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云蔚放长线的第一天,钓到鱼了。
钱云柔兴冲冲地邀请他去家里做客,听闻钱兴被下毒的消息后,计云蔚不敢去。
他是要当大燕首富的人,他不要将自己置身到危险当中。而且他现在越看钱云柔的笑容就越觉得瘆得慌。
好好的小姑娘,怎么心是黑的呢?
计云蔚开始编瞎话,大概是:“你知道红衣教吗?”
钱云柔一脸懵,摇了摇头。“不知道。”
计云蔚看了看四周,没有什么人经过,连忙道:“红衣教就是邪教,专门抓你这种年轻的小姑娘,拿你们练邪功。”
钱云柔自己脑补,摸着脖子道:“会吸我们血的那种吗?”
计云蔚敷衍道:“差不多吧,总之你别出来了,不然被抓走了可能就没命了。”
钱云柔道:“他们这么厉害,官府不管吗?”
计云蔚道:“他们神出鬼没的,官府抓不到啊。而且他们还会害人的巫蛊邪术,就是会操控你的神智,把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总之你别招惹就行了。”
钱云柔对那个害人的巫蛊邪术很有兴趣,一把抓住计云蔚的手要问清楚。
计云蔚一蹦三尺远,连忙道:“姑娘家说话就说话,不要随便碰男人。”
钱云柔嫌弃地拍了拍手。
计云蔚:“……”
算了,他先忍!
钱云柔问道:“巫术是不是就像法术,可以隔空弄死人的?”
计云蔚心想,你想得到很美。
真要有这种巫术,那这世间岂不乱套了?
不过他面上却含糊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巫术是很厉害的邪术,巫蛊还会控制人的心神,但凡碰过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自己一个人住,还是小心点。”
计云蔚说完就要走了,钱云柔堵住他的去路:“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住?王秀跟你说的?”
计云蔚眸色微变。
啧啧,这敌意可真不小。
他摇了摇头道:“书院传出来的。”
“那岂不是大家都知道了?”钱云柔皱眉,十分不爽。
计云蔚懒得理她,宣传到位就走。钱云柔要是想用邪术害人,一定会去打听的,乡下的神婆多,邪术不会,忽悠人到很厉害。以钱云柔这个脑子,怕是被人卖了都还在帮人数钱。
计云蔚办完正事,很快去了秀丽山庄。
他对王秀道:“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我明天再去找她。”
王秀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去多了反而惹人怀疑,从现在起你不用管她了。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和她说了些什么?”
计云蔚犹豫了一下,问道:“云鸿也不能说吗?”
王秀道:“暂时不要说,我会告诉他的。”
至于借口嘛,她还需要好好想想。总之不能太突兀了。
计云蔚道:“那嫂嫂要早点告诉他,我这个人守不住秘密,尤其是对身边熟悉的人。”
王秀笑:“没事,说了也没关系,不碍事。”大不了她去哄,哄不好就打断腿,总会有办法的。
计云蔚松了口气,随即道:“我刚刚现编了一个红衣教骗她,若是她穿一身红衣出来吓人,嫂嫂不用觉得她疯了。”
“噗。”
“好的,我知道了。”
王秀点头,觉得红衣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至少她不用凭空去杜撰一个邪教出来了。
计云蔚离开后,王秀把钱良才找来。
她吩咐钱良才道:“你去附近找几个神婆来,就说陆家别苑竣工在即,请她们算一个良辰吉日办乔迁之喜。”
“你找的时候,记得告诉她们,谁算的良辰吉日最准,等我们陆家乔迁后另有谢礼,若是算的不准,让我们陆家惹了是非,那就让她们斟茶认错,以后也不准出来糊弄人。”
钱良才担心道:“就怕这样,她们不肯来。”
王秀笑着道:“出二十两银子一位,愿意来的等陆家乔迁后,最少也封五十两银子答谢。若是不愿意也不勉强,随便她们。”
钱良才明白了,当即下去安排。
……
钱云柔一个人住,白日里都去她大哥家吃饭。她大哥人憨厚不计较,大嫂也不刻薄,但也不纵着她,偶尔会叫她帮忙洗碗和扫地。
这天晚上吃饭时,钱云柔问起了红衣教的事情。钱通两口子一脸莫名其妙。
柴氏奇怪道:“什么红衣教,你打哪儿听来的,可别跟着胡说。”
钱云柔见他们不知道,也没兴趣再说下去。
她看向盘子里,刚刚她吃了一只鸡腿,还剩下一只,就在她伸手的时候,她大嫂就夹走了,放在她大侄子春哥儿的碗里。
钱云柔不高兴地皱着眉,吓唬春哥儿道:“红衣教就是专门吃小孩子,他们抓小孩去吃,还会喝小孩子的血。”
春哥儿才三岁,当即被吓得哇哇大哭。
钱通没好气道:“你吃饭就吃饭,吓唬春哥儿干什么?”
柴氏哄着儿子,冷笑着对丈夫道:“你说她吓唬春哥儿干什么,不就是春哥儿想吃鸡腿她也想吃?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儿争,也好意思。”
钱云柔涨红着脸,冷哼道:“我说真的,你们不信算了。等春哥儿被抓去,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柴氏猛然拍桌,没好气地吼道:“你才被红衣女鬼抓去,白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再说就给我滚出去!”
钱通连忙当和事佬:“算了算了,她也还是个小孩子。”
柴氏冷嗤:“小孩子,小孩子会给自己亲爹下毒药?”
钱通:“……哎,那还吃不吃嘛?”
柴氏抱起儿子,冷冷道:“你们兄妹吃吧,最好一起吃死了我就高兴了。”
媳妇走了,钱通也吃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妹妹把儿子碗里的鸡腿拿走了,并且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钱通面色一沉,心里顿时就不是滋味了。
“吃饱了就赶紧回去吧,省得爹娘来看见,心里烦。”
钱云柔道:“他们才不回来,他们现在最讨厌看见我了,二哥也是。”
钱通无语地翻着白眼,心想你也知道??
钱云柔吃饱就走了,因为她留下来要洗碗,她才不想洗碗。
回去的路上,她看见好几个神婆往秀丽山庄赶去,看样子一个个面露窃喜,像是有什么好事情一样?
钱云柔拉住其中一个姓黄的神婆,那是之前喜欢来她家买糕点的神婆,还给她批过命,说她将来一定会大富大贵的。
“黄婆往那边跑什么,秀丽山庄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黄婆一把拂开钱云柔的手,着急道:“秀丽山庄能出什么事情?是人家陆大奶奶要算乔迁之喜的好日子,给我们一人二十两银子呢,算得好还有赏,最少还有五十两。这种好事,我们给人家驱邪退鬼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过。”
钱云柔不信,她追着问道:“那你们这么多人去,算出来的日子能一样吗?不一样也会给你们一人二十两银子?”
黄婆不高兴了,本来陆家就有要求的。她们算得日子不好,让陆家惹了是非,陆家就要让她们斟茶认错,不准再干这行了。
“你小孩子管这么多事情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黄婆说完,走得越发快了。
她身边另外一个神婆忍不住嘀咕道:“我们这么多人,肯定有算得好的,就算真有运气背的,陆家也不可能真的惹上麻烦啊,在无锡县,谁敢让陆家惹上麻烦?”
“就是就是。”
“说句难听的,算出来的日子不好,陆家有了是非,那我们不就是斟茶认错吗?有什么难的?二十两银子啊,傻子才不干!”
“快走,别说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的懂什么?”
几个神婆小跑着,很快离开了钱云柔的视线。
钱云柔站在大道上,紧皱着眉。
她怎么不懂?不就是王秀要选一个好日子搬家,怕选到不好的日子突生是非吗?
她小时候就听人说过,搬家和办喜事这些都要看日子的,若是日子不好,就会家宅不宁。
看王秀这样郑重,那这些事情肯定是真的。只可惜她没有找到那个什么红衣教,要是她也能学点巫术,那她还怕王秀干什么?
说不定随便动动手那王秀就死了。
还有陆云鸿,她还可以操控陆云鸿。
想到这里,钱云柔突然不想弄死王秀了,她想学会巫术操控陆云鸿,让陆云鸿休了王秀。到时候王秀一定会痛哭流涕,跪在她和陆云鸿面前苦苦哀求的。
那个画面,钱云柔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兴奋!红衣教在哪儿?怎么还不来抓她??钱云柔等了几天都等不来红衣教,她为此有些烦闷。
难不成是红衣教看不上她?
偏巧这时,王秀请人看乔迁之喜的事惊动了白鹤道观的观主叶知秋。
这位叶知秋是当年和钱榆,也就是钱族老的小儿子一起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物。
钱榆是因伤退伍,但叶知秋不是。叶知秋当年已经有了正六品昭信校尉的武职。入伍前他是灾民,为了混饭吃入了佛教。后来当兵以后,又听闻佛教大肆兴起,反而大燕的国教道教略显凋零,许多老道长老前辈都遁入山林隐世。
退伍后,叶知秋又义无反顾学起了道教,说起来他佛、道双修,在无锡本地颇有名望。
很多大富人家为了请他批命,不惜为他的道观修千道云梯,而他却不为所动,只说路在脚下,是人走人道,是鬼走鬼道。
可就是这样一位不为富贵所动容,成日在山里修道参禅的人,却为了陆家乔迁这么一件小事下山了。
他给陆家定的乔迁之日是六月二十三日,说是陆家建的别苑山水相邻,群鸟来贺,定为良居之所。
众所周知,陆家别苑的屋顶刚刚建成时,群鸟都喜欢飞上去小憩。叶观主如此说,越发让人信服!
叶知秋出面,那些神婆自然不堪大用。不过一人得了二十两银子,也没有说陆家不好的。
钱云柔找了黄婆,打听叶知秋的来历。
黄婆就道:“我们都是地上的小鬼,叶观主就是那山里的神仙。神仙你知道吧,他说你长命百岁你就会长命百岁。他这次去陆家,陆家就要发迹了,现在城里人都这么说。”
钱云柔一听,当即迫不及待地问:“那红衣教呢,红衣教的教主是不是也这么厉害?”
黄婆皱眉:“什么红衣教,我听都没有听说过!”
钱云柔当即解释道:“就是会巫蛊邪术的,还会控制人的。”
黄婆给了钱云柔一巴掌,拍得钱云柔肩膀都颤了颤,疼得她脸色发白。
可黄婆却管不了这么多,厉声道:“你作死啊?邪教你说得这么大声?你打哪听来的红衣教,赶紧呸呸呸都忘了,可别招惹祸事上身。”
“咱们大燕是有严令的,不能和邪教的人接触,违令者斩。”
钱云柔有点忌惮,但更多的,她肯定了红衣教的存在。
计云蔚见多识广,一定是知道什么才提醒她。黄婆这种人,成天装神弄鬼的,她怎么可能会知道?
钱云柔道:“我是听到风声才跟你说的,既然你这么害怕,那就算了。”
黄婆是不想惹麻烦,但是她想听啊。红衣教什么风声?有邪教上她们无锡来了?钱云柔到底知道什么?
不知不觉,黄婆被钱云柔给带进坑里去了。
就这样,一个敢编,一个敢信。
两个人竟然还谈论了一下午。
事情不知怎么演变的,第三天,也就是王秀要给学子们考核的那天,便已经有不少学子知道红衣教的事情了。
说是教徒会吸食人血,控人心魂,而且还专挑孩子下手。
夜晚谁要是看见一身红衣,那怕是跑不掉了。
陆守常带着叶知秋从外面来到书院,准备来看王秀如何选拔学子的。
却冷不防听见这些,陆守常当即呵斥学子,让他们不要胡说八道。
学子们战战兢兢,怕在山长面前留下坏印象,连忙解释外面都在传,说是有不少人家的孩子都被抓走了。
陆守常当即大怒道:“周知县治下,百姓们欣欣向荣,真要出了此等恶事,那还不街知巷闻?”
“你们身为学子,努力挣功名是为了什么?不知驱散流言,还口口相传,成何体统?”
说完,罚学子们去校场跑三圈,跑不完不许回来上课。
叶知秋眉头微拧,淡淡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件事还是让周大人好好查查才行。”
陆守常道:“等会周大人也会来,我会叮嘱他的。”
叶知秋颔首,跟随陆守常去了课休室。
没过一会,陆云鸿便陪着王秀来了。
陆家乔迁之日是叶知秋定的,王秀也听过这个人的大名,但见面却是第一次。
只见叶知秋面容清隽,身材高挑,眼眸清亮和煦。看年岁不过三十上下,但听闻他实际年龄应该快有五十岁了。想不到看起来如此年轻,还有着一身的从容不迫的气度,看样子倒真像一位世外高人。
陆云鸿看见叶知秋,目光微闪。
这个人……后来成了皇太孙的老师,皇太孙对他言听计从。
若非他一直隐在暗处,而且毫无权欲之心,怕是前世里他都未必能坐到首辅之位。
陆守常看见儿子和儿媳来了,连忙站起来介绍道:“犬子,还有他媳妇王秀。”
叶知秋站起来拱手:“王先生。”
王秀还礼,笑着道:“叶观主抬举了。”
叶知秋是为了王秀编撰医书的事情来的,他这些年在山上修道,略有所得。
著了《养心学说》以及《精神杂论》两本书,想托与王秀。
下山之前,他早早就打听过,王秀此人秀外慧中,不拘小节,心胸宽广且处事以大局为重。
现在观王秀的面相,双颊饱满,额面光洁,下巴圆润,目光有神,乍一看大富大贵,是兴家之相。可细一看,命格似乎有变,眉宇间成隐凤之势,未来前程不可限量。这样的人,理应位在东宫才对,怎么嫁来了陆家?
叶知秋倒吸一口凉气,不敢明言,只是微微颔首后看向陆云鸿。
这一看,又愣住了。
陆云鸿弱冠之龄,目光如炬,神情朗然。他这面相,按理说贵不可言,理应坐镇朝堂才对。可他现在竟然在教书,而且眉宇间藏了一抹黑色,心中杀伐果决,自有估量。此人亦正亦邪,若正身居高位,日后恐会有谋反之心。
叶知秋半握的手紧了紧,这对夫妻二人都不是池中之物,怕是会影响到大燕的国运。
他抿了抿唇,突然后悔自己下山了。
一来就遇到这两位人物,运势上竟然互相牵制,一旦一方不在,另外一方必定搅得天下不宁。难怪会成为夫妻,蛟龙甘愿囚于浅滩,必有明珠为诱。
眼下这王秀,正是系住陆云鸿的所在。若非这隐凤之命,怕也压不住陆云鸿的蛟龙翻身之势。天意如此,只盼大燕国君心怀天下,令万民心悦诚服。
否则风云变幻,一切皆有可能!陆云鸿见叶知秋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微微一亮,到后面的晦暗不明,甚至于是有些忌惮,心里微微不适。
他倒不是怕叶知秋说他是命格已改,有重生之相。但他担心叶知秋是不是看出王秀是异世之魂,命格有异。
好在叶知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自己著的两本书拿了出来,递给了王秀。
王秀接过去一看,发现是《养心学说》《精神杂论》。
陆守常赶紧解释道:“是叶观主所著心得,你们夫妻二人务必好好保管。若是编撰医术用得上,也算是不负叶观主所托。”
王秀连忙道:“叶观主放心,若是编撰在医书内,我定会标注是您所著。”
叶知秋道:“王先生和陆先生的人品我叶某人信得过。”
眼见事情交托完了,陆守常也让王秀准备选拔,因为这次的事情比较重大,他们几位老夫子都想旁观。
王秀微微颔首,先去了课堂。
甲班的学子们跃跃欲试,看见王秀进来,瞬间规规矩矩地坐好,鸦雀无声。
王秀进来又出去,然后又进来狐疑道:“我没走错啊,你们今天这么严肃我有点害怕。”
话落,课堂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陆云鸿跟在王秀的身后,见状便道:“别怕,我来保护你。”
王秀回头,一本正经:“你能不能让我跟他们说说笑?”
陆云鸿一脸郑重:“不能。”
王秀:“呵,男人!”
众学子:“……”
他们也是男人!
很快,王秀开始考核了。
甲班的学子,每一个她都问到了。
有问药物相克的,有问药物增减的,有问辩症之法的,有问滋补药物的……所有问题,都与人的身体健康息息相关。
而这些,王秀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一眼书页,证明她的确精通医术。
叶知秋终于放心了,和陆守常颔首后悄然离开。
课堂里,王秀最后一个考的是裴善。
裴善宛如背书一样,抽到哪里他背到哪里,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背书机器。
其他学子都惊呆了,王秀却富有兴致地问了裴善关于常见症状的辨别以及用药,裴善也对答如流。
王秀忍不住拍掌,高兴道:“看来你是想学医了?”
裴善点头:“想学。”
王秀看向陆云鸿,问道:“你同意吗?”
陆云鸿看了一眼裴善,裴善紧张地望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比起其他人追逐名利,裴善的目的倒是简单。
不过这个简单的目的……
“陆云鸿,我问你话呢?”
王秀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威胁。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苗子,可不许陆云鸿给阻挡了。
陆云鸿忍不住笑:“我说不同意能行吗?”
王秀摇头:“不能。”
裴善喜形于色。
陆云鸿摊了摊手,淡淡道:“那你让我说什么?”
王秀轻哼道:“说你同意。”
陆云鸿点头:“好吧,我同意。”
王秀忍不住笑了起来,嗔道:“算你识相。”
众学子忍俊不禁,心里又暗暗羡慕,陆先生夫妇的感情真好。
裴善这是通过考核了。
徐潇见状,偷偷看了一眼姚玉。
只见姚玉低垂着头,紧握的指甲掐入掌心,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痛苦。徐潇突然觉得自己还挺坏的,原本姚玉已经抽身了,他又把姚玉拖回泥潭当中。
不过这也是姚玉的选择,看来他对王秀还是没能忘情。
考核完了,王秀对众学子道:“我现在已经有了初步的人选,待我和几位老先生和山长商议后再公布,你们先等着吧。”
众学子只能应是,心里多少都是有点忐忑的。
回到课休室,陆云鸿看见王秀把姚玉的名字划去,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王秀见状,忍不住道:“你这表情有点幸灾乐祸啊?”
陆云鸿死不承认:“哪里?”
王秀:“呵呵!”
“你别高兴太早,我可不是会公报私仇的人。再说我只是厌恶他的行事,没有针对他。只不过编撰医书是件好事,姚玉若是参与,定会有人借题发挥。我不想因为他一个人而影响到其他人的成果,这才是最主要的目的。”
陆云鸿想,你不解释我也知道,那你为什么要解释呢?
他一个人偷着乐,看起来心情很好。
王秀见他神经兮兮的,也懒得理他。人选已经有了,之所以还要斟酌,那是因为有些学子课业并不出众,如果因为编撰医书而影响科举,到时候他们后悔也来不及了。
也正是因为王秀这一举动,让几位老先生也能参与其中,每个人都有了话语权。对此,他们表现得十分高兴,对王秀的印象也越发好了。
……
叶知秋回道观的路上,和徒儿柳青竹遇见一个穿红衣服,披头散发的小姑娘。
此时天色灰蒙,山间鸦雀无声,偶尔的鸟叫声都会让人觉得心头一震。倘若胆子小的,估计都会以为遇见女鬼了。
柳青竹诧异地走上前,发现那小姑娘及笄之龄,一身红衣像是要来此地殉情,他连忙问道:“姑娘因何在此?”
出来守株待兔的钱云柔一听,连忙道:“我来找红衣教的,你知道红衣教在哪儿吗?”
柳青竹闻言,回头看向师父,一脸莫名。
叶知秋走上前来,含笑着问:“姑娘找红衣教做什么?”
钱云柔问道:“你们是红衣教的人?”
叶知秋摇头:“不是。”
钱云柔不悦道:“既然不是,那问那么多干什么?我找红衣教自然是要学他们的法术,可以控制人的那种。”
叶知秋:“……”
柳青竹:“……”
“这世上哪有……”
“青竹,我们走吧!”叶知秋打断徒儿的话,往前走去。
柳青竹不明所以,跟上前去,待走远些,他问道:“师父,我们为什么不跟她说,这山里根本就没有红衣教呢?”
叶知秋道:“有没有红衣教并不重要,她心术不正,我们就算说了她也不会信的。”
柳青竹道:“师父,邪教又要卷土重来了吗?”
叶知秋笑着道:“邪教之所以兴起,一是为了敛财,二是为了夺权。如今朗朗乾坤,天下繁荣安定,各地州府相互监督,邪教要想苟存于世,只会夹着尾巴做人,不会如此嚣张的。”
“红衣教……怕是有人想引蛇出洞罢了。”
柳青竹震惊道:“什么样的人敢跟邪教扯上关系?他不怕被官府查出来吗?”
叶知秋想到王秀。
之前陆家和张家商定婚期的时候,也不过是让张家拿了主意。可现在小小的乔迁,王秀却请了那么多的神婆。
叶知秋突然停下脚步,柳青竹一时不防,险些撞上去。
“师父……”
叶知秋道:“你去查查那个小姑娘。”
柳青竹道:“师父不是说她心术不正吗?还怕她会被迫害了?”
叶知秋道:“我不是怕她被迫害了,我只是想知道,她想学邪术去害谁?”
是不是他心里猜测的那个人。
如果是的话,王秀预判了整件事,她究竟想做什么呢?
总不是为了教训一个小姑娘,以王秀的能力,她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折腾,随便派一个人,甚至于只需要表现出她厌恶这个小姑娘,多的是人会为帮她出头。
所以这件事一定有隐情!东宫里,太子妃刚赏两位良媛几把仕女团扇,两位良媛喜不自胜,高高兴兴地回宫了。
谁料在路上与太子撞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给太子行礼时,还不忘偷偷勾了勾嘴角。
太子好奇,本已经走过去了,却又退回来问道:“太子妃赏了你们什么?”
苏良媛和秦良媛都十分诧异,太子一向独来独往,看见她们都跟透明似的,今天竟然主动跟她们说话?
两位良媛连忙呈上团扇。
花子墨取了过去,呈上给太子看。
太子细瞧,才发现着仕女图团扇跟以往的都不一样。画得不像真人,却惟妙惟肖,透着点一股憨态可掬。
另有一把,西域舞姬的,纱裙撩动着,露出了胖胖的小短腿。
“这倒有趣。”太子说着,勾了勾嘴角,让花子墨还给了她们。
两位良媛拿回团扇,还有片刻的恍惚。
刚刚笑的那个……真的是太子吗?
虽然嘴角只是浅浅勾起,但目光温柔,神情和煦。跟以往阴郁着,时常把自己关起来的太子一点也不一样。
很快,这件事就传到了太子妃的耳朵里。
没过一会,花子墨就收到了太子妃送来的十几把团扇。
花子墨捧着,站在太子的面前苦笑。
太子见状,冷哼道:“她到是有心,孤做什么她都知道。”
说完,叫花子墨把团扇都扔了,他又不是女人,拿团扇来干什么?
花子墨出去时,只见余得水在外面渡步,看起来有些着急。
花子墨皱眉,不悦道:“你明知道太子不喜欢有人殿外走动,你想找死啊?”
余得水连忙跪下道:“花公公,奴才有罪。”
花子墨心里一凛,有心保他,连忙:“你先起来,帮我把画我送去库房。”
余得水抬起头来,还在挣扎。
花子墨低斥道:“快点啊!”
可就在这时,太子打开殿门,看着他们两个道:“滚进来!”
花子墨叹了口气,踢了余得水一脚。这个没眼色,等会死了就活该了!
太子阴沉地盯着花子墨,无声的质问让花子墨腿软,花子墨连忙道:“奴才就是看他……看他小子机灵。”
太子冷哼一声,这才看向余得水:“你犯了什么错连孤都不敢见?”
余得水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呈上道:“小的寻了一个借口找王娘子开了一副药方……”
花子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手上的折扇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抬头看过去,只见太子猛然地站了起来,脸色严寒如霜。
完了完了,这下子全完了。
花子墨都想以死谢罪了,谁料余得水不怕死地打开信件道:“王娘子说殿下的病可医,她还给殿下画了针灸图,请殿下过目。”
花子墨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封信,只见真的有一幅图,但图还没有打开,他也看不清楚里面画了什么?
太子额头青筋暴跳,并没有看那封信,而是怒不可遏道:“你跟她说孤病了?”
“余得水,你怎么敢?”
“孤要杀了你!!”
太子说完,立即去抽佩剑。
花子墨吓得腿软,生怕自己也要栽在这里。
可余得水不怕死地举着信件往前挪,然后匍匐在地道:“奴才怎么敢妄言太子的身体,奴才是谎称他人,不过……王娘子她好像猜到了。”
太子举着的长剑砍歪了,花子墨抱着他的腿,哭得那么个叫惨。
“殿下,绕了这狗奴才吧,别叫他的血脏这地啊!”
余得水举着信,哭得颤颤巍巍道:“只要殿下身体大安,奴才甘愿受死。”
花子墨狠狠踢了他一脚,狂躁地骂道:“我呸,蠢笨如猪的狗东西。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事?这件事危及整个东宫,你就是搭上你们全家几十口的性命都不够赔的。”
余得水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哀求着道:“殿下就看一眼吧,奴才求您。奴才没有什么亲人,一条命死了就死了,可奴才就是不忍殿下受苦,求殿下疼惜您自个的身体!”
花子墨闪过一丝希翼,目光定定地朝那份信看过去,太子被这病折磨十几年了,他是最清楚的。
如果真的有希望……
“殿下……”
太子的手突然抖动着,瞳孔的光也逐渐开始涣散,身体保持着一个僵硬奇怪的姿势,好像已经无法变换了。
花子墨大惊失色,太子这是发病了!
他上前连忙扶着太子躺下,恶狠狠地对余得水道:“瞧瞧你做的好事,今日太子若有万一,你等着被抄家灭族吧!”
余得水见太子又一次发病,已经顾不得痛哭流涕了。只见他快速展开那张针灸图,然后对花子墨道:“我不怕死,只要太子殿下好好的,我宁可自己碎尸万段。”
说着,将图给花子墨看。
花子墨又惊又疑:“这是……”
余得水道:“这是针灸图,不过现在来不及了。你扶着太子殿下别动,我先给太子殿下在穴位上按一按,倘若有效,那就请人来针灸。”
花子墨想阻止他,可话到嘴边,看到太子殿下呼吸急促,痛苦又难受地抽动着身体,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徘徊在生死边缘……
短暂的挣扎后,花子墨痛苦地闭上眼睛,捏紧着拳头……
罢了,就当这是他最后一次伺候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花子墨浑身僵硬,后背已经湿透一件衣服时。他听见余得水惊喜又哽咽的声音:“有效,花公公,你看,有效的。”
花子墨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只见太子已经睡着了。
倏尔间,他只觉得眼睛一酸,瞬间泪流满面。
而余得水则颤抖着,又一次说道:“有效的。”
花子墨抹着眼泪,没好气地吼道:“你还说,别说了。”
“太子殿下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余得水闻言,瘫坐在一旁。不过很快,他又将那针灸图叠了起来,宛如珍宝一般放在怀里。
刚放好,便看见花子墨那冷幽幽的目光。
余得水:“……”
“我就是……怕被人捡走了。”
花子墨冷哼,当即道:“拿出来。”
余得水颤颤巍巍地掏出来,再一次解释道:“我……我不是想私藏。”
花子墨才懒得理他,只是道:“你去殿外守着,不许放人进来。”
余得水爬起来就跑出去,东宫的拐角处,太子妃的身形悄然隐匿,随即远远避开。
只是出殿门时,因为太着急摔了一跤。
很快,声响惊动了余得水。他呵斥道:“是谁?”
太子妃站了起来,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裙,仿佛刚刚才跨过门槛,看见余得水跑出来时,她问道:“太子在里面吗?”
余得水见是太子妃,松了口气道:“太子已经歇下了,太子妃晚些再来吧。”
太子妃见状,停住脚步:“这样啊,那好吧。”
她转身时,余得水看着她头上歪了的珠钗,以及地面静静躺着的一颗珍珠,眉头轻轻拧了起来。太子是亥时才醒来的。
殿里点了微弱的灯,他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地上。而一旁守着的花子墨一脸惊喜地望着他,好像在等着邀功一样。
太子踢掉了被子,想找余得水的麻烦。却发现心里那股躁郁之气消散不少,整个人餍足着,像是睡了很饱的觉。
他正疑惑呢,只见余得水又点了好几盏灯,殿内一下子变得亮堂堂的。
“什么时辰了?”
花子墨迫不及待道:“亥时了。”
太子意外道:“这么晚了?他记得之前是申时。”
花子墨连连点头:“太子殿下足足睡了三个时辰。”
“这么久?”太子十分疑惑,抬头朝余得水看过去。
可这个时候余得水只知道憨笑,看起来像个傻子一样。
太子:“……”
是他许久未曾杀人的缘故?还是他纵得余得水不知天高地厚了?
太子不悦道:“你给孤闯的祸孤还没有找你算账呢?滚去外面跪着!”
余得水屈膝行礼,连忙道:“殿下别气着自己,奴才这就去。”
余得水出去以后,太子这才问花子墨道:“刚刚他呈上来的信呢?”
花子墨看向案桌,连忙道:“奴才都给殿下铺平了。”
太子突然皱眉,没好气道:“让你看了?”
“你也给孤滚出去!”
花子墨:“……”
好吧,他不配。
花子墨出去,不过没跪。他站在余得水的身边,想奚落他几句,却听见余得水傻傻地笑。
花子墨:“……”
伺候的主子不太正常,身边跟着的奴才也不太正常,他真的好难啊!!
很快,里面响起了太子的咳嗽声。
不太自然!
花子墨装没听到。
下一瞬,一块砚台砸了出来,直接从花子墨的额边飞过。
花子墨几乎是用拎的,很快将余得水提进去,然后关门。
做的这些事情,一气呵成,几乎只在一瞬之间。
余得水只感觉一阵恍惚后,他跪在了太子殿下的面前。
这……他突然有点害怕了。
太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幽深如墨,面沉如水。
“你写出去的信,一字不漏地给孤背出来。”
早有准备的余得水,抿了抿唇,很快就背了出来。
太子黑脸,冷笑:““无中生友”,很好,你很聪明!”
余得水刚要笑,只听太子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出息了,东宫里都有你病入膏肓还不能看御医的朋友??你当王秀是猪吗?王秀就是只猪她也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你自己看!!”
说完,把针灸图丢在了余得水的脸上。
余得水紧张得连忙取下,担心道:“殿下,这图纸只有一张,奴才记不住啊。”
太子暴跳如雷:“孤让你看针灸的位置了吗?孤叫你看人脸!!”
余得水:“那有什么不……”
哎呦,还真的不一样!
这个王娘子,她怎么……这么胆大,还调侃起太子殿下来了。
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嘴角还透着点意味深长的笑,虽然是善意的,可这看上去很欠揍啊!!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或许是仗着长公主的势?”
余得水猜测道,不然没有别的解释了。
太子冷哼,将那针灸图拿了回去。
他仔细又端详了那张脸,那是看破一切的眼神,透着点狡黠的坏,嘴角却是上翘的,好像很高兴知道这样的秘密,而她刚好又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除了这些,针灸图的位置画得十分精细,还描了相隔的尺寸。
开针灸即可。
她开的药方,连寻何种替代药物都写了,生怕他抓不齐这副药材。
太子捏着信件,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命门被人握住,但意外的,他并没有什么抗拒的感觉。
也许是王秀一再让他刮目相看,也许是连长姐都十分信任她,亦或者……还有这图上,她洞悉一切,却仿佛觉得这不是掌控他生死的事情,而是一件只需要花一点时间就能挺过去的小病症。
良久,太子对余得水道:“从今往后,不许自作主张。”
余得水匍匐道:“多谢太子殿下开恩,奴才再也不敢了。”
末了,又道:“刚刚太子妃来过,好像听到了什么?”
太子的目光先是一暗,随即握紧手里的药方道:“无碍。”
之前是担心恶症被传出去,动摇群臣拥护他的决心,至于现在嘛,这已经不重要了。
余得水下去以后,花子墨也准备走了。
他去捡地上的团扇,突然间,太子叫住他道:“等等,把那些扇子都拿过来。”
花子墨不明所以,但还是都拿过去了。
太子拿着那团扇和针灸图对比,问花子墨道:“像不像?”
花子墨心想,一个是仕女图,一个是针灸图,哪里像了?
可低头的一瞬间,他突然哑巴了。
图是不像,画风很像,尤其是那勾勒出来的线条,胖乎乎的,格外讨喜。
但大燕人讲究仪态之美,仕女图多为飘逸灵动,像这样胖胖乎乎讨人心爱的,也就是在扇面,荷包这种女儿家常用的物件上出现。
花子墨道:“是有点像,不过这扇子是太子妃娘娘派人从外面买回来的,说是现在市面上最时兴的扇面……”
然后呢?
是谁画的他们也不知道啊!
花子墨突然就道:“奴才明天就去查。”
太子道:“你下去吧,明天去父皇那给孤告个假,顺便将孙院使请过来。”
花子墨垂首,心里松了口气。有了王秀的药方和针灸图,太子再没有不可示人的秘密了。
这下别说一个安王,就是十个安王他也不用担心了。
花子墨高高兴兴地下去歇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太子生病的消息就传遍了朝野。
皇上听闻后,还罢朝一日,去了东宫探望。
安王愤然,这就是嫡子和庶子的区别,之前他称病卧床一月,他父皇只是象征性地赐了点药,别的一概没有。
可现在,他竟然为了太子的病罢朝一日,还亲自去守着!
暴躁的安王在府中乱摔东西,这时王府里的长史匆匆来禀,说是大方当铺的人来了。
安王一听,连忙道:“一定是寒池先生来信了,快请!”
果不其然,大方当铺的人就是来送信的。
安王收到信以后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完以后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
“真是天助我也,太子得的竟然是不治之症!!”
“这下我看他拿什么跟我争?”
安王说着,阴翳地烧了信纸。不过烧完以后他就后悔了,太子的病是寒池透露给他的,他就应该留下这个把柄,日后好威胁寒池的。
可惜了。
不过不着急,这不会是寒池唯一的筹码。等他登基为帝,还怕什么寒池?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杀之泄愤!“师父,我回来了。”
柳青竹刚跨进山门,便迫不及待地喊。
叶知秋慢慢踱步出来,问道:“你打听到了什么?”
柳青竹迫不及待道:“师父,您看人太准了,那小姑娘岂止心术不正,她还十分歹毒。您知道她之前给谁下过毒吗?她亲爹!”
“虽然没事,但这件事凤起书院的学子都知道,因为她二哥就是凤起书院的学生。她还想把王先生拉下水,只可惜王先生医术高超,学子们又当场识破,这才没有让她得逞。”
“现在她爹也把她逐出了族谱,只是并没有对外宣扬。”
“不过她并没有收敛,还是在一直在打听陆家的事情,我怀疑她想学巫术就是为了对付陆家。”
叶知秋得到了心里想要的答案,但还是疑惑重重。
随即他笑着道:“青竹,你不是一直都想念书吗?师父送你去凤起书院如何?”
柳青竹诧异道:“师父,您学识渊博,青竹上山三年才学到皮毛,青竹不想下山。”
叶知秋道:“师父想闭关一段时间,你出身武将世家,迟早都是要下山的。我让你去读书,一是为了增长你的见识,而是希望你能和陆家交好,将来对你的前程大有助益。”
柳青竹摇头:“我不想入仕,师父不要白费苦心了。”
叶知秋见劝不了他,便道:“可是师父一生的心血头托付给了王先生,你若是不去看着,师父怕他们糟蹋了。”
柳青竹:“这……”
叶知秋摸了摸他的头,淡然一笑道:“去吧,那可是我们白鹤道观的传承之物。”
柳青竹闻言,只得再次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去。
……
很快,凤起书院的甲班多了一位学子,柳青竹。
王秀公布编撰名单的那一天,柳青竹也在榜上。除了他,还有余下四人。
分别是:董正、陈安邦、裴善、谢澄。
姚玉知道自己肯定是不能去的,但还是免不了失望。
而一心以为能被选上的徐潇,第一次失态地僵住了嘴角,笑不出来了。
他自问自己下了苦功夫的,虽然不如裴善,但怎么着也应该比得过董正和徐安邦。
怎么董正和徐安邦都能上名单,他却不能?
众人心里疑惑,但却不敢明说。
姚玉问道:“王先生,怎么徐潇也没有选上呢,他一直都很认真在学。”
徐潇诧异地看向姚玉,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为自己出这个头。
与此同时,他自己也朝王秀看过去,眸中满是忐忑。
王秀笑了笑道:“我选了徐潇的,不过老先生们不同意,把他的名字划去了。”
“为什么?”姚玉还是不懂。
王秀道:“徐潇的学问扎实,刻苦用功,但他没有功名在身。你们来凤起书院读书,不就是为日后科举入仕,好早日出人头地?”
“编撰医书都是次要的,如果因为编撰医书耽误了徐潇的学习,那就本末倒置了。”
姚玉闻言,看着徐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徐潇勉强笑了笑,拱手道:“谢谢王先生,我知道了。”
王秀微微颔首,对点到名的学子道:“傍晚下课后,你们来医务室找我,我会教你们先辨证抓药。”
交代完事情,王秀便走了。
徐潇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直到傍晚,学子们都在商议,要悄悄去趴窗听课。
姚玉也有些心动,当他转身去找徐潇时,却发现徐潇已经走了。
姚玉皱了皱眉,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这次的事情对徐潇的打击有点大。可没有选上的人那么多,如果大家都像徐潇这样,那先生们还怎么上课啊?
况且,王秀说得对,他们来书院的目的是好好念书,争取早日考取功名入仕,而不是编撰医书。
想到这里,姚玉也没有管徐潇了,想着让他自己静一静就好了。
徐潇出去以后,找了茂学,问有没有京城的来信。
茂学摇头,消息才传出去几天,最快也要过三天后才有回信。
茂学奇怪道:“公子怎么着急了?您不是说,最好在无锡多待几年,还可以好好念书吗?”
徐潇嗤笑,他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今天王秀的话提醒了他,他学问扎实,可为什么没有功名呢?
因为徐潇这个身份是假的,因为原来的徐潇是个窝囊废,是个十六岁连史记都读不懂的大傻子。
“茂学,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徐潇说着,目光倏尔一暗。
眼下这个光鲜的身份下藏着太多的污秽,但无论如何,总比一个从小学戏,就为了给人取乐的戏子好太多了。
他不能就这样认输,他决不能就这样放弃了。
徐潇想了想,最后转身出去。他在大街上游荡着,眼见天色差不多暗下来了,这才买了两把戒尺回书院。
不过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书院外面等。
终于,他看见有人从书院里面出来。
是陆云鸿和王秀,一旁还有提着灯的陆家下人。
徐潇深吸一口气,抱着戒尺就往前走,随即跪在了陆云鸿和王秀的必经之地。
钱良才打灯,冷不防看见,吓了一跳。
等他回头时,发现陆云鸿和王秀也看见了,不过他们并没有出声。
钱良才只好继续走,等陆云鸿和王秀走前面停下,他这才跟着停下。
陆云鸿看到跪在地上的徐潇,问道:“徐潇,你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徐潇点头,抬眼看向陆云鸿和王秀,恭敬道:“我请两位先生收我做内门弟子,我定会遵循教诲,好好学习,绝不会让两位先生失望的。”
陆云鸿看向王秀,他知道徐潇是安王的人,但是王秀不知道。
他想知道,这个时候,王秀会怎么做?
结果只见王秀环抱着手,一脸戏谑地望着他:“相公,你说话啊!”
人家是奔着你来的,你不说话让我怎么接呢?
陆云鸿:“……”
好吧,他来拒绝!
“徐潇,你回去吧。我暂时没有收内门弟子的打算!”
徐潇仿佛早有预料,苦涩地勾了勾嘴角。可垂首的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只见他再次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灼灼地看向王秀。
其实,王秀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徐潇恳请王先生收我为徒,待我将来功成名就,定会好好报答先生。”
王秀闻言,立马抱住陆云鸿的胳膊,一副受惊的样子道:“可是……以我的能力是教不出功成名就的学生来的,我只会带着你到处去义诊,就是给人家看病还不收钱的那种,你确定真的要拜我为师?”
徐潇:“……”?!
钱良才咬住嘴皮,憋着笑。
陆云鸿也忍俊不禁,他家媳妇好坏,不过他喜欢!!
【作者有话说】
啊……算加更!!虽然被噎得面色潮红,可徐潇还是叩首道:“徒儿拜见师父!”
王秀惊得下巴都掉了,愕然道:“你……你不再考虑一下?”
徐潇道:“义诊是治病救人,是做善事,徒儿愿意的。”
王秀心里只有一个感觉,玩崩了。
不过徐潇想拜她为师,哪有这么容易?
她当即道:“你先起来吧,如果你是为了这次编撰医书的事情,我允许你参与其中。不过是备选,也就是医书编撰好了也未必会有你的名字。”
徐潇道:“一切听从师父安排。”
王秀蹙了蹙眉道:“你再叫一句师父,明天就不用来凤起书院了。”
徐潇见好就收,连忙道:“我知道了,多谢王先生。”
王秀看向陆云鸿,只见陆云鸿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莫名觉得脸热,连忙解释道:“备选嘛,哪里都会有的。”
陆云鸿:“呵呵!”
王秀:“……”
死鬼,这个时候倒是跟她较真了。
有本事跟徐潇大干一场啊?就知道欺负她,哼!
王秀提过钱良才手里的灯笼,大步往前。
出乎意料的,陆云鸿没有跟上去。
很快,原地一片漆黑,徐潇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徐潇感觉自己的脚都麻了,额头也冒出一层密汗,这才听见陆云鸿道:“收起你这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否则的话,徐家的子嗣又怎么样?就是你老子徐敬我都不放在眼里。”
徐潇愣住,张了张嘴,好半天只吐出一句:“是。”
可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嘴的冷风,陆云鸿却早就走了。
徐潇忍不住苦笑,徐敬,徐家三老爷。也是他这个身份的父亲,两榜进士,现在在礼部任侍郎,风光无限。
可这样的人在陆云鸿的嘴里,好像也不过如此。
徐潇回到寝室,姚玉见他带回两把戒尺,连忙问道:“你去哪儿了?被先生责罚了?”
徐潇摇头,他坦言道:“我去求了陆云鸿夫妇。”
姚玉哑然,随即又有点佩服。
他问道:“如何?”
徐潇皱着眉,苦着脸。
姚玉当即担心道:“是不是因为我?”
徐潇怕他多想,连忙道:“不是,王先生还给了我一个备选的机会,从明天开始,我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学习药理了。”
姚玉:“……”
好的吧,他又一次自以为是了。
……
王秀回到山庄就洗漱睡觉了,可没有想到,陆云鸿久久不回来。
就在王秀第三次起床查看时候,突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王秀连忙三两步跑回床,顺便把被子盖上。
开门时,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一股烧烤的孜然味。
王秀咽了咽口水,继续装睡。
陆云鸿也不着急,就坐在窗边的软塌上,看着她吃。
一边吃一边道:“今天这鱼烤得外焦里嫩的,真好吃。还有这鸡翅,油滋滋的,还没有咬就流口水了。”
王秀:“……”
陆云鸿,算你狠!!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却气呼呼地望着陆云鸿:“你还不过来抱我!!”
陆云鸿失笑,放下嘴边的烧烤,走上前去。
他想逗一逗王秀,总之,不会让她耍大小姐脾气又如愿的。可是才刚刚走近,脚就不听使唤了,还有手也是一样的。
看见王秀幽怨的目光,微微上翘的唇瓣,那副欲迎还拒的表情,他忍不住就弯了腰,把王秀揽在怀里。
王秀也终于露出得逞的目光,张嘴就咬了他一口。
可不等他哼出声,她又轻轻地吻了起来。
陆云鸿认命道:“小妖精,我迟早要死在你手里。”
王秀咯咯地笑,然后道:“我如果是妖精的话,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因为我可舍不得你死,我会给你续命!”
陆云鸿想,可不是吗?
他这条命说不准就是她续来的,否则怎么就有了机缘,不仅重生在命运发生转折的这一年,而且还遇到了她。
想到怀中的人儿是自己一生所爱,而外面那些谋利和夺权的,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陆云鸿立即就释然了。
重生一世,他最应该要做的事情,就是珍惜眼前的人儿,好好护着她。至于旁的,只要不影响到他们夫妻的事,他都可以装作看不见。甚至于是太子的死,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深的执念。
不过媳妇积极要救,就算是为了媳妇,他也会暗中帮太子一把的。
安王那个草包,沉不住气,这次以为有了太子的把柄,还不想狠狠出一把风头?
可惜啊……
陆云鸿在心里嗤笑,安王注定是不会成功的,无论是前世今生,他都注定只是个争夺权利的的牺牲品。
不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陆云鸿俯身,狠狠亲了王秀一口。
待他离开,王秀嫌弃地擦拭着口水,不悦道:“你能不能别整得像是要吃我一样?”
陆云鸿心想,可不是要吃你吗?
然后他搂着王秀,爱不释手地抱着,心里想的全是:我该从哪儿下口呢?
然而此时的王秀:“走开!”
“滚远点!”
“别影响我吃烧烤!”
“哎呦,鱼刺卡住了!!”
“陆云鸿,别逼我抽你!!”
“啊啊啊,滚!!”
看到抓狂的某人,陆云鸿在一旁忍不住笑。
这就是他的小娇妻,抓狂的时候跟母老虎是没有什么两样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好喜欢。
就好像,这个人无论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好的,有趣的,可爱的。
而他看见她白皙的脸颊上沾了点油渍,他都借着逗她的时候给吻了去。
陆云鸿心想自己应该是没救了,温柔乡,英雄塚。他自问称不上英雄,可他却心甘情愿沉溺下去,得她这一片真心,竟比前世得到的所有荣华富贵都要满足。
陆云鸿搂着王秀,靠在她的肩上道:“媳妇,你怎么这么好?”
啃着鸡腿的王秀:“也就一般般吧,是你太差劲了。”
陆云鸿笑。故意问道:“像你这样优秀的人,配我这样差劲的男人是不是委屈了?”
王秀回头,看着他那张脸,满意地点头:“不委屈,你长得好看!!”
陆云鸿躺倒,拿了她的手覆上自己的心脏,嗷嗷地道:“哎呦,那我以后老了可这么办啊?你这个没良心的,别吃我鸡腿了!”
王秀的手自然而然地摸上他大腿,捏了捏道:“鸡腿?哪里的啊?”
陆云鸿:“……”!!
他躺平,看着她,目光微深:“怎么样?好摸吗?”
王秀忍不住笑,故作嫌弃地擦手:“还行吧!”
陆云鸿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她吃。
王秀吃不下去了,放下鸡腿,拿着手帕擦了擦手。
结果她准备去洗漱,陆云鸿突然拽住了她问:“你去哪儿?”
王秀道:“洗漱啊!你不洗漱?”
话落,她被陆云鸿扯到怀里搂着,陆云鸿紧箍着她的肩膀道:“你吃饱了,我还没有吃呢?洗什么漱?”
说完,开始脱衣服。
王秀见状,捂着脸喊:“啊……陆云鸿,你这个死变态!!”
面上虽然是这样,心里却是:好家伙,快脱啊,我喜欢!!
陆云鸿被她逗得不行,笑着配合,露出光着的膀子道:“我才刚开始脱你就说我变态,那我要是脱光了呢?你要不要看?”
王秀羞得用小拳拳捶他胸口,不过捶了两下发现手感还不错,就沦陷了。
事后王秀总结:男色误人!!
尤其是有心勾引人的男色,那简直要命!!六月二十三日,陆家办乔迁之喜。
秀丽山庄这边都没动,主要是陆守常夫妇搬到陆家别苑。
陆家本无意大办,因为乔迁之日早早就传了出去,连张家都派人来送礼,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与书院相隔的陆园,如今是客满为患。甚至于还有不少客人,偷偷上了长桥,进了凤起书院游览。
这样好的机会,大家都不愿错过。王秀见劝不动,也就由他们去了。
陆家别苑算是陆家在无锡的府宅了,不过陆云鸿和王秀住在秀丽山庄并不打算搬过来。
只是在乔迁这一日过来帮忙,但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还是非常热闹的。
长公主是傍晚才来的,估计是怕白日里客人多,来了王秀也无暇和她说话。
这次她带着儿子一起来,用了饭后两个人步行上了长桥。王秀抱着赵安年,逗着他咯咯地笑,小家伙看起来很开心。
长公主看向王秀的肚子,问道:“我听说陆云鸿身体不太好?”
王秀:“……”
“是的吧?”
她的锅,没想到竟然连长公主都知道了。
王秀尴尬地红了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可长公主才不放过她,戏谑道:“他要是不行,我给你重新找个男人怎么样?”
王秀吓得手抖,连忙把赵安年还回去。
长公主接过儿子,笑着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你可是王家的女儿。”
王秀道:“这跟我是谁家的女儿没有关系,成亲了嘛,只要他没有对不起我,我自然也不能对不起他。这是我做人应该遵循的最基本的道德底线,不能随意践踏的。”
长公主见王秀说得这么认真,便道:“那好吧。”
说着,叹了口气,好像还挺遗憾似的。
由于今天陆家的客人太多,长公主也没有带随行的侍卫,就是一些宫人跟着。
而在长桥底下,钱云柔正紧贴着桥壁,生怕被发现了。
今天她是跟随客人混进来的,谁知道在园子里落了单。本来想顺着水流出去,可谁知道却听见这了不得的话。
陆云鸿竟然不行??
钱云柔目光微闪,心里突生一股戾气。
怪不得王秀没有孩子,莫非是真的?
不行,她得去问问清楚。
……
晚上夜深人静。
累了一天的王秀躺下,已经不想动弹了。
可就在这时,陆云鸿突然在她身边躺下,冷幽幽地道:“长公主此人,不配深交!”
王秀:“……”纳尼??
不会是白天长公主说的那句话被他给知道了吧?
长公主就是说笑的啊!
再说了,两口子的事情,过不过不是她和他说了算吗?干别人什么事情?
王秀都不想理会陆云鸿,可没过一会,陆云鸿却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地道:“我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我身体不太好,长公主想给你重新找个男人?”
“我身体好不好你不知道吗?”
“你忍心他们这样误会我?”
“王秀,你到底要想委屈我到什么时候?”
王秀:“……”!!
呀,她好像好久没有听见他这么叫她了,连名带姓,叫得她小心肝不停地颤。
乖乖!
看来今天他被气得不轻啊!
果然,男人都很在意这种事情吗?
就在王秀胡思乱想时,陆云鸿突然大声道:“王秀,我和你说话你听见没?”
王秀被吓得一激灵,连忙道:“我听见了啊!”
陆云鸿冷嗤道:“那你说,要怎么办?你总要给我一个交代的!!”
王秀:“……”
“那……我明天去向他们解释?”
陆云鸿负气地拉着被子盖住脸,声音从被子里冷冷地传出来,不悦道:“今天来的客人那么多,长公主身边的人又没个顾忌的,谁知道都传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知道今天谁来问我吗?”
王秀好奇:“谁?”
陆云鸿猛然揭开被子,没好气道:“钱云柔!!”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闲话,一下子跑到我的面前,问我是不是不能生孩子!!”
王秀先是静默,随即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苍天啊,太好笑了,她竟然真的跑去问你啊!!”
“不对,她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你是男的,她竟然问你能不能生??”
“啊哈哈哈哈哈……陆云鸿,我要被你笑死了!”
陆云鸿气红了脸,捏着她的两个脸蛋,恨不得给她拧出红印来。
可王秀还在笑,而且是控制不住的狂笑!
天呐!
她能理解陆云鸿的憋屈了!
被钱云柔那样的姑娘拦着问能不能生?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她不能想。
她一想就要笑,她憋都憋不住!!
陆云鸿等啊等,终于等到她平静下来。可她把脸颊都笑红了,眼睛也是,仿佛蕴藏着春风一般,叫人看得心痒痒的。
可她自己却不觉得,只是一个劲地憋着,肩膀耸得厉害。
陆云鸿冷哼一声,坐起来气呼呼地道:“我这么难过,你不安慰我就算了,还笑成这个样子?”
“王秀,我现在怀疑你到底爱不爱我?”
王秀:“……”
“哈哈哈我爱啊……我爱你的。”
陆云鸿冷笑:“是吗?”
“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爱我?”
王秀被逗得不行,也知道不能再继续气他了。
她爬起来,从后面搂住陆云鸿的肩膀,靠在他的颈窝道:“别气了,别气了,我们生个孩子吧。等有了孩子,流言自然不攻自破,有什么好在意的?”
“乖啦,你看,我是最爱你的。任何人都无法代替我对你的看法,所以只要我觉得你好,那你就是最好的,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陆云鸿得了便宜又卖乖,幽怨地盯着她道:“你说真的,你可不许骗我?”
王秀捧着他的脸就是一口:“当然是真的,你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陆云鸿:“……”
刚见到他的第一天就骗他了!
不过……看在她唇这么软,亲他这么温柔的份上,算了。
他大男人不同她计较!
最重要的,他就是想要借机让她松口生个孩子。
从前没有想过的事情,现在因为有了她,他几乎每天都会在想。想他和她的孩子会长什么样,是会像她多一些,还是会像他多一些?
还是……会把他们的优点都集中了,比如她的善良和干练,还有他的机智和俊美的样貌!!
总之,这是一件越想越期待的事情。
所以自从姚玉出现后,他其实已经没有再吃那个药了。
算下来,已经稳稳地过了三个月了!
陆云鸿想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里有道声音在狂叫,遏制不住地欢喜道:恭喜你,陆云鸿!你终于要成功了!!
高兴之余,陆云鸿又疼惜地看向王秀。
其实今晚他骗了她,事实上并没有什么流言传出,不过钱云柔借着陆家人满为患的机会跑到陆家来,偷听到她和长公主的谈话倒是真的。
想到那个一直在蹦跶,最近还总爱穿红衣服的钱云柔,陆云鸿目光突然变得晦暗起来。
看来,他也是时候出手帮媳妇一把了。钱云柔第三次从凤起书院大门口路过的时候,有个摆摊的老道叫住了她。
“小姑娘,来来来,我看你面相奇佳,要不我给你算一卦?”
钱云柔皱眉,试探着问:“你要多少钱?”
老道捋着胡须,笑得慈眉善目:“若是别人,最少也是要收二十文的。不过我看姑娘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就不收钱了。”
钱云柔不信:“不收钱?”
老道点了点头,含笑道:“我说不收,自然不收。小姑娘,你是不是前段时间刚渡过一劫,现在六亲缘薄,没有人照顾你的日常起居?”
钱云柔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点兴趣。
又能看出她面相不同寻常,说出的话又跟她目前的处境差不多,看到她真的遇到一个高人了。
钱云柔连忙点了点头道:“就是这样的,不过都是他们的错,我没有赶他们走。”
老道笑了笑,低垂的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再抬首,却是一副亲和模样。
“来来来,我们坐下说。”
不知不觉,老道把钱云柔带到路边的树荫下,坐着书院修来供游人坐的石凳子上。
老道娓娓道来,先说钱云柔出身商贾之家,又说她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嫁的人是当朝状元,而她则有封诰之命。最后说道钱云柔现在命格里有阻碍,必须要移除这个阻碍才可以达到成功。
钱云柔心花怒放,连忙问移除之法。
老道却道:“天机不可泄露,如何移除,就看姑娘自己的能力了。”
钱云柔立马黑脸,她要是有能力还会在这里心烦?
她当即忍痛拿出了一两银子,她现在私房钱不多了,不能随便乱花。
老道看见银子,目光毫无波动。
钱云柔捏了捏拳,又加了一两。
“二两银子,不能再多了。你要是不说,我就找别人了。”
老道简直,为难了一会,在钱云柔要收回手时,他果断拿了银子。
其实,看到老道拿银子的一瞬间,钱云柔就后悔了。
可还没有等她说话,老道便开口:“你知道红衣教吗?”
钱云柔瞬间竖起耳朵,连忙点头。
“知道。”
老道道:“这件事太重大了,我们还是去你家说吧,不然在外面说,我怕……”
钱云柔立即道:“好好,你跟我回家去说。”
老道看着毫不设防的钱云柔,眉头紧蹙。这样一个傻丫,怎么能活这大的?
就不怕他上门以后,劫财劫色??
要不是他今天有任务……
他今天有任务,但是他明天没有啊?
老道目光一转,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笑得越发和善了。
……
傍晚的时候,王秀在等陆云鸿一起回家。
她在书院的墙下,看着那一片片飘逸的涂鸦下,总算找到了陆云鸿的画。
出乎意料的,这次陆云鸿的画风不是彰显画技和他那一贯不显山水的高深画法,而是温馨简单的一个日常。
在简单的两间茅草屋下,有着一盏红灯笼。门前还有一棵高高的松树,树旁有一座石桥,而正有两人相携而来,从石桥上走过,像是外出回来,正要归家。
袅袅的烟火气,在苍茫的天地间看起来是那样的和谐。
远处的山水都是淡淡的墨痕,唯独这两个人,上了色,一红一蓝,在水墨当中格外出彩。
就好像,茫然的天地间,周遭的一切都不重要,唯独身边的人,那个陪在身边的人才是心之所向。
那相携一切回家的两人,亲密的挽着手,仿佛温柔倾听,又仿佛悄声耳语,给人无限想象。
不知不觉,王秀露出向往的神情。
她希望到暮年的时候,她和陆云鸿也可以像这画上的一样。到时候他们在凤起书院养老。陆云鸿来给学生们上课,她在医务室坐诊,等陆云鸿上完课,他们再一起相携回去。
人生路漫漫,有人相陪,总是温馨甜蜜的。
当初兴建凤起书院,她希望公公陆守常可以有个依托,当然,这也是她为自己和陆云鸿准备的后路。
朝堂之上,风云诡谲,如果不是王家早已参与其中,她倒是宁愿就此和陆云鸿归隐田园,过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但是现在,他们还不可以。
终于,陆云鸿来了。
远远的,他看见王秀伫立在壁画前,嘴角顿时勾起,神情也变得特别惬意。
只见他走过来,拥着王秀问道:“怎么样?有没有看见我们的影子?”
王秀故意摇头:“没有。”
陆云鸿轻哼:“你看不到没有关系,但所有人都知道,我画的人是你和我。”
“我猜,以后他们一定会定期给这幅画上色保养的,因为这代表我们两个,代表凤起书院的伊始。”
王秀愕然,这才惊讶道:“所有你是故意的?”
陆云鸿道:“当然。我听钱良才说了,这一片是你特意为我留的,还叫人拿东西盖上不许他们画。”
“我就喜欢你偏爱我的样子,不管是谁来,谁要画,在你的心里,总有一片为我预留的地方。你觉得,我会浪费它吗?”
王秀:“……”
讲情话都这么振振有词,她长见识了!
王秀挽着陆云鸿的手,问道:“去哪儿了,我刚刚都没有找到你。”
陆云鸿不想对她撒谎,低下头去,轻笑道:“找了一个道士算了算。”
王秀诧异地望着他:“算了什么?”
陆云鸿道:“算我们能生几个孩子?”
王秀:“……”
“几个?”
陆云鸿大言不惭:“三个。”
王秀:“……”
“可以的,你自己生吧!”
陆云鸿搂着她道:“你要理解人家,毕竟出来赚两个钱不容易,他怕说少了我不给他钱。”
“噗。”
王秀愣了愣才知道他是复述那个道士说的话。
不过谁知道他有没有掺杂私心,故意用这样的话来试探她呢?
王秀当即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生几个是我说了算,跟你没有关系。”
陆云鸿识时务道:“那是当然,我算什么啊,我也就是出点力,那还得媳妇说可以我才能动呢。”
王秀:“……”
又开车是吧?
她侧着头看陆云鸿,目光微凉。
陆云鸿:“……”
懂,现在不能动!!用完晚膳后,王秀便回房洗漱了。
可没过多久,钱良才让蓉蓉传话,说是有事情要回禀。
王秀想着,可能是钱云柔的事情有眉目了,便套了件衣服出去。
钱良才在茶房里等着,见王秀来了,连忙道:“之前大奶奶让小的找人盯着钱云柔,我发现今天她领了一个老道回家了。”
王秀:“……”
这小姑娘脑袋果然有坑,竟然把陌生男人往家里领。
王秀叹道:“自以为是的小姑娘是要吃大亏的,后来呢?”
钱良才道:“我们盯着的人说没有听见什么动静,两个人说完话老道就走了。不过那老道临走前认真打量着那房子的周围,看样子还想再回去。”
王秀皱眉:“知道那老道和钱云柔说什么了?”
钱良才道:“盯着的人隔得远,只听他们说要铲除障碍什么的?”
王秀冷笑:“果然如此。”
“叫不轨,便吓退他。现在钱云柔还不能动,就算要动也不是其他人。”
钱良才明白了,他正犹豫呢,要是那老道谋财害命,他们管是不管?
管,总觉得这钱云柔也不是什么好人,活该的。
不管……心里又觉得那老道坏得很,必须要惩治惩治。
现在有了主子这番话,钱良才心里豁然开朗。
钱云柔是坏,但他们完全可以惩治她,不需要借助别人的手。
那老道若是动了歹心,死了也不冤枉。
钱云柔要动手了。
王秀觉得,自己这撒网捞鱼的过程太顺利,忍不住哼出了小曲。
结果等她回房时,不知道何时,陆云鸿端了参汤来。
“新鲜人参煲的,特别鲜,你尝尝。”
王秀摸了一把小肚子上的肉,一脸抗拒。
陆云鸿哄着她道:“你好歹喝一口,就一口。你太瘦了,我看着心疼。”
王秀:“……”纳尼??
这不是说着反话在骂她?
就在她疑惑时,只听陆云鸿道:“我听娘说,喝这些对你的身体好。”
“补一通,好怀孕??”
陆云鸿眼睛一亮:“你知道了?”
王秀:“……”
那还不如不知道呢?
她对陆云鸿道:“你别整这些没用的,我是大夫,我比你们更清楚我的身体要不要补?”
“我现在不需要补,我很健康!”
陆云鸿一听,咕咕地把鸡汤给喝完了,顺便把鸡肉也吃了。
只见他心满意足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就说媳妇不喜欢吃,还是由我代劳的好。”
王秀打趣道:“吃胖了我可不要你。”
陆云鸿放下碗,立即去屋外打了一套拳。
王秀:“……”
算了,她家这个今年才“三岁半”,她就不要跟他计较了。
……
县衙里,周旭跟计云蔚吐苦水。
“刚刚长公主的人又来问了,说红衣教的谣言怎么还没有破除?”
“计兄啊,我可是拿着身家性命在给你担着,但长公主这里你是不是要去说一声呢?”
计云蔚皱眉,不悦道:“你以为只有你怕长公主,我就不怕?”
“开什么玩笑?我要是敢去,我现在还用得着蜗居在你这县衙里?”
周旭哭笑不得道:“那你编什么骗人家小姑娘不好,为什么偏偏编一个红衣教出来?而且现在还不让我澄清?”
计云蔚不想把王秀牵扯进来,现在王秀就是他半个师父,他打从心里敬着。
当即便道:“那小姑娘缠人得很,脸皮又厚,最主要的她爹娘都不管她了。如果我让你去管,是不是有点以权压人的意思呢?横竖最后都是你来处理,你何必担惊受怕的?”
“长公主真要怪罪下来,你便把我扯出来就好了,放心吧,我已经跟云鸿两口子说好了,我要是进了大狱,他们会去捞我的。”
周旭:“……”
他突然发现,计云蔚是真的有恃无恐。
“罢了,这件事我去给长公主解释吧。”
周旭叹了口气,这件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他出面,只说借着这股歪风,看看能不能引出真正的邪教,想必长公主也会赞同的。
临走前,周旭问计云蔚道:“长公主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计云蔚想了想,看到周旭那张准备去背黑锅的脸,到底不忍心。
他站起来道:“算了,老周,我自己去。”
话落,也不等周旭再说,他急匆匆去了。
可长公主喜欢什么呢?
他能拿得出手的,无非就是陆云鸿夫妇给他的画,可那些他也很喜欢啊!
呜呜呜……
他舍不得!!
计云蔚发现,自己无论拿什么,都跟割他的肉一样。
最后挑挑拣拣,拿出了那颗最值钱的夜明珠,但虽然是最值钱的,市面上也很难找,但说不定以后还会遇到。
最主要的,这是陆云鸿给他的,给了长公主,再说明缘由。说不定长公主会找借口给还给陆云鸿夫妇,到时候他再上陆家去要就是了。
以他和陆云鸿的交情……
算了,多半走不通!!
不过他还可以走王秀的路子?
王秀最讲道理了,一定会给他的。
想到这里,计云蔚莫名开心起来。
他果然还是很聪明的!!
就这样,计云蔚去了梅里,奉上了夜明珠。
随后,他如愿见到了长公主。
长公主拿着那颗夜明珠逗儿子玩,赵安年没拿稳,掉了……
计云蔚肉痛地看着,眼睛都红了,覆上一层水雾。
这是长公主第一次看见男人在她面前一副想哭却不能哭的样子,那委屈的小模样,堪比话本里的小狐狸一样。
长公主忍不住乐了。
她问道:“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要送来呢?”
计云蔚擦了擦眼角,心痛道:“回殿下的话,这是陆云鸿给我的。眼下我靠着他们夫妻,也没有什么东西好孝敬殿下的,便只有这个……”
长公主抬头看向他,轻哼道:“王秀给你那些画不是宝物?”
计云蔚连忙道:“那是生意上的事,以后清算完了要还回去的,并非是小的私有物。”
总之,就是不想给,也不能给。
明珠有价画无价,这一刻,计云蔚到是有点理解王秀不想卖陆云鸿画的那种心情了。
那是割肉啊,谁愿意没事割自己两刀?
很疼的好不好?
长公主看破不说破,只是淡淡道:“这东西既然是出自陆家,那本宫就先收下了。”
“不过你来是干什么的?”
计云蔚连忙跪下道:“小的是来请罪的。”
长公主狐疑:“请罪,你请什么罪?”
计云蔚深吸了口气,突然正经道:“来请散播“红衣教”流言的罪过。”
长公主:“……”?!钱云柔第二次把那老道带回家去,想跟着那老道学点巫术。
谁知道这件事被她大哥知道了,他大哥当即带着人打上门来,把那老道门牙都打掉两颗。钱云柔也被狠狠教训一顿。
一向好脾气的钱通,在妹妹把男人带回家这种事情上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厌恶。
本以为是为妹妹出头的钱通,再一次发现妹妹又把人带回去之后,彻底跟钱云柔决裂了。
这件事传到钱承的耳朵里,课休时有学子问道:“钱承,那个恬不知耻的人真的是你妹妹吗?”
钱承皱眉,嗤笑道:“你若是喜欢,我送给你好不好?”
那学子被噎,一时间讪讪地笑。
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徐潇道:“这个钱承也是倒霉,怎么摊上这样一位妹妹,好在现在没有关系了。”
姚玉看到愤懑的钱承,便想到自己的养母冷氏。她也是一个拧不清的人,否则在姚家当太太,以后当老太太,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孝敬她。
可人的福分,都是自己作着作着就没了,等到想怨的时候,却发现连怨的资格都没有。
比如现在,蒸蒸日上的陆家,谁会说陆家不好呢?
开办无锡官学,收了那么多寒门子弟,陆山长亲自教书,还有状元郎陆云鸿坐镇。
更重要的,上有太子和长公主扶持,连皇上都会格外关注些。
等过个三五年,陆家起了势,这批门生便算是陆家的人脉了。大家族里开办族学,也会收一些亲家的孩子跟着一块念书,不就图一个相互扶持吗?
姚玉渐渐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陆云鸿的确比他好太多了。所以……他们夫妻日夜相处,王秀对陆云鸿有了感情也就不足为奇。
他觉得自己应该放下了,再继续纠缠下去,他恐怕都要厌恶自己了。
徐潇见姚玉不说话,猜测他可能是想到他的养母了,当即便道:“今天我们出去走走吧,散散心怎么样?”
姚玉拒绝道:“不了,我要回去温书。”
“你也不要到处乱跑了,学问好没有功名,不能入仕就只能当个幕僚先生,那样有什么好的。”
很多幕僚一辈子都见不得光,大家族的腌臜事多了,幕僚也未必会有好下场。
姚玉说完便离开了,徐潇是大家族里出来的,很多事情不需要他说得很明白。
徐潇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颗棋子不堪大用了,徐潇有些遗憾。
他出去以后,茂学连忙道:“公子回来得正好,京城来信了。”
徐潇问道:“拿来我看看。”
徐潇拿到信以后,拆开看了看,当即紧皱眉头。
安王让他去勾引王秀?
是想败坏王秀的名声??
为何要如此麻烦,直接下毒或者买凶杀人岂不更好?
徐潇烧了信,淡淡道:“王爷最近很闲?”
茂学压低声音道:“听说太子病了,好些日子不上朝了。”
徐潇眼眸微动,心想难怪。
看来太子病得不轻,亦或者安王知道点什么内情,否则以安王的性子,绝不会用这种迂腐的办法。
最主要的,他对于王秀并没有什么把握。
王秀此人,秀外慧中,不拘小节,人缘极好。这个时候他若是表现出对王秀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姚玉第一个就会盯着他了。
而且……王秀对陆云鸿的偏爱满书院都知道,他若去做这个小人,还敢插足,怕是那些学子要用唾沫淹死他。
最后,徐潇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可以从陆家姑娘下手,据他所知,陆家二小姐陆云媛还没有说亲,只等着姐姐陆云冉出嫁便开始说亲,眼下陆云冉出嫁在即,这倒是一个机会。
时间一转,六月二十九日,陆云冉出嫁。
张家接亲的人早早就来了,在城里候着,等到了吉时才到陆家来接新娘子。
王秀第一次见到全福夫人给新娘子开脸,她看得津津有味,如果不是家里太忙,估计她都要看完才出去。
作为陆家的当家人,她忙得脚不沾地。不过一众学子都被她叫来帮忙,有分管茶水的,有分管厨房的,还有分管招呼本地乡绅,以及远客的。
但凡有客来,安排去什么位置,谁伺候着上茶,全都井然有序。
众人敬佩地恭维着,许多赞美的话多是出自真心。
尤其是,他们看见王秀为陆云冉准备非常丰厚的嫁妆。大到家具,小到插屏等物,应有尽有。
最出彩的,理应是那个一打开就让众人觉得眼前一亮的妆奁。
里面有玉如意,金花生,十二色的玛瑙镯子,十二色的和田玉手串,还有金簪子,金镶宝石头面,以及南珠头面等等。
一眼瞧过去,看得人是眼花缭乱。等细看,发现什么都是新制的,而且寓意也好,最重要的成堆成堆,看起来就特别阔气。
有位太太笑称,早知道陆云冉嫁妆这么丰厚,她应该早点来为儿子求娶的,把儿子送上门她都愿意。
众人跟着笑,但谁都知道,陆家可不是什么人家都能看得上的。
就这张家的公子,也是前前后后跑了很久,陆家人看他有诚意才同意女儿下嫁的。
陆云鸿去给妹妹放压箱底银票时,看到王秀早早就准备的两万两压箱底银票,顿时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他这媳妇可真舍得,也不知道多给他们的孩子留一点。陆云鸿笑着,又随手添了一万两银票。
张家那边接亲的人知道,陆云冉光是压箱底的银票都有三万两,越发不敢怠慢了。
……
许是起得太早,下午的时候王秀感觉有点头疼,等迎亲的队伍一走,她便在软塌上靠了一会。
等她醒来时,发现婆婆就坐在她身边,问她有没有好一些?
说着,连忙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王秀受宠若惊,连忙爬起来道:“娘怎么来了?外面不是还有很多客人在?”
陈氏道:“我叫你公公和云鸿去照看了,还有云媛和云珠,她们也是时候学一学管家的事。你不舒服再睡一会,晚点我叫丫鬟们把饭菜端到你屋里。”
王秀备受感动,连忙道:“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娘别担心。”
说着,爬起来找了两颗药丸吃。
陈氏见她这样,越发担心了。
“阿秀啊,迎亲的人一走咱们家就没什么事情了,你不要强撑着。”
“你听娘的话,睡一会吧。”
王秀笑着道:“娘,我真的没事,估计是早前吹了口冷风。”
“放心吧,我现在已经好了。”
陈氏不信,奈何王秀要出去招呼客人,她只好叫来陆云鸿叮嘱。
没过一会,只见陆云鸿从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水去找王秀。
“喝一碗,驱驱寒气。”
王秀闻到是姜汤,闻到:“娘说的?”
陆云鸿点头,叹了口气道:“今天辛苦你了,晚些……”
看到周围还有人在,陆云鸿道:“晚些好好休息。”
王秀笑着点头,催促他道:“你也快去忙吧。”
陆云鸿不放心地离去,临走前还摸了摸她的手和额头,感觉不烫才离开的。
周旭的妻子谢氏羡慕道:“陆状元可真体贴。”
王秀道:“哪里,周大人也很体贴。”
谢氏想到自己二胎生女,丈夫安慰她的样子,倒也没有否认。
两个人说说笑笑,只见陈胜芳招呼几个年轻媳妇,一起帮忙把张家送来的礼都清点好,入了帐。
陆云媛则招呼留下来的客人们入座,陆云珠跑前跑后地跟着传话,一个个看起来都很能干。
谢氏叹道:“你家夫君没有兄弟,但却有几个好妹妹。瞧瞧,哪个不是你的帮手?”
