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巴克斯帝国的大多数部队已经连夜后撤了。
这是军团长利维尤斯总督下达的命令。
两个总督被梅滕海姆猛男们胁持着留在了原地,表现得还算配合。
但两个总督的亲卫,一群帝国凡卫和暗影步战兵,眼下正围在贾斯特斯的军帐外——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自然就是去传令撤军的亲卫们。
毕竟,这种命令很明显是不合理的——贾斯特斯的部队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只是贾斯特斯平时军令严苛,他们白天没敢质疑自家总督大人罢了。
虽然亲卫们为了两个总督的安全依然去传令了,但这种巨大优势下的撤退命令,并不是所有巴克斯帝国领主都服从的。
大多数部队确实撤离了,但除了两个总督的亲卫队之外,巴克斯帝国还剩下了几支拒绝撤退的部队,加一块还有一千多人。
拒绝撤退的巴克斯帝国领主们,现在已经将贾斯特斯的军帐团团包围,他们大概想解决这起绑架案,只是还算顾念两个总督的安危,没有发起强攻。
“怎么?你们该不会是指挥不动他们吧?”
李昂朝两个总督瞪眼。
“阁下,那些领主我们确实指挥不动……”
贾斯特斯很无奈的说:“帝国的军制与你们烈狮王国不同……他们不是我们的部下,不合理的命令他们完全可以质疑。”
利维尤斯也在旁边疯狂点头:“我们的部队现在都已经离开了……”
领主大人拨开军帐的帘子,看了看周围。
这剩下的一千多军力依然很麻烦,虽然人数已经不算太多,但好像都是精兵啊……
某种意义上,两个总督的亲卫在军帐外列阵,说不定反倒是在防备那些巴克斯帝国的领主——他们拒绝撤退,就等于是想致两个总督于死地……
“那两面将军旗分别是谁?”
李昂记不清每个将军的旗帜,他只记住了这两个总督的纹章——这还是因为来这儿之前,安森跟他描述了一番。
“那是阿伽松和克里昂两位将军……他们是陛下的亲信……”
贾斯特斯解释道。
阿伽松将军麾下有至少四百名精锐士兵,甚至还有几十个铁环百夫长,看样子他是把手里的精锐全带来了。
他也是这里唯一带着骑军的领主——铁环百夫长其实是骑兵,只是现在没有骑马。但下马后他们的战斗力也丝毫不减。
而克里昂将军手下兵力差不多,并且还带着超过一百名光辉十字驱疫者——克里昂本人就是一名光辉十字驱疫者,他是光辉十字骑士团的军士长。
李昂之前倒也听说过阿迦松和克里昂这两位帝国名将的大名——烈狮王国近些年被他们攻占了不少国土,这两位将军名气挺大。
两个将军手里加一块有近千精兵,他们也是之前攻城的主力。
另外还有十来个各自带着几十名士兵的小领主,以及分散到各个部队里担任军医官的光辉十字骑士。
毫无疑问,这一千多人都是精锐,他们照样能攻陷仅剩三百多守军的白鹿堡。.
“喂!外面的伙计,让阿伽松和克里昂两位将军过来开个会!”
李昂在军帐里大声喊着,仿佛他才是巴克斯帝国的军团长……
一阵骚动之后,两个将军磨磨蹭蹭的过来了。
但他们压根就不靠近帐篷——很明显,这个绑架犯谁都敢绑,进了帐篷恐怕就出不来了。
阿伽松将军穿着与铁环百夫长同样的打扮,克里昂也和其他的光辉十字驱疫者装备相同,不站出队列李昂还真看不出来。
这说明这两位将军都极为谨慎,看来不怎么好骗……
“里面的人听着,赶紧释放……”
站在距离军帐十多米的地方,阿迦松开始喊话。
“打住!阿伽松将军是吧?别说废话,你知道这不可能……”
领主大人直接打断了阿伽松说了一半的警匪片台词:“你们退到盾风堡垒去,我就会释放两位总督。”
阿伽松摇摇头:“你知道这不可能……你最好立刻放人,然后投降。我保证不杀你,并且会把你引荐给皇帝陛下——你这样的勇士,在帝国会得到重用的!”
阿伽松的口才看来还行,竟然还能把领主大人的话给还回来……
但贾斯特斯总督听到那句“引荐给皇帝陛下”后,直接翻了个白眼——把这家伙引荐给马略皇帝?
那指不定皇帝陛下也会被他绑架的吧……
“既然是这样,那看来是谈不拢了……两位总督大人,我看这两位将军似乎没把你们放在眼里啊……”
领主大人感觉阿伽松明显不太好对付,开启了挑拨离间模式。
但外面的阿伽松将军毫无反应,似乎并没受到这种挑拨的影响。
“你们帝国的派系还真不少……他俩该不会是打算弄死你们,然后接替你们的位置吧……”
李昂皱着眉头嘲讽着,提高了音量。
阿迦松依然没受影响,但两个总督的卫队明显有些不放心——他们转过身,背对着军帐,开始警惕的盯着两个将军的部队。
这一百来个帝国凡卫和暗影步战兵,看起来反倒成了绑匪的保护者……
“我们没这个意思……我们只是不相信你会放人……而且,没有皇帝陛下或凯洛斯大人的命令,我们也不能退兵!”
说话的是克里昂将军。
事实上他和阿迦松一样很沉得住气,之前一直一句话都没说。
但现在眼见两个总督的亲卫队似乎是上了当,他终究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李昂探了个头出去看了看,见这两位将军并没有站在一起,他们的部队似乎也泾渭分明的分在两边。
领主大人若有所思的朝贾斯特斯总督问了一句:“那两位将军似乎关系并不太好?”
贾斯特斯闭上了眼没有回答。
但李昂已经明白了——这位总督不敢搭话,那大概率是自己猜对了。
“这么说来,两位将军是不信任我啊……那要不这样吧,我给你们个机会,两位将军可以商量一下,看你们哪位进来,换走我手上的一个人质……”
“你看,这生意很划算吧?将军换总督啊!而且,这能证明我确实会放人!本大人一向言而有信!”
