朝有用的人,实际我的人生抱负。”
沈初夏双眼盈亮的看向他,“好,我记得你这今天说过的话,需不需要我帮忙?”
“怎……怎么帮?”卢祁脑子里又闪过学子们说过的摄政王殿下,她会为了他去请殿下帮忙?
她招招手,“靠过来点。”
卢祁脸一脸,难为情的朝四周看了眼,“我……听得见。”
沈初夏低声道,“我为你制订了得官五步,这第一步就是……”
卢祁听完,脸色更红了,“这……这也太……”
沈初夏笑笑,“起来,跟我去一个地方。”
卢祁没想到把他带到了京城南边的渭河码头,还租了一条小船,那时已傍晚了,小小船只行驶在宽阔的大河面上。
河面上,船来船往,人声不比街道低。
“看到了吗?”沈初夏指着不远处被拦的船只,“这是只商船,里面装的是布匹,那个站在船头横行霸道的就是这个河面的护河工,按道理,他只负责河道的清理与船只通行秩序的维护,可是他现在行驶了闸官的权利,这船不交过路费,他就不让走。”
“朝庭就不管吗?”
沈初夏没有像白痴一样看他,而是耐心的讲给他听,“朝庭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何?”
“其一,朝庭不给这些小吏发薪水,其二,这些小吏的头目需要孝敬,而头目也会向更上层孝敬,这是公开默认的潜规则。”
“怎么会这样?”这些认识颠覆了寒门子弟的认知。
“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卢祁从震惊中看向她。
“这些默认的潜规则,那怕是再两袖清风的青天官老爷都无法杜绝的。”
“那……岂不是……”
“普通百姓、商人确实被剥削。”沈初夏微笑道,“在有限的秩序、潜规则里为他们谋利,而且不声不响,你觉得怎么样?”
“……”卢祁根本听不懂。
沈初夏笑道,“我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卢祁一双求知般的双眼看向她,“什么样的故事?”
这一晚,彻底颠覆了卢祁二十年人生的认识,“事真的可以这样做?”
“对,只要你初心不改,假以时日,你一定会走出一条属于你的仕途之道。”
卢祁心潮澎湃,像是有什么要在心口喷勃而出,人生一旦换个角度,果然不一样,“好,我明天就去试试。”
“不,不是试。”沈初夏修正他的说法,“是一定要成,那个官位就是属于我的,我就要拿下他。”
卢祁的心就差跳出来,“好,它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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