王秀伸了个懒腰,蔫蔫地道:“是的吧?我也觉得她们真不错。”
谢氏见王秀精神不太好,就催促她道:“现在也没有什么外人了,你去睡会吧。”
王秀摇了摇头,打着哈欠道:“是我吃的药药效上来了,不碍事,忍一会就好了。”
果然,过了一会王秀就来了精神,很快就把剩下的事情都处理好。
众学子干完活,一个个都回书院去了。王秀看见裴善、徐安邦、董正、谢澄还在,心里十分熨帖。
不过等转了个弯,发现徐潇和陆云媛一起在茶寮里煮茶的时候,她顿时感觉不太好了。王秀撸了撸袖子,正要上前。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她辛辛苦苦养的白菜,徐潇这只猪,他怎么敢?
下一瞬,陆云鸿拉住了她。
王秀挣扎道:“你拉住我干什么?他们在那里说话呢!”
陆云鸿道:“我知道,你再看。”
说着,让开身。
结果发现才一会的功夫,陈安邦,裴善,谢澄都过来了。
他们一来,陆云媛便借口斟茶,提着茶水走了。
王秀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她小声对陆云鸿道:“徐潇这个人长得不错,还很聪明。但是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套出别人的过往,但却对自己的事情只字不提。他会给你一种错觉,就是你对他来说很重要,好让你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可一旦等你陷下去以后,你就会发现这个人其实很虚伪,他做的很多事情都不是真心的,是有目的的。”
陆云鸿心想,这得多亏你前世的历练啊,不然怎么有这样的火眼金睛。
看来他之前的担心都白费了。
想到这里,陆云鸿笑着道:“我跟云媛说过的,徐潇这个人心机很深,让她不要过多接触。”
“那丫头不傻,你别担心。”
王秀听了以后,总算松了口气。
她挂在陆云鸿的身上,撒着娇道:“完了完了,刚把云冉嫁出去,我就想着要怎么把云媛多留几年。”
“我这样的心态是不是不正常?”
陆云鸿笑着道:“没有,我也是这样想的。小姑娘在家欢欢喜喜的多好,嫁人了就要承受很多东西,比如你嫁给了我,不是跟着我一起到无锡吃苦来了?”
王秀:“……”
又借机煽情了!
王秀从陆云鸿身上下来,她不想理他了。
陆云鸿突然将她拦腰抱起,吓了王秀一跳。
一声惊呼,吸引好几个人的目光。
徐潇看见了,却只是见陆云鸿的背影,和王秀露出的脚,因为王秀是埋首在陆云鸿怀里的。
那双手在陆云鸿的肩膀上交叠着,白皙的皓腕上露出粉粉的镯子,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撩人之感。
徐潇收回目光,知道自己选择陆云媛是对的,因为王秀和陆云鸿的感情很好,他很难插足。
与此同时,陈安邦和裴善在看见陆云鸿抱走王秀以后,都下意识低头。
两个人没敢细看,但他们总觉得陆云鸿是故意的。
否则,他完全可以拉着王秀避开他们以后再抱的,但是陆云鸿没有。
他好像是在宣示主权一般。
陈安邦皱了皱眉,对表哥的行为越发不能理解了。
裴善则忧郁地抿了抿唇,他今天都还没有空和师娘说句话呢,师父的占有欲太强了。
……
房间里,陆云鸿把王秀放下。
矮桌上备了些开胃的八宝粥,还有两叠小菜和山楂糕。
陆云鸿拿帕子给王秀擦了擦手,轻哄道:“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吃药好好睡一觉。”
王秀觉得他小题大做了,连忙道:“只是风寒而已。”
陆云鸿道:“我不是医者,你跟我说这些都没用。总之看见你不舒服我就会担心,所以快点吃吧。”
王秀:“……”
哼!!
她吃了几口,突然道:“我想云冉了。”
陆云鸿:“……”
她以后要生了女儿可怎么办?
王秀叹道:“也不知道我给云冉准备的嫁妆够不够多,那些大件够不够体面,还有……”
陆云鸿拿了米糕塞进她嘴里,瞪了她一眼道:“周大人都说了,云冉的婚事是他上任后最隆重的一桩了,陪嫁那么多,人家客人都看花眼了。”
“放心吧,云冉嫁过去不做宗妇,丈夫是嫡幼子,上面两位亲哥哥和亲嫂子人都很好,公婆也很好,别担心。”
王秀道:“但愿吧,要是她回门的时候说张家对她不好,我们就把她接回来。”
陆云鸿捏了捏她的脸颊,想打趣又心疼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妹妹的婚事已经比前世好太多了,张嘉许品行端正,他很放心。
接下来就是云媛了,其实关于云媛的婚事,他倒是有一个想法。
不过现在也只是他的想法而已,他还没有禀明父母,只等以后再议。
就像阿秀说的,他也想多留云媛几年,不要太早出嫁了。
王秀用了一碗粥和两块米糕,陆云鸿又给她端来了热水泡脚。
等她的脚刚放进去,就看见陆云鸿撸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给她按摩起来。
王秀先是一震,险些想跳起来,后面又暗暗脸红,不好意思说话。
她低垂着头,看着忙碌的陆云鸿,问道:“我王家大小姐的名头是不是很好使?”
陆云鸿配合地道:“对,很威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王秀笑了笑,心想她这辈子也不求什么了。
只要能和陆云鸿一辈子甜甜蜜蜜的过去下,便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泡完脚,王秀搂着陆云鸿不放。
最后还是陆云鸿把她哄睡着了才能脱身,不过临走前,陆云鸿也是恋恋不舍的。
明知道一会就回来陪她了,可就这一会的功夫,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所以在密林中见那老道时,他显得口气不善。
“如何?”
老道门牙被打掉了,漏风,说话口齿不清道:“给了……给了钱人柔。”
陆云鸿盯着他看了一眼,他蒙着面,那黑漆漆的目光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老道颤了颤,连忙道:“小的没有陆家人的生辰八字,给的是胡编的。”
陆云鸿皱眉:“什么时候的?”
老道紧张道:“五月初九。六月初三。十月十五。”
“好,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离开无锡了。”
陆云鸿说完,扔了五十两银子出去。
那老道连忙捡起来,目光倏尔一亮。
“小的知道了,小的现在立马就走。”
陆云鸿道:“别让我在无锡再见到你,否则定取你性命!”
说着,一掌拍断了一根手腕粗的树干。
那老道只感觉寒风迎面一刮,他吓得顾不上门牙是否漏风,连忙道:“您放心,我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转过身就跑,生怕慢一步小命就没了。
陆云鸿看着他那消失的背影,缓缓拉钱云柔刚学会点皮毛就开始做法了。
不过她先写了钱承的生辰八字,用道士说的扎魂大法,还在树根底下埋了染血的布偶人。
紧接着,钱承就在学校里摔了个狗吃屎,嘴巴磕得跟腊肠似的。
王秀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看钱承那郁闷至极的小模样,忍笑忍得很辛苦。
一开始她也以为这是件意外,直到钱良才来告诉她,钱云柔在树底下埋了染血的布偶人,上面还扎着针,写了钱承的名字。
王秀瞬间就凝重起来,问道:“你确定是钱承的生辰八字?”
钱良才连忙点了点头道:“我还专门去打听过了,钱承入学不是要写生辰吗?是他错不了。”
事情不会这么巧?
王秀皱眉,她感觉有人在帮她。可那个人会是谁呢?
陆云鸿?
可陆云鸿又不知道,莫非是计云蔚说漏了嘴?
即便如此,陆云鸿不应该是先来问她吗?
不知不觉,王秀陷入了沉思。
晚上,她看着陆云鸿在房间里忙碌的背影。
他又拿了一本药膳在研究,还说要给她试一下,最好今晚就试。
王秀:“……”
装傻充愣?
看着不像啊?
故弄玄虚?
那也没有必要啊?
莫非……陆云鸿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他该不会是重生的吧?
王秀突然捂住嘴巴!
与此同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陆云鸿把心提到嗓子眼,担心又担心,喘息声都轻了不少。
他专注于书,却连书里写了什么都不知道,眼前一片空白。
好在下一瞬,王秀很快就否决了。
一定不是,如果陆云鸿是重生的,那还不把她生吞活剥了?
前世,原身可是弃他而去,压根没有留下来和陆家共进退。陆家真正经历了一段非常艰苦的岁月,而那些时日,原身可都在逍遥度日呢。
一定不是。
一定不是。
王秀咽了咽口水,看向陆云鸿道:“你研究出什么来了?”
陆云鸿定睛看去,娓娓道来:“红枣糯米粥,放薏米、糯米、红枣、山核、山药,荸荠。”
末了问王秀:“你要吃吗?那我现在去煮。”
王秀连忙阻止他道:“不用了,我不想吃。”
陆云鸿道:“那好吧,等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告诉我。”
王秀试探不出,感觉自己有点疑神疑鬼的。估计是穿越和重生的字眼总是堆在一起,所以她才胡思乱想的吧。
陆云鸿只是陆云鸿,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一定会想办法改变陆家的境况,从而改变他自己的人生。
比如突然冒出来的计云蔚??
王秀越想越恐怖,正准备夺门而逃。
偏巧这时,下人来禀,说是计云蔚来了。
王秀立马大喊:“计家大兄弟,我来了!”
门外的下人:“……”
在敞厅就听见王秀声音的计云蔚:“……”
一脸幽怨却又发作不得的陆云鸿:“……”
王秀一口气跑到敞厅,看见计云蔚就道:“你是真实存在的吧?是活着的吧?”
计云蔚:“……”
“嫂嫂,你是怎么了?”
“我跟云鸿是同窗,我们两从小一块长大的,我当然是活的了。”
王秀想上手捏捏计云蔚的脸,不过碍于身份,她还是按耐住了。
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随便问问的。”
计云蔚一头雾水,不过他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连忙道:“红衣教的事情,长公主追究到周大人那里,我就去请罪了。”
“长公主让我和周大人三日内澄清流言,所以我来跟嫂嫂说一声。”
王秀闻言,突然又紧张起来。
总不会是长公主知道了吧?
她现在真的是提心吊胆的,这种感觉可不好。
陆云鸿跨进门槛,狐疑道:“什么红衣教?红衣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那些流言是你们让人传播的?”
计云蔚:“……”
王秀:“……”
默了一会,计云蔚看向王秀,一脸小心翼翼:“你没说?”
王秀一脸生无可恋,回问他:“你没说?”
然后两个人相对无言。
片刻后,计云蔚道:“那啥,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情,我先走了。”
话刚说完,脚步都还没有迈出去,就被陆云鸿拽住了衣领。
“跑?”
“信不信把你的腿打折?”
计云蔚一个哀嚎:“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一个背锅的。”
王秀:“……”
这个猪队友,可以扔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陆云鸿抓住计云蔚就走了,压根没有给王秀反应的机会。
孤零零留在原地的王秀:“……”??
她是不是应该要去救一下计云蔚呢?可就在她准备悄悄跟上去的时候,下一瞬,外面传来计云蔚的惨叫声。
王秀默默缩回伸出去的脚,调转方向,直接回房了。
计云蔚是认识陆云鸿的。
陆云鸿不可能把人往死里整。
嗯,她要稳住!
话虽如此,王秀还是跑得比兔子还快,进房不忘锁门。
书房里,计云蔚还在为刚刚陆云鸿踹他的事情耿耿于怀。他幽怨地瞪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陆云鸿,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
明明动手的人是他,现在却一句话都不说,把他晾在这里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计云蔚叹了口气,主动认怂。
“长公主都不计较了,难不成你比长公主气量还小?”
陆云鸿回头,阴翳地瞪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别跟我提长公主,她在我这里可不是什么好人。”
计云蔚:“……”
啧啧,好大的口气。
不过这个人是陆云鸿,那算了,不足为奇。
“祖宗,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放我回家睡觉吧,我原来是过来要画的,我现在画也不要了,我想要个清静行不行?”
陆云鸿沉着脸,背过身长吸了一口气道:“我曾经做了一个梦。”
计云蔚:“呵……”
陆云鸿皱眉,不过没有理会计云蔚,而是继续道:“那个时候,黄河还没有灾情,我和我爹都是治水的官员,威风八面。”
“可就在黄河水患来临的时候,我梦见我爹因为这件事再狱中自戕了,而我也因此被驱逐出京。王秀趁机提出和离,陆家和王家就此决裂。”
计云蔚听着不对劲,连忙正色道:“那都是梦,不是真的。”
陆云鸿转过头,定定地望着他道:“还记得我给你传的信吗?如果不是我有先见之明,找了你出面帮忙,你觉得陆家能够翻身吗?”
计云蔚面色大变,他不敢说,可他却道:“可嫂子不是没走,她留下来了。”
陆云鸿闻言,嘴角勾了勾,目光倏尔间变得很温柔。
只听他低声道:“她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美好的意外。”计云蔚见陆云鸿也承认这个事实,连忙松了口气道:“所以梦是反的,你别放在心上了。”
陆云鸿却道:“难道你不想听听后面都发生了什么?”
计云蔚想说一个梦有什么好听的,可看见陆云鸿凝重的眉眼,他渐渐收起那些玩世不恭的笑容,正色道:“你说吧。”
陆云鸿接着道:“先说说你们计家吧。你因为醉心赚钱,投资了海上贸易,却因为船翻了没有回本。你父亲见你不肯入仕,便帮助你两位堂兄在朝中站稳脚跟,谁知道他们后来投奔安王,在皇太孙继位后便被诛杀了。”
“你父亲年老致仕,感叹家族男丁凋零,偏偏你又不肯成亲,没多久便郁郁而终。”
“而你,出海心切,我劝不了,最后便没了音讯。”
计云蔚:“……”
如果这是梦,会不会太真实了点。
出京前他爹就跟他说过,如果他执意不肯入仕,就将朝堂上的人脉都给两位堂兄,不给他留着了。他当时不以为意,还说两位堂兄人品学识都比他好,理应继承计家在官场的人脉关系。
可是现在……
纵然陆云鸿聪明,也知道他家里那些弯弯道道。但他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陆云鸿不会骗他。
不知不觉,计云蔚紧张地抿着唇,问道:“没有音讯是什么意思?”
陆云鸿望着他,惆怅道:“直到梦境结束,大燕已不是今日之光景,变得更加昌盛繁荣,但你却再也没有回来。我听他们说,你的船在海上出事了……”
计云蔚:“……”
这还不如别问呢?
至少还多留点念想。
但不知道为何,他突然想起,之前他小时候他爹请大师为他批命。大师让他远离有水的地方,尽量不要坐船出行。
为此,他爹还强制他学了凫水。
心里的疑惑越大,恐惧就慢慢笼上眉头。
计云蔚小声问道:“太子呢?怎么是皇太孙继位?”
陆云鸿道:“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太子涉及巫蛊案,就在今年的冬天自戕于宫中。而原本活下来的长公主,也因为早产而亡。”
“正因为她的死给太子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以至于安王党有机可乘。最后安王本以为自己会是太子,谁知道皇上察觉太子的死有异,利用两年的时间培养了皇太孙,诱导安王逼宫,最终又将安王斩杀,彻底清除祸害。”
计云蔚越听越胆战心惊,连忙问道:“巫蛊案?”
“所以,你想说什么?”
陆云鸿道:“关于钱云柔的事情,都是我一手策划的。你嫂嫂并不知道我利用了她,所以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计云蔚:“……”
卧槽,这才是重点吧!!
讲了半天,就是要他不要去告状!!
计云蔚无语,不过还是问道:“你是怎么忽悠嫂嫂出面的,现在为什么又要叮嘱我?”
陆云鸿皱眉,不悦道:“总之,你记住,但凡你嫂嫂旁敲侧击问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你就承认是你干的。”
计云蔚:“……”
“好处呢?”
“我总不能尽背黑锅吧?”
陆云鸿看着他,淡淡道:“我告诉你,出事那艘船的船号。”
计云蔚寻思着也不知道准不准,便随口问道:“叫什么?”
陆云鸿道:“泰和!”
话落,计云蔚当场愣住。
如果不是来无锡,他还真的去泰和参股去了。不过他虽然没有去,但是他知道谁去了!
安王去了!
中间人还跟他抱怨,说安王参股,他们还赚个屁!
“等等啊,你先等等。”
“你确定是泰和?”
陆云鸿道:“你找人打听打听,如果有船出事了,问问是不是就知道了。”
计云蔚也顾不得被踹伤的腿,转身撒腿就跑。
真要是安王参股的那艘泰和,怕是安王要赔吐血了。
看到计云蔚逃一般奔出去的身影,陆云鸿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自己这个秘密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但如果要选一个人来说,帮他遮掩,他只能选计云蔚。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用夫妻名分绑住王秀,从而才得到的夫妻情深。
倘若有朝一日,王秀知道从一开始他就在骗她,知道她的一切包括来历和打算,却依旧在她面前扮演着一个好丈夫,到那时,他也没有把握她会不会离开?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王秀的心目中,无论她多么爱一个人,她都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所以他不能冒险,也不敢冒险。
这一夜,陆云鸿睡在了书房。
或许是心事太多,他一直躺着,连没有盖被子都不知道。
王秀一直没有等到他回去,只好来书房找他。谁知道书房的门被关了,只留了一扇窗。
极不情愿的王秀知道,可能是计云蔚挨不住严刑逼供都招了,所以陆云鸿在生她的气。
这样还好,虽然她可能要去哄人,但总比知道自己相公是重生的好吧??
那样她会被活活吓死的!!
呜呜呜……
要是权倾朝野的陆首辅重生了,每天给她这里洗脚,她想想都要哭了。
她曾经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的阁老,那待遇杠杠的。暖床丫头都要四个呢,少一个都不行!!
因此,王秀爬窗的时候更卖力了。
等爬进去以后,她看见陆云鸿翻了个身,拿背对着她。
吼吼,这就是生气的表现了。
没事,哄人嘛,这个她擅长。
只见王秀爬上床,二话不说就从后面搂着陆云鸿。
倏尔间,她感觉陆云鸿浑身冰凉,这才知道他不是听见她来了才踢开被子的,他是之前压根就没盖。
她一边拉着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一边从后面踢了陆云鸿一脚,没好气地骂道:“作死呢?”
陆云鸿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望着她,深情而忧郁。
王秀一把按倒她,衣衫半褪,香肩小露。
并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和唇瓣道:“别给我整这些没用的,你就说哄得好哄不好吧?”
陆云鸿不想说话,主要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思绪有些停顿,眼前的快乐仿佛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总感觉自己活在梦里,一个由他臆想出来的梦境。
可就在这个当口,王秀扯好衣服,准备撂挑子不干了。
陆云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回。
天旋地转间,他成功将王秀压在身下。伸手捋着她的头发,看她泛着怒意的眼睛,以及那委曲求全的神色,鲜活得像是一朵逐渐在他掌中绽放的花儿。
不知不觉,陆云鸿勾起嘴角。
是不是真的,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于是他俯身,狠狠地噙住了她的唇……东宫里,太子依旧是卧床静养。
除了皇上和孙院使,他也就是见过王少傅,其余的人一概不见。
偏偏孙院使的嘴又紧,太子妃见问不出什么,只好冒险让身边的人偷偷去太子寝宫外挖药渣。
说来也是巧,去的人很快就挖到,说是土都松了,随便一挖就挖到了。
太子妃大喜过望,当即遣人送出宫去查验。
太子妃的人前脚刚出东宫,后脚余得水便去回禀太子。
太子面色毫无波动,点了点头后淡淡道:“我知道了。”
余得水正要退下,太子抬首,看向他道:“你给王秀回信了?”
余得水哑然,片刻后连忙摇头:“奴才并未。”
太子蹙眉,不悦道:“为何不回,去写好回信呈上来。”
“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去写。”余得水苦着脸,他要说什么呢?
说王娘子的药很好用?他那位“朋友”已经好了?
太子还要看呢,他可不能作死!
余得水想了想,提笔回信,丝毫不提之前的事。只说了他寻了几本医书,也不知道王秀能不能用上,还有陆家大姑娘出嫁,他没能道贺等芸芸。
太子看了以后,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余得水:“……”
突然就脸红心虚,不知道怎么办了。
太子阴翳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滚出去。”
余得水:“……”
他出去后没多久,发现花子墨也被赶出来了。
两个人站在廊下,余得水轻叹:“我还要不要再回去写一封?”
花子墨道:“应该不用了吧,太子又没说。”
余得水心想,也对,那就这样吧。
结果没过多久,太子就给他一封崭新的信。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信上竟然是他的笔迹!
余得水:“呀??”
太子鄙夷道:“那去找人送吧。”
余得水咽了咽口水,想说太子也太厉害了,可看到太子那鄙夷的目光,他顿时觉得挺憋屈的。
其实,太子让他抄一份就好了。
不过……
花子墨看出余得水犹豫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道:“要死了,还不赶快去办。”
余得水心里一凛,连忙转身退下。
太子没有让他重新抄,他就不抄了吧。横竖这封信流出去也不会有人知道是太子写的。
话虽如此,余得水还是拿着信仔细看了起来。
只见太子仔细地写了他的病程和症状,以及用药后的改善和目前的状态,他已经许久没有发病了,这个药吃上三个月是不是该停药等等。
余得水老脸一红,恨不得甩自己一个耳光。
他总算知道太子为什么鄙视他了,这么好的机会,不问问王娘子后续对于太子病情的治疗,竟然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信很快就发出去了,走的是东宫的暗线。
……
“治疗心疾的药,你确定没有问错?”
东宫里,太子妃大惊失色。
大宫女曾云凝重道:“奴婢特意换了好几家药铺,都是这样说的。”
“快,抱太孙过来,召太医。”
曾云连忙阻止道:“娘娘,你别慌。太孙很健康,太医刚请过平安脉。”
“太子已经病了,太孙再召太医,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太子妃闻言,缓缓地坐回去,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暂时还不能召太医。”
“可怎么会是心疾呢?我只当太子不近女色,不过是不喜欢罢了。难道还跟他的身体有关?”
曾云摇头:“这奴婢就不知了,现在除了孙院使,皇上也知道了太子的病情。皇上都照常上朝了,想必太子会没事的。”
太子妃失望道:“皇上知道,孙院使知道,东宫那帮奴才也知道。可他却不告诉我,我跟他是夫妻,难不成我会害他吗?”
“我知道他是恨我的,自从我哄他喝了那个药,他就恨我了……”
可不那样做,她怎么会有孩子,太孙又怎么会出生?
东宫那么多女人,要是一个都没有孩子,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
曾云搀扶着太子妃道:“您就别想这些了,太孙健健康康的,就算是看在太孙的份上,太子也不会让那帮妖精越过您去的。”
太子妃嗤笑:“我是怕那群女人吗?”
她只是在担心,太子这病能不能好?倘若不能好,她要早做打算才行,决不能让安王顶替了太子的位置,否则的话,她的儿子还有什么指望?
……
安王府,探子匆匆来禀。
“回王爷,打听出来了,太子妃的人拿去问的药渣是治心疾的。”
安王闻言,当即哈哈大笑。
“哈哈哈……,心疾,真是天助我也。”
“太好了,只要揭露这个事实,他的太子位就坐不稳了。”
王府长史廖长飞道:“王爷先不要高兴得太早了。皇上按捺不说,迟迟不对外公布太子的病情,说不定还有别的打算。”
安王皱眉:“任凭他有什么打算,谁会让三岁小儿上位?这件事就算我不出头,别人也会出头。”
“你等着看好了,我那两个好弟弟可不是吃素的。”
说完,冷笑一声。
果然没过多久,太子有心疾的消息不胫而走。
安王对廖长飞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父皇给我封号安,给四弟封号宁,五弟平。早早就叫我们不要争,要认命!”
“老五今年才十三呢,你看他准备认命了吗?”
“要怪就怪我们都生在了皇家,从来没有认命一说,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廖长发道:“皇上爱长子,这并不奇怪。到是太子妃,她这次给太子落了这么大的把柄,不知道太子是不是还容得下她?”
安王皱眉,冷笑道:“容不下也得容,她可是太孙的亲生母亲。更何况,我那好皇兄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可不的护着他母亲吗?”
“到是长姐,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什么她没有回京?”
“每次东宫有个风吹草动的,她跑得不是很快?真的是去了外面就不想回京了?”
廖长飞也觉得很奇怪,猜测道:“会不会是太子的病情有蹊跷?”
安王摇头:“应该不会。”
“我父皇都罢朝了,而且太子不像是会装病的人,这么多年了,你何时看见他称病不上朝?”
廖长飞颔首道:“这到也是,可长公主为什么不回来呢?”
太子生病这样的消息,别的人可能不知道,长公主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不知为何,廖长飞的心隐隐有些不安。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可安王却等不及了,以要为太子澄清为名,请了京城有名的大夫要去东宫问安。
宁王和平王附议,朝臣一大半都跟着附议,声称这样可以快速清除流言。
顺元帝看着朝堂上大半的臣子,冷冷笑道:“好啊,好得好。”
说完,拂袖离去。
除了太子党,众臣惴惴不安,但因为人多势众,但也还站得住脚。
很快,大太监李德福传旨:“准奏!”群臣逼至东宫,太子妃被皇上迁怒,遣送回了娘家。
忠勇伯脸上挂不住,把女儿叫去书房怒骂。
“瞧瞧你做的好事,给太子捅了多大的篓子?你真要想知道太子患了什么病,你不会去问太子吗?”
“就算太子不说,你想查,不会让宫人到家里来,让你娘帮忙?”
“如今群臣猜疑不定,皇上满心愤懑,太子更是不知如何恼恨你?如此,你满意了?”
太子妃哭着道:“我哪里知道那么多人都盯着东宫。”
忠勇伯直接呸了一声,怒不可遏道:“你十七岁当的太子妃,如今也有二十二岁了,你不知道?多少人恨不得太子身故他们好上位,你说你不知道?皇宫内外都是眼线,你自己还没有三两个暗棋,你说你不知道?”
“郑思桐,我看你也别当什么太子妃了,你不配。你回家来吧,从此以后别惦记东宫,别惦记太子和你儿子了。”
太子妃哭泣着道:“爹爹为什么总是骂我,你不知道太子是如何待我的?他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什么都要我去猜,要不是有太孙,我看他连看都不想看见我。”
忠勇伯道:“哼,太子不说?你有去问吗?光明正大地问?”
太子妃愤懑道:“我问了他也不会说!”
忠勇伯怒吼道:“我问你,你去问了没有?”
太子妃被吓了一跳,很快嗫嚅着,小声道:“没有。”
忠勇伯冷笑:“你去问了,他不说,你再去查,且可以说你是忧心所致。可你不去问,还叫人去刨药渣,这叫什么?”
“这叫居心不良!!”
“像你如此行事,别说太子不喜欢你,换了任何一个男人也不会喜欢的。若不是看在太孙的份上,你以为你回得来?”
“皇上早赐你鸩酒一杯了!”
太子妃眼里闪过一丝惧意,咽了咽口水道:“不会的。”
忠勇伯道:“寻常百姓家赶媳妇回娘家,多半是媳妇做了什么错事,需要亲家出面管教。天家如此,那是说你不配为太子正妃,不配为将来的一国之母。”
“现如今太子只有太孙一个儿子,这是你的依仗,但太子还很年轻,保不准以后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孩子。到时候我看你要怎么办?”
听到这里,太子妃终于慌了,连忙问道:“那我现在要怎么办?”
“爹,我要赶回去吗?”
忠勇伯见她还没有傻透,当即道:“太子生病,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皇上让你出来,也没有说不准你回去。”
“你等那些官员一走,立马就赶回去。对外就说是避嫌,所以才出宫的。”
太子妃忐忑道:“这能行吗?要是宫人不准我进去呢?”
忠勇伯怒吼道:“如果真是那样,你爬也要给我爬回宫里去。否则的话,你就等着被赐死,让你的儿子叫别人母妃。”
太子妃猛然站了起来,她才不会让别人坐在她的位置上,抢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
皇宫里,一批又一批的大夫走进去又走出来,无一例外都是:“太子殿下身体强健,并无恶疾。”
许多官员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准备出宫了。
可就在这时,太子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常服,是一套圆领锦袍,束着发,看起来特别精神。
众臣诧异地看着,不知道是谁带头的,一群人挨着跪了一地。
太子视而不见,冷笑道:“都盼着孤早点死是吧?”
“很好!”
众臣直呼不敢,心里害怕极了。
太子也不叫他们起身,只是把安王、宁王、平王叫走了,去了勤政殿。
当着顺元帝的面,太子直言道:“现在父皇可是看清楚了,不是儿臣容不下他们,是他们容不下儿臣。”
安王等人还未明白太子的意思,却只见顺元帝站起来,有些无奈且疼惜地看向太子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太子颔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很快,群臣在东宫跪到天黑
安王被降为郡王,宁王和平王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月。
太子则在校场酣畅淋漓地练两个时辰的骑射,把那些上蹿下跳的鼠辈都震住了。
消息传回无锡,计云蔚来找陆云鸿,说道:“你那个果然是梦,我瞧着现在的安王不堪一击。”
陆云鸿道:“你不要小看他,他在宫里有人”
“是谁?”计云蔚问道,有些吃惊。
陆云鸿道:“这个人有些特殊,她还没有出现,不过应该快了。”
“巫蛊之术,便是她带给安王的筹码。”
计云蔚问道:“不能防患于未然吗?”
陆云鸿摇头:“她叫桑青,是皇上外出打猎时带回来宫的,原本说是一介民女,封了贵嫔,后面却说是巫族的圣女,具体身份成迷。”
“我只知道,安王逼宫失败以后,她就失踪了。连皇上都在找她,可却没有下落。”
计云蔚越听越心惊,连忙道:“要不我先回京去盯着?”
陆云鸿道:“暂时不用,就算她出现了,也不过是一步步引导安王走入深坑之中。”
计云蔚想想也是,连忙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不过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还是吩咐我去做吧。不然我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陆云鸿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让你盯的钱云柔怎么样了?”
“她在磨蹭什么?看到钱承那么惨也不心动?”
计云蔚目光微凉,冷笑道:“你别提了,她在等我上钩呢!”
陆云鸿:“……”??
计云蔚见陆云鸿不明所以,满心愤懑道:“她没有对你们动手,不知道怎么想的,先盯上我了”
“噗。”陆云鸿不厚道地笑了
他说,怎么钱云柔这几天没有动静了,原来是转移注意力了。
可陆云鸿很快回过神来,问道:“她怎么知道你的生辰的?”
计云蔚一脸无语道:“她跑来问我,我随口编了一个给她,她信了”
陆云鸿:“……”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觉到要治计云蔚这样一个人,得像是钱云柔这样一个奇葩才行。
当然,这样的话他是决计不会说的,因为他怕计云蔚会撂挑子不干了。
陆云鸿笑着道:“牺牲你一个,成全我们一大家,不好吗?”
计云蔚没好气道:“你说的倒是轻松,要是她要控制我脱裤子呢,你说我脱还是不脱?”
陆云鸿眨了眨眼,一本正经:“有区别吗?”
计云蔚暴跳:“陆云鸿,你别逼我打你!”
陆云鸿嘴角轻勾,似笑非笑:“你敢吗?”
计云蔚:“……”钱云柔在家对着计云蔚做法,殊不知计云蔚就在房瓦上,看着她念念有词。
比如现在,钱云柔闭上眼睛,一个劲地道:“我要你对我言听计从,九死不悔!”
计云蔚:我还没有死呢,我先悔了!
钱云柔:“明天天一亮就来我家,给我做饭扫地,陪我出去买东西。”
计云蔚:“……”??
真要有这样的巫术,要是皇上被控制住了,天下还不乱套了?
这个念头刚起,计云蔚紧皱着眉。假如陆云鸿的梦境里皇上真的是被控制了呢?否则太子怎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陆云鸿做的那个梦,真的是梦吗?为什么他总感觉,陆云鸿像是重新活了一遍了?
包括他也是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不是想来这投奔陆云鸿,他就去做海运生意了。他爹也一定会气得跟他断绝关系的。
可是现在,因为他在无锡,和陆家深有联系。他爹就在朝中充当他们的线人,为他们打探消息。这样一来,许多重要人脉自然是不能交给他那两位堂兄的。
所以安王现在也没有什么势力可言,看起来不过是蜉蝣撼树而已。
陷入深思的计云蔚压根没有听见,陆云鸿,我要让你们都成为我的傀儡。”
这一夜,计云蔚想得有点多,便睡得比较晚。
第二天早上醒来才记起正事,只见他急匆匆去了街上买了些吃食,提着便要往钱云柔家去。
陆云鸿说了,做戏要做全套,他不能露馅了。
至少现在不能。
雪香馆的二楼,带着孩子出来闲逛的长公主看见急匆匆离开的计云蔚,对身边的大太监乔川道:“找个人跟上去看看。”
乔川领命,很快就遣了个侍卫悄悄跟上去。
没过多久,侍卫前来复命,说道:“计公子往一个姑娘家去了。”
长公主闻言,忍不住笑道:“他们可真是不负年少,行了,不用管。”
那侍卫顿了顿,说道:“那姑娘的风评貌似不太好。”
长公主目光微微一暗,随即嗤道:“好姑娘家也不会放他进门了,你情我愿的事情,犯不着去管。”
侍卫闻言,当即退下。
吕嬷嬷对长公主道:“计大人这个儿子,据说有些叛逆。”
长公主不以为然,陆云鸿会结交的人,理应不差的。
纵然是作风上有些问题,不过男子多好色,只要大事上能拎得清就行了。
“不说他了,东宫的信到了吗?”
吕嬷嬷摇头,不过很快又道:“是有一封,不过是给王娘子的。”
长公主诧异道:“阿秀?”
“谁写的?”
吕嬷嬷道:“听说是余得水,就是太子跟前那个小太监。”
长公主记起来了,笑着道:“说起来他们相识还是因为我,既然私交这么好,不如等我回宫,把余得水要来给阿秀算了。”
吕嬷嬷打趣道:“那陆大人还不醋死,长公主就别给王娘子添乱了。”
长公主轻哼,她就看不惯陆云鸿那个样子,阿秀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童养媳还有个娘家呢,更何况阿秀是王家的女儿,跟她和太子都是极为亲近的。
“真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我要早知道阿秀怎么好,怎么也要把她娶回东宫去,她配得上更好的。”
眼下之意,是指将来的皇后之位。
东宫那位太子妃,小家子气,又自私,是个拎不清的。
太子和长公主都不太喜欢,这些事情也不是秘密。
吕嬷嬷道:“这话也就您敢说,不过也快别说了。听闻太子妃被皇上遣送回了一趟娘家,正没脸呢,这话叫她听见,以后指不定怎么为难王娘子。”
长公主冷笑道:“她敢!”
“若不是我提前知道阿弟的计划,我这就回去抽她两个耳光。让我说太孙也不该让她教的,阿弟就是太心软了。天家的儿孙,若是个个都想着自己,大燕早就被灭了。”
吕嬷嬷不敢搭话,大燕开国百年,一直蒸蒸日上。无论是先祖还是先帝爷,那都是安邦定国的明君,从没有昏聩之辈。
大燕国力积攒到如今,已经成为中原第一大国,外邦争相来贺。公主也不需要再嫁去和亲,老百姓们安居乐业,正是经济繁荣的时候。
“走吧,把余得水的信拿来,我们去秀丽山庄。”
长公主抱着儿子,率先下楼。
吕嬷嬷担心,连忙上前一步步后退,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准备随时接着。
长公主道:“嬷嬷不必如此,我自幼精通骑射,步子稳得很。”
说完,下了楼梯,大步离去。
吕嬷嬷小跑着跟上,并不敢懈怠。也许正因为她这谨慎的性格,所以才得以在长公主身边伺候这么久,否则换了一个人,或许就没有今天这份体面了。
长公主没有想到,她去秀丽山庄的时候,发现计云蔚正缠着王秀。
因为来得熟悉了,她并没有让下人通报,而是直接去了后院。
暖暖的阳光下,王秀在葡萄架下摘着刚刚变色的葡萄,也不洗一洗,张嘴就吃。
计云蔚跟在她的后面,两个人没有怎么避嫌,影子都是挨在一起的。
不知道计云蔚说了什么,王秀低低地笑着,听起来很高兴。
计云蔚则像个缠人的孩子,一直围着王秀转,嘟囔着,显得很不高兴的样子。
长公主顺着葡萄架往前,斑驳的光影从藤蔓当中透进来,仿佛踩着一地的碎碎金光。
之前开玩笑说要给王秀重新找一个男人,不乏打趣的意思。
事实上她还是很欣赏陆云鸿的,身在窘境时没有弯了腰,为黄少瑜出头时没有伸长了头,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又是实打实的状元郎,算得上是真真正正的青年才俊。
王秀若是和计云蔚在一起,计云蔚就只会赚点钱,连个诰命都要不到,实在是没有什么前途。
不过这一幕,不知道若是陆云鸿看见会作何感想?
就在她细细思量,兴致也不如之前时,却听见计云蔚道:“嫂嫂,你答应给我的,我现在都快失身了,你不能言而无信!”
长公主:“……”??
耳边吹过一阵清风,温柔的,细密的,让人微微恍神。
于是她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就听见一句“失身”!!王秀被计云蔚逗得直笑。
她知道让计云蔚去施展美人计一定会很窘迫,但她没有想到计云蔚会这么惨?
钱云柔竟然企图先控制住他,然后再利用他来实施报复。
只见她抬手扶额,一脸无奈道:“好的,不过你得给我点时间啊,我最近都很忙。”那些画都放了好长时间了,她都没有空继续。
计云蔚委屈巴巴道:“那好吧,不过嫂嫂你要快点,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昨晚云鸿还找我呢,问我这几天奇奇怪怪的在干什么?”
王秀道:“那你说了没有?”
计云蔚摇头:“我哪敢,我怕他打断我的腿。”
“噗。”
“委屈你了哈,没事,你这么听话,我总不会亏待你的。”
“放心好了,我最近在研究……”
“在研究什么?”听不下去的长公主直接开口打断王秀的话。
王秀和计云蔚诧异地回头,两个人都有愣住。
看到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长公主轻哼道:“这话也就是我听到,要是换了别人听到,你们两个的性命还要不要了?”
计云蔚:“……”
王秀:“……”
“啊?”王秀愕然。
“昂?”计云蔚一脸问号。
长公主瞪了一眼计云蔚,上前捏着王秀的脸蛋道:“你看上什么人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他?”
“计相就这么一位独子,你这是要他的老命啊!”
王秀惊得直接吞了一颗葡萄,瞬间卡在喉咙那里,当即咳嗽起来。
“咳咳……”
好不容易得了松快,王秀眼里闪着泪花道:“我的殿下,你可真敢说,我们两个都不敢想呢。”
计云蔚也听明白过来了,一蹦三尺远。
“我对天发誓,我是清白的。”
长公主:“……”??
她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确定他们两个不是在说笑以后,冷着脸道:“那你们两个刚刚说什么失身?还有补偿的?”
王秀:“……”
计云蔚:“……”
误会……就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王秀嘴角抽搐,小声道:“殿下,你误会了。”
“是我让计家兄弟去办事,他被人给纠缠上了,找我索要好处呢。我们不是合伙做生意吗,大概就是一些新的设计图,不是你想的那样。”
计云蔚也连忙道:“我跟云鸿,我们两个可是生死之交,我哪敢挖他的墙角啊,我要是敢,他还不活剥了我?”
“再说了,现在是太平盛世,正是挣钱的好时候,我活着挣钱不好吗?怎么会想着要去找死?”
“再说了,我对嫂夫人,嫂嫂,我是真心拿她当亲人,所以说话才没有顾忌的。”
说着,小嘴一撅,眼神里有了怨气。
不过更多是委屈。
长公主也想起来了,他之前还买了东西去那什么姑娘家,想必那才是真的。
不过她是第一次误会人家这种事情,也没有解释的经验,便干巴巴地道:“那是本宫误会了,眼下你们说清楚就好了。”
想她道歉,门都没有。
计云蔚:“……”
王秀:“……”
“那个……嫂嫂,我先回去了。”
计云蔚说完,朝长公主作揖,随即离开了。
长公主见他消失在拱门下,才对王秀道:“他生气了?”
王秀笑道:“当然了,人家可是黄花大闺男,你以为呢?”
长公主:“……”
这称呼,要命!!
“他没有通房丫鬟?没有小妾?没有外室?”
王秀摇头:“没有……吧……”
她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没有听说。
长公主惊讶道:“没想到他还这么洁身自好啊?”
王秀:“呵呵。”
长公主奇怪道:“你笑什么?”
王秀道:“他大概是……爱钱!!”
长公主:“……”
榆木脑袋吧?
爱钱跟找女人有什么冲突??
“他现在不是找了一个?我今天看见他买了好多东西去献殷勤去了。”
王秀:“那个啊……”
“不知道!”
知道也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长公主狐疑地看着王秀,总觉得她和计云蔚之间怪怪的,并不像他们两个表述得这样“清白”。
不过她也知道点到即止,并没有追究,而是拿出了余得水的信。
“给你,东宫传来的。”
王秀受宠若惊,接过去后不忘感叹:“您亲自给我带信?”
长公主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顺便的。”
王秀:“好吧。”
说完就拆了信,长公主好奇道:“你不怕我看?”
王秀就把信递给了她:“我怕什么,东宫也好,您也好,可都是我的主子。”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娇嗔道:“谁要做你的主子,谁又敢随便使唤你?我若是早点认识你,东宫……”
长公主看见陆云鸿来了,下意识吞没了后面的话。
王秀还在问:“东宫怎么了?”
陆云鸿也在这时看向长公主,他笑得如沐春风,眼睛温柔,整个人翩翩俊朗,浑身都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但不知道为什么,长公主却感觉这个人骨子里是血腥的。
或许是生于皇家,或许是手握生杀大权太久了,长公主自认自己看人的功夫是很准的。陆云鸿并没有他表现出的这么无害,看起来这么的温柔善良?
他骨子里的那种菱角,就像是尖锐的长矛上淬了最狠的毒,轻易间就能要人的命。
这种感觉,她只在自己的父皇和阿弟的身上见到过。但不同的是,她的父皇是当今天下的主宰,阿弟是未来的天子,现在备受宠爱的太子。
更何况,她阿弟的狠偶尔间还会显露出来,阴郁又浓烈,毫无遮掩。
陆云鸿的则藏得很深,深得这辈子好像都不用见太阳了,又好像很浅薄,浅薄到下一刻他就会露出原形。
但对于王秀来说,或许她永远也看不见陆云鸿最阴暗的那一面。
这一刻,长公主心里有些惆怅,她不知道要为王秀感到高兴还是难过。因为一个人的面具尽管撕扯不下来,那也始终是个面具罢了。
谁知道王秀爱的,究竟是这副面具,还是面具下真实的人呢?
“你们在说什么?”陆云鸿问,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王秀的手。
长公主收回目光,视线缓缓下垂,落在了信纸上。
下一瞬,她指尖微微用力,心头突然颤了一下。只见她折起信纸,快速塞进王秀的信封里,淡淡道:“谁要看你的信,你收好了。”
话落,她匆匆离去。
结果她才刚离开,王秀就把信掏出来了。陆云鸿看了看长公主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王秀手里的信,目光微深。长公主回到梅里,匆匆地对乔川道:“东宫上次来的信,给我找出来。”
乔川连忙去找,不一会就亲自捧到长公主的面前。
长公主看完以后,缓缓地坐到椅子上去。
“阿弟的病竟然是真的!”
乔川惊讶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不是说想借机收拾安王他们吗?”
长公主摇头,闭上眼睛难过道:“他应该是怕我担心。”
“我就知道,他从来不屑用这样的招数,这次肯定是有缘由的。可我万万想不到,他竟然是真的病了。”
乔川满心惊讶,可也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便问道:“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长公主道:“他借用余得水的名义写信给王秀求助,今日是回信之期,我看见了。”
乔川道:“王娘子是故意的?”
长公主看向乔川,目露不悦。
乔川连忙低头,不敢造次。
长公主难得解释道:“信是我送去的,阿秀并没有瞒我,所以我看见了。”
末了,冷声道:“你们伺候本宫,多疑是好事。但不要疑神疑鬼,当初若不是阿秀,我和安年都未必能活下来,从今往后,我不许你们如此揣测她。”
乔川连忙跪下,惶恐道:“奴才知道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吕嬷嬷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在微微吸了口气后,端正姿态,并未给乔川求情。
乔川跪了一会,长公主才道:“你先起来吧。”
乔川的腿轻颤着,实则是心里没底。
这还是第一次,长公主因为太子以外的人罚他呢。当年就是驸马外面有人,长公主都没有这样生气过。
“看来本宫不能在无锡久待了。”
长公主说完,显得十分惆怅。
无锡这个地方,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因为王秀在这里,所以觉得格外亲切些。
现在要离开了,她反而舍不得。
长公主对吕嬷嬷道:“你抽空去书院问问,阿秀编撰的医书怎么样了?如果可以,本宫先带回去。”
这是要为陆家起复铺路了,吕嬷嬷不敢怠慢,连忙道:“奴婢这就去。”
她们才刚刚回来,按理说最早应该明天去的。
可长公主竟然点了点头,并没有阻止。
出去以后,吕嬷嬷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不觉间松了口气。
看来在长公主的心里,怕是已经把王秀当妹妹看待了,长公主这个人又极为护短,看来以后她对王秀也得恭敬些才行。
想到这里,吕嬷嬷连忙让人备车,连轿子也不坐了。
……
秀丽山庄,王秀很开心。
因为她开的药让太子的病情有了好转,而且还稳定没有复发了。
对于一心想依附东宫的王秀来说,这真是最好不过的消息。
晚上,她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除了陆云鸿知道她为什么高兴,陆云媛和陆云珠都是懵的,不过这不影响她们跟着高兴。
用完晚膳,王秀又和两个小姑娘一起抱着猫在树下纳凉。
看到这一幕的陆云鸿微微停顿,随即便在书房画下一幅温馨的夜间树下纳凉图。
他的画风越来越像王秀了,加上画工比王秀的高,意境自然更加动人。
王秀看见的时候,欣喜若狂。
这下计云蔚再找她,完全可以推到陆云鸿这边来了,多好啊!
还有他们的家庭图绘,也可以由陆云鸿一手代劳。没有相机又怎么样呢?她有大燕朝第一画师,依旧可以把家庭的温馨日常都保留下来,等以后他们老了再来翻阅,一定会非常感动的。
王秀忍不住捧着陆云鸿的脸狠狠地亲了下去,并高兴道:“你怎么这么棒啊陆云鸿!你太棒了!!”
陆云鸿先是发呆,随即又傻傻地笑。
他看着王秀,目光逐渐清明,然后炙热。
他伸手拥着她,仿佛怎么也抱不够似的。有媳妇的日子太幸福了,他渐渐忘记了,从前的自己是如何地孤独?
那样的日子,他现在连回想都不愿意了。
所以,他要守护好他的幸福,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
“阿秀,我们生个孩子吧!”
陆云鸿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然后他的手也开始在王秀的小腹上流连,可没过多久,王秀就一巴掌拍开。
“我没说不生啊,但你能不能正常点。夫妻间怀孕生子是很正常的事情,不需要刻意地去做的,明白吗?”
陆云鸿虽然有些小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明白。”
“可我就是想……”
王秀怒道:“想也不行!”
陆云鸿:“……”
“想抱抱你也不行吗?”
王秀傲娇道:“这个可以!”
话落,陆云鸿就紧紧地抱着她,眷恋难舍。
“阿秀,你会永远都这么爱我吧?”
王秀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这厮最近不正常啊?
一直反复地问,反复地问,还要催她赶紧生孩子?
他到底是怎么了?
外面有人了,怕他发现?
还是误会她喜欢上了谁,担心她会跑?
不过夫妻都这么熟了,她自认还是了解他的,他不是这种人啊。
她就更不用说了,成天活在他的眼皮底下,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跟他在一起,他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陆云鸿:现在想开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几乎都跟他在一起,活在他的眼皮底下,心思也对他刨白得一干二净。
他的确该收一收自己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好好对她才是要紧的。
陆云鸿反思以后,连忙道歉:“对不起阿秀,因为之前长公主说要给你找个男人,我就有点担心了。”
“最主要的,现在陆家都是靠着你,王家家大业大,长公主和太子爷又是你的靠山……”
“可我只有你!!”
一脸委屈巴巴!!
王秀:“……”!!
对啊,你也知道你有我!
那我不是你的全世界??
神经病!!
王秀推开他,并不打算理会。
可陆云鸿哪里会放过她,抱着就是一顿撒娇耍赖,像个小孩子一样。
没过一会,王秀便败下阵来。
罢了,自己家的相公,自己受着吧!
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对陆云鸿始终没法真正的狠心。便轻轻哄道:“你可是状元郎,意气风发的陆先生,不知道多少人求着你指点文章呢?”
“而且你长得如此俊美,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我看着都心生欢喜,摸着都爱不释手的,更何况外面那些小姑娘?”
“陆大爷,麻烦你下次伤春悲秋的时候照照镜子。如果你对着自己这张脸都能幽怨,那你再来找我诉苦行吗??”
陆云鸿见她捧着他的脸,说得一脸认真又无奈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他好了!
真的!
因为就在刚刚那一刻,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珍惜”。
她很珍惜他!
异样的感觉充斥着心脏,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
“阿秀!”
他轻轻地喊她,拥她入怀时,他眼里闪过一丝泪光。
倘若可以,这一生都为她削去菱角又如何呢?
只要怀中的人儿永不离弃,现在的陆云鸿,就是真正的陆云鸿。七夕节的前一天,陆云冉和张嘉许回门了。
因为嫁得比较远,所以回来晚了几天,不过这不影响一家人的团聚。
婆婆陈氏让王秀去问问陆云冉,张嘉许对她好不好,房事上有没有节制。
王秀:“……”
和小姑子交流这些,这感觉怎么怪怪的?
不过她也没有明着问,只是旁敲侧击,问问她在张家的处境。
陆云冉道:“公公婆婆对我很好,嘉许也是。他大哥在京城,二哥在任上。只有大嫂和二嫂回来,不过我们成亲以后她们也要回去了,都是很客气的人。”
“族中的人对公婆都很敬重,连带着对我们也是很客气的。家里的中馈是婆婆在管,她给我一些私房,跟我说管中馈很累,我都明白的。”
大概意思是,中馈将来是大房的,虽然大房在京城,但也不能给她管。
不过贴补了私房,也是非常好的了。
王秀也明白,一家子兄弟三个,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她对陆云冉道:“那就好。不过要是你私房钱不够花,你就告诉我,我给你拿。”
陆云冉红了脸,眼里闪烁着一丝水雾。她连忙道:“嫂嫂给我准备了那么多压箱银子,我到了张家才知道的,可把我吓坏了。我和嘉许商量过了,这些都是嫂嫂的嫁妆,我们不能要的。”
“这次我们回来,我把三万两的银票都带回来了,嘉许说要还给嫂嫂才行。”
“三万两?”
“我放的是两万两啊!”王秀一脸诧异道。
陆云冉连忙掏出银票道:“一千两面额一张的,的确是三万两啊,我们不会数错的。”
王秀按住她的手道:“那就是你大哥私底下给你添的,你都留着吧,这是我们的心意。”
陆云冉摇着头,小声道:“嘉许之前在外面做了点生意,他把银票都给我了,还有婆婆给我的,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两,够我们夫妻俩过日子了。”
“这些银票嫂嫂留着,将来给我的小侄女和小侄子们,我不能要的。”
“拿着吧,这就是你的嫁妆!”
“不行,我们不能要的!”
姑嫂二人正在互相推让的时候,陆云鸿来了,问道:“怎么了?”
陆云冉把银票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厚厚的一叠,看着就招人喜欢。
他笑了:“银票会烫手是不是?”
陆云冉小声道:“谢谢大哥和大嫂,不过你们给云冉准备的嫁妆已经很丰厚了,这压箱底的银票云冉真的不能要!”
陆云鸿拿着银票,王秀要抢,被他躲开了。
王秀生气道:“陆云鸿,那是云冉的,你不许拿。”
陆云鸿看她护着妹妹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她小姑子,而是她亲妹妹呢。
他笑了笑道:“几万两的银票确实多,云冉不敢要也是正常的。这样吧,云冉,一万两是大哥给的,你留着吧。”
说完又对王秀道:“他们是新婚小夫妻,哪里知道日后开销要花多少银子?这两万两就当入股给你,赚了钱分他们一些度日,赚不了钱赔了他们也不能找你要,如何?”
王秀瞪了陆云鸿一眼:“快呸呸呸,不许瞎说!”她自会赚钱,不会赔钱!!
陆云鸿用银票拍着嘴巴:“呸呸呸。”
王秀:“……”
陆云冉:“……”
这要是给外人看到,也不知道某人会不会挨打?
王秀想到现在和计家的生意蒸蒸日上,便接过银票道:“可以的,不过要写字据。”
陆云冉见嫂嫂收下两万两银票了,当即松了口气道:“写,我马上就写。”
王秀摇头道:“不要你写,你按手印就可以了,叫你大哥写。”
陆云鸿道:“为夫就这点用处了是吧?”
王秀道:“叫你干就干,再废话揍你一顿!”
陆云鸿:“……”
陆云冉忍着笑,憋得很辛苦!
很快,字据写好了。
王秀看了一眼没有问题,让陆云冉按了手印,一式两份,她们各自保存。
王秀道:“以后每年分红的时候我就给你一份账单,你自己对一对。”
陆云冉连忙道:“不用了,我相信嫂嫂。”
她其实不太在乎什么赚钱,分红,她只是想把这烫手的两万两银票送还,如此她便能松一口气了。
不过手里还有一万两呢,是大哥给的。
陆云冉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自从陆家败落,她便没有想过还能这样风风光光地出嫁,嫂嫂为她攒了那么多的嫁妆,张家的下人们私底下说,大奶奶和二奶奶所有的嫁妆加起来,都还没有她的一半多呢。
下人们惯会看脸色,知道她打赏丰厚,又在婆婆面前得脸,跑腿干活可麻利了。
还有大嫂和二嫂言语间想为自家侄子说情,希望能进凤起书院念书的。还说请她的父亲和大哥指点文章等等。
她这才渐渐明白,原来娘家的实力就是她在婆家的底气。
缘不怪大嫂嫁到她们家来时,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想想那时,王家的大小姐的确是低嫁了,所幸大哥和大嫂终是日久生情,否则今日的陆家也不会有这样的体面。
陆云冉临走前,珍重地给陆云鸿和王秀道谢。
王秀心疼她,叫她快回去睡觉了,不要多想。
陆云鸿则道:“兄妹之间,何须见外?一家人本就该相互扶持,难不成看到你们过得清苦,大哥就能在炕上吃肉了?”
“噗。”王秀喷笑,随即咬住嘴皮,忍了又忍。
陆云冉也忍俊不禁,很快便心安地离开,临走前眼睛都是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憋笑憋的。
等陆云冉走了以后,陆云鸿对王秀道:“想笑就笑吧,不要憋得太辛苦了。”
王秀一下子跳到陆云鸿的背上去,搂着他的脖子调侃道:“陆云鸿,你可真是一位人才!”
陆云鸿搂着她的腿,骄傲地抬起下巴,故作不悦道:“难道我说错了?”
王秀摇头,连忙道:“哪里,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说得如此直白!”
陆云鸿道:“云冉心思细腻,容易多想,我若不说直白点,她回去还要忐忑不安。”
王秀想想也是,随即亲了亲陆云鸿的脸颊道:“我夫君真棒!”
陆云鸿一脸骄傲,勾了勾嘴角道:“那是当然!”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早更了!!陆云冉和张嘉许在无锡住了两天又回泰州去了。
临走前王秀又给他们塞了两车的好东西,看得张嘉许眼皮直跳,心里无奈又感动。
回程的马车上,张嘉许对陆云冉道:“大哥能娶到大嫂,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云冉难得没有替自己大哥辩驳,而是笑了笑道:“我也觉得。”
话落,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
王秀窝在家里陪了两天回门的陆云冉,结果陆云冉前脚刚走,书院里的几个学子就来催她回去编撰医书了。
原来是长公主派人问了以后,得知王秀编撰的医书已经过半,便想着等一等。
吕嬷嬷私底下给几位老先生透了信,他们虽然不好催促,但想到长公主都如此郑重,便叫学子们来催。
这不,王秀知道以后还诧异呢,长公主怎么突然着急了。
徐潇就解释道:“听闻长公主想回京了,还想带着编撰好的医书回去。”
王秀愕然:“我怎么不知道?”
徐潇也是一愣,他也疑惑呢。
随即王秀对他们几个学子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去见见长公主。”
徐潇他们听了,只能暂时离开。
陆云鸿也听说了这件事,他知道长公主为什么突然想回京,因为她知道了太子的病情是真的。
但阿秀还不知道呢。
让阿秀去问一问,长公主就会知道阿秀从来都是很坦诚的,她是有心眼,但是她的心眼只针对外人。
长公主对于她来说,不算外人。
算什么呢?
陆云鸿忍不住笑了!
或许用“同党”来形容会更为贴切!
……
梅里。
幽静的园子里,打扫的下人们一言不发。
到处都是侍卫,但又跟只会巡逻的机器人没有分别。他们不苟言笑,也不说话,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
乔川看见王秀来的时候,像是看见大救星一般:“您可来了,赶紧的吧,长公主这几天正担心呢。”
王秀微微一愣:“担心什么?”
乔川道:“还能是什么?太子殿下的病情!”
王秀傻眼:“长公主知道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乔川:“……”
短暂的发愣后,“啪”乔川打自己一嘴巴!
王秀:“您这是?”嘴痒??
乔川愧疚地笑:“之前是咱家误会您了,怪不得长公主恼呢,真是对不住了。”
“王娘子,您请吧,长公主会告诉您的!”
乔川说完就退下了,留下了一头雾水的王秀:“……”
“误会我??”
她心想我都好几天没有出现了,天天窝在家里面,结果乔川说误会她??
就在她疑惑地走进去,发现长公主连孩子都没有带,一个人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神情蔫蔫的。
王秀走过去,长公主慢慢撑着身体起来。
“病了吗?”
“怎么也不叫人去告诉我?”
王秀说着,给长公主把脉。
长公主刚一张嘴便咳嗽了一声,她随即笑了笑道:“一点风寒而已,不碍事!”
王秀皱眉:“都有些发烧了,还不碍事!”
说完便要转身,长公主连忙拉住她道:“去哪儿?”
王秀无奈道:“开方啊我的殿下,难不成让我眼睁睁看着您痛吗?”
一句话说得长公主眉开眼笑,连忙放开了她。
王秀开完方回来,问道:“小公子没事吧?”
长公主道:“健康着呢,别担心。”
王秀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随即问道:“我刚刚进来听乔公公说误会我?什么意思啊?”
“还有太子殿下的病您什么时候知道的?明明之前我来问的时候,您什么都不知道!”
长公主突然端坐起来,她想到了,之前王秀的确来问过。
但是她说太子的身体好得很!
是了是了!
长公主张了张嘴,一脸恍然大悟。
“难不成就是那个时候,京城的信就来了?”
王秀点头:“对啊,不然呢?我怎么会无缘无故问您那么多?”
“余得水那个傻子,“无中生友”我就知道了。不过您别担心,太子的病我能治,而且余得水给我回信了,太子的病情控制住了。”
“太子的病情只要能控制住就能根治,这个问题不大,您别担心啊。”
“如果您要是因为这个回去,我也不阻止您,不过我还是要来告诉您真相的。”
长公主听了以后,心里十分熨帖。
她拉住王秀的手,揉搓着,感动道:“阿秀,谢谢您来告诉我这些!”
王秀道:“殿下跟我客气什么,我们王家可还靠着太子殿下和您罩着呢。”
长公主忍不住笑,一笑又咳嗽,便忍不住拍着她的肩膀道:“你也不早说,让本宫白白担心了好几天。”
王秀委屈道:“您也不问问,一个人憋着不难受吗?”
长公主气闷,她憋得可太难受了。
不过她很快问道:“信是余得水写给你的?”
王秀点头:“对啊,您不是看过吗?有什么问题?”
长公主:“……”
问题大了,她感觉那信上的口吻不像是余得水写的,反到像她阿弟。
而且她阿弟有一手好丹青,擅临摹他人笔迹,以假乱真。小时候曾替她抄书,连她父皇都没有认出来。
不过她们姐弟留了暗号,但凡阿弟临摹的笔迹,有一个字必须会留细勾,宛如不小心勾画出来的,但实际上又要深几许。
那封信,应该是她阿弟写的才对。
就算是要问关于病情的事情,她阿弟也没有必要亲自写信,除非是他已经很信任这个人了,也不想再让他人代笔。
至于为什么要模仿余得水的笔迹,大概是怕陆云鸿误会吧。
不过这样……将来被陆云鸿知道了,会不会误会阿秀呢?
这一刻,长公主开始为阿秀担心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王秀的额头,亲切地问道:“你来看我,陆云鸿知不知道?”
王秀道:“我出来得急,还没有跟他说呢。不过他知道了也会让我来的,他们陆家也是向着太子和长公主殿下的。”
长公主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怀疑这个。我只是担心他会对你不好。”
王秀大大咧咧道:“哦,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我王秀有钱有势,他要是对我不好,我就休夫呗!”
“我如果仗着太子和长公主的势,还有我自己的本事和公婆小姑子的帮助,都要怕区区一个陆云鸿,那我还活个什么劲哦。”
长公主被她逗得不行,连忙道:“好,就是要这样才对!”
“你可是王家的大小姐啊,我阿弟的亲师妹!”
“换句话来说,也是我的妹妹了!”
王秀憨笑:“那可不敢当,不过我当公主是能管我一辈子荣华富贵的贵人,所以我会牢牢抱住大腿的。”
长公主闻言,瞬间把大腿伸长一点!
“来,抱吧!”
王秀:“……”
那倒也……不用如此直接!!长公主暂时打消回京的念头了,王秀又恢复书院坐诊,山庄休息,以及画画支持计云蔚的日常。
而计云蔚在忍痛为钱云柔花了三千两银子以后,终于让钱云柔相信他被驯服了。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钱云柔这个奇葩,她还真特么的是个奇葩。
她竟然没有率先对王秀用什么巫蛊咒术,而是把施展在计云蔚身上的招数通通都用在陆云鸿的身上。
可陆云鸿哪有时间陪她做戏啊,就算是敷衍也不行。
计云蔚和王秀都想放弃了,遇上这么一个奇葩,她不按套路出牌啊。
看到王秀蔫蔫的样子,陆云鸿于心不忍,课休时去了一趟钱云柔的宅院。
他本来是想揭露钱云柔那些弱智的巫术行为,让这件事暴露在阳光底下,等事情闹大,王秀就可以顺理成章收网了。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去的时候,发现钱家的宅院从里面反锁上了。
他当即绕到后窗去,翻过后罩房,冷不防听见之前那个老道的声音:“小乖乖,我来了。”
“你别着急啊,我来疼疼你。”
“你放心,反正你也没有人要了,不如索性跟我了,好歹是正室呢。”
钱云柔发出那种厌恶的声音,可却因为嘴巴是封住的,所以只有一些好似痛苦的叫声。
陆云鸿走进去,那个老道吓了一跳,当即问道:“你……你是谁?快出去!!”
床上的钱云柔挣扎着,眼睛里满是泪花,一个劲地朝陆云鸿哀求。
听那声音,好像在说:救救我,快救救我!
陆云鸿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厌恶地盯着老道:“你又回来了!”
那老道吓了一跳,一个“又”字,加上陆云鸿的声音比较阴冷,他很快就想起来了。
那个雇主!!
“是你!!”
老道面色一慌,转身就想跑。
“嘭”的一声,陆云鸿一脚狠狠地踢过去。
老道摔在墙壁上,瞬间脸色发白,身体痉挛着,没过多久,他嘴角流出鲜红的血。
钱云柔都被吓傻,整个人呆愣着不知所措。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陆云鸿径直走近那个老道,掐住他的脖子。
“咔嚓”一声,老道眼珠子瞪大,瞬间咽气。
陆云鸿像丢一个死耗子一样把他丢在阴暗的角落,随即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手。
他看向钱云柔,目光倏尔一眯,好似在想要不要杀了她?
钱云柔颤抖着,眼睛里满是恐惧。
陆云鸿皱眉,心想若是杀了她,巫蛊的事情暴露也是死无对证,说不定还会被归咎到老道的身上。
他当即厌恶地砸碎了一个茶杯,用碎瓷片朝钱云柔身上捆绑的绳索掷去。
碎瓷片顷刻间削断了钱云柔身上的绳索,同时也在她手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得到自由的钱云柔大口地喘着气,等再次抬眼看去,房间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陆云鸿的影子?
倘若不是这房间里还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许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身体不停地颤抖着,钱云柔眼中第一次有了对死亡惊恐,也有一个人无法收拾残局的恐慌。
可现实不允许她大喊大叫,甚至于她连找一个帮手都不敢,只能先是虚弱无力地爬出去,在找了一个地方狠狠地,压抑地哭了一通以后,不免又想。
她不是想杀了王秀吗?
她学那么多的巫术,连计云蔚都能控制得住,她又何尝不是没有想过被发现暴露后的危险?
她可以处理得好的!陆云鸿的身边不需要那种软弱不堪的人,她一定可以的!
不知道为什么,钱云柔想到陆云鸿那阴冷的目光,好像毫无怜悯。但她的心还是忍不住在颤抖着,是害怕,也是一些从未体验过的异样感觉!
要配得上陆云鸿那样的人,就要会些手段!算不会也要学,学不会强迫自己也要强迫做完。
总之,她要善后!
钱云柔处理完老道的尸体以后,用手上流出的鲜血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王秀的生辰八字。
她盯着那个生辰八字看了许久许久,想到了陆云鸿杀人不眨眼,想到陆云鸿救她以后选择离去,想到……她和陆云鸿还是有机会的。
不然陆云鸿杀人了,这么大的把柄为什么要留给她握住呢?
还有,今天陆云鸿为什么会来找她?
一定是她之前的巫术成功了,只不过陆云鸿意志比较强大,老道之前就说过了,有些人的心智可不是那么好控制的,陆云鸿不是计云蔚,她早该想到的。
捏了捏拳,钱云柔重新振作起来。
计云蔚又来打探了,看见钱家的花圃里翻了土,弄得满地都是。
钱云柔把花都挖掉了,又没有重新种下去。这让计云蔚有些疑惑,只觉告诉他,花圃里一定埋了什么东西?
计云蔚偷着去挖了挖,当挖到半截衣料的时候,吓得一口气跑到了秀丽山庄。
他本来想告诉王秀的,但是怕吓到王秀,就以有急事为由,匆匆拉走了陆云鸿。
他都不敢在山庄里说,一直到外面,寂静的山林里才道:“云鸿,钱云柔杀人了!!”
陆云鸿眼睛都不眨,淡淡道:“我知道!”
计云蔚惊讶道:“你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你不是很厌恶她,做戏都不想看见她?”
陆云鸿道:“阿秀这两天心神不宁的,晚上也睡不好,所以我想去揭露这一切算了,顺便收尾。长公主会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重要,反正太子现在身体很好,有精力和安王斗得你死我活。”
计云蔚听了,还是不懂,继续道:“然后呢?”
陆云鸿云淡风轻道:“我看见我之前找的那个老道又回来了,就把他给杀了!”
计云蔚:“……”
“祖宗,你可真是我祖宗,你也是真敢!!”
“那是人啊,吓死我了!!!”
计云蔚低声咆哮,快哭了!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但不是被陆云鸿吓到,而是因为刚刚,他差点看见死人。虽然只是衣角,但那是死人的衣角!
“呜呜呜……”
“陆云鸿,你拿什么赔我?”
“不然我把这件事告诉嫂嫂去!”
陆云鸿摇了摇头:“没有赔偿,你也不会去告状的!”
计云蔚惊讶道:“为什么,你没有看见我都快吓哭了?”
陆云鸿负手而立,淡淡道:“因为我今天收到消息,泰和沉了!”
“什么?”计云蔚不是没听清,他是有点不敢信!
陆云鸿也不奇怪,再次重复道:“我说,之前我跟你说过的那艘船,泰和,它沉了!”
计云蔚:“……”
乖乖!
安王要完了!!
他才刚这样想,突然又警觉起来!
陆云鸿的梦是真的!!!
那太子呢?太子就能完好无损吗?
这一刻,计云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苍天啊,他估计还得配合配合,让钱云柔这枚棋子发挥出她最大的功效啊!!!
不然他的荣华富贵,计家的前程,还有……陆家的兴衰荣辱!
“对了,忘记问你了。你说梦里你和嫂嫂和离了,那后来呢,后来你娶了谁为妻啊?”
陆云鸿闻言,目光倏尔一暗,整个人孤寂又萧索。
过了许久,只听他闷声道:“没有娶谁,孤独终老!”
“啊?”计云蔚感觉心脏一下子揪了起来,目光里闪过一丝痛意。
“怎么会?”他轻声呢喃,多余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陆云鸿抬头,望着树梢上伸长出来,却掉光了落叶的枯树枝,伸手轻轻一掰,断了。
清脆的声音响彻在他的耳边,好像那树枝也早就生无可恋了。
也是……当周遭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往昔,那么辛苦地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陆云鸿嗤笑着,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可就在这时,远处的秀丽山庄传来王秀的咆哮:“陆云鸿,滚回来吃饭!!”
陆云鸿抬眸看去,山庄炊烟袅袅,还有低低的犬吠声。人跟人说话的声音,似有若无的,像梦境,又像是有人在嘀咕着说他的坏话。
这一刻的人间烟火,像一束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变得鲜活起来,脸上也露出欣喜向往的神情,连忙应道:“来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家跑了。
计云蔚在后面追着他喊:“等等我啊!”
“感情不是你们家亲生的弟弟,就可以随便丢掉吗?”
然而,话音石沉大海,陆云鸿已经不见踪影了。
很快,山庄里响起陆云鸿狗腿的声音:“阿秀,我回来了!”
“刚刚是计云蔚非要拉我出去的,我没有乱跑!”
“阿秀,我们把门关起来吧,不要让计云蔚进来吃饭,刚刚要不是他你也不会很生气地喊我,都怪他!”
计云蔚:“……”
好的吧,他差点忘记了,陆云鸿是一个有媳妇可以不要兄弟的人!京城,安郡王府。
四海商行的人来禀,说是船沉了,泰和、顺发都沉了。
现在商行的人乱作一团,有些老股东受不了这个噩耗,带着人去闹事。原本管着四海商行的宋家老爷子急火攻心,昏迷到现在还没有醒。
依照之前签的契约,四海商行是不用赔钱的。但那是挣钱的时候,现在商船赔了,那可是一百多万两,于是很多人便耍起了无赖。
安郡王知道的时候,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就翻白眼了。他可指望这批银子翻身呢,眼睁睁看着银子都没了,他现在觉得吐血都是轻的。
“去找宋家,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若是不把本王的银子补上,本王要他全家都死!!”
“什么契约?挣钱了本王都认!!但是现在船沉了,本王只要本王的银子,任何人来说情都不管用!”
安郡王铁了心要银子,宋家下人只好回去禀报。奈何章程还没有拿出来,宋老爷子就过世了。
宋家先赔了船员家属的丧葬费和抚恤银子,其他投资入股的一概不赔。若是闹得凶的,便报官处理。
宋家在广州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家,跟官府也有姻亲关系,好歹算是维护过去。
可安郡王不依,再加上当地官府也不敢得罪他,事情一度僵持,宋家也接连出了几起人命官司。
偌大的百年大族,眼看着就要倒下了。宋老太太当即让长孙宋沐廷前往无锡求助计云蔚。
宋沐廷和计云蔚、陆云鸿都是同窗,不过宋沐廷和计云蔚都不想入仕,选择了行商,因此关系格外亲厚一些。之前泰和要出海时,也是宋沐廷联系的计云蔚。虽说现在泰和沉了,但宋沐廷知道这是意外,计云蔚也不会和他计较的。
眼下安郡王逼得太紧了,他们宋家死了好几个人了,老太太担心他的安危,表面上说是让他来求助,实际上是让他出来避祸的。
因此在他离家时,宋老太太给计云蔚和陆云鸿的信就已经先发出去了,还未等宋沐廷到无锡,计云蔚和陆云鸿便已经知晓了此事。
计云蔚愤懑道:“安郡王也太嚣张了,做生意本来就有赚有赔,是他自己心大,非要吃下一船的货,否则怎么也不会损失得如此严重。”
陆云鸿闻言,淡淡道:“安郡王想上位,自然少不了银钱支持。眼下他被降了王位,正没出发火呢,宋家这是撞上来了。”
计云蔚试探道:“云鸿,在你的梦境里,宋家会如何?”
陆云鸿摇了摇头:“在我的梦境里,是你赔了这笔钱,但你没有追究,依旧和宋家做生意。后来,宋沐廷和你一起出海,一起失踪了。”
“宋家最后还是决定入仕,找到了我,我收了宋沐廷两个弟弟做学生,帮助他们入仕。”
计云蔚听了,心里越发觉得难过。
他和宋沐廷,他们最后连死都是死在一起的,那现在就更不能袖手旁观了。
计云蔚道:“我想去一趟广州。”
陆云鸿道:“你先不要担心,这件事我有办法。”
计云蔚吃惊道:“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你有什么办法?”