生意是挺划算,还附带了赠品——挑拨离间。
阿伽松和克里昂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但两人都各自退了一步,退到了自己的部队里。
看来李昂的挑拨终究还是有用处的……
阿伽松和克里昂都意识到了,再这么谈判下去,指不定就会被绑匪把事儿搅成政治斗争了。
所以他们不打算搭话了,免得一会自己人干起来……
“阿伽松将军,克里昂将军,你们真的不打算退兵?……你们觉得,如果我把两位总督放了,你们将来会不会受到报复?哈哈哈……”
李昂在帐篷里疯狂的大笑起来:“……两位将军,让开路!你们退不退兵我不在乎了,我现在要带两位总督进白鹿堡好好招待一下……”
这两个将军估计确实有那么点坐视两个总督去死的意思,但显然,他们并不敢当众承认这一点——谁都不能百分之百的确定另一个人的想法,这就是将他们一起叫来‘开会’的意义。
而李昂直接挑明‘会不会被报复’,两个将军就会更犹豫——救总督很可能等于害自己,而把总督逼死,又有可能导致另一个将军以此为把柄攻击自己……
战争从来都不是目的,政治才是。
能当上将军的人都明白,政治斗争才是最严酷的战争,谁都不会轻易信赖任何‘友军’。
既然李昂不在乎他们退不退兵了,那么按兵不动就是最好的选择,至少无功无过。
军帐被掀开,李昂带着手下慢慢挪了出来。
猛男们用大剑夹着两个总督在内圈,十个狮骑士作为扈从在外侧,个个都很紧张——他们被一千多人的大军围着呢。
只有李昂面色如常,还对两位帝国名将打了个招呼:“两位将军,赶紧的,让个路!”
没人动弹,也没人说话。
两边对峙了半分钟之后,李昂叹了口气:“行吧,我觉得干掉一个总督可能效果更好……两个总督和一个总督,只剩一个说不定更有价值……”
克洛泽瓮声瓮气的问道:“大人,您要干掉哪个?”
领主大人头都没回:“随便!”
眼见克洛泽的大剑真的举了起来,阿伽松和克里昂几乎同时喊出了声:“住手!”
两个将军终究还是让开了路。
看来他们果然关系不算好。
总督级的执政官,生死牵扯太大,就算他们是马略皇帝的亲信,也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如果他们关系好,有可能铤而走险一拥而上,弄死李昂这支小队,害死两个总督,然后攻陷白鹿堡。
之后,再给马略皇帝上报一个“两位总督英勇奋战身先士卒壮烈牺牲”也就行了,马略皇帝说不定还能让他俩当总督……
但他们关系不好,那就不一样了,两个人都会担心对方会以“害死两个总督”为由搞政治斗争害自己……
于是,如同被夹道欢送一般,李昂带着二十来个战战兢兢的手下,慢悠悠的往白鹿堡挪了过去。
短短的几百米,仿佛像是走了一个世纪。白鹿堡上一直在观察的艾米自然也看到了这个情况——大部分敌军撤离了,外面的敌人只剩下了一小半,而且剩下的敌军似乎还发生了内讧。
上千人围成一团,刀剑似乎都朝向中间那几十个人,而中间那支小小的队伍正在朝白鹿堡慢慢靠近。
这种情况很明显不是为了攻城……
靠近到距离白鹿堡大概两百米的地方,那支小小的队伍中,有个人捡了一柄战场上遗留的长矛,从身上摸出一面旗帜穿在了长矛上。
黑底白狮鹫旗。
那是麦香领的李昂大人。
艾米心里涌起了巨大的喜悦,女神竟然真的回应了自己!
不过,就在旗帜亮出来的时候,巴克斯帝国军队原本让出来的那条缝隙,又重新被人堵上了。
堵路的,是阿迦松将军。
“散了吧,都散了吧各位,别围着了……你们再过去,白鹿堡就要放箭了……”
领主大人很善良的提醒着阿迦松和他的手下,语气关切态度温和,甚至还面带微笑。
“阁下孤身入我军大营行险,这等胆色令人佩服之至……请问阁下是谁?”
阿迦松将军严肃的问道,并且仔细的看着李昂的脸,似乎是打算将这个人的样子牢记在心。
“阿迦松将军,我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打算怎么办呢?继续围城吗?”
李昂心里咯噔一下,拔出了剑,他以为这个将军要铤而走险。
“不,阁下必将成为帝国的大敌,我只是想记住你的大名……另外……”
阿迦松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恶意,眼神看向了两位被猛男们驾着双脚离地有些狼狈的总督。
“那你记着吧,本大人名叫李昂。等你们全部退兵,我自然就会释放两位总督大人。”
领主大人收回了剑,很认真的说道。
阿迦松仔细的看了看那面狮鹫旗帜:“希望你言而有信!全体退后!”
他带着队伍退回到了贾斯特斯的营地里。
其他的帝国军队也随他一起退下去了。
李昂一直等着他们全部退回到几百米外的营地,这才继续靠近白鹿堡。
城墙上有士兵放下了两个吊篮:“大人!城门已经堵死了……坐吊篮上来吧!”
这是艾米的声音。
“李昂大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您……”
艾米的声音很欢快,脸因为激动而显得红扑扑的,有些手忙脚乱的把李昂从吊篮里拽出来。
“你别再让我高价买粮食就行……”
李昂笑了笑,随口一句话就让艾米脸更红了。
“大人,他们似乎还是没离开……”克洛泽是最后一个被吊上去的,他回头看着巴克斯帝国的营地,有些不安。
“要离开的一早就已经撤了,这两位将军只会服从马略皇帝的命令,在他们的皇帝或元帅下令撤军之前,他们肯定不会离开的……这是两个有原则的聪明人,也是最麻烦的敌人……他们可能在打麦香领的主意了。”
李昂并不指望克洛泽能听明白,他是说给艾米听的。
“艾米,派人出城,打出戈德里克的旗帜,给他们送两桶酒过去,指明送给阿迦松将军。”
“啊?为什么?”克洛泽不理解,为啥还要送酒给敌人?