陆云鸿道:“经此一事,宋家必定大受打击。再继续做海运生意已经不大可能了,不如借机洗白,让族中子弟都博一个好名声。”
“我会给宋老太太去信,告诉她先应承安郡王,不过钱要分期给。一个月给一万两,她会慢慢变卖家产还上,如果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外面走漏了风声,她就还不了。安郡王想要钱就一定会同意,否则鱼死网破,他什么也得不到。”
计云蔚紧张道:“可还下来一年也是十二万两,宋家现在怕是承受不住。”
陆云鸿点头道:“我知道。让他们还一笔,都必须要安郡王写收据,并且要盖上安郡王府的大印。最多三个月,我会让安郡王把这笔钱吐出来,绝不敢再提还钱的事情。”
计云蔚不知道陆云鸿要做些什么,但是他看见陆云鸿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大安。
他拍着陆云鸿的肩膀道:“我之前还怕我进大狱了你不肯捞我,想来我真是小人之心。云鸿,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混,再也不怀疑你了。”
陆云鸿斜睨了他一眼,嫌弃道:“你如果进了大狱,我送你一卷草席!”
计云蔚天真地问:“为什么是草席啊?”
陆云鸿冷笑:“给你裹尸用的!”
计云蔚:“……”!!
……
七月下旬,秋闱在即。
凤起书院还是照常上课,不过参加秋闱的学子早早就去应试去了。
王秀在昏天暗地地睡了几天后,后知后觉她可能怀孕了。她给自己把了脉,发现还真是。不过月份尚浅,她也没有说,只等八月十五中秋节,一家人过节再告诉他们。
陆云鸿没听见她心声,只是看她懒懒的没精神,以为天气热了,她不喜欢动弹。
八月初一,钱良才非常高兴地跑来道:“大奶奶,钱云柔总算动手了。”
“我看见她埋在土里的布偶,写上了大奶奶的名字,不过生辰对不上。”
王秀闻言,当即道:“太好了,我正好想在家里休息几天,这时机刚刚好。”
说完便继续对钱良才道:“从明天起对外就说我身体不适,具体什么原因也别说,然后再派人密切监视她。”
钱良才知道钱云柔的事情就要落幕了,跑起来也格外有干劲。因为成天做梦想当大奶奶,简直不知所谓。
钱良才是王家的家奴,心里是最向着王秀的,听到这些话早就想狠狠惩治钱云柔了,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不过现在不急了,因为机会就在眼前。
第二天一大早,王秀生病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一个时辰以后,陈氏就来秀丽山庄照顾王秀了。看到在床边照顾自己的婆婆,王秀十分过意不去。但看到婆婆如此真心待她,王秀险些就将自己怀孕的事情说了出来。
可就在这时,长公主来了。
这些王秀躺不住了,连忙要坐起来。
陈氏担心她的身体,就让她躺着别动。长公主直接进来,看到王秀要起来,也连忙按住她别动。
长公主道:“你照顾本宫和安年那么久,现在还跟我客气什么?”
说着,又问道:“请了大夫来看没有,怎么说的?”
在长公主和婆婆关切的眼神中,王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我不是生病,我是怀孕了。”
话落,房间里立即响起不大不小的惊呼声。
陈氏愣愣地站起来,瞪大眼睛,瞬间又喜不自胜。
“天呐,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呢?”
“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是不是想吃酸的,娘让他们上街去买!”
王秀连忙按住她的手道:“娘别忙了,我什么都不想吃。就是昨天才发现的,月份还浅,本来想等中秋节再告诉你们的。”
陈氏激动道:“太好了,怀了就好。月份浅是要好好养着的。”
“你先好好休息,娘去给你弄点吃的。”
陈氏说完,急匆匆地走了,瞧她离开时的样子,笑得嘴角都合不拢,估计是要出去报信。
王秀也没有拦她,本来想说瞒一瞒的,可现在看来,她实在是不擅长给人制造惊喜。
瞧瞧,现在不就失败了?长公主听见她细细的轻叹声,好像还挺遗憾似的。
她瞪着王秀,将她的手放在被子里去,随即才嗔道:“怀孕这么大的事情也想瞒着,你往常的聪明劲哪里去了?”
“这个时候你就应该要告诉陆家的人,让陆云鸿亲自来伺候你,端茶倒水,揉腰捶背,一样都不能少。”
王秀失笑,陆云鸿会干这些事情的,不用她说也会干。
她之所以想瞒着,不过是想给陆云鸿一个惊喜而已。
不过现在算了,既然是夫妻,她知道了,陆云鸿也应该要早点知道才好。
他之前还成天念叨,现在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不知不觉,王秀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长公主看她傻乎乎的,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还笑呢,傻不傻?”
“不过这些证明陆云鸿没有什么问题了,你就好好和他过吧。本宫也想过了,现在的青年才俊,也只有陆云鸿和你最相配了。”
王秀没想到长公主还惦记这件事,连忙苦笑道:“殿下,我和陆云鸿是夫妻,当然最相配了。”
长公主敷衍道:“是啊是啊,你们都有夫妻相了。”
“有吗?”王秀摸了摸脸,她其实很喜欢陆云鸿的长相,很英气,五官恰到好处,第一眼给人的感觉不是很惊艳,但是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哪儿哪儿都好看。
长公主见她还认真地研究起来,顿时一阵无语。
“知道你没事就好了,你都不知道,我刚听到消息的时候都吓到了。你可是全无锡医术最好的大夫了,你要是生病,我们都不知道找谁来给你看才好?”
王秀突然想到一个人,她看过了叶知秋写的《养心学说》和《精神杂论》,特别好的两本书,写得十分有见地,可以说,阐明了养生之道的关键。
王秀看向长公主,认真地推荐道:“要是我真的生病了,找叶知秋叶道长,他的医术也十分厉害。”
长公主耳闻过这个人,半信半疑道:“你怎么知道的?”
王秀叫来蓉蓉,把叶知秋写的两本书找出来,包好递给长公主。
长公主刚接过去,陆云鸿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
几乎是听见开门的一瞬间,他就出现在床边了。
长公主看他额边碎发凌乱,整个人气息粗喘,眼睛还是红的。
紧抿的唇瓣微微颤抖着,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男人……都不知道应该说他是太高兴了,还是太……激动了。
长公主站起来,无声地跟王秀打了声招呼,转身走了。
结果还没有等她走出去,就听见“扑通”一声,陆云鸿跪下了。
长公主:“……”
蓉蓉给她开门的手也是一顿,她们两人走出去,隐隐听见陆云鸿低泣的声音,他还带着哭腔说道:“媳妇,你现在让我死都可以了。”
长公主:“……”
蓉蓉:“……”
过了正房的院墙,长公主小声问蓉蓉:“你们家大爷……”长公主指了指脑子。
蓉蓉哭笑不得道:“不是的,大爷他就是……太喜欢大奶奶了。”
长公主:“……”
好的吧!
这样的感情她没有见过,但感觉太深刻了,不见也罢。
否则真的闹到生啊死的地步,怕是心肠都要断了。
房间里,陆云鸿匍匐在床边,紧紧握住王秀的手,泣不成声。
他一直都是想要孩子的,一开始动机不纯,后面就全是期待了。
可或许是孤寂太久了,这个时候,他竟然想起了太多太多的往事。
偌大的庭院中,深不可测。他抬眸时只看到青砖灰瓦,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冰冷告诉他,他就像是个天煞孤星一样,就活该有那样的冷冰冰的结局。
可他不甘心啊,心里始终存了一口怨气。
然而就在刚刚,在听到王秀怀孕的那一刻,他恍惚了。他感觉陷在一片灰蒙蒙的过往当中,然后为了保持清醒,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才是真的。
他有妻子,他也有了尚未出世的孩子,他是活着的陆云鸿,不再是苟活的陆云鸿。也不再是踩着那些腐烂的过往,一个人佯装完好无损的陆云鸿。
王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她是医生,当然也见过准爸爸们。但是他们好像都没有陆云鸿这样失态,虽然开心,但一切都在预料当中的。
可能会有些感动吧,也有会落泪的。但陆云鸿这叫泣不成声啊!
没有办法,她就坐起来,把陆云鸿揽过来抱着。
陆云鸿就顺势靠在她的腿上,一个人哭着哭着就笑了,然后笑着笑着又继续落泪。
过了好一会,他才平复地抬起头,可眼睛都已经很红很红了,里面盛满了温柔和醉人的情意。
王秀看了忍不住心软,捋着他额边的碎发道:“就你这样还生三个孩子呢,我看生一个你就要哭死了。”
陆云鸿破涕为笑,高兴道:“不许你这样说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王秀捧着他的脸道:“太高兴了吗?来,哭一个!”
陆云鸿:“……”
陆云鸿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且害羞地往王秀的怀里钻,然后轻轻地搂着她的腰身,将整张脸小心翼翼地贴过去,好像害怕会被抛弃一样。
王秀见状,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温柔地道:“好了,你可是要当父亲的人了,得振作起来。”
王秀的身体暖暖的,气息香甜,说话的声音传入耳中,好像一下子驱除了那些虚无的声音。陆云鸿抿了抿唇,手自然而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这一刻,他终于不用担心自己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了,因为他有孩子了。
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是他幻想出来的。包括他也曾深深地怀疑过王秀的存在。
可是子现在,他不想了。
前世才是梦,那些不堪的过往才是。他想起了那些曾被现实碾碎的岁月,那些承载着他对美好向往的曾经。
好在,他终是如愿以偿了。
“媳妇,我会好好对你的,我发誓!”
陆云鸿说着,在王秀的怀里蹭了蹭,不经意地将脸上的泪痕擦去。
他以后是一位父亲了,不能再有流泪的冲动。他要克制,也要变得坚不可摧。
未来的路,他会给孩子铺得很平坦,就算将来这天下大乱,上位的不是一位明君,他也会想办法让陆家全身而退。
总之……一切的苦难他都会去扛,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王秀怀孕了,这对陆家来说是大事。
陆守常表面不说,心里着实松了口气。他还亲自去找了叶知秋,希望叶知秋给王秀和未出世的孩子算一卦。
叶知秋笑着应了,说是去准备一下,转而来到茶房,叫走了柳青竹。
师徒俩叙完话,叶知秋知道王秀还在关注钱云柔,并且这个钱云柔也不是省油的灯,果然对着王秀的生辰八字做法了。
柳青竹有些担心,问道:“师父,那王先生会不会有事啊?”
叶知秋和煦道:“不会。”
他手里有陆守常写给他的生辰八字,是王秀的。
钱云柔写的那个是假的,就算是真的也不怕。邪不压正,王秀运道好,遇强则强,一般人伤不了她。
除非是皇族,但皇族也要当今天子和承载国运的太子殿下,偏偏这两人对于王家也是诸多偏爱,因此王秀的运道比皇族那些庶子还好。
所以不管王秀想做什么,叶知秋都决定卖她一个人情。
于是他推寅后,顺水推舟告诉陆守常,要谨防小人。
尤其是秀丽山庄的西北方向,王秀更不能一个人去,谨防小人用邪祟作怪。
陆守常一开始担心是那种不干净的东西,后面柳青竹送他下山,说起了钱承最近很倒霉,好像是运道被人破坏了。
陆守常顿时警觉起来,因为他想起了钱云柔,那个被钱兴丢在外面自生自灭的女儿。
据说她前阵子还和一个老道士纠缠不清,把她大哥气得和她断绝来往。
现在她二哥又出了事,把这些事情串在一起,就有点邪乎了。
陆守常刚回到陆家别苑,第一件事就是让秦总管派人去打听钱云柔最近在干什么?
这一打听,把陆守常都吓住了。
周围的邻居都说钱云柔很怪,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神神道道不知道在念什么东西?而且还画了很多符咒贴在门窗上,院中刚种的一棵柿子树也死了。
柿子树是当地村民种得最多的一种果树,一般都不会死的,但钱云柔种的却死了。
不少路过的邻居都说她家里很臭,有一股死尸的气味,他们怀疑钱云柔杀了黑狗,取黑狗血以后把黑狗埋在院子里。不过因为钱云柔性格很古怪,连亲人都避着,他们也不敢招惹,只是暗地里说些闲话而已。
陆守常一听,心里越发不安稳了。
小人,邪祟,尸臭味……
晚上,陈氏还在厨房炖汤。要慢火炖三个时辰才行,陈氏不放心,要自己守着。
陆守常本来都睡下了,后面睡不着,爬起来让秦总管赶车,连夜去了一趟衙门。
周旭顶着熊猫眼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了,结果听到陆守常怀疑钱云柔在家里杀了人……
周旭:“……”
他想问一问,是什么让曾经朝廷大员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大半夜的,就为了告发一个及笄之龄的小姑娘杀了人?
莫说这极不可能是真的,可就算是真的,遣下人来说一声不就行了?
可周旭也不敢问啊,只能说让衙门的人天一亮就去钱云柔住的地方查看。
陆守常却坚持道:“还是现在去吧,如果真是她做的,谁知道这一晚上她还会做些什么?”
周旭觉得有些奇怪,可也没有多问,直接叫上和陆家有来往的捕快黄子濯,带上几个值夜的捕快和仵作,当即赶往钱云柔住的地方。
等他们到的时候,钱云柔的确也快疯魔了,竟然以为他们是阴兵,还对着几个稻草人念念有词,企图让稻草人飞来阻挡。
原来自从那老道死后,钱云柔因为害怕就不停地作法,以至于疯癫入魔,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
这会她直接掀翻稻草人,狰狞地笑着,干裂的唇瓣露出诡异的笑容,大喊道:“去吧,杀了他们!”
众人:“……”??
陆守常看着那些个稻草人,上面还染了血,贴着符咒,顿时目光一沉。
周旭进来以后就察觉不对劲了,一开始是看见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钱云柔,后面的确闻到一股尸臭味。
就在他捂住鼻子皱眉时,仵作当即就道:“大人,有尸体!”
周旭当即下令:“搜!”
几个捕快很快忙活起来,周旭这才搀扶着陆守常,对他道:“您老也太厉害了。”
陆守常道:“这是叶道长算出来的,我稍后再跟你说。”
周旭心里一凛,心知此事还有蹊跷,便等在一旁。
钱云柔很快被黄子濯绑在柱子上,因为她好多天没有洗漱,浑身上下都是一股臭味,险些把黄子濯熏吐了。
可她自己却不觉得,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感觉自己已经召唤出了很多大将,他们都跟这些阴兵缠斗着,等着她的大将来救她。
周旭见她精神状态不对,当即对陆守常道:“她可能已经疯了。”
陆守常蹙眉,正要说话,突然有个捕快拿着个破旧的木箱上来。
“大人,有发现。”
周旭举着火把上前,这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木箱里是一个破旧狰狞的布偶娃娃,娃娃的脸上用血写着“王秀”,肚子上贴着生辰八字,而有十几根铁针穿透布偶娃娃,将那些染血的生辰八字死死地钉在布偶娃娃的身上。
周旭只看了一眼,便连忙让捕快带走,可即便如此,陆守常也看见了。
好在那上面的生辰八字不对,陆守常只觉得一股冲击涌上头顶,他险些没控制住杀人的欲望,也就是那一瞬,他头昏了一下,眼前突然一黑。
周旭见状,连忙上前搀扶着。
此时的周旭并不知道王秀的生辰不对,他没有想到钱云柔这样一个小姑娘竟然会有暗害王秀的胆子,而且还学了这些瘆人的巫术。
“陆山长,您听我说,云鸿媳妇一定不会有事的。”
“您先别着急,咱们好好缓缓,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呢。”
“比如钱云柔这些巫术是跟谁学的,她为什么要害云鸿媳妇等等。”
陆守常缓了过来,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此时他满心愤然,闻声便冷戾道:“她跟谁学的还重要吗?我只知道她敢害我陆家的人,她就该死!”
“周大人,你是无锡的父母官,这件事你必须要给我们陆家一个交代!”
“否则的话,休怪我将这件事上报入京!”
往日温和的陆山长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周旭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陆守常。
当看到陆守常铁青的脸,阴翳的眉眼后,他知道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当即连连应是。“大人,挖到尸体了,是一名老道的。”
黄子濯上前回禀,紧皱着眉,他快吐了。
跟死人待在一起这么久,怪不得看这个钱云柔就不太正常。
周旭很快就联想到,应该是钱云柔和老道学了些害人的邪术,结果不知道因为什么,她把人给杀了。
周旭当即道:“把钱云柔和尸体一块带走,顺便将这间屋子给封了。”
黄子濯带着两个人准备去押钱云柔,钱云柔却突然回过神来,眼前的人陌生得很,但是她看得出都是官府的人。
只有一个不是,他是……陆守常,陆云鸿的父亲。
钱云柔突然大喜过望,连忙朝陆守常喊道:“公公,我是你儿媳妇云柔啊,你快来救我!”
陆守常闻声,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怒骂:“无耻,还不将她给我拖走!”
周旭听得心惊肉跳的,连忙对黄子濯道:“快快快,把嘴也给堵上!”
钱云柔见状不对,高喊:“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那老道不是我杀的,是陆云鸿!”
“我是在替陆云鸿顶罪,陆老爷,你快去通知陆云鸿,让他来捞我啊!”
“呜呜……”
钱云柔的嘴终于被堵上了,可她腥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陆守常,仿佛还没有想明白,周围的人怎么像听不懂她的话一样?
可她不知的是,因为她之前种种怪异的行为,以及叫陆守常“公公”等异常口吻,以至于众人只当她疯魔了,根本不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陆守常当然也不信,他只觉得晦气,甩袖走了。
他后知后觉,可能是自己儿子在外不检点,无意间招惹到了这个小姑娘。以至于这个小姑娘想嫁入陆家都想疯魔了。
他对这样的事情原本并不怎么厌恶,想攀高枝的欲望虽然不光彩,但身边到处都是,他也看麻木了。
可他最厌恶的,是钱云柔想害王秀。那可是他们陆家的当家大奶奶,是他陆守常心里最好的儿媳妇,不仅管得住陆家,也治得住自己的儿子。
能娶到这样的儿媳妇,那是他们陆家的荣幸。可钱云柔这个不知所谓的姑娘,不仅要肖想他的儿子,还想害他的儿媳妇,这是陆守常决计不能忍的。
于是天还未亮,他就派秦柱在秀丽山庄外守着,只等陆云鸿出门,就叫到陆家别苑来。
他要狠狠教训!!
……
王秀知道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婆婆陈氏来给她送汤,说昨晚她公公陆守常一夜没有睡,很是气愤。
还说都是也知秋叶道长算出来的,倘若不是叶道长,他们怕是还会被蒙在故里。
王秀愣了愣,默默喝汤。
结果等婆婆前脚离开,她后脚立马就把钱良才叫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钱良才哭笑不得道:“那个钱云柔的胆子真的太大了,她把那个教她画符的老道杀了,尸体就埋在院中。周围的邻居闻见尸臭味,又不敢找她,私底下都在传。刚巧老爷知道了,就让周大人去查一查,谁知道歪打正着。”
“昨夜他们还搜出些邪气的东西,这不,把老爷气得不轻,今天早上还把大爷叫过去……骂了一顿呢。”
王秀愕然:“骂大爷干什么?”
钱良才小声道:“好像是昨晚那钱云柔管老爷叫“公公”,还说什么人是大爷杀的,她只是帮大爷顶罪而已,让大爷记得去捞她出来……”
王秀:“……”??
啊……这……
就离谱!!
……
梅里,大清早的,长公主也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冷笑道:“替陆云鸿顶罪?她倒敢说!!”
“我还说陆云鸿长成那个样子,还是当朝状元郎,没有人觊觎有点不正常。谁知道有觊觎的人了,可还不如没有呢!”
因为这觊觎的人更不正常!!
吕嬷嬷抿着嘴笑,不敢明说!
长公主却气愤,那钱云柔是怎么东西?敢觊觎陆云鸿也就算了,毕竟陆云鸿也的确是风度翩翩,气度不凡。
可她怎么敢害王秀?
难道她不知道,王秀是她罩着的吗?
哦……不,钱云柔知道!!
可知道还敢这样做,那就是故意的了!!
长公主冷笑道:“她以为装疯卖傻就可以蒙混过关了?告诉周旭,必须严审!”
“敢用邪术害人,不管她学到的是唬人的还是真的本事,都该死!!”
长公主说着,想起了计云蔚。
可她要去探望王秀,以免王秀被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影响到身体,暂时就不跟计云蔚计较了。
等王秀平安度过头三个月,看她怎么收拾计云蔚。
好好的扇什么“红衣教”的风,这下好了,还把祸害惹到王秀的身边。
昂??
等等!!
计云蔚之前说,他就是为了拒绝一个姓钱的姑娘才瞎编的,莫不就是钱云柔?
那他前几日去的谁家?
长公主连忙找来侍卫询问,却得知计云蔚之前去的就是钱云柔家!
长公主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看着就要大发雷霆。
吕嬷嬷连忙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长公主冷笑道:“能有什么误会?亏我一直觉得他是不错的,谁曾想他竟然包藏祸心?”
“本宫到是想去问问,阿秀哪里对不住他,竟然让他这样处心积虑想要使坏?”
长公主说完,怒气冲冲地去找计云蔚。
然而此时的计云蔚却还在和陆云鸿商议,接下来怎么把事情引到长公主的面前。
陆云鸿道:“顺其自然,长公主听到风声自然会来询问。”
计云蔚道:“可钱云柔那点瞎学的本事怎么能引起长公主的重视?我还是很担心,长公主并不会在意。”
陆云鸿道:“不必担心,长公主是太子的主心骨,只要她活着,太子就已经赢了。”
“安王的野心再大,皇上也不是傻子。其实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不妥了,所以现在不必闹大。”
陆云鸿想说,历史已经改变,他们没有必要纠结巫蛊案。
现在的太子已经不是之前的太子,长公主还活得好好的,太子的病也控制住了。
倘若不是阿秀太担心,他绝不会用这样的办法引起长公主的重视。毕竟那些不好的事情,他都不愿和他的妻子有什么牵扯。
尤其是,那个布偶还写上了他妻子的名字。
生辰八字是假的,钱云柔画的符咒是假的,钱云柔学的术法也是假的……
他都很清楚,可即便如此,他的心里还是很不自在。
也许钱云柔写一千个陆云鸿,对他下一万遍诅咒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可牵扯到他的妻子,他就满心不适。
因此今天早上在被亲爹训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好好反省了。
计云蔚其实还想说点,就在这时,陆云鸿突然告诉他道:“阿秀怀孕了,我要做父亲了。”
计云蔚张了张嘴,瞠目结舌。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陆云鸿内心深处的柔软,那是满身坚硬的铠甲下,藏匿最深,也最让人动容的一抹温柔。
计云蔚忽然就理解了陆云鸿,他没有再提钱云柔的事情,只是笑了笑道:“恭喜你了!”
陆云鸿也难得跟他说了一句:“谢谢!”并继续道:“你也会的!”
计云蔚愣了一下,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姑娘,他一点准备也没有。
可是未来啊,无限可能,他也不愿去设想。
就在他露出向往的神情时,一道凌厉的身影对着他直直走来,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响彻整个厅堂。
“你……你打我?”计云蔚不敢置信,呆呆地捂住脸颊。
长公主冷嗤道:“打的就是你!”
计云蔚看了一眼陆云鸿,那意思好像在说:她打我!
长公主顺着计云蔚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陆云鸿。可她不知道陆云鸿是不是来找计云蔚算账的,故而大吼道:“你看他干什么?再看我连他一起打!”
计云蔚:“……”?
陆云鸿:“……”!“不是殿下,您打我们干什么啊?”
“您好歹说清楚点,我不能白白挨打啊!”
计云蔚可委屈了,本来跟着陆云鸿就没少受气,但陆云鸿好歹是个男人啊。
长公主上来二话不说就动手,偏偏他也不敢还手,心里可憋屈死了。
长公主见他敢问,气笑了。
当即问道:“是不是你告诉钱云柔“红衣教”的事情?”
计云蔚点头:“是啊!”
长公主再问:“你前些日子是不是还买了很多东西去她家?”
计云蔚心里不妙,但还是点头:“是的!”
长公主继续问:“那昨晚是不是在她家搜出了对阿秀不好的东西?”
计云蔚心里警铃大响,连忙解释:“啊……那跟我无关啊,殿下你听我解释……”
长公主怒目而斥:“你闭嘴!!”
计云蔚都快哭了,求救般看向陆云鸿:“云鸿,你快替我说句话啊,你知道的,我根本不会害嫂子的?”
陆云鸿看着怒不可遏的长公主,她来这里竟然是为自己妻子出头的。
再看到计云蔚那委屈到快要掉眼泪的模样,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想到怎么把长公主给带到沟里去了。
只听他站出来道:“公主先息怒,我们正在说这个事情!”
长公主见识过陆云鸿对王秀的感情,知道他很在乎王秀,便给他面子道:“你是不是也查出来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郑重道:“是的。”
计云蔚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哀嚎道:“什么啊?”
“陆云鸿,你敢胡说你信不信我跟你绝交!”
长公主厌恶道:“计云蔚,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叫人把你舌头给割了。
计云蔚:“……”悲愤欲绝啊!!
陆云鸿也冷声道:“你闭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瞒着长公主?”
“堂堂七尺男儿,被下蛊有什么丢人的,那些事情又不是你自愿做的,难不成长公主还会怪罪你不成?”
计云蔚:“昂??”
什么东西??
陆云鸿在说什么??
就在计云蔚一头雾水的时候,长公主也疑惑出声:“什么下蛊,你在说什么?”
陆云鸿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计云蔚道:“之前阿秀就看出计云蔚不对劲,他被那个钱云柔缠了一段时间后,开始频繁和钱云柔来往,还为钱云柔花了很多钱。”
“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敷衍钱云柔,直到昨晚钱云柔出事,计云蔚突然跑来找我,说他被下蛊了。”
“原来他之前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现在突然想起来,他竟然是被钱云柔给操控了。”
长公主:“……”??
“下蛊?真的有这个东西?”
长公主不信,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们两个。
陆云鸿却一把拽过计云蔚,暗中捏了捏他的手指,给他传递消息。
聪明如计云蔚,当即明白过来,配合着说道:“是真的。”
“我还记得,她当时请我送她回去,还说是最后一次了。我没有想到,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她突然笑着跟我说,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了。”
“一开始我也没有在意,可后来我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偶尔会做一些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情,比如我那么爱钱,但我却为她花钱了!”
长公主:“……”
这话听起来,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你是今天才清醒的,可我看你之前不像被控制的样子。”
计云蔚瞎编道:“那是因为我之前根本没有和她相关的记忆,就像是被挖去了一样,只是现在她被抓以后,我慢慢回想起来,我的确是和她接触过的。”
“殿下不知道,我现在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敢对别人说,我害怕他们不信,还会把我抓起来。只有云鸿信我,所以我才跟他说的。”
陆云鸿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道:“我其实也不信,不过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
“计云蔚不可能会害阿秀,这点我和阿秀都很清楚。但他确实和钱云柔有纠葛,所以我还是要回去问一下阿秀的。”
长公主感觉终于被拉回正题了,连忙问道:“阿秀知道?”
陆云鸿点了点头道:“阿秀是学医的,多少知道一点。”
长公主觉得有道理,当即便道:“那好,我们去找阿秀。顺便把叶知秋叫来,本宫要知道这件事所有的来龙去脉!”
计云蔚:“……”啊,要完!!
叶知秋可不会帮着他们说谎!!
他用眼神示意陆云鸿,如果顶不住他就坦白了。
谁知道下一瞬,陆云鸿淡淡道:“叶道长是很厉害,请他一定不会有问题了。”
计云蔚瞳孔欲裂:“……”!!
长公主回头看了他一眼,计云蔚瞬间恢复正常,拉扯出标准微笑。
觉得他脑子有问题的长公主对陆云鸿道:“你是成家的人了,以后还是少出来走动。”
言下之意,离计云蔚远一点。
陆云鸿点头道:“多谢殿下提醒,我知道了。”
计云蔚:“……”
呵呵!
……
秀丽山庄,陆云鸿把长公主和计云蔚都带来了。
他并没有先去见王秀,以防长公主觉得他们在串供,因此他一直陪着计云蔚和长公主坐在花厅里。
直到王秀过来,陆云鸿才站起来道:“还要等一会,等叶道长来了我们再商议。”
王秀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三个,有点心虚。她担心是不是她找计云蔚办的事情暴露了,尤其是,计云蔚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不能说,一副心酸委屈的模样。
陆云鸿想处置公道一些,让长公主挑不出错来。不过长公主十分信任王秀,并不打算等叶知秋。
她对王秀道:“正常人有可能会被下蛊吗?就是被操控做一些他不愿意的事情!”
计云蔚在另外一边,含泪点了点头。
王秀:“……”
啊?
这?
“是计云蔚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长公主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出了厅堂。
她和王秀站在外面的廊檐下说话,还不忘回头警告地看了一眼计云蔚,随即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陆云鸿。
计云蔚被吓了一跳,陆云鸿倒是稳得住。
长公主见状,收回目光,保持怀疑的态度道:“这个计云蔚不像什么好人,不管是不是真的,你们夫妻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
王秀终于明白结症所在,长公主怀疑计云蔚和钱云柔勾结,准备要害她。
怪不得她说计云蔚那么惨地看着她,一副想解释却又无从开口的样子。
不得不说,计云蔚自从来了无锡,好像就没有潇洒过,一直处于被动背锅的状态。
不知不觉,王秀笑出了声。
长公主见她还有心情笑,忍不住低斥道:“你还笑?知人知面不知心,亲兄弟还有残害手足的,你可不能放松警惕。”
王秀见长公主如此关心她,也不好意思笑了。她握住长公主的手道:“殿下别担心,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长公主面露惊讶。
王秀点了点头,肯定道:“是的。在我发现计云蔚不对劲的时候,我就已经让钱良才去监视钱云柔了。”
长公主大惊道:“那你怎么不拆穿他们?”
王秀拍了拍长公主的手道:“殿下别急,这件事说来话长。”
“殿下知道我是学医,巫蛊之术我虽然不信,但却一直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就将计就计了。”
长公主听得瞠目结舌,不曾想她竟然还有这个胆量,连忙继续问道:“那你弄清楚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王秀缓缓收敛笑意,正色道:“没见识过的不太清楚,但见识过的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加更!!历代王朝都对巫蛊之事深恶痛绝,这也是长公主听闻什么“红衣教”,要让周旭力压的原因。
但一样东西,厌恶并不会使它消失,最好的办法就是弄清楚它的来历,再想办法让它消失。
就在长公主迫不及待让王秀说清楚其中的缘由时,钱良才来禀,说是叶知秋师徒来了。
长公主诧异道:“这么快?”
钱良才解释道:“据说是早上去道观里的村民说起了邪术的事,叶道长不放心,匆匆下山去找了老爷,这会连老爷也过来了。”
王秀道:“先请他们进正厅奉茶,我马上就来。”
钱良才点了点头,连忙下去安排。
王秀对长公主道:“殿下请吧,我刚好可以跟叶道长探讨一下,殿下也听一听。”
多一个人分析总是好的,长公主没有拒绝,和王秀一起去了正厅。
陆云鸿和计云蔚连忙跟上,很快,正厅里就坐满了人。
王秀给计云蔚把了脉,然后请叶知秋也替计云蔚把了脉。
长公主迫不及待地问:“如何?是不是中了蛊?”
王秀摇头道:“不是。”
叶知秋也道:“并无中蛊的迹象。”
长公主冷笑,正要拿计云蔚问罪,却听见叶知秋缓缓笑道:“王先生是不是还有别的见解?”
王秀诧异地看向叶知秋,只见叶知秋和善地笑着,目光清透,像是已经看出点什么?
王秀苦心布置这么久并不是为了害人,她也知道计云蔚是冤枉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替计云蔚洗清冤屈。
于是她开口道:“计云蔚虽然没有中蛊,但是他多少还是受巫术的影响,乱了神智。”
计云蔚感动得都快哭了,果然,关键时期只能靠王秀救他。
至于陆云鸿……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陆云鸿手里端着个热茶,正一脸笑意地看向王秀。
计云蔚:“……”
他决定了,他下辈子就和王秀做兄弟得了。
至于陆云鸿,他不配有兄弟!
长公主见王秀这样说,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计云蔚不是有心暗害,她自然不会追究。
不过她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王秀道:“红衣教的事情让我心生警惕,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巫蛊邪术我们都不清楚,如何防范就更不知道了。于是我请假在家,研究了不少古籍。”
“其中关于巫蛊的记载,无非就是一些毒虫混养,存活下来的自然是最毒的。再提取这些毒虫粪便,虫卵,毒素等物去害人,便让人防不胜防。”
“不过这些是毒蛊,还有让人致幻的药物,当人陷入幻境当中,分不清现实人和事物,自然会由他们摆布。”
“另外……我发现他们可能还会祝由术!”
王秀前面说的那些,叶知秋也都知道。后面王秀说的祝由术引起了他很大的兴趣。
他当即道:“王先生也知道祝由术?”
王秀点了点头道:“古时巫医不分家,巫者会用祝由术替病人治病,不过后来巫医分化,巫蛊之祸让世人避之不及,故而祝由术也因此失传。”
叶知秋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上古巫人治病,故称之为巫医。巫蛊之祸还未出现的时候,巫人地位排在贵族之上,传说可通鬼神。”
王秀道:“他们所说的那些,真假又有谁知道呢?只不过是为了欺骗当时的统治者,巩固他们巫人的地位罢了。”
长公主也不相信有人可通鬼神,便继续问道:“既然已经失传,钱云柔又怎么会知道的?”
王秀道:“那道士游方在外,兴许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也未可知。可他已经死了,这件事就更不好查了。”
“好在他道行不深,只能短时间控制计云蔚,这就是为什么计云蔚一会看着正常,一会看着不太正常。”
一直觉得自己很正常的计云蔚:“……”
长公主看了一眼现在苦中作乐的计云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现在也不太正常。
陆守常道:“我看那个钱云柔前言不搭后语,神志不清,会不会是受了祝由术的影响?”
“因为一般人也不会在自家院子里埋尸,更何况我觉得她没有那个胆子!”
长公主道:“就算是又如何?她有害人之心,别人才有机可乘?”
“更何况如果不是她把人杀了,我们还可以把那老道抓起来问个清楚,可现在线索断了,这就留下了隐患。”
说到底还是上了心!
王秀看到长公主气呼呼的样子,心里大定。
太好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按耐住心里的激动,王秀道:“不着急,我其实已经有办法破了祝由术,而且关于毒蛊,我也有了对症的汤药。”
长公主不敢置信道:“真的?”
王秀点了点头,轻抿着唇瓣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因为担心巫蛊邪术,就一门心思想办法克制它,如今小有所成。”
长公主高兴道:“你有办法就好,这样我就不担心了。不过现在计云蔚清醒了,不然还可以拿他来试验一番。”
计云蔚:“……”??
他是工具人吗?
王秀却道:“计兄弟已经很惨了,我们就不折腾他了,不过我可以试一下让钱云柔说出事情的经过。”
长公主眼睛一亮:“你可以?”
王秀正要点头,陆云鸿心里一紧,突然握住她的手道:“不行,大牢那个地方血腥气很重,你现在怀有身孕,不宜接触。”
陆守常也连忙站起来道:“是啊,云鸿说得对,阿秀,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长公主看着陆家父子俩,知道他们是担心王秀的身体,便道:“我让人把钱云柔提出来,就在他的别苑去审。”
说着,指向计云蔚。
计云蔚哀嚎道:“为什么又是我?”
长公主冷嗤:“你说为什么?这可是你洗清冤屈的好机会!”
计云蔚:“……”
他可以拒绝吗?
答案显而易见,不可以!
他幽怨地看了一眼王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可就在这时,陆云鸿突然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计云蔚瞬间就愣住了,也就是在这一瞬,他突然想到了,那个老道士是陆云鸿杀的。
如果让王秀去审,那岂不是都曝光了??
要是王秀被吓到,和陆云鸿和离,那到时候陆云鸿还不要了他的小命!!
乖乖,脸和命,他选命!!
“不行,我不同意,我家里可是清清白白的,不能让钱云柔去玷污了!!”他迫不及待地说,生怕晚一步自己就没救了。
长公主:“……”??“既然他不肯,那就去梅里吧!”
长公主做出让步,无论如何,这一件事不能早早结束。
王秀最想要的结果是,长公主信任并且依赖她。那么以后如果太子真的遇上巫蛊案,长公主又能主持大局的情况下,她自然就能参与其中,到时候便可以解了太子这个困境。
就目前来说,她所知道的,也能力所能及的,便只有这件事了。
王秀正要开口同意,知道无法阻止的陆云鸿道:“梅里很远,算了,还是提到计云蔚家吧。”
计云蔚:“……”昂??
他诧异不解地望着陆云鸿,那挤眉弄眼的意思,好像在问陆云鸿不要命了??
陆云鸿看向王秀,笑了笑道:“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但如果要让你去奔波,我又舍不得了。”
“让他们先去提人,我陪你慢慢走过去,就当是散步了。”
计云蔚因为要和陆云鸿夫妇来往,买的别苑也不远。
长公主见陆云鸿同意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再次看向计云蔚时,只见计云蔚蔫了吧唧地点头:“那好吧。”
长公主:“……”
看来她的命令还不如陆云鸿的一句话好使,这个计云蔚……真不知道说他对陆云鸿唯命是从呢,还是活怕陆云鸿怕得要死!
……
他们一行人移步计云蔚的别苑,很快,长公主的侍卫就去把钱云柔提来了。
一同跟来的还有周旭和衙门里的郭师爷。
众人都准备就绪了,他们将钱云柔关在偏厅里,还给她送去了热水,饭菜,新衣服等。
正厅里,听着回禀的长公主问道:“这是要让她放松警惕?”
王秀道:“在她的认知里,会有人去捞她出来,我们现在做的,正是让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认为幻想中的一切终将会实现。”
长公主道:“然后呢?”
王秀笑了,随即站起来道:“当然是戳破她的幻想,让她面对现实。如果她还是不肯面对,到时候我会帮她一把。”
长公主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她看到胸有成竹的王秀,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王秀也顺势握住长公主的手,微微用力道:“放心吧,有我在呢。”
长公主回以一笑,缓缓舒了口气。
然后没过一会,她就听见陆云鸿对王秀说:“放心吧,有我在呢?”
长公主:“……”
她猛然收回自己的手,生怕慢一步陆云鸿就该再做点别的什么了?
看到这一幕的陆守常嫌弃地对陆云鸿道:“阿秀和长公主说话,你去凑什么热闹,滚过来!”
陆云鸿紧挨着王秀,摇了摇头道:“我不滚。”
陆守常还要再说,王秀就道:“爹就别管他了,他故意的。”
陆云鸿辩驳道:“才不是。”
王秀轻哼一声,果断收回自己的手,懒得理他。
陆守常却道:“这次的事情都是他惹出来的,平时出门不注意一点,让人觊觎了都不知道,还给家里惹了麻烦。”
“你平时把他管紧点,别让他出去招摇过市。”
王秀忍着笑,瞪着陆云鸿道:“爹说得对,这次都怪你!”
不过什么招摇过市?公公不好说,应该是招蜂引蝶才对!
陆云鸿:“……”??
叶知秋突然想找什么东西来挡一下脸,发现他是道士不是文人,手里只有拂尘没有扇子。于是他低声咳嗽着,垂首不语。
气氛微妙地沉静了一会,陆云鸿却始终握住王秀的手不放。
他还是有点小担心,希望不要吓到她,否则就得不偿失了。
很快,下人来禀,说是已经将王秀带来的熏香点上了。
王秀也顺势站起来,她道:“我先过去,一会你们再来。”
众人都听她的,也没有人乱动,陆云鸿在门口站了一会就回来了,不过看起来心神不宁。
长公主淡淡道:“侍卫都盯着的,你担心什么?”
陆云鸿坐下来道:“怎么会不担心,阿秀只要不在我眼前,我都会担心。”
长公主:“……”
一炷香后,有丫鬟来禀,说是请他们都过去。
很快,众人挪步。
他们去偏厅的时候,发现钱云柔睡在躺椅上,嘴角轻抿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王秀就坐在边上,示意他们都别出声,然后等他们都落座以后,她才开口问道:“你会的这些邪术都是老道士教你的?”
钱云柔道:“当然,我可是花了银子才学到的。”
王秀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害王秀呢?”
钱云柔皱眉,不耐烦道:“当然是为了陆云鸿,我已经控制陆云鸿了,等王秀一死,陆云鸿就是我的了。”
众人默契地看向陆云鸿。
陆云鸿撑着手肘看了一眼媳妇,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媳妇真棒!!
众人:“……”
王秀一无所觉,进入正题道:“那老道士是谁杀的?”
钱云柔突然捏紧拳头,愤懑道:“他把我绑起来,要欺负我,我就想杀了他……可是我杀不了他,我怎么会杀不了他呢?”
“陆云鸿,陆云鸿过来帮我了,陆云鸿帮我杀了他!”
众人又一次默契地看向陆云鸿。
陆云鸿端正坐姿,摇了摇头。
他那一脸正气,看起来比谁都正直无辜,他怎么会杀人呢?
计云蔚在心里冷嗤,这个惯犯,他可真是太会装了。
与此同时,王秀怀疑道:“当时除了你还有别人?”
钱云柔没好气道:“没有了,怎么还会有别人?”
王秀皱了皱眉,难不成这个钱云柔还有精神分裂症,自己分化出一个人格来保护她?
于是她问道:“那后来呢?”
钱云柔的情绪缓缓平静下来,叙述道:“后来我怕老道士回来报复我,就把他的魂魄封住了,封在了他的体内,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不过我好像能力不够,没有封住。”
计云蔚抿住唇瓣,想笑。
众人也是一阵无语。
王秀知道这是钱云柔内心恐惧的所在,也没有继续刺激她,而是问道:“计云蔚呢?你控制他干什么?”
钱云柔道:“他有钱,可以给我买很多东西!不过我自从那老道死后,我发现我学的东西都不灵了,计云蔚都不来见我了。”
计云蔚无声地说道:“我就说我是无辜的!!”
众人:“……”
王秀道:“那现在是谁救你出来的?”
钱云柔已经很不耐烦了,语气不悦道:“我都说过了,是陆云鸿。除了他还有谁?计云蔚只会为我花钱,他没有别的本事了。”
计云蔚:“……”
王秀拿出准备好的铃铛,随即说道:“你刚刚说的一切都是你的幻想,你没有控制过谁,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醒来吧!”钱云柔缓缓睁开眼睛,不过她似乎还没要清醒一样,呆呆愣愣地看了一眼王秀,随即像是受到什么恐吓一样,连忙卷缩起来。
“你……”
“你们……”
钱云柔终于看清楚眼前有多少人,这个偏厅又是什么地方,她好像是被官兵带过来的。
她慌乱道:“你们对我施了什么巫术?我说了什么?”
“不不,我说的都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你们不要信,都是王秀的阴谋,你们一个字都不要信!”
长公主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大概,不耐烦地对周旭道:“叫人堵了她的嘴拖下去,我不想再听见她多说一个字。”
周旭连忙叫来捕快,很快就将钱云柔的嘴巴堵起来,拖走了。
钱云柔剧烈地挣扎着,临走前死死地看了一眼陆云鸿,那一眼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深深遭受打击的绝望。
长公主狐疑地看了一眼陆云鸿,随即问王秀道:“她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王秀道:“按理来说都是真的。”
长公主看了一眼陆云鸿道:“那难不成陆云鸿真的杀人了?”
陆云鸿连忙否认道:“我没有,我不敢,我看见血就害怕。”
王秀发现陆云鸿往她身后缩,当即没好气道:“你没杀人你怕什么?”
陆云鸿道:“我想到那个场景,有点恍惚,我怕钱云柔无意间控制了我,然后……”
他看了一眼计云蔚。
众人也看向计云蔚。
他们在寻思,陆云鸿之前是不是也像计云蔚一样,被控制以后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计云蔚被他们看得心虚,连忙大吼道:“也不是我啊,我就为她花了点钱。”
王秀见众人猜测,便道:“如果是杀人的话,被控制住也会想起来的,毕竟这可不是一般能让人忽略的事情。”
“但我想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生命受到威胁的钱云柔杀了老道士,由于太害怕,便臆想出是别人杀的,然后再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才是事实。”
也就是不停地催眠自己,亦或者,是钱云柔另外的人格。
王秀不想说出来吓唬他们,但显然,众人都有自己的猜测。
首先是疯疯癫癫的钱云柔,她的邪术的确是老道士教的,老道士还曾妄图玷污她,所以才激起了她的杀心。
计云蔚和陆云鸿都是她想控制的人,王秀则是她想杀的人,联合起来,便是老道士死有余辜,钱云柔落得这个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至于傻乎乎的计云蔚,花了那么多钱还受冤枉了,的确有点可怜。
陆云鸿被人觊觎还险些连累到妻儿,也是无妄之灾。
长公主道:“这件事到此为止,把那个钱云柔判个过失杀人,终身监禁。”
王秀道:“殿下,这件事已经传开了,把那个钱云柔关起来只会让众人心生疑虑,还会时不时回想起这件事。”
长公主道:“如果判斩立决就要上呈刑部,那这件事就不容易压下了。”
王秀道:“那老道士已经死了,邪术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后果自然要他来承担。至于钱云柔,且说她是受了蒙蔽,待我再给她洗洗脑子,让她忘了这些事情。到时候就说罪魁祸首已经死了,这小姑娘神智也恢复正常,便可以消除百姓心里的恐慌。”
长公主道:“可是她想害你,怎么能放过呢?”
王秀笑道:“关一辈子还有人给她吃喝,我觉得以她那个性子并不觉得是受到惩罚。相反,她现在这个样子,众人只会像躲避瘟神一样避她,她那房子也已经住不成了,除了回家没有第二条路。”
“不过她的父母应该是不会再让她回去了,但迫于名声,也只会给她找户人家嫁了。”
“以她的名声和为人,能娶得上媳妇的人家怎么会要呢?到时候她就会知道,生活的苦难才刚刚开始,我并不觉得我是放过了她。”
既然钱云柔敢肖想她的夫君,那就让她嫁一个一辈子也不可能和陆云鸿比肩的男人,相信这对于钱云柔来说,才是真正的折磨。
叶知秋道:“钝刀割肉,虽不致命,但却疼痛难忍。可她既然有害人之心,那惩治惩治也是应该的。”
戏已落幕,叶知秋准备走了。
至于那个老道是不是钱云柔杀的,亦或者和陆云鸿有关,对于那样一个该死的人,叶知秋觉得并不重要,更何况他早就看出陆云鸿不像表面这样无害。
周旭也道:“殿下,罪魁祸首已死,商女无辜,这件事便再没有后续可查,今天便可以结案。”
陆守常也道:“暂且先放过她,等她出来以后,或许还用不着我们陆家动手。”
长公主闻言,觉得把钱云柔关一辈子可能还会留下把柄,到时候被有心之人利用就不好了,便道:“涉及巫蛊邪术,能快速结案自然最好。行吧,就按照阿秀说的办。”
“但那些符咒,稻草人,布偶等一律销毁,警告左邻右舍,不许议论此事,否则一律按同党抓捕。”
周旭巴不得这件事快点了结,当即一口答应。
等长公主和叶知秋师徒离开以后,王秀才对周旭道:“先别把钱云柔带走,我给她洗一洗脑子。”
周旭以为是要用药物,还问道:“那有用吗?”
王秀道:“以后受到刺激说不定会想起来,但短期还是有用的。等这件事结束了,后面的事情如果有变,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到时候没有什么老道士来背锅,上呈刑部以后该如何判决,那就是刑部的事情了。
说不定还会牵连全族,想必这次钱家也吓到了,不会再放任钱云柔不管了。
王秀和周旭去见钱云柔去了,陆云鸿还坐着不动,担心道:“你不怕嫂子知道真相?”
陆云鸿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摩挲着茶杯道:“担心啊,可我也不能装一辈子。”
“等会她若是来问我,我就坦白。”
计云蔚轻嗤一声:“你可真敢!那是杀人,你以为谁都跟我一样这么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陆云鸿目光微敛,喃喃道:“我就是想赌一把。”
计云蔚道:“输了你别哭,反正我是帮不了你的。”
陆云鸿轻嗤道:“赌输了我就赖账,怕什么?”
然后定定地看向计云蔚,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男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说完,大义凛然地站了起来。
计云蔚呆愣,随即叫住他:“那你现在去干嘛?”
被拆穿了不尴尬吗?
结果只听陆云鸿道:“我去偷听!”
计云蔚:“……”?
好的吧,到底还是他高估了陆云鸿,这厮简直越来越不要脸了。王秀再次催眠了钱云柔,并让她忘记搬到凤起书院周围居住的一系列事情,让她的记忆停留在去陆家之前。
这样就没有那次让她记忆深刻的挨打,也就不没有后来的一系列心理不平衡引发的种种事件。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王秀对她进行了深度催眠,知道了陆云鸿的确去过她家来,还给她松了绑。
不过陆云鸿太粗鲁了,并没有给她解开绳子,只是用碎瓷片帮她割开绳子,她的手上还因此留下了一道显眼的伤口。
王秀上前查看,那道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周围的确像是被什么东西快速剜去一样,伤口的边缘很整齐,并不是戳伤。如果是她自己下手的,力道不够,也不可能会造成这样的伤口。
也就是说,钱云柔并没有说谎,那她也就不存在第二人格,疯得不算太严重。
确定这一事实,王秀让钱云柔忘记这一切,忘记她见过陆云鸿,等到她重新再醒来的时候,她就只是从前的钱云柔,一个还依赖着父母的小姑娘。
至于钱家……以为丢掉女儿就可以安枕无忧了?他们若是不管,以后钱云柔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钱家照样会受影响,连钱家读书人的前程也不例外。
王秀走出去的时候,感觉阳光有点晃眼。
陆云鸿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看见她出来就急急地走了过来。一身的圆领大袖衫,头发束起,风度翩翩。
看见她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又亮,轻轻抿着唇,笑得十分温柔。
王秀心软啊,原本想问的,亦或者商量一下对策。
可陆云鸿却拿帕子给她擦汗,动作十分温柔,王秀动了动嘴,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他也没有干什么触犯她底线的事情,这次就算了。
周旭带着人把昏睡着的钱云柔抬走了,他们也该走了。
王秀主动挽住陆云鸿的手道:“走吧。”
陆云鸿心里一暖,连忙撑着伞给王秀挡太阳。走过一段宽敞的路,眼见四周都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了,陆云鸿才道:“媳妇,对不起,今天我骗了你。”
“之前你心神不宁,我就去钱云柔家查看了。结果看到那个老道对钱云柔意图不轨,我一时不忍就救下了钱云柔。不过我没有让她埋尸,我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有胆子把这件事压下来。”
王秀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其实陆云鸿不说她也不打算问了。
大家都亲耳听见的事情,众人都不追究了,没有道理她这个做妻子的揪着不放。
更何况那个老道士该死,并不值得可怜。
王秀道:“我还在想我的判断并不会出错,果然如此。”
“杀了就杀了吧,你不动手官府的人也会动手,你这是在为民除害。”
陆云鸿摊开自己的手,白皙细腻,骨节修长,乍一看非常漂亮。
可他却喜欢不起来,只是闷闷道:“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这只手已经脏了?”
王秀扣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感受他手上传来的温度。那是一种直抵她内心的温暖,也是她无法言说的柔情。
她道:“我并不会这样觉得,你也不要多想。如果你非要让我说什么安慰你的话,那就是牵着我的手别放,我不嫌弃你!”
陆云鸿抿着唇笑,整个人如沐春风,显得特别满足。
他伸手将王秀揽入怀中,心里格外踏实。他知道自己赌赢了,面上有些小小的得意。
或许那些阴暗的过往并不是不能见光,只是……需要一个晒太阳的机会而已。
“走吧,我们回家!”
陆云鸿说着,嘴角的笑容灿烂了些许。
……
“王先生有孕了,你们知道吧?”
秋闱过后,众学子又齐聚到了凤起书院。此时的柳青竹突然说起这件事,众学子一阵懵逼!
裴善瞪大双眼,嘴角微张,满是惊讶。
徐潇微微一愣后看向姚玉,只见姚玉恍然出神,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徐安邦也有些许诧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董正则笑了笑道:“这很正常,他们夫妻成亲也有两年了,早就该有孩子了。”
说起来,他和妻子陈胜芳成亲晚,但妻子上个月就查出有孕了。只是因为尚未满三个月,所以并未对外说。
柳青竹见大家好像都不知道,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闯祸了,小声地问:“你们都不知道啊?”
裴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柳青竹道:“陆山长去请我师父帮忙卜卦,所以我知道。”
裴善想起来了,师娘之前请假没来书院,想必是有所察觉了。
“真是没有想到……”徐潇小声地说,也幸亏他没有把主意打到王秀的头上,否则看陆家这个紧张劲,怕是会把他赶出书院。
姚玉回神,想继续看书,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王秀有孕了……那证明他之前的猜测都是真的。
他们果然还是做了真夫妻。
不过这样也好,患难见真情,陆云鸿应该会好好对她的。
姚玉想着,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想让自己显得轻松一点。
学子们回来了,编撰医书的事情自然要继续。
不过药方王秀早就写好了,之所以还过来,不过是教几位学子辩症开方,毕竟到时候要把他们的名字加进去,若是一问三不知,这是欺君之罪。
看到王秀如此尽职尽责,柳青竹可谓是刮目相看。
又一次感叹中,他无意间说起了钱云柔,巫蛊邪术的事情就这样秘而不宣地传开了。
徐潇知道以后,还特意去找了钱云柔。
彼时钱云柔被钱兴夫妇嫁给她一个远房表哥做填房,虽然是填房,因为她这个表哥的原配并没有留下孩子,所以钱云柔的处境并不算差,又因为两家有亲戚关系,钱云柔除了吃食和衣物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其他的倒也还好。
徐潇找到她的时候,钱云柔正在井边洗衣服。
徐潇问她认不认识陆云鸿,钱云柔一脸莫名。当说起钱承时,钱云柔表情淡淡地道:“他是我二哥,不过跟我关系不好。”
说完,钱云柔就端着木盆走了。
徐潇看到钱云柔冷漠的样子,想到她之前看陆云鸿那个幽怨的眼神,似嗔似怨,分明就是求而不得的苦楚,可偏偏又放不开。
可现在他说起陆云鸿的名字,钱云柔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妖道当真那么厉害?祸害了钱云柔以后,竟然能让钱云柔把陆云鸿忘得这么彻底?
心存疑虑的徐潇回到县城,又多番打听,这才知道钱云柔之前都疯了,整个人就像入魔一样。最后是知县大人出面,请了王秀才治好的。
徐潇倒吸一口凉气,他很清楚王秀的医术绝对是真的,但能让一个人忘记过去重新开始,这不仅仅是医术的问题了。
这简直就是“邪术”,只不过因为王秀治病救人,但那个老道是拿来祸害人而已。
徐潇当即提笔,洋洋洒洒给安郡王汇报了事情的始末,生怕不能引起安郡王的重视,他还特别强调,钱云柔之前是一个特别古怪且执着的人,但现在这个人性情大变,并且记忆缺失,连自己之前喜欢的人都不再喜欢了,就像是脱胎换骨一样。京城。
各省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秋闱,皇城难得清闲几日,顺元帝便让太子监国,他则去了西山围场狩猎。
西山围场是皇家围场,一直有重兵把守。顺元帝每年都会过来狩猎,最多的时候一年来了三四次。
不巧的是,他们来了西山以后,阴雨连绵,只能暂时安营扎寨等天晴。
晚上,电闪雷鸣,顺元帝睡得不是很好。
电火石光之间,他仿佛又看见了先皇后,她站在床边,静静地凝望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温柔,仿佛两个人从未分开过。
“瑶儿。”
顺元帝一声轻呼,整个人也清醒过来。
李德元举着灯座走近,连忙道:“皇上又梦见皇后娘娘了?”
顺元帝坐起来,一阵窒息般的沉默后,他道:“二十三年了,她离开整整二十三年了。”
李德福安慰道:“娘娘怎么舍得离开,她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皇上,还有长公主和太子殿下。”
天下皆知,先皇后是难产而亡。可他们不知的是,当年太后势力盘踞后宫,先皇后是因为太后暗害,下了催产药血崩而亡的。
太后一党最终被皇上清算干净,但可惜先皇后却再也回不来了。
李德福陪着皇上一路从登基走到现在,知道当年的皇上和皇后是青梅竹马,成亲后又相互扶持,感情很深。而且先皇后故去这么久,皇上都不肯再立后,可见皇上用情之深。
“皇上,雨停了,让奴才陪着您走走吧。”
李德福放下灯座,拿了披风过来。
顺元帝系上披风以后,拿着他的弓箭,带着提着灯的李德福出去。
外面都是巡逻的侍卫,高举着火把,营地看起来风平浪静。
自从太孙出身,顺元帝心里早就有了退位的想法,因此他对于自己的生死也不像从前那样看重。
带着李德福,点了一队兵马,在天光乍现之际,顺元帝入林了。
清晨的林间,雨露随风而落,滴在了众人的头顶。
太阳从东方升起时,那一抹耀眼的光惊艳了众人的视线。也就是在这一瞬,远处鹤鸣声清丽哀婉。
顺元帝抬首看去,只见远处的林间下,一白衣女子突然惊现,她带着面纱,像是受到惊吓一样,转身就逃。
“这个时辰,林间怎么会有人呢?”
李德福连忙上前道:“会不会是刺客,奴才带人去看看?”
顺元帝拉开弓,冷笑道:“不必,朕要看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说完,长箭“咻”地射了出去。
长箭射入林间,直接将那白衣女子的面纱钉在了树干上,女子受惊待在原地不动,擦伤的脸颊很快滑落鲜红的血珠,这一次她没有再逃,而是直直地看向顺元帝。
也就是这一眼,顺元帝看清了她的长相,倏尔间愣在原地。
“瑶儿……”
远处的女子很快便从容镇静地整理着衣服,随即盈盈一拜。
那面容,那身姿,那仪态……
李德福仿佛看见了鬼,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顺元帝打马追了上去,天地间恍然变色,他眼中渐渐只剩下那人……
……
安郡王收到信的时候,恰逢宋家也送来了一万两银票,此时他心头舒畅,因此亲自打开信封看了起来。
这一看,眼睛一亮。
巫蛊之术向来被明令禁止,但如果真的只是不入流的邪术,亦或者没有什么真功夫,想必也不会被禁这么多年?
看来巫术的确有迹可循,只要他找到这样一位能人,那还怕控制不了他的父皇吗?
就在安郡王想着给徐潇记上一功,顺便让徐潇帮他找会巫术之人时,长史廖长飞来禀,说是皇上回宫了。
安郡王道:“回宫就回宫,现在太子监国,有问题也找不到我头上。”
廖长飞目光一紧,压低声音道:“据说皇上带回来一个女人,已经封为惠贵嫔了。”
安郡王先是一惊,随即又嬉笑道:“那又如何,一个女人而已,对我们这些已经成年的王爷来说能有什么威胁?”
廖长飞继续道:“这个惠贵嫔的年纪和王爷差不多大,而且长得酷似先皇后,据说她的生辰正是先皇后的忌日。”
安郡王也惊了:“这么巧?”
廖长飞点了点头,目光凝重道:“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惠贵嫔会不会帮着太子对付王爷,如果她在皇上边上吹枕头风,谁知道皇上会不会受影响?”
安郡王捏紧拳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杀意。
“她敢!”
廖长飞不想泼冷水,但是后宫已经很多年没有新嫔妃了。最主要的,上一个这么受宠,短短几日就跃成皇上身边新宠的惠美人,那还是二十年前。
不过那得多亏太子发了一场高烧,皇上赶去照顾太子,惠美人因此不满,在宫中诅咒太子殿下,随即被皇上亲自下旨处死的。
从那以后,宫里就没有新晋的妃嫔,有的就是从前先皇后还在世时,那几个跟着伺候皇上的嫔妃。
其中安王的母妃贤妃娘娘,就是和先皇后一起嫁给皇上的嫔妃。
廖长飞想到如今的惠贵嫔年纪和安郡王差不多大,便对安郡王道:“如若不成,我们只有将惠贵嫔变成我们自己人,这样我们在宫里就多一份助力。”
安郡王奇怪地望着他:“怎么变?你不是说她像先皇后?”
廖长飞道:“正因为如此,太子必然会厌恶她,而这正是王爷的机会。”
“一个女人而已,再受宠,皇上和王爷比起来,你说她会选谁?”
安郡王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府中的长史。
廖长飞却继续道:“王爷,兵权,银子这些属下都能出谋划策,唯独圣宠,属下却无能为力。但如果咱们在宫中有了受宠的人,随时可以知道皇上的心思,那圣宠对王爷来说,也就可有可无了。”
这不是要他给自己亲爹戴绿帽子??
安郡王看着廖长飞,久久说不出话来。王秀的《急症方》终于编撰好了,可就在这个当口,宫里却传来消息。
农女桑青入宫,备受皇上宠爱,已经被封为惠贵嫔。
长公主满心不屑,想着回京后定要好好会会这个迷惑她父皇的女人。
与此同时,陆云鸿找来了计云蔚,让他护送长公主回京。
已经知道桑青这个人的计云蔚并没有拒绝,而是道:“我去京城当内应,你也要尽快回去才是。”
陆云鸿并不是这样想的,他对计云蔚道:“你回去以后,听从你父亲的安排,先进户部。至于你手上的生意,让沐廷来管。”
计云蔚舍不得,毕竟赚钱的感觉太爽了,他不想去当官。
陆云鸿就道:“宋家只有钱,下场你看见了。计家之所以这么稳,是因为你父亲有权。如果你以为留下来赚钱就可以了,那我也不拦你,不过当有一日计家落得跟宋家一个下场,你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计云蔚呼出一口浊气,心甘情愿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等来了宋沐廷,两个人交接完以后,他便等着回京了。
王秀得知计云蔚要送长公主回去,还诧异地问陆云鸿道:“他是自愿的?”
陆云鸿笑着道:“当然。”
王秀愕然道:“那他的梦想呢?他不是要当首富吗?”
陆云鸿轻咳一声,正色道:“我来完成。”
王秀:“……”??
陆云鸿徐徐展开一幅商业图,指着上面的江浙板块道:“来,媳妇,我们从这里开始……”
王秀:“……”!!
隔天,受到计云蔚重托的宋沐廷第一次登门拜访陆云鸿夫妇。
他和陆云鸿是同窗,不过当年和陆云鸿的感情算不上好,好在计云蔚还没有走,陪着他登门了。
和计云蔚的跳脱的性子不同,宋沐廷矜贵自持,温润儒雅,看起来像是哪位大人府邸中的谋士,完全与商人之子沾不上关系。
王秀看见他的时候也是一惊,这个宋沐廷与相貌堂堂,一身银色的圆领箭袖袍穿得是气势不俗,头发用银冠束起,显得干练又稳重,真是个不俗的男子。
宋沐廷是第一次见王秀,他记得当初陆云鸿成亲的时候,他给了二百两礼金,但并没有去参加婚宴。
本以为陆云鸿从政在京,他从商在广州,两个人也没有什么交集,谁知道……兜兜转转,他竟然还是来见陆云鸿了。
当初的陆云鸿是一个很傲慢的人,和现在扶着王秀出来的陆云鸿一点也不一样。当然,宋沐廷认为这种改变不是因为陆家出了变故,而是陆云鸿真的很喜欢他的妻子王秀。
王秀长相明媚,眼睛格外灵动,看人朗朗大方,笑意一点一点地在她眼底荡漾开来,给人的感觉很真诚,也很善良。
宋沐廷起身行礼,说道:“这位应该就是嫂夫人了吧,在下宋沐廷,是陆兄的同窗。”
王秀道:“我早就听云鸿说起过宋公子,想不到闻名不如见面,宋公子果然一表人才。”
宋沐廷赧然道:“哪里,让嫂夫人见笑了。”
计云蔚道:“你就别谦虚了,嫂嫂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这是你的优势。”
宋沐廷大惊,连忙去看陆云鸿,生怕陆云鸿生气了。
谁知道陆云鸿像没听见一样,浅浅地抿了抿唇。
就在这时,王秀对计云蔚道:“第一次见面,不要吓着人家宋公子了。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你说自愿回京的?”
计云蔚当然不是自愿回京的,但他分得清轻重,便道:“是我爹叫我回去的,因为有些事情不方便外人处理。”
王秀了然道:“怪不得。”
说着叫计云蔚道:“那你跟我来吧,我有东西送给你,顺便让他们俩说说话。”
计云蔚眼睛一亮,连忙狗腿地跟上。
宋沐廷见他们就这样走了,宛如没有第三人在场。他讪讪地看向陆云鸿,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唇舌笨拙,一时间竟然张不开口。
还是陆云鸿道:“喝茶吧,这是内人喜欢的茶,从贵州运过来的。”
宋沐廷紧张地喝了一口,茶味没有喝出来,反而烫到了嘴。
但他一向内敛惯了,并没有表现出来。陆云鸿也只当不知道,说道:“我知道你从前看不上我的做派,说实话,我也看不上你的。”
“你嫌我高傲不近人情,我嫌你一身铜臭好高骛远。可我经过陆家的变故,你也经过了宋家的变故,理应知道,独木难支的道理。”
“现在你来找我,我也不是从前的陆云鸿,你不必觉得难处。计家的生意是计云蔚打理,但现在我们陆家也参与其中,再加上你们宋家,通力合作,除了会分账不匀,应该是没有其他问题了。”
宋沐廷汗颜,连忙道:“分账的事情制定好契约就可以了,我们都是遵守承诺的人,不会有问题。”
陆云鸿微微颔首道:“钱的事情你们看得开,我就更不会计较了。但我还是建议你也入仕,至于章程,只要你愿意,关系我去找。”
宋沐廷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来抱大腿的。
但出乎意料的,这感觉竟然有点爽!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直到计云蔚献宝一样把一本图册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
“《山海经图册》,好东西。这可是嫂嫂亲手画的,现在我找几个人临摹和再编些话本,还愁什么赚不到钱?”
一幅幅图在宋沐廷的眼帘中翻过,他不敢置信地伸出手触摸,然后又慢慢收回来。
“这太真实了!”
就像是画的人曾经亲眼目睹过一样,尤其是看到“羽人”的那一瞬间,他再也按耐不住激动,想给计云蔚抢过去。
可提起知道他想法的计云蔚牢牢地护着图册,再也不给他看了,任凭他如何祈求都不给。
陆云鸿嫌弃他们聒噪,将他们赶了出去。
看到陆家大门被关上的一瞬间,宋沐廷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他竟然不顾礼数地在陆家大声喧哗,回过神来的他狠狠瞪了一眼计云蔚。
“都怪你!”
计云蔚轻嗤道:“怪我?怕是有一天你会恨不得跪下来感激我,因为我你才能结识嫂夫人这般人物!”
宋沐廷涨红着脸,不悦道:“没有你我也能结识嫂夫人!”
计云蔚嗤笑道:“你可拉倒吧,你真的以为陆云鸿会给你脸?”
“你们两个若是没有我夹在中间,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我跟你讲个实话吧,要想在陆家的地盘上混得好,你巴结陆云鸿是没用的!”
宋沐廷义正辞严:“那也不能和陆云鸿的夫人走太近了,不然陆云鸿误会了这么办?我们做兄弟的,不能这样无耻地破坏人家夫妻感情。”
计云蔚闻言,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并出声鄙夷道:“就他们的夫妻俩的感情,你还想破坏?醒醒吧孩子,我就是把你脱光了扔他们夫妻俩的床上,人家也只会认为你疯了想要死得痛快点,并一起挥刀成全你。”
宋沐廷:“……”?!
【作者有话说】
加更回报!!长公主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东宫。
太子看到她带回来的《急症方》,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起来。
长公主调侃道:“你看得懂?”
太子道:“久病成医,略懂。”
长公主见他翻看几页,津津有味,便问道:“如何?”
太子道:“药方是比太医院常用的要奇特些,不过具体要等孙院使看过才知道。”
长公主收回去道:“你不懂就别瞎看,阿秀为了这些药方费了很多心血的,她怀孕了都没停过,一直都有坚持去书院。”
“她怀孕了?”太子十分惊讶。
长公主笑道:“她都成亲两年多,快三年了。有孕有什么奇怪的,若是没有身孕才奇怪呢?”
“我之前还怀疑陆云鸿不行,笑说要给阿秀重新找个男人,陆云鸿知道了,恼了我好久。”
太子愕然:“陆云鸿恼你?”
长公主道:“可不是,除了阿秀他谁也不怕。”
太子:“……”
“我还想利用这次王秀献方的机会把陆云鸿调回京城来,现在看来,要往后延一延了。”
长公主嗤笑:“陆云鸿巴不得你一辈子不把他调回来,他现在每天给学子们上完课就回家,日子不要太悠闲。”
太子不悦道:“那怎么能行,男子汉不能卧倒温柔乡,王家的大小姐跟着他不是为了吃苦受累的,他不想回来也得回来。”
长公主打趣道:“哎呦呦,心疼你师妹了?不是我说,早知道她这么能干,我就……”
太子打断长公主的话:“阿姐,慎言!!”
长公主叹道:“好吧,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不许我说,但我是就忍不住。不过这件事得怪你,我当年一度怀疑你不不近女色,险些派人把花子墨杀了。”
花子墨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站直以后,不忘拱手作揖:“奴才谢长公主不杀之恩。”
长公主轻哼:“你的确应该要好好谢谢我,太子生病这么大的事情你也敢瞒着,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花子墨颤颤巍巍地跪下:“奴才是该死,但求长公主饶奴才一命,奴才舍不得离开太子殿下,奴才还想伺候殿下一辈子。”
太子看花子墨都快哭出来了,淡淡道:“行了,你退下吧。”
花子墨忙不迭地退出殿外,外面的余得水抬头看天,一副万事不知的样子。
花子墨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声道:“长公主回来了。”
余得水点头:“是的。”
花子墨小声哀嚎:“我们的苦日子也要来了。”
余得水不以为意:“都是为了太子殿下好,长公主不会为难我们的。”
花子墨:“……”
这孩子好单纯啊,要不收来做徒弟??
门外,小太监来通传,说太子妃来了。
花子墨瞬间正色道:“这位还看不清呢,想求长公主要回太孙抚养,呵呵,真是做梦!”
长公主在乎太子殿下,自然也在乎太孙,但不代表她在乎太孙的亲娘。
自从上次那件事过后,太子妃虽然回了东宫,可却失去抚养太孙的资格,现在太孙是由太子亲自抚养的。
果不其然,长公主听见太子妃来拜见的消息,当即就道:“不见。”
太子道:“带她去见太孙,不必过来了。”
余得水领命下去,长公主见状便道:“她心里想的全是荣华富贵,她有了儿子,就更不会在乎你了。”
太子道:“我也不需要她在乎,只是孩子需要她。”
长公主想到儿子,已经在牙牙学语了。不知道以后他会不会问自己的父亲,到那时,她又该如何回答。
头疼的长公主道:“随便你吧,我先去见父皇了。”
太子颔首,临走前将王秀编撰的医书递了过去。
长公主见状轻笑道:“让你娶王秀是娶不成了,要不结个儿女亲家?说不定她这一胎生的是女儿呢?”
太子抬头看着长公主,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阿姐确定不会让安年跟景焕抢?”
太孙之名,赵景焕。
长公主面露诧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喃喃道:“你还真想啊?”
……
九月,金桂飘香。
南直隶的桂榜出来了,裴善跃居榜首,成了南直录的解元郎。
一时间凤起书院名声大噪,连京城的国子监都跟着议论纷纷,说是状元郎教出了解元郎,等来年春闱,怕是大燕又要出一个少年状元。
因为裴善的出名,众人很难忽略陆云鸿的存在了。那可是十七岁就打马游街的状元郎,当年要不是去了工部,而是入了翰林,怕是现在都已经入都察院任职了。
可惜!
他们觉得可惜,陆云鸿却不觉得。裴善被众人迎去庆贺那天,他看着裴善的身影,看着王秀微微凸起的小腹,长叹一声道:“我果然老了。”
王秀看着他那张俊美非凡面孔,那张白皙的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突生一股想要暴打他的冲动!!