艾米偏着头想了想,倒是笑了起来:“李昂大人,用这种方式逼退敌人可真是特别……”
李昂有些惊讶的仔细打量了艾米一番,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真是兼备了美貌与智慧,真称得上是上天的宠儿,难怪戈德里克离开后敢把白鹿堡交给她代管。
没过多久,几个勇敢的弓手举着戈德里克的三狮旗,将两大桶麦酒送到了阿迦松所在的营地前。
而仅仅几分钟之后,阿迦松将军就下令拔营撤退了。
撤退前,他深深的看了白鹿堡一眼,咬牙切齿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酒桶砸碎在白鹿堡外。..
“李昂阁下!使这种阴谋可称不上英雄!”
阿迦松的喊声甚至在白鹿堡城墙上都能听见。
李昂摇了摇头,看到敌人退兵,他脸上没有丝毫喜色:“这个阿迦松果然是个大麻烦……”
他让艾米送酒给阿迦松,其实是在为克里昂将军或者其他的巴克斯领主提供把柄……
没能攻陷白鹿堡,且有两个总督被绑架,这总得有人负责的,事实上巴克斯帝国所有在场的领主都会担些责任。
而两个总督能指挥得动的都已经先行听话撤离了,留下来的自然都是两位总督的政敌,或者说至少不是一个派系的人。
阿迦松和李昂的对话比较多,所以领主大人制造一个“阿迦松有可能通敌”的嫌疑,给其他领主一个免责的机会,也给两位总督一个机会……
因为阿迦松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政治倾向都很适合扣上这个黑锅——两位总督早晚是要放回去的,而他们两个回去以后,会不会借着这两桶酒发挥一下,把黑锅扣到阿迦松头上呢?
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就算所有人都知道阿迦松不可能通敌,他们也会这么做的……
这是政治斗争的常态。
没有什么对或错,只有利益。
所以阿迦松必须表态——砸碎酒桶然后立刻退走,要不然还会有更多“礼物”送到他大营的,而他现在又不敢孤军攻城。
很快,城下已经空空荡荡。
敌人大概并不会退得太远,他们很可能会在几十里外扎营等待,但至少,在他们的元帅凯洛斯总督收到消息并传回军令之前,他们不会进攻了。
而凯洛斯去了塞伦米斯——就算凯洛斯这个旧帝国守旧派心狠手辣不顾同僚,等消息传过去,军令再传回来,估计一周就过去了。
那时候,白鹿堡的援军也已经到了。
只是要防着敌人在这段时间里洗劫麦香领——这是让雷曼守住麦香领道路的另一个意图。
在绑架成功以前,不能让敌人发现麦香领的情况,要不然无法取信贾斯特斯,绑架不会成功。
在绑架成功之后,敌人就会知道麦香领在李昂手里,所以要防备敌人用小股部队快速袭击麦香领——因为这有可能会导致敌人拿麦香领换两位总督。
事实上,这就是阿迦松最后问李昂名字的原因,他肯定已经想到了,所以留在营地没离开。只不过,李昂用两桶酒再次换取了一点时间和空间。
“艾米,战争还没结束,仍然要每天做好防备——尤其是要好好盯着这位总督,别让人跑了,巴克斯帝国有很多密谍,别让任何人进城。”
李昂认真的嘱咐着。
艾米想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嗯嗯,我会看牢他的。”
“那好,我得回麦香领去了,放心,援军很快就会来,他们不可能攻陷白鹿堡了。”
李昂也点点头,起身离开。
“等等,李昂大人,您愿意做我的老师吗?”
在李昂站进吊篮之后,艾米扶着城墙探出头来,眼里似乎有些期盼。“老师?艾米,你是想学什么?”
李昂有点懵。
“嗯……剑术……父亲说您是位剑术大师。”
艾米的大眼睛咕噜噜的转着,脸仍然有点红,听这口气似乎也不是想学什么剑术……
“你该不会是想学骗术吧……”
领主大人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姑娘的想法。
“啊……对!我就是想学骗术,您愿意教我吗?”
艾米的脸更红了,但却很直率的承认了。
“这没问题啊,打完仗就可以开学了,但是我这儿的学费可不便宜……”
李昂当然是愿意收下这个徒弟的……又机灵又养眼,还对薅羊毛技术非常有天赋,这样的人才可不多。
而且,领主大人今后还要割韭菜的,这也需要更合适的人来主持——莱丝丽是个合格的军需官,也是个很好的执行者,但却不是个合格的资本家。
在将利维尤斯总督留在了白鹿堡的监狱后,李昂带着贾斯特斯总督快速返回麦香领。
一边留一个人质,这样更有保障。
雷曼的狮骑士团依然在那片宽敞的缓坡附近巡游,缓坡
“李昂大人,您成功了?!”
见到李昂全须全尾的回来了,雷曼很有几分惊喜。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巴克斯帝国的贾斯特斯总督大人……”
李昂指了指自己的人质。
贾斯特斯睁开眼看了看雷曼:“你是狂狮骑士雷曼?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狮骑士团副团长居然会听命于一个小领主……也不知道你们的国王会怎么想……”
雷曼看了看贾斯特斯,随后摇摇头自嘲般的笑了笑没说话。
李昂皱着眉警告:“总督大人,我可一直都没虐待你,别再挑拨离间了啊,要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你能肢体健全的回家。”
贾斯特斯盯着李昂:“你保证过,战争结束就放我走!”
李昂挑了挑眉:“当然!本大人向来一诺千金!可是……我虽然答应要放你走,但我可没说一定会完整的放你走……”
贾斯特斯脸皮抽搐了一下闭上了嘴,打定主意不再和李昂说话了。
“雷曼,你还能在这里守一段时间吗?在战争结束之前,我们不能断了与白鹿堡的联系,我担心马略皇帝说不定不太在乎这位总督的命……”
李昂打算让雷曼多守一会,顺便给贾斯特斯总督也上了个眼药。
“当然,李昂大人,白鹿堡不能有失,我会尽力而为的。”
雷曼答应得很痛快。
“你似乎对白鹿堡很上心,这是为什么?因为骑士的荣誉吗?”
李昂突然有点好奇,他感觉雷曼对于救援白鹿堡实在是很热心。
雷曼看着李昂,有些惊讶:“李昂大人,您不是在跟戈德里克大人合伙做生意么?您竟然不知道……戈德里克大人是我的老师,他其实可以算是狮骑士团的第一代军士长……”
“哦?”
李昂倒还真不知道有这回事。
但想了想狮扈从罩衣身上的三狮纹章,好像确实和戈德里克的纹章几乎完全相同,只是纹章颜色反转了,狮头的方向也反转了……
狮扈从的罩衣纹章是红底金狮,狮头向左;而戈德里克的旗帜是红金双色为底,黑狮子,狮头向右。
感觉一切都在反着来……
狮骑士团在一百五十年前支持了窃国者阿尔弗雷德建立烈狮王国,但在潘德历298年时,他们突然被乌尔里克国王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代国王宣布为非法骑士团。
原因不明,因为所有与此有关的资料都被销毁了……
第一代狮骑士就此销声匿迹了近五十年。
直到九年前,潘德历346年,乌尔里克国王又重建了狮骑士团——他是用皇家卫队为基础重建的,因此重建后的狮骑士团也几乎成了乌尔里克国王的私人卫队。M..
二十多年前,戈德里克还在王宫任职时,就是皇家卫队长。
他当初那些部下,或是部下的子嗣,如今几乎个个都是狮骑士或狮扈从——就连雷曼本人也曾经给戈德里克当过扈从。
雷曼七岁的时候就作为侍童跟在戈德里克身边,一直到二十多年前戈德里克被发配边疆,那时候雷曼十二岁。他少年时的学问与武艺,其实都是戈德里克传授的。
这是骑士们的传统,骑士的后代,往往都会给更高级的骑士或是其他大贵族做扈从,一般都是从侍童做起,这也是学习成长或追求更高地位的常规方式。
所以,戈德里克确实算得上是狮骑士团的第一代军士长。
只不过他自己大概不会承认吧……
毕竟,在被发配边疆后,他把自己的纹章全都改成了相反的样子——这明显是在表达什么不满。
曾经的狮骑士团虽然支持窃国者称王,但在民间始终是个具备高度侠义精神的团体,事实上从平民的角度而言,狮骑士团当初的决定,其实确实让混乱的国家快速稳定下来了。
但如今重建后的狮骑士团,却完全成了国王与高级贵族的打手,再也不曾帮助过平民和商旅……
李昂自然能因此理解戈德里克的想法——以这位男爵当年的做派来看,显然也是个讲义气的好汉,他和乌尔里克国王大概有意识形态上的分歧。
也难怪戈德里克一直都只是个男爵……
雷曼并没有遮掩狮骑士团的历史,事实上他本人很骄傲于自己皇家骑士团的身份,并且对曾经教导过他的戈德里克男爵非常尊敬。
“李昂大人,您可能不知道,很多狮骑士都对艾米小姐有想法……他们的父辈大多都是戈德里克大人的老部下……”
男人之间的话题总是这样,聊着聊着就偏向了女人……
……
两天后。
麦香领的烽火已经被重新点燃。
莎拉也已经返回麦香领,和她一起来的,是拉尔夫率领的数百名游骑兵。
这只是机动力最强的先头部队,拉尔夫还是很够意思的,一路都在急行军。
他们后面还有更多的长河镇哨兵,在军士长赫里沃德男爵带领下,正在赶来的途中。
赫里沃德并不是奥登伯爵的部下,他的封地其实远在王国西北方的迷沼堡。
但他是长河镇哨兵出身,也属于号角召唤游侠团。
并且,他至今仍是长河镇哨兵们的领头人,之前在战争结束时送哨兵们返回长河镇驻地,刚好遇上了雷曼派过去的求援使者。
所以赫里沃德男爵带着哨兵就过来了——他是戈德里克的表哥,白鹿堡出事他自然要来救援。
虽然分隔在王国的两端,常年无法来往,但赫里沃德显然还是关心自家兄弟的。
号角召唤游侠团真的挺有意思,他们的骑士长是个平民,但军士长反而是个贵族,还是个高级贵族……
不过,拉尔夫现在也已经不算平民了——奥登已经将拉尔夫提拔为骑士,并且在离开贵族院之前给他开了个后门,将边境营地以北的大片无人区都划为了拉尔夫的骑士领。
再加上奥登伯爵自己就是郡内执政官,说不定拉尔夫很可能会因为“开疆拓土卓越贡献”,被奥登再推一把敕封为男爵。
这显然是奥登在为自己建立更大的势力,不过手段明显比阿尔玛大公正派得多。
拉尔夫将那座桥梁重新建了起来,大量游骑兵们现在已经驻扎在了营地里,他打算赶在秋季迦图人南下之前,在边境再建起一座城堡。
随着游骑兵们的到来,巴克斯帝国继续进攻白鹿堡的概率已经不大了。
拉尔夫带着游骑兵去白鹿堡逛了一圈,把周边的斥候清理了一遍,顺便把在野外坚持了好几天的狮骑士团给替了下来,而狮骑士团索性就直接进了白鹿堡驻扎休整。
游骑兵们才是最擅长对付斥候的。
在发现号角召唤游侠团到来之后,巴克斯帝国的部队开始继续向南退了数十里,这场战争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尾声。
但就在赫里沃德男爵带长河镇哨兵们赶到麦香领的同时,一名扈从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奥登伯爵死了!
奥登·弗莱彻,这位镇守王国东北几十年,开疆拓土数百里的名将,死了!