晚上,裴善醉得太厉害了,一众学子连忙把他送来了秀丽山庄。
徐潇也借机过来,他是第一次走进陆云鸿和王秀住的地方,这里环境清幽,景色怡人。房前屋后都种了花,还有些许果树。
庭院中干干净净的,丫鬟仆人们各司其职,并没有因为他们人多就乱了阵脚。
上茶的是一拨,给他们准备水果和点心的又是一拨。另有侯在厅外的,只等着他们差遣。
徐安邦从外面进来,众人都等着听他怎么说,一下子没了声音。
陈安邦道:“王先生很生气,让我们以后不许再灌裴善的酒,今夜裴善会歇在这里,我们回去吧。”
董正站起来道:“我都劝过了,你们非不听。王先生还怀有身孕呢,要是让她劳累了,陆先生肯定会生气的。”
结果第二天,陆先生罚他们在校场跑了三十圈……
众人哀嚎不止,据传三天后都直不起腰来。以至于后面众人看见裴善要举杯,连忙伸手夺了下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这次秋闱,裴善和谢澄以及姚玉都取得了好名次。
其余学子,有陪着去却没有资格进考场的,徐潇就占了一个名额。
再有,高知府的儿子高咏怀落榜了。高家本想着等高咏怀借着这次机会考上举人,便让高太太带着高咏怀入京准备春闱,顺便再说一门好亲事,不过现在有点难了。
因为和于家退了亲,高咏怀的名声多少受了点影响。高太太也彻底明白,自己的儿子高不成低不就的,眼下只有陆家是最好的选择。
她顺势提起陆家的二小姐,高太太本以为儿子会拒绝,谁知道儿子默然不语。
高太太叹了一声,认命般道:“娘知道了,你去温书吧。”
高咏怀秋闱受挫,想到当初和自己抄书的裴善,如今一跃成了南直隶的解元郎,众人众星捧月,只差没有把裴善夸到天上去。
反观他,虽然是知府大人的儿子,如今在书院也不过和寻常学子一样,甚至于比寻常的学子还不如。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因为父亲的关系,得以和裴善一起抄书。
两个人一抄就是几个月,裴善几乎把所有古籍都背了下来,唯独他当时心事不在书本上,现如今一问三不知,显得格外蠢笨。
他还曾听学子们私下讨论过,说他这个秀才说不定是走他爹的关系,就像当初的段奇文一样,那功名最后就被革除了。
秀才和秀才的关系看似都是一样的,但其实区别也很大。更何况秀才和解元郎,那就差的更不是一星半点了。
想到无数个日夜,他起床时看到还在奋笔疾书的裴善,那是他心里何尝不是有那么点庆幸和同情,但是现在,裴善会同情他吗?
想想就好笑,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小秀才,就因为拜了陆云鸿为师,如今竟然也变得高高在上。而他……心里竟然希望裴善可以对他友善一些,将他拉入他们那个举人的圈子里去。
可现实就是,裴善根本就不关注他,那个圈子里的人也都没把他当回事,他在书院里,虽然还是在甲班,但却好像被孤立了一样。
这个时候,娶陆家的大小姐和陆家的二小姐对他来说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妻子是陆家的小姐,这样他们就不敢小看他了。
……
陆云冉出嫁以后,王秀心里就空落落的,总感觉自己把大姑子嫁早了。
所以看到亭亭玉立的陆云媛,王秀就在想啊,一定要等陆云媛满十八才让她出嫁,当然,为了避免外面的人说闲话,亲事可以早点定下来。
不过议亲的人家得是像张家那样厚道且有底蕴的人家,而不是像高家这样奉高踩低的人家。
许是见识过王秀的厉害,高太太递的帖子是递到陆守常二老手里的,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自从王秀怀孕,陆家别苑基本上就剩下陆守常一个人住了,陈氏一直都是住在秀丽山庄照顾王秀的。
所以帖子辗转还是落在了王秀的手里。
陈氏提议道:“就婉拒了吧,不用见了。”
王秀懒懒道:“见,怎么不见?她以为咱们陆家的姑娘个个都是由着她挑的吗?我不仅要去见,我还要带着云媛去给她瞧瞧,美不?可她家就是娶不到!!”
陈氏笑着道:“不可以太调皮了,你还怀着身孕呢。”
王秀道:“娘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没事。”
说着便站起来,吩咐下人准备迎客。
陆云媛听到消息,诧异道:“他们家哪里来这么大的脸,之前求娶姐姐不成,现在便将主意打到我身上?”
王秀道:“所以你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嫂嫂带你去气气人。”
陆云媛一听,当即道:“好,嫂嫂等我。”
话落,便唤来丫鬟梳妆打扮。
王秀去衣柜里给她挑了一身海棠红的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一眼浅月白的披帛。这一身穿起来明艳大方,光彩照人,就像仙女下凡一样。
王秀满意地笑着道:“真好看。”
陆云媛到底有点腼腆,拿了一把狸花猫窝在花枝下的团扇,这才跟在王秀的身后出去。
高太太许久没有来了,上次王秀选人编撰医书的时候,高咏怀没有被选上,她请丈夫出面,丈夫回去跟他说,儿子考取功名要紧,她便没有在意。
如今儿子落榜,长公主带着王秀编纂的医书入京了,这个时候她才开始慌了起来。
真是一头好处都没有捞到,早知道还不如去编撰医书呢,好歹能在皇上面前留下点印象,这样说出去也是顶顶有面的事情,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王秀进来,高太太的目光微微恍了一下。
因为有孕,王秀穿着宽松的大袖衫,是现下最流行的孔雀羽妆花缎,这衣料是贡品,寻常百姓见都没有见过。
她见过,那还是娘家人那边给她送礼的时候,用这缎子做了两个荷包,说是匀出来给她的。王秀这一身,想必是长公主送的。
高太太暗暗捏了捏拳,心里悔恨不已。当初她怎么猪油蒙了心,看上自家侄女了呢?
如若不然,儿子跟着陆云鸿念书,她还担心什么前程?
想到这里,高太太连忙上前,想扶着王秀的手。
不过王秀没有给她机会,在她走过来的一瞬间就道:“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还客气什么?快坐下喝茶吧。”
说着,侧身让开,对着精心打扮的陆云媛道:“这是高太太,你见过的。”
陆云媛上前,将挡住脸的团扇挪开,福了福身道:“见过高太太。”
高太太顿时愣住,眼前明艳照人的小姑娘是当初的陆云媛吗?
唇红齿白,面容娇嫩,神采奕奕。一身襦裙衬得身姿高挑,款款动人。
这才几个月啊,陆云媛竟然出落得如此漂亮,就连身上穿的衣料好像也是穿花纹织金妆花缎的,这一件衣服就要几十两银子吧,其他的珠花首饰,还有金钗步摇……
她头上戴的簪花还是几个月前的款式呢,陆云媛戴的却是眼下无锡城里最难买的金桂衔珠。听闻陆云冉出嫁时压箱底的银子都有三万两呢,王秀对她这些个小姑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舍得。
暗暗咽了咽口水,高太太道:“云媛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王秀顺势接了话道:“可不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长得又好看。得亏是生我们读书人家,想着多留几年,若是生在外面的人家,怕是都要说亲了。”
陆云媛害羞地抿着唇笑,也不拿团扇挡着脸了,她可没忘记自己是来膈应高太太的。
高太太讪笑:“姑娘大了,是要说亲的。我今天来……”
王秀一副蔫蔫的样子道:“女儿家大了是要说亲,不过就不能招赘吗?我们陆家又不是养不起,还可以供他读书呢。”
高太太:“……”
官家子弟,除了尚公主,就没有听说过入赘的。
她怀疑王秀是故意的。“高太太也有两个女儿吧,说亲了吗?”
“以高家的门第,怕是在常州府没有找到中意的吧?其实我也是一样的,像咱们这样的读书人家,虽然不挑家世,但是人品和学识总是要挑的。我们让云冉嫁给张家三郎,虽然离无锡远了点,可好歹张家三郎马上要入京春闱了,到时候有我父兄照料,想必日子也会过得去。”
“不过云媛的婚事可不能再这样简单了,再怎么样也要挑一个二甲进士,不然人家要说我们不重视云媛的婚事,教出的徒弟是解元郎,选的妹夫却是小秀才,岂不让人笑话?”
高太太:“……”
她可以肯定,王秀就是故意的。
可偏偏,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尤其是王秀继续说道:“堂堂知府大人的千金,也不会要嫁一个小秀才吧?我倒不是说没有前程,只是觉得……会不会低嫁了?”
“当然,好姻缘也是要珍惜的,如果是像裴善那样的有为少年,高太太理应要尽快抓住才是。”
“云媛啊,也就是我多想留她几年,不然眼下就有好的,我大哥都来信说了几回了,说我大嫂娘家的侄子,就是忠义侯府李家的公子,不过我想着我们都在无锡住着,也没空陪云冉入京相看,不能耽误人家,便给婉拒了。”
高太太:“……”
陆家虽然没有明着拒婚,但却明晃晃地表示了,她儿子高咏怀不配。
高太太面红耳赤,很快就离开了陆家。
高大人得知的时候,微微叹了口气,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上一次去找陆云鸿为儿子说情,陆云鸿委婉地表示儿子还需要历练的时候,他就猜测儿子这次科举可能不顺。
没有想到,陆云鸿看得这样准。如果儿子有出息考上举人,娶陆家二小姐还是有可能的,但是他没有考上,再想提这门亲事就是自取其辱。
高大人庆幸的是自己没有去丢人现眼,不过这都是妻子作出来的,他也不心疼。
只是觉得儿子必然受挫,心里很不是滋味。
高咏怀得知陆家拒绝议亲时,心情沉到谷底。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将这一结果归咎于母亲之前替他议过亲,以至于他被陆家嫌弃了。
不甘认命的他,暗下决心要找机会和陆云媛说清楚,之前那些事情都不是他自愿的,从头到尾他想娶的,只有陆家的姑娘。
很快,他找到了机会。
王秀把新开张的“云雾茶楼”交给了陆云媛打理,让她学一学怎么做生意?
因为是姑娘家,陆云媛一般只有早上开门的时候去茶楼里坐坐,看看茶叶,茶水,以及炭火等。另外就是准备书籍有没有损坏,需不需要增减。
高咏怀特意请了假出来,就是为了堵陆云媛。
陆云媛早就将之前的事情抛诸脑后,以为高咏怀是来喝茶的,虽然有点奇怪这个时候高咏怀会出来喝茶,但还是让伙计们照常做生意。
不过高咏怀在点了茶以后,并没有坐下来静心品茶,而是看着要离开的陆云媛,走上前去道:“陆二小姐,我是来找你的。”
掌柜和几个伙计瞬间警惕起来,很快便走上前来,生怕陆云媛会受到伤害。
这个时候的陆云媛也明白过来,高咏怀来的目的。
她很快正色道:“高公子要跟我说什么?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两家人都是认识的,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高咏怀看了看周围,发现伙计们的目光都盯着他,陆云媛身边的小丫鬟也盯着他。他很快涨红了脸,羞赧道:“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
陆云媛拒绝道:“不了,这茶馆虽然是我管着的,但却不好请高公子长坐闲谈,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高咏怀无奈,只好走出去,站在廊檐下对陆云媛道:“之前家里给我订的亲事,我是不愿意的,已经退了。”
“我只想娶……娶陆家的姑娘。”
陆云媛看着吞吞吐吐的高咏怀,勾了勾嘴角,嘲讽道:“你只想娶陆家的姑娘,之前是我姐姐,现在是我。”
“可高公子不觉得可笑吗?你是什么样的人才,天下绝无仅有的?在和我姐姐议亲不成以后,凭什么觉得我会选择你?”
“莫说我姐姐没有看上你,即便看上了,我也庆幸她没有嫁给你。”
“至于我,你就更不要想了,我陆云媛再没出息也不会给家里丢脸,更不会和一个跟我姐姐议过亲的男子议亲。”
陆云媛始终记得,高太太第一次到家里来做客,早早把高咏怀打发去见她爹和大哥,生怕她们陆家的姑娘看上他。
现在看陆家不像他们高家想的那样落魄,高家转过头来好像百般委曲求全一样,殊不知若不是他们高家先做在了前面,他们陆家怎么可能一再给高家没脸?
高咏怀愣愣地看着陆云媛,没有想到她言辞如此犀利,让他竟然连反驳都反驳不了。
看到高咏怀无话可说,陆云媛福了福身便离开了。
转身的一瞬间,陆云媛紧绷的小脸露出一丝松缓的笑意,无论如何,她没有给陆家丢脸。
就是当初高太太瞧不上姐姐的那口恶气,她也帮姐姐出了。
等下次姐姐回来的时候,她要告诉姐姐。
不远处,在附近视察店铺的宋沐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身边的小厮常庆道:“那是陆家的二小姐呢,这几日都来茶馆,小的见过几次了。”
宋沐廷见陆云媛训斥完高咏怀,像只欢脱的小鸟朝家奔去,一时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云鸿这个妹妹,看着娇娇软软的,内里却是个坚韧的。”
常庆道:“是那位高家的公子也太自不量力了,陆家就算现在没有官职,那也是东宫的近臣,由得他们家挑选吗?”
宋沐廷目光微微一暗,冷声道:“他那不是自不量力,他那是蠢不自知。”
常庆暗暗咂舌,偷偷瞅了一眼自家的公子。
他心想,人家可没有撩你妹妹啊,你这怎么还气上了呢?
宋沐廷发现常庆在偷偷看他的脸色,低吼道:“你看什么看?”
常庆结结巴巴道:“公子……公子好看……”
宋沐廷:“……”东宫里,出宫的余得水买了一堆女人用的东西回来。
有什么胭脂,口脂,团扇,荷包等等,因为太多了,跨过太子内殿门槛的一瞬间,哗啦啦掉了一地。
恰逢太子和花子墨从外面回来,便看了个清清楚楚。
余得水连忙跪地收拾,太子径直走过,并没有说些什么?
花子墨瞪了一眼余得水,匆匆跟上去。
余得水收拾好,等到当值的时辰才过去,花子墨在廊檐底下站着,看见他来了,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余得水什么话也没有说,就站在了花子墨的身边,这会子花子墨要下值了,不过也不敢走远,只会在茶房眯一会,谨防太子有事情吩咐。
眼见余得水不说,花子墨就问道:“你是不是在宫里有什么中意的对象?东宫可没有对食,你不要开这个先例。”
余得水汗颜,连忙道:“哪里?花总管严重了。是之前长公主身边的吕嬷嬷入宫,说王娘子和计家公子合伙做生意,我那些都是在计家的店里买的,想着平时攒的银子也没处花,不如就买些东西回来分各底下的宫女们,让她们尽心尽力伺候太子殿下。”
花子墨嘴角抽搐,不敢置信道:“你这是在默默支持王娘子的生意?”
余得水红了脸,低下头去,不好意思道:“我知道很笨,但她是王家的大小姐,吃穿用度都有王家和陆家操持,哪里用得着我?”
说完,还有些幽怨。
花子墨:“……”
这孩子不仅天真,还实诚!
完了,估计是带不上大道了。花子墨当即感叹道:“你是太子身边的人,多少人想巴结你都巴结不到,你何必……”把姿态摆得这么低?
话还没有说完,余得水便道:“说起来,王娘子是我进东宫后遇到的第一个贵人。如果当日不是她执意要守着长公主生产,现在太子殿下也不可能会信任我。”
“总之,我心里是感激她的。”
尤其是后来,王娘子还治好了太子殿下的病,他心里更是把她当恩人一般看待。
花子墨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你下次出宫的时候……帮我也买点。”
余得水抬起头,面露讶然。就在这时,他看见站在殿门口的太子殿下……
“殿下,您怎么出来了?要研墨吗?”
花子墨也连忙回头,不知道是不是心虚,他的脸也红了。
太子看着他们两个,淡淡道:“王娘子的情分孤会还,你们两个不要给孤丢人现眼。”
余得水:“……”
花子墨:“……”
太子说完,转身回去,翻开了那本刚从太医院抄录回来的《急症方》。
……
肃州打仗了,平静的京城迎来一阵惊雷。
九月二十六日傍晚,边关八百里战报紧急送入宫中,在蕙兰殿用晚膳的顺元帝让李德福念。
谁知道李德福看了一眼,双腿一软就跪下了。
“回皇上,信报上说永安侯已于七日前战死,曹将军带兵深入敌营为父报仇,至今了无音讯,生死不明。”
“啪”顺元帝搁下筷子,阴翳的瞳孔聚集着狂风骤雨。
只见他猛地站起来,可因为太急,还未说出一句话便直直地往后倒去。
李德福吓得信报都掉了,连忙去搀扶着,嘴里焦急地喊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与此同时,惠贵嫔也扑过去叫喊着:“皇上,皇上您醒醒啊。”
没过多久,得到消息的太子带着孙院使急急赶来。
他面色阴沉如水,目光犀利地看向李德福和惠贵嫔。
李德福身体一颤,连忙躬身解释道:“边关八百里急报,皇上刚听完就……就昏过去了。”
太子很快收回目光,跟随孙院使进去,眼里的厌恶显而易见。
惠贵嫔只感觉一口气上不来,压在心脏的地方,像一块石头那么沉重。
入宫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位东宫的太子殿下呢。外面的人都在传她怎么受宠,怎么像先皇后,几乎所有后宫的嫔妃都恨不得撕开她的伪装,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可唯独太子和长公主,这两个人压根就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就好像她是这宫里微不足道的一棵树,亦或者只是一只野猫罢了。
惠贵嫔平缓着呼吸,低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自嘲。
她在心里不急不缓地道:二十年了,太子殿下!
二十年前我因你而死,二十年后……我不会再犯蠢,你也不会再有机会杀了我!
她随即走进去,看见躺在床榻上的帝王,他两鬓斑白,早已不复当初高高在上的威武,就连那张脸,好像也不怎么耐看了。
真是可惜……她的报复还没有实现呢。
一个把她当成替身,给了她希望又狠狠踩碎的男人……
惠贵嫔捏紧拳头,缓缓抬起头来,这一次她再也不惧了。
床榻边,孙院使很快把了脉,脸色十分凝重。
“血瘀之症。”
说着,摸了摸顺元帝的身体,又道:“胸胁胀痛,得尽快下针。”
说着,掏出银针来。
太子在一旁连忙帮忙脱去顺元帝的外袍,很快,等孙院使下针以后,顺元帝的嘴角缓缓流出暗沉的血。
李德福看得心惊肉跳,整个人惴惴不安。
孙院使收回针又开始把脉,见顺元帝还是没有声息,额头都冒出了密汗。
“再过半个时辰皇上若是还不醒,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太子沉凝着,突然想到王秀献上的急症方中,有一个方子是专门治这个血瘀之症的,当即便道:“《急症方》,第二十八方,化瘀汤。”
孙院使想起来了,眼睛一亮,可他随即道:“那方还未有人用过,怕……”
太子当机立断:“来不及了,快。一切后果孤担着!”
孙院使闻声松了口气,连忙下去抓药。
就在这时,惠贵嫔站出来道:“慢着!”
太子蹙眉,目光冷然道:“闭嘴,滚下去!”
惠贵嫔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恼,厉声道:“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风,你随意给皇上用药,要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们这群后宫嫔妃怎么办?”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必须……”
“来人,把她给孤拖下去,先关在偏殿!”
太子不耐烦地说完,阴翳地扫向孙院使:“你还不快去,是要孤连你也捆了?”
孙院使吓得连忙奔了出去,不敢再停留了。
御前侍卫进来抓人,惠贵嫔不敢置信地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怒吼道:“你们敢?我……”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侍卫给押了下去,而且顺势堵住了她的嘴。
她扭过头,眼睛瞪得大大,那面目狰狞的样子连李德福都吓到了。
这……这时的惠贵嫔哪里还有先皇后的影子?顺元帝服下孙院使研磨来的药粉,很快便醒了过来。
而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惦记边关的战事,紧紧地握住太子的手道:“曹家……曹家……”
太子连忙道:“父皇放心,消息并未外传,曹家暂时还不知道。”
顺元帝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是在惠贵嫔的宫里。想到惠贵嫔的来历,顺元帝多少有点心虚,目光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知晓皇上心思的李德福连忙上前解释道:“皇上突然昏厥,孙院使说皇上不及时醒过来就危险了,太子殿下便让孙院使临时用了王娘子进献的方子,惠贵嫔娘娘担心有损皇上的龙体,便和太子起了争执。”
说着,暗暗瞅了一眼太子,见太子没有什么反应,这才壮着胆子继续道:“太子殿下因忧心皇上的龙体,便先请惠嫔娘娘去了偏殿。”
说完,微微松了口气。
而从头到尾,太子都面无表情,好像对这个惠贵嫔一点兴趣都没有。
顺元帝轻咳一声,淡淡道:“妇道人家,她懂什么?”
“太子先回去吧,朕会训斥她的。”
太子顺势告退,走了几步以后,想了想还是退回来道:“边关战事一出,朝堂少不得要有动荡,眼下父皇身体欠安,儿子愿请兵出战。”
顺元帝闻言,宽慰地笑了笑道:“还用不着你冲锋陷阵,先回去吧,朕再想想。”
太子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当即便走了。
孙院使上前请脉,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
顺元帝挣扎着要起来,孙院使和李德福连忙搀扶着,给他垫了一个靠枕。
顺元帝道:“朕嘴里还一股药味呢,不过气息顺畅了许多。”
孙院使连忙解释道:“皇上的病起得急,微臣用的是药材研磨成粉,还未来得及煎汤。”
顺元帝也想起来了,当时自己突然就昏厥过去,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事情,孙院使怎么会有对策?
好在有王秀进献上来的方子。
王文柏这个女儿,先是救下他的女儿,儿子,现如今又是他。
当初她跟着陆家去无锡,本以为心里会多少有点怨,谁知道办官学,编医书,献良方,她一样都没有落下。
这有用的人,去哪里都有用,去哪里都能让看人家她的好。
顺元帝心里熨帖,温和道:“拿方子给朕看看。”
孙院使连忙拿出来,正是那本医书,不过封壳都快翻坏了。
顺元帝目光微微凝滞,许是没有想到。
孙院使窘迫道:“一应药材微臣都是查过的,因此翻得勤了些。书中的方子里绝无害命之药,所以微臣才斗胆,将这化瘀方用在了皇上的身上。”
顺元帝道:“朕不是蠢人,急症方本就是急症时所用,既然是急症,你们上哪里去给朕找一个同病症的人来试药?”
“今夜是太子受了委屈,朕会补偿他的。”
这是绝不疑心太子的意思,李德福和孙院使心里稍安,刚刚那种情况,若是没有太子担着,他们也不敢贸然给皇上用药。
孙院使离开后,顺元帝让李德福把惠贵嫔放出来。
回到寝殿的惠贵嫔泪流满面,双眼红肿,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却显得肝肠寸断。
顺元帝看她这副样子,不免就想到自己的发妻,那个曾经一脸欢颜的姑娘,最终也是这副样子,哭得那样不舍地离开人世。
他叹了口气,朝惠贵嫔招了招手。
惠贵嫔就扑到床边,将一张小脸送到顺元帝的手中,难过地哭了起来。
顺元帝道:“朕没事,别哭了。”
惠贵嫔抬起头,梨花带雨道:“臣妾是想告诉皇上,您若真的醒不过来,臣妾绝不独活。”
顺元帝笑了:“那感情好,我们一起上路。”
惠贵嫔哭得更伤心了。
顺元帝抽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听说你和太子起了争执?”
惠贵嫔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她紧紧地握住顺元帝的手,连忙解释道:“那药方据说还没有人用过,臣妾只是担心……”
顺元帝淡淡道:“朕知道。”
说着,侧着头,钳制着惠贵嫔的下巴,迫使惠贵嫔看向他。
四目相对,顺元帝的眼睛漆黑深沉,像无边无际的深海,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
惠贵嫔心里满是惊慌,虽然勉强接住了这个眼神,但她心跳如雷,知道自己是害怕的。
真是可笑,重活一世,明明带着他亲自赐死的记忆,那三尺白绫,毒酒,削铁如泥的匕首都还在眼前。她不选,却被几个太监押着勒断了脖子,想到她临死前那样的不甘和痛苦,那股要命的窒息感都掩盖不了这个男人带给她的深深恐惧。
他的温柔都是表象,他的冷酷和血腥才是真实的,她明明已经告诫过自己,要装得比他更温柔,要做得比他更冷血,可怎么……好像还是被他钳住命脉一样,显得毫无招架之力?
就在惠贵嫔惴惴不安时,顺元帝接着道:“朕只是想告诉你,别说太子不会谋反,就算他想,朕也会选择成全他的。”
惠贵嫔惊讶地望着他,嘴角微张着,不敢置信。
可顺元帝却捏着她的脸颊,笑了笑道:“瑶儿,你也会支持朕的吧?”
惠贵嫔知道他又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连忙附和着道:“那是当然。”
顺元帝欣慰道:“真好,你越来越乖了。”
后面这一句,让惠贵嫔心里一惊,背脊阵阵发寒。
因为她不知道顺元帝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还是对那个已经死了的皇后姜凌瑶说的。
……
长公主是第二天一大早入宫的,因为太担心,她连公主大衫都没有穿,穿着常服就去见顺元帝了。
顺元帝一大早召集众臣商议对策,还抽空见了女儿一面。
长公主见他精神不错,身板也硬朗,当即松了口气。
“给父皇请安,听闻父皇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了?”
顺元帝道:“已经好很多了,不过你若是担心,可以搬进宫来陪朕说说话。”
长公主道:“儿臣外嫁后和离,不宜再住回宫中。更何况,后宫的嫔妃也不愿见儿臣回来。”
顺元帝皱着眉,不悦道:“她们敢!”
长公主道:“她们不敢,儿臣也不愿。”
顺元帝知道是因为惠贵嫔,便道:“你还没有见过惠贵嫔吧,去见见吧,她真的很像你母后。”
长公主面无表情道:“不了,母后不会愿意儿臣借由他人缅怀她。更何况,儿臣和太子都是父皇一手带大,只要父皇身体康健,儿臣和太子便心满意足了。”
顺元帝听得眼眶发酸,连忙转过身去,缓了缓道:“你不愿意就算了,朕也不勉强。”
“昨夜孙院使用了王秀献的药方救了朕,你去和太子商量商量,看看给陆家和王秀什么封赏为好?”
长公主先是诧异,随即又满是庆幸。
“父皇要保重身体才是,至于阿秀那边,儿臣和太子会多照拂她的。”
顺元帝道:“夫荣妻贵,陆云鸿的大弟子都是南直隶的解元郎了,他也是时候回京了,不丢人!”
长公主闻言,笑了笑道:“陆云鸿才不怕丢人,不过现在不行,他还不能回来。”
顺元帝诧异道:“为何?”
长公主笑着道:“阿秀怀有身孕,现在不宜奔波,还是再等等吧。”
顺元帝听后,想到王秀和陆云鸿还是他亲赐的婚呢,现在那两个人都有孩子了。
他当即也笑道:“那就再等等,不着急。”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元旦节快乐鸭!!长公主出宫后,在公主府的大门口看见了前来找她的曹旭。
对于这位前夫,长公主早就没有什么感情了,只是觉得当年自己为了他选择委曲求全,真是笑话。
现在她的心思全在儿子身上,对于曹旭,就是一个她不想再看见的男人而已。
曹旭看见长公主回来,连忙上前道:“殿下,我大哥绝不会背叛大燕的,还请殿下明鉴,替我大哥说句公道话。”
长公主道:“朝堂上并没有人不信任你大哥,大家只是猜测他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你先回去吧。”
曹旭闻言,单薄的身体颤了颤,当即跪了下去。
“倘若还有一线希望,求殿下……”
长公主打断他的话:“边关战事瞬息万变,现在连接替你父兄的主将都没有选出来,你说这话等于白说。”
曹旭面容悲戚,整个人像秋风中凋零的落叶一样,已经没有什么精气神了。
短短一年的时间,永安侯府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曹旭开始后悔,是不是因为他……
不,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张红玉,可现在张红玉已经死了……
早在几个月前,父兄因粮草问题来信,母亲和他便后悔了,可惜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死了一个张红玉,可曹家却不复当初,在朝中无人周旋,长公主避居无锡,就这样落到了今日这般下场。
长公主看到他这个样子,便道:“曹策将军也是安年的大伯,如果可能,我也不愿听到他战死的消息,你先回去吧。”
长公主说完,不再停留。
她还在想,这次派谁去边关领兵合适?
结果下午的时候,圣旨就出来了,是王林。
王秀的大哥,五城兵马指挥使,现被封为正三品昭勇将军,即刻点兵十万增援肃州。
这次肃州危急,安郡王和其他两位王爷都请兵出战,但无一例外都被驳回了。
谁也想不到,这个差事会落在王林的头上。领兵十万,鞑靼还不闻风而逃?这是马上领功的事情,王家五子个个都有官职在身,王文柏更是太子少傅,这样的荣宠,说是京城第一也不为过。
就在众人私底下打听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王秀进献的药方救了皇上,所以皇上才将兵权给了王林。
伴随着王林领兵离京,皇上还亲赐“良医”匾额,命人送去无锡给王秀。
另外又下旨召见了编撰医书的学子们,一时间关于王秀之名响彻大江南北,谁都知道无锡有位女医,是王少傅之女,陆状元之妻,医术超群,妙手回春,连皇上都赐匾褒奖了。
京城,忠义侯府李家。
王林之妻李氏回娘家时,很快便被迎到亲祖母王老夫人的慈安堂里。
李氏对这位祖母也是十分敬重,当初王家和李家有了往来,便是因为她祖母姓王,和夫家互认了亲戚,这才促成了她和王林的亲事。
眼下夫君领兵十万增援肃州,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上信任他们王家,所以才给的兵权。不然这差事应该要落在曹旭的身上,毕竟一直都是曹家驻守在肃州的。
所以李氏回到家中,自然是受到家人的热情招待。她祖母更是握住她的手道:“当初为你说的这门亲事,想着他家兄弟多,怕你会受委屈。谁知道你夫君是个有出息的,公婆又明理,底下几个妯娌也都好相处,事事都敬着你这个当大嫂的,真是好啊。”
李氏笑着道:“可不是吗?今日我回来,弟妹们都备了不少好礼让我带回来。从前不知您老常说的,要多开枝散叶,以后兄弟姐妹好帮衬的道理,现在我倒是懂了,不过懂了归懂了,小孩子太难养了,我养两个都头疼,怕是不想再生了。”
王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笑着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连你婆婆一半都赶不上。你婆婆可养了六个孩子呢,个个都是顶好的。”
李氏打趣道:“我婆婆说了,她那是想生个闺女,不然四郎、五郎她都是不要的。”
想到王秀排在第六,而王文柏夫妇果然没有再要孩子,一时间众人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李氏的二婶方氏拉过李氏,问道:“别笑了,上次我让你问的事情怎么样了?陆家有意结这门亲事吗?”
李氏这才想起来,小姑子已经回绝了,便道:“我这个小姑子啊,比我还心疼她的小姑子。说是云冉刚嫁,云媛她最起码要留到十八岁,暂且先不议亲。”
方氏不免有些失落,眼看陆家起复势在必行,本以为请侄女出面能结成这门亲事呢,谁曾想竟然没有结成。
王老夫人可不信这套说词,问着大孙女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隐情?”
方氏闻言,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侄女。
结果只听李氏叹道:“并没有什么隐情,阿秀说不能凭着一封信就定下云媛的亲事,但是她现在身怀有孕,也不能陪云媛入京相看,想着阿墨是我弟弟,不愿耽搁,所以婉拒了。”
王老夫人虽然遗憾,但还是道:“你这个小姑子的人品是没话说的,恰恰是因为这样,所以咱们也不能让她为难。”
李氏道:“是啊,她说阿墨是我弟弟,也是她的家人,既是家人,便不可随意敷衍。我听了以后,可别提有多感动了。”
“她还说,若是阿墨不能入国子监,可以去无锡凤起书院,她会让夫君帮忙指点阿墨的文章,真可谓面面俱到。”
方氏先前还觉得失落,现在又满是精神。
“去无锡就算了,难为她想得周到。想来他们用不了多久也该入京了,到时候阿墨若是还没有议亲,到也不是不可能。”
眼见婶婶没有生气,李氏便道:“好啊,到时候我请她们过府一聚。”
李墨和陆云媛议亲之事就此不提,等众人退去,王老夫人拉着大孙女的手问道:“东宫那边是怎么说的,真的是看在你小姑子的份上才让王林带兵的?”
李氏压低声音道:“太子那边只说夫君是代他去的,不过公公打听出,收到急报的时候皇上突然昏厥,是阿秀的方子把皇上救醒了。皇上想提拔陆云鸿入京,不过阿秀怀有身孕,只能暂时作罢。所以太子提出让夫君领兵,皇上就同意了。”王老夫人得到想要的答案,拍着大孙女的手道:“你们王家那边个个都是好的,就连出嫁的姑奶奶都不遑多让。现在你是当家大奶奶,夫君又领兵出战,你处事要更谨慎小心才是。”
“你小姑子有孕了,你婆婆肯定担心她生产没有娘家人陪着,你们几个妯娌是不是商量着,看谁去陪着合适?”
李氏道:“商量过了,本来是四弟妹和五弟妹去的,不过我婆婆不让,她老人家要亲自去。可让她一个人去我们怎么放心,所以四弟妹和五弟妹还是要跟着去的,说是过完年就动身。”
王老夫人听后,笑着道:“皇帝宠长子,百姓疼幺儿。你婆婆这个幺女跟她的命根子一样,她哪里放心让别人照看?也好,你是长媳,她也不会劳烦你去,不过你还是要多送些补品和小孩的衣物,缺什么就让人回来说一声,我让府里给你备着。”
李氏笑着依偎进王老夫人的怀中,一脸满足道:“哪里就要府里给我备着了,我那边陪嫁还有好多东西没动过呢,夫君心疼我,把私房都交给了我,我用他的就成。”
王老夫人听了,心里越发觉得宽慰。大孙女嫁得好,也能帮衬娘家,正所谓多个人脉多条路,现在的忠义侯府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却是实打实的勋贵人家,一般人也不敢轻易招惹。
将来若有几个子孙出息的,科举做了官,那才是真正的光耀门楣呢。
……
“王秀,又是因为她!”
“她不是怀孕了吗?还能左右京城的局势?”
“徐潇呢?叫他把人给我杀了,立刻回京复命!”
安郡王气得不轻,这么好的带兵机会,眼看着就被王林给截走了。
如果是太子,他还没有这么气呢!
廖长飞早就猜到,皇上不会轻易把兵权交给几位王爷的,但他也没有跟安郡王争执,而是说道:“王家胜在王秀进献的药方,让皇上想起了自己命悬一线时是王秀的药方救了他。这跟我之前和王爷说的,要在宫里安插我们自己人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有人每天都在皇上耳边念叨王爷的好,那咱们还怕什么?”
安郡王闻言,沉凝了一会,握了握拳道:“本王许久未曾去向母妃请安了。”
廖长飞大喜,连忙附和道:“正是。”
……
无锡。
召见编撰医书学子的圣旨抵达后,高知府和高太太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王秀这一手会让皇上如此重视,他们就是去求陆云鸿也要把高咏怀的名字添上啊。现在眼睁睁看着机会流逝,这批即将面见圣颜的学子,怕是等春闱过后官职便要下来了。
王秀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引起如此大的轰动,好在圣旨传达之前,她就收到了王家和长公主给她的信件,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本来这群学子也是要入京准备秋闱的,现在不过是提前进京,他们也都欣喜若狂。
不过有两个人不愿意入京,一个是柳青竹,他是一心学道的,不想入仕,倒也情有可原。
还有一个就是裴善,他想年后再进京,但现在圣旨打乱了他的计划,裴善找不到诉说,就一个人生闷气。
夏岩因为担心外孙,请了钱良才代为传话,见了王秀一面,想请王秀去劝劝。
王秀得知以后,很快去了书院。
裴善在寝房里闷着头睡觉,突然谢澄跑来道:“裴善,你别睡了。王先生来了,在医务室呢,叫你去见她。”
裴善先是翻身坐起来,可他很快就想到了,师娘肯定是来劝他入京的,便又负气躺下。
谢澄急得要扯他下床,裴善拂开谢澄的手,淡淡道:“我不会欺君的,我病了走不动了行吗?”
谢澄痛惜道:“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你要是错过了,那以后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裴善拉被子盖住自己,卷缩成一团,闷闷道:“我不需要。”
徐潇和姚玉等人都来,见裴善不起床,纷纷诧异。
就在这时,王秀拿着戒尺进来了。
众人一看,都知道她有身孕的,也不敢拦着,只得乖乖让开。
裴善还不知为何都禁声了,只听脚步声不对,一转头,王秀的戒尺就重重地打在被子上。
王秀怒骂道:“小兔崽子,你长本事了,要我亲自来请你?”
“好啊,我看你也别去什么春闱了,把我气死了,你哪里都不用去了。”
裴善先是一惊,随即又十分懊悔,连忙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地上。
王秀拿着戒尺重重地敲打在床上,一众学子都跟着抖了抖身体,怕她气坏了,又怕她闷着伤了身体,简直头疼。
不知是谁跑去找陆云鸿的,等陆云鸿过来,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抬起袖子擦汗。
房间里,裴善跪在地上,跟个鹌鹑似的,还缩了缩脖子。
王秀怒声道:“编撰医书,你们一个个初出茅庐的学子能有什么用?我真要指望你们,我还不如找几个现成的大夫呢?”
“面见圣颜,多好的机会?多少学子一辈子苦读诗书,钻研一辈子学问都未必有这个恩典呢,你这算什么?不知好歹!”
“还跟我怄气,你是我亲儿子吗?就是我亲儿子,我也照打不误!”
一开始众人还惊觉,王秀这样闯进来会不会不好?陆云鸿会不会生气?
可听到王秀这样说,他们不知怎么,突然有点想笑。
然后一个个偷着去看陆云鸿,想知道他会怎么解决?
结果只见陆云鸿握住那把戒尺,轻而易举就拿过去了,好像不费吹灰之力。
不仅如此,他还狠狠地抽了裴善两下,随即才道:“夫人别气坏了生气,这个不成器的劣徒,为夫替你教训他!”
“夫人刚刚是不是伤了手?来,为夫看看!”
陆云鸿说着,顺势丢了戒尺,捧起了王秀的手。
王秀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都是你纵出来的,天子骄子是厉害,少年成名是难得,可你也不能什么都依着他?再有下一次,我可不管他是不是你徒弟,我直接把他赶出书院去。”
陆云鸿也不辩驳,只是笑得不怀好意:“再有下一次,不用夫人动手,我就把他逐出师门。”
王秀娇嗔地瞥了一眼陆云鸿,示意她唱黑脸就行了,他就别说得太过了。
陆云鸿就知道她会这样,握住她的小手揉了揉,心里轻叹,也不知道是谁心疼?
可每次落在别人眼前的,都是他护着裴善。
但实际上呢?
就在他思绪飘远的时候,王秀用手肘拐了拐他,示意他赶快善后。
陆云鸿轻咳一声,看着肩膀抖动的裴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这孩子……可真是敏感。
“行了,不要气你师娘了,你这样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少年解元郎是难寻,可也不是没有,更何况男子汉大丈夫当立于天地之间,成就一番事业,你现在只有名,没有功,到哪儿都是站不住脚的。”
裴善叩首,哽咽道:“徒儿知道错了,徒儿会准备进京,不会耽搁的。”
陆云鸿看向王秀,笑着道:“你现在满意了?我们回家去吧。”
眼见事情解决了,王秀轻哼一声,傲娇道:“这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然我还……”
看那模样,恨不得再踹裴善一脚,可到底忍住了。
不过转身的时候,看到众人探头探脑的模样,王秀瞬间捂住胸口,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道:“我还是生个女儿吧,裴善这么乖的孩子都会叛逆,我不想生儿子了。”
陆云鸿好脾气地扶着她跨过门口,附和着道:“生儿子是要操心点,那就不生了,我们生女儿。”
众人傻眼,这生男生女还可以商量着来吗?陆云鸿和王秀离开后,徐潇踏进房间。
他看着红了眼睛的裴善,这家伙还跪着不肯起来,他觉得奇怪,便问道:“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会不想入京呢?”
“你知道你入京会有多少人等着迎接你吗?你可是太子党未来的青年才俊,是状元郎的弟子。就连你师娘的父亲,王少傅也最喜欢你这种寒门出身却努力上进的年轻人,”
裴善不言,起身把眼泪擦干净以后就走了。
男子功成名就都要支应门庭,亦或者自立门户,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
他还没有看见师娘的孩子出生,他还没能在无锡再过这个年,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没有做,现在也没有机会做了。
可这些,不会有人明白的。他们看得见的是锦绣前程,未来可期。他们看不见的是,他过去衣不蔽体,秋风萧瑟,在寒冬中卷缩着恨不能冬眠的窘迫。
裴善冲出凤起书院,发现外祖父就等在外面。
外祖父两鬓斑白,背脊佝偻,却挺着胸膛,站得宛如一棵挨得住所有风霜的柏树。
他停下脚步,很快就明白了,是外祖父去找了师娘。
夏岩看见外孙,拿出了烤好的栗子,半袋子,不过热气把袋子都熏湿了。
裴善接过去,夏岩道:“还有一半,你师娘喜欢吃,倒了去。”
“裴善啊,你现在的翅膀太嫩了,看着陆家和王家都不需要,可你若是成长起来,以后就是陆家和王家的臂膀了。”
“当然,你也可以永远选择做一个孩子,我相信你师娘也会一如既往地疼你。可有一天你发现谁也不能依靠的时候,他们也依靠不了你,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呢?”
裴善捏着袋子,久久没有说话。
夏岩叹息着,粗粝的手摸着他的额头,眼里满是疼惜。
……
徐潇没有想到,王秀会去而复返。
编撰医书的学子,只有他没有名字,他照旧在医务室当值,想着敷衍安郡王的日子估计要到头了。到时候他要回京去接着唱戏,也不知道嗓子还行不行?
他虚掩着医务室的门,一个人在隔间里低低地唱了几句。
“肝肠百炼炉间铁,富贵三更枕上蝶,功名两字酒中蛇。尖风薄雪,残杯冷炙,掩青灯竹篱茅舍。”
徐潇唱完,不知道是不是联想到自己的遭遇,想着这曲名为“醒世”,颇具讽刺,一时间不免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可就在这时,掉头回来,听闻徐潇来值日的王秀鼓起了掌。
徐潇大惊,抬首时只见房门半掩,王秀娇小的身子就站在门口处,那虚掩的房门仿佛就像是个笑话。
他第一次涨红着脸,目光乱飞,心中慌乱到不知所措。
可下一瞬,他听见王秀说道:“你这嗓音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不过你放心,没有别人来,他们也都没有听见。”
徐潇的脸轰然滚烫,他窘迫极了,明明知道自己最害怕什么,可这一天还是到来了,就因为他自己信心不坚,害怕有朝一日还会去唱戏,所以竟然在书院练起了嗓子。
真真是可笑至极,像他这样的人,死了也不冤枉。
就在他自暴自弃的时候,突然,王秀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面临羞辱的时候,王秀一脸兴奋道:“咳咳,你等等哈,我只耽搁你一点时间。”
“徐潇,我也有几句戏腔,很好听的,你帮我听一听。”
徐潇抬首,满脸愕然,眼睛里甚至于还有泛起却未能有机会凝聚的泪花。
那一边,王秀开嗓了。
“我自关山点酒,千秋皆入喉,更有沸雪酌与风云某。我是千里故人,青山应白首,年少犹借银枪逞风流。”
王秀唱完,咽了咽口水,一脸期待地看着徐潇道:“怎么样?我唱的还可以吧?”
徐潇:“……”
徐潇那颤巍巍的眼泪终于汇集到一起,突然夺眶而出,哭得那个叫真心实意。
比学问比不过,比医术比不过,比唱词还比不过……
他想着,怕是陆云鸿夫妇存心要逼死他了。
可这个时候的王秀,仿佛发现新大陆一样,突然对他道:“徐潇,我感觉你要重新定位一下你自己,你考虑做个名角吧,我跟你讲,做名角也很赚钱的,人脉又广,一点也不必入仕差。”
徐潇:“……”
他第一次想爆粗口,但是他骂不出来。
因为王秀的语气是那样的推崇,仿佛他不去当名角是一件多么可惜的事情?
于是他只能干巴巴地道:“你都有陆状元了,当然会这样说。”
话才刚说完,他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刚刚怎么还跟小媳妇一样了?
可王秀很正经地回道:“不是啊。是你们把伶人想得太卑微了,觉得给人唱戏的就低人一等。事实上古今多少兴亡事,不都靠着戏曲一代又一代地演绎出来的。”
“你想想,倘若唱戏的当真如此不堪,那些达官贵人,甚至于连皇上和皇子们都乐此不彼呢?”
“我是和你说认真的,我觉得你唱得很好听,如果有好的戏曲,你一定也会出人头地。”
徐潇听出了王秀的口中并没有鄙夷他的意思,可要想靠唱戏出人头地,那就是个笑话。
他意兴阑珊道:“王先生有所不知,唱戏的人一般都是签了死契的,就连戏班子都能随意买卖,更何况唱戏的伶人?”
“所谓出人头地,不过只是昙花一现的幻想,连一刻都立不住脚。”
王秀听后,直言道:“那有何难?如果是你自己做班主呢?如果你的戏班是由你掌控呢?如果你是自由身,而且饱读诗书呢?”
“这个世上从来就不缺离经叛道的人,成功了的,众人只会说他桀骜不驯,因为他们拿他没有办法。若是他不成功,摔落成泥,众人蜂拥践踏,跟着唾骂一声污秽东西。”
“可你是徐潇,本身又不是签了死契的戏子,你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徐潇深深受到震动,不敢置信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王秀道:“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我还可以给你写唱词!”
“戏本子也可以,买一个戏班子送给你也可以,不过我们要五五分帐。”
王秀想着,她要是打造出一个当红名角,不知道多挣钱呢?
而且徐潇的戏腔太惊艳了,她觉得听他唱曲是一种非常棒的享受。在古代娱乐生活本来就少,自家开个戏园,她想怎么排就怎么排,想怎么听就怎么听,多爽?
徐潇在确定她不是说笑以后,整个人傻傻地站在哪里,呆愣到不知所措。
“怎么会?”
他轻轻地呢喃。
王秀却缓缓开口道:“怎么不会?”
“我来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入京,我会给长公主去信,让你跟大家一起进宫面圣。”
“毕竟你也跟着一起编撰医书,总不能他们都得了好处,你什么都没得。”
跟过来的姚玉听见王秀如此说,由衷地为徐潇感到高兴。
就在他欣喜地看向徐潇,却见徐潇失魂落魄地低垂着头,好像正在做什么艰难的取舍一样。
姚玉连忙冲上去,拍着徐潇的肩膀道:“你在想什么啊?快回答王先生的话啊,说你想去京城!”
徐潇看着一脸激动的姚玉,抿了抿唇,颤抖着道:“不……”
“不能去京城……”
“什么?”姚玉吃惊地望着他,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语。“不能去京城!”
徐潇再一次开口,说得斩钉截铁!
姚玉不明白,一直以来,徐潇要的不就是这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吗?
当初厚着脸皮,跪在王秀面前就是为了这个机会,现在怎么还放弃了?
徐潇看着诧异的姚玉,他知道姚玉不明白,但是他很清楚,他不能入京。
因为他的身份是假的,回京就会被发现,到时候就是欺君之罪。
他看向王秀,喃喃道:“我留下,我要留在无锡跟着王先生继续学医术。”
王秀闻言,微微颔首道:“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在他们动身之前,如果你后悔了,还可以来找我。”
姚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王秀走了,而徐潇无动于衷。
“你怎么……”
“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对吧?”徐潇接了他的话,无力地笑了起来。
姚玉点了点头,还是痛惜道:“你这个机会比裴善那个更难得,我不懂。”
徐潇苦笑:“没有人会懂的。”
姚玉心里一惊,以为他喜欢上了王秀,刚要骂他,便听见谢澄跑来,高兴地说道:“裴善正收拾行李呢,还给我们带了栗子,快来吃啊。”
姚玉回头看徐潇,只见徐潇拿着抹布擦拭着桌面,心不在焉地对姚玉道:“你先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姚玉见状,叹了口气便随谢澄走了。
他们一走,徐潇就扔了抹布,泄气地坐在椅子上。
本来他就没有打算去京城,所以这件事谈不上什么失望。他难过的是,王秀对他说的那番话。
如果当初他的主子是王秀,那他一定会努力上进,就像裴善一样,他不会让王秀失望的。
只可惜……他的主子是安郡王。
想到一起学戏的师弟师妹还在安郡王的手里,徐潇就显得越发憋屈,凭着他这点能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师弟师妹们救出来。
更何况,他辛辛苦苦才得到“徐潇”这个身份,都还没有来得及大展拳脚,怎么甘心?
……
“唯此间江湖年少偏爱纵横天下,恩仇趁年华轻剑快马……”
王秀哼得正起劲,陆云鸿从后面走过来拥着道:“怎么突然哼起小曲来了?”
原来刚刚陆云鸿和王秀出来,不过遇见宋沐廷,陆云鸿和宋沐廷当即移步茶寮说话。
王秀想起还未跟徐潇说明入京的事情,便折返回去。
现在没看见宋沐廷,想来是已经走了。
她轻哼道:“是不是很好听?”
陆云鸿哪里敢说不好听,更何况也的确是好听,便点了点头。
王秀傲娇道:“我今天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陆云鸿听见她唱戏腔,纯粹是唱着好玩,但这不妨碍她有个好心情,便猜测她是不是听见徐潇唱戏了?
果不其然,只听她道:“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徐潇那身段,那模样,那气质,跟我们不太相同。但我一直想,一直想,也没有想出个名堂来。直到今天我听见他唱了两嗓子,突然间豁然开朗,他就是一个“角”啊!”
“而且稍稍努力,就可以当一个“名角”,我觉得读书这件事他做起来慵懒极了,漫不经心的,并不像一个渴望仕途的举子。但是他如果唱戏,一定会出名的,而且会是那种能让达官贵人抢着要他去唱的堂会的名角。”
“所以我想……”
陆云鸿打断她的话,一副了然的样子道:“所以你想,这样一个人要是待在你的戏园子里就好了,你会不留遗力地去捧他,等他成名的同时也能多写些话本子挣钱。”
王秀拍掌,一脸惊奇地望着陆云鸿:“之前长公主说我们两个有夫妻相我还不太相信,现在我信了,我们两个何止有夫妻相啊,我们两个不会是共用一副心肠吧?”
陆云鸿:“……”
小妮子,这会子猜得到准!
可不是共用一副心肠?而且还是她的。
不过想到她心里不藏一点事,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好玩的,奇怪的事情都会跟他说,陆云鸿的心顿时柔软成一片,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爱怜地捏了捏。
“比起当“名角”,我想徐潇应该更注重功名。而且他的身世比较复杂,不像裴善可以好好培养,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王秀听了以后,有些许遗憾。不过她也看得出徐潇很挣扎,而且他本身对于当伶人是抗拒的。
她轻叹一声,靠进陆云鸿的怀里道:“那好吧。”
说着,忍不住伸手抚摸着陆云鸿的脸。
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做“名角”也很合适啊?
她突发奇想道:“要不你唱两句给我听听?”
陆云鸿:“……”
这会子,他突然发现,徐潇也不是不可以了!
只要不让他唱,谁来他都不会阻止。
陆云鸿紧闭着不开口,王秀却来了兴趣,软磨硬泡:“你唱唱嘛,就唱一句。”
“这里又没有旁人,只有我,你唱给我听怎么了?”
“陆云鸿,就一句,就唱一句。”
受不了她黏人的声音,陆云鸿敷衍地跟着她唱了一句。
结果才开口,王秀突然就没了声音。
等他反应过来,就见王秀挽住他的袖子,双眼冒星星。
“啊啊啊,陆云鸿,你唱得好好听啊!!”
“你长得这么好看,唱曲子又好听,还会读书考状元,你简直全能型人才啊!”
全能型人才陆云鸿偷偷红了个脸,不好意思道:“真的吗?”
王秀坚定道:“当然了,你声音好听,很有磁性。”
“算了,你也听不懂磁性是什么,反正就是很性感,很撩人的。”
“哎呀,你以后别在外人面前唱了,我怕我情敌太多干不过来。”
“噗。”陆云鸿喷笑。
王秀却挽住他的胳膊,黏黏糊糊地靠上去道:“我不管,总之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抢。”
陆云鸿安抚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爱怜道:“我是人啊,又不是东西,谁能抢?”
“再说了,我的情敌也很多啊,比如那谁谁谁……”
王秀诧异地望着他,问道:“谁?”
陆云鸿突然闭了嘴,摇着头,努力瞪圆了眼睛,看起来朴实极了。
王秀轻哼:“我知道你说的是姚玉,但他已经很规矩了,我们没有必要抓住不放。”
陆云鸿:“……”那还真不是。
不过是谁他也不想告诉她,毕竟他也没有证据,但男人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尤其是他还有着一双历经世事的眼睛!皇宫里,顺元帝又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还是年轻的时候,在宫外遇见妻子姜凌瑶,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成亲。后来他心仪姜凌瑶,太傅促成了这桩婚事,他喜不自胜,扬言要给她最好的婚礼。
太后得知后,把他叫去了,那个时候太后还是皇后,高高在上。
她叫了一个女人来给他奉茶,他认识的,那是郭华,郭皇后的侄女。他不肯接,郭皇后阴翳地望着他冷笑,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那样的笑意味着什么?
直到后来……
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闯入内室,顺元帝突然惊醒,他没有满头大汗,没有惶惶不安。有的是一片空白,思绪仿佛停顿了,他望着已经弓了背的李德福,不明白为什么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李德福没有察觉有异,只是说道:“皇上,长公主殿下来了。”
“长公主?”
他翻身坐起来,就在这时,李德福已经引着长公主进去。
顺元帝还是没有想起来,眼前这个女子是谁?不过却莫名觉得亲切,而且看样貌,好像和自己的妻子姜凌瑶很像。
可本家的公主,不应该是他的姑姑或者姐妹,怎么会像妻子呢?
就在他狐疑时,只听见来人唤他:“父皇,您怎么了?”
顺元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无数记忆涌入,脑袋涨得爆疼。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的长女,他破例将她的名字排在太子之上,是他和凌瑶的女儿,凤阳。
心里的一阵惊悸不安,可顺元帝却不露声色,只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见他身体不适,担心道:“父皇怎么了?若是身体不适,女儿这就叫孙院使过来。”
顺元帝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不知是不是老了,近来总是梦见年轻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你母后还活着,还没有离开我。”
长公主本是为了他专宠惠贵嫔,惹得前朝热议才来的,谁知道一来就看见他神思恍惚,如今说起已逝的母后,更是落寞悲戚,一时间不免跟着难过。
她看着垂垂老矣的父亲,想着也不知他还有几年好活,这些年励精图治,日夜不歇,早就熬坏了他的身体。
罢了,不就是个女人。
长公主端了热茶来,也不提惠贵嫔的事,只是劝道:“父皇若是觉得累就歇一歇吧,朝廷大事还有太子呢,女儿再不济,也还可以督促那些大臣多辛苦些。”
顺元帝笑道:“真让你去做监工,他们一个个头皮发麻,不哭着来求朕?”
“放心吧,朕心里有数呢。”
长公主闻言,也不再说。
她从勤政殿离开后,去找了孙院使。
孙院使似乎早就意料到长公主会来,让徒弟去外守着,和长公主细说。
“皇上这也不是病,是他老了,精神受了劳损,失眠多梦,偶尔还会恍惚。只要仔细保养,身体还是撑得住的,怕就怕,他劳心劳神,一病不起。”
“老人年纪大都会有这一遭,皇上时常通宵处理政务,底子都被熬坏了,难免会有神思恍惚,精力不济的时候。”
长公主听后,十分担心,便问道:“之前王秀送来的药方,里面有调养的药吗?”
孙院使摇了摇头,可随即又说道:“不过有护住皇上心脉的药,这比什么都珍贵。”
长公主道:“我知道了,我会去想想办法,这件事暂时不许外传。”
孙院使连忙跪地道:“长公主放心,除了您,也就是太子爷知道。其余的,就连皇上,微臣也瞒了些许,不敢让他老人家太过忧心。”
长公主微微颔首,很快就出宫了。
高高的台阶上,出来散步的惠贵嫔看到长公主出宫的背影,眼眸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皇帝一直对姜凌瑶念念不忘,她当然要成全他了。
重活一世,她早就不是当初只想着等待皇上恩宠的惠美人,现在她是惠贵嫔,精通制香之术,任凭谁也察觉不了,她把普通助眠的香料换成了“浮生一梦”。
毕竟,最近都是她陪着老皇帝睡的呢,她都没事,谁会无缘无故查看香料呢?而且她每天就点那么一点,等老皇帝睡醒,香料都燃尽了。
惠贵嫔笑着,好心情地去了御花园。
刚到一处僻静的假山下,冷不防被人给扯了进去。身边跟着的亲信险些叫了出来,不过适时地被人给捂了嘴。
昏暗的假山洞里,安郡王靠在岩石上,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手却拉着惠贵嫔不放。
在亲吻过她的手指后,安郡王幽怨道:“明知我今日进宫,现在才来?”
惠贵嫔刚想收回手,不料下一瞬,安郡王直接将她扯入怀中,搂着她的细腰不放。
“还想走,真的不想我?”
说着,手也不规矩起来。
惠贵嫔当然知道安郡王不过是想利用她,而刚好,她也正有此意。
已经是在这宫里死过一次的人了,谈什么情爱?不过想着把老皇帝的儿子笼在裙下,等着有机会把老皇帝气死而已。
这样一想,惠贵嫔的腰瞬间软得像水一样。安郡王见状,一个转身,便将人抵在了石壁上……
……
王秀做梦了,梦见大雪天长公主跪在宫门口,有人提着刀去杀她。
那冷刃泛着寒光,染着血,看样子竟然是从东宫一路拖着过来的。洁白的雪地上,鲜红的血渍蔓延了好远好远,就落在了她的脚下。
王秀急急地朝东宫看去,却看见东宫化为一片火海。
“长公主殿下!”
“太子死了?”
“太子死了吗?”
王秀惊呼着,从梦中惊醒。
此时的陆云鸿已经下床,并点燃了烛火。
窜动的火焰照着王秀的脸颊,红彤彤的,额头上也染了上一层密汗。
陆云鸿凑近问道:“做噩梦了?”
“我听见你叫着长公主,还有太子!”
王秀点头,拉住他的袖子道:“我梦见长公主跪在宫门口,梦见东宫被火烧了。”
陆云鸿摸了摸她的额头,一片冰冷。
他连忙将她拉入怀中,揽住她的肩膀道:“没事,别担心,梦都是相反的。”
王秀点了点头,她想到最近经常念叨长公主,估计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只是再次躺下,她感觉身上的被子沉甸甸的,这才想起来,天气降温了,婆婆怕她冷,让丫鬟给他们夫妻多添了一床被子。怪不得她说睡着了感觉喘不上气,做的梦也不太好。
让陆云鸿抱一床被子去软塌上,夫妻俩再次躺下,王秀就钻进陆云鸿的怀里,靠在他的胸膛上。
没过一会,王秀沉沉睡去。
陆云鸿拉了被子给她盖好,吻了吻她的发边后看着灰蒙蒙的帐顶。眼前有些影子在晃动,一会是安郡王的,一会是太子的,一会又是长公主和顺元帝的……
到最后,影子变成了他自己。
只见他目光倏尔一暗,连呼吸都轻了不少。这段时间安郡王并没有什么消息传出,以他那急躁的性子,一定是有所依靠才会这样。
而如今在京城,能让安郡王有所依仗的,大抵就是宫里那位得宠的惠贵嫔了。
这两个人依旧狼狈为奸,该来的事情终究会来,只是没有想到,安郡王倒还有些对付女人的手段。
陆云鸿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儿,搂着她的手紧了紧,目光逐渐温柔。
外面的刀山火海,冰锥血刃,都放马过来好了。刚好他最近很闲,不介意让他们知道知道,这一辈子,大燕如何,都是他说了算的!!送走裴善一行人已经是冬月初了,天气转凉。
长公主来信问,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治昏睡多梦的,而且神思恍惚,偶尔记忆还会发生错乱。
王秀一听,便知道顺元帝病了。
历史上,真正造就太子死因的,就是这场病,因为它让顺元帝神志不清,以至于受人蒙蔽,逼迫太子自戕于宫中。
但她只是对于大燕历史上名人大事清楚一些,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比如曹家兵败她就不知道,亦或者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这次兵败。
而现在,曹家兵败了。可能跟长公主和曹家二郎和离后,兵部对于曹家的补给并不上心,所以才造成了这场兵败。
王秀开始担心,如果逆天而行救下太子,会不会引发一系列蝴蝶效应?
到时候会危及大燕的江山吗?
那么多无辜的百姓,总不能因为她一个人想要过安逸的日子,就枉顾他们的生死吧?
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看起来就像流沙一样。可她来到这里,就无比清楚,他们都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人,也都在为自己的一生努力奋斗着,没有人可以剥夺他们的一切,她也不能。
而此时,听见王秀心声的陆云鸿,特别想告诉她。
前世曹家也照样兵败了,虽然最后曹策杀了回来,但永安侯还是战死沙场,这个结局并没有改变。
不过,眼下她不宜奔波,也许让她按耐住才是好的。
陆云鸿凑过去看信,打断她的思绪问道:“长公主又来求药了?”
王秀道:“皇上应该病了。”
陆云鸿道:“皇上病了,计云蔚都不知道,可见消息瞒得很紧。现在是长公主给你来信,应该是能控制的,太医院的孙院使医术也很高明,不会有事的。”
王秀眼睛一亮,她想起了计云蔚。
她都快忘记了,京城不止有王家人,还有计云蔚呢。
很多事情王家人不方便出面的,但是计云蔚可以。
王秀来了精神,整个人也不像之前那样忧虑。她觉得有些事情她可以提醒计云蔚,这样京城有什么变故的时候,计云蔚也能帮得上忙。
如果尽力了还是不行,那么她也应当要尊重历史,不要随意篡改。
就在这时,陆云鸿看完了信,问道:“长公主竟然没有跟你说起曹家的事情?”
王秀以为陆云鸿知道点什么,当即便问道:“曹家的事情怎么了?还有别的隐情?”
陆云鸿笑了笑道:“曹家手握兵权早就被人觊觎,之前京城就有消息传出,边关粮草不继,朝中却无人为曹家说话,你觉得这次兵败会是意外?”
不是意外,那就是人为。
王秀连忙问道:“会不会跟长公主同曹家二郎和离有关?”
陆云鸿道:“长公主虽然和离了,但孩子还是曹家的血脉,朝廷的官员就算想落井下石也要掂量掂量。”
“这件事纯属兵权之争,跟长公主和曹家二郎和离没有关系。”
王秀听了以后,瞬间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她历史学的不到位,曹家这一仗是迟早要打的,跟她救了长公主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王秀便推着陆云鸿道:“你去书院吧,我给长公主回封信。”
陆云鸿笑着揉了揉她的额头,确定她心里没有别的担心,这才离开。
不过他刚刚出了秀丽山庄的大门,整个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去书院,而是去了茶馆。
就在陆云媛开的茶馆不远处,宋沐廷也开了一家名为“天竺茶馆”的小店,两层楼,地方虽然不宽敞,但胜在高雅,去的文人雅士也多。
陆云鸿去了,让伙计传话,叫宋沐廷来见他。
宋沐廷匆匆赶来,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笑嘻嘻地道:“难得你肯出来,还约我喝茶,我带了大红袍过来的。”
陆云鸿凝重道:“不喝茶了,你上来,我有话吩咐你。”
是吩咐,不是商量。
宋沐廷敏感地察觉,不会和安郡王有关系吧?
结果上去以后,陆云鸿第一句话就道:“敢不敢跟着我干一件大事?”
宋沐廷愣了愣,问道:“什么大事?”
陆云鸿道:“择明主,除奸邪,挣一个从龙之功。”
宋沐廷大惊失色,连忙压低声音道:“当今太子,太子他……”
陆云鸿摇头,示意他别说了。
宋沐廷果断闭嘴,因为他明白了陆云鸿的意思,那个他们要推翻的人不是太子。
既然不是太子,又有从龙之功,那会是谁?
这会宋沐廷也懵了。
他走上楼梯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还回头看了看。
看见是自己的亲信守在
等他走上去,才发现陆云鸿连茶都没有喝,杯子都是空的。
他是特意来这里等他的。
想到这里,宋沐廷便道:“我和计云蔚没有你聪明,这点我们早就承认了。我从广州过来投靠你们,你们也没有拒绝,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现在你有什么吩咐就说吧,我能办的一定办!”
陆云鸿道:“安郡王睚眦必报,若是上位,一定会迫不及待清算你们宋家,以赔偿他之前的损失。”
“现在太子和长公主势力独大,他掀不起什么风浪,不如就趁机将他扼杀在争位的路上。”
陆云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目光冰凉。
宋沐廷眼珠子跟着转了一下,心里满是寒意。
陆云鸿的意思是,要让他们宋家打头阵,出来搞事情了。
“之前那一万两银票还款的事情……”
见宋沐廷问了出来,陆云鸿直言道:“是我的意思,也是为了今天做准备。”
宋沐廷:“……”
他还能说什么?
说陆云鸿够坦诚?坑朋友也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
哦……说错了,当时人家陆云鸿是帮他们宋家出主意,那还不叫坑呢!
当然,现在也不叫,除非他们宋家甘愿上套!
“你让我想一想,这关乎我们宋家几百口人的性命。”宋沐廷说着,脸色有些凝重。
陆云鸿道:“可以,但你只有今天的时间,明天我就会来要结果。”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会另外想办法。”
“但是,这件事虽然对你们宋家来说是一场豪赌,可现在的宋家,也唯有这场豪赌可以翻身了。”
宋沐廷知道,一战成名,宋家自然会一跃进入太子和长公主的眼中,从而得到提拔,顺势进入官场。
但是……若是输了,宋家也将万劫不复。
毕竟安郡王再如何不是,他始终都是皇上的儿子。
陆云鸿并没有步步紧逼,他准备离开了,临走前拍了拍宋沐廷的肩膀说道:“如果有一天皇上连太子都不在乎了,你觉得他会在乎一个安郡王?”
宋沐廷猛地看向陆云鸿,只见陆云鸿勾了勾嘴角,笑得云淡风轻。
宋沐廷愣住,只觉得整个人手脚发麻,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他这是同意呢?
还是不同意呢?
陆云鸿这厮太阴险了,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做的……
对哦,他险些忘记了,现在的陆云鸿最惜命了,就算不在乎他自己的性命,那还有他妻子王秀和未出世孩子的性命,还有陆家二老的性命呢?
陆家都豁得出去,没有道理宋家豁不出去啊!
宋沐廷猛然拍桌,随即推开窗户,对着陆云鸿的背影喊道:“不用明天,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我干!”
陆云鸿脚步没停,背影依旧挺拔,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宋沐廷:“……”
他想爆粗!
他可是拿着宋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陪着陆云鸿赌,陆云鸿倒好,好像要去钓鱼一样,悠闲得不像话!!入冬后,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太子殿下毫无征兆地病了,虽说是病了,却不严重。只是梦见自己已经殒命,还看见了王秀。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处宽敞的陋室里,陋室中烧了旺旺的柴火,然后他紧挨着取暖。
王秀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他的身边,就好像他们曾经无数次这样坐在一起说过话一样。
她出声问道:“你还习惯吗?”
太子心里清楚,她问的是,他离开人世,来到这个地方还习惯吗?
他回答道:“并没有什么区别,还是要经常处理政务。”
王秀笑了笑说:“那就好,我还怕你不习惯。”
太子半梦半醒中,好像明白了什么,原来人的生和死,真的只有一线之距。
等他醒来以后,看着外面的天光泛白,以为天都要亮了。
等叫来花子墨,花子墨打着哈欠道:“刚刚寅时,殿下再睡会吧。”
太子不信,怎么才寅时呢?
他坐起来问道:“那天怎么亮了?”
花子墨来了精神,笑着道:“不是的,天还没亮,是外面下雪了。”
“都堆了厚厚一层,奴才先前还怕殿下冷,让他们多加了两个熏笼进来。”
太子恍惚,原来是下雪了,屋里又闷热,怪不得他说身上还起了一层薄汗。
不过这梦着实奇怪,他和王秀在陆家出事之前都不熟悉的,少傅宠女,并没有将她拘在京城。
自豆蔻起,一年十二个月,王秀有八个月住在王家京郊的山庄里,听闻上山打鸟,下河摸鱼,训狗追贼,养鹅看门,稀奇古怪。他也是从王家父子的口中得知一些,但想着小女孩调皮些也无妨,并不在意。
直到后来,陆云鸿考上状元郎,父皇跟他提起,说陆守常是个直臣,儿子又有出息,理应要大用。
然后便有了王、陆两家的赐婚。
他明白,王秀嫁给陆云鸿是父皇想借王家的手拴住陆家,那个时候陆守常要去治水,他是个直臣,也是个能臣,如果没有人从中作梗,陆守常回来就该位列首辅了。
可惜……
陆家出事,王家来求他救王秀,他心里有愧,便去求了父皇。
父皇理应也是和他一样的,否则不能答应王家无理的要求。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王秀会愿意陪陆家共进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父皇顺势放了王秀,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起来。或许是父皇觉得,他做主赐下的这桩婚事,终究还是成全了一堆璧人,而并非是什么坏事。
如此,王家和陆家也算是真正的携手同行。
直到现在,他们好像与东宫密不可分,也更加的尽职尽责。这与父皇当初赐婚时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却没有什么欣喜之感。
太子微微叹了口气,如果重新再来过,他不会同意父皇给王秀和陆云鸿赐婚。王家人捧在掌心里宠大的小姑娘,理应要自己挑一个满意的夫君才是,而不是沦为一颗棋子,搅进这场权利的漩涡。
天亮后,花子墨听见太子咳嗽几声,精神也不如往日那般好。
他吓得急忙召了孙院使过来,却得知太子受了凉,要静养几日。
花子墨刚刚把孙院使送出去,转过头回头,便看见太子站在窗前,支开的窗户还飞进了白茫茫的雪花,吓得他赶紧去把窗户关起来。
就在这时,花子墨听见太子的声音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姑娘,她在雪地里走,一直往前,连头也不回。”
花子墨连忙支开窗户看过去,庭院中的松柏上堆着皑皑白雪,青砖地面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高高的院墙上挂着雪白的冰钩子,只有爬上墙头的那一枝红梅,在冰天雪地中开得正艳。
他一时恍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太子兴许指的是那一株红梅呢。
花子墨还没有回过神来,便见太子笑了笑道:“原来……我早就见过她的。”
她是谁?
花子墨睁了睁眼睛,一头雾水。
他很快命人去将那红梅摘来,就放在了太子的书案上。太子见了以后,便挪不开眼了。
花子墨暗喜,看来他还真的是猜对了。
殊不知,太子想的却是,原来太傅对他尽职尽责,倾囊相授,为的并不是王家五子日后的荣华富贵,而是王家幺女的婚事周全。
因为他记起,有一年腊八,他去王府。远远看见一个小姑娘爬到院墙上去摘红梅,他刚去,便听见下人惊呼:“小姐,你快点下来,太子殿下来了。”
然后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一跃从院墙上跳下,却不小心崴了脚。
可那一瘸一拐的身影,竟然半刻都不敢停留,一边小跑着,一边哀嚎道:“天呐,太子殿下来了。救命!快跑!!”
他笑着往前走,想着应该是小师妹,见一见也无妨。
那时候,地面也积了雪,他从一堆积雪里捡起那株遗留的红梅,还未迈出一步,老师和王家五子匆匆赶来,将他团团围住,嘘寒问暖,捧茶添衣,好不热情。
就是他手中那株红梅,也被王满截走,说不太好,要送他另外更好的。
从王家出来的时候,花子墨怀里就抱了开得繁盛的红梅,耀眼极了。
往事不可追,太子却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底一片落寞。
他自诩聪明,却不曾想,连老师真正的用意都没有看出来。
怪不得他想要为王家五子加官进爵的时候,老师却一再推辞,说王家已经招人眼红,还是韬光养晦的好。又说王家子孙若有能力,功名官衔皆可挣,若无能力,提携也不过是添堵罢了。
事实证明,王家五子皆有能力,都是可用之才。
王家势力依附东宫,万事以他为先,别说是他,就是文武百官乃至于他父皇都挑不出错来。
但唯一的女儿从十二岁就送去了京郊的庄上,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够回来,更别提入宫请安,参加宫宴。
直到长到十六岁,被赐予新科状元郎为妻,王家若是不愿,当然可以来求他。
可王家并没有,因为陆云鸿再如何有才华,陆家根基浅薄,哪里是王家的对手?
王秀嫁给陆云鸿,是低嫁,王家丝毫不惧。倘若陆云鸿对王秀不好,王家甚至于还可以对陆家施压。
可王秀若是嫁入东宫就不一样了……王家处处低人一等,不能为女儿出头,还要让娇生惯养的女儿去别和的女人的争宠。
老奸巨猾王文柏,果然不负盛名。
只是……他从来就没有要娶老师的女儿,老师此举,未免太过小心。
恐怕就连王秀,事到如今也不知道,情窦初开那几年为何不能留在京城,只能在郊外的山庄里度日。
想想也是好笑,堂堂太子,竟被自己的老师防范至此。
而王家的大小姐,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颗棋子,被他的父皇加以利用。
他们生来都是局中人,谁又能逃得开呢?皇上的病越发重了。
长公主入宫伺疾,刚端到床边的汤药猝不及防就被皇上给掀翻,汤碗当即碎了一地。
皇上撑着病重的身体,双眸充血,阴狠地瞪着长公主道:“你们都想害死我,害死我的凌瑶。滚……滚得远远的,我只要凌瑶。”
惠贵嫔适时地在门口晃了晃,皇上就跟疯了一样,趴在床边喊:“凌瑶,朕的凌瑶。”
“你别走,外面雪大,你出去会冷的。”
“凌瑶……”
惠贵嫔吓得要躲,长公主看到歇斯底里的父皇,阴沉着眉眼,猛地站起来走出去。
她对唯唯诺诺的惠贵嫔道:“你进去伺候着,别乱说话。”
惠贵嫔小声道:“皇上他不是在叫我,他是……”
先皇后之名,谁敢直呼?
惠贵嫔的眼底有了泪意,想哭也不敢哭,看起来楚楚可怜。
长公主看得烦了,便道:“我叫你去侍疾,不是叫你去和父皇争辩的,他叫你你就应着,别让他老人家伤心。”
惠贵嫔低声应是,很快便进去了。
李德福遣小太监收拾,连忙跟了出来,担心长公主伤心了。
李德福道:“之前皇上曾召集大臣们商议……”
话还没有说完,皇上在里面喊:“小福子,你还不快来给皇后看坐,你死哪里去了?”
“再不回来朕扒了你的皮。”
李德福讪笑着,面露难色。
长公主道:“你快进去吧,看着她。”
那个“她”,口音略重,自然是指惠贵嫔。
李德福瞬间打起了精神,走了进去。
满目都是雪,红墙白瓦,簌簌寒风。这宫廷那么大,她一眼都看不完,这宫廷又这样小,她惦记的人也就两三个。
还是无锡好,春光无限,骄阳似火。
她想王秀了,想到夕阳的余晖下,王秀和陆云鸿携手慢慢走回山庄的背影。
那两个人那样相配,连影子都是交叠在一起的。
这世间的事,不如意的十之八九,但倘若姻缘好,落魄一些又有何妨?
长公主没出宫,她去了东宫。
姐弟俩在暖阁里下棋,长公主道:“父皇眼看就不大好了,你准备继位吧!”
太子握住棋子的手顿了顿,缓缓落下。
“那几位能愿意?”
长公主知道太子指的是安王和另外两个弟弟,当即冷笑道:“不愿意又如何,倘若太子不能顺利继位,那以后还立什么太子?大燕若内乱,天下必乱,那些老匹夫可精着呢,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得逞了又怎么样?阿姐把他们都杀了,黑锅我来背,皇位你来坐。到时候你把安年送到王秀那儿,就说我托她照顾。”
太子愕然,问道:“为何是王秀,不是我?”
长公主看了一眼太子,鄙夷道:“王秀会医术,你会吗?王秀可以陪安年睡觉,你可以吗?王秀还可以给安年找个称心如意的媳妇,你能行??”
太子:“……”
他从来不知,原来在阿姐的眼中,他也是如此无用的。
看着太子不说话,长公主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她扯了扯太子的衣袖,小声问道:“你生气了?”
太子摇头,可随即丢下棋子,抬首问道:“阿姐,我很坏吗?”
长公主震惊道:“怎么会?谁说的?”
“你可是父皇亲自教出来的太子,齐集咱们大燕文臣武将指点过的太子,谁敢在你面前放肆?”
太子垂首,淡淡道:“原来当初王家送王秀去庄子上长住,是躲我,你知道吗?”
长公主:“……”
“这谁说的?”
“那不是去养病的吗?”
长公主瞠目结舌,根本不信。
太子却嗤笑道:“上山打鸟,下河摸鱼,训狗追贼,养鹅看门,哪个病人会做这些事情?”
“什么样的病养了几年,等赐婚圣旨下来就好了?”
长公主:“……”
虽然震惊,也难以置信。
可木已成舟,再说弟弟又不喜欢王秀。
长公主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就算王家是有这个心思,那也是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你没必要计较的。王秀嫁给陆云鸿多好啊,他们夫妻可为你做了不少事情呢。”
“再说了,王家不把王秀送去庄子上你就会喜欢了?不见得吧?”
“我看王秀那小妮子可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她要是嫁给你,你东宫里还能有别的女人?”
“旁的不说,她若是心狠手辣的,我怕连你也要遭毒手。”
太子:“……”
幽怨地瞪了长公主一眼,太子不悦道:“我在乎的是她嫁给陆云鸿吗?”
“我是没有想到,少傅那么尽职尽责,为了稳固我的太子位呕心沥血,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还防着我呢?”
长公主无法否认,这件事要搁在她身上她也是会伤心的。
不过……王家是臣子,能做到尽忠职守就已经很好了。旁的,要说背叛和感情,就显得是他们强求了。
长公主宽慰弟弟道:“算了,王少傅他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个幺女,为她谋划谋划是应该的。”
“就像父皇同意我和离,还让安年姓赵,难道就没有偏向我的意思吗?”
“可怜天下父母心,只要他们不背叛你,不背叛东宫,我觉得这些都是可以原谅的。”
太子何尝不知,王家做这些事情本身也没有触及他的底线。
可问题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今日他称病,王少傅来探望他都没有见。他知道自己在怄气,却也明白这件事不能摊开了说,不然东宫和王家就会有隔阂,那样对他和对王家来说都不好。
长公主见他还闷闷不乐的,转而说起了惠贵嫔。
“你说她真的那么像母后?”
太子道:“听李德福说,言谈举止都很像,样貌更甚。”
长公主狐疑道:“那会不会是别人安插进宫的棋子?”
太子摇了摇头:“我派人去查过她的身世,就是围场边一户农家的女儿,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她入宫之前没有,不代表入宫之后没有。我听闻三弟近来入宫频繁了些。”
长公主一听,当即冷笑道:“他倒是豁得出去,连脸也不要了。”
太子调侃道:“若是能登位,自然会有人帮他把脸捡起来!”
长公主瞪了一眼太子,没好气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太子戏谑道:“刚刚皇姐不是说,要去为我铲平障碍吗?我为何不能沉得住气?”
长公主:“……”
臭小子,都会噎她了!
可接着,太子抬头,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讥讽道:“倘若真有那一天,皇姐作壁上观吧。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有多少能耐,能将我从这个位子上拉下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涌入很多新读者哦,喜欢的给个好评哈,谢谢!傍晚的时候,长公主和太子决定去陪皇上用晚膳。
皇上的寝宫里,李德福依在明罩上打瞌睡,看起来一点精神都没有。
只有惠贵嫔回答皇上问题的时候,他那眼皮才抽动着,昭示着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惠贵嫔余光瞥见,心里暗恨。李德福这个老狐狸,看什么时候能弄死就好了。
明明他陪着老皇帝也吸入了不少“浮生一梦”,怎么就半点反应都没有?
就算是她提前服用了解药,也连着做了好几夜的噩梦呢。有一晚她哭着惊醒,身边的丫鬟还安慰她说,太子和长公主不会滥杀无辜,就算老皇帝真有什么事情也不会让她去殉葬,叫她别担心!
真是笑话!
殉葬?老皇帝也配!
若不是为了颠覆他这江山,她这辈子连接近他都觉得恶心。
惠贵嫔收回目光,慢慢站起来,该用晚膳了。
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高高兴兴地回禀:“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到了。”
李德福眼睛倏尔一亮,连忙迎了出去。
不多时,惠贵嫔便听见李德福狗腿的声音:“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是来陪皇上用晚膳吗?小厨房炖着玉鹏展翅呢,这会子端上来正好。”
长公主道:“就摆在暖阁吧。”
“对了,惠贵人走了没有?”
李德福知道长公主叫错了,便提醒道:“惠贵嫔还在呢。”
长公主道:“那叫她回去吧,不用在这儿守着了。”
李德福得了令,进了内室,看着惠贵嫔道:“长公主请贵嫔娘娘回去休息。”
一来就赶人,好像她是个什么碍眼玩意一样?
惠贵嫔心里暗恨,面上却委屈道:“好的,我这就走。”
说着,看向床榻上昏沉沉的老皇帝,他还在叫他的凌瑶呢。
惠贵嫔收回自己的手,淡淡道:“皇上,臣妾明天再来看您。”
皇上突然睁开眼睛,正要说些什么?李德福便挤了过去,握住皇上的手道:“皇上,您该醒了,睡了一天,皇后娘娘知道就该伤心了。”
“刚刚那位啊,她不是皇后娘娘,她只是长得像,被您封为了贵嫔。”
皇上眨着眼睛,脑袋一片空白,记忆出现短暂的缺失。
“是吗?”
他询问着,却感觉李德福格外熟悉。
李德福笑着道:“当然了,皇后娘娘给您生了长公主和太子殿下,他们都来陪着您用膳了,奴才这就伺候您起床。”
惠贵嫔看着忙活起来的李德福,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这个狗奴才,还指望老皇帝像之前一样中用呢?
可惜,没有解药,老皇帝只会慢慢糊涂到死!
惠贵嫔看了一眼袅袅的香炉,听着隔间里传来的太子和长公主的说话声,目光微微一动。
只见她背过身,从自身戴着的镂空香囊里取了那么一点黑色的香料,然后揭开香炉道丢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还帮着李德福扶着老皇帝,方便李德福给老皇帝穿鞋。
等老皇帝被扶出去,她自然也看见了长公主和太子。
长公主穿着黄色的凤袍,外面披了一件云锦制成的湘妃色披风,头戴金钗步摇,耳朵上坠着红宝石耳环,端庄富贵,明艳动人。
太子则穿着素色长袍,头发束起,只插了一根玉簪,额面光洁,看起来温润儒雅,矜贵稳重。
比起安郡王那个急色鬼,太子这样的男人才是她想要的。
可惜……太子连正眼都不看她。
亦或者是不敢看,因为她比任何人都很清楚,现在的她有多像先皇后。
自知勾引太子无望,惠贵嫔也不多做纠结,只是微微福了福身后,很快便走了。
顺元帝看着长女和爱子,记忆也慢慢回笼,显得迟钝而恍惚。
他看了看身边的李德福,问道:“朕今天睡了多久了?”
李德福怕引起顺元帝的担忧,便笑着道:“没多久。今天外面下雪,群臣没有上朝,好多大臣都在家里睡觉呢。”
顺元帝叫他们打开殿门,一阵寒风吹来,他的身体忍不住晃了晃。
长公主和太子见状,连忙上前搀扶着。
皇上望着皑皑白雪,目光逐渐变得飘忽起来。
他道:“这天地间苍茫一片,看似把生机都覆盖了,可等到初春雪融,又会是另外一番场景。”
“泽儿,凤阳。”
“过完年,朕想去梨山行宫养老。”
这是要退位的意思了,老皇帝预感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梨山行宫是当年他为妻子姜凌瑶建的,本用来两人避暑所用。谁知道后来妻子难产而亡,梨山行宫便被他视为不吉利的地方,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了。
可老了老了,行将朽木,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也就不重要了。
倘若还能再活个几年,在梨山行宫修养,看着漫山遍野都是妻子喜爱的梨花,尤其是初春后的景致更盛,不可辜负。
长公主觉得心里很难过,便说道:“过完年,儿臣陪您过去。咱们带上安年和景焕,一定会很热闹的。”
顺元帝露出向往,高兴道:“也好。”
太子看着垂垂老矣的父亲,知道他大限将至,强撑着的身体已经不能劳累,便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给他老人家盛了一碗参汤。
用过晚膳后,长公主和太子搀扶着顺元帝进内室休息。
李德福见状,连忙把之前敞开的窗户关起来,然后又命宫人提着熏笼进来。
他又亲自奉了茶守着,只叫几个小徒弟在外守门,不许人靠近。
顺元帝躺下,看着守在床边的长女,笑了笑道:“你和你母亲一点也不像,你母亲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说话时连容易受惊的鸟儿都不怕她。”
长公主道:“女儿也很温柔的,只是外面的人没有见过,瞎传罢了。”
顺元帝回忆起往事,眼里渐渐有了光,调侃道:“朕还记得,你第一次下厨时炖了一锅浓浓的鸡汤,听说鸡肉都快化掉了,却端来给朕和太子,非要看着我们两个喝下才满意。”
长公主羞窘,低低地唤道:“父皇……”
顺元帝笑出了声,可紧接着就咳嗽起来。
他看了看一双儿女,目光渐渐模糊。
睡着之前,他喃喃道:“别担心,朕都安排好了。”
长公主觉得心里难过,垂首时眼里闪过一丝泪光。
太子看着已经睡着的父皇,用袖子掩着唇,难受地咳嗽几声。
李德福连忙问道:“太子可是感染了风寒?恰好孙院使配的药还有,奴才去给您取来。”
太子淡淡道:“不用了,你也歇一歇。”
李德福眼睛一红,声音哽咽道:“奴才死不了的,奴才还要留着命伺候皇上呢。”
室内一阵静默,只有顺元帝绵长的呼吸声格外清晰些。
熏笼的热气一阵阵往外送,房间里温暖极了,十分舒服。
太子坐在临窗的软塌上,支着手肘,看着眼前的山水插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太子年幼时曾有一段噩梦,这段噩梦除了他和安郡王,谁也不知。
那时他们尚且年幼,兄弟间没有嫌隙,日日同乐。
一日,他们在御花园里发现一条死蛇,虽然被吓到,但还是齐力将死蛇丢弃于荷花池中。后来两个人玩累了,就在假山上歇息。
太子口渴,想去找水喝。安郡王自告奋勇,说是去给他倒水。
谁知道他倒回来的水色泽浑浊,看起来并不像干净的水。安郡王骗太子说太医院用消暑药煮过的水,喝下去很清凉,他已经喝过了。
太子不疑,接过去一饮而下。
口中的水泛着一股泥腥味,还有一股他说不出来的怪味,他正心生疑惑,安郡王却突然大笑起来。
说是给他喝了泡过死蛇的水,太子大惊,慌乱中从假山上跌下去,就此高烧昏迷。
安郡王担心牵连到自己,连忙逃了,也不敢说自己是和太子在一处玩的。
皇上以为太子是不小心从高处跌落,仗杀了十三位宫人,血腥味飘散到皇宫的每个角落,宫人们战战兢兢,生怕会受到牵连。
原本只是恶作剧,想看太子出糗的安郡王得知后,惴惴不安,惊惧下竟然想出一个阴招。
他让人给他抓来一条小黄鳝,摔死后放在袖子里带去了东宫。
那时太子高烧昏迷,偶尔醒来,神智也是不清的。
安郡王就用那条假蛇哄骗太子,说他之前也喝了那个水,所以肚子里长了蛇。他是不小心吐出来的,但太子一直昏迷,小蛇已经变成大蛇,吐不出来了。他还让太子别声张,否则大人知道了就会给他吃药,到时候蛇在他肚子里受不了,就会穿破他的肚皮,他也就会死了,说不定还会变成一条蛇。
太子惊惧下,呕吐不止,病情越发重了。
后来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元气大伤,一段时间看见摇晃的树影都会觉得害怕。
因为担心被人知道,他深深将这件事埋在心底,直到后来慢慢长大,识破了这是安郡王的计谋,目的就是担心他会告状。
可童年的阴影太深,太子还是时不时会发病,偶尔病情来得急,瞬间就高热昏厥,被梦魇缠身。
时至今日,这噩梦依旧存在,只是在他的记忆深处,他也只有陷入梦魇时才会瞧得清楚。
这一次,在浮生一梦的催眠下,太子又陷入这个梦魇。
他双目紧闭,嘴里喊着:“蛇,我肚子里有蛇……”
长公主凑近才发现他睡着了,嘴里说着梦话,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连忙伸手一探,发现太子竟然发烧了。
“李德福,快叫孙院使,太子发烧了。”
李德福吓得一愣,连忙转身出去。
用过晚膳的惠贵嫔又过来,嘴里说是来探望皇上,实际上就是来打探消息的。
李德福险些和她撞上,不悦道:“惠嫔娘娘怎么又来了,您快回去歇着吧,太子病了,奴才没空照顾您。”
惠贵嫔见那浮生一梦果然对太子有效,心里暗喜,面上却担忧道:“太子怎么了?眼下皇上身体不大好,太子可不要有事啊!”
李德福不耐烦地催促道:“没什么大事,受了点风寒,惠贵嫔快走吧。”
惠贵嫔转过身,见李德福吩咐小太监去叫孙院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用就好,她还怕那香没用呢。
她正要离开,冷不防听见殿内传来太子的惊呼:“有蛇!好多蛇!”
“阿姐,这里有,这里也有,还有这里……”
“阿姐,我好怕,它们都过来了,它们都过来了……”
长公主心疼地揽住他道:“阿弟不怕,阿姐帮你赶跑它们,阿姐把它们都踩死了。”
惠贵嫔目光微闪,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太子竟然怕蛇??
不过她很快又是一阵无语。
浮生一梦只会激发起人内心最为在意的事,她在意的是前世的死因,无数次梦魇都是死不瞑目的样子。
太子心里最在意的竟然不是皇位,也不想逼宫上位,而是怕蛇?
还有长公主,她不是最担心自己的儿子吗?她怎么没事?
怀着深深的疑虑,惠贵嫔决定找机会向安郡王打听一下。这会知道太子心里最忌惮的事情,她就不怕了。
虽然是冬天,但找几条蛇还是很容易的!
惠贵嫔想着,阴冷一笑。老皇帝不是最在乎这个太子吗?当年就为了太子亲手杀了她!
要是这辈子,她能让老皇帝亲手杀了太子,那才痛快呢!
……
寝宫里,太子惊恐的声音把顺元帝都给吵醒了。
他没有再沉浸在梦里,因为他听见了儿子惊恐无状的声音,就像小时候儿子听了鬼故事,要往他怀里钻,说要父皇保护一样。
父爱激得他一下子翻身坐起来,连思绪都清明了不少。
他上前一把搂过儿子,搂得紧紧的,转过脸问女儿道:“叫太医了吗?怎么会突然梦魇了!”
长公主也被吓到了,声音发颤:“叫了,李德福已经让人去叫了。刚刚还是好好的,他今天感染了风寒,这会子突然发烧,怕是病情上来了。”
顺元帝皱眉,不悦道:“怎么不早说,这帮奴才是干什么吃的?他们就是这样帮朕照顾太子的?”
说完又怒吼道:“叫花子墨来见朕,他要是说不明白,朕剥了他的皮!”
不一会,孙院使和花子墨急急赶来。
太子高热,昏迷不醒,身体还颤抖着。
孙院使把脉的手都是抖的,连忙道:“快,来不及了。把我带来的药粉给太子先服下。”
李德福帮忙倒水,茶杯都碰倒了几个,可这会却顾不得。
囫囵给太子服下,孙院使又道:“帮太子把大衫褪了,把熏笼都移出去。”
如此一来,室内必定会冷。
李德福连忙拿披风给皇上披上,皇上冷怒道:“都什么时候你还管这些,快去传花子墨来问问,太子怎么就病了,还这么严重?”
一想到太子可能会比他先走,顺元帝的心仿佛被刀搅一样,他甚至于开始后悔,这些日子怎么就昏昏沉沉的没有精神?
是不是他让太子劳累了?
如果是他的病拖垮了太子的身体,他死了拿什么脸去见皇后?
皇后?
他的皇后……
顺元帝怔住,好像才突然明白过来,他的皇后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那他这段时间是疯了吗?好像沉浸在往事中如何也走不出来一样?
不知不觉中,顺元帝心里闪过一丝疑虑和警觉!花子墨匍匐着进来,没有想到太子的病情还是没有瞒住,这让他惶恐又自责。
恰逢这时,孙院使给太子用了药以后,转过身跪在了顺元帝的面前。
顺元帝坐在椅子上,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浊气道:“你说吧!”
孙院使看了一眼花子墨,见花子墨还不敢开口,便猜测道:“太子这病症来势汹汹,并不像是风寒,倒像是旧日沉疴,今日恰好碰到风寒发症,无意间诱发了。”
“旧日沉疴,什么时候的事情,朕怎么不知道?”顺元帝猛然睁开眼,恶狠狠地朝花子墨看过去!
“花子墨,你是怎么照顾的太子?”
花子墨犹豫着,面露苦色。
李德福见花子墨还想瞒着,从后面狠狠踢了花子墨一脚,低斥道:“皇上跟前,你还有什么不能说?还不快点说!”
花子墨抬首,惊慌失措,双眼泛着泪意,想哭却不敢哭。
他哽咽道:“太子这病已经有十几年了,是幼时高烧昏厥后落下的病根,已经反复了好久,是太子殿下吩咐,不许奴才告诉皇上和长公主殿下的。”
顺元帝一脸不不敢置信,心里也十分愧疚。
当年太子高烧七日,那场危机他现在想起来都是后怕的。可竟然还落下了病症,顺元帝忍不住站起来,抬脚朝孙院使踹过去。
并怒吼道:“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你这个太医院院使竟然都不知道?你还有何面目留在太医院,朕看你干脆以死谢罪好了!”
孙院使羞愧万分,连忙匍匐道:“是微臣的错,是微臣疏忽了,求皇上恕罪!”
顺元帝却大发雷霆,气得浑身颤抖!
十几年啊!
十几年的时间,他这个当父亲的竟然不知道儿子身患旧疾,而且还如此凶险?
长公主却早有预料,因为东宫写给王秀那封信她看过了,知道太子当初的病情是真的,而并非只是做局。
她问花子墨:“先前太子称病,是不是因为旧疾复发?”
花子墨好像看见救星一样,哽咽着点头,一五一十道:“先前太子的确是旧疾复发,好在王娘子送来的药方及时,太子便脱了险境。”
“后来宫外传出太子殿下病情,太子殿下便说将计就计,看看谁不安好心想要他死,所以才让奴才对外宣称太子殿下病了,请了孙院使过去看。”
孙院使心如死灰,他回忆起自己去东宫诊脉,后来皇上来问,他还打了包票说太子只是劳累过度,身体虚弱,养养就好了。
想不到……
孙院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越发觉得自己不中用了。
顺元帝却慢慢地坐回去,面色颓败,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似的。
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和太子争辩后,气势汹汹地吼了太子,随后太子便病了。
后来孙院使告诉他太子病没有大碍,他便以为太子是在跟他怄气,又牵扯出另外三个儿子不怀好意的心思来,他便顺势处置,权当是让太子出口气。
谁知道,太子的病竟然是真的。
可笑,可叹,他这个当父亲的,在那个儿子生死攸关的时候,竟然还怀疑他的用意。
顺元帝垂下眼眸,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倦道:“朕错了,朕当时不应该怀疑他的。”
花子墨却连忙掏出之前王秀送来的药方和针灸图,一起递给了孙院使。
“这是药方,很对症的,太子已经好了许多了。”
“原本奴才以为,太子这病症这辈子都不会复发了,谁知道……”
说着,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长公主呵斥花子墨道:“别哭了。”
花子墨耸了耸肩膀,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长公主随后看向孙院使,见他得了药方和针灸图,正准备细看。
她当即道:“别看了,先让人去抓药。”
孙院使大窘,连忙站起身出去忙活。
长公主第一次见弟弟发病,心里满是担忧,但她知道王秀的药方一向都很奏效的,既然那么久都没有病发,今天怎么会突然又发病了?
而且弟弟刚刚一直喊,有蛇,很多蛇,像是有谁拿蛇吓过他一样?
长公主狐疑道:“太子的身体我很清楚,今天我还在东宫陪他下棋,那点风寒根本不碍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能吃,有什么香料不能闻,一嗅到就会病发的?”
花子墨看了一眼顺元帝,想说什么却不太敢!
长公主皱眉,心想病因莫不是在自己父皇身上?
就在她寻思着是不是要叫花子墨出去说,却见她父皇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花子墨,沉声问道:“跟朕有关?”
“上次也是因为朕和他争执,他才病发的是不是?”
“他怕朕?”
最后一个问题若是得到证实,顺元帝大抵真的会接受不了吧,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好像下一瞬就会昏厥,陷入无尽的黑夜当中。
可就在这时,花子墨却道:“是也不是。”
“太子殿下和皇上父子情深,太子殿下怎么会害怕皇上呢?是上次安郡王犯了错,皇上说太子容不下安郡王,太子伤心之下才病发的。”
长公主很快抓住了重点,连忙问道:“太子的病因是不是在安郡王身上?”
花子墨身体微微一震,眼里闪过一丝纠结。
也就是这一丝纠结,长公主很快就明白了,是安郡王。
皇上慢慢坐直了身体,靠着椅子,眼神像巡视仇敌的猛虎,带着一丝丝血腥的杀意。
他对花子墨道:“说,把你知道的通通都说出来!”
花子墨看了一眼躺着的太子殿下,不知道要不要顾及太子和安郡王那点浅薄的兄弟情!
“嘭”的一声,一个茶杯迎着他的脑门就砸了过来,顺元帝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朕让你说话,你看太子干什么?看看你家的主子还被人害得不够惨,要死了你才会开口是吧?”
花子墨目光一震,心里仿佛有一个地方崩塌了,这么多年积攒的愤恨迎来了难以围堵的缺口,他那喉咙发酸,忍下了想要痛哭的冲动,也任由额头上的血迹缓缓流下……
眼睛被鲜血染红,隐隐还带着无法遏制的泪意,花子墨只记得自己抹了一把眼睛,难以控制地哭诉道:“是他,是安郡王!”
【作者有话说】
加更,求票票,求金币打赏,求好评呀!!谢谢!“是安郡王在太子年幼时哄骗太子喝下泡过死蛇的污水,太子受惊才从御花园的假山上跌下来的,后来太子高烧不退,安郡王假借探病之名,拿着死蛇去吓唬太子,说只要太子告诉皇上和太医,便会有蛇从太子腹中钻出,将太子啃噬致死。”
“那时太子年幼,才六岁,哪里经得住吓唬,便……便一病不起,后来还反复高烧,以至于落下了病根。”
话落,花子墨已经泣不成声。
十岁之前,他看见太子受了太多太多折磨,成日活在梦魇中,杯弓蛇影,惊惧不安。
十岁后太子虽然缓解许多,但每次看到蛇,看到安郡王都会格外难受,严重的时候还会发病。
隐瞒这么多年的病情,终于能在这一刻宣之于口,花子墨既感觉委屈,又觉得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替太子高兴,太子背负了这么久的秘密,从不敢说,到不愿提及,到现在鼓起勇气面对这段过去……这好像已经成为磨砺太子的一道槛。
自从上次,太子借机让皇上看清楚其他三位王爷的真面目,他便以为这件事将会成为太子心里永远的秘密,谁知道竟然还会被刨出来,供于皇上跟前阅览。
“嘭”的一声巨响,顺元帝一掌拍于桌案。
众人大惊,连忙跪下。
突然听闻长公主惊呼大喊:“父皇……”
众人连忙抬首,只见皇上双目充血,脸色铁青,脸颊紧绷着,嘴皮却一直在发颤,好像正极力忍耐着什么?
孙院使见状暗道不好,可还未等他说话,便见皇上仰头,猛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噗。”的一声后,众人惊恐不安地喊着:“皇上,皇上……”
可顺元帝却急怒攻心,突然昏死过。
勤政殿一阵兵荒马乱,却不知顺元帝这一口血,也将最近积攒的毒素清了不少,病症也慢慢稳定下来。
长公主又要照顾皇上,又要照顾太子,一夜未眠,身心疲倦。
天亮以后,醒来的皇上召集众大臣在勤政殿议事,太子则留在内殿修养,并未挪去东宫。
长公主借机回了一趟公主府,吕嬷嬷焦急等了一夜,知道皇上和太子都病了,心里惴惴不安。
她对长公主道:“就没有检查过吃食,香料,衣服那些?”
长公主摇了摇头道:“我一直都在的,我却没事。饭菜都有宫人先试毒,香料都是李德福亲自准备的,没有问题。”
吕嬷嬷听了以后,越发不安了。
她遣退下人,压低声音对长公主说道:“会不会是有人在对皇上和太子行巫蛊邪术?”
“皇上的身体昏昏沉沉的,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太子殿下诱发旧疾,来势汹汹。”
“殿下入宫与皇上和太子殿下同在一处用膳说话,还有勤政殿和东宫的奴才们也都陪着,怎么只有皇上和太子殿下突感不适呢?”
“在无锡的时候,王娘子就说过,有人会厌胜之术控制人……”
长公主不太相信这个,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有很多奇怪之处。
比如惠贵嫔和李德福成天陪着她父皇,他们两个就没事。
她一直陪着弟弟的,她也没事。
不只是他,花子墨,余得水,大家都没事。
可偏偏,皇宫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接二连三地出事了。
长公主倒吸一口凉气,扶着椅子的手微微颤抖着。
吕嬷嬷趁机道:“要不我们给王娘子去信,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办法?”
长公主闻言,摇了摇头道:“不了,我去找钦天监的官员算算,暂时不要惊动阿秀。她如今大着肚子的,而且还远在无锡,我们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她,这样对她的身体也不好。”
吕嬷嬷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等长公主休息一会,她便提出要陪着入宫。长公主知道她留在府里也会跟着担心,便将她一同带进宫里去。
吕嬷嬷寻了一个机会,私底下找余得水说了自己的猜测。
还说她们之前在无锡就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当时是王秀解决的,那中了邪的小姑娘后来还完好无损地嫁人了,真是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做过杀人埋尸的事情。
余得水听得汗毛竖起,当即道:“那就赶快给王娘子去信啊,我们走东宫的暗线,八百里加急,要不了几天王娘子就能收到信件了。”
吕嬷嬷叹道:“我也想啊,可长公主担心王娘子的身体,不让去信。”
余得水道:“就像我当初给太子求药一样,我们求个秘方,或者破解的办法也不行吗?”
“没关系的,我和王娘子熟,这件事我去办。”
“这关乎的不仅仅是皇上和太子殿下的身体,还有大燕的稳定,别说我们怀疑了,就算我们没有怀疑,多寻一个解决办法也是好的。”
吕嬷嬷见余得水肯出面,求之不得。
还让他写信的时候,写清楚前因无果,以免得王秀不清楚,难以判断。
余得水当即保证一定言明事实,随后才跟吕嬷嬷分道而行。
……
皇宫里,顺元帝拖着病体将太傅梅承望,少傅王文柏,以及六部尚书并都察院御史一同叫来。
商议的是太子登基之事。
倘若他再次昏迷,且一日未醒,太子即刻登基,不用再侯在他的病床边伺疾,理应以天下百姓为先。
不得不说,顺元帝此举,既安了臣子的心,也让他们笃定太子继位势在必行,不可能会再出乱子了。
消息一经传出,安郡王怒不可遏。
而原本观望的官员,也都在这一刻谨慎小心起来。
皇上已经在托孤了,太子说不定年前就会登基,这个时候还作死,那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因此安郡王想召集官员商议的时候,不少官员连忙推脱,甚至于连摔断腿的都有。
安郡王大发雷霆,而此时宫里却传来圣旨,要他入宫伺疾。
安郡王一听就慌了,问着来传旨的小太监道:“你确定是我,不是别的王爷?”
小太监是李德福身边的人,笑着道:“奴才传达的是皇上的口谕,郡王请吧。”
安郡王还想找廖长飞商议一下,结果看向廖长飞的时候,只见廖长飞低垂着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
安郡王皱眉,心里微微不适,偏巧小太监又说不能耽搁,皇上可还等着呢。
无奈之下,安郡王连衣服都没换就跟着小太监进宫去了。安郡王前脚刚跟小太监进宫,后脚廖长飞便收拾包袱跑路了。
他还以为,是安郡王和惠贵嫔那点事情暴露了,皇上既然已经明着要扶太子登基,那安郡王上位的可能就微乎其微。
之前还想博一下,这会他只想保命。当初他入府做长史就是一个孤家寡人,在王府里有一个相好的丫鬟,这会也带上。两个人一起拿着安郡王的手令出了城门,一路奔西。
皇宫里,安郡王入宫的时候,太子已经由长公主陪着回了东宫养病。
皇上破天荒没有召见惠贵嫔,而是把贤妃叫来。
大殿里除了李德福守着,其余的人都守在外面。
贤妃母子一看这个架势,心里暗道不好。
安郡王更是惶惶不安,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落下。
父皇召他入宫,哪里是来侍疾的,这分明就是来要他命的。
看这清算的架势,怕是他和惠贵嫔那点事已经被父皇给知道了。
安郡王悔啊,面如土色,整个人更是惶惶不安。
完了,他想,这下彻底翻不了身了。
廖长飞那个叛徒,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他怎么敢给他出这样的主意?
现在好了……他还登顶什么皇位,他连小命都快保不住了。
顺元帝扫了他们母子两眼,那两个人瞬间瑟瑟发抖,一副心虚不安的模样。
很好,看来真的是一点也不冤枉。
顺元帝咳嗽着,冷着脸,殷红的眼睛里满是怒意。
他问安郡王道:“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贤妃连忙道:“皇上……”
顺元帝咆哮打断贤妃的话:“你闭嘴,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小小年纪就有一副恶毒心肠,竟然敢威胁太子,恐吓太子,甚至于拿死蛇吓唬太子!”
“你问问他,亲口问问,是不是他做的?朕有没有冤枉他?”
安郡王抬起头来,一脸懵逼。
那都是哪年哪代的事情了,太子疯了在这个时候告他这一状?
吓死他了,刚刚他差点都坦白了。
此时的安郡王满头虚汗,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全盘皆输了。
回过神来的安郡王匍匐大哭,跪着爬向顺元帝,死死地抱住顺元帝的脚哀嚎道:“父皇,儿臣当年懵懂无知,见二哥他突然倒地昏迷,儿臣是害怕呀。父皇,那年儿臣才五岁,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太害怕了。这些年我每每做噩梦,都是那一年和二哥出去玩,因嫉妒二哥受宠,想捉弄二哥,谁知道酿成大错。”
“父皇,您相信儿臣,儿臣这些年真心忏悔,绝没有一刻心安过啊父皇……”
“你放屁!!”长公主推开殿门,大步走了进来。
安郡王面色一变,险些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没有一刻心安过,那你有那么多机会坦白,你怎么不说?还有之前太子生病,不是你撺掇找名医来看诊的?当时你又安的什么坏心?”
“父皇,太子还在病中,这件事您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就不能置之不理,否则太子岂不寒心?”
安郡王着急辩解,嗓子里都快冒烟了,顺元帝却置之不理。
他想起来,之前就是因为这个儿子,他呵斥了太子,以至于太子伤心,郁结难舒,所以才发病的。
之前不知道太子的病是因为眼前这个不孝子造成的,现在知道了还当不知道,那他就是昏庸无能,活该与太子父子离心,再难续天伦之乐。
顺元帝当即呵斥道:“来人,安郡王忤逆不孝,心肠歹毒,即日起幽禁于王府,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放出。”
“贤妃教子无妨,纵子犯上,即日起削去妃位,降为陈嫔。”
长公主见状,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安郡王却仿佛发疯了一样,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长公主道:“长姐,太子是你亲弟弟,我就不是吗?你在这个时候来火上浇油,是不是太狠心了?”
长公主闻言,冷笑道:“你应该庆幸我到现在才知道,不然我当初就将你踹进荷花池,让你把那条死蛇给我吃下去。”
安郡王愤然,赤红着眼睛,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长公主。
顺元帝见状,怒斥道:“你还想杀人是不是?那你是不是想也把朕给杀了?”
“你对你的亲姐姐都如此,朕早该想到的,你怎么会辅佐太子,你只怕恨不得太子死在你的前头。”
安郡王心里一惊,想收回目光已经来不及了。
顺元帝也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叫了侍卫进来,冷戾道:“将安郡王堵了嘴拖下去,送回王府幽禁。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斩!”
……
“什么?”
“安郡王被幽禁了?知道是因为什么?”
蕙兰殿里,惠贵嫔面露惊恐。
心腹宫女白桃小声道:“听说是忤逆了皇上,好像还和太子有关。”
惠贵嫔心慌意乱,她猜测是不是她和安郡王的事情暴露了,和随即又赶紧否认。
如果真是这样,老皇帝早就先幽禁她,或者赐死她。
于是她忍不住再问一遍:“你打听清楚了,确定是和太子有关?”
白桃道:“都是这样说的。皇上今日召见大臣,说只要他再昏迷一日不醒,太子便可立即登基。下午安郡王就被幽禁,贤妃也被贬了,大家都说,这是皇上在为太子登基铺路呢。”
惠贵嫔傻眼了,不敢置信:“只要再昏迷一天,你没有听错?”
白天点了点头,一脸慎重道:“不会听错的,现在皇宫上下,甚至于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太子不用等到皇上宾天就可以登基了。”
惠贵嫔突然手脚发凉,软软地倒了下去。
太子登基,她一个孩子都没有妃嫔,她还怎么……报仇??
突然间,一阵天旋地转,惠贵嫔晕了过去。
耳边都是嘲杂的声音,惠贵嫔听见白桃在喊她,那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极不真切。
可她的呼吸声,还有梦境里,李德福看着她死的那个眼神。
轻蔑,不屑,厌恶……
这一切又真实得仿佛发生在眼前,就在这一刻!
不,不是这样的。
那是上一世,那是上一世。
“不,我不能死。”
惠贵嫔一下子坐起来,却发现她还没有死,是一场梦。
可隔间里却传来孙院使的话,她惊惧不安,连鞋都没有穿就跑到隔间去。
孙院使看见她,连忙低下头,惴惴不安道:“那我就先回了。”
李德福微微颔首,等孙院使走了以后,他才对惠贵嫔道:“恭喜惠嫔娘娘,您已经有了一月的身孕。”
惠贵嫔傻眼了,她昏迷之前还在想自己没有孩子,担心将来没有依靠呢。
结果……现在她竟然有了身孕?
老皇帝……安郡王……
惠贵嫔皱了皱眉,她突然不敢肯定,这个孩子是不是老皇帝的了。
可不管是不是,这个时候她都不能再让老皇帝昏迷了,她要去给老皇帝送解药,她还要老皇帝多活几年才行。
下定决心,惠贵嫔当即道:“我怀孕的事情,皇上知道吗?”
李德福道:“已经派人通知皇上,皇上这会应该已经知道了。”
惠贵嫔松了一口气,面上染上一层红晕,难掩喜悦道:“李总管,我想见皇上。”
李德福看了看惠贵嫔平坦的小腹,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道:“好吧。”
【作者有话说】
有点小忙,加更延后哈!余得水觉得王秀就跟那能驱邪的菩萨一样,但凡遇见她的急事,一转眼就好了。
信件发出去的第三天,皇上已经能正常上朝了,太子殿下也好了。
皇宫里还传出了惠贵嫔有喜的消息,可谓前朝后宫都安稳了。
就连那冒了个头就被打进老鼠洞的安郡王,近来参他的人都多了不少。
眼看一场落井下石的大戏即将上演,还是东宫的死对头,余得水怎么能不开心呢?
这一日,长公主又入东宫和太子说话。
吕嬷嬷再次找到守在抱夏厅里的余得水,两个人在一处说话。
吕嬷嬷问道:“那信你寄出去了?”
余得水道:“当天就寄出去了,这会子怕王娘子都收到了。”
吕嬷嬷一脸失望,有些不安道:“我还想说,没有寄出去就算了,长公主之前就说不要打扰的王娘子的,免得王娘子忧心,对腹中的胎儿不好。”
余得水一听,也有些不安。但他宽慰吕嬷嬷道:“我也没有说得多严重,更何况现在皇上和太子都好了,要不我再写一封?”
吕嬷嬷道:“再写一封吧,叫他们不要担心,安安心心过一个好年。”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两千两银票递过去。
余得水吓了一跳,连忙道:“嬷嬷你这是干嘛?”
吕嬷嬷解释道:“这不是给你的,是给王娘子的,你一块捎过去。这次的事情是我们鲁莽了,可当时的情况很难不担心,这就当是我给王娘子的赔罪礼吧。”
余得水推辞道:“这要给也是我给啊,更何况太子给我赏的银子都没有地方花,还是我来吧。”
吕嬷嬷坚持道:“如果不是我来找你,你也不会写信,所以还是我来吧。”
余得水不肯收,大义凛然道:“嬷嬷不来找我,我还是会写信的,上次给太子求药的信就是我写的,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谢谢王娘子呢,嬷嬷就把机会让给我吧。”
两个人正互相推让,突然,太子冷幽幽的声音响起:“你们还有多少银子,不妨都交到孤这里来,孤替你们送去怎么样?”
吕嬷嬷头皮发紧,瞬间僵硬得连银票都拿不住了。
余得水也是被吓了一跳,不过他知道逃不过,也不想骗太子,便将吕嬷嬷的银票捡起来,先还回去。
随即他跪在太子的面前道:“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自作主张写信给王娘子求助的。”
吕嬷嬷也连忙跪下道:“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沉不住气,先找的余公公。”
太子阴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长公主从后面走过来,看着战战兢兢的吕嬷嬷,微微叹了口气。
“嬷嬷原先也是有手腕的人物,现在怎么越老越没有出息了?”
吕嬷嬷涨红着脸,低垂着头,羞得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又看了看跪得笔直的余得水,想替他说句话,却冷不防听见弟弟道:“阿姐先回去吧,我今日还有政务要忙。”
长公主愕然,虽然惊讶弟弟的态度,当想到上次余得水是私自写信求药的,怕是弟弟现在要数罪并罚,便道:“那好吧。”
临走前她看了看跪得稳稳当当,丝毫不慌不乱的余得水,笑了笑道:“胆子太大了,信发出去这么几天也不坦白,是该好好教训的。不过别打死了,不然叫阿秀知道,怕是以后都不敢和东宫的人有来往了。”
太子闻言,目光微闪。
长公主离开后,太子看向余得水,问道:“你走的加急,为何没有人来回禀孤?”
余得水红着脸,小声道:“奴才让少傅送出去的,说是少傅家里的急信。”
太子:“……”
他笑了笑,目光阴郁:“好啊,朕培养出来的探子都成了王家的信差是吧?”
“送家书,亏你们想得出来!!”
余得水小声道:“当时殿下昏迷,吕嬷嬷说长公主也不想打扰王娘子,所以奴才……”
太子暴怒:“长公主都知道王娘子现在怀孕不应该打扰,你就不知道?你那是猪脑子吗?你怎么不蠢死算了?”
“孤养你们何用?”
“给孤滚,滚得越远越好,别叫孤看见了心烦!”
余得水忐忑地站起来,他还没有得令呢,那下一封信是写,还是不写呢?
结果他还没有走多远,便听见太子背对着他咆哮道:“再让孤知道你又在瞎写什么信,孤把你的十个手指头都剁了!!”
余得水身体一颤,但很快知道是不用回信,便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告罪跑了。
晚上的时候,花子墨看见太子在一堆折子里奋笔疾书,写了又扔,扔了又写,写写扔扔,反复无数次。
他刚过去捡起一张,想看看太子殿下在写什么东西?
结果下一瞬,只见太子猛然站起来,气势汹汹地瞪着他道:“你干什么?”
花子墨吓得手一抖,那纸就滚回地上去了。
紧接着,他被太子殿下推出了寝殿。
外面寒风呼呼地刮,冷飕飕的气息瞬间包裹着花子墨。他只在那门口站了不到一刻钟,便挤进了茶房,坐在了火炉边挨着余得水取暖。
这时余得水问他道:“殿下消气了没有?”
花子墨一头雾水:“消气,消什么气?你惹殿下了?”
余得水点头承认:“之前太子昏迷时,我自作主张又给王娘子写了信求助,今天殿下知道了,很生气。”
花子墨一听,当即想暴揍余得水。
可他实在是太冷了,伸手掐了两下便道:“你这个憨货,蠢死你算了。堂堂一国太子,因病需要救治也就算了,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可你什么事情都求助王娘子,把太子的脸往哪里搁?那王娘子再能干,那就是一个妇道人家,人家也要相夫教子的对吧?经常跟太子书信来往,这叫什么事?”
话落,他惊觉不对,连忙自打一嘴巴。
“坏了。”
余得水不明白,还问到:“怎么坏了。信是我写的,大不了就是我和王娘子私交甚好,我一个太监,谁还会乱传不成?”
花子墨顾不得冷了,站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余得水,冷声道:“你这个傻子,真是傻子!”
“我懒得跟你说,你自己回去反省去吧。”
他说完,端过一旁的热茶,又一次厚着脸皮进了太子寝殿。
这一次太子没有赶他走,花子墨放下茶,顺势就说道:“信既然已经发出去了,不然等两天?说不定王娘子就回信了呢?”
“这一去一回的,咱们也……能看看王娘子有没有驱邪的本事啊?”
太子抬头,鄙夷地瞪了一眼花子墨。
花子墨讪笑着,却壮着胆子扯走了信笺。
太子见信是写不成了,可能他也不知道要写什么,最后索性站了起来,一个人望着黑漆漆的窗外,静默不语。
花子墨把所有信笺都拿去烧了,一张都不敢留,他也不敢看。
他其实有点担心,太子殿下还是第一次为女人心烦呢,虽然那个女人是别人的妻子,但是……古往今来的君王,想要的女人,纵然是臣妻,也没有得不到的。
余得水这个蠢货,若是将来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现在的所作所为?
可叹他们的心都是偏的,想必余得水也是,所以即便真的后悔,那也是良心上过不去吧。
毕竟太子殿下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天!
所以……别说是良心,就是他们的命,他们也都会心甘情愿双手奉上的。王秀收到余得水的信件时,着实吓了一跳。
历史还是重演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太子还是遇上了事,连皇上也昏迷不醒。
信不是长公主写的,证明她还在犹豫,也因为她的这份犹豫,让王秀有些内疚。
之前她一直不想怀孕,就是感觉大局未定,害怕会有什么变故。
可情到浓时,看到陆云鸿那张深情的面孔,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眼下虽然着急,可也没有什么奏效的办法,毕竟古代的车马不像现代的高铁、飞机,不是她想回京就能回的,就算她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及自己的孩子。
可当她提笔准备给余得水回信时,却迟迟难以下笔。
因为她对厌胜之术的了解仅限于书本,而关于皇上和太子的病情,极有可能是中了某种带有致幻效果的药物,而并非是什么厌胜之术?
她现在不能面诊,就无法判断用什么药才可以解。倘若像神婆一样寄几张符咒或者符水回去,怕是好不容易才赚来的一点好名声就要都毁了。
陆云鸿一直密切关注着王秀,听见她的心声,便上前出着主意道:“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回,不如去请叶观主来。”
王秀眼睛一亮,索性不写了。
因为她实在是没有把握。
可一想到,皇上和太子双双出事,长公主多半要苦撑大局,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
她走到陆云鸿的身边,自然而然地靠进陆云鸿的怀里道:“我很担心长公主。”
陆云鸿环抱着她的肩膀,亲昵地蹭着她的额头道:“不怕。明天我会飞鸽传书,让计云蔚帮着长公主。还有岳父,四位舅兄,他们也会帮忙的。”
“京城的局势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太子刚出生就是储君,朝中一半以上都是他的人,不会有事的。”
王秀叹了口气,蔫蔫地道“希望吧。”
她知道,朝中很多都是太子的人,不然太孙也不会顺利登基。
可就这么看着人死了吗?
什么也不做?
王秀搂着陆云鸿的腰,想着自己只是一介小女子,偶然来到这个世道,不是来改变历史的。
她就像是一颗流沙,滚进这个漩涡里,怕是也只能随波逐流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陆云鸿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王秀惊呼道:“外面很冷,你确定?”
陆云鸿笑着道:“我确定。”
说完,给她系上披风,带上暖炉,夫妻俩外出散步。
外面的寒风很冷,枯枝蒿叶看起来都很凋零,但不变的是人间烟火,袅袅的青烟飘散远去,零星的犬吠声似有若无。
王秀听见有孩童在哭,大人的声音紧随其后:“你哭什么呀,被狗追了吗?打回去啊,狗都打不过还有脸哭?”
“噗。”
王秀忍不住笑了。
看见她笑,陆云鸿也笑,还拥着她,轻轻地在她耳边道:“还烦吗?”
王秀摇了摇头:“不烦了。”
末了,她添了一句:“我打得过狗。”
陆云鸿失笑,点了点她的鼻尖,夸张道:“我媳妇真厉害!”
王秀受用地挽住他的手,认真道:“我决定了,下一部医书我先编《解毒方》,管他什么毒,我编一百零八种解法,总有一种用得上!”
陆云鸿望着她,目光微深:“那还来得及吗?”
他知道王秀会懂他的意思,他指的是这次东宫的危机。
王秀笑了笑道:“来不及了,可来不及也要做。”
“走吧,我们回去。”
她释然了,无论如何,也要先努力过才来看结果,而不是干看着什么也不做!
陆云鸿知道她决心要改变现状了,这样很好。只要她不要一个人闷着想东想西的,她想做什么他都会支持她的。
可两个人刚回到书房铺好了纸张,钱良才便高高兴兴地来回禀。
“大爷,大奶奶,京城送的年礼到了,没想到今年这么早。”
“足足十几车呢,还有一车专放了孩子的衣服玩具,都是府里几位奶奶,几位爷亲手做的。”
说着,引着王秀和陆云鸿出去看。
来送年礼领头的是王家的大总管钱大富,也就是钱良才的父亲。他们是十月十一就从京城出发的,走了足足一个半月的时间,就因为东西太多了,所以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好在腊月之前就到了,也不算太晚。
钱大富高兴地对王秀道:“大小姐有孕的消息传回京去,老爷和夫人别提有多高兴了。几位奶奶,爷们也高兴,都亲自给小外甥做了新衣服,新玩具等。”
“另外,等过完了年,夫人和四奶奶、五奶奶就要从京城过来,她们让大小姐好好养身体,高的地方不去,低的地方也不去,走路务必让丫鬟们扶着,夜里多留几个丫头守夜,以免有什么不舒服的叫不醒人。”
“还说让大小姐少吃点补品,多散散步,不过不许走远了,就在家里的院子里走动便可以了。”
“还叮嘱姑爷,要照顾好大小姐,不要让大小姐劳累,贪嘴,也不可纵着大小姐成天躺着不动,那样等她们来了,要教训姑爷的。”
一句句叮嘱无不透露着王家人的关心,王秀也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真真实实感觉到,她就是王的大小姐,是父母捧在心尖上的幺女。
陆云鸿见王秀哭了,眼睛也跟着阵阵发酸。
原来这就是有岳家的感觉,有依仗,有关怀,有惦记,有牵挂。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妻子,是她改变了这一切,改变了陆家和王家的命运。
冬天的暮色暗得很快,没有夕阳,没有晚霞,什么都没有。
秀丽山庄的大门上,红彤彤挂着的那两盏灯笼适时地亮了起来,下人们都过来欢呼。
钱大富高兴地拿了赏钱给他们,说是老爷夫人吩咐的,但凡是伺候过大爷和大奶奶的都有,连门房都有,一个也不少。
钱良才招呼着拿了赏钱的下人们搬东西,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秀丽山庄的气氛就像过年一样热闹。
王秀回头,泪珠儿还挂着脸颊上,映着红彤彤的灯笼,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陆云鸿看得失神,走上前缓缓替她拭去,将她拥在怀里,突然道:“阿秀,我们回京过年吧!”
“我们也去给岳父岳母一个惊喜好不好,他们这样念着我们,可我们离京已经一年了……”
王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瞪着眼睛看着他,不悦道:“是一年多了。”
陆云鸿哑然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调侃道:“小哭包,那你想不想回京嘛?
王秀当然想,可她抚摸着逐渐大起来的肚子,摇了摇头。
“罢了,等小家伙出生以后再去。”
陆云鸿却道:“我听说在京城出生的孩子身份贵气点,你看……”
王秀拍开他的手,不悦道:“你别胡说。”
陆云鸿扣住她的手,扣得紧紧的,认真道:“我是说真的,走水路,坐计家的商船。”
“现在起程,我们慢慢悠悠的也能赶到京城过年。若是再迟几天,那可就不一定了。”
王秀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你是说真的?”
陆云鸿捏了捏她的小脸,一脸宠溺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计家的商船都是一批一批走,不会落单。水路没有陆路颠簸,你不晕船的话没有问题,如果你晕船的话……”
王秀连忙打断他的话:“我不晕船,我想去王家过年,我想……”
她想去帮长公主,帮助长公主和太子殿下渡过这次难关。
想到这里,王秀更坚定了要去京城的想法,她当即握住了陆云鸿的手,握得紧紧的。
陆云鸿回握着她,两个人对视着,一起齐齐地笑出声来。
“那就私奔吧娘子,爹娘那边可暂时不能说哦。”
“不然为夫的这双腿怕是保不住了!”
王秀傻傻地低头,看了一眼陆云鸿的腿。
下一瞬,她被陆云鸿揽进怀里,就在她温柔地贴近陆云鸿的胸膛时,却听见陆云鸿哽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笑着骂她:“真是个小傻子。”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早更!!!东宫里等了大概十天,总算有无锡的信传来。
不过信不是王秀写的,而是一位名为叶知秋的道人写的。
信中有一张药方,还有一本药册,看得出是王秀的笔迹。
药方是针对梦魇的,还有安定心神的功效。
药册则是一些解毒方,可能是因为写得太急,墨迹有一些模糊。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再有便是叶知秋写的一些熏药,少食,戒色等。
通过这封信,太子知道王秀其实怀疑他们是中了什么毒?而并非真的陷入梦魇。
但为什么是叶知秋写的这封信呢?是她对巫蛊邪术之事没有把握,还是觉得叶知秋可以解决这次的难题?
亦或者,她想举荐叶知秋?
太子当即吩咐花子墨道:“去查一下这个叫叶知秋。”
花子墨应声而去,太子将信叠好,放在了书案
第二天,太子问余得水道:“你今年有收到无锡的年礼?”
余得水摇了摇头:“没有收到,不过距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呢,应该能收到的。”
太子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些什么?
然而直到腊月二十八,余得水还是没有收到无锡来的年礼。
他羞窘啊,不知道王秀是不是因为他写求助信的事情生气了,他还听花子墨说,这次的回信都是一个叫叶知秋的道人写的。
腊月二十九,他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等到天黑,还是没有从无锡送来的年礼。
晚上,他还在东宫外观望。太子从外面回来,染了一身的风雪气息,看见缩头缩脑的他,说了一句:“别等了,孤替你去问过了,今年王家和长公主府都没有收到无锡的年礼。”
余得水哑然,他觉得像王娘子那样周全的人,不应该啊。
难不成是有了身孕,所以没空准备年礼?
应该是的,不然王家和长公主府都没有,这就没法解释了。
余得水微微松了口气,不是他一个人没有得就好,随即转身回了东宫。
……
大年三十,王家挂着喜庆的灯笼,早早给下人们散了一波银钱,就等着晚上热热闹闹吃年夜饭了。
京城的街道上还有些没化的雪,五城兵马司都没有组织人去打扫,说是留着夜里打雪仗用。
顺天府的人听了,哭笑不得,不过也同样没有派人清理。
各处府衙都封了大印了,一年也就这么几天可以肆意些,他们也不想扫了老百姓们的兴致。
王家院中的红梅开得正艳,杨夫人挂念远在无锡的女儿,叫人在年夜饭的圆木桌上置了一个花瓶,摘了一株开得好的红梅摆上,女儿最喜欢家里的红梅,她全当是女儿陪着她过年了。
今年大儿子也不在,不过好在有十万大军陪着,朝廷又刚送了军饷去,应该是饿不着的。
她只是担心女儿,好些日子不来信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身孕,反应大了些?
花厅里摆好了饭菜,大媳妇李氏才来请她老人家过去,两个人刚跨过院门,便见一个小厮跑得太急,“嘭”的一声摔在青砖路上。
杨夫人看得眼皮一跳,感觉骨头都跟着疼了一下,连忙道:“什么事情这么急,慢点跑不行吗?”
小厮揉着阵阵疼痛的屁股,嘴角却笑开了花,一副难以抑制的喜悦爬上他的脸庞,只听他迫不及待道:“夫人,大奶奶,咱们家大小姐带着姑爷和陆家两位小姐来了,这会子五爷正迎进二门呢。”
杨夫人挣脱了大儿媳妇的手,眼里泛起了泪光,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那小厮就知道,肯定得再说一遍的。
又加大了声音,欢欢喜喜地重复道:“咱们家大小姐带着姑爷和姑爷的两位亲妹妹来家里过年了。”
话落,只听杨夫人一声惊呼:“哎呦,这个死丫头,她还怀着身孕呢!”
李氏也是一惊,不过很快她都顾不得了。
因为杨夫人往前跑,都不带停地。
李氏看着婆婆失态的背影,连忙跟上去道:“娘,你慢点走,别慌,小些摔着。”
可此时的杨夫人哪里能听这些,那动作不要太麻利,宛如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样。
李氏在后面看得是胆战心惊,恨不得把双腿借给婆婆使了。
另外一边,得知消息的王文柏也拖着老寒腿,跑出了千里马的气势。王家四子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只差煽动着双臂要起飞了。
一行人在大厅里碰面,眼见父母奔来,王秀和陆云鸿正准备跪下行礼。
陆云媛和陆云珠见状也要跪着,不过很快就被王家两个儿媳妇扶了起来,带着她们去隔间洗漱。
杨夫人一把将女儿捞入怀中,喜极而泣。
陆云鸿却是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直到王满上前扶着他才起来。
李氏见状,打趣道:“昨儿娘还在跟我说,怕是今年书院里忙,所以你们连年礼都没有时间准备。谁知道原来年礼竟然在这儿啊,这可真是难为你们夫妻,送年礼都要亲自来,不过我看娘盼的不是年礼,是她的大闺女。”
众人都跟着笑,实在是惊喜太大,谁也没有想到。
王文柏对王满道:“带云鸿下去换身衣服过来用膳。”
杨夫人听了,也连忙对大媳妇道:“叫人给两位小姐洗漱,我们这就用膳。”
李氏道:“二弟妹和三弟妹都带两位妹妹去了,就剩阿秀了,您看?”
杨夫人一听,当即握住女儿的手道:“你跟娘过来,娘带你去洗漱。”
王文柏看见妻女离开的背影,眼里闪着泪花,嘴角却一翘再翘。
李氏无奈地看着四弟妹和五弟妹,然后摊了摊手,笑着摇头。
她们就是想伺候一回小姑子,婆婆还不给机会呢。
婆婆这叫什么?
宠女如命!暖阁里,杨夫人拿了热帕子给王秀擦了擦手,然后摸了摸她的脸颊,心疼道:“瘦了。”
王秀连忙解释道:“没瘦,还胖了呢。我们走水路,一路都是慢慢悠悠的,没受折腾。”
杨夫人不信,一路山川长河,怎么可能不受颠簸。
她看了看女儿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道:“孩子都这般大了,小脸还跟从前一样,还说没瘦。”
王秀哭笑不得,这是她刻意控制的,总不能把自己胖成猪吧?那样生完孩子也很难瘦下去,她还有很多美美的衣服,都是现在的尺寸,以后胖了可就穿不上了。
等洗漱完,杨夫人带着女儿出去。
花厅里置了两桌,隔着十二扇山水屏风,丫鬟们各司其职,明亮的灯光下,看戏的台上都有几个小丫头在准备了。
王文柏对钱大富道:“叫小厮们去搜罗烟花,要放一夜。别人家若是来问,就说我王文柏的女儿回京过年了。”
王秀连忙站起来道:“爹,不用了吧。”
这也太高调了,她脸皮薄,也没受过这等待遇,一时间竟然害羞起来。
可话才说完,便见五哥王满站起来道:“小妹,你别管。爹要放你就让他放,不然等会他喝醉了,一定会敲锣打鼓出去吆喝的。”
二哥王泰最是持重,却也站起来道:“这是你成亲后第一次回家过年,又是第三个年头,必须要的,让爹高兴高兴。”
陆云鸿见王秀红了脸,挺不好意思的,便道:“听爹和几位哥哥的,等会我们用完晚膳,还可以一起去看烟花。”
几位嫂嫂也说想去看,王秀见状,便只得坐下。
不过她微微呼了一口气,总觉得脸热得紧,眼眶也有些湿润。
杨夫人见女儿不像以前在家那般自在,便握住她的手道:“这是你家,从前你闹着要你爹为你放一夜的烟花,你忘记了?”
“别说我和你爹还在世呢,就算我们死了,王家也有你说话的份。”
王秀听了,怕几位嫂嫂误会,连忙道:“瞧娘说的,你们二老对我这样好,还有哥哥们更是恨不得时刻为我出头,嫂嫂们又心疼我,处处让着我,我回王家比在陆家还嚣张呢,你没看见云鸿连话都不敢说吗?”
陆云鸿配合地站起来,端着酒朝王秀作揖:“今日好不容易回岳家过年,求娘子给我留点面子吧!”
一屋子都忍俊不禁,偷偷朝王秀看去,想看她如何接话。
只有陆云媛和陆云珠老老实实坐着,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王秀先是故作轻蔑地瞥了一眼陆云鸿,随即才娇嗔道:“在陆家你都没有面子,在王家你还做什么梦呢?快醒醒吧!”
陆云鸿哭笑不得,仰头饮尽杯中酒。他以为王家的男人多少都会来安慰安慰,或者开导他的。
谁知道他们的下一句是:“快满上快满上……”
陆云鸿:“……”
……
过年了,皇城里的烟火此起彼伏,炸得天空五颜六色的,伴随着嬉闹声和爆竹声,好像整个京城的夜晚突然像一条活了的火龙。
皇宫里,长公主和太子带着赵安年和赵景焕陪着顺元帝用了晚膳,也在宫里放了烟花。
两个孩子看着烟花都很开心,顺元帝抱着赵安年,假意让他追着赵景焕,祖孙三人玩得不亦乐乎。
长公主环抱着手,看着在天空炸开的烟花,多绚丽啊,刹那间就消失了,但也不妨碍人们看到的它炸开时的欣喜,仿佛所有美好都值得等待和追忆一样。
“这个年,总算是安安稳稳地度过了。”
长公主说着,显得有些惆怅。
太子道:“本来就无事,是阿姐太过担心了。”
长公主闻言,不服气道:“我最担心的时候你昏迷不醒,现在竟然说风凉话?”
“不过算了,当初我生安年的时候,也幸亏有你守着。”
太子看向长公主,顺势说道:“是幸亏有王秀吧,她给你来了信吗?”
长公主摇头:“没呢,不知道是不是养胎养忘记了,好久没有收到她的信了,我写的信也不回,不知道我也是会担心的吗?”
正说着,只见余得水急急地跑来,一脸高兴的样子。
长公主笑着调侃:“谁来东宫送年礼了,瞧瞧余得水的样子,笑得像一朵花。”
太子目光微闪,并没有说话。
余得水跑到跟前,先是向皇上行了礼,随即才屁颠屁颠地来到长公主和太子的身边,压低声音道:“无锡的年礼到了。”
太子垂首,像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到了就到了,不必特意跑过来说。”
长公主则问道:“只有东宫有吗?你没问问长公主府有没有?”
余得水点着头,高兴道:“有的,都有的。”
长公主笑着道:“不知道阿秀给我送了什么,一定有我爱吃的马蹄酥。”
她说着,搓了搓手,一副等不及的模样。
太子正想调侃她两句,却冷不防听见余得水道:“长公主明日可以亲自问问王娘子,她明日应该会去公主府拜访的。”
太子微微愣神。
长公主突然惊呼:“你说什么?”
余得水就知道会这样,又好心情地说了一遍:“王娘子和陆状元回来了,今晚刚刚到的京城,现下在王府用年夜饭呢。”
长公主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眼睛里却一闪一闪地,沾了一丝丝泪意。
她没有想到,王秀竟然挺着个肚子回京了,算算时日,应该是接到余得水那封求助信以后就启程的。
怪不得,她就说这些日子王秀的来信也太少了,怎么都透着一股子冷淡的意味。
她之前猜测的是王秀很忙,可现在想来,却处处都透着端倪,只是她不敢深想而已。“怎么会?”
“阿秀她怎么会来?”
长公主想出宫了,她想去证实一下。
就在这时,太子拉住了她。
太子道:“今夜王家一家人团聚,阿姐就不要过去讨嫌了。等明日天亮,王秀理应会去长公主府的。”
余得水也跟着点了点头,出声附和道:“王家的大总管正是这样说的,还说王娘子叮嘱过,说今晚来迟了,尚未洗漱,待明日整装后前去长公主府拜访。”
长公主心痒难耐,她还是想去一趟王府。王秀好不容易回来,而且多半是因为她的关系,她怎么能按耐得住呢?
“陆云鸿也来了,他们夫妻可会给人惊喜。”
长公主说着,想到陆云鸿不情不愿陪着王秀的样子,一时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顺元帝将外孙给李德福抱着,踱步过来道:“既然都回京了,那就告诉他们不要回去了。”
长公主道:“怕是有点难,陆云鸿现在只想教书。”
太子道:“那由不得他,王家可不要一个只会教书的女婿。”
长公主撇了撇嘴,心想王家可稀罕陆云鸿了,怎么会不要?
顺元帝笑了笑道:“王文柏那个老狐狸不好说,但太子要拿出挽留的诚意来,陆云鸿是个人才,可不能由着他埋没了。”
太子恭敬道:“父皇说的是,儿臣会照办的。”
长公主想提醒他,父皇才没有让他一定要留下陆云鸿,具体还要看陆云鸿愿不愿意呢?
倘若荣华富贵都留不下,该放走还是要放走的,她可不希望陆云鸿被绊住脚以后,心里不痛快冷落了阿秀。
回东宫的路上,长公主好心情地说道:“我感觉我家安年要有媳妇了。”
太子斜睨了她一眼,站着不走了。
淡淡的光影下,太子拉长着脸,沉声道:“阿姐,你不是说王秀若生下女儿,就要定给景焕的吗?”
一旁的赵景焕:“……”??
长公主看了看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定娃娃亲的侄儿,大笑道:“阿弟,你也太较真了吧?”
太子道:“东宫和王家理应有一场婚事,比起王家的亲孙女,我觉得外孙女更好。”
长公主闻言,直接愣住。
太子却牵着赵景焕直接走了,王秀对他有大恩,王家的权势太重了也不好,还是分一点给陆家,这样平衡一些,那些官员也不会只盯着王家。而王家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周旋,陆家出面再好不过。
长公主看着弟弟的背影,感觉自己错失了最好的儿媳妇,一时间懊悔不已。
她看了一眼在宫人怀中安睡的儿子,小跑着追上前去,低声央求道:“阿弟,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太子:“不用了,我考虑好了。”
长公主:“那要是王秀生的是儿子呢?”
太子:“她应该还会再生一个的。”
长公主问道:“为什么?”
太子闻言,嘴角轻勾:“她那样的性子,应该会更喜欢女儿。”
长公主:“……”
……
用过晚膳,王家一家人都移到后楼去看放烟花。
陆云鸿被撺掇着去放给王秀看,他也不推辞,拿着火折子就上前去。
放了烟花以后,他从一片烟火中翩然走来,看得王府的小丫鬟们一个个红了脸,连忙垂下头去。
王秀看向他,因为他穿的衣服是在王府换的,她五哥给他找了一件圆领绣团花的长袍,肩宽窄腰,长腿笔直,团花的仙鹤图用晃眼的金线绣着,银白色的锦缎衬托着,仙鹤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面容俊朗,神色柔和,剑眉星目,瞳孔深邃极了,远看着瞧谁都是一副深情的样子,天生一副好模样,谁又会不喜欢呢?
更何况,还儒雅多才,翩翩有礼。
王秀朝他招了招手,待他走到跟前,立马让了一个位置给他。
谁料陆云鸿却站着不肯过去,只是目光缱绻道:“你和嫂嫂们陪着娘看烟花吧,我去陪陪爹,一会怕他老人家喝多了。”
他们在三楼上置了一桌,还烧了炉火,她爹和四位哥哥兴致高涨,扬言不醉不归。
王秀听见她爹在楼上喊:“女婿,快来,就等你了。”
王秀抬头,朝楼上喊道:“爹,不许喝多了,也不许灌酒。”
王文柏连忙应道:“幺女,你别担心,爹心里有数呢。”
话是如此说,声音却发颤,想来应该是心虚,怕是要喝多少也没数。
王秀当即看向陆云鸿,目光暗含警告:“你去看着他们,谁喝多了你来告诉我。”
此言一出,楼上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王秀的几个嫂嫂暗暗咂舌,心想小姑子的话竟然比公公的话还管用,这可了不得。
谁都知道,王家五子在王少傅面前,那都是不敢造次的。
陆云鸿笑着道:“娘子放心,我这就去监督,保证不让爹和四位哥哥喝多了。”
说完,撩起长袍,直奔三楼。
王秀看着他那欢脱的背影,突然有些担心。不会是这厮自己想喝多吧?
正担心呢,母亲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道:“别担心,你爹心里有数的。”
王秀闻言,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等回过神来,嫂嫂都出言打趣,直说他们夫妻感情好,陆云鸿也会体贴人等等。
王秀微微红了脸,她和陆云鸿感情很好吗?
不是一般的夫妻都是这样相处的?
弄不明白的她看向夜空中炸开的烟花,那么绚丽,那么灿烂,带给人的是一瞬间的沉醉和难以清醒的向往。有点像她的此刻心情,温暖中带着丝丝蜜意,感觉很甜很甜。
【作者有话说】
加更送上!爱你们,么么!绚丽的烟花在京城的朝阳门南街放了一整夜,那通天之姿,骤然绽放,经久不息。
知道是王家放的不禁都犯了嘀咕,虽说王林现在手里握着十万大军,可王家向来谨慎惯了,怎么会如此招摇过市?
等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一时间又哭笑不得。
原来是王家大小姐,王秀带着陆云鸿回京过年了。
怪不得呢,他们就说,这压根不符合王文柏的性子。
不过是他女儿回来,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王文柏那个老狐狸,就是一个妥妥的女儿奴。
东宫里,赵景焕已经睡下了。
小家伙靠在父亲的脚上,穿得毛茸茸的,像一只奶萌奶萌的小狗狗。
太子将他捞入怀中,随即抱去了内室。
不一会,余得水前来回禀,说太子妃过来了。
内室里原本睡着的赵景焕一下子跑了出来,揉着眼睛,怯生生地道:“父王,我想要母妃。”
太子闻言,看向门外那道身影,目光微深。
片刻后,他起身出去,对太子妃郑思桐说道:“今晚你就在这里陪孩子睡。”
他说完便要离开,郑思桐连忙伸手去拉住他,低泣道:“殿下,我真的知道错了。”
太子拂开她的手,淡淡道:“我并没有怪你。”
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郑思桐小声地哭了起来。
不一会,儿子跑到她的身边,紧紧地抱着她的腿。
“母妃,今夜你陪景焕睡吧,景焕有点害怕。”
郑思桐闻言,一把抱起儿子,往内殿走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太子寝殿安歇,抱着儿子躺下的时候,她看了看室内简单的陈设,想着太子说的话,他大抵只是不喜欢她而已,的确从未防备过她。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却冷不防听见儿子道:“母妃,王娘子是谁?”
郑思桐诧异道:“什么王娘子?”
赵景焕道:“我听姑母和父王说,王娘子若是生了女儿,要定给我做媳妇。”
郑思桐大惊,虽然知道儿子的婚事自己多半是不能插手的,可没有想到太子竟然已经物色好了对象。
只听她连忙问道:“哪个王娘子,王少傅的女儿?”
赵景焕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是的,她从无锡来的。”
那就是了,郑思桐不敢置信。
且不说那王秀生男生女都还不知道,最重要的,太子要联姻,选择的对象也应该是王家的嫡亲孙女才对啊,为什么偏偏是王秀的女儿?
陆家进过大狱,陆云鸿的女儿怎么能比得上王林的女儿,太子是怎么想的?
难不成就因为王秀献的方子救过皇上的命,太子便要拿她儿子的婚事来做人情?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她也绝不允许太子这样做。
郑思桐一下子爬起来,她要去找太子。
赵景焕连忙拉住她道:“母妃,您要去哪儿?您不陪我睡觉吗?”
郑思桐道:“你先睡,母妃一会就来。”
话落,不顾儿子拉住她的手,强行掰开后就走了。
赵景焕怕黑,很快就哭了起来。
听见哭声的余得水连忙进来,却瞥见太子妃匆匆离去,连头也不回。
余得水眸色晦暗,太子妃这当娘的也真是狠心,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带着太孙一起出去啊,怎么不管不顾的。
他进去哄着赵景焕,将他抱在怀里安抚,小声道:“太子妃娘娘一会就回来了,小殿下睡吧,奴才在这儿陪着小殿下的。”
赵景焕拉着余得水的衣服,问道:“母妃是不是不喜欢我?每次我喊母妃,她好像都听不见一样。”
余得水叹了口气道:“小孩子的声音容易被忽略,太子妃娘娘还是很喜欢小殿下的。”
赵景焕抱紧余得水,疑惑地道:“就像他们常常忽略你说的话吗?”
余得水心里一震,眼里似有泪光闪过。
他哽咽着,笑了笑道:“是的。”
……
郑思桐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勇敢,当她冲去书房,看见太子的那一刻,她慌了。
她好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
太子见状,紧蹙着眉,不悦道:“你把景焕丢下了?”
郑思桐恍然大悟,儿子呢?
太子脸上染上一层薄怒,眼神也一下子冷了。
他道:“你回去吧,以后也不要过来了。”
他说完便朝寝殿走去,郑思桐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非常蠢的事情,王秀生男生女还不知道呢,即便知道了,这门婚事太子一个人就能定下来吗?