带来这个噩耗的人,就是奥登伯爵在贵族院的那个扈从。
事实上,他是奥登伯爵的儿子——或者说私生子,查理斯。
这就是李昂成为男爵之后的那天,在烈狮城的国王大道上,奥登向李昂提起的请求,也是李昂与奥登伯爵所见的最后一面。
“我不瞒你,我有个私生子……其实你见过他……”
“我要回勇盾堡了,但我却不能正大光明的带他进入勇盾堡。我想你能理解,这会带来很多麻烦……”
“所以,我打算让他成为你麾下的骑士,你可以任命他负责我们之间的联络事务,这样一来我也能经常见到他……”
查理斯这个私生子只比奥登的女儿乔安娜小半岁——奥登伯爵大概是在妻子怀孕期间找了另一位女士排解寂寞……
这在这个年代的贵族当中并不算稀罕事,只是奥登伯爵多少有点放不开——他有外遇的事儿一直都瞒着所有人,也没告诉过自家夫人和女儿。
因为他的夫人是个高级贵族——这是一位伯爵夫人,奥登当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预备役贵族的时候,攀上了一个伯爵小姐姐,多少有那么点入赘的意思。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伯爵夫人的大力支持,奥登才能顺利的建成勇盾堡。
所以,可以想象,这位在外面威名赫赫的名将,在家里是个什么地位……
潘德大陆可不是天朝,在这里女儿是可以继承家业的,女儿的孩子也会拥有完整的合法继承权,可以继承父母双方的遗产。
但私生子却无法继承奥登的任何东西,包括姓氏、财产、地位或是别的一切……
奥登显然也是关心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的,他一直将其作为扈从带在身边。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他不能将私生子留在勇盾堡……要不然难免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争端。
他也不能封查尔斯为骑士,因为分封骑士领时,他的妻子会出面——领地管理的事儿是伯爵夫人在操办。
奥登之前请求李昂的,就是希望李昂能拉自己的私生子一把,让查理斯成为李昂手下的誓言骑士。
然后,奥登会将部分封地“卖给”李昂——比如弗莱彻村。
奥登那8%的‘分红’是在战场上谈的,伯爵夫人不知情,李昂可以用分红‘买下’弗莱彻。
最后,再由李昂将封地转授给查理斯作为骑士领。
这样一来,查理斯就能名正言顺的成为有封地的贵族。
让查理斯效忠于李昂负责双方联络,他就能经常出入勇盾堡。奥登既能避免家宅不宁,又能经常见到儿子,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领主大人自然也是乐意帮这个忙的,奥登将封地转给李昂麾下的骑士,这也等同于是给李昂增强了实力。
当初答应奥登之后,李昂还顺便问了一句:“您是不是还有个私生女叫丽娃……”
奥登的脸当时就红了——那是他将勇盾堡建设成功后,从弗莱彻搬走之前的事儿。在弗莱彻村的庆功宴上,奥登被手下人灌得大醉,然后大概是与某个村姑风流了一夜。
但第二天他就搬家去勇盾堡了,此后也很少再回弗莱彻,渐渐的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对这个年代的贵族而言,这确实算不上什么事……
直到几年前,丽娃成年后找到了奥登,那时候奥登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
但当年那个村姑已经死了,丽娃是在母亲死后来辱骂奥登的——丽娃相当仇视这个从头到尾没尽到过一分钟责任的便宜父亲,也不愿接受他的任何帮助。
后来丽娃就消失了,奥登怎么也找不到她。
李昂提及自己遇到过丽娃时,奥登还长出了一口气,说只要她活着,自己会找到她的。
还调笑李昂,说你这个无耻小贼从我这儿弄走的钱,又被我女儿给弄走了,这算是一报还一报。
——这也是奥登跟李昂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看到查理斯,李昂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膀大腰圆的女人形象——她那时候学着贵族妇人的做派,说着“我的家族曾经在武器贸易中很有名……我很熟悉这一带山贼强盗们的活动轨迹……”
当时李昂还以为丽娃就是雷曼的婆娘呢,也是直到奥登说起,他才知道雷曼的老婆叫乔安娜。
查理斯和丽娃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奥登的大鼻子小眼睛基因很强大。
“查尔斯,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所有的情况,不要遗漏什么细节!”
李昂心里非常失落,奥登伯爵之前对他其实还算不错的,虽然更多是出于利益交换和拉拢,但至少奥登在烈狮城王座厅的维护,已经证明了这是一位可靠的盟友。
而且,奥登死了,一定会引起一大堆的连锁反应!