亦或者是小孩子听岔了,实际上就是他姑姑给他开了一个玩笑而已。
郑思桐苦笑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疑神疑鬼,焦虑不安。
她再一次拦下太子,仰着头望他,眼睛红红地道:“景焕也想要殿下陪他,我没有办法,只能出来寻找殿下。”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道:“孤只在外殿陪你们。”
郑思桐喜出望外,连忙道:“那已经很好了。”
于是他们一起回了寝殿,可回去的时候,余得水已经把赵景焕哄睡着了。
郑思桐进去陪着,余得水和她擦身而过,感觉她身体冷得厉害。
他想提醒,太子妃这个样子最好不要挨着小殿下睡。可他才刚张了张嘴,太子妃看见他脱了的鞋子,当即厌恶道:“谁准你上太子床榻的,不要脸的贱奴,你对小殿下做了什么?”
余得水惶恐,连忙道:“刚刚奴才听见小殿下哭,不放心才进来的。奴才只是想哄小殿下睡,并没有做什么。”
郑思桐冷戾地盯着余得水,眼神像淬了毒,透着浓浓的敌意。
“以后不许再进殿下内室,也不许再碰小殿下,否则……”
“够了。”
“你还要不要陪孩子睡?”太子不悦地低吼,朝余得水看了一眼。
余得水顺势出来,匆匆行礼后连忙退下。
郑思桐吃了瘪,心里不悦,想着她好不容易才能在太子寝殿里睡,可余得水那个奴才,他怎么敢?
说不定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她怀疑太子好男色,但她找人查过花子墨的身体,干净得很,不像是被太子宠幸过的。
莫非是这个余得水?
他最近是蹦跶得有点欢,从一个给太子打灯的小太监到上夜值守,俨然成了东宫的副总管,他的确很可疑。
郑思桐捏了捏拳,看着睡着的儿子,心里满是躁郁之气。
也多亏了有了这个儿子,不然东宫哪有她的立足之地?郑思桐钻进被子,因为睡不着,转辗反侧,不知不觉中把赵景焕身上的被子都拉开了一些。
赵景焕半夜被冷醒的时候,连着叫了两声母妃。此时刚睡着的郑思桐根本叫不醒,赵景焕只得翻了个身,想挨着母妃睡。
可没过一会,他神智都冷清醒了,眼看叫不醒母妃,他想拉一点被子。
奈何被子都被母妃压住,他根本拉不了。就在他一筹莫展时,太子进入了内室。
赵景焕眼睛一亮,连忙爬起来喊:“父王。”
太子走过去,抱着他离开了。
赵景焕趴在父王的肩膀上,看着熟睡着的母妃,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一夜,赵景焕睡在了父王的怀抱中,一直都觉得很暖和。
不过天亮以后,他还是咳嗽了几声。
郑思桐也听见了,她起得迟了些,见太子没有说些什么,正高兴呢。
可儿子还咳嗽,她便道:“一定是昨晚那个小太监没有照顾好,殿下,我们把他发落出宫去吧。”
太子闻声,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冷漠。
郑思桐莫名心虚,不敢直视太子的眼睛,只得道:“昨日景焕还是好好的……”
太子冷嗤:“那得问问你啊?太子妃,你会照顾孩子吗?如果不会,就不要成天跟孤说什么挂念孩子,孤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可事实证明你也就是运气好一点而已。”
什么意思?
郑思桐抬起头,目露诧异。
就在这时,赵景焕小声道:“母妃,昨夜是你压住了被子,父王听见我喊冷才来抱我出来的。”
“什么?”郑思桐不敢置信,随即脸颊“轰”地红了个彻底。
“殿下!”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太子却抱起儿子,冷冷道:“你不必向孤解释。”
太子走了,儿子也被抱离了寝殿。
郑思桐站在寝殿内,目光透过窗户,看着院中被积雪压着的红梅,感觉就像压在了她的心口一样,她感觉到彻骨地寒冷。
“这能怪我吗?”
她呢喃着,不由自主地苦笑起来。
皇家的长孙,东宫里伺候的人就有二十几个,晚上轮流守夜的就有十二个。
倘若不是太子把儿子抱过来,她一定可以把儿子照顾得很好的。
所以这件事不怪她!
不怪她!
郑思桐想着,准备离开了。不过她还是担心,担心太子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
很快,她听见宫人们说,太子带着太孙去了长公主府。
她皱着眉,心想外面这么冷,为什么要去长公主府?
可随即眼睛一亮,太子去长公主府好啊,那就没有人管她了,那她是不是可以在这个寝殿里待得久一点……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呢?
郑思桐很快就在寝殿里翻找起来,可是并没有什么值得她注意的,太子的桌案干干净净的,有一些信件,但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再有便是一些团扇,是当初她叫人送来的。
看到这一幕,郑思桐当即松了一口气。
太子不喜欢别的女人,太子说不定压根不喜欢女人。
但是她还是得防着,匆匆将东西放回原位后,太子妃找来宫人问道:“余得水呢?”
宫人小心回道:“余公公跟随太子殿下出宫了。”
郑思桐一听,当即冷笑着,目光喷火。
果不其然,太子去哪里都要带着这个余得水,看来余得水是真的得宠了!
……
王家。
王秀用了早膳以后,陆云鸿才送她到长公主府。
夫妻二人在府门口分别,陆云鸿指着斜对面的仙鹤茶馆,说道:“我约了黄少瑜在那边喝茶,你要走的时候遣人先出来告诉我,我们一起回去。”
王秀点了点头,刚要准备进大门,却见长公主已经迎出来了。
她带着金凤头面,穿着胭脂红绣牡丹的立领大衫,带着了个金如玉项圈,外面披了一件浅月白绣金凤的霞披,大步走来,神色喜不自胜。
王秀蹬蹬蹬地上了台阶,鬓边的步摇如蝴蝶轻舞,长公主见她这副俏皮的样子,连忙扶着她的手道:“肚子都大起来了,还不规矩些。”
话落,又对陆云鸿道:“我是和离,不是守寡,府里没有那么多臭规矩。你要是担心阿秀就进府里来喝茶等着。”
陆云鸿拱手谢过,笑着道:“阿秀惦记殿下,殿下也惦记阿秀,看到你们在一处我就不担心了,我出门时叫小厮约了朋友喝茶,阿秀就拜托殿下照顾了。”
长公主闻言,也不留他,挥了挥手道:“那就快去吧,也省得阿秀担心你苦等着。”
说完,拉着王秀就进了大门。
长公主府在钟声胡同,离皇宫并不远,造得也很大。
进正门,仪门,往里便是正厅,随即才是内仪门,正院。
左右游廊厢房自不必说,后院还有小楼和小院等。穿过后院便是赏景的园林,造得也很大,仿的是江南水乡的构造,意境深渊,景色怡人,等闲人想看一眼都看不到。
王秀上一次是夜里来,来的时候分不清东南西北,走的时候就只知道大门在哪儿。
这一次,长公主虽然有心带她游览,但担心她的身体,且积雪铲干净以后,又怕路面结冰,所以迎她进了暖阁后就不许她再走动了。
赵安年在暖炕上打滚,笑嘻嘻就要往王秀的怀里钻。
长公主怕他没个轻重的,等王秀替他把了平安脉以后,连忙让吕嬷嬷带走。
吕嬷嬷见长公主那心急的样子,笑着打趣:“老奴瞧着,怕是王娘子肚中怀的才是殿下的亲生子吧。”
王秀先是一愣,随即愕然。
她竟然不知,吕嬷嬷还是个敢在长公主面前开玩笑的人物。
长公主则失笑道:“陆云鸿不在这里,随便你怎么说吧,不过有你一点,你要是说给他听见,半夜被人套了麻袋打,也不用叫人来回我了,横竖我是管不了的。”
吕嬷嬷道:“那老奴哪里敢,老奴还是赶紧给殿下和王娘子腾地方吧。”
说完,她抱着赵安年出去了。
王秀笑着道:“云鸿哪有殿下说的那样小心眼?”
长公主撩了下鬓边的翠翘,轻哼道:“虽然我们都是向着东宫的,但你知道我跟太子比胜在哪儿吗?”
王秀愕然,心想这还可以比?
长公主和东宫不是一样的吗?
紧接着,她听见长公主道:“胜在我是女的。”
下一瞬,有人撩了帘子进来,清冷的声音透着点愉悦的狭促:“那孤是个男子,所以就要避嫌吗?”
话落,室内一阵寂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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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看见作者更晚了,就直接要求加更补偿就可以了。
新年到了,祝大家新年快乐呀,作者在努力存稿呢!“太子殿下?”
“阿弟”
长公主显得很诧异,而王秀直接站了起来。
可很快,太子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小家伙。
赵景焕身上的斗篷都拖在地上了,他从毛茸茸的斗篷里探出头来,唇红齿白的,看起来特别可爱。
这就是未来的景熙帝吧,四岁还是五岁来着?
今天是初一,过了年,应该要算五岁了。
王秀一下子来了兴趣,眼睛一亮,轻声唤道:“小殿下。”
赵景焕出宫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的?可坐上马车他父王就说了,他生病了,要来找王娘子看病。
于是他的目光很快瞥向王秀,随即落在王秀的肚子上,那鼓起的一团,圆圆的,心想他的媳妇就在里面吗?
长公主将赵景焕抱上暖炕,随即才问太子道:“阿弟怎么会来?”
太子看了一眼赵景焕,淡淡道:“昨夜景焕感染了风寒,今早咳嗽几声,我不放心就带他出宫了。”
长公主听说侄子病了,连忙抱到王秀的面前道:“阿秀给他看看呢,如果严重就在府里先配了药吃着。”
王秀颔首,当即给赵景焕把脉,又让赵景焕张嘴给她看看。
看完后她道:“受了点凉,问题不大,吃两副药就好了。”
长公主连忙叫人准备笔墨纸砚,王秀写药方的时候,赵景焕还盯着她的肚子看。
长公主知道,大抵是昨天晚上他们说的话被小家伙听进心里去了。
所以小家伙一直盯着王秀的肚子看,兴许是在想他的小媳妇。
这可真是有趣。
长公主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故意问道:“景焕,你说阿秀姑姑肚子里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太子挑眉,看着王秀写方子的速度慢了一些。
她竟然也会在意一个孩子说的话?
赵景焕道:“是弟弟。”
王秀道:“小殿下还可以再想一想。”
赵景焕想,要是妹妹他就要娶了,所以还是弟弟吧。
于是又说了一句:“肯定是弟弟。”
“为什么不是妹妹?”
王秀抬起头来,突然就有点幽怨了。
长公主忍俊不禁,笑着对赵景焕道:“傻孩子,你面前的可是这世上最好的丈母娘了,你这会不认,怕是以后没机会了?”
王秀心惊,生怕太子不悦。
结果等她朝太子看过去时,却见太子嘴角轻扬,神色和煦。
王秀越发不懂了,皇家的婚事也可以随便开玩笑的?
还是她不知不觉就混到了东宫心腹的地位?
就在她狐疑时,太子问道:“上次写信来的叶知秋,你想举荐他来东宫?”
王秀愕然,随即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是上次东宫的信涉及巫蛊邪术,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叶道长佛道双修,想着应该会比我有经验才是,所以请他代为回信。”
太子闻言,微微颔首,倒没有再说些什么?
反倒是长公主见王秀开好方子,便叫宫人进来,先带赵景焕去别处玩,顺便煎药给他服下。
赵景焕被带走以后,便有宫人端来了温水,伺候王秀洗手。
待坐下,茶又新换了一盏。
长公主道:“上次的事情委实有些蹊跷,不过我让孙院使查过,并没有什么药物相冲,而且就过了那几日,一切又都好了。”
“为了以防万一,今日太子也在,你给他把把脉。”
王秀看向太子,出声道:“可以的。”
长公主连忙让开自己的位置,让弟弟坐过来。这样一伸手王秀便可以诊脉了。
王秀诊脉后,诧异地抬起头。
太子见状,心下莫名一动,情不自禁地问道:“如何?”
王秀道:“太子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不过那旧疾是不是复发过?”
这下轮到太子惊了,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王秀。
王秀则缓缓笑道:“太子不必惊讶,还有很多像您一样的病人,只不过他们是寻常百姓,除了自行压制,别无他法。而我在无锡时,还遇到一个老妪,她的症状压几十年,又不肯服药,已经夜不能寐了。”
太子闻言,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他对王秀道:“孤现在也能控制了,那股感觉冲撞来的时候,孤就忽略它,就像若无其事一样。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以后,它便会自行消失,没有人能看出异常,花子墨也不能,孤觉得自己已经像个正常人了。”
王秀听后,笃定道:“本来就是正常人。”
太子微微张了张嘴,表情有些惊愕。
王秀抬头看向他,肯定道:“就是正常人。”
太子只感觉心脏骤然一紧,随即又慢慢松开。他能感觉稀薄的空气在肺部缓慢抽动,一点一点地呼了出来,像是怕惊扰到别人。
但他内心的那种踏实感,仿佛在漂泊的已久湖泊中找到了自己的停息处,那种再也无所畏惧的感觉,像轻盈的蝴蝶充斥着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都跟着轻松起来。
原来……他一直都是正常人啊。
这个认知彻底打破了他那些黑暗的幻象,他好像也不再惧怕什么梦魇,因为他知道那根本就不存在。
“之前吃的药要换吗?”太子问道,突然像个听话的乖孩子。
长公主都有些诧异,弟弟竟然还会主动问要不要换药?
从他醒来到如今,他一直对他的病闭口不提,她也知道不能刺激,所以也闷着不说。
本以为他会憋一辈子的,谁知道……他竟然还问阿秀要不要换药吃?
王秀道:“可以换的,新换的药再吃上三副,如果感觉好了就不用再吃了。”
这是可以断根的意思了。
长公主喜出望外,忍不住上前抱住王秀道:“阿秀,你太好了,太厉害了。我都不想把你放出府了,你就留下来陪着我吧。”
王秀握住长公主的手道:“我一直在啊,只是住的地方不一样。只要殿下需要,无论我在什么地方,隔着多远的距离,我都会来陪着殿下。”
长公主看着王秀隆起的肚子,想着她就是挺着个大肚子赶了那么远的路,在山川峡谷中穿梭,在长河水流中飘荡,一路就这样赶着入京,终于是来陪着她了。
于是她忍不住对王秀道:“在这个世上,对我好的人太多,可记挂着我好不好的却很少。”
“阿秀,谢谢你!”
王秀拿着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无奈道:“殿下别说了,等会眼睛红了,我回去就说不清楚了。”
长公主哭笑不得:“说不清楚就不说呗,你怕他干什么啊?”
王秀叹了口气,幽幽道:“殿下,家庭和睦也很重要的。”
“噗。”长公主忍不住喷笑。
太子见状,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他好像从王秀的身上看见了陆云鸿的影子。
明明这里只有三个人,他却在王秀的言语中感觉到这里是有第四人的存在。什么样的夫妻,能够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呢?
这样的感情,他从未体验过,却莫名感觉到暖暖的,令他心生向往。
【作者有话说】
加更送到,晚安,小宝贝们!贪污案了结后,黄少瑜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陆云鸿约见他,是将安郡王逼迫宋家赔银子的证据递过去。
黄少瑜看了以后,忍不住笑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弄他,你就不怕皇上说你落井下石,以后不肯用你了?”
陆云鸿笑道:“若真是那样,我求之不得。”
黄少瑜眉头微挑,狐疑道:“就真的这么不想入京?”
陆云鸿道:“想入京,只是不想再入朝堂了。”
黄少瑜道:“那行吧,这件事我去办。”
“当初那笔银子虽然有严家出面赔了,但谁都知道,那是安郡王的手笔。我现在拿到证据,没有道理不弄他。”
陆云鸿道:“你还没有媳妇吧,这件事办成了,我给你做个媒怎么样?”
黄少瑜哑然失笑,连忙道:“不用了,我还不想成亲。”
陆云鸿皱眉:“我还有两位妹妹没有定亲,你不要不识抬举。”
黄少瑜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偏偏对方是对他有大恩的陆云鸿,他只能给自己找个台阶道:“你是不是想贿赂我?”
结果下一瞬,只听陆云鸿嗤道:“你也配?”
“我只是想着你人品不错,如果我哪位妹妹瞧中了,便也只能便宜你了。”
黄少瑜:“……”
这是做媒人的态度吗?这不是把他诓骗回去给他那两位妹妹选的?
简直太无语了。
恰逢这时,计云蔚来了,刚到楼底下就给他们挥了挥手。
随即急匆匆上楼,楼梯间都是他的脚步声,听起来特别雀跃。
不过在看清楚黄少瑜的面孔时,计云蔚莫名有点怵。
他回京比陆云鸿早,关于这位铁面无私的,雷厉风行的大理寺卿,他也是见过几次的,不过每次黄少瑜都是一副冷漠面孔,哪里像在陆云鸿面前这样,神色和煦,宛如闲话家常的老友。
“计大人。”
“黄大人。”
黄少瑜先站起来行礼,计云蔚连忙还礼。两个人看起来十分客气。
陆云鸿道:“两位大人,要不你们先论一下国事我们再谈?”
黄少瑜和计云蔚尴尬地落座,却见陆云鸿破天荒地给他们倒茶,一副要伺候他们的样子。
黄少瑜去抢茶壶,计云蔚去抢茶杯,两个人配合得到也默契。
就在这时,小二敲响了房门。
他端着一壶好茶,站在门口正准备进来。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女子大约十七八岁,打扮得很得体,穿着立领大衫,带着价值不菲的金镶宝石头面,而最醒目的,应该是她鬓边那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像是新培养出来的魏紫,这个时节,唯有宫中才有。
就在计云蔚和黄少瑜都显得一头雾水时,却见陆云鸿抬眼,微微颔首道:“郑三姑娘。”
郑思菡抿唇一笑,目光如水,盈盈动人。
“难为陆状元还记得,既然几位落座小店,那就由小女子做东吧。”
说完,便叫小二把茶水送进去。
黄少瑜低垂的视线慢慢扫过去,落在计云蔚的脸上,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计云蔚挤眉弄眼,比他还想知道,但碍于陆云鸿就在旁边,他也不敢表现太过。
只是笑了笑,给黄少瑜介绍道:“郑三姑娘,太子妃娘娘的亲妹妹。”
随后又对郑思菡道:“这个茶楼是你家开的?”
郑思菡并没有否认,而是道:“小小茶楼,哪里入得了户部计大人的眼。诸位请慢用!”
郑思菡说完,微微福了福身,转身下楼去了。
小二放下茶也走了。
黄少瑜拎开茶盖看了一眼,惊讶道:“普洱生茶。”
计云蔚倒了一杯,品了品道:“是正宗的巴达山茶,这一壶市价可要二百两。”
“说吧,你跟人家姑娘怎么了?人家怎么会拿这么贵的好茶来招待你?”
陆云鸿漠然道:“我托两位大人的福,这茶是给你们喝的,我不过是个凑数的罢了。”
黄少瑜和计云蔚闻言,当场面露鄙夷。
这时,楼下传来马车离开的声音。
计云蔚从栏杆那里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忠勇伯府的马车离开,而马车里的人正撩起车帘,抬头朝楼上看来。
当看见是计云蔚时,她的目光微微一暗,很快便放下车帘。
马车驶离,渐行渐远。
计云蔚“呦呵”一声,坐回去道:“还说不是为你来的,她要走了还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我,眼里满是失望。”
“陆云鸿,你说是不说,你若是不说,我这里有一个秘密,你也别想知道了。”
陆云鸿头也不抬,淡淡道:“我不想知道。”
计云蔚愤然,突然想到刚刚自己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东宫的马车停在了长公主府。
他眼眸一亮,又道:“嫂嫂去了长公主府了对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秘密是跟嫂嫂无关的?”
陆云鸿闻言,果然意动,当即抬起头来。
他看向狡诈的计云蔚,轻嗤道:“你想知道什么?”
计云蔚果然来了兴趣,拉着黄少瑜,两个人一左一右地靠拢来,准备倾听秘密。
计云蔚好奇道:“我们一起长大,又是同窗,你认识哪个姑娘我都知道,唯独这个郑三姑娘,她怎么会眼巴巴跑来请你喝茶,要说巧遇,这未免太巧了。”
陆云鸿道:“应该只是巧遇。三年前的时候,她在护国寺被她表哥算计,意图毁掉她的清白。她慌不择路进了我的禅房,我见她可怜,便没有赶她走。”
计云蔚迫不及待道:“然后呢?你们共度良宵了?”
“哎呦!”
“疼!”
计云蔚被狠狠敲了一下,疼得他脸色都变了。
陆云鸿却没好气道:“闭嘴。”
“她待了大概半个时辰,等她的家人找来,她便离开了。”
计云蔚听后,深感遗憾。
“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依依不舍地离开。”
陆云鸿实话实说道:“没有。当时她问我姓名,说是日后好报答,我怕她派人来灭口,就没说,只是撵她快走,然后她就生气地走了。”
黄少瑜:“……”这警惕,他一个办案的自叹不如!
计云蔚:“……”人家想跟你风花雪月,你怕人家拔刀砍你??
“无趣。”黄少瑜说,一点深挖的兴趣都没有了。
“无趣。”计云蔚说,面露鄙夷。
只有陆云鸿冷笑道:“你们两个蠢货知道什么?太子妃的亲妹妹若是传出名节有损,她一定活不了。所以当天晚上郑家就派人灭口了,她那表哥,现在坟头都长草了。”
黄少瑜:“……”
计云蔚:“……”短暂的沉默过后,计云蔚讪讪道:“刚刚我来的时候,在路口看见了东宫的马车。不知道是不是太子来了长公主府?”
黄少瑜道:“应该不会吧,今天是大年初一。”
话落,便见陆云鸿起身,直接走了。
黄少瑜和计云蔚面面相觑,不知他怎么就要走?
计云蔚正经话还没有说上半句了,眼见陆云鸿起身离开,没好气地抱怨道:“他要疯了。”
连太子都防备上了,可不是要疯了吗?
黄少瑜从计云蔚的神色中也揣摩到几分,一时间嘴角抽搐,好一阵无语。
……
摇晃的马车里,郑思涵垂下眼眸,
昨夜就听说陆云鸿和王秀入京,今日她等在这里,果然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不过……他大概早就忘了她。
当年在护国寺的那场相遇,他出手相救,免她受人算计。时至今日,她仍然能想起那方小小的院落中,他在烛灯下奋笔疾书,由始至终不曾抬眸。
如果那时她就说自己是忠勇伯府的三小姐,那后面的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亦或者,在她知道他就是陆云鸿时,第一时间找到他,一切又当不一样了。
毕竟,王秀是太子的师妹又如何,她还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呢?亲疏有别,当初她要想抢这门婚事,王秀又怎么抢得过她?
只可惜,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
……
陆云鸿赶去长公主府的时候,恰好遇见刚出门的太子。
纷飞的雪落下,太子撑着一把水墨色的油纸伞,身边只跟着花子墨和余得水,看见陆云鸿的时候也是一愣。
今日的陆云鸿头戴金冠,穿了一件宝相团花的圆领袍,没戴披风,大袖长衫,面容俊朗,风度翩翩,看起来可真是人中龙凤。
陆云鸿拱手作揖,在府门口行礼。
太子见他没带伞,便将手上的伞递过去给他,并说道:“我出来的时候,皇姐正拉着你夫人选宅子,估计还要一会,你先去茶房里等着。”
陆云鸿应是,接过了油纸伞,看着太子上了马车。
等太子离开后,他看了看手中的伞,微微诧异着。
他对太子了解不多,但记忆中他不像是这样亲和的人……
陆云鸿皱了皱眉,抬步进了长公主府。
招呼他的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太监乔川,陆云鸿问道:“太子殿下怎么突然来了长公主府?”
乔川笑着回道:“听说是昨夜小殿下受了寒,太子殿下特意送来,想请您夫人帮忙看看。这不,小殿下还在府里呢,只有太子殿下先行回宫了。”
陆云鸿听了,微微颔首。心里却暗暗狐疑,昨夜他们入京,满京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太子担心儿子无可厚非,可这么巧妙地碰面,既让外面的人挑不出错来,也让他无话可说,怎么都透着一丝丝古怪。
陆云鸿不信巧合,也不信这件事没蹊跷,他唯一不怀疑的,就是太孙的病是真的,除此之外,太子有没有私心,谁知道呢?
或许是觉得,他的妻子越来越能干了,想一探究竟也未可知。
陆云鸿负手而立,站到了推开的窗户边,透过那扇窗户,他看见了屋外面的腊梅树上站着一只鸟雀。形影单只,在冰雪中一声声叫着,冻僵的双脚颤颤巍巍地抓住树枝,来会晃动却不知要往哪里飞?
他感觉那是另外一个自己,茫然而无措的自己。
直到王秀的声音惊飞那只鸟雀,它好像飞往不知名的远方去了。王秀却来到他的身旁,将一个暖炉塞到他的手里。
手心瞬间就暖和了,还有他的心,也不知不觉地滚烫起来。
他看着她衣帽上都沾了雪,连忙替她拭去,并问道:“不是在和长公主看宅子吗?怎么过来了?”
王秀挽住他的手道:“我听说你过来了,怕你等太久。”
而且在别人家,也是不方便的。
陆云鸿现在没有官职,陪她来长公主府,长公主也不能相陪,留他一个人等着,她觉得挺委屈他的。
她不愿那样,觉得很不好,所以匆匆辞别长公主出来了。
陆云鸿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轻轻抱了抱,感觉格外满足。
外面的风雪再大,前路再渺茫又如何呢?
这一世他有了她,就注定不会一个人走上那条孤独的道路。
王秀不好意思地推开他,小声道:“这是在别人家里呢。”
陆云鸿低低地笑出声,握住她的手道:“好,那我们回家。”
两个人刚走出茶房,便见长公主急急地追出来,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
有捧着礼盒的,有捧着毯子的,有提着熏笼的,还有抬着玉石盆景的……
看着长公主疾步而来的样子,倒好像害怕自己的准备的礼送不出去一样。
王秀和陆云鸿傻站着,就看见她指挥着人装上马车,然后才回头跟他们夫妻说话。
“天这么冷,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要带毯子,要带熏笼,还要让车夫走慢一点呢。”
“好在朝阳门南街离得也不很远,道路也好,不然这个天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们回去的。”
说着,又拉着王秀的手道:“回去好好过年,别出来走动了,我若是有急事寻你,会派吕嬷嬷过来。其他家的宴请,一律推掉,好好养着身体才是正事。”
王秀点了点头,催促道:“雪越下越大,殿下快回去吧。”
长公主看了她那红润的小脸,轻叹一声,有些依依不舍的。
不过看到陆云鸿时,她直接挥手,一眼也不愿意看了。
“快走吧,别啰嗦了,我看着你们走了再进去。”
王秀听了,不敢耽搁,和陆云鸿赶紧上了车。
等她撩起车帘时,见长公主还站在大门口,正目送他们离开。
王秀挥了挥手,大声道:“殿下,回去吧,我等天暖了再来。”
长公主颔首,叫了侍卫一路护送他们回去,那阵仗,让冒着大雪出来做生意的小贩们都不禁犯起了嘀咕。
大过年的,又下着雪,是谁家的车架出行,连侍卫也要跟着?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王家的大小姐回京了,去长公主府上拜年,长公主担心才派侍卫护送的。
街边,有两个人看热闹的人凑在一起说话。
“啧啧,这位大小姐嫁给那状元郎,那也是好姻缘,可惜陆家犯事了。”
“你懂什么,陆家犯事了,王家又没有犯事,你看看人家着阵势,满京城的贵女,谁能劳动长公主的侍卫护送?”
“就是那忠勇伯府的贵女,长公主都没有高看一眼呢。”
“嘘,别说了,忠勇伯府可不是好惹的。”
……
马车里,王秀听见忠勇伯府这几个字,便想起一个人来。
她看着陆云鸿,嘴里呢喃着:“忠勇伯府?”
陆云鸿瞬间感觉头皮有点紧,连忙问道:“怎么了?”
王秀皱了皱眉,狐疑道:“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陆云鸿讪笑:“太子妃的娘家,你如何不耳熟?”
王秀却摇着头,否定道:“不是。”
“他们家是不是有一位郑三姑娘?”
不知道是哪段野史说的,她好像有点印象,反正就是说那郑三姑娘和陆云鸿私通,生下两个儿子,陆云鸿碍于名声不认,还害得郑三姑娘一辈子未嫁,最后还含恨而终。
她那两个儿子更是处处和陆云鸿作对,把陆云鸿熬死以后,还说了一句:“娘,这负心汉终于死了!”
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
他忍不住在心里狂吼:娘子,野史不可信啊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不算晚吧……太子回宫后,顺元帝问他怎么没有把太孙带过来?
太子道:“昨夜景焕感染风寒,今早儿臣送他去了皇姐府上,王娘子已经看诊了,说是需要静养两日。”
顺元帝抬起头,目光狐疑道:“昨夜太子妃歇在你的寝殿中?”
太子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的。”
顺元帝轻哼,冷冷地嘲讽道:“当初朕让你选太子妃,你随手便将她的画像抽出,看也不看。现在你后悔了……只可惜,这个世上最难的不是后悔,而是后悔了也没有办法重来。”
太子闻言,目光倏尔一冷,抬首时突生一股戾气道:“父皇以为我不知,当年您准备的画像里面,十张有八张是姜家表妹的,她那身子骨娇弱,嫁人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顺元帝心虚,连忙道:“那还不是有另外一个的,是你自己不肯选。”
太子问道:“那另外一个是谁?”
顺元帝诧异道:“你不知道?”
太子皱眉,没好气道:“我又没看,我怎么知道?”
顺元帝:“……”
呦呵,还跟他置气了呢?
看来真的是对太子妃很不满了,哼!
这叫自己种的苦头自己吃,跟他较什么劲啊?
顺元帝冷冷道:“不就是你师妹,王文柏那个老狐狸的小女儿?”
“画像还是朕遣人去庄上偷偷画的,不然你以为你能看得见?”
太子:“……”
他压根就没有看见!
因为他抽了一张就走了。
“那画呢?”他问道,突然有点好奇了。
顺元帝见他真的来了兴趣,忍不住好笑道:“挑选完了,剩余的自然送去库房里锁起来了,现在也不知道被老鼠啃出洞没有,兴许下雨天回潮,也早就花了。”
太子不听,对李德福道:“去找出来。”
李德福没有离开,只是有些不安地看向顺元帝。
顺元帝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估计是要找出来送回王家去的,便道:“去找出来吧,王文柏都不知道呢,送去给他看看也好,他那些手段再高又怎么样,朕还不是拿到了他女儿的画像?”
说着,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可太子的脸色却很难看,他突然明白,原来当初父皇也是知道王家的打算的。但是他却没有告诉他,而是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深吸一口气,太子心里已经满是怨愤了,可他也不知道这股怨愤缘何而来。
当初他父皇一心要他娶姜家的女子,可他对那位病西施的表妹实在是没有兴趣,加上担心她会像自己母后那样难产而亡,所以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选谁为太子妃都可以,唯独那位表妹不行。
可当他发现,送来给他选太子妃的画像里,除了第二张,剩下的无论他抽哪一张都是姜家表妹后,他才直接拿走了第二张,而那一张就是郑思桐。
现在想想,如果王秀就在画像里,那应该是最后一张才对。
可他从未想要过翻到最后一张,因为他认定了,所谓十张画像,其实只有两张。
李德福离开以后,太子道:“父皇,陆云鸿回京了,你把陆家的宅院赐还给他吧。”
顺元帝道:“为什么?王家不能再给他们买个宅院?”
太子闻言,一腔的怒火仿佛找到了发泄点,没好气地道:“王家买的是王家的,是陆家的吗?父皇要让我重用他,就是重用他吃软饭的?那不如让他改姓王好了,还姓什么陆?”
这是太子第一次对顺元帝发脾气,顺元帝都有点懵了。
记忆里的儿子,脾气好像没有这么暴躁啊?
他先是被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又觉得憋屈。
堂堂天子,怎么还要受儿子的气,当即怒斥道:“是陆云鸿没出息了,要你来替他周旋?”
“不过就是一栋宅子而已,他教出那么多的好徒弟,想要不会找人来替他说,就连计云蔚都在朝中蹦跶呢,朕也没有听他提一句啊。”
太子冷着脸,眉眼阴沉,嗤笑道:“他们夫妻昨日才到京城,今日又去皇姐府上,能见哪个徒弟?”
“父皇莫不是老糊涂了?”
顺元帝:“……”
啊,他要被活活气死了!
太子竟然骂他老糊涂了!
不不!
是太子竟然敢骂他!!
“你……”
“你个逆子,你骂谁老糊涂呢?”
“你信不信朕揍你!”
太子闻言,看见气急败坏的老父亲,冷笑道:“父皇想揍我?您的长孙比你的幺儿还大呢,父皇还是留着力气,等着惠贵嫔给你生了孩子再揍吧!”
说完,甩着脸就走了。
顺元帝:“……”
这……这……
这是担心幼子危及他的地位,还是担心幼子会分宠?
所以莫名其妙跑来跟他发脾气,还要提陆家要宅子??
顺元帝挠了挠头,真的有一种自己老糊涂的感觉。
他怎么就看不懂儿子今天找他吵架的意思呢?
很快,李德福取了画来。
可太子已经走了,他捧着画问顺元帝道:“皇上,这画怎么办啊?”
顺元帝挥了挥手道:“送去东宫啊,怎么办?难不成要朕去办?”
李德福被吓得一激灵,连忙捧着画走了。
刚没走出两步,便听见顺元帝怒斥道:“你等等,先回来。”
顺元帝看着那幅画,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当即对李德福道:“你打开给我看看。”
李德福打开之际,顺元帝借机喝了一口茶,想压压肚子里的火气。
谁知道刚喝在嘴里,李德福就把画打开了。
下一瞬,他半口茶突然咽下,呛住了嗓子。还有半口茶直接喷了出来,险些毁了画。
眼见顺元帝突然咳嗽,李德福连忙扔了画想要替顺元帝顺了顺气,谁知顺元帝突然伸手挡住他,一边咳嗽,一边道:“别……别动。”
李德福不敢动了,不过他觉得太奇怪了,莫不是画上有些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看,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画中人梳着双丫髻,但感觉头皮被崩得紧紧的,头发却稀疏得像老妪。
那什么“浑欲不胜簪”,大概就是形容这样的场景,光洁饱满的额头,稀疏却紧绷着,故意挽起来却始终不成发髻的头发。柳叶一般的眉毛,还有那细得像眯缝眼的眼睛,樱桃小口,高高的鼻梁,更恐怖的,还有一张发愁到快哭的脸。
李德福不敢细瞧,只看一眼就哭笑不得道:“皇上,这张画它怎么就混进去了?”
顺元帝却在缓过气后,拍桌大笑道:“哈哈哈哈……”
“送去,把它送去给太子。”
“亏朕英明一世,想不到竟然被一个老东西给耍了。”
“王文柏这个老狐狸啊,他当真摆了朕一道。幸亏当初太子没有看见,这要看见了……”
顺元帝慢慢收了声,有些不得劲了。
这要当初太子看见了,说不定会觉得有趣,一番打听下,选了王文柏的女儿也未可知
想到儿子今天莫名的怒吼,顺元帝心里不适,看着眼前的画也没有了打趣太子的意思了。
“送去吧,朕当年其实最想让他选的是姜家的女儿,所以连其他画像都没有看过。而他最不愿意选姜家的女儿,所以是谁也就无所谓了。”
“既然无所谓,那就不要让自己后悔。”
李德福莫名感觉到,皇上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重了。
他当即正色道:“奴才知道了。”
等李德福送走了画,顺元帝便捋了一道旨意。
因为陆云鸿教书育人有功,现将陆家的宅院赐还,望其不忘初心,继续为国培育人才。太子回到东宫,没过多久,李德福就把画送来了。
看到画的一瞬间,太子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他看了一眼李德福,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结果只听李德福讪笑着解释道:“皇上说,他也被王大人摆了一道。”
太子闻言,瞬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德福却接着道:“皇上还说了,太子当初选谁都是无所谓的,既然无所谓,就不要让自己后悔。”
太子捏着画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冷嗤道:“滚!”
李德福应了一声,迈着不太灵活的腿跑了。
殿内,太子端详那画好久,怎么也找不见王秀的影子。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低嗤道:“好丑。”
殿外,正在打瞌睡的花子墨听见脚步声,猛然睁开眼时,发现是余得水。
他不悦地瞪了一眼余得水,打算继续睡。
可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好像察觉到什么,当即又猛然睁开。
只见他走到余得水的面前,抬起余得水的下颚,果然看见余得水一张脸都肿了,嘴角还有隐隐擦过的血迹。
花子墨在东宫这么久,还没有遇见如此嚣张的人呢,连太子殿下身边的宫人都敢打。
他当即怒斥道:“谁打的?”
余得水拂开他的手,淡淡道:“太子妃担心小殿下的身体,拿我出气呢。”
花子墨闻言,冷怒道:“小殿下的身体为什么不舒服她不知道吗?她怎么……”有脸打你?
花子墨到底没有说出来,因为太子妃再如何不好,她都是主子。
而主子惩罚奴才,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借口,甚至于连借口都不需要。
余得水也很明白,所以笑了笑,浑不在意道:“就是几个耳光,疼一会就不疼了。”
花子墨道:“下午我当值,你先去休息吧。”
余得水点了点头,刚要离开,却见太子走了出来。
太子盯着他的脸看,余得水连忙低下头,额头都冒出了一层密汗。
他当然不敢奢望太子为他出头,如果让皇上知道太子因为一个奴才和太子妃置气,说不定死的就是他来。
余得水跪了下去,慌乱道:“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无状,冲撞了太子妃娘娘。”
太子闻言,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对花子墨道:“过年了,按照旧例,太子妃的娘家人是不是要递牌子进宫?”
花子墨连忙道:“是的,今天是初一,忠勇伯府一般都是初二递牌子,初三入宫。”
太子淡淡道:“那今年就回绝了吧,孤不想见他们,吵。”
花子墨眼睛一亮,垂首时弯了嘴角。
“好的,奴才这就去办。”
花子墨走了以后,余得水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可他只看见太子的背影。
太子的情绪并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子妃打了他的脸,余得水站了起来,摸着自己疼痛的脸颊,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妃可真敢想?
他勾引太子殿下?
莫说他是一个太监,他就是个女人,他也没有那个胆子啊。
再说了,太子殿下是一个女人就可以勾引走的吗?
东宫里的女人还少吗?他看见了都会有一股怜香惜玉的心思,可太子殿下连看一眼都不愿意呢。
余得水觉得自己挺委屈的,说长相,他哪比得上花子墨。
怎么花子墨就没事?
此时的余得水要是知道,太子妃早就查过花子墨,估计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
王家。
王秀和陆云鸿回来没多久,便有太监传旨,皇上赐还了陆家的宅院。
王家上下当即要为陆云鸿夫妇庆贺,也不管是不是大年初一,沿街就放了半个时辰的炮仗。
得知消息的计云蔚,厚着脸皮就来了王家。
王家知道他是陆云鸿的好友,热情招待,谁知才过一会,又听门房说陆云鸿的大弟子裴善带着几位公子来了。
陆云鸿站起来道:“我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到陆家的宅子里去热闹。”
王满连忙拦住陆云鸿道:“这可不能,今天是大年初一,没有往外赶客的道理。”
说着,吩咐下人赶紧去请。
不一会,便见领头的是裴善,后面跟着董正、陈安邦、谢澄,还有柳青竹。
都是奉旨入京面圣的,眼下客居在王家安排小院中,不过因为听说陆云鸿夫妇入京,加上皇上又赐还了陆家的宅院,一时间又忍不住来道贺。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又本都是熟人,没一会就谈到一起去了。
王满领着他们去戏台边上喝酒,吵嚷着不醉不归。
陆云鸿跟着他们走,到半路就折回来了。
杨夫人看见他的时候还觉得奇怪,以为他落下了什么东西?
还说他头发都被雪淋湿了,叫下人给他拿把伞再过去。谁知道陆云鸿回来就不走了,说是吃了晚饭再去陪客。
杨夫人哭笑不得,笑骂道:“哪有你这样的,还不快去。旁人也就算了,那董正是你表妹夫,陈安邦是你表兄弟,你怎么能不去陪着?”
“阿秀在我们身边,我们会替你照顾好的。”
杨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想打陆云鸿了。
因为王秀是她的女儿,难不成她照顾起来还没有陆云鸿细心吗?
结果下一瞬,她就被打脸了。
因为陆云鸿看向王秀的脚,说道:“今日走了雪路,你的脚一定冷得厉害。若是不在堂中坐,你回去叫蓉蓉给你装个暖脚袋,或者早些歇着也行。另外叫她们上晚膳的时候就熏着被子,这样等你回去睡觉的时候被子也暖和了。”
杨夫人:“……”
王秀的嫂嫂们:“……”
王秀不习惯京城的冬天,太冷了,所以闲着就喜欢暖脚,睡觉一定要把被子熏暖和。当然,如果有陆云鸿陪着就更好了。
可这是在娘家,她已经很收敛,尽量表现得正常一点。
陆云鸿就是正常之外的那点“意外”。
看着老娘都快不想说话了,王秀忍不住笑道:“行了,我哪有那么娇气啊?”
“你快去陪客吧,别叫大哥他们替你招待,不像话。”
陆云鸿闻言,趁机道:“也是,那要不我们明天回陆家吧?”
回陆家好啊,晚上睡觉亲亲抱抱媳妇,想想就很美。
王秀何尝不知他在想写什么,当即偷偷瞧了一眼母亲。
只见母亲抓了一把瓜子,没剥,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王秀心里暗道不好,连忙推了一把陆云鸿,故作严肃道:“说什么混话呢?好不容易回来,就是来娘家住的,陆家要回你自己回,反正我是不回。”
陆云鸿:“……”
呜呜……媳妇不厚道!!
关键时刻撇下他自保了。
杨夫人满意地剥了瓜子,她面前都剥了小小一堆,放在茶碟里面。闻声直接递到王秀的面前,笑着说道:“就是,好不容易回来,就要在家里过年。”
话落,看向陆云鸿,目光阴郁,似笑非笑:“想回家是吧?”
陆云鸿只感觉头皮一紧,瞬间认怂道:“娘,我错了,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就想留下来。”
王秀的几个嫂嫂全都捂住偷笑,肩膀一颤一颤的,王秀也忍俊不禁,轻轻咬住了唇。
杨夫人见他这怂样,好气又好笑,却故作冷漠道:“那你还不去陪客,要我请你是吧?”
陆云鸿感觉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忧伤道:“我哪敢啊,我这就去。”
说着,站起来作揖后,依依不舍地走了。
杨夫人看着他那背影,犹不解气,故意说道:“大过年就想带我女儿走?感情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嫁人了就成他家养大的了?自不量力!!”
领教了丈母娘厉害的陆云鸿:“……”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2500一章,更了五千字啊!!大年初二的早上,太子妃刚起来就问道:“伯府的牌子递进来了吗?”
身边的宫人闻言,连忙跪倒在地。
太子妃见状,当即站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她身边的心腹刘嬷嬷把宫人遣退,悄声道:“是殿下的意思,他今年不想见客。”
太子妃面色赫然一变,将梳妆台上的盒子全都拂落在地。
只见她气到浑身发抖,怒不可遏道:“他想干什么?软禁我?”
“我嫁给他,想回娘家都不能回,逢年过节才能召见一次家人,他一句不想见客就打发了我?”
“我是他的发妻,忠勇伯府是他的岳家,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他怎么能这样对郑家?”
太子妃咆哮着,眼里满是愤怒的火焰。
刘嬷嬷看着一地狼藉,皱了皱眉。
太子妃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在这皇宫里,最忌讳的便是动怒。
一旦怒火无法遏制,那紧接而来的便是灭顶之灾。
深谙皇家处事之道的刘嬷嬷劝解道:“娘娘,初二、初三不能见,还有十五呢?您也要把十五的机会给作没了?”
“太孙现在不让您抚养,太子侧妃之位都是空悬着,您未必是最后的赢家。”
郑思桐阴翳地盯着刘嬷嬷,冷冷道:“你说什么?”
刘嬷嬷丝毫不惧,正色道:“娘娘,现在您不是东宫的赢家,您没有资格跟太子叫嚣。太子只是不想搭理您,不代表他没有办法收拾您。”
“就着上次您被皇上遣送回郑家,太子想废了您都不用想借口。这个时候您还要闹,闹给谁看呢?”
“太子看见了,废了您,您就满意了?”
太子妃突然泄气,眼里满是悲戚。
她问刘嬷嬷:“可那是我的娘家,他怎么能如此绝情?”
刘嬷嬷见她还听得进去,便道:“昨日我就跟您说过,不要对余得水动手,您听了吗?”
“莫说您没有证据,即便您有证据,太子要宠幸谁您管得着吗?”
“老奴说句难听的,如今的太子殿下,别说是您,就是皇上都不一定管得了呢!”
太子妃原本压下去的火一下子又蹿了上来,目光也变得狰狞起来。
“余得水,一定是他,就是他去太子那里告我的状了。我就说,太子这么多年都不过问忠勇伯府的事,现在怎么突然变了。”
“这个贱人,贱人,贱人!!!”
“我迟早要杀了他,把他的皮剥下来,叫他死不瞑目!”
太子妃疯狂地叫嚣着,眼眸渐渐变成暗红色。
刘嬷嬷见一个余得水就把她刺激成这个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在心里轻叹。
她怕是要辜负老夫人的嘱托了,太子妃这个性子怎么能母仪天下?
太子给了太子妃应有的体面,太子妃却想要专宠,莫说太子和太子妃早就有了嫌隙,就算没有,奢想一个男人为你生为你死,这不是做梦呢?
而且太子清心寡欲,根本不重女色。他若是重女色,这东宫早就遍地都是莺莺燕燕,孩子最少也有七八个了,那太子妃不早气死了?
……
忠勇伯府,递进宫的牌子被拒了,阖府上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个耳光,将忠勇伯府的脸面狠狠丢弃于寒风之中,任人践踏。
忠勇伯的夫人周氏把消息告诉忠勇伯时,已经做了忠勇伯会暴跳如雷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忠勇伯只是冷笑道:“自从上次她被送回来,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说吧,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周夫人压低声音道:“听说是昨天罚了太子殿下身边的宫人,是一个太监。”
忠勇伯状似无意道:“不就是个宫人?那怎么会被太子迁怒呢?”
周夫人仿佛找到说体己话的人了,连忙道:“就是,不就是个宫人,太子未免也太不给我们郑家的面子了。”
“嘭”的一声,忠勇伯一拳砸在书案上。
周夫人吓了一跳,直接没声音了。
忠勇伯道:“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你女儿嫁的是太子,是当朝的储君,你以为是贩夫走卒吗?是你想指指点点就能指指点点的?”
“还不过就是个宫人?她打的是一个宫人吗?她打的是太子的脸!”
“大年初一,她要耍太子妃的威风可以啊,可她有本事让太子替她出气吗?既然不能,为何还不知收敛?”
“我真是后悔啊,太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去选什么太子妃,她就没那个命!”
周夫人不喜欢丈夫这样说大女儿,当即冷冷道:“若不是思桐,咱们郑家现在还被众人看不起呢。老爷说这些话未免太重了,这夫妻间吵架是常有的事,谁家不吵架啊?”
忠勇伯气得肝疼,直骂道:“妇人之见,愚不可及。你拿天家的夫妻和寻常百姓夫妻相比,你这是什么脑子?”
“寻常百姓家,过不下去就和离,女人还可以回去看看孩子呢。天家呢?没有和离,只有丧妻,软禁,赐死!!”
“是赐死,你听清楚没有,你女儿再这样作下去,她的下场就是被赐死!!”
周夫人被吼得一愣一愣的,既担心事情的严重性,又惶恐丈夫说的成事实。
她忍不住,当场就哭了起来。
可在忠勇伯的眼里,她和大女儿一样无用,她们这样的性子,只能由着别人安排。
大女儿从前还听劝告,这几年不知道是做太子妃做得久了,还是积威深了,竟然连家里人的话都听不下去了,好几次让她和太子缓和关系,她都当耳边风一样。
忠勇伯喘着粗气,还想大骂一通。
这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小女儿的声音在门外道:“爹,娘。”
想到聪慧的小女儿,忠勇伯才缓缓出了口浊气。
当初就应该把小女儿报上去的,如果是小女儿当了太子妃,他还这么操心干什么?
“进来吧。”
郑思菡进来时,看见母亲在擦眼泪,而父亲则一副压抑着怒气的模样。
她来之前已经知道是因为东宫拒牌子的事情,当即道:“昨日女儿路过大长公主府,见太子的马车也在。后来遣人打听,才知道太子是送太孙出来静养的。”
“父亲、母亲先别急,等会女儿去长公主府探望小殿下,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忠勇伯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周夫人也连忙止住了哭声,喜出望外道:“也好,你是姑娘家,你去长公主不会跟你计较的。”
“若是能见到小殿下,看看能不能把他接过来……”
周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忠勇伯又是一声怒吼:“糊涂!”
“太孙是什么身份,没有太子陪着,谁能带走他?你让思菡去做这件事,可想过她会因此惹上大祸?”
“蠢妇!”
周夫人又被骂,哭得越发伤心了。
忠勇伯却厌恶无比:“哭,哭,就知道哭?出了事不知如何解决,就知道添乱,我当初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一个女人,一点忙都帮不上,还险些把我的儿女们都教坏了。”
郑思菡听不下去了,握住母亲的手说道:“父亲,你明知母亲不聪慧,有些事情原本可以不用说给她知道的,她拿不出主意你又怪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吗?”
“当今天子圣明,太子殿下宽厚,除非姐姐做了不可原谅之事,否则太子殿下不会跟她计较的。不过是区区一次拒牌子而已,只要我们稳得住不慌,十五进宫又怎么样呢?”
“咱们忠勇伯府,不能只靠着姐姐,我们理应强大起来,给姐姐做后盾才是。”
“只可惜我是女儿身,我若是男儿身,早就去科举了。”
忠勇伯听后,惆怅一叹,他何尝不希望小女儿是儿子呢,那就可以支应门庭,壮大家族,成为他强而有力的臂膀。只可惜……事与愿违罢了。皇宫里,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家人入宫的郑思桐冷笑着,终是接受了太子对她无情的事实。
可太子无情,她却不愿受余得水这死太监的气。
将刘嬷嬷支走,太子妃将素日给她办事的林公公找来,悄悄吩咐一番。
林公公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小声询问道:“若是死了呢?”
太子妃闻言,当即冷笑道:“伤在那一处,即便是死了,内务府也不会查的。你等他出了太子寝宫,就往他脸上套了个麻袋,到时候就往死里弄。”
林公公虽然是给太子妃办事的,可他深知在这东宫里,还有一位主子是不能得罪的,那就是太子。
于是晚上他照着太子妃的话做了,却还是留了一手,没将人当场弄死。
不过看到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人,怕是离死也不远了。
黑暗中,雨打芭蕉,遮掩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林公公一行人快速逃离,却不知地上躺着那人,在一阵阵痉挛中死死地捏紧了手中的荷包,几乎要将它捏碎。
……
太子的寝宫里,刚刚躺下的花子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他猛然在坐起身来,听那声音还不停,冲上前开了房门,冷怒道:“大半夜的,作死呢?”
小太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顾不得已经湿透的身体,带着哭腔道:“花总管,余公公他出事了,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下半身都是血,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什么?”花子墨大惊,却是第一时间站出门去,反手将房门关关上。
他带着小太监匆匆避到耳房去说话,向来沉稳的花子墨也慌了神,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太监道:“就在半刻钟前,值夜的守卫发现他从林间爬出,险些当成刺客杀了。”
“小的当值添灯油,恰好看见,认出了是余公公,这才连忙叫人把他挪回去。”
“不过眼看着人就不行了,所以才急的没办法。”
花子墨衣服也没披,穿着个单薄的里衣就去了余得水的房间里。
有两个小太监正在给他换衣服,余得水神志不清,可身体颤抖得厉害,而且还起了高热。
花子墨发现余得水的手里似乎握住了什么,连忙上前查看。
他和另外一个小太监齐力才将那东西拽出来,却发现是一个钱袋,浅绿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含着铜钱的貔貅,那铜钱竟然还是用金线绣的,因此看起来特别醒目。
花子墨只觉得眼熟,却听身旁的小太监说道:“这好像是太子妃身边的林公公的。”
花子墨倏尔捏紧拳头,问他道:“你没有认错?”
小太监连忙道:“宫里人的吃穿用度,都是按例领的,这荷包不是宫里的物件,好像是忠勇伯府送进宫,太子妃娘娘赏给林公公的。”
花子墨目光一震,他想起来了,林翔那狗东西除夕夜就得了的,曾拿到他面前炫耀过。
将这钱袋收起来,花子墨看了一眼余得水的惨状,眼里满是不忍。
这个时辰,各处宫门都落了锁,除了太子殿下,没有人可以召太医。看来这件事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花子墨当即吩咐小太监道:“赶快换了干净的衣服,被褥也要换,等捡回余公公这条命,日后他自然会报答你们的。我现在要去回禀太子,咱们东宫怕是要出大事了。”
花子墨说完,头也不会地踏入夜色中。
他没有打扇,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寒风一阵阵刮来,他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寒风中坚硬得像铁,仍凭谁也别想叫他就这样折了。
到底是太子性情好了,那些人才忘记了从前的腥风血雨,真当太子有这么好的气性,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吗?
花子墨回去的时候,天光突然惊现一道闪电,那光照着寝殿门口披着狐裘的太子。太子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像深渊般看不见底,花子墨只觉得脚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
“殿下,求您召太医,救救余得水吧,他怕是……快要不行了。”
……
“殿下,余公公的伤太深了,很棘手。眼下用药不过是吊着命罢了,若是运气好还能有个三五日的活法,若是运气不好,也就这两日了。”
孙院使看诊完,双手已满是鲜血。
见太子不说话,孙院使又叹道:“那刀捅得太深了,足足有这么长?”
说着,比了个手势。
花子墨看了一眼,垂下头就已经红了眼眶,心里满是恨意。
太子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余得水,面色如常,只是眉宇间笼上一抹戾气。
他走过去问道:“你还有什么遗愿没有?”
余得水虚弱一笑,开裂的唇瓣立马冒出了血珠,配上他那副虚弱至极的样子,看起来就是孙院使说的,时间不多了。
只听他道:“能入东宫伺候殿下一场,奴才已经很满足,可若说遗憾,还是有的。”
太子微微颔首道:“你说。”
余得水道:“还烦请太子替奴才给王娘子带句话,若有来生,我愿给她做一回奴才,谢谢她那样信任我,还给我送年礼,让我好像还有家人惦记一样。”
花子墨哭泣道:“你别说了,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做公子做少爷,别再做奴才了。”
余得水却道:“做奴才有什么不好?只是看遇见什么样的主子罢了?”
“有些做大爷的是奴才,可有些做奴才的却是大爷,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来生做奴才命也是好的。”
太子背过身去,对哭泣的花子墨道:“过年,宫里死人不吉利。你遣人送他出宫,现在就送出去。”
花子墨大惊,当即跪到地上哀嚎:“殿下……”
余得水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缓缓滑落,他笑着,干裂的唇瓣立即又冒出一串血珠,他抿了抿,却尝到了辛酸至极的味道。
可下一瞬,他听见太子道:“送去王家。”
余得水猛然睁开眼,闪烁的泪光里满是不敢置信。
花子墨抬起头,惊讶却不知所措地看着太子殿下,小声道:“现……现在……”
太子抬步离去,声音已然压不住怒气道:“现在。”大半夜的,寒雨滴滴答答下个不停。
王秀好像听见了密集的脚步声,一开始以为是在做梦,可刚坐起来,便见蓉蓉点了灯进来。
原来王家各院,到了亥时便会落锁,若是半夜开锁,那便是有大事发生了。
蓉蓉是从王家出去的丫头,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刚听见开门声她就醒来了。
王秀刚要问什么事?
便听见楠楠在外回禀道:“大小姐,不好了,刚刚钱总管来回,说太子宫里的余公公快不行了,连夜送来了咱们府上,问要如何处置呢?”
王秀大惊,快不行了才送来,那就是宫里没辙了。
也不知道是伤在哪里?还救不救得活??
她如今住在娘家也不好叫送进来,当即一边匆匆套衣服,一边道:“你先叫钱良才将他安置在倒座房里,我马上就来。”
蓉蓉来帮她穿衣服,王秀连忙道:“不用了,你去叫姑爷过来。”
话落,只见陆云鸿穿着带着个斗笠进来,他取下斗笠,连棉衣都没有穿,只着两件单薄的衣衫。
王秀见状,连忙道:“怎么也不穿件棉衣,连狐裘也不披一件?”
陆云鸿道:“我怕你担心,先去看了一眼。是刀伤,从后庭捅进去的,怕是不好治。”
王秀都惊了,穿鞋子的手停了下来,不敢置信地抬头。
“谁做的?怎么下得去手?”
陆云鸿沉着脸,摇了摇头。
宫里的事情不好说,王秀问了也知道不妥,她站起来,接过蓉蓉递过来的披风便道:“走吧,我去看看。”
刚出门,楠楠便递了一个手炉过来,一行人陪着王秀去了倒座房。
杨夫人也被惊动了,正由几个儿媳妇陪着,在二门处等着王秀呢。
王秀见她们都来了,连忙说道:“娘和几位嫂嫂回去歇着吧,我去看看就行。”
杨夫人握住女儿的手道:“我听说是之前总往无锡传话的余公公,是不是太子殿下他……”
王秀握住母亲的手一紧,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随即道:“这么晚送来,又伤得这样重,多半是想让我救余公公一命,可太子是储君,这样的事情明面上到底不好看。”
“母亲带着几位嫂嫂回去吧,哪怕去暖阁里坐着都成,别担心,没事的。”
杨夫人明白了,这是太子看重女儿的医术。也是,如果真的心怀芥蒂,直接打死了送来岂不了当些?
当即便道:“好,那我们去正堂后的暖阁里坐着,你有什么话就叫下人来传,要什么药,人参灵芝,府里都有的。”
王秀点了点头,辞别她们,匆匆往倒座房里去。
帘子有小丫鬟打着的,王秀进去就看见裴善的身影,惊讶道:“你没回去啊?”
裴善脸红,低垂着头道:“昨夜喝醉了,他们扶我在客房里歇下。”
王秀了然,当即问道:“那好,留下来帮我打下手吧。”
说着转头问陆云鸿:“我的医药箱拿了来了吗?”
陆云鸿道:“拿来了。”
话落,想找个地方放着。可眼下只有小小的一张四方桌上,那是下人们用来划拳喝酒的桌子,低矮不说,还有些脏。
陆云鸿刚一皱眉,便见裴善解了披风,铺在那小桌上,随即接了医药箱过去。
陆云鸿目光微闪,突然觉得,裴善不知不觉间已经了解了他和王秀的习惯,很多事情不需要他们说出口,裴善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云鸿的心情很微妙,恍惚间他在裴善身上看见了他的影子,细微却入骨。
这让他有了小小的危机感,担心有一天他会被裴善取代,于是他当场就决定了,也要学着给媳妇打下手,决不能让媳妇身边留下一个除了裴善,谁都不能取代的位置。
余得水已经疼得不行了,可能因为太疼,又失血过多,他苍白着脸,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像怎么也闭不上。
若不是还有气,恐怕谁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王秀看一眼就知道不太好了,可历史上这个人活到了暮年,虽然死因成谜,但绝不会在这个年纪去世。
她慢慢呼了一口气,对陆云鸿道:“准备烈酒,沸水,纱布,除了跑腿的小厮,其余人都回去吧,帮不上忙。”
她想叫陆云鸿也回去休息,可陆云鸿卷起了袖子,很快把房间里的帘子放了下来,又来到余得水的身旁,望着喘着气的余得水道:“我夫人会尽全力救你的,但你拖的时间太久了,如果她没有救活你,我希望你不要怨她。”
余得水牵扯着嘴角,眼皮动了几下,他想说不会,绝对不会,他现在死了也不会。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耗光了一样,他努力了好久都只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语不成句,只有眼泪簌簌而落。
陆云鸿见状,当即微微颔首道:“我知道了,你不会怪她。”
陆云鸿说完,抬头看着王秀,轻轻抿着嘴角:“娘子,你别太紧张了,尽力就好。”
王秀从他幽深的眼眸中探知,他是担心她的,怕她给自己太大压力。
王秀心里暖暖的,她笑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耸起来的肚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会没事的,只是偶尔累一夜而已。
她们那些同事,谁不是在几度在生死边缘徘徊,可她们谁也不会因此而退缩,这就是医者。
王秀很快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替余得水把完脉,确定有七八分把握以后,便抬头对陆云鸿莞尔一笑。
“等救下了余公公,你带我去护国寺看雪好不好,我听说那里红墙琉璃瓦,落了雪便是人间一绝。”
陆云鸿望着她,目光缱绻而温柔,带着丝丝醉人的宠溺道:“好。”
余得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想告诉他们,护国寺的雪不是人间一绝,皇宫里的才是。
可他只感觉身体一凉,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羞耻心竟然像被冰冻住一样,他仅剩的思绪里,只有一股伴着异味的血腥气,很重,很重。
不知不觉,余得水昏睡过去,这一次他好像安心了,连呼吸都平稳了许多。
嘴角更是微微勾起,像是陷入一场温暖的梦境里。皇宫里,夜雨沉沉,外面都是雨打芭蕉的声音。
可比那一阵阵的板子声比那雨水的滴答声重多了。
青石板上渐渐流出血红色的水,混着屋檐下的水流,不一会就顺着缝隙流得到处都是
太子妃的寝宫里,灯火通明,一众太监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郑思桐她穿着单薄的寝衣,披一件厚斗篷。可太子不让在殿内放置熏笼,她还是冷得厉害。
甚至于,还忍不住咳嗽两声。
然而太子不为所动,直到林公公被拖来,扔在她的面前,吓得她惊呼一声。
林公公还没有死透,嘴里还汩汩地流着血,撑大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只有一些模糊的倒影。
郑思桐大叫起来:“啊……啊……死人。”
可任凭她如何失态,殿内都没有人管她,更没有人回应她的话。
郑思桐无奈之下,只得扑向刘嬷嬷,可这个时候的刘嬷嬷僵硬得像是个木头人,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
郑思桐摇晃着刘嬷嬷,大喊道:“刘嬷嬷,快,把这死东西拖走!”
突然,高位上的太子抬眼扫来,那一眼,极尽冰凉。
郑思桐只觉得双膝一软,顿时跪倒在刘嬷嬷的身边。好在有刘嬷嬷的身体支撑着她,她才不至于倒地。
只见她悲戚道:“殿下……不就是个宫人吗?”
太子身体往前倾,轻微的弧度让殿内的宫人们宛如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郑思桐也满是惊惧,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泪光点点,看起来楚楚可怜。
太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说道:“那你怕什么呢?现在死的不就是一个宫人?”
郑思桐抬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轮廓那么熟悉,他的神情又是那样的陌生,仿佛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一样?
她低垂着头,哭泣着,然后又笑起来。
“太子想废了我?”
太子沉声道:“你生来便是贵女,郑家教了你高高在上,却没有教你体恤他人。你的确没有资格成为大燕未来的国母,从今日起搬去偏殿,不得叫人伺候。”
郑思桐冷笑,回怼道:“太子怎么不叫人杀了我呢?是怕将来太孙知道了会为我这个母亲报仇吗?”
太子直直地望向郑思桐,嘲讽道:“你确定将来登基的一定是景焕?”
郑思桐瞳孔猛然一缩,惊慌道:“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冷嗤道:“乾坤未定,你便指望儿子能让你翻身,你想得未免太好了。”
说着,便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惊诧的郑思桐,说道:“余得水还没有死,倘若他能活着回来,我便让他亲自照顾太孙。”
“轰”的一声巨响,郑思桐心里一直坚守的堡垒坍塌了。她整个人不顾身份地想要抱住太子的脚,可她动作迟缓,动手的一瞬间太子已经走了,只留给她一个冷傲的背影。
郑思桐哀嚎道:“殿下,景焕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殿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求你,我求求你了,不要让余得水回来,不要让他靠近太孙……”
“不要……”
郑思桐的声音尖锐刺耳,情绪再也稳不住,很快便嚎啕大哭起来。
可就在这时,有两个侍卫进来把刘嬷嬷拖走了。
郑思桐想拉住她,并没有拉住。
很快,院外响彻了刘嬷嬷痛苦的哀嚎声,她好像被活生生打断了腿。
郑思桐身体一颤,身上的斗篷滑落,她一下子站起来,光着脚在殿内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地说道:“不会的,不会的,殿下不会这么绝情的!”
“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
“睡着了就好,睡着了就好了。”
就在她喃喃自语时,花子墨带着人走了进来。
“你们把太子妃的东西都搬到偏殿去,从今日起,太子妃可就不住这儿了?”
郑思桐突然安静下来,她看向花子墨,面容扭曲,眼神阴冷。
花子墨丝毫不惧,反而说道:“娘娘,当年您也是皇家八抬大轿迎进东宫的,落到今日这般境地,都怪您咎由自取。”
“说句实在话,您最不应该怀疑太子殿下的,便是他喜欢男人。”
“你伤余得水那儿,不是明着要毁太子名声吗?皇上现在还不知道呢,等明儿知道,您这太子妃之位估计也保不住了。”
郑思桐猛然侧目,冷皱着眉道:“难道不是?”
花子墨道:“当然不是。”
郑思桐低垂着头,她才不信,只不过这是皇家秘辛,而她成了替罪羊罢了。
她冷笑着道:“如果皇上知道真相还要废了我这个太子妃,那我便无话可说。”
花子墨见她还是固执己见,便打破她最后一丝幻想,冷笑道:“您当然无话可说,毕竟真是您想的那样,那杀余得水也就用不着您动手了,皇上连全尸都不会给他留。”
“太子妃娘娘,好自为之吧!”
花子墨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完,带着宫人将郑思桐挪去了偏殿。
偏殿冷极了,宫人们丢下包袱就走了,咯吱的殿门一关,阴风阵阵。
联想到林公公死前那一幕,那双闭不上的眼睛好像在暗处盯着,郑思桐猛地扑向殿门,拍打着喊道:“放我出去,殿下,放我出去!”
“殿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是景焕的亲生母亲,您不能这样对我的,您不能……”
郑思桐嚎叫后,发现整个偏殿都是她的声音,一阵阵回响,伴随着阴风阵阵,好像有人来向她索命一样。她吓得指甲都掐断了,鲜血从指缝中流下,看起来格外醒目。
突然,一道闪电从她眼前掠过,她看见自己满手的都是血。
“啊!!”一声惊惧胆寒的尖叫过后,偏殿终于恢复了平静。
殿外,还没有离开的花子墨对着殿门啐了一口。
他其实都还没有告诉郑氏,当年就是因为她在大婚之夜往合卺酒里下药,以至于让太子旧疾复发,估计太子还没有这么厌恶女人呢。
哦,不,太子并不厌恶女人。
太子只是厌恶女人算计他,尤其是像郑氏这样屡教不改,还一味认为自己没有错的女人。
……
东宫里的发生的事情,自然瞒不过皇上。
天亮以后,李德福传话,请太子去勤政殿用早膳。
太子去了,顺元帝叫他坐下用膳,今日不用上朝,顺元帝一直等太子放下筷子,这才问道:“你决心废掉郑氏?”
太子漠然道:“与决心无关,郑氏德不配位,理应废去太子妃之位。”
顺元帝又道:“看在景焕的面子上,也不能忍?”
太子抬眸,浑不在意道:“我当然能忍,倘若天下人也能忍的话!”
顺元帝:“……”
沉默了一会,顺元帝道:“那就废去太子妃之位,降为太子嫔,算是给皇孙留一点脸面吧。”
太子站起来,作揖行礼:“儿臣谢父皇。”
顺元帝叹了口气,幽幽道:“如此,景焕就不是你的嫡子了,新的太子妃还要物色,真是麻烦!”
“对了,那小太监死了没有?”
“他长得很好看吗?朕记得还不如花子墨吧?怎么就被盯上了?”
“如果他好了你记得带过来,朕再仔细看看。”
太子:“……”太子妃大年初三被废,这已经丝毫不顾及太孙和郑家的脸面了。
虽然还有太子嫔的身份,但众人都明白,太子妃无望复宠了。不仅如此,郑家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
且不说郑家如何慌乱,倒是太子好男风的消息,不知怎么就走露了出去。
众臣嗤之以鼻,好男风怎么了,那古往今来,好男风的帝王还少吗?
可只要有儿子继位,其余的小小癖好,众臣以为,还是可以接纳的。
只是太子的子嗣太少,现在只有一个儿子。不过眼下太子妃被废,兴许没了这颗拦路石,东宫里的女人们能快速有孕也未可知。
总之太子还年轻呢,倒也不是很着急。
外面这些流言对于东宫来说,毫无波动,太子压根不想理睬。
到是戌时,王府传来了消息,说是余得水的小命捡回来了。
太子看了看天色,决定第二天去王府拜个年,顺道瞧瞧余得水。那一夜着实凶险,连孙院使都说治不了了,可人落在了王秀的手里竟然活了。
看来这余得水和王秀之间,还是有些恩情缘分的。
太子是第二天用了早膳去王家的,到的时候才巳时。下人领路的时候,无意间说起了余得水就在倒座房里修养,太子便拐进了倒座房。
不一会,王文柏领着三个儿子迎了出来。
太子问道:“怎么不见王满和陆云鸿?”
王文柏解释道:“陪小女去护国寺了,说是趁着积雪未化,看雪景去了。”
太子愕然,心想余得水的伤就这样稳定下来了?连照看也不需要?
他微微颔首进了内室,发现是裴善在照顾余得水,因之前在宫里见过,所以太子也没觉得陌生。
只见裴善用一个药架子,不知在熏什么药物,但看起来应该是对余得水的伤有帮助的。
裴善看见他们进来,连忙搬椅子,好在有小厮帮他,才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太子坐在床边,看着裴善的手上染了药汁,乌黑乌黑的,颜色深浅不一,可见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便问道:“都是跟你师娘学的?”
裴善赧然,连忙道:“学艺不精,让殿下见笑了。”
太子又道:“他们夫妻都去玩了,就留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觉得委屈吗?”
裴善汗颜,低垂着头道:“不委屈,是师父和师娘给了锻炼我的机会,我感谢还来不及。”
太子勾了勾嘴角,轻笑道:“到是个实诚的孩子。”
裴善的脸“轰”地红了,为什么一个个都喜欢叫他孩子。他今年十六,已经不小了。
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余得水慢慢醒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人是太子,还有王家的人,他感觉受宠若惊,瞳孔一缩便要起来。
裴善连忙道:“别动,你现在还不能动。”
事实上余得水也动不了,因为太疼了,他的脸色显得很苍白,干裂的唇瓣也没有什么眼色,如果要说有什么起色,大抵是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神采,看着不像将死之人了。
花子墨上前按住他,也是想就近看看。他听见余得水因为疼痛而倒吸凉气的声音,心里一松,忍不住道:“你如今是病人,就别想着那些虚礼了。等你好了,实实在在给殿下和王娘子磕几个头,那时我们谁也不拦你。”
余得水躺着,抿了抿干燥的唇瓣,苦笑着,哽咽道:“殿下和王娘子的大恩,奴才今生怕是没有办法报答了。”
太子闻言,淡淡道:“你是在东宫受伤的,不必想着报答孤。你若是想留在王娘子身边报答她,伤好以后就不用回宫了。”
王文柏一听,脑袋有点蒙。
太子这是说气话呢?还是真心实意想让余得水留下来照顾女儿呢?
可女儿要个太监来干什么?
王家三子见父亲不说话,暗暗着急。真要留下余得水,那妹夫还不觉得救了个祸害??
可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想到,裴善说话了。
裴善直言道:“殿下,算了吧,余公公不适合留在我师娘身边。”
太子微微愕然:“为什么?”
裴善实诚道:“我师父那个醋缸,他连我师娘身边养一只猫都容不下,又怎么会……”容得下一个人?
太子:“……”闻所未闻,不知所措。
王家众人:“……”特别想笑,但得强忍着。
花子墨:“……”??他们不是太监吗?太监也容不下??
余得水:“……”刚刚升起一丝希望,转瞬捻灭成灰,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是好?
“噗”王泰最先忍不住,破功了。
王祥和王瑞见二哥笑了,两个人紧抿着唇,只有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文柏暗暗瞪了三个儿子一眼,连忙解释道:“殿下,小女身份不是皇亲,身边跟着东宫出来的宫人是极不合适的。”
“再者,我那女婿还真是个醋缸子,怕是您这头给了人,他那头就闹离家出走了,不要咱们到时候让余公公多磕两个头,您看怎么样?”
太子:“……”
他看向语重心长的少傅,真想打破砂锅问到底,那醋缸子陆云鸿到底能醋成什么样?
余得水还是个太监呢,那要是个男人,他岂不是要以死相逼??
太子胸膛里很快积蓄着一股怒气,压抑得紧时,感觉都要炸了。
可他到底慢慢泄了气,一来是他不能把余得水强塞给王秀,二来是……余得水之所以有这场无妄之灾,那完全是因为郑氏的妄加揣测,那个女人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想象中。
像她那种偏执的人,你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不下去。
于是太子开始担心,陆云鸿是不是也像郑氏一样,是一个很偏执的人。
不知不觉间,太子又同情了一把王秀,觉得她肯定是不敢惹陆云鸿。
“那就算了吧。等余得水养好伤,还是回东宫当值。”
此话一出,王家人都齐齐地松了口气。
太子:“……”
花子墨:“……”
余得水:“……”
“烫手山芋”那个词,现在怎么就如此精准地形容出王家人的心境呢??
不知怎么,他们三个莫名都有一种被嫌弃了的感觉!!倒座房里一阵寂静,谁也不想开口说话,气氛诡异地尴尬。
就在这时,钱总管来禀,说是孙院使来了。
众人一听,不免狐疑,孙院使来干什么?
王文柏看向太子,低声询问道:“您看?”
太子道:“请他进来吧,顺便给余得水把把脉,看看人是不是救活了?”
躺在床上的余得水红了脸,挺不好意思的,他感觉自己应该是死不了了。
不过孙院使……怕是心里不好受。
可出乎意料的,孙院使进来,那脸上的笑容跟猴一样,怎么看怎么透着点兴奋过头的诡异。
孙院使穿着常服,是藏青色的厚直裰,外面罩了一件夹袄对襟,带着藏青色绣福字的瓜皮帽,进门看见众人便挨个问好。
当看到太子时,倏尔一愣,连忙行礼。
太子知道他因何而来,难得他这份心胸,倒也不狭隘。
便道:“你去给余得水看看,看伤势可有起色?”
孙院使求之不得,嘴角的笑容都快咧到耳后去了,连忙道:“臣这就去。”
很快,裴善往边上让开些。
倒是好奇的花子墨上前,一边帮忙整理被子,药架子等,一边想听孙院使说几句放心的话。
孙院使先是给余得水把了脉,见他气息沉稳,伤势并无恶化,心里不免又惊又喜。
惊的是,真有这样起死回生的医术。
喜的是,以后再有这样重的伤,也就怕救不活了。
可他还是不知道怎么救的,便转头去看众人。
众人也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还是裴善上前,撩起了余得水的衣服,露出了他包扎好的伤口。
孙院使看着那伤口,喃喃道:“这……这……”这不是再捅一刀吗?
他不敢说,所以显得像个懵逼的傻子。
众人看他那样,都觉得有点好笑,可又觉得他表现的那种求知欲,又显得有点可怜。
最后还是裴善道:“余公公送来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污血,我师娘说若是不清理干净,余公公就活不了,所以就从前面给开了一刀,清理干净以后才缝合伤口。”
孙院使看了看躺着余得水,问道:“那这伤口是你师娘亲自缝的?”
裴善道:“是的,因为余公公伤得很严重,我师娘说不能耽搁。但是她说了,下次有机会就让我缝,她在一旁指导我。”
那语气,好像还有点小骄傲。
众人一想,要是他们不知伤在哪儿需要缝针,人又还没有昏死过去。
估计就会看见王秀对裴善道:“来,师娘教你。”
顿时大家都不太好了,看着裴善的目光也就微妙起来。
王泰甚至于委婉问道:“那你之前缝过吗?”
裴善摇头:“还没有机会试呢。”说着,一脸期待地看向他们。
众人:“……”
……
王秀和陆云鸿去护国寺上香,添完香油钱时,便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很快,便有小和尚进来道:“两位施主请往偏殿去吧,这边将有贵客要来。”
陆云鸿问道:“敢问贵客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小和尚压低声音道:“是定国公府上的老太君带着府里的蒋夫人和金少夫人等,她们极少出府,府上女眷多不见外客,还请两位施主体谅一二。”
王秀道:“定国公府,姜家?”
陆云鸿微微颔首,说道:“是的。”
定国公府深居简出,虽然极为显赫,但子嗣不丰,家族男丁在朝中并无要职,跟个透明的皇亲一样。
这个时候出来拜佛,顶着寒风还有未化的积雪……
联想到太子妃刚刚被废,陆云鸿的目光顿时微妙起来,看来姜家是想出来争一争了。
王秀并没有想到那些,她只是单纯地以为这是定国公府阵仗大,要显出身份尊贵的缘由。
不过人家是皇上的丈母娘家,有这阵仗并不奇怪,当即便道:“那我们走吧。”
陆云鸿也不想和姜家有什么牵扯,当即道:“五哥去了后殿还没有回来呢,我们不管他了?”
王秀对小和尚道:“劳烦告诉我五哥,就说我们先去前面,等会在马车边会合。”
小和尚颔首,十分羞愧。
这两位施主也是极好说话的人,且又是王家五郎带来的,按理说他们不应该驱赶。
可这定国公府比不上别家,且一家子不知什么缘故,总是病病殃殃的,风一吹就咳嗽,实在是难以招架。
陆云鸿挽着王秀的手,两个人从侧门出去。
不一会,大殿就被姜家带来的人挤满了,外面的香客都只能先去别的参拜。
王满从后殿出来,小和尚眼疾上前,正要说话,冷不防罗老夫人看见了他,喊道:“王家五郎。”
姜家的女眷们闻声看过去,只见一青年男子样貌出众,衣着不菲,且神色从容,目光和煦,一看就知道是世家子弟,又听老夫人说王家五郎,便知道是王少傅之子,国子监司业王满。
王满上前,拱手作揖:“难为老夫人记得,今日竟这样巧,再次遇见您老人家。定是我刚刚拜佛虔诚,所以佛祖赏我与老夫人这一面之缘,叫我来听老夫人教诲的。”
罗老夫人被他逗得直笑,问道:“怎么只有你,你媳妇没来?”
王满道:“内人在家陪伴父母呢,侄孙陪小妹和妹夫一起来的,刚刚他们还在这儿呢,这会估计去偏殿了。”
罗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看了自家儿媳妇一眼,蒋夫人又看了一眼儿媳。
年轻媳妇金氏叫来小和尚问道:“刚刚在这拜访的两位贵客呢?”
小和尚哪里知道,刚刚来的竟然是陆状元和他的夫人王氏,连忙道:“说是去外面逛逛,一会与王施主在马车边会合。”
小和尚也是个机灵的,没说驱赶之事。
但他不说,深知姜家做派的王满自然知道。
罗老夫人也知道,不过不好扯开脸说,便对孙媳妇金氏道:“快叫去跟着去找找,难得在一处拜佛,这是缘分,怎么也要见见。”
王满见她们家女眷太多,妹妹又怀有身孕,到时候应酬起来也麻烦,便道:“不必麻烦了,老夫人只管拜佛敬香,想见我妹妹还不简单吗?改天我带她上门给您老磕头,到时候就见到了。”
这是客气话,可驱赶了人家怎么好去找回来,罗老夫人顺着台阶道:“也好。他们小夫妻回来也没怎么好好逛逛,就让他们先去玩吧。”
如此,方才揭过这个话题。
随即罗老夫人把小孙子姜华引到王满的面前,姜华今年六岁,是蒋夫人年近四十生的嫡幼子,因此十分溺爱。
不过眼下要入学了,当朝太傅梅承望教导子孙严厉,功名虽可望,大太过艰苦。
因此罗老夫人把目光放在了王家,希望姜华可以拜王文柏为师,他又是太子的亲表弟,日后谋一个一官半职不成问题。
姜华先天体弱,虽然有六岁,但看起来和太孙差不多大。
王满奉承几句,很快便离开了。王满刚走,罗老夫人便训斥身边的蒋夫人道:“来护国寺一般都是什么人,叫下人跑腿的时候不会多嘴问几句?”
“王家和东宫的关系就像我们姜家和东宫的关系是一样的,可我们姜家不过是仗血缘之亲,说起来还没有人家王家得用呢。”
蒋夫人觉得婆婆说得严重了,可当着众人的面她也不好反驳,只得小声道:“都是下人办事不力,再不会了。”
罗老夫人牵着小孙子的手,说道:“刚刚那位,你以后遇见了要叫王满哥哥,知道吗?”
姜华点了点头道:“祖母,我知道了。”
姜家子嗣单薄,不只是男孩,女孩也难养。
罗老夫人生下一子一女后,便没有再怀上。
女儿好不容易当上皇后,却在生产时血崩,只留下一双儿女便撒手人寰了。
儿媳妇蒋氏,生下一子两女后,除了长子健康些,大女儿都没有活过双十。
这第四胎,生了姜华,已是不容易,故而阖府上下,都看得紧了些。
罗老夫人还请了高僧给姜华批命,说是七岁之前有一劫,渡过了便可保平安。另外不能叫二爷,要叫四爷,排在大哥和两位姐姐的后面,让哥哥姐姐替他挡一挡灾。
那时姜华的大姐还活着,后来姜华生了一场病,他大姐也突然小产了,因流红不止,很快便香消玉殒。
从那以后,姜家对那高僧的话深信不疑,将姜华看得更紧了,生怕他也像他大姐那样没了。
如此,寻常却是连冷风也不敢吹的。
想到王家子嗣众多,王文柏的五个儿子个个都成家立业,孙辈的都有了五个,眼下又要添第六个。虽说是个外孙,但这也恰恰说明人家家族兴旺,连姻亲家族也跟着发达起来,瞧瞧陆家,眼看着就要起复了。
罗老夫人让姜华给佛祖磕头,进了香,便叫他在一旁等着。
姜家的人拿出供品摆上,其中就有姜华喜欢吃的枣泥糕。姜华一看,伸手拿了一块。
下人小声道:“四爷,快拿回来,这是要供奉给佛祖的。”
罗老夫人还跪着念经,听见下人的话眉头微皱。
蒋夫人低声呵斥道:“他是小孩,吃一块佛祖不会怪罪的,还不摆上来。”
说来也巧,姜家的下人们都知道姜华喜欢吃枣泥糕,寻常天天都要做,先要红枣煮熟了剥皮,去核,工序繁琐。
今日做来供奉的,只当是姜华不会吃,且冷了蒋夫人也不会给他吃,便做得粗糙些。
而姜华吃的这一块,偏偏还有核,不小心便被卡住了喉咙。
姜华哪里遇见过这种情况,顿时就慌了,手足无措,还伸手去扣喉咙。
一旁的丫鬟一见,顿时惊呼道:“老夫人,夫人,四爷他……咔住喉咙了。”
话落,罗老夫人连忙站起身来。
蒋夫人更是快速奔到儿子的身边,给他拍背,使劲拍,可姜华还是憋红了脸,看起来痛苦极了。
罗老夫人慌得额头都是冷汗,跺了跺脚,然后双手合十求菩萨保佑。
最后是金氏看太严重了,连忙道:“祖母,我听说王娘子会医术,昨天东宫还有宫人伤了送去王府呢,您看要不派人去寻她?”
罗老夫人目光一震,连忙道:“快去,你亲自去,叫上下人们,你们快都去!”
金氏连忙带着几个得用的婆子,一边走一边叮嘱道:“王娘子有孕,你们看见孕妇就叫,大声地叫。叫王娘子,说咱们家四爷咔住了喉咙,求她前来施救。”
“务必都要客气些,如果王娘子不愿,你们求也要把人求来,否则的话,夫人怪罪下来,你们也别想活着了。”
一行人冲出去,也不管四周是香客还是路人,见到女眷和身材略胖的妇人就大喊:“王娘子,王娘子救命啊,我家四爷被咔住喉咙了。”
“王娘子,王娘子,我们是定国公府的,我家四爷咔住喉咙了,求您快来救救他吧。”
“王娘子……”
护国寺的侧门口,陆云鸿和王秀正等着卖糖人的老人给他们画大公鸡呢,突然听见一声声焦急的惊呼声。
王秀起先还问道:“相公,不会是叫我吧?”
陆云鸿侧耳倾听,下一瞬,便听见一道急破嗓子的声音大喊:“王娘子,王娘子,我们是定国公府的,我家四爷喉咙被咔住了,求王娘子施以援手。”
王秀和陆云鸿对视一眼,两人皆在一震,彼此惊诧着。
王秀道:“真是找我的,快走!”
两个人刚进正殿,却见找他们的王满被一个女人带人团团围住。
原来是金氏没有找到陆云鸿夫妇,不过她看见了王满,当即像看见救星一样围了上来。
陆云鸿夫妇进来时,只见金氏不由分说地跪下道:“王司业,求您了,找您妹妹过来,救救我家小叔吧!”
王满口干舌燥的,他什么都没有弄明白呢。
倏尔间,王秀的声音出现在他们的后面:“你们找我?”
话落,众人急急回头,一个个眼睛亮得像水洗过的一样,还带着点点泪光。
金氏见王秀穿戴不俗,却样貌出众,身边又有一青年男子相伴,男子温文尔雅,神色淡然,心想定是陆云鸿夫妇,连忙站起来道:“王娘子,我家小叔刚刚不小心吃东西咔住了喉咙,求您救一救吧,我在这儿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给王秀跪下。
王秀连忙扶起她,问道:“人在哪儿呢?”
金氏指着大殿道:“在里面呢。”
王秀道:“我怀着身孕的不便跑动,快叫他们抱出来!”
金氏大喜,连忙站起来,朝殿内大喊道:“娘,快把四弟抱出来,王娘子来了。”
随着那声音落下,蒋夫人抱着儿子冲了出来,后面跟着快昏死过去的罗老夫人。
陆云鸿看见扶着罗老夫人的是一位样貌不俗的少女,少女妆容精致,发间都是珠翠,想来应该是姜家那位没有出嫁的二小姐。
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姜家果然想争太子妃之位了。
王满惊讶地看着姜家这一边变故,想着刚刚还好好的呢?
他快速站到妹妹身后,然后陆云鸿看了他一眼。
王满连忙解释道:“太可怕了。”
还是妹妹的身后有安全感啊!
他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不对劲,他站到自己妹妹身后,他干什么要给陆云鸿解释??姜家人丁单薄,这姜华要是救不回来,姜家能塌半边天。
蒋夫人把儿子递给王秀的时候,已经手脚发软,整个人通体冰凉。
她看着儿子,眼泪哗哗地掉,发髻裙摆都乱了,可一样也顾不得。
王秀刚听她们喊什么“四爷”,以为是个半大小伙子呢。
谁知道竟然跟太孙差不多的孩子,抱起来轻轻的,都没多少斤两。
她一看那孩子面色,便知这个孩子胎里不足,能养这么大实属不易,难怪姜家的人如此紧张。
而此时这个孩子已经被憋得面色青紫,呼吸困难。
王秀连忙抱住那个孩子,对着他的腹部用力施压,在反复用力道冲击后,见没有什么异物出来,又很快将他俯身,从后推击在他的两肩骨中间,只见一声轻微的声响,一个枣核便被吐了出来。
与此同时,孩子也发出了难受的声音,伴随着惊恐未定,很快便哭了起来。
王秀见他恢复正常了,将他递给了蒋夫人。
谁料蒋夫人才接过去,因惊魂未定接不住儿子,母子俩双双摔倒,随即又抱着儿子大哭起来。
罗老夫人见小孙子没事了,又见蒋夫人如此失态,连忙站出来谢道:“王娘子大恩,我姜家上下铭记在心。此时说句谢谢,难表感激之情,待我们回家去,备上宴席,届时还请王娘子和陆状元务必赏脸。”
王秀道:“老夫人盛情,那我们夫妇就回去等帖子了。”
罗老夫人连忙道:“一定一定。”说着,擦了擦泪花,身体也颤颤巍巍的,看起来真是吓得不轻。而她身边的少女,也连忙站出来,对着王秀盈盈一拜。
小姑娘多害羞不善言辞,王秀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在意。
后面蒋夫人也带着姜华起身,连忙向王秀鞠躬致谢。
起身时,金氏亲自送他们出去,她扶着王秀的手有些颤抖,直到马车边还一脸感激之情。
王秀却无意间摸到了金氏的脉,眸色顿时一变。
等上了马车,王满刚要说话,便听陆云鸿问道:“娘子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王秀道:“不好说,按理说姜家的体质都弱的话,外面嫁进来的媳妇理应不受影响,可我看着,怎么连外面嫁进来的媳妇,都好像被下了什么药一样?”
王满惊呼:“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话落,又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话说以后咱们家还是离他们姜家远一点,吃块糕点都咔成那样,太吓人了。”
后面这句,才是王满想说的。
他原本对姜家驱赶其他香客,让自己妹妹和妹夫离开正殿有些不满,可后面看见姜华的惨状,他觉得还是离这家人远点的好,免得出了什么事,人家赖到头上来。
王秀道:“怕什么,回去我教你两招不就行了,不然以后你被咔住了怎么办?”
王满:“……”
妹妹能不能盼着点他好?
他咽了咽口水,伸手摸着喉咙,小声地问:“我真能学?”
王秀点头。
王满小声道:“那好吧,一会你记得教我啊。”
王秀见陆云鸿不说话,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陆云鸿道:“你们刚刚有没有注意到姜家的二小姐?”
话落,王满和王秀齐齐地盯着他,目光不善!
陆云鸿瞳孔一缩,连忙道:“别误会啊,我的意思是,眼下太子妃被废,罗老夫人在这个时候带着众女眷出来敬佛上香,或许想求一求那二小姐的好姻缘。”
王满不满:“那关你什么事?”
王秀冷嗤:“对啊,我们都看孩子,你看什么二小姐?”
陆云鸿:“……”
……
“治好了?”
“治好了。”
“治好了。”
勤政殿里,回宫的太子和孙院使都被叫过去问话。
皇上按捺不住好奇,等他们坐下就开始问了。
太子回答了一句,孙院使自己忍不住跟着附和了一句,主要是太高兴了。
他还想跟皇上唠嗑一下,比如下次再遇到这种棘手的病情,他就有几成的把握等等。
结果顺元帝瞥了他一眼,那意思为:你可以闭嘴了!
孙院使:“……”
顺元帝继续说道:“看来王家之前是将她藏得很好,不过可惜了,若是个男子,太医院就有接班人了。”
孙院使:“……”他还不想告老还乡……哎……
太子道:“她现在教了一个徒弟,裴善,也很不错。”
顺元帝想起来了,那个年纪轻轻,就比很多大学士还厉害的少年。他似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学东西很快。
顺元帝摇了摇头道:“那还是算了,朕叫裴善画梨山行宫图,他还没有画完呢。那小子比他师父强,又是个不善言辞的,叫他去统领人,怕不是一群瞎眼聋子凑趣,他不管人家,人家也不管他。”
孙院使微微松了口气,他就说嘛,像裴善那样的有为少年,理应要在朝堂上有所建树才对。
“宫里的雪化了吗?”太子突然问。
顺元帝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德福。
李德福连忙看了一眼窗外,说道:“还没呢。这几日都冷得厉害,雨雪交加的,估计要明天或者后天才能化完。”
太子突然道:“那就办一场赏雪宴。”
顺元帝:“……”
李德福:“……”
孙院使:“……”
想到早晨时台阶下那薄薄的一层雪,顺元帝嘴角微抽:“刚下雪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太子:“没想到。”
顺元帝:“……”
“你是想借机选太子妃??”
太子:“……”单纯地看雪景不行吗?
顺元帝一脸兴奋:“朕知道了。”
“李德福,让内务府捋一个名单出来,那些家中有闺女的……”
“名单还是交给儿臣吧。”太子听不下去了。
顺元帝乐呵呵地笑:“朕现在有皇孙了,你想娶谁朕都不拦着,那就让你自己选吧。”
太子:“……”
所以,什么父子情深?
他怕不就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人”。“宫宴?”
“我去不合适吧?”
王秀推辞着,不想入宫。
长公主将帖子直接塞进她手里,霸气道:“就是跟我回家转转,有什么不合适的?”
“放心吧,我父皇的后宫平静得很,连一丝丝涟漪你都看不见。到时候你只管跟着我,我带你四处逛逛,宫里景色很好的。”
王秀眼里闪过一丝期待,不过更多的是忐忑,她还是想推辞。
可长公主瞪了她一眼,并道:“我都亲自来王家请你了,你要是不去的话,那下次我也不来王家了。”
王秀:“……”
“那好吧。”
长公主笑着道:“放心吧,我就是带你去逛逛,不是带你去赴鸿门宴的。”
王秀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才刚刚回京,就碰上了传说中的宫宴。
这种感觉很稀奇,仿佛那宫宴就像是为了迎接她才设的一样,但她知道不可能,只是遐想遏制不住,到底有些好奇心。
长公主离开后,她拿着帖子给陆云鸿看。
陆云鸿道:“既然是长公主邀约,那就是想带你去玩的,你只管放心去好了。”
王秀道:“你不担心啊,那可是皇宫。”
陆云鸿笑道:“皇宫是很森严,但也不是你想的那么危险。长公主在宫中的地位很高,那些嫔妃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知道你是长公主请去的贵客,哪里敢为难你?”
“再说了,举办这场宫宴,能参加的人一定不多,不是皇亲就是大臣的亲眷。我若是猜得不错,应该是皇上想为太子选新的太子妃。”
王秀道:“那我是陪客?”
陆云鸿笑着道:“那不然呢?你在想什么?”
王秀直言道:“我在想你能不能陪我去?”
话音刚落,王满的声音传了进来:“能去,殿下叫人来传话了,让我带云鸿一起进宫。”
陆云鸿从容镇定,好像早在意料之中。
王秀却喜出望外,高兴道:“那太好了,我可以放心跟着长公主去玩了。”
王满看了一眼妹妹,无奈摇头:“陆云鸿就这么好啊?”
王秀回道:“那五嫂不好吗?”
王满泄气道:“好,怎么不好。再说,我敢说不好吗?你五嫂要是跟我闹脾气,娘也不会帮着我的。”
“说来也是奇怪,人家都是重男轻女,我们家是反过来的。人家都是恶婆婆委屈的是媳妇,我们家是善婆婆委屈的是儿子。”
“嗨,一定是我投胎的时候没选对人家。”
王秀骄傲道:“哼,让你重选一次,你还不是要乖乖滚回来投胎的。”
王满诧异,不解道:“为什么?”
王秀道:“因为这个家里有爹娘,有哥哥们,还有我。更重要的,你换一户人家投胎,就未必遇得见五嫂了。不说孩子,就单单是我刚刚说的,你觉得你能舍得下谁?”
王满仔细一思量,发现谁也舍不下。
他顿时惊奇道:“好妹妹,我竟没有想到,你还有参禅悟道的天分啊?”
王秀傲娇道:“什么参禅悟道的天分,我只是想告诉你,倘若再重来一次,我还要做王家的女儿罢了。”
王满拍手称妙,兄妹二人笑作一团,只觉韶华正好,春光不负。
站在他们身边的陆云鸿也愣住,嘴角的笑容不知何时隐没,连神色都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了一眼王秀……又看了一眼王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掠过,快得叫他捉摸不透。
然而有那么一瞬间,就那么一息的功夫,他好像距离真相只隔了一团薄薄的雾气,可惜就相隔那么一点,却还是没能一探究竟。
王满走后,王秀高高兴兴地挑衣服去了。
陆云鸿看着她的背影,沉思片刻便跟着王满出去。
等到了游廊,他叫住了王满。
“五哥,等等。”
王满回头,看见陆云鸿追来了,笑着道:“怎么了,你没得衣服挑,要来给我借一身?”
陆云鸿道:“阿秀这性子,五哥没有觉得变了很多吗?”
王满奇怪道:“她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没大没小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跟你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就以前比这还恶劣呢。有一次我不知怎么招惹到她,她当时提刀就要砍我,还好我跑得快。”
“当然了,她只是吓唬我。可她那个时候才十二岁,十二岁就敢提刀吓唬亲哥,你自己想吧。”
说完,一脸同情地拍着陆云鸿的肩膀。
陆云鸿:“……”
……
忠勇伯府,郑家。
皇家要举办宴会,可惜他们却没有收到帖子。
忠勇伯夫人周氏急得嘴角起了泡,一边吩咐人到处打听,看看都是谁家得了帖子?一边又忍不住埋怨丈夫不得力,否则皇家则敢如此欺负她的女儿?
忠勇伯已经放弃大女儿了,只要皇孙有他们郑家的血脉,皇上怎么也要顾念一二,不会对他们郑家落井下石的。
这样,郑家的子孙再苦几年,等皇孙长大说不定就熬出头了。
因此他不像妻子那样沉不住气,相反,看到妻子如此慌乱,他反而松快了许多。
他就是想给妻子一个教训,皇家不会按照她的想法来行事,只有她揣测皇家,小心翼翼迎合皇家的喜好,没有皇家攒测她,来迎接她的喜好。
如果她还是看不清楚,郑家再出一个太子妃又怎么样呢?
想到这里,忠勇伯又想起了小女儿,她才是他心目中最佳的太子妃人选,可惜了……运气不太好。
郑思菡这时来到书房,让忠勇伯的心情越发复杂了。
他问道:“怎么,你也想进宫去赴宴?”
郑思涵道:“刚刚母亲打听出,长公主亲自给王秀送了请帖。”
忠勇伯意外地挑眉,心想这倒稀奇。不过联想到王家和太子本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加上王秀曾经救过长公主,便也就释然了。
“你这两日都去长公主府探望太孙,长公主就没有和你提及,希望谁来做太孙的母亲吗?”
郑思菡摇了摇头。
就在忠勇伯失望时,郑思菡却道:“不过女儿打听出另外一桩事,也是关于太孙的。”
忠勇伯连忙问道:“何时?”
郑思菡正色道:“太孙的婚事。”
忠勇伯顿时哑然。“谁家?”
“王家。”
“哦,准确的来说是陆家,王秀的女儿。”
郑思菡说完,看到父亲错愕的神情,心知他肯定不信。
忠勇伯当然不信,而且压根也没有想到,会是王秀的女儿。
因为王秀都还没有生,谁就知道是女儿的?
他愣愣道:“你确定没有听错?”
郑思菡道:“是景焕亲口说的,他一个小孩子,倘若不是太子提过,他连王秀都不识得,如何杜撰得出?”
忠勇伯一听,便信了七八分。
是啊,景焕还是个孩子呢。
可他还是疑惑道:“王秀不是还没有生吗?是找太医看过了,知道是女儿?”
郑思菡摇了摇头,说道:“王秀不是会医术吗?兴许她自己就知道呢?再说了,这不过是殿下的意思,具体是因为王家还是因为长公主从中牵线就不得而知了。我只是想告诉父亲,殿下对王家不同,连带着对王秀未出世的孩子也格外看重。”
“眼下王家锋芒太盛,我们没必要上赶着去结交。倒是陆家现在还没起复,若是我们郑家能和陆家联手,那么等将来陆家起复,再加上王家的势力,那不管是谁做了东宫太子妃,都得要掂量掂量?”
忠勇伯恍然大悟,他就说这个女儿可惜了,倘若是个儿子,他还愁什么家族不能兴盛?
“我记得你说过,当年你在护国寺,救你的人是陆云鸿。”
“虽说时过境迁,咱们家到底没有正经谢过。我看等过了十五,寻个好日子下帖邀请他们夫妇登门才是。”
郑思菡目光微闪,过了十五……
那还要好些日子呢,她不想等那么久了。
“那是当然。不过今夜我还是再去一趟长公主府,明日若能跟着长公主进宫最好,若是不能……我多陪陪太孙也是好的。”
忠勇伯以为女儿要为家族挣脸面,一脸欣慰道:“你若能进宫,那自然是好,旁人也不敢小瞧我们郑家。你若是不能,也不要勉强,你还未出嫁呢,也要多为自己的名声着想。”
郑思菡点了点头,郑重道:“父亲放心,女儿不会步姐姐的后尘,不会让父亲担心的。”
忠勇伯听了,心里越发惆怅,小女儿这样好……可却还没有寻到一门好的亲事。
王家、陆家……
哎……真真是可惜了,早几年若不是仗着大女儿得势想将小女儿许配给宁王或平王,也不会拖到如今还未定亲。
现如今鸡飞蛋打,真是……喜不从天降,愁似乌云来。
……
王秀囫囵睡了一夜,睡没睡着都不知道?
天才刚亮,母亲就带着大嫂来了她房间里,说是要帮她梳洗打扮。好在王秀心情忐忑,也没有什么睡意,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衣服是前一天晚上就挑好的,红色双层锦绣的海棠缠枝纹,对襟处缝了两排珍珠,看起来奢华明艳,端庄大方。
头发梳了垂云双挂髻,头面用的是长公主送来的点翠衔珠凤冠,五尾凤,因是长公主赏的,很多王公大臣的夫人和小姐们都有,故而不算逾越。另外带了金莲花耳环,那耳环上坠了莲米大小的南珠,和衣服上的珍珠相得益彰,宛如一套。
穿戴好,厨房已经送了煮好的红枣粥和几样软和的小饼,杨夫人哄着王秀吃了好些,临走前时又拿了一件海棠红的披风给她披上。
不一会,下人来禀,说长公主的马车到了。
杨夫人直送到二门处,见陆云鸿和王满等在那里,寻思他们有话要说,方才带着李氏回去。
今日王秀盛装打扮,再加上披风盖住了她大半身体,也看不出怀孕的丰韵,瞧着比出嫁前还美上三分。
王满看直了眼,笑嘻嘻地同陆云鸿道:“我觉得我妹妹现在去选太子妃也能选上。”
他的本意是想说,那些来选太子妃的姑娘,一定都不如他妹妹好看。
陆云鸿也是知道的,可他的心还是沉了沉,整个人突然就不好了。
王秀走到他的面前,有些害羞地问:“怎么样?娘和大嫂帮我打扮的,好看吗?”
王满迫不及待地说:“好看好看,你今天一定艳冠群芳。”
王秀瞪了王满一眼,嗔道:“不要你说。”
王满:“……”
那啥,他碍眼是吧?
行!
他走!
王满打了个哈欠,拍了拍陆云鸿的肩膀道:“快点啊,别舍不得走了。”
陆云鸿是真的舍不得走了,这是他媳妇,这么漂亮,他好像从未见过似的。
他一直都知道,她喜欢明艳的衣服,比如织金缎的牡丹纹衣服,比如缠枝连纹的裙子,又比如茶花蜂蜜两色缎的褙子……
但像红色绣海棠这样的对襟大衫,他却是第一次见她穿,红色衬得她那张小脸明艳动人,如珠玉生辉,叫人挪不开眼。
真好看啊,他忍不住在心里重复。脚却迟迟挪不动,嘴也紧抿着,不想说话也不想走了。
王秀看他这傻样,主动挽住他的手道:“亏我刚刚还在想,你一定会夸我的。结果你搁这傻站着,什么都不说。”
“哼,没良心的男人,我现在怀着身孕呢,你就是这样待我的?”
“现在都不夸,以后我生了孩子肯定跟不会夸我好看了?到时候我还不凶死你,反正我不舒坦,你也别想好过。”
陆云鸿愣住,明明应该是要夸她一句的。
亦或者……他顺势认个错就行了。
然而,就在她说最后一句反正我若是不舒坦,你也别想好过时,他仿佛老早就听过这句话一样,倏尔间感觉心脏骤停,连血都凉了三分。
怎么会?
他在想,目光震惊着,不敢置信地朝王秀看过去。
结果只见王秀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转而温柔道:“你吃醋也要分个时候吧,陆云鸿,别让我不开心。”
紧绷的心弦像是被她的话轻轻拨动着,那微妙的余韵还在,软软的,甜甜的,腻腻的,说不清的微妙感,却温柔得叫他难以招架。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刚刚紧绷的思绪不翼而飞,有的只是温柔和安抚。
很快,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间,并挽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阿秀,开开心心的,我不吃醋了。”
他说着,好像已经不太在乎那些异样的情绪了。
【作者有话说】
早……早更哈(不是加更)长公主听见王秀的声音,当即撩开车帘,还将手伸出去准备拉她。
王秀很快就上车了,她没有拒绝长公主的好意,只是上车以后才发现,原来长公主身边还有一位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像是早就认识她一样,出声喊道:“王娘子。”
王秀看向长公主道:“这位是?”
长公主解释道:“景焕的小姨,郑三姑娘。”
郑思菡道:“王娘子叫我思菡便好。”
王秀愕然,再次看过去。
郑思菡长相很耐看,不过气质清冷,看起来就是个不喜多言的清丽佳人。
她微微颔首,挨着长公主坐下。
今日的长公主穿着红色织锦缎的绣花大衫,上面用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看起来特别惊艳。
王秀看了看自己穿的,挽着长公主的手道:“哎呦呦,我五哥还说我今天要艳压群芳,现在我还没有进宫呢,就先被你压了一头了。”
长公主见她不太在意郑思菡,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还怕王秀不高兴呢。
想来是她小人之心了,当即道:“你若是喜欢,我们俩换一下,我穿你的。”
王秀道:“那哪里使得?这戴的凤冠都是你送的了,还穿你的衣服,那人家还不说喧宾夺主,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就很好了,有你在前面顶着,我只管在后面放心玩乐。”
长公主笑道:“怎么着也是状元郎的夫人,怎么这般没出息?”
王秀道:“幸亏你这话没让陆云鸿听见,不然他一定会说:是吗?那娘子还是与我一块进宫吧。”
“到时候你再想要我陪着,怕是还得自己圆回去呢。”
长公主看着她那嫣红的小嘴,细细一打量,调侃道:“樱桃小口,唇薄脂红的,怎么着也不像是伶牙俐齿的人,看来真是跟着陆状元有样学样了。”
王秀轻哼,颇有些骄傲道:“我们是夫妻,成天在一处过日子,当然不是他学我就是我学他了。这叫取长补短嘛。”
长公主呵呵地笑,问道:“那他取了你什么长处了,你倒是说来听听。”
王秀道:“比如嘴甜啊,时刻惦念家人啊,待人和气啊,还有喜欢挣钱了,这些他以前可不会。”
长公主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
以前的陆云鸿要傲气些,多像不理俗事的读书人,少了人间烟火气。
现在的陆云鸿,倒实实在在像个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是比之前有韧性多了。
郑思菡突然插嘴说了一句:“陆状元和王娘子的感情真好,不像我爹娘,总是吵闹不停,令我毫无嫁人之心。”
王秀愕然,心想在古代的姑娘,也可以说因为自己父母感情不好,便不想嫁人的?
她当即问道:“郑姑娘芳龄几何,怎会有如此想法?”
郑思菡道:“我与王娘子一年生的,王娘子比我大三个月。”
王秀:“……”
“哦,那过了年就是十九了。”
郑思菡:“是的,可王娘子都要有孩子了,我却还身无着落,宛如浮萍柳絮,不知何处栖身。”
王秀:“……”
不知怎么,她突然又想到那不知是谁写的野史了。
转头看着郑思菡,王秀道:“像你这样天仙一样的姑娘,家世又好,怎么会愁嫁呢?”
“你要真发愁啊,那也简单。”
说着,用手肘拐了拐长公主,示意她接话。
长公主觉得这郑思菡自艾自怜的,不知道是不是受她那姐姐郑思桐的影响,当即便道:“好好的姑娘家,不想嫁就不嫁,你爹娘还会逼你不成?”
“不过要想让我们皇家指婚,那万万不能的了。你姐姐那个性子,别说太子,就是我见了都不喜。你还算好的,不过要择佳婿,还是等春闱后吧,说不定有世家子弟能中的,也不算委屈了你。”
王秀没想到长公主这么直接,她看见郑思菡当场红了脸,只能垂首喏喏地应了。
她正想说两句话缓和一下气氛,长公主却无所谓道:“我们今天出来是赏景的,不高兴的事情不要说。”
末了,兴致勃勃地挽住王秀的手道:“你一会就跟着我,我叫阿弟给我们收拾出了紫云殿,一会玩累了就过去烤肉吃。”
王秀听出来了,长公主根本不耐烦管郑思菡的事,估计带她出来也只是看在皇孙的面子上。
王秀也不管了,她们都是长公主的客人,长公主要如何待客是长公主的事情,她总不能喧宾夺主地帮长公主招呼客人吧?别说她没有那个心情,就算有,凭着郑思菡说话那股子酸味,她也不想管了。
很快,她们的马车畅通无阻地进了皇宫,到了太和门才停下。
彼时,已经有很多夫人和小姐们都到了。
王秀认识的很少,也没有人跟她寒暄。直到定国公府金氏带着府上的二小姐姜晴凑上前来跟她打招呼,说是因为蒋夫人病了,所以今天由她带二妹妹姜晴入宫赴宴。
长公主对表妹和表嫂还算客气,不过也没有邀请她们同行的意思。
很快,来赴宴的夫人和小姐们就由宫人引去了御花园,而长公主则带着王秀转进了东宫。
长公主道:“东宫这一片的景色也很好,而且还有小道直接通去御花园,我们不用跟她们一处挤。”
王秀初来乍到,当然事事听从长公主的。没过一会,便见花子墨领着两个跑腿的小太监过来,说是奉太子命令,前来给她们跑腿带路的。
长公主不领情,驱赶道:“我回宫还需要人给我带路?那我在宫里这十几年岂不是白活了?”
“再说了,我还有吕嬷嬷使唤呢,用不上你们。”
吕嬷嬷一直跟着,身后还有四个宫女,四个太监,她们的确是不缺人伺候的。
可花子墨却苦笑道:“我的殿下,您就让奴才跟着吧。太子殿下知道您把王娘子带进宫了,担心着呢。”
长公主冷嗤:“他担心,他担心他未来……”
王秀:“昂??”
长公主连忙住口,转而说道:“他担心王娘子怀有身孕,是怕少傅找他麻烦呢。行了,你们想跟就跟着吧。”
如此,一行人又添了三个。
可很快,王秀发现花子墨带来那两个根本就不是太监,他们孔武有力,腰间别了短刃,应该是侍卫假扮的。
王秀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暗地想,幸亏她刚穿越就抱上了长公主这颗大树,不然以太子对长公主的在乎,要是当初长公主救不活了,怕是太子早就一蹶不振,无心争帝位了。皇宫里的景色是真的好啊,飘雪乱飞,红墙夺目,高高的金顶恍如人间仙境。
她们走走停停,一路的亭子里都置了火炉,还上了各式各样的糕点,每到一处歇脚的地方,宫人们必都提前准备好了热茶和手炉等,不曾叫她们等上一刻。
长公主一边领着王秀四处逛,一边满意道:“寻常也不见你们做事如此妥帖,今天倒是周全。”
花子墨笑着道:“天冷了,昨儿落了半夜的雪,今天还陆陆续续不停呢。殿下说要照顾好长公主殿下和王娘子,免得二位受了寒,出来一趟却落了病,那样就不好了。”
长公主轻哼道:“算他有良心,知道阿秀是冷不得的。”
王秀陪着笑,她算什么,内臣之女,说好听叫师妹,说不好听就是奴婢。
长公主愿意给她面子,她却不敢真的觉得自己在太子心中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花子墨等人也不拆穿,一个个跟人精一样,笑着附和。
王秀心无旁骛,抓住机会看雪景。
目之所及,宫中各处都落了雪。有冰钩子长长挂着的,也有绿色琉璃瓦上铺满的,更有枝头寒冰落,一抹嫣红迎风展露,娇艳欲滴的。
雪下得大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混着红墙金瓦,还有那打了霜的树叶子,看着好一派凋零之景。直直转至大殿外,入目皆是十几根圆木大柱,金色的瓦片上落了雪,却掩盖不了那气派的辉煌,如此便又觉得,这庄严肃穆之地,果真蕴含了几分皇家的威严。
后面她们转到御花园中,只见那里已经起了戏台,四处有宫人照看着。
长公主没有带着王秀过去,只带她进了紫云殿休息。里面一应俱有,暖阁更是像重新布置过的,王秀刚坐上去,便有宫人来脱她的鞋。
她不习惯这样的伺候,卷缩着脚。
长公主就道:“我们走了远路,鞋子不能再穿了,我一会叫她们给你装上带回去。”
话音刚落,便见宫人捧了新鞋子来。那是一双八宝攒珠的厚底鞋,鞋面上都是宝石和珍珠,尤其红宝石最为耀眼,另有橘色的玉片,攒成了花瓣样,做得十分精致漂亮。
王秀道:“我来一回,还要穿双鞋子回去不成?”
长公主道:“这是内务府临时找来的,可惜没让你去挑花样子,不然应该多带两双回去。”
花子墨连忙道:“花样子有的,奴才叫人送来看看?”
长公主道:“好啊,还有哪些好看的常服,也一并送来。”
王秀连忙道:“不用了吧。”
长公主道:“你难得跟我进宫,是要好好见见世面。放心吧,都在我份例里面,那些嚼舌根的不敢乱说。”
花子墨道:“王娘子放心吧。您是不知道,长公主殿下当年还未出嫁时,就是皇上的私库里有什么好东西,也是要先紧着长公主殿下先挑,其次才轮到太子殿下的。”
长公主道:“替你主子委屈啊?”
花子墨道:“奴才哪敢啊,那太子殿下的私库,不也要先紧着殿下来吗?”
长公主轻哼,冷冷道:“你知道就好。什么好东西我没有见过,这也就是怕吓着阿秀,不然你把你们殿下的私库搬来,我也是懒得多看一眼的。”
花子墨小心地应是,很快就带着宫人出去了。
王秀在一旁早就看得瞠目结舌,长公主却不以为意,还拿了芙蓉纹样的大迎枕递给她,让她靠着躺一趟。
并道:“等会开席我们就在这里吃,不用出去。”
“你现在先睡一会,等会若是还有精神,我再带你四处逛逛。”
说着,便打了个哈欠。
王秀深知她有午睡的习惯,连忙道:“殿下快睡吧,别管我了。这么多宫人伺候着,还有吕嬷嬷在,不会有人亏待我的。”
长公主想想也是,便依在软椅上小睡起来。
王秀靠了一会,听见花子墨跟吕嬷嬷说话的声音就醒来了,她睡不踏实,就这一会的功夫,还是因为长公主就在身边陪着。
她起身,宫人连忙给她穿鞋。
吕嬷嬷听见动静进来,怕她口渴,还给她倒了茶。
王秀捧过热茶喝了一口,小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吕嬷嬷笑道:“还早呢,才到午时。”
王秀惊讶地朝窗外看去,今日这宫宴办得可真是应景,又落了半日的雪。
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什么时辰了,刚刚她还以为都到未时了。
吕嬷嬷道:“殿下睡着以后,最少要半个时辰才醒呢,若是不叫她的话,她能睡一个时辰。要不王娘子先行用膳,紫云殿的小厨房里做了几个炖菜,都是外面吃不到的,趁着热乎的时候吃味道更好。”
刚刚一路走来,但凡歇下,都有宫人送来精致的糕点,热乎的羹汤等。王秀以为要等下午开席呢,为了不亏待自己,她吃了挺多的。
现在没有什么胃口,她看了一眼睡着的长公主,小声道:“我不饿,再等等吧。”
说着,走出了内殿。
吕嬷嬷拿了披风跟出来,王秀自己系上,随即站在殿门口看雪。
花子墨叫宫人捧了好些鞋子和常服来,一双一双都是珠宝攒了花瓣做的,还有那些贡品布料做的常服,多看一眼就让人眼花缭乱。
王秀直接拒绝道:“都放下吧,殿下随便说说的,你们也当真了。”
花子墨看了一眼吕嬷嬷,只见吕嬷嬷轻轻摇了摇头,他便只得按耐住。
因为余得水的事情,花子墨一直想找机会报答王秀。难得长公主发话了,他恨不得王秀多选些好东西带出宫去。
可没想到王秀不在乎这些,他便感觉有力没处使,浑身不得劲。
就在这时,王秀问道:“后花园都是女客,男宾呢,在何处?”
花子墨连忙道:“他们进宫后先去勤政殿拜见皇上,随后由太子相陪,这会应该是在学士馆。”
王秀又问道:“那出宫是一起吗?”
花子墨道:“出宫时,两边会同时传话,陆陆续续出宫,若是有家人还未出宫,都会在宫门处等着,那里置了茶棚,不会受冻的。”
王秀微微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长公主起身了,连披风都没穿就出来,打着哈欠道:“我难得陪你逛皇宫,你却惦记陆云鸿?”
“你这么想他,那我送你去找他好了。”
王秀嗔道:“我可没说,这是殿下自己想的。
长公主道:“难不成是我会错意了,你不想见陆云鸿?”
王秀道:“想是想的,可也不是非要见他不可。我只是见殿下睡得正香,怕殿下今夜要留宿宫中,提前给自己找个伴而已。”
长公主故意揶揄:“还是老伴对吧?”
王秀忍不住笑道:“是啊,有时候看陆云鸿真像个糟老头子,可不是老伴吗?”
长公主闻言,“噗嗤”一声笑,她想到陆云鸿那张玉树临风的脸,那么俊美,怎么就成了糟老头子了?
王秀这个狭促鬼,她可真敢说。
也亏了陆云鸿没听见,不然怕是今天晚上都不好了。
此时的陆云鸿,正被顺元帝带着,一路慢慢悠悠正往御花园来呢。长公主和王秀用过午膳,刚好雪停了,便带她在御花园里逛了起来。
她们逛到一座小桥的时候,远远便看到高高耸立的角楼。
虽然隔得不远,但还有些树影遮挡住,不过那角楼一景,还是一眼落入了王秀的视野中。
只见她慢慢停住脚步,狐疑地道:“那个地方……”
长公主道:“那是角楼,有侍卫专门在那当值,夜里居高临下,可以巡视各处。”
王秀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黄昏时,水里有着角楼的倒影。倒影中有两个人坐在楼顶,好像正在说着什么话?
她正狐疑时,一阵寒风吹来,凌冽的雪景瞬间映入她的眼帘中。
长公主见她愣神,还问道:“怎么了?”
王秀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有点走神了。”
长公主看着眼前的积雪,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屋顶连个鸟爪印都看得出来,她顿感无语道:“这么冷的天,又是走在雪景中,你怎么还能走神?”
王秀笑着道:“兴许是眼前的雪景太美了呢?”
长公主眼睛一亮,当即道:“你想看最美的雪景是不是?”
王秀心里顿感不妙,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要干什么?”
长公主挽住她的手道:“你不是喜欢角楼吗?走,我带你去!”
王秀:“……”
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角楼了??
然而不等她说,一行人便径直往角楼而去,一路上还看见有宫人在铲雪,急急地给她们铲除一条平坦的小道来。
王秀见状,心想不去都可惜了,便也没有拒绝。
等上了角楼,俯览整个皇宫的盛景,王秀一时间不免有些恍惚起来。
站得高了,目光所及不全是雪,还有金黄的琉璃瓦,好似桥梁一样的屋脊,以及那大红色的宫墙。寒风刮过,连那兽檐都好像裹上一层厉色的寒装。
太和门前,白茫茫一片的雪,那条直上大殿的道路却被铲得干干净净的,连雪化的水渍都没有留下,看起来和别处大不相同。
东宫那边,宫人却少得可怜,入目皆是林荫树丛,好像故意栽种来遮挡视线的,不知是不是防止他人窥探。
王秀正看得入迷,突然长公主在她耳边道:“你看那是不是陆云鸿?”
“在御花园的小阁楼那儿?”
说着,指给王秀看。
王秀看过去,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陆云鸿。
他穿着早上那身圆领锦袍,带着一根金腰带,上面坠了一块压袍的佩,穗子是藏青色的,那穗子极少有人用,光看那个就已经确认七八分了。
再抬目朝他的面容看去,束发的金冠耀眼极了,他生得俊美,面容姣好至极,一双眼睛深邃明亮,不过随意远眺,看起来倒像是含情脉脉,总之,矜贵不凡,极是俊雅。
王秀心弦一动,瞧他虽然站在那凉亭的台阶下,然而四目张望,好像在寻她的身影。
只是奈何在皇宫里,不可随意走动,因此显得克制些。
“是他,应该是来寻我了,我们回去吧。”
王秀说着,就想走了。
长公主故意拦住她的手,不许她离开,转而说道:“你再看看呢。”
王秀再看去,发现四周的宫人极少,一行人好像正由太子领着,正往角楼过来。
可陆云鸿还留在那个地方,兴许是想着她怀有身孕,不会往角楼来。
王秀再也待不住了,挽住长公主的手撒娇:“殿下,您就让我去嘛,我站在这里怪冷的,我想回紫云殿了。”
长公主轻哼道:“是想回紫云殿还是想你家相公了?你若不说实话,我就不许你走。”
王秀连忙告饶道:“我想我家相公了还不行吗?殿下,我们快走吧!”
长公主乐得直笑,身边跟着的花子墨和吕嬷嬷等人也忍俊不禁。
就在一行人正准备离开角楼时,突然间,王秀看见一道身影直直地朝着陆云鸿走过去。
“等等。”
她主动拉住长公主的衣服,并问道:“那位是郑三姑娘?”
长公主顺着王秀的视线看过去,一身浅蓝色的衣裙,还带着她赠送萱草灵芝纹的披帛,不是郑思菡是谁?
长公主狐疑道:“她怎么会在那儿?”
虽说是赏雪宴,但也有给各位夫人小姐们备了休息的地方,眼下御花园中行人寥寥,偶尔出来如厕的夫人和小姐,也还有宫人在一旁引路呢。
唯独郑思菡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且有目的地走向陆云鸿。
长公主看出端倪,问着王秀道:“他们认识?”
王秀愕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
长公主:“……”
“陆云鸿说不定是在等她,你先别去,我们看看再说。”
长公主说完,握住了王秀的手,她还怕王秀担心,结果发现王秀看得饶有趣味,连手心都激动得出了一层薄汗,嘴里更是喃喃说道:“快了,快了……”
长公主:“快什么?”
王秀:“郑思菡快走近了。”
长公主:“……”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王秀一本正经:“除了生死关头,偷窥是检验一个男人真心的最直观办法,我是第一次,所以有点激动。”
长公主:“……”这歪理……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远处,陆云鸿也发现了郑思菡。
好家伙,他斜睨了一眼,当没看见不说,还往边上移了移,一副莫挨老子的表情。
王秀险些笑出了声,不过硬生生忍住了。
长公主也看出些苗头,那郑思菡发现陆云鸿不想理她,顿了顿,竟然还是走了过去。
她当即蹙眉,面露不悦。
因为这个郑思菡是她带进宫的,当时是看在侄子的份上,现在却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非常不爽。
长公主道:“我现在就叫人送她出宫。”
王秀道:“不着急,再看看。”
“可惜了,离得远,听不见她对陆云鸿说些什么?”
长公主道:“你想知道还不简单,一会去问陆云鸿不就行了?”
王秀笑着道:“说的也是。”
那一边,郑思菡正对着陆云鸿微微福了福身,出声道:“陆大哥,那日茶馆一别,没想到会在宫里遇见。”
陆云鸿往边上一站,转过身,直奔主题:“郑三姑娘,你看见我夫人了吗?”
郑思菡目光微微一凝,很快便摇了摇头道:“我们入宫后就分开了,长公主带着她往东宫去,现在不知歇在何处?”
陆云鸿道:“那先告辞了,我再去别处问问。”
说完,也不管郑思菡,转身就走。
郑思菡见状,连忙往前追了两步,问道:“陆大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当初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更何况,你当时不是也没有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陆云鸿突然驻足,停了下来。
就在郑思菡眼眸一喜,以为事情迎来转机时,却见陆云鸿突然转过头,一脸不悦:“我当时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等着你派人来杀我吗?”
郑思菡:“……”??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加更一章!(更得是有点晚,主要也没有看见你们催早点更,所以我就偷懒了)陆云鸿刚穿过宫墙,便看见顺元帝从雨花阁走了出来。
他连忙躬身行礼,顺元帝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多礼,随即问道:“没找到你夫人?”
陆云鸿摇头,说道:“宫人说她和长公主逛御花园去了,没在紫云殿。”
顺元帝道:“那进来陪朕再下一盘棋。”
陆云鸿正要答应,上台阶时,突然抬首看了一眼角楼,这一看,便看见王秀站在角楼上,正徐徐望来。
陆云鸿抿唇一笑,回头与皇上道:“她们在那儿呢。”
顺元帝抬首看去,只见长女正陪着王秀,两个人站在一处说话。
顺元帝乐呵呵地笑:“难得她们高兴,你就不要过去打搅了。”
陆云鸿微微颔首,这时角楼那边却传来嘲杂的声音。
顺元帝看向李德福,问道:“怎么回事?”
李德福连忙解释道:“刚刚太子说带几位大人去角楼,这会应该是过去了。”
“这么巧?”
角楼可不止一个呢,可他们竟然还撞上了。
顺元帝对陆云鸿道:“那你过去看看吧。”
陆云鸿当即告退,匆匆往角楼去。
其实刚刚在学士馆的时候,太子说带他们去角楼看看,还特意问他要不要去,他当时想着王秀怀有身孕,长公主应该不会带她去高处,所以拒绝了。
现在想来,太子应该是知道长公主和王秀行踪的。
可知道了,还径直过去,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呢?
不知不觉,陆云鸿的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
看到陆云鸿朝角楼来,王秀和长公主也下楼了。
因为王秀怀有身孕,长公主先让她走,自己在后面搀扶着她。
太子带来的人等候在角楼下,本意是问候长公主后,他们再行登楼。
谁料第一眼看见的,竟然不是长公主,一时间不免有些诧异。
太子看过去时,只见一双八宝攒珠的厚底鞋先入了眼,随即才看见身姿丰韵,面色姣好的王秀。她不知和长姐说了什么,笑意盈盈,目光流转,宛如春风漫过,好似一池春水都起了涟漪。
“妹妹,原来你在这儿,让云鸿好找。”王满上前,笑着说道。
一行人得知王秀的身份,其中计云蔚也在,看见王秀时也是一愣。
因为就在刚刚,陆云鸿不肯同行,就是要去找王秀呢。
就在他左顾右盼,寻思要不要去给陆云鸿报个信,便看见陆云鸿急匆匆奔来。
计云蔚当即打趣道:“哎呦,那寻人的苦主来了。”
众人回头去看,可不就见陆云鸿从那树荫底下探出头来,想是走小路来的,连衣服上都蹭了雪。
王秀也看见了陆云鸿,嘴角的笑意想憋都憋不住,再加上长公主还在耳边说道:“不知是不是急急跑来跟你解释的,我看你还是先晾着他好了。”
王秀心想,哪里用得着她晾。
古代这三妻四妾的制度,婚姻对女子来说是束缚,对男子来说就未必是了。如果陆云鸿真的喜欢那郑三姑娘,以他的心计和谋略,根本不会把她放在心上,自然有办法成双成对的。
当然,如果陆云鸿没有那样的想法,她没有必要因为别的女子纠缠陆云鸿就不理他,或者借题发挥。
试想一下,如果今天被纠缠的人是她,陆云鸿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冷落她,那她该有多难过啊?
因此看见陆云鸿来,她便朝他走去,并道:“远远就看见你在那边转悠呢,身边也没个人陪着。你若是想找我,遣人传个话不就行了。”
说着,伸手拂去了陆云鸿肩上的落雪。
陆云鸿心头慰藉,得知她看到了一切又不曾怪罪,反而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心里纵然有千般愁绪,此时也全散了。
他握住王秀的手,她一直抱着手炉的,手上到是热乎。
又连忙看向她的鞋子,见已经换了一双,心下松了口气。
随即他握住王秀的手,朝长公主和太子殿下鞠躬,真诚道:“多谢长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照顾内人,陆云鸿万分感激。”
长公主见他满心满眼都是王秀,眼下还为了王秀真心实意道谢,一时间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当即吩咐吕嬷嬷道:“带他们夫妻去紫云殿吧,我去陪陪父皇。”
说着,又对太子道:“你陪几位大人转转,一会就别去学士馆了,带他们去雨花阁,我让宫人把男宾席摆在那儿,刚好你们可以陪陪父皇。”
太子颔首,应声道:“都听皇姐安排。”
如此,陆云鸿夫妇便和太子等人拜别,夫妻相携而去。
计云蔚看着他们夫妻二人的背影,羡慕道:“什么时候我也能跟娶一个跟我琴瑟和鸣的媳妇就好了。”
王满笑道:“那是晴瑟和鸣吗?那是我们王家的女儿好,可惜啊,再没有多余的一个嫁给你了。”
计云蔚连忙道:“我也就是现在想想,换做他们刚成婚时,我可不会想。因为他们是日久生情的,这我知道的,当年云鸿可不像这样。”
众人连忙附和,当年的陆云鸿,那是不屑与他们为伍的。满脑子都是政绩,为生民立命,势必做出一番功业。
现在的陆云鸿……
不提也罢!
太子领他们上了角楼,一行人还在说陆云鸿如何如何?
他们站上了刚刚长公主和王秀站的位置,刚好看见陆云鸿和王秀走到了紫云殿的宫门口。
而走了这么远,他们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过,一直握得紧紧的。
王秀不知和陆云鸿说了什么,侧着脸,娇笑着望着陆云鸿。
陆云鸿则宠溺地望着她,好像拿她没有办法一样,那样的感情,看得人心里暖暖的。于是众人忍不住心想,当初皇上赐婚的这一对,现在可真是……大有奉旨秀恩爱的意图。
与此同时,长公主也进了雨花阁。
可没过一会,便见长公主扶着皇上出来,转到去了紫云殿。
众人心下诧异,想着皇上果然是看重陆云鸿的,刚刚留他单独说话,这会又没让陆云鸿夫妇过来雨花阁见他,反倒是亲自去了紫云殿。
此时的众人不知,因长公主见了顺元帝后,说了要在雨花阁摆宴,留男宾在这边用膳。顺元帝觉得那群小子太吵,心想太子一个人陪就可以了,他想清清静静陪女儿用膳,故而提议去紫云殿。
长公主说了陆云鸿和王秀在紫云殿,皇上则道:“那刚好,留他们夫妻作陪,也不用叫别人来了。”
长公主见父皇不介意,当即便搀扶着他,父女二人往紫云殿去。蕙兰殿中,打听消息的宫人回来了。
惠贵嫔问道:“确定皇上去了紫云殿?”
宫女白桃肯定道:“长公主亲自陪着去的,传膳的宫人都得了消息,皇上要在紫云殿用膳。”
惠贵嫔连忙问道:“除了长公主还有谁作陪?”
白桃回道:“听说还有陆状元夫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惠贵嫔一听,面色一变。是不是真的又怎么样?
谁都知道宫里在办宫宴,她一个新晋得宠的嫔妃,还身怀有孕,若是不出去走动走动,那在这宫中还不跟个透明人一样。
惠贵嫔当即道:“走,我们去紫云殿。”
白桃小声道:“娘娘,算了吧,长公主在那儿呢。”
惠贵嫔不悦,冷声道:“长公主在就在,你怕她干什么?不都说那王秀会医术吗?刚好她也有孕,我也有孕,借口都不用找了。”
惠贵嫔说完,执意要去。
宫女白桃连忙叫上两个小太监,几人匆匆跟上,生怕惠贵嫔不小心摔倒。
……
紫云殿中,陆云鸿和王秀去了偏殿。
吕嬷嬷只好将几个熏笼移过去,这才叫宫人摆好呢,长公主和皇上来了。
看到忙碌的吕嬷嬷,长公主狐疑道:“你干什么在殿外走动,阿秀和陆云鸿呢?”
吕嬷嬷指了指偏殿,哭笑不得道:“王娘子和陆状元说殿下不在这儿,坚持不肯入正殿,这不。奴婢刚刚让人给他们搬了熏笼过去。”
长公主一听,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道:“偏殿那么冷,你就没劝住?”
吕嬷嬷苦笑道:“奴婢劝不住啊。”
顺元帝看了看敞开的正殿大门,点了点头道:“他们夫妇是个知礼的,这很好。”
长公主还能说什么,只得吩咐吕嬷嬷道:“快去请他们到正殿来吧。”
没过一会,陆云鸿和王秀便进了正殿。
两人刚刚坐下,吕嬷嬷便进来道:“回禀皇上,惠贵嫔娘娘过来了。”
顺元帝皱眉,不悦道:“她来干什么?”
吕嬷嬷回道:“惠嫔娘娘说王娘子身怀有孕,还医术超群,想请王娘子给她把把脉。”
长公主一听,当即冷笑道:“不是请孙院使去给她看过的,她既然连孙院使都信不过,就把太医院的太医都叫过去得了。”
顺元帝听这声音就知道长女生气了,连忙道:“叫她回宫去,别出来瞎走动。”
吕嬷嬷当即下去传话,没过一会便急急跑来道:“惠嫔娘娘说肚子疼,走不动了。”
长公主呵斥道:“那就叫人抬回去!”
王秀看皇上的神色似乎有些担心,当即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吧。”
长公主道:“你不用去,不必理会她。”
顺元帝也道:“叫人抬回去,传太医给她看看。”
王秀心想,这要抬回去没事还好,要是有事,怕有心人会说她见死不救。
这会顺元帝和长公主都想不到这一层,自然无所谓怪罪,可若是日后那惠贵嫔真出了什么事情,难保不会心生嫌隙,尤其是皇上和长公主之间的父女情分,怕是会受影响。
陆云鸿听见王秀心中所想,站起来道:“皇上,还是让阿秀给惠嫔娘娘看看吧,如果平安无事便好,若有什么,阿秀也可以帮忙斟酌药方。”
顺元帝听了以后,看了一眼长女。
长公主冷着了脸,不肯应。
王秀当即上前,挽住长公主的胳膊道:“我在这儿坐着的,不闻不问也不好,就看看吧。”
长公主知道王秀为难,说到底还是那惠贵嫔太不长眼了,以为皇家宴会是什么人都能参加的?
还要她带来的客人帮忙看诊,惠贵嫔的脸可真大。
长公主当即道:“也好,那就好好给她看一看。”
说着,又对吕嬷嬷道:“传孙院使过来,可别什么黑锅都想往别人身上扣,我还就不吃这一套呢。”
顺元帝尴尬异常,脖子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陆云鸿在一旁看见了,连忙给皇上倒了杯茶。
皇上接过茶杯,想着幸亏陆云鸿夫妇在,不然女儿发起火来,他也是有点怵的。
王秀继续道:“听闻惠贵嫔娘娘和先皇后尤为相似呢?可我和殿下交好到如今,一直没有机会能拜见先皇后,不如就借此机会见见这惠贵嫔娘娘。”
长公主闻言,像个爆竹一样炸了,怒声道:“若不是仗着她那张脸,我真不知她还有什么可依仗的?”
“她那肚子?”
“真是笑话!”
王秀一边握住长公主的手捏了捏,一边看向顺元帝,十分真诚地问:“性情不像吗?”
长公主冷冷一笑,表达的意思昭然若揭。
王秀又一次给她暗示,示意她别硬着来了。
长公主自然不惧一个小小的贵嫔,若不是看在她怀有身孕的份上,弄死都是轻的。
可她看了看身侧的王秀,王秀在担心她,担心她会因此触怒自己的父皇,从而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这让她有一种守望相助的感觉,仿佛可以将后背安心地交给王秀,只要王秀不倒下,她也绝不会有事。
不知为何,长公主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了。
她和太子一般大,因为出生早一刻,因此便成为了长姐。这些年她习惯护着太子,任何事都让自己冲在前面,众人只知她性子急躁,处事狠辣,轻易不给人留活路。
可他们哪里知道,有些事情她不做,太子就要做。而她居长,除了自己的父皇,后宫一干嫔妃都不敢说她,因此渐渐便有些锐利的锋芒,等闲人只想避开,哪里会迎面而上,想着将她护在身后?
纵然是她的父皇,也只当她性子刚强,许多事情都是能让就让,能不与她争执便不与她争执。
殊不知,她害怕的根本就不是争执。而是争执后,那无人诉说的辛酸和苦楚。
想到这里,长公主心情已经然低落,她顺势道:“我母后,那是何等柔情似水的人,但凡见过她的宫人,没有一个不真心敬仰的。哪里会像这等赝品,不请自来,还在我宫门口说肚子疼?”
“我是出嫁的公主不错,可回一趟皇宫,竟连一片清静地也寻不到,想来是我福薄,母后早早就走了。但凡我母后活着,这宫里谁敢这样待我?”
长公主适时地示弱,让皇上的心里越发内疚起来。
王秀见长公主想明白了,心里一喜,握住她的手忍不住紧了紧,面上却道:“殿下可千万别这样说,否则置我们夫妻于何地?”
陆云鸿也适时地站到王秀的身后,一副随时共进退的模样。
顺元帝见状,连忙道:“就是就是,你不想见她,就叫她走就行了。陆云鸿夫妇还在这儿呢,他们可是你请进宫来的,总不能你甩手走了,让朕替你招呼吧?”
长公主故意沾了沾眼角,哽咽道:“哪里就用得着麻烦父皇,您只肖说把我们都赶出去不就行了?”
顺元帝道:“胡说,不就是个贵嫔,你可是朕的嫡公主。”
长公主甩了冷脸道:“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不也是父皇的骨肉?”
顺元帝见长女果然介意这件事,当即便道:“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而已,父皇又没有虎狼之心,如何嫌弃?不过是庶出,怎能同你和太子相提并论?”
“你们姐弟若真的不放心,那等孩子出世后,朕送去东宫让太子亲自教养如何?”
惠贵嫔刚进大殿,听见的便是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整个人当场愣住,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惠贵嫔捂住肚子,痛意在一瞬间袭来。
只见她脚步踉跄,险些摔倒。还是身后的宫人连忙搀扶着,这才不至于真的出事。
可假痛变真痛,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与此同时,王秀看出端倪,连忙让吕嬷嬷搬了椅子来。
惠贵嫔穿着一身橘红色的宫装,带着耀眼的金簪和南珠步摇,看起来十分奢华。可她年约二十,看起来比长公主还小些,肌肤白皙,娇嫩如水,一双凤眼盈盈动人。
单看她的面相,的确可以想象先皇后娘娘是个怎样风华绝代的人。
只可惜,在一个人的身上找寻另外一个人的影子,无论是对现在的这个人,还是对故人,都是不可取的。
王秀把完脉,眉头微皱。
这时,孙院使也已经来了。
他看见王秀在,连忙道:“几次用了王娘子的急症方,却还未当面谢过,真是惭愧。”
王秀道:“方子本就用来救人的,孙院使不必如此。你来看看,贵嫔娘娘这脉象可需要保胎?”
孙院使一听,那可不得了,当即给惠贵嫔把脉。
长公主悄声问王秀:“是真的?”
王秀点了点头,一开始或许是假的,不过听说自己的孩子有可能要抱去给太子教养,估计慌了神,动了胎气。
这叫什么?
自作自受?
倘若没有这个孩子,那惠贵嫔还能不能翻身就不知道了,后宫女子,没有孩子傍身,下场都不会太好。
惠贵嫔显然也想到这里,从进来后,便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也是她疏忽,自从老皇子下过那道旨意,她便不敢再对老皇帝用药。本想等生下孩子再做打算,谁知道因为心急,险些露出了马脚。
眼下她秉着多说多错,不说少说为好,只隐忍着身体的痛楚,并不开口。
这份隐忍,又像极了当年先皇后有孕时的小心翼翼,那时先皇后怀的是双胎,孩子才四个月大时便已经时常感觉不适了。
顺元帝看向孙院使,问道:“如何?”
孙院使道:“回皇上,惠嫔娘娘动了胎气,需要静养。”
“微臣给娘娘先开三副保胎药,吃完以后,这一月都需要卧床休息,不要再随意走动了。”
顺元帝听后,又问王秀道:“是这样吗?”
王秀点了点头道:“是这样,不过还需稍减忧思,否则这一胎也养得艰难。”
惠贵嫔不敢置信地抬头,她这几日夜不安寝,可不是忧思过重?
王秀竟然连这也能看得出来?
顺元帝皱眉,不悦道:“忧思什么?”
长公主冷嗤道:“担心父皇年迈,她的皇儿还在腹中,怕日后无人照拂呗?”
“父皇还是早早捋下一道圣旨,也不要说什么把惠贵嫔的孩子抱去东宫教养,太子监国,政务繁忙。我一个住在宫外的公主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看还是将惠贵嫔升为惠妃,让她自个教养吧。”
顺元帝看向惠贵嫔,一时间犯了难。
他对自己的一双儿女是很信任的,可惠贵嫔当然不信。
气氛凝滞中,王秀往后退了退,悄悄挽住陆云鸿的手道:“贵嫔娘娘还很年轻,是可以教养自己孩子的。”
陆云鸿没有回话,他知道阿秀这句话是说给皇上听的。
惠嫔还很年轻,比长公主还小呢。
她胜在那张脸,也胜在她年轻,毕竟当年先皇后故去时,也不过双十年华。
顺元帝看了看长女那张酷似自己的脸,突然有些恍惚。
倘若自己的长女酷似妻子?
这个念头刚起,他再看惠贵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惠贵嫔暗觉不好,当初老皇帝是在恍惚中宠幸她的,她无比清楚自己是个替身。
本想弄死老皇帝再弄死先皇后这一双儿女,谁知道二十年前太子是她的克星,二十年后她的克星竟然是长公主。
惠贵嫔闭了闭眼,整个人慌得不行。
不一会,只听她的宫人惊呼:“娘娘,您……您见红了。”
整个紫云殿突然兵荒马乱的,长公主当机立断对王秀道:“你们夫妻先走吧。”
“吕嬷嬷,带他们去跟太子辞行,先行出宫。”
长公主不留王秀和陆云鸿,是不想他们跟这件事有任何瓜葛。
她看惠贵嫔这胎未必能保住了,为了以防万一,只能将他们夫妻先支走。
王秀和陆云鸿自然懂得长公主的好意,只是夫妻二人刚走到门口,便听惠贵嫔大喊道:“王秀,你不能走!”
王秀被她那声音吓了一跳。
回头时,只见惠贵嫔抓住皇上的袖子委屈地哭喊:“皇上,王秀有办法帮臣妾保住孩子的,倘若您就让她这么走了,臣妾一定会失去这个孩子的。”
“臣妾今年才二十岁,二十岁啊,臣妾说不定以后都不能再有孩子了,您怎么忍心?”
“皇上,您怎么忍心啊?”
长公主冷笑道:“孙院使还在这里,惠贵嫔这是置孙院使于何地?”
“父皇,刚刚女儿怎么说的?这黑锅莫不是真要扣在女儿的头上?”
这边吵得顺元帝头疼,他抬眼朝门口看去,只见陆云鸿夫妇都不知到哪儿去了。
他一边嫌弃陆云鸿夫妇跑得快,一边又觉得心里松了口气,便对孙院使道:“你快来给惠贵嫔看看。”
惠贵嫔也看见,陆云鸿夫妇走了,心里暗恨,扶住椅子的手捏得青筋暴跳。
长公主也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把王秀扯入后宫无端的争斗当中,此时她也暗暗后悔,早知道就不带王秀进宫看什么雪景了。
大殿外,陆云鸿一边走一边问:“我们就这样离开了?”
王秀道:“怎么可能?”
陆云鸿停下来,担心地问:“那你要先把我送走?”
王秀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真想问问他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我送你去哪儿啊?这里可是皇宫里,要走也是我们一起走。”
说完,对吕嬷嬷道:“去备纸笔来吧。”
吕嬷嬷神情一震,很快折身去寻纸笔。
王秀握住陆云鸿的手,十指紧扣,她晃动着,打趣道:“你刚刚瞎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里面太吵,不想待了。”
最主要的,惠贵嫔见红了,而陆云鸿是外男,不能留在里面。而她留下也不好劝架,看皇家的笑话也不好。
所以出来,再留下一张药方,用不用在于孙院使,反正她是尽力了。
陆云鸿看到她狭促的样子,无奈地叹道:“你呀……”随即展露笑意,多少有点如释重负。
因为就在刚刚,她果断牵起他的手离开时,他突然有一种他们要去奔于逃命的窘迫感。
而他在那一刻,担心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惠贵嫔,什么皇家的丑闻。
他想的全是……她不会在半路丢下他吧?
所以才会有刚出殿门那一问,以及心里突然涌上的忐忑和不安。
好在,她做什么都是这样坦然,让他觉得自己有点……昂……有点想多了……
王秀写了药方,随即对吕嬷嬷道:“见红未必就会流产,那孩子暂时还保得住,以后就不好说了。可怎么也不能在紫云殿没了。”
“嬷嬷进去,告诉长公主,我们在外面等她。”
吕嬷嬷知道王秀是在为长公主着想,也明白刚刚王秀要出来的原因,皇家的事情他们外臣女眷怎么好掺和的?
不过有了这药方,谁也不能说长公主什么了?
“奴婢替长公主谢谢王娘子!”
吕嬷嬷说着,眼圈微红。吕嬷嬷连忙小跑进去,将药方递给孙院使看,并道:“王娘子说了,惠嫔娘娘这胎能保住,不过以后还是尽量少出来走动。”
说完,又对长公主道:“殿下,王娘子还在外等您,并未离开。”
长公主听到这里,强露于外的坚强终是有了碎裂的痕迹。
她想到自己口口声声跟王秀承诺的不会让她看见后宫的一点涟漪,她想到原本她还在和王秀高高兴兴地讨论着晚上吃些什么才好?
她想到……原本应该要离开的王秀此时就在殿外等她,而且生怕她夹在中间难做还写了方子送进来……
“好好的赏雪宴,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
长公主笑了,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泪光。皇宫虽说是她的娘家,可此时她却连招呼客人的颜面都没有了,她第一次不再伪装,而是伤心道:“父皇,您满意了?”