……
几天前,也就是李昂正式成为男爵之后,查理斯陪同着父亲奥登伯爵处理最后的公务。
奥登伯爵要去七岔要塞,把上一场战争的军务完全交割出去,然后带部队返回勇盾堡。
接手军务的,是七岔要塞领主埃尔德雷德男爵——雷尼尔勋爵的父亲。
这主要是因为上一场战争最大的战果,就是占据了七岔要塞南边,萨瓦河对面的大片土地,并建起了一些工事。
这其实某种意义上而言算是李昂带着商队得到的战果……
并且,奥登去烈狮城时,他从勇盾堡带来的部队也是临时驻扎在七岔要塞的。
交割军务本身没出什么岔子,但他们完成事务打算带队返回勇盾堡的时候,在半路上遇到了敌人。
准确的说,是在去往塞伦米斯的半路上。
那是一支庞大的巴克斯帝国军队,几乎全是骑兵。
奥登伯爵让查尔斯绕道离开,直接去麦香领,让查尔斯在李昂手下找个差事,不用参战。
这当然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护。
再说,全是骑兵的敌人,奥登已经对付了三十年了,有充足的经验。
他还带着之前打萨瓦河堡时带出来的部队,手里差不多有七百人,当前的位置距离七岔要塞也不算远,所以奥登并不畏惧。
命令查尔斯离开后,奥登带着部队调头,打算将敌人引到七岔要塞去。
巴克斯帝国的军队确实开始追击奥登伯爵,而查尔斯骑着快马成功逃离了敌人的视线。
但查尔斯毕竟是一直跟在奥登身边的人,受父亲的影响,他并不缺乏作战的勇气,也不愿意就这么逃跑了。
所以他又回头绕向了烈狮城,打算求援——烈狮城有大量骑军,距离七岔要塞又近,救援的速度会比较快。
也许是运气好,查尔斯刚绕到烈狮城附近的村子雅拉加尔时,就遇上了一支正在巡逻的部队,领头的是安德鲁勋爵。
安德鲁是戈德里克的长子,鸦驻村领主。
他的名字和某位竞技场老板一样——这是因为这种名字在潘德大陆太常见了,比如天朝的某伟、某明之类的……
虽然有一个很大众的名字,但安德鲁的身份却不一般。
他率领着王城侍卫队——那是一群烈狮境武装扈从,都是些年轻的贵族子弟。
这支部队是国王的直属侍卫,平日里会负责烈狮城内以及周边安全,作战时会跟随乌尔里克国王本人。
——与普通的骑士一样,国王也是有扈从的,只不过人数比较多……
之所以安德鲁能有资格带领国王的侍卫,主要是因为他母亲地位很高——戈德里克的夫人菲丽娜女士,是上代烈狮王的亲侄女。
也就是乌尔里克国王的堂姐。
一位公主。
这也是戈德里克以前为什么能担任皇家卫队统领的原因——他是菲丽娜公主的守护骑士,驸马爷。
所以,虽然不受待见,虽然只是个男爵,但戈德里克其实算是乌尔里克国王的姐夫,地位是相当高的。
安德鲁勋爵的旗帜,就是纯红底,三颗金色鸢尾花。
正牌的皇家侍卫旗。
烈狮境武装扈从是挺强的骑兵部队,正好可以快速救援奥登伯爵。
安德鲁也没有含糊,听说了情况之后立刻就出发了,保障烈狮城周边的安全,本来也是他的本职工作。
但他们来到七岔要塞时,却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七岔要塞甚至都没有点燃烽火!查理斯以为是奥登伯爵引诱敌人中途绕路了,还没来到七岔要塞。
于是他请求安德鲁勋爵分兵搜索。
在派人向七岔要塞传了警讯,让其点燃烽火召唤援军之后,安德鲁将王城侍卫队分成了几队,兵分多路往塞伦米斯方向寻了过去。
安德鲁表现得挺仗义的,他让查理斯随着其中一队武装扈从行动,带路去他和奥登伯爵遇敌的地方。
但无论找没找到奥登伯爵或是敌人的军队,第二天所有部队都必须到七岔要塞汇合。
这其实不是因为仗义,而是责任。
遇到这种重大军情必须多派斥候,要尽量找到那支巴克斯帝国大军的行踪。
从七岔要塞往北,是数百里方圆的广袤荒野——这附近,就是当初李昂和莎拉所经过的那片可怕的无人区。
由于夹在两条大河之间,附近的山脉又将此处围成了盆地,以至于这片荒野常年大雾弥漫,哪怕目标是一支大军,也没那么好找。
查理斯带着几十名烈狮境武装扈从,转了整整一天,没找到任何人。王城侍卫们必须遵照军令返回七岔要塞,查理斯只好随他们一起回去。
此时,距奥登伯爵遇到敌人,已经过去三天了。
查理斯随着那些扈从返回七岔要塞时,远远的便看到七岔要塞领主埃尔德雷德的旗帜降下来了一半……
查理斯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有受人尊敬且名满天下的大人物去世,才会有降半旗的待遇。
而目前七岔要塞附近,能满足这个条件的,大概只有威名赫赫,几乎以一城之力护佑王国东北三十年的‘勇盾’,奥登伯爵!
他疯狂的冲进七岔要塞,但刚进城就被驻军围住,连同隶属于王城侍卫队的烈狮境扈从一起,被解除了武装。
查理斯大声喊着:“我是奥登伯爵的扈从!放开我!”
虽然没人知道查理斯是奥登的儿子,但不少人都在贵族院见过他,他也经常去各地传令,所以很多人都认识他,知道他确实是奥登的亲信扈从。
所以他确实很快就被放开了,但那些烈狮境扈从却仍然被扣押了起来。
查理斯直接冲进了埃尔德雷德男爵的城堡大厅,刚好赶上埃尔德雷德男爵在向奥登伯爵的遗体进行最后的致哀。
查理斯当即就崩溃了。
他从少年时期开始一直都跟在奥登身边,虽然是私生子,但奥登对他非常好,父子之间感情一直很深厚。
但是,虽然如剜掉了心一般的悲痛,虽然神不守舍甚至连路都走不动,可查理斯依然能察觉这事不对劲。
——他没看到奥登伯爵的部下,勇盾堡的军队一个都不在!
他全身颤抖着,流着泪质问埃尔德雷德:“怎么会这样?他带着勇盾堡的精锐!他不可能死在巴克斯帝国手里!勇盾堡的军队在哪?”
在烈狮王国,一个平民扈从敢用这种方式和一个高级贵族说话,通常的下场都是打个半死然后丢进河里。
但埃尔德雷德也在贵族院见过查理斯,见查理斯如此伤心,大概以为他是对奥登伯爵过于忠心,这种忠心耿耿的扈从失去理智后无礼冒犯是可以原谅的。
因此埃尔德雷德表现出了大度的宽容,甚至还耐心的解释了几句。
“奥登伯爵是昨晚是跟几百名王城侍卫一起回到七岔要塞附近的,我在城墙上看到了他和安德鲁勋爵两人的旗帜。”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似乎在城外起了冲突,隔得太远我没看清具体的情况,只知道他们打了起来。”
“等我出城接应时,伯爵大人已经战死了,那支王城侍卫队也跑远了……如果我的眼睛没瞎的话,是安德鲁勋爵的队伍袭击了他。”
“我麾下骑兵太少,没办法追击安德鲁,只好先把伯爵大人的遗体带了回来。”
“你是伯爵大人的亲信扈从,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哭泣,而是赶紧去烈狮城和勇盾堡报信。”
随后,查理斯就被赶出了七岔要塞。
因为他不相信埃尔德雷德的话——安德鲁是他找来的,而且是半路遇到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杀害奥登伯爵?
但查理斯一句“你撒谎”刚说出口,埃尔德雷德就下令将他扔出了七岔要塞。..
查理斯既痛苦又愤怒,但却无可奈何——他自己就是最懂礼仪的贵族院侍从,他知道,自己连续对高级贵族如此无礼,埃尔德雷德没殴打甚至干掉他,就已经算是看在奥登伯爵面子上了。
但埃尔德雷德男爵的话显然不太可信。
查理斯现在开始怀疑所有人。
但问题是,他只是个平民扈从——没人知道他是奥登伯爵的儿子,奥登死了,谁都不会拿他当回事。
这就是私生子的悲哀之处……
查理斯只得用最快的速度赶往麦香领——这是奥登伯爵给他的最后交代,让他来找李昂。
也只有李昂才知道他是奥登的儿子,才会认真听他说话。
“李昂大人,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埃尔德雷德男爵肯定一句实话都没有。”
“他抓捕了安德鲁勋爵的王城侍卫队,却轻易的释放了和侍卫们一起回去的我,我又不是傻子……”
经过了两天的飞奔,查理斯已经冷静了许多,也整理出了最大的问题。
“他还真是肆无忌惮了……就算不是主谋,他也得是头号帮凶……”
领主大人此时已经咬牙切齿了,雷尼尔和埃尔德雷德这父子俩,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可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我甚至连父亲的遗体都带不走……”
查理斯双手紧紧的扣着头发,无助而又沮丧,大概心乱如麻。
他三天都没吃饭了,脸色已经枯败得像个老年人。
李昂给他递过去一碗水,示意他喝下去,然后缓缓的说:“查理斯,你现在最好什么也别做……先在这里好好休息,让我想想。”
领主大人第一时间想的,是这件事的出发点。
为什么奥登伯爵会被杀?
这可是在他卸去了贵族院的职务,并且是把领军事务交割完毕之后——他已经年迈,并且都决定回勇盾堡镇守边关了,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会被杀?
考虑到埃尔德雷德是雷尼尔的父亲……这也是巴克斯帝国的谋划吗?
奥登是因为意外撞上了凯洛斯总督带领的骑兵大军,才导致了连锁反应被杀吗?
不对,时间对不上……
现在是潘德历355年1月12日。
1月1日,两国从萨瓦河堡退兵。
3日,李昂完成了授爵仪式,和奥登伯爵在烈狮城国王大道见最后一面。
6日,李昂回到了麦香领;同日,奥登遇到巴克斯帝国骑兵;查理斯去求援。
8日,麦香领遭遇雷尼尔袭击,白鹿堡被巴克斯大军围困。同日晚,奥登死于七岔要塞外。
9日,李昂绑架了两个总督,解了白鹿堡之围;同日,查理斯得知奥登的死讯,被赶出七岔要塞。
11日,拉尔夫的游骑兵将白鹿堡周围肃清,雷曼的狮骑士入驻白鹿堡,巴克斯帝国后撤。
12日,长河镇哨兵赶到麦香领,查理斯也来到麦香领。
早在1月6日,奥登就遇到了巴克斯帝国的骑兵军团,可那时候白鹿堡还没被攻击呢!
李昂立刻找到了还在当人质的贾斯特斯总督:“贾斯特斯,你们的元帅凯洛斯到底是什么时候带骑兵去塞伦米斯方向的?你现在最好跟我说实话。”
这是李昂第一次直呼贾斯特斯总督的大名,没有加上任何敬语。
“一周前,他在卡伦鹿堡城下击败阿尔玛大公之后,直接就去了。”
贾斯特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面色不善的李昂,再加上称呼的转变,他自然能意识得到,这位领主只怕是心情相当的不好。
所以他并没有含糊其辞,直接给了真实的答案。
贾斯特斯之前说,凯洛斯去过白鹿堡下,并且安排好了攻城事宜后,才带所有骑兵去了塞伦米斯。
这位总督当时显然是在传递假消息,因为按这个节奏来看,凯洛斯最起码1月10日才能抵达塞伦米斯附近,那奥登伯爵可就遇不上他了。
这位总督被绑架后显得极为配合,但依然没有说实话,还是在为帝国的军情考虑,掩盖着凯洛斯的动向。
既然是一周前,那就是1月5日,这就对得上了。
凯洛斯带的全是骑兵,确实能在一天之内从卡伦鹿堡赶到七岔要塞和塞伦米斯之间。
那么,凯洛斯到底是为了袭击塞伦米斯,还是为了阻击奥登伯爵?
亦或是……为了别的?
“凯洛斯的目地到底是什么?白鹿堡这边的攻势,到底是佯攻还是主攻?”
李昂突然神情一凛,他意识到巴克斯帝国也是用了双头蛇战术!
只是更隐蔽,也更危险,所图谋的大概也并不是一城一地……
但这次,贾斯特斯只是静静的看着李昂,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进攻白鹿堡。”
他可能确实不知道,也可能是在隐瞒。
但‘不知道’,对李昂而言其实也是一种有用的回答。能让贾斯特斯说不知道的事,那就应该往大了想。
巴克斯帝国数千骑兵入境,而且至今没有其他村镇发来遇袭报告,这就意味着,他们不是为了攻打长河镇。
他们是为了隐藏在大雾弥漫的荒野里。
埃尔德雷德对查理斯肯定是一句实话都没说的,而他的领地又是七岔要塞。
这是王国都城烈狮城的门户,是两国之间的中枢要塞。
如果将埃尔德雷德视为内应,那么巴克斯帝国这数千骑兵,有没有可能在某种契机下,突然大举突袭,一举取得难以想象的战果?
这个契机……有没有可能就是奥登伯爵的死?