她那伤心难过的样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呢,看得顺元帝心头一颤,整个人内疚极了。
“凤阳……”顺元帝叫着长女的名字,感觉眼睛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长公主哽咽着,拂袖离去,都已经走到大殿门口,她不知怎么,心里厌恶了这惠贵嫔的由来,便转头冷冷地道:“父皇虽说与母后天人永隔,但父皇怎知,母后不是在天生看着这一切的?”
她说完,厌恶地看了一眼惠贵嫔的小腹,径直离开。
一场宫宴,以惠贵嫔的到来戛然而止,且祸端无穷。
顺元帝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胸口里像冰渣子刺进血肉里,那种疼痛,无法言说。
李德福见状不好,连忙上前搀扶着。
却听见顺元帝道:“既然惠贵嫔如此钟爱紫云殿,那就传朕旨意。惠贵嫔降为惠嫔,移居紫云殿养胎,任何人不得打搅。”
惠贵嫔猛然朝顺元帝看过去,眼里满是震惊。
“皇上……”
顺元帝看向她,那目光蕴含着冰锥般刺骨的寒意,明晃晃的,像一把杀人的刀。惠贵嫔颤抖着,指甲掐入掌心,整个人低泣着,面容愁苦道:“臣妾遵旨。”
很快,顺元帝也离开了,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留下照顾她的宫人,谁也不敢说话。但谁的心里都无比清楚,今天这一遭,完全是惠嫔自找的。
长公主是嫡公主,是皇上亲手带大的。
太子监国,地位固若金汤。
一个小小的贵嫔,即便生下皇子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要看太子的脸色,毕竟将来继位的可是太子殿下。
可惠嫔太自以为是了,非要闹这一场,眼下惹了皇上厌弃,这紫云殿在御花园的后面,寻常举办宴会才用,寻常哪有宫妃住这么偏僻的?
这跟住冷宫有什么区别?
不知不觉,白桃叹一声。
也是这一声,让惠嫔颤抖着,拳头捏得紧紧的,恨不得朝白桃的身上狠狠砸去。
一旁的孙院使见状,提醒道:“娘娘,切勿动怒,否则再好的保胎药,怕也是无用的。”
惠嫔闻言,整个人清醒过来,可那捏着的拳头却还未放下。
白桃抬头看见,身体一颤,连忙跪下身去。
惠嫔看向孙院使,问道:“王秀给的药方真的能管用?我这肚子里的孩子还保得住?”
孙院使道:“药方只是固本,娘娘若能平心静气,安安心心养胎,孩子自然能平安生下的。”
孙院使没有把话说死了,虽然王秀留下的药方比一般的保胎药更好,可谁也不敢保证怀孕的人会不会安安稳稳养胎,他可不想给王秀惹麻烦。毕竟,他还想找王秀切磋切磋医术,再问点别的方子什么的?
惠嫔沉声道:“好,那就麻烦孙院使了。”
只要孩子还保得住,她就不急。横竖现在老皇帝的身体硬朗着呢,也不会说退位就退位了。
等到她的孩子平安生下,她就不信没有办法翻身。
……
紫云殿外,长公主十分歉意道:“走吧,我们出宫。”
王秀道:“现在出宫,岂不是白给他人看笑话?”
长公主十分诧异,眼泪也不擦了,问道:“你还待得住?”
王秀道:“有什么待不住的,我瞧着那惠贵嫔也没有长四只眼睛,八双手啊。”
长公主嗔道:“你还有心情说笑?”
王秀道:“为什么没有呢?我之前听说这惠贵嫔啊,特别像先皇后娘娘。不止容貌像,性情也像。可我今天看了,觉得不过如此。”
长公主道:“你也觉得不像对吧?”
王秀点头:“先皇后娘娘能让皇上惦念那么多年不再立后,可想她定是温柔贤德,无人可比的。之前在无锡时,我听你说皇上曾迷迷糊糊病过一些日子,人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最容易想到的事情,便是他年轻时候的事情,所以他会觉得惠贵嫔像先皇后也不奇怪。”
“但是现在……只有惠贵嫔还看不清而已。”
“行了,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我刚刚瞧着雨花阁也不错,不如你带我过去看看。”
长公主被安慰了,也不想宴会草草收场,便道:“可这会说不定太子都带着那些个大人过去了。”
王秀道:“那有什么关系,我可是有相公的人,不会肖想他们的。”
“噗。”长公主忍不住笑,心情也好了起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云鸿,发现陆云鸿竟然不生气,而且嘴角还勾了勾,看起来心情也很不错。
这会她突然有点羡慕陆云鸿了,王秀的性格可真好,而且最难得是真心,而不是那些谄媚之辈可以比的。
长公主当即豪气道:“不用去雨花阁,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说着,悄悄吩咐了吕嬷嬷。
只见吕嬷嬷笑着,很快带着宫人们前去安排。
王秀一头雾水,见四周林荫渐深,且走的路越来越偏,便问道:“这是去哪里的?”
长公主故意吓唬她道:“现在知道怕了,我要带你去冷宫。”
陆云鸿怕王秀担心,在她的耳边解释道:“这里也是花园,不过是皇上的私人花园,一般人不许进来。”
王秀恍然大悟,她就说这边的路看起来不常有人走动,原来是皇上是私人花园。
“皇上应该也有许久不曾来了吧?”
“瞧瞧这梅花上的积雪,好像已经积攒了好久,旧的化成了冰,松软的新雪又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陆云鸿折了一支,拂去冰雪,递给了王秀。
王秀拿在手里把玩,发现梅花都冻成了冰花,只有那抹嫣红还在,看起来特别喜庆。
王秀用它挠了挠陆云鸿的肩膀,笑着道:“要是鞭炮就好了,炸得冰雪乱飞,肯定能把你吓一跳。”
陆云鸿见她还有心情淘气,便问道:“能吓到我你就那么高兴?”
王秀一本正经:“这样我就能罩着你了!”
说完,不忘掀了掀身上的披风,示意陆云鸿害怕可以钻进去藏着。
“噗。”长公主做了一个甘拜下风的手势!
她转头,对陆云鸿道:“栽了,你也不亏!”
陆云鸿忍不住笑,却伸手帮王秀捋了捋披风,故作严厉道:“别掀了,小心着凉。”
王秀握住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心暖暖的,便戏谑道:“牵着相公这么暖和的手,我怎么会着凉呢?”
长公主停下来,不走了。
王秀见四周都是梅园,疑惑道:“就在这儿?”
陆云鸿握住王秀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别说了。
果不其然,只见长公主回头,一脸生无可恋道:“我怎么感觉我像个多余的太监似的??”
王秀回过神来,咯咯地笑,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什么不是宫女呢?”
长公主翻了个白眼:“宫女可以思春啊,太监思春能有什么用?”
“比如我,相公都没有,却还忍受你们夫妻秀恩爱的折磨!”
王秀见长公主如此幽怨,没觉得她委屈,反而联想到了太监若是思春,那还真没有什么“鸟”用,一时间忍不住大笑起来!到了昭和殿,王秀还咯咯地笑个不停。
长公主问陆云鸿道:“你就不能管管她?”
陆云鸿知道她在笑什么,便直言道:“这都是殿下惹出来的,理应殿下来管才对。”
长公主:“……”
罢了,她终究是个外人。
……
勤政殿里,顺元帝缓过来,觉得今天扫兴至极。
最主要的,还伤了女儿的心。
就在他叹着气,想着这会女儿估计都出宫了,便对李德福道:“你去打开朕的私库瞧瞧,看有什么东西能入眼的,就拿过来。”
“朕晚些再捋旨,由你送去长公主府,顺便再挑一些送去王府。”
“今日是朕让长公主丢了脸面,朕得替她找回来。”
李德福离开紫云殿就派小太监跟着长公主了,这会得了信,正要说呢。
听了皇上的话,连忙道:“长公主没出宫呢。她带着陆状元夫妇去了小花园了,说是要在那边烤肉吃,晚上再出宫。”
顺元帝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芒,愁绪也都散了。
“凤阳她没出宫?”
李德福笑着道:“没出。许是王娘子劝住了,这会已经到了昭和殿了。”
顺元帝高兴道:“昭和殿好啊,那地方偏僻,等闲人也进不去。”
“凤阳这性子,到底有人能降住了,朕刚刚还担心,她出宫时气不过,把宫门都给朕砸了。幸好幸好!”
李德福终是忍不住,笑了。
顺元帝顿时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笑什么?你个老东西,你还不给朕想个办法,总不能让朕在这儿干坐着,就听着他们乐乐呵呵地吃喝吧?”
李德福当即道:“女眷那边就请淑妃娘娘过去照看,皇上想去昭和殿还不容易吗?”
“今日王满和计云蔚也入宫了,皇上召他们前来,由他们陪着过去。”
“长公主再生气,看到他们过去了,少不得要顾及陆状元夫妇的面子,自然不会闹的。”
顺元帝一听,当即眼睛一亮。
“快,伺候朕换身衣服,换……换……换那套藏青色的禅服,配那方巾,朕要过去喝茶去了。”
半个时辰后,皇上在昭和殿外的林子里碰见太子。
顺元帝左看右看,不见王满和计云蔚,只得憋屈道:“太子也来了?”
太子道:“听闻父皇要来昭和殿,儿臣特来相陪。”
末了,不忘解释道:“父皇要找的那两位,儿臣已经让他们先行出宫了。”
顺元帝:“……”
完了,烤肉吃不成了。
他还是回去吧。
顺元帝默默转身,等回到勤政殿,早就灌了一肚子冷风了。
幽怨是幽怨,委屈是委屈,却偏偏一句牢骚都发不出来,可真是憋屈死了。
梅林里,太子看着顺元帝离开的背影,淡淡道:“紫云殿那周围的宫道……”
花子墨连忙凑近,竖起耳朵。
下一瞬,只听太子嗤道:“封了吧。”
……
王秀和陆云鸿回到王家都已经是戌时了。
杨夫人一边招呼下人给他们解披风送手炉,一边又问道:“看见太子了吗?”
王秀道:“那当然看见了。”
杨夫人笑着道:“听他们说,今日入宫赴宴的那些个夫人小姐们,一个都没有看见太子呢。而且都在猜测,这场宫宴太子就在幕后看着,看谁家贵女端庄,便要选谁家贵女当太子妃。”
王秀愕然,看向陆云鸿。
陆云鸿道:“太子先前一直在学士馆,根本没有去过御花园。后面虽然去了,但应该也没有碰见什么贵女,我看这场宫宴到像是长公主办的,只是地点是在皇宫而已。”
王满回来得早,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听了陆云鸿的话,一边递了热茶给他,一边调侃道:“管太子是什么意思呢?横竖咱们王家又没有适龄的女儿,不操心这些。”
陆云鸿接过去没喝,递给王秀了。
下一瞬,王满一把抢过去道:“这是给你喝的,你给阿秀干什么?阿秀要喝的是甜汤,娘早就准备好了,不喝这个。”
陆云鸿再次接过去,赔笑道:“是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说完,像模像样地喝完了。
王满这才道:“太子突然叫我们先行出宫,我猜应该是宫里还出什么事情了,你们两个又这么晚回来,别是让你们给遇上了吧?”
话落,一家子都静了下来,目光也都看向陆云鸿和王秀。
王秀抱住手炉,就坐在杨夫人的身边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个惠贵嫔突然来了紫云殿,然后险些小产了。”
“啊??”
杨夫人大惊,随即连忙握住女儿的手道:“怎么回事?跟你们没有关系吧?”
“宫外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大家都在议论太子的婚事。”
陆云鸿见岳母担心,连忙解释道:“皇宫里的消息,不想外传的,外面自然不知道。”
“这件事跟我和阿秀无关,那惠贵嫔自己找来的,还未进紫云殿就说不舒服了,进了殿孙院使又来看诊。皇上和长公主还因此置气呢,我和阿秀多无辜,我们不过是应邀去看雪景,最后还替皇上把长公主稳住了,没闹出宫来。”
杨夫人狐疑道:“长公主没请,惠贵嫔自己去的?”
陆云鸿和王秀齐齐点头。
杨夫人当即谨慎道:“看来以后这宫宴还是要少去。”
陆云鸿趁机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我们长留京中,怕是也避免不了。”
杨夫人听出了陆云鸿言外之意,不悦道:“你的意思是,还要带着阿秀搬回陆家去?”
陆云鸿机警道:“怎么会?我不是听说阿秀在郊外有处田庄吗?是她的陪嫁,我想过完十五陪她去转转,听说那边开春后,漫山遍野都是杜鹃花。”
听说不是回陆家,杨夫人面色稍缓。
她其实最怕的还不是陆云鸿带女儿回陆家去,而是怕陆云鸿女儿回无锡老家去。那样她再想见女儿,怕是也要一年半载的时间。
可眼下他们在京中的确引人瞩目,去郊外住住也好。
杨夫人当即道:“可以的,我陪你们一块去,顺便照顾阿秀。”
陆云鸿连忙道:“那求之不得,到时候就要辛苦娘了。”
杨夫人道:“都是一家人,辛苦什么?那我明天就叫人过去收拾,等过了十五我们就过去。”
陆云鸿见得逞了,笑意在眼睛里荡漾着,眼看都要冒出星星了。
王满打趣道:“娘就不该答应的,瞧瞧云鸿,都快乐上天了。”
陆云鸿连忙解释道:“五哥别胡说,我只是今天嘴角笑僵了,一时收不回来罢了。”
众人听后,哄堂大笑。
王秀见陆云鸿这傻样,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时间王家的气氛极好,上下都是乐呵呵的,连那去给余得水送饭的小厮,嘴角都咧起来,笑得红光满面的。晚上,东宫一片寂静。
太子睡觉之前,恍惚想起了角楼,那一片他小时候经常去玩,无比熟悉。
可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却好像陌生极了,似乎是在楼顶。
迷迷糊糊的,太子睡去。
好似黄昏一般的橙红色薄雾中,他看见了一双鞋子。那双鞋子很漂亮,是一双八宝攒珠的厚底鞋,他记得见过,后来想了想,想起来见王秀穿过。
那鞋上的玉片也是橙色的,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在黄昏下的蔷薇花,他顺着那双脚往上看去,看见了的确是王秀不错。
但她的手光秃秃的,手掌被截掉了,没有血,皮肉都是生长好了的。
他一时不知怎么反应,只得愣住。
却见王秀坐在塔顶,望着护城河中的倒影,惆怅地说:“殿下,这京城已经有很多人不识得我们了。”
他说:“怎么会,我可是太子。”
然后王秀道:“是啊,你是太子。所以他们是不记得我了。”
“不会的,他们一定会记得你。”他说着,语气有些急迫。
可王秀笑了笑,浑不在意道:“罢了,只要殿下记得就行。”
“我永远都记得。”他说着,一些记忆闪过,胸腔里涌来一股陌生的情绪,异样的情绪冲撞着,来的汹涌极了。
他什么都记不太清了,唯一记得的,便是王秀那双手,是为他断的。
“怎么会?”
“怎么会?”
太子惊醒,感觉胸口处全是冷汗。
他坐起来,发现房间里点了灯的。花子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在给他倒茶。
“殿下又醒这么早?现在才卯时呢。”
太子诧异道:“已经卯时了?”
那他已经睡了几个时辰了,可他感觉,不过刚刚眯了一会,最多不超过一刻。
花子墨打着哈欠道:“卯时了,所以奴才正准备起身给殿下备衣服呢,谁知道殿下就跟着醒了。”
太子坐起身来,想到白日里看见王秀双手双脚都是好好的,自己却做一些怪梦。
王秀若是为了他断了一双手,那他怎么会无动于衷呢?更何况,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太子起身后,对花子墨道:“准备一下,去把太孙接回来。”
花子墨连忙问道:“殿下要出宫吗?”
太子摇头:“你去就行了,顺道看看余得水。”
花子墨连忙应声,想着先去王府看余得水,然后再接太孙,这样就不耽搁了。
岂料太子道:“你接了太孙以后,带他去王府认认门,顺便请王娘子给他把个平安脉。”
花子墨不做他想,只当太子是担心太孙的身体,连忙应声道:“奴才知道了,奴才会多带几个人的。”
太子颔首,没再说话,不过气息微微重了些。
……
安郡王府。
深夜,一行人还在荒僻的后院中忙碌着。
突然,只见一个满身泥污的小厮兴冲冲地往正房跑,不一会就扣响了房门。
里面的人传了话,只见安郡王披了件长衫,兴冲冲地走出来。
小厮见了,连忙回禀道:“王爷,成了。”
安郡王拉他到廊檐下去,压低声音问道:“那边街头的人是谁?”
小厮道:“徐家老三,他有把柄在咱们手上,抵达之处是徐家的铺面,是在他名下的茶叶铺子。安排的人也都是攥着死契的亲信,王爷想什么时候出去都可以。”
安郡王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当即冷笑道:“不着急。让他们先把地道修整好,还有外面的人打点好。以后宫里有什么消息都要及时传进来。”
“另外,宋家的银子也别想赖了,否则本王要他们家鸡犬不宁。”
小厮当即道:“宋家的银子按时送来的,并不敢赖。到是宫里有消息,说是贵嫔娘娘险些流产,现在降为惠嫔了,被圈在紫云殿养胎。”
安郡王脸色霍然一变,连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被降了位份?”
小厮急忙道:“具体的,宫里也没说。好像是因为惠嫔娘娘得罪长公主,皇上下旨降的位份,至于圈禁,据说是太子爷的意思。”
“嘭”的一声巨响,安郡王的手砸在柱子上。
小厮被吓了一跳,越发垂首躬身。
只见安郡王气愤道:“父皇还没有死呢,太子就想独掌大权了?我看他分明是怕父皇的幼子出生,危及到他的太子位。”
“长公主也是个不省心的,既然他们如此狠毒,那就别怪我……”
“你去,告诉徐敬,从前见过他那个私生子的人都灭了口,我要他把徐潇接回去,现在徐潇也算陆云鸿的学生,这个人我要好好利用才是。”
小厮当即又跑去传话,身影在夜色中宛如猫儿般灵活,很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安郡王站在夜色中,看向皇宫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阴翳。
本来想稳中求胜,既然一个个都来逼他,那就别怪他大逆不道,想要造反了。
……
花子墨接到太孙后,带着太孙高高兴兴去了王府。
由于带的侍卫太多,引起有心之人的关注。很快,太孙去王府游玩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这本没什么,毕竟太子都会去王府。
可事情在于,太孙是第一次去王府,而在那之前,他只去过长公主府,甚至于连外祖父家忠勇伯府都不曾去过。
得到消息的忠勇伯府脸上无光,心里焦急如焚。
他们想去接太孙来府上吃顿饭,但知道没有太子的命令,他们不可能接到。
就在这时,郑思菡道:“父亲、母亲,别急。女儿去一趟王府,就算不能接到太孙,也能见一见他。”
忠勇伯听后,当即道:“你认识王家的人?”
郑思菡道:“入宫时与王秀同乘一车,是认识的。即便不认识,看在太孙的面上,他们也不会为难我的。”
忠勇伯道:“那好,你就去看一眼。倘若太孙愿意来我们府上自然是好,他若是不愿意咱们也不能勉强,记住了吗?”
郑思菡点了点头,当即收拾一番,备了礼就匆匆往王府去了。赵景焕对王家不陌生,因为他在东宫的时候,没少见王家的人。
花子墨又早早给王家送了信,王家人也都准备将赵景焕迎进客堂里去。谁知道赵景焕惦记余得水,不肯去。
无奈之下,王秀和五哥王满留下作陪,另外便是陆云鸿和裴善也没走,都在倒座房的小厅里陪着。
赵景焕进去看余得水,连花子墨也不要跟,他们一行人就在外面等着。
花子墨担心,是不是有人在太孙面前嚼了舌根,以至于太孙想报复余得水。
就在他坐立难安时,王秀叫他:“花公公,坐下喝杯茶吧,别担心。”
花子墨汗颜,连忙道:“太孙年纪还小呢,许是有人说了些什么?”
王秀道:“太孙年纪虽然小,心思却很澄净,估计只是担心余公公的伤势。”
花子墨听后,骤然一愣。
太孙会担心余得水的伤势??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心想不会吧,但到底放心下来,没有再说什么?
房间里,赵景焕看着余得水躺在小床上,那小床靠着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景色不错。
前面是大街,也能听到一些声音,不过不是很大。
赵景焕爬上床,推开窗户看了看,然后轻轻靠在余得水的耳边道:“我知道的,是我母妃派人做的是不是?我父王不许我回宫,就是怕我知道这件事。”
余得水心里一惊,但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太孙迟早会知道。
他定了定神,便道:“太子殿下只是恼太嫔娘娘滥用私刑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赵景焕道:“她还活着就很好了,我还可以去看看她。”
“倒是你,不恨她吗?”
余得水连忙摇头:“我们是宫里的奴才,主人要打要罚,都要受着,怎敢心生恨意?”
赵景焕道:“是因为我父王吧,他对你就很好,从不打骂。”
余得水伸手揽着赵景焕,握住他的一双小手,看了看道:“我们在这世上活着,从来就没有事事都能如意的。”
“但若有一桩,便已经是莫大的幸事,好好珍惜便是。”
“小殿下回宫后,可以去看太嫔娘娘,可以照旧黏着太子殿下,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东宫还是那个东宫。”
赵景焕道:“我小姨说,我回宫后就不能再要你伺候了。可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就像你相信我父王不会害你一样,我知道的。”
余得水眼圈一红,险些就哭了。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大力推开,面色焦急的郑思菡大步走了进来,看到太孙和余得水都在床上,险些气得大骂。
只见她一把将太孙抱下来,并怒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让太孙和这……下作的东西待在一起,若出了什么事,怕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花子墨走了进来,不过冷眼看着没说话。
只见太孙一把推开郑思菡,不悦道:“小姨,你怎么来了?”
郑思菡又气又伤心,当即道:“我不来还不知他们要把你怎么样呢?你怎么能和这……阉人待在一起?他有病,会过了病气给你的。”
“而且这是什么地方,下人房,你堂堂太孙,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赵景焕道:“小姨,是我自己要来的,你别说了。”
郑思菡才不信,太孙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刚巧花子墨进来,她便对花子墨吼道:“是不是你让太孙来的,你究竟有何居心?”
“花子墨,太子让你照顾太孙,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花子墨站直了身体,似笑非笑道:“郑三姑娘,咱家那是看在太孙的面前,叫你一声郑三姑娘。”
“你一个姑娘家,不是太子姬妾,又不是宫中女官,贸然闯入不说,还诸多是非。”
“你怕是不知,早在几日前,太子便已经亲自来过这儿了,就在你站着的地方,太子、少傅,孙院使……他们可通通都来过呢?”
“你现在叫嚣着说,太孙不能来这儿?太孙是由你管着的?还是说,太子都能来的地方,太孙却不能来?”
郑思菡没有想到,花子墨竟然是向着王家的。
这一瞬间,她心里冰凉,眼神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怒气冲冲,有的只是忌惮和不甘。
她拉住赵景焕的手,将他挡在身后,并道:“我终于知道我姐姐为什么会被废了,是因为你们……”
花子墨气得变了脸,正要指责,王秀站在门口道:“花公公,你看太孙也见过余公公了,是不是应该要回宫了。”
“郑三姑娘对于太孙来王府有诸多疑虑,不如就一起护送太孙回东宫吧,这样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当面告诉太子殿下,一举两得。”
花子墨顿时收敛怒气,微微颔首道:“王娘子说的是,我正有此意。”
说着,对郑思菡道:“郑三姑娘,请吧!”
郑思菡扣住太孙的手,捏得紧紧的,她冷着脸道:“王娘子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怎么丝毫没有慈母之心?”
王秀笑了,讥讽道:“郑三姑娘还未做母亲,就已经有了慈母之心,真是难得啊。”
陆云鸿走过来搀扶着王秀,抬眸朝郑思菡看去,那一眼,讥诮却阴狠,嘴角也抿起了一丝冷漠的弧度。
只听他道:“好个伶牙俐齿的郑三姑娘,既然你如此疼惜太孙,生怕他人照顾不周,不如你回家收拾收拾,直接入东宫照顾太孙好了。”
郑思菡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陆云鸿。
她和王秀的事情,陆云鸿竟然也要来插一嘴?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陆云鸿不仅插了一嘴,反而继续讽刺道:“哦,竟是我忘了。太子连太子妃都废了,又怎么还会再要郑家的姑娘?”
“你……”郑思菡被气红了眼,看起来都快哭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看上的陆云鸿,那样沉浸在文章中不闻世事的陆云鸿,那个像一只仙鹤般别具一格的男子,他竟然也是这般地“难缠”。
王秀握住陆云鸿的手,低声道:“别说了,你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陆云鸿冷嗤道:“什么小姑娘,她跟你一般大的,可一点规矩都没有,真不知道郑家是怎么教的?”
王秀安抚道:“行了,太孙还在这里了,别说了。”
陆云鸿低斥道:“要不是看在太孙的面上,我会理她?”
郑思菡心中愤懑极了,不知不觉用力,被她拉住的赵景焕突然呼痛。花子墨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把郑思菡的手掰开。
赵景焕毕竟还小,看见自己的手都红了,一时间忍不住就哭了起来。
花子墨也慌了,连忙道:“王娘子,您快来给小殿下看看。”
王秀道:“别着急,我看看。”
检查了一下太孙的手指没事,只是皮肉有点红,王秀便道:“一会就好了,花公公快带小殿下回宫吧。”
说着,她摸了摸赵景焕的额头道:“以后不可以任性了,要让花公公跟着,不然又要闹出误会来了。”
赵景焕回头看了一眼靠在窗边的余得水,他虚弱地笑着,脸色越发不好了。
他转过头,难过道:“我回宫会告诉父王,是我要来看余得水的。”
王秀道:“敢做敢当,很好啊,男子汉就应该这样。别伤心了,余公公的伤已经快养好了,等他回宫你就能见到了。”
赵景焕点了点头,也不想在这儿待了。
花子墨抱起了他,对郑思菡道:“郑三姑娘,跟咱家回宫复命去吧!”
郑思菡面容僵硬着,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没了刚刚嚣张的气焰。
她走出去时,看了一眼陆云鸿和王秀。
王秀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她的到来并没有影响什么?
陆云鸿则冷眼直视,目光犀利如刀,眼神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郑思涵自嘲一笑,眼底的悲凉突现,大步走了出去。
王满见他们走了,站起身来,诧异道:“这位郑三姑娘好没规矩,真当只有她在乎太孙?竟然跑到我们王家的地界上兴师问罪?”
王秀看了一眼陆云鸿,随即才道:“她哪里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是替郑家叫屈呢。一来就看见我们都在外面,可不借机发作吗?”
“不过也就是脑袋一热,经过这件事,太子只会越发厌恶郑家。”
王秀伸出了手,五个手指头动了动。
王满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看向陆云鸿。
陆云鸿笑着握住,低声道:“不许淘气了。”
王满道:“什么意思?”
王秀叹道:“王炸啊!”
“郑家一把好牌打得稀巴烂,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说着,摇了摇头,表示真惋惜。
陆云鸿则道:“她下次再说你,你不可以再轻轻揭过了,也就是太孙在这儿,不好骂得难听些。依我说,得找个泼妇专门对付她。”
王秀笑道:“我是给她留了面子,可你呢,你把人家的遮羞布都扯开了。”
陆云鸿道:“那是她活该,在东宫大总管面前叫嚣,什么阉人?她可知伺候太子和太孙的,都是阉人?”
王秀道:“有些人很蠢,你看一眼就知道了,没必要说出来。”
“我觉得,她不配让你说那么多的话,降低了你的身份。”
陆云鸿听了,很快就笑了起来。
轻蔑和不屑于,对于郑思菡那样的人来说,的确不能伤筋动骨。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却已经是极为不耐烦了。
……
傍晚,王家一家人都在用膳。
钱总管来传话,说东宫送来了好些补品,另有几句话。
说是郑三姑娘已经被送回郑家禁足了,日后不可再管太孙之事。
王文柏出面,给了打赏太监的红包,笑说着都是小事。
等东宫的人走了,杨夫人道:“这郑三姑娘往常看着是个好的,今天也太冲动了。”
王满道:“她姐姐就是那样的性情,她估计也是表面看着好罢了。”
杨夫人道:“经过今天这一桩,这郑三姑娘日后的婚事怕是难了。她同秀儿一般大呢,当年咱们家秀儿满月在前,后面郑家三姑娘满月在后,非要比着咱们家的满月宴请,闹得许多人都以为他们家是生了一位小公子。”
王秀愣了,问道:“那别人怎么没有误会,我是个小公子呢?”
王泰道:“那是因为爹成天出去转悠,逢人就说他家小六出生了,是个闺女,大闺女。”
“噗。”王秀想到那个画面,笑了。
王文柏坐在正堂上,捋着胡须笑道:“小六最乖了,我跟你娘带着在正房,养到六岁才给她准备的闺房。她第一晚还睡不习惯,掉下床哭着回了正房。你娘舍不得,又叫回来在正房多养了一年,七岁才给她挪到后面的秀安阁去。”
杨夫人道:“她肯定不记得了,那个时候她最会撒娇了。本来我和你爹都是铁了心要将她挪出去住的,不过她一哭,我们俩就没招了,又给接回来。”
王秀垂首,眼中的泪光一闪而逝。
她幼时在家中,两岁就自己睡了。
但她记得很清楚,父母看她的眼神,复杂中又掺杂着一丝冷漠,好像她是一个多余的人。
原身在父母和哥哥们的疼爱中长大,等到家破人亡的时候,或许是最痛苦的吧?
只可惜……那个时候她所依附的安王,实际上就是王家的仇人,真难以想象,她是以何种心境留在安王身边的?
王秀正不知如何面对王家二老时,突然陆云鸿挤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她抬头,有一丝丝诧异。
陆云鸿道:“外面好像在闹花灯,要看吗?”
“现在?”王秀看了看四周,大家都还在呢。
她盈盈的泪光再闪,看得王家人心头一颤,却只有她不知道。
陆云鸿心头也是一酸,强忍着道:“走吧,还没出十五呢,正是好玩的时候。”
王秀敏感地察觉,房间里静了一下。
她不敢再去看大家的目光,心想定是陆云鸿感受到她的情绪,所以才想带她出去缓解的。
她抬首看向杨夫人,想征求她的意见。
杨夫人笑着,心头滚烫又酸涩,不知是何种心情,只记得自己说道:“去吧,想去就去。”
王秀粲然一笑,当即握紧陆云鸿的手,夫妻二人双双站起身来。
她背过身时,眼泪猝然而落,她不敢擦,害怕家人发现。
杨夫人在后面叮嘱,声音哽咽道:“别太晚了,要早点回来。”
那声音穿过一阵冷风,很快迎来了掷地有声的回答。
“知道了!”
杨夫人愣愣地,怅然若失,眼睛里也有了泪意。
王家兄弟几人对视一眼,连忙给各家媳妇使眼色。
不一会,王家几个儿媳妇领着孙子孙女来闹,她才渐渐回过神来,笑着和他们说话。京城的夜景是非常美的,尤其是,现在开了夜市,满城的花灯争奇斗艳。
更有枝头的梅花落在灯影下,影影绰绰,幽香肆意,叫人仿佛置身在幻境当中。
刚刚入京的叶知秋脚步踉跄地跟着一个身影变幻莫测的僧人,好几次差点跟丢了。
这不,刚在灯影下寻到,却看他仿佛呆住。
叶知秋上前,发现明心正盯着一处看。
他抬眸瞧去,巧了不是,那一边相携走来的两人,正是他此次入京要寻的陆云鸿夫妇。
只见王秀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对襟大衫,外面罩了一件狐裘披风,衬得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却格外明媚动人。
陆云鸿则着一身深色的圆领锦袍,外面罩着一件灰鼠毛披风,看起来也是十分地俊美。
一对璧人,郎才女貌的,不过是街上偶然一瞥,却已经叫不少人看直了眼睛。
叶知秋正要介绍,便听明心道:“那位女子,就是我要找的人。”
叶知秋愕然,大吃一惊。
他在半道上结识这和尚,看年纪不大,身手却了得。
但看功夫,已臻化境。他说要来京城寻一女子,替人带句话给她。
他看既是同道,便欣然做了领路人。岂料入京后,他险些把人跟丢了。
这一路,无论他谈什么,都被明心一语揭过,他深知明心的修行不一般,所以想一直跟着明心。
只是刚刚险些把人跟丢了,心里正没底呢。
谁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叶知秋当即叹道:“哎呀,原来你要寻陆状元夫妇啊,你怎么不早说呢。”
话落,他朝陆云鸿、王秀喊道:“陆状元,王娘子。”
陆云鸿和王秀抬首,看见是叶知秋,当即朝他走了过去。
王秀欣喜道:“叶道长,你也入京了。”
叶知秋笑着道:“从前在山里,没觉得难捱。可自从青竹走了,你们也走了,便觉得无趣得很,索性入京来了。”
王秀笑道:“上次我见太子,他还提起你来着。你若是有意的话,我让我父亲将你引荐给太子如何?”
叶知秋摆了摆手道:“我哪里有那样的心性侍主啊,算了。我找青竹,栽培栽培,看看他有没有那么个运道吧。”
王秀听了,也不勉强。
陆云鸿当即说了柳青竹住的地址,可叶知秋还是左顾右盼的。
陆云鸿当即问道:“叶道长在等人?”
叶知秋这会找不见明心了,暗暗着急。
陆云鸿问时,他道:“刚刚有一位友人,半道结识的,说是来带话的,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陆云鸿道:“既然到了京城,这会找不到,只要知道名字,想要找也不难。”
叶知秋看了一眼王秀,欲言又止。
明心只说要给王秀带话,没说要给陆云鸿带,他还是不要多事了。
半晌,他幽幽一叹,只得作罢。
和陆云鸿夫妇分别后,没过一会他就看见明心了,连忙追上去道:“刚刚你去哪儿了,你不是来带话的吗?”
明心道:“我带了。”
叶知秋:“……”
“走吧!”
“去哪儿?”
“你徒弟那儿!”
这两人渐行渐远,原本已经走进人群的陆云鸿回头,刚巧看见他们的背影。
一时间陆云鸿微微蹙眉,总感觉那个穿着黄色袈裟的和尚,背影好像很熟悉。
王秀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以为他走神,还拉了拉他的袖子,悄悄把一颗桂花糖放进他的手心。
陆云鸿把糖吃了,揽住王秀的腰身走入万千灯火中,笑着说了一句:“甜。”
……
正月十二,定国公府给陆云鸿夫妇下了帖子,宴请他们正月十三去姜家赴宴。
这次宴会是以罗老夫人的名义下的,自然不能拒绝。
更何况陆云鸿和王秀都很清楚,这是姜家要感谢他们的意思。
王秀梳妆打扮的时候,杨夫人亲自给她把赤金丹凤冠戴上,又各插了红宝石头簪,金丝绒牡丹簪花,戴了璎珞八宝项圈,配上通袖八宝桂花团纹袍,看起来端庄又得体,方才放心。
不过她现在有点了解女婿的心思了,女儿才回京几天啊,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
早知道还不如在无锡安安心心养胎呢,要不是看着十五马上就过了,她真想现在就走,离京远远地过清静日子。
临出门前,杨夫人还叮嘱道:“早去早回,你是有身子的人,旁人不会强留你的,略坐一会就回来。”
王秀当然是想早早回来,奈何去了,见过罗老夫人,蒋夫人后。
金氏便将她带去客房歇息,小声询问,可有转胎药。
王秀一听就懵了:“转胎药?”
金氏窘然,脸色涨红,压低声音道:“我曾听闻,大夫都有那种药的,就是轻易不肯给人。不瞒妹妹,我原先怀大女儿时,婆婆就给了我一种秘药,说是转胎的。谁料我吃了以后,还是生了女儿。”
“这怀第二胎时,也吃了些许,可还是生了女儿。”
“如今我已经生了两个女儿了,昨日刚又诊出喜脉,我心里既欢喜又忧心。我怕再吃府里的转胎药没有效,还是要生女儿。”
王秀之前就诊出,金氏身体有损,定是服用了什么虎狼之药。
现在听她说,府中的女人竟然一直在吃什么转胎药,震惊的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定国公府的男孩和女孩都很难养?
她当即道:“你这一胎还没有吃府里的转胎药是吧?”
金氏点了点头,小声道:“婆婆昨天就给我抓来了,不过我想等妹妹今日入府,替我斟酌一二。”
说着,命贴身丫鬟将药包拿来,放在了王秀的面前。
这可是他们姜家最大的秘密了。
王秀见她如此,便知道她已经心生疑虑。之所以要问什么转胎药,估计还是想知道,姜家这副祖传的转胎药,究竟是不是真的?
王秀看过药包以后,当场皱眉,摇了摇头。
金氏见状,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连忙让人把药拿下去。
王秀道:“你信不信我?”
金氏连连点头:“我如今求助无门,厚着脸叫一声妹妹,就是想求妹妹帮帮我。”
王秀轻叹,知道古代大家族的当家夫人不容易,连忙道:“这药不是什么转胎药,若是吃多了,还会流产。”
金氏捂住嘴,脸色煞白。
【作者有话说】
加更!!!好评啊好评,票票啊票票,金币啊金币(疯狂暗示!!!)看到金氏那张惊恐的面容,王秀幽幽一叹。
“以后不要再吃什么转胎药,别人说的也不要信。我只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实在话,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转胎药,倘若别人跟你说有,或者信誓旦旦地说是真的,你一个字都不要信。你记住了,你的孩子健健康康的,是男是女都好。你若是不信……”
金氏连忙握住王秀的手,连连点头道:“我信,我信!”
“我怀大女儿时,婆婆就给我吃了这个转胎药,当夜……就落了红,我不敢说,只悄悄喝了几天的保胎药。后来怀老二时,我便只敢吃一半,虽然没有什么不适,却不想还是生了女儿。”
王秀狐疑道:“你就没有找太医问过?”
金氏沉默了一会,随即点了点头:“悄悄叫丫鬟问过了,什么都说不出来,说温补的药性大了点,说没害的又不敢肯定,糊里糊涂的,讲不清楚。”
王秀猜测她不敢惊动姜家的人,所以问的太医定是那种在太医院凑数的。
可王秀还是疑惑道:“确定是姜家祖传的吗?谁带来的?”
“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金氏摇头,她凝重道:“婆婆给我的时候,说是老夫人带来的,但具体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王秀道:“找个和老夫人能说上话的,委婉地提一提吧,旁的不说,再这样吃下去,你们姜家的子嗣的确很难养。”
金氏想起先天不足的小叔,那么精细地养着,可还是风一吹就倒呢。
她叹道:“现在唯一能跟老夫人说得上话的,也就是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了。可若是说了,她老人家那么大的年纪,府中的孩子一个个弱的弱,病的病,我怕她老人家受不住打击。”
王秀想,这的确麻烦。
可知道了不说……
她看了一眼金氏,见金氏也是愁眉苦脸的,想必也是很纠结。
王秀道:“你们家现在还没有新媳妇进门,以后你提点着就行。等老夫人百年归天,你再找机会说吧。”
金氏点头,却是知道,婆婆那么疼小叔子,若是知道真相,怕是也是接受不了的。
但她很庆幸,自己发现端倪后没有再吃这个药了,否则的话……
现在还能不能怀都是问题,更别说生男生女了。
……
王秀从姜家回去,刚躺下就一下子翻身坐起来。
蓉蓉见状,连忙问道:“小姐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王秀道:“我突然想起些事情,想问问夫人。你去看看夫人睡了没有,若是没有睡就请她过来。”
杨夫人本来已经睡下了,听闻女儿找,又忙起身,披了衣服出来。
没过一会就来到王秀的房间,看到女儿还未睡下,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今天去姜家受了委屈?”
王秀摇头,她先是遣走下人,随即握住母亲的手道:“我去姜家听闻一件密事,她们家的媳妇都吃一种祖传的转胎药,但我看过药,不是什么好药?”
王秀说着,突然郑重道:“母亲,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先皇后服用过这种药,以至于生产时才没有能救回来?”
杨氏自知事情重大,当年先皇后的死因是血崩而亡。女子生产,本就艰难,别说是皇宫,就是市井里也常见得很。
不过因为夫君是太子少傅,她多说知道一些内幕,便压低声音道:“据说是还未到生产的时候,误服了催产药,那药是太后准备的,所以皇上事后清算了太后一党。”
“这件事你放在心里就行了,姜家的事情你也不要管,罗老夫人是先皇后的亲生母亲,皇上很是敬重。”
王秀知道母亲是在提醒她,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没有必要旧事重提。
更何况,具体先皇后有没有服用过那副药也不得而知。
王秀点了点头,不过她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那就是长公主。
如果长公主之前服用过那个药,那么她就大概知道了,在罗老夫人的眼中,估计是真的以为那是一副好药。
至于金氏连生女儿,怕是还护归咎于金氏的命数,或者金家的风水等等。
总之,不会承认她的药有问题。
王秀道:“本是想起了,跟母亲提一提。既然真相是这样,那我不管就是了。”
杨夫人道:“这样才好,过两天我们就要到庄上去了,那一片你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去散散心也好,别想这些事情了。”
说完,哄着王秀睡下才回去。
……
过完十五,十六的早上杨夫人就带着他们一行人往郊外的庄上去小住了。
山庄叫“荣兴庄”,守庄子的是一对姓褚的一家子,当家的叫褚顺康,妻子的姓方,叫方红。夫妻二人共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一年四季照管山庄周围的房屋田舍,等着佃户交租,又送往京城去。
自从王秀嫁给陆云鸿以后,往年这些事情都是钱总管跟他们接头,今年夫人小姐们要来庄上小住,下人们都跟着过来伺候,他还就是照管外面的事,多了些跑腿的活,不过也得了好些打赏。
有人住着的庄子不潮湿,到处干干净净的。
杨夫人把正房让给了女儿女婿住,她住进了后院。
一同跟来的陆家两位姑娘,则一起住在了东厢房,其余伺候王秀的丫鬟就住在了耳房。
等大家都安顿好,已经是黄昏了。现在的天黑得早,暮晚时也没有霞光,看起来黑沉沉的。
用了晚饭,杨夫人早早去歇息。
王秀和陆云鸿带着两个小姑子去厨房的火堆里炮花生,噼啪炸响的声音逗得两个小姑娘笑呵呵的,心情特别好。
但是陆云鸿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频繁走神。
最后王秀把两个小姑子打发去睡觉以后,问道:“是不是不习惯,我看你都没怎么说话?”
陆云鸿道:“宋家之前遇到点事,我把宋沐廷也叫到京城来了,我看就这一两日就到了。”
王秀问道:“所以你要回京去见见他?”
陆云鸿摇头,随即看向王秀,目光有些凝重。
“他这次的事情可能会有点麻烦,我是在担心,如果宋家连累到我们,你会怪我吗?”
王秀愕然,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就这?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摩挲着,笑意从眼底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他的本意是想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以后他们估计就是安郡王府明面上的敌人了,谁知道……她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凡是平时有往来的,也不担心别人会连累到他们。
陆云鸿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就是如果有一天他在外面闯了祸,王秀也会不管不顾护着他的。
果不其然,只听王秀望着他道:“大家族都讲究一个同气连枝,就是一家人,出了事没有不管的道理。但很多族人,关键时未必顶得上两肋插刀的朋友,所以哪怕是外面结交的,倘若你觉得值得,该帮也还是要帮的。”
“至于连累,我觉得我们连累他们的机会比较多,毕竟他们的人际交往并没有我们的复杂,王家上到天子,下到门生,其中牵扯出来的,三教九流的都有,若真想避免拖累,那只有遁世了。”
“所以,如果他们不嫌弃的话,你就不要说害怕拖累这样的话。人生自古谁无死,想开点,看淡点,活得开心就行了。”
陆云鸿闻言,将王秀搂入怀中,蹭着她的额头说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王秀搂着他的腰,靠在他的怀中,闭上眼睛,嘴角缓缓上翘。
王家和陆家的轨迹都被改变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未来会遇到怎样的变故。提心吊胆是一天,开开心心是一天,无论是前生还是现在,她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剩下的,就是好好守护,尽她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守护。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事情可以让她分心和纠结的了。后半夜,庄子不远处的犬吠声有点吵。
陆云鸿起床,在门房里等着。
不一会,宋沐廷带着身边的常庆和耿肃来了。
他们风雨兼程,牵着马,一身的霜雪寒气。
陆云鸿让庄头去给他们喂马,庄头媳妇方氏做了几碗面,便算是招待了。
富家公子出身的宋沐廷极少这样风餐露宿,不免抱怨道:“陆云鸿,我现在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呢,你就用几碗面条把我招待了?”
陆云鸿闻言,直接道:“废话少说,爱吃不吃,不吃闭嘴。等会把我媳妇吵醒了,面条都不给你吃。”
宋沐廷:“……”
憋屈地把面条吃完,宋沐廷道:“你把我叫来京城,自己却不准备出面,这不太好吧?”
陆云鸿道:“人都给你找好了,大理寺卿黄少瑜,他会死咬住安郡王不放。到时候安郡王为了名誉,只会把银票都还给你们宋家,你就留在京城,别回去了。”
“我请我岳父大人帮你引荐,只要你候补一个官职留京,安郡王要想动你只能按耐住。而他按耐住的时间,便是你们宋家爬起来的机会。”
“如此,你还想怎么样?总不能叫我替你去当官,替你去挣前途吧?那样你还有什么用处?等死吗?干不干,不干拉倒,反正你还有得选!”
宋沐廷:“……”
陆云鸿这样说,他还有得选吗?
“去哪里?户部?”
陆云鸿道:“工部吧,工部我熟,偶尔还可以帮你收拾残局。”
宋沐廷:“……”
“你把我们都赶上仕途了,你呢?”
“继续飘着?”
陆云鸿道:“我是飘着吗?我这是飞起来了。你没看见,我闲赋在家,却依旧能靠着媳妇混得风生水起的?”
“行了,别啰嗦了,吃完赶紧走。”
宋沐廷刚放下碗,便见一个小姑娘撩起了帘子,一脸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她没进来,只是探了个头,细眉杏眸的,乌发垂落,衬得巴掌大的小脸白皙细嫩,看起来刚睡醒的样子。
“大哥……你们在吃东西?”
陆云鸿回头一看,发现是二妹陆云媛。
她披着披风,就探了个小脑袋,不过头发都是披着的,显然刚睡醒。
陆云鸿往宋沐廷前面一站,瞬间就挡住了宋沐廷的视线。
他问陆云媛道:“天都还没亮,你起床干什么?”
陆云媛委屈道:“我睡醒了,闻到面汤香味,睡不着了。”
“我以为是你和大嫂起床吃东西呢,想着也来蹭一碗。”
“噗。”宋沐廷没忍住,笑了。
陆云媛这个时候才惊觉不妥,连忙放下帘子,准备走了。
陆云鸿走上前去,拉开帘子对着妹妹的背影道:“你先回房去,一会我让下人给你送去。”
陆云媛高兴地应了一声,很快就走了。
她看见了宋沐廷,知道是大哥的朋友,不过出来没想到会遇见外男,到底不好意思,脚步越发快了。
陆云鸿回去,宋沐廷打趣道:“看来你和嫂夫人没少半夜起来吃东西,所以你二妹妹才会惦记,想着起来吃一碗。”
陆云鸿先是不搭理他,转而又道:“门房里这么黑,你怎么知道是我二妹妹,不是三妹妹?”
宋沐廷道:“你二妹妹胆子要大一些,不怕生。而且她之前在无锡茶馆的时候,我见过。”
陆云鸿懒得同他计较,只是道:“你休想打我二妹妹的主意,你不配。”
宋沐廷险些被噎死,怒道:“你知道多少人打我的主意?我还想说他们不配呢?再说了,我们什么关系,我会对你二妹妹有什么非分之想?”
陆云鸿轻哼道:“没有就好。实不相瞒,我已经替二妹妹相看了黄少瑜。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三品的官职,而且比你靠谱。”
宋沐廷:“……”
他就说当年和陆云鸿做同窗的时候,说不到一起去是有缘由的。哪怕现在走近了,他也是想随时分道扬镳的。
陆云鸿这个人,可以往死里气人,并且不偿命!
“我这次去找的,也是这个黄少瑜?”
陆云鸿点了点头:“是的,正是他。上次河南贪污案就是他揭发的,他还因此失去了亲弟弟,现在只有叔叔相依为命了。”
宋沐廷很快就有了印象,并佩服道:“那人是有能力的,不过我听说他为人刻板,凡是按规矩来。那样的性子,可不招女孩子喜欢。”
陆云鸿略微思附,便道:“若是不成,也不勉强。横竖要云媛喜欢才算数,我和她嫂嫂只能替她把关,不能替她做决定。”
宋沐廷听了,倒是有些佩服陆云鸿了。
比起那些拿自家妹妹去博前程的官家子弟,陆云鸿倒真是一位好哥哥,还有他那媳妇,也是个真心疼小姑子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陆云媛闻到厨房里的香气,第一件事就是想起来和哥哥嫂嫂一起吃,因为她很清楚,哥哥嫂嫂定会分她一碗的,不会叫她饿着。
不知不觉,宋沐廷心里腾升了一股氲氤,每日在外奔波,他也想家了。
可是家里太复杂了,真正心疼他的人不多,他挂念的也少。
想来想去,不知怎么就想到成家。他在想,日后定要娶一位贤良淑德的媳妇,彼此牵挂,再生几个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心头一热,宋沐廷也不想陆云媛所嫁非人,当即道:“你放心,此去京城,我也会帮着看看这个黄少瑜,若有什么不妥之处,我会立马通知你。”
“倒时候你还要不要选他为你的妹夫,你自己做决定!”
陆云鸿抬手谢过,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冰释前嫌,很快又说到一块去了。过了元宵,各部都在加紧处理急报。
其中,一封弹劾安郡王强夺宋家家产,欺凌宋家老少的折子上呈到了东宫。
太子看后,喃喃道:“黄少瑜。”
花子墨瞥了一眼,说道:“他上次承了殿下的情,殿下若不想这件事闹大,奴才这就去黄大人府上跑一趟。”
太子叫住花子墨道:“等等。”
花子墨停了下来,便听太子道:“我没有记错的话,宋家长房长孙宋沐廷,他和陆云鸿、计云蔚都是同窗。”
花子墨愣了一下,随即含糊道:“应该是吧,奴才这就去查查。”
太子摇头,他放下折子,淡淡道:“朝中有人不用,找了黄少瑜出面,这是要严查到底的意思。”
“把奏折送去勤政殿吧。”
花子墨道:“眼下陆状元夫妇去庄上了,小计大人又是贪玩的,或许是凑巧呢?”
“咱们把折子送去,皇上指不定又要恼殿下,觉得殿下落井下石。”
太子道:“无妨,送去吧。”
花子墨无法,只得将奏折送去了勤政殿那边。
自他走后,太子便没有批阅奏折,而是站了起来,看着盈盈灯火发了一会呆。
这件事巧就巧在,陆云鸿不在城中,而是去了郊外。
宋家要对付一位王爷,举家之力也不敢。背后若没有推波助澜的人,他不信。
莫非陆云鸿和他那不成器的三弟有私仇?
如此便可以解释了,陆云鸿虽作壁上观,实则暗中搅动风云,不想叫他那三弟好过。
否则……别的他还真想不到了。
顺元帝看了奏折以后,也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他没有立即批复,而是让李德福去查查,查清楚了再来回话。
结果第二天李德福就查出来了,当即道:“郡王爷早些时候在宋家的船号上投几十万两,本想着赚一些,谁知道宋家的商船沉了,损失惨重,连带着郡王爷的本金也没了。”
“郡王爷气不过,逼着宋家要银子,宋家无奈之下,想出了个分期付款的主意,还叫郡王爷每收一次都要写下收据,所以才有现在这事。”
顺元帝一听,当即冷嗤道:“河南贪污案,他让史宏峻背了黑锅,连带着严家也拉下水。朕还以为那银子是他死捏着不撒手,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拿不出来。”
李德福试探着道:“那这案子……还审吗?”
顺元帝道:“审,为什么不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商船沉了,损失最大的是宋家,他怎么有脸向宋家讨要银子的?”
“这也就是仗着皇族的势,换作别的人家,还不知要把他怎么样呢?如此背信弃义之人,竟然是我大燕的王爷,真是可笑!”
在顺元帝的震怒下,此案交由大理寺黄少瑜主审,都察院和太子监审。
刚刚还沉浸在得见天日的安郡王,没有想到出来透口气的功夫,等待他的竟然会是这样的灭顶之灾。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宋家会反扑爬起来,狠狠捅他一刀。
不过他略一思附就知道了,宋家背后肯定有人,而且就是太子的人。
这是太子要置他于死地,要让他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一审当堂对峙,安郡王死咬着银票是他向宋家借的,因为不方便写欠条,所以写了收据。
宋沐廷将宋家发生的命案,和原先王府长史廖长飞的恐吓信都一一拿了出来。
安郡王却道:“廖长飞那个奸佞小人,早在王府出事就畏罪潜逃,到现在都还没有抓到呢。如果是这些证据,那本王也可以伪造。”
黄少瑜道:“王爷可知,书信往来虽然只有廖长飞的笔迹,不过那些听从王爷吩咐的人,可不止廖长飞一个。”
“王爷要见真凭实据,那本官就给王爷真凭实据。”
“来人,将安郡王暂时关押,待本官提审他人后,再行主审。”
安郡王看着名堂上的黄少瑜,冷怒道:“黄少瑜,你休要嚣张,大理寺卿又如何?这个官你要一直能做,那才是真本事呢!”
黄少瑜道:“是非曲直,王爷心中有数。可眼下王爷还能大义凛然,好像被本官冤枉了一般,这份颠倒黑白的心性,本官真是自愧不如。”
“你……”安郡王气急,正要撸起袖子大闹一场。
这时,明堂后的太子和冯御史从明堂后走了出来。
安郡王一看,傻眼了。
太子道:“既然证据不够,那就择日再审。”
黄少瑜连忙道:“下官知道了。”
太子说完,便离开了。
冯御史看了一眼安郡王,淡淡地提醒道:“王爷,您的这个案子,皇上可关注着呢。”
说完,便也离开了。
安郡王脑袋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第二个念头是:怎么翻身?
还未等安郡王想出头绪,他就被收监了。
安郡王府,安郡王被传召出去便不见回来。
原本大腹便便的安郡王妃不得不出来主持大局,好巧不巧,天黑时外面下了一阵雨。
安郡王妃为了早一点知道安郡王的消息,便冒雨来到门房。
一番打听下得知安郡王被收监了,心慌之余,手脚发软,回去的途中不慎摔倒,当场就动了胎气,要生了。
消息传到皇宫,顺元帝当即命人将安郡王放回王府,以便照顾安郡王妃生产。
随后更是命宫中的孙院使,带着张太医等人,匆匆赶去了安郡王府。
寒冷的雨夜,狂风大作。出门跑腿的小太监都被冻得一哆嗦,听到消息的安郡王马不停蹄地往王府赶。
路过一处树荫时,树上的滴落的水珠全砸在了他的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冰冷的水浸得他眼睛跟冰扎一样疼。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王府已经到了。
大门外挂了高高的灯,里里外外站的都是人,另外还有两顶轿子候着,应该是哪两位太医的?
安郡王走进去,听见时通带着哭腔回禀道:“我的主子,您总算回来了。王妃担心您,非要到大门口来看一眼,谁知道不小心脚滑,摔了一跤。稳婆当时就说要生了,可王妃都挨一个时辰了,还是生不下来。”
安郡王没有说话,他的心情很乱。
这个孩子,他原本还有别的打算,可现在……
不等他多想,便听见正房一阵惊呼,他目光倏尔一紧,走得更快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现在的安郡王府。
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血水从安郡王眼中掠过。
房间里,安郡王妃痛苦不已,惨叫连连。
只见张太医跑了出来,惊恐道:“院使,安郡王妃她这生产就像当初长公主一样,孩子生不下来,可却血流不止啊。”
孙院使听后,面色也是一慌。不过他很快就道:“那当初王娘子是怎么救的长公主,你还记得吗?”
张太医道:“王娘子先用的止血法,然后才熬的催产药。”
“可她那个是下针止血,我……我不会啊!”
孙院使当即道:“止血的事情交给我,你只管去熬催产药,要快。”
经过两位太医的合力施救,很快安郡王妃便稳定下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声孩子的啼哭声响彻四周,稳婆高高兴兴地出来报喜:“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位小皇孙。”
安郡王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高兴,稳婆只当他是被吓住了,报完喜就回房去了。
安郡王脑海里却回响着那句话:“是个小皇孙。”
竟然是个皇孙啊……
如果再晚一点出生……如果宫里的惠嫔生的是公主……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机会稍纵即逝,要怪就怪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很快,孙院使和张太医都走了出来,都向安郡王道喜。
孙院使要回宫复命了,临走前交代张太医:“王妃虽然平安生下小皇孙,可接下来两个时辰也尤为关键,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张太医闻言,连忙道:“院使放心吧,只要王妃的血止住了,那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还想学一下那个止血的办法,可眼下不好说。
孙院使见他欲言又止,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即道:“我会留下一瓶止血散,等明日你入宫我们再行商讨。”
张太医求之不得,亲自把孙院使送出去。
他回来以后,对安郡王道:“王爷去看看小皇孙吧,虽说还未足月,但个头却不小。”
安郡王微微颔首,等张太医去了伙房煎药,他才进了产房。
里面虽然收拾过了,但还是有很重的血腥气。
安郡王妃抱着孩子躺着,看见安郡王进来,眼睛一红,当即就哭了。
她道:“妾身险些就见不到王爷了。”
安郡王安慰她道:“怎么会呢?”
说着,看了一眼孩子。
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是个儿子,是他的嫡子。
可惜这个孩子来的时候,他正在遭难,实在不是个好时候。
安郡王妃道:“我知道我们府中亏空太久了,我寻我那夜明珠都寻不到。旁的不说,若是我今夜没活过来,您可怎么向皇上交代啊?”
安郡王道:“廖长飞跑了,就说是他偷的就成。你放心吧,我迟早会给你赎回来的。”
安郡王妃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让他抱了一抱儿子。
安郡王抱着儿子,心里没有多少波动。
安郡王妃却高兴道:“太子妃被废,太孙就不算正室所出,不过是因为他是太子唯一的儿子,所以才宠着罢了。可日后东宫嫁进新的太子妃,太孙的位置可就尴尬了。”
“不像我们的儿子,他是我们夫妻所出,是正统嫡出。按理说,身份比太孙还高一节呢。”
“太子妃被废了?”安郡王突然呢喃。
安郡王妃道:“你怎么忘了?太子妃要是没有被废,宫里的赏雪宴怎么办得那么急?不就是要挑选新的太子妃?”
“我细想一下,父皇最中意姜家的女儿,还有徐家的,不过姜家的女儿最有可能。”
安郡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王妃,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自己的儿子比太孙的身份高贵,她就觉得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是啊!
嫡庶之分。
可她是不是忘记了,太子才是嫡出,嫡出的庶出,也比庶出的嫡出要尊贵啊。
“太子要重新选太子妃,忠勇伯府也会是太子的助力,因为太孙还是太子唯一的儿子。”
安郡王妃不知道丈夫说这些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她微微撑起身,感觉身下黏稠不舒服,便道:“王爷,你叫丫鬟进来,妾身感觉身下不舒服。”
安郡王站起来,揭开被子。
安郡王妃又流血了,看样子还流得不少。之前安郡王妃就被生产时的血腥场面吓到,这会见自己又流血了,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揪着安郡王,像是揪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她惊恐道:“王爷,快,快叫张太医。”
“还有孙院使呢,叫人把他追回来,妾身感觉不好了。”
安郡王抱着儿子,拧着眉,目光忽明忽暗。
安郡王妃抬眸时,见他迟疑,心里顿时一凉。
好在下一瞬,安郡王便道:“你先别慌,我去叫人。”
说完,抱着儿子大步出去。
他来到煎药的房间,看到忙活的张太医道:“王妃说她身体不适,你去看看。”
张太医闻言,连忙去了产房。
安郡王略微停顿一会,看见桌上那瓶止血散,目光倏尔一暗。
上次贪污案的事情,已经把严家掏空了,他这个岳丈家已经指望不上了。
至于王妃……嫡子已生,太子都可以换一个太子妃,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很快,安郡王就将止血散倒了一半出来,扔在了火堆里。
火苗燃烧着药散,发出一阵奇怪的味道。
张太医折返回来,只觉得鼻尖嗅到一股药味,他吸了吸鼻子,还怕是自己的鼻子冻坏了,可吸了吸鼻子却发现味道更重。
他下意识问道:“什么味道?”
安郡王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问什么味道?还不快去救王妃!”
张太医被吓得一愣,拿着止血散慌忙走了。
可没过一会,张太医就折回来,慌乱道:“王爷,咱们快把孙院使追回来吧,王妃……王妃她又流了很多血,止不住了。”
安郡王先是去了正房,随即暴怒道:“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去追!”
“你们等着,王妃若有个三长两短,本王一定要你们陪葬!”
安郡王妃朝安郡王抬了抬手,目光留恋而悲凉,她想再看一眼孩子。
可安郡王始终不肯靠近,最后还是安郡王妃身边的老嬷嬷看不下去了,提醒道:“王爷,王妃她想再看看小皇孙。”
安郡王一愣,缓缓地将孩子递给了老嬷嬷。
房间里弥漫着很重很重的血腥气,不知为什么,刚刚还睡得酣沉的小皇孙,一到了安郡王妃的怀里就哭个不停,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样。
安郡王抬眸看去,只见安郡王妃笑着,脸色惨白,目光蕴含了无尽的悲与痛。
她轻轻地唤:“王爷……”
安郡王捏着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头一样。
有那么一刻,他的心比这寒风还冷,还凉。
“菱儿”。安郡王痛苦地喊了一声,很快就走上前去。
康国公府倒了,他指望不上了。
他也是没有办法,都是太子他们逼的。
都是他们逼的。
随着老嬷嬷一声惊呼:“王妃……”
安郡王终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更得晚,写得少。后面会加更补偿的,呜呜,小可爱们体谅一下喵喵。“没救回来?”
陆云鸿狐疑着,看了一眼宋沐廷。
宋沐廷站起来,凝重地点了点头。
“说是原本已经稳住了,可孙院使回宫复命,又突然流血不止。等孙院使折返回去,安郡王妃都没气了。”
陆云鸿沉凝着,没有说话。
宋沐廷道:“皇上似乎有些自责,叫了梅大人去,恢复了安王的爵位,安王妃的封号,封了他的嫡子为世子,赐名景辉。又替安王还了我们宋家三万两银子,叫我去工部任职。
陆云鸿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不过他还是问宋沐廷道:“那一夜在王府的,除了孙院使还有谁?”
宋沐廷道:“有个姓张的太医。”
陆云鸿道:“派人盯着他们,必要时暗中保护。我怀疑这个安王妃的死并不简单。”
宋沐廷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敢置信道:“那可是他的妻子,还为他生了孩子,他怎么忍心?”
陆云鸿道:“在他的眼里,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是他的棋子,包括他的儿子也是。”
“安王妃一死,他眼前的困局就解了,太过巧合。”
宋沐廷道:“我们宋家跟安王府的梁子算是结下了,现在明面上有皇上做主讲和,双方都不再追究,可日后就难说了。”
陆云鸿道:“你若是担心,以你们宋家的能力,送人出海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更何况,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担心。事情虽然是你挑起的,可你是谁啊,怎么有胆子跟一位王爷叫嚣。这笔账,安王只会算在太子头上。”
宋沐廷一听,当场无语。
“你连太子都敢算计,你胆子可真大。”
陆云鸿道:“什么叫做我连太子都敢算计?我们和太子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太子的船沉了,我们陆家就能好?”
“既然不能,我为陆家打算,为王家打算,为太子打算,除去一个祸害不是应该的?”
宋沐廷:“……”
好吧,陆云鸿说的也是实在话。
可他现在担心的是,太子会不会因此对陆云鸿心生芥蒂。想到陆云鸿也是为他们宋家出头,宋沐廷愧疚道:“如果太子因此猜忌你呢,你又要如何是好?”
陆云鸿道:“太子猜忌我,最多就是疏远我。他还需要王家支持,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反倒是你,上任后好好干吧,那些生意上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
“另外,我瞧着你身边的耿肃不错,你把他给我吧。”
宋沐廷见陆云鸿讨价还价,完全不将他的担心放在眼里,一时忍不住笑道:“我的人你也敢用?”
陆云鸿道:“有何不可?我知道他是你们宋家的家奴,忠心耿耿。不过我要做的事情,无非就是赚两个钱,又不怕你知道。”
宋沐廷听了,心里微微震撼着,当即点头答应。
“好,那以后耿肃就听你差遣,生意上的事情,你让他和长庆接头。”
陆云鸿道:“光有一个耿肃也不行,你回去叫计云蔚把他们家的大总管曹伯送来,那才是他们家最得用的人,留在他的身边可惜了。”
宋沐廷:“……”
那曹伯精通术数,是计家最得力的助手,陆云鸿张口就要,真是狂妄。
可不知为什么,宋沐廷有一个预感,那就是计家会给他这个人。
第二日,宋沐廷去计家,和计云蔚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计云蔚就道:“曹伯啊,我爹正要叫他告老还乡呢。”
“巧了,如果他愿意跟着陆云鸿的话,我是没意见的。”
宋沐廷险些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曹伯不过才四十上下,怎么就要告老还乡了?
结果等他一见,曹伯果然还硬朗着呢,瞧那走路的样子,就知道是个勤于练功的人物。
那双三角眼微眯着,精光就在眼底转了一个圈了,这等人物,计家竟然愿意放他走?
计云蔚道:“曹伯,你如今是自由身,我爹又准你回乡养老,按理说我不该多事的。可我那位好友你也识得,他是陆云鸿,陆大状元。现不知闹的什么疯,想从商,托我问问曹伯可愿意过去跑跑腿?”
曹伯闻言,笑了笑道:“我一直在计家,吃喝有人伺候,这几十年过得再舒坦不过。计家的铺子多,老爷和大爷都入仕了,也不好管理。既然如此,不如就让我跟着这陆状元出去闯闯,顺便还可以照看计家的生意。”
计云蔚看向宋沐廷,意思就说:曹伯是愿意的。
很快,曹伯下去收拾。
计云蔚带着宋沐廷,两个人鬼鬼祟祟跟踪,发现曹伯去了书房。
书房里,曹伯正在向计云蔚的父亲计向荣汇报,说是陆云鸿开口要他过去跑腿。
计向荣捋着胡须笑道:“我就说陆云鸿不会无缘无故折腾这一出,他果然不想入仕了。也好,有他在外周旋,我这心也能踏实点。”
曹伯道:“大爷还不知道呢,要不要说?”
计向荣道:“他若是想得明白,便不用我们说,他若是想不明白,说也无用。”
书房外,计云蔚和宋沐廷悄然离开。
两个人走到僻静的地方,计云蔚便道:“我算是看明白了,陆云鸿决心要推你入仕。其实我细想过了,如果你不入仕,宋家的下场只会更惨。现在这样,我们还能守望相助,已经很好了。”
宋沐廷道:“让两个擅长经商的人去做官,让一个擅长做官的去经商,他想什么呢?”
计云蔚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大概,他和权利的距离只在咫尺之间。因为触手可及,所以没有什么念想。”
“而我……没有兄弟帮衬,守得住家业就守不住计家的权势,我总要选一样。”
“他替我选了,还会源源不断给我赚银子,我何乐而不为?”
“你也是,放宽心,我们做官跟别人做官不一样,我们不缺钱。”
“油水都让别人去捞,我们搞好上下级关系,或落井下石,或救人于危难,开心就好。”
宋沐廷:“……”
他的三观感觉扭曲了一下,然后他自己狐疑地想了想,发现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一时间,宋沐廷晕头转向的,总感觉自己被忽悠了,上了贼船。
就在他恍惚还没个决断时,计云蔚身边的跑腿小厮丁虎跑来回禀:“大爷,长公主也去郊外了。”
计云蔚道:“果然,我就知道她会去的。你提前叫人去郊外报信没有?”
丁虎道:“叫了,我叫二顺去的。”
宋沐廷听不明白,连忙拉住计云蔚问道:“你监视长公主?”
计云蔚拂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什么叫做我监视,你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是安王妃的事情,长公主当初险些难产而死你忘记了,哦,你压根不知道吧?”
“我是见长公主去了安王府,便知道她一定会触景生情,想起昔日嫂夫人对她的救命之恩,所以让下人盯着些的。”
宋沐廷喃喃道:“有点印象的。”
计云蔚道:“那就对了,总之。”
“哎……我怎么跟你说呢。就算太子会恼云鸿,但嫂夫人的靠山实际上是长公主殿下,王家有太子,嫂夫人有长公主,我们就像一尊三足鼎,看似架在火上烤,实则稳得很,根本无惧朝堂那点风浪。”
“当然了,如果你很背,出门被马车撞死了,那只能怪你时运不济,不能怪你没有后盾。”
宋沐廷狠狠推了陆云鸿一把,没好气道:“你才时运不济。”
他说完,整理了一番衣服,大摇大摆地走了。
计云蔚喊他道:“你现在要去哪儿啊?”
宋沐廷轻哼:“量身,做官服!”
计云蔚:“……”笑容不知怎么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得嘞,又忽悠一个来陪他的了!
这叫什么?
一如官途深似海,从此一心结同党?长公主听说安王妃产子身亡,她赶过去的时候,安王妃还没有入殓。
那张脸是灰白的,看着一点血色也没有,活像是身体里的血都流干净了。
刚出生的孩子她也看了,和赵安年刚出生时差不多大,尚在襁褓中却已经失去了母亲。以她那三弟的性子,往后新娶了媳妇,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伤感之下,长公主想到了自己。
当初若不是王秀在,她就死了。兴许孩子都不能活,如果孩子能活,也会像景辉一样,成为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任由曹家掌控。
出了安王府的大门时,那四周早就一片素缟。
清冷的街道上,来往的马车络绎不绝。
安王妃死了,不过皇上念在她是为了皇家诞育子嗣而死的,恢复了她安王妃的身份,也算是给了她一份体面。
因此,原本圈禁而沉寂的安王府,瞬间像是被人记起,从而热闹起来。
长公主径直去找王秀,因为她想了许多,发现自从结识王秀以来,一直都是王秀在帮她的忙。
先是救了她,然后帮她调养孩子的身体。辛辛苦苦办的官学也落在她的名下,写的医书也都奉献给了宫里。
她自己呢?
并没有因为仗着皇家的维护就得到了实惠的利益,而且还险些搅进宫廷后妃的风波之中。
计云蔚派来报信的人,被陆云鸿扣在了门房。
因此当长公主说出安王妃的死讯时,王秀显得十分震惊。
因为历史上,安王妃死于一场大火,安王兵败后,她在府中自焚而亡。
对了,她记得安王妃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也就是说,原本安王妃这一胎是没有生下来的,或许是没有怀上,或许是早早流产了。
而现在,一切的轨迹都已经发生改变,安王妃提前死了,还留下一个嫡子。
王秀狐疑道:“孙院使去了也没有救回来?”
长公主叹道:“原本已经救下来了,是孙院使走了以后才出的事,像这种看似已经安全,但随即又发生意外的产妇多吗?”
长公主也有点奇怪,因为她知道孙院使是一位很谨慎的人,如果没有八九成的把握,是不会离开的。
张太医医术也不差,擅长妇科和产科,可以说是京城的一把手了。
但是,现在两人双双失手。
一个被贬,一个闭门思过,都挺憋屈的。
王秀道:“妇人生产后一两个时辰最关键,因为还有可能大出血。但如果是一开始就找到出血点,生完孩子时发现也止住了,那一般问题不大。”
“孙院使大概疏忽地以为,血已经止住了。张太医是太紧张了,而且安王妃生产时就流了不少血,留给张太医的时间不多。”
长公主听后,握住王秀的手道:“所以你当时在长公主府守到天亮才走的,那个时候我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你却心无芥蒂地想要护着我。”
王秀回握住长公主的手道:“你当时对我没有印象,后面不是有了吗?再说了,当时太子殿下都还没有走呢,我一个东宫属臣之女又怎么能离开?”
长公主叹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向我邀功了,但我还是想要真心地谢谢你。”
“阿秀,我现在才知道我能活下来有多么幸运,还有安年,他也是托了你的福才长得这样好。每次安年生病,我只要想到有你在,便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
“你对于我们母子来说,宛如再造之恩,我会永远记得的。”
王秀道:“殿下别说这样的话,两人相交贵在长久。殿下予我的好处,那也是旁人求不来的。”
长公主看了看王秀的肚子,摸了摸道:“长久好啊,长长久久的,说不定以后还能做亲家。”
王秀笑道:“若是将来有幸跟殿下做了亲家,那我替我家闺女做主,聘礼也不要了。”
长公主心里高兴,知道王秀没有抵触两家做姻缘的意思,便嗔道:“我呸。你想委屈我媳妇,我还不干呢!你这一胎若生了个女儿,我定要叫我家安年看住了,将来好定给他做媳妇。若这一胎生的是个儿子,你和陆云鸿再加把劲,三年抱两,得有个千金才圆满呢。”
王秀笑道