因为,奥登伯爵和他麾下士兵的动向,七岔要塞的奥尔德雷德是最清楚的!
奥登会半路“撞上”巴克斯帝国的大军,这肯定不是什么意外。
要知道,查理斯在那附近找了一整天也没撞上这支大军啊……大雾弥漫的荒野,隔着几百米就很难发现了,哪有那么容易撞上呢。..
害死奥登伯爵这个极具影响力的大人物,栽赃扣下对国王最忠诚的王城侍卫队。
然后派七岔要塞驻军护送奥登的灵柩进入烈狮城。
国王有可能会出城迎接——这是对去世功臣的礼遇,那么这就将是第一个机会……
另外,大规模的哀悼典礼也是必然会有的。在典礼进行时突然发难,打开城门迎巴克斯帝国的骑兵入城,里应外合之下夺取烈狮城,这是第二个机会……
至于冤枉安德鲁,大概是为了减少忠于国王的军队,王城侍卫队里的武装扈从们都是武技熟练的职业战士,战斗力挺强的。
而埃尔德雷德没杀查理斯,只是将他驱逐,这反倒是多亏了没人知道他是奥登的儿子……
查理斯在贵族院任职了那么久,很多人都认识他,不会有人相信他这个依靠奥登生存的侍从会在战场上谋害奥登。
再说,查理斯并没亲眼看到真相。
所以埃尔德雷德一口咬定安德鲁勋爵杀了奥登,还抓了安德鲁手下的人,却没说查理斯是帮凶。
仅仅只是将查理斯驱逐出去,还故意让他去烈狮城与勇盾堡报信——如果查理斯真的只是奥登的亲信侍从,那么他唯一能做的,确实就是将奥登的死讯传到烈狮城和勇盾堡去。
由于他只是个不明真相的侍从,没人会认真听取他的意见,他唯一的功能就是让所有人知道奥登死了,并传递埃尔德雷德所说的话。
查理斯会赶来麦香领,也是因为如此。
可问题是——即便领主大人能推理出这些事,又能怎么破解呢?
白鹿堡那边敌人还没退,麦香领与烈狮城又远隔千里,又没有任何证据。
光凭着聪明伶俐看破阴谋,是不能颠覆一切的。
事实上,即便有证据,恐怕现在也拿埃尔德雷德毫无办法。
奥登已经死了,安德鲁被指证为凶手,埃尔德雷德又扣下了那么多烈狮境扈从——不出意外的话,那些扈从里很快就会有人出头,充当‘目击证人’作伪证指控安德鲁……
安德鲁必然得背上这个黑锅,他现在可能已经被抓住了。
七岔要塞是王国与巴克斯帝国之间最重要的前线要塞,也是首都烈狮城的屏障。
如今正在与巴克斯帝国交战,埃尔德雷德的存在显得格外重要,就算明知道是他杀了奥登伯爵,只怕也不会有贵族愿意为一个死人出头……
就算国王本人知道了内情,说不定都只能忍下这口气,除非确认巴克斯帝国全面退兵,并且能够一举干掉埃尔德雷德。
——在一个已经死去的奥登伯爵和王国安危之间,国王会怎么选?
所以,这是一桩无法讲道理的谋杀案。
领主大人心里其实是很愤怒的。
愤怒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奥登被杀,还有他自己的安危与前途……
失去了奥登这个在东部军力最强的盟友,这是大损失;
安德鲁背上谋害王国名将的黑锅,那么戈德里克也会受牵连——就这么一件事,领主大人只怕就要同时失去两个盟友!
他没靠山了!
关键是,就在几天前,领主大人亲手斩杀了雷尼尔——阿尔玛的侄子,埃尔德雷德的儿子,并且是长子!
没有了两个靠山……
面对狮湖城、长河镇、七岔要塞的仇家,还有绑架总督所得罪的巴克斯帝国,靠着一个小小的麦香领,要怎么对付?
领主大人觉得头疼,想来想去,解决办法似乎只有一个?
“查理斯,你是想要复仇,还是想要地位?……这两者只能选一个。”
查理斯定定的看着地面,沉默了一会,抬头看向李昂:“我要复仇。”
说完这两个字后,他似乎终于解除了什么无形的束缚一般,开始吃起了东西。
看着查理斯吃了点东西,脸色好了些,李昂开始交代任务:“既然如此,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麾下的骑士了。这是我答应过伯爵的事情,虽然他不在了,但仍然算数。如今事态紧急,仪式什么的以后再补,我先告诉你要做些什么……”
查理斯点了点头,他现在也只能依靠这个小小的新晋男爵。
“查理斯……我会带你去勇盾堡,作为见证人向伯爵夫人坦诚你的身份。但这也意味着,你要自己放弃继承权,以此换来伯爵夫人对你的认同,看能否为你争取到伯爵的姓氏。这必须是在伯爵的丧事举办之前……”
查理斯咽了口唾沫,再次狠狠的点了点头。
在这个时候公开私生子的身份,只要公开宣布自己对任何遗产都没兴趣,伯爵夫人大概是会接受的。
毕竟,私生子没有继承权,不会有傻子在伯爵死后假冒私生子,为自己招来埃尔德雷德这种强敌。
一个骑士总不能没有姓氏,李昂是要以主君的名义,带自己的手下去求个姓氏。
至于让查理斯成为骑士,这事其实很容易——只要李昂认可,再到郡内备个案也就行了。
这事儿艾米就能办,这小姑娘现在掌管着戈德里克所有的印鉴。
“查理斯,你的武艺如何?”
李昂打量了一番查理斯,看着还算壮实,但并不像什么高手。
“很一般,李昂大人,我父亲本人也算不上什么武技高手……”
李昂用力的闭了闭眼,叹了口气:“那大概就得拼命了……你怕死吗?”
查理斯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怕。但父亲说过,就是因为怕死,才应该奋战到底……干掉敌人自己才不会死!”
李昂拍了拍查理斯的肩膀,咧了咧嘴笑得很难看:“你父亲说得对,他不愧是王国三十年来第一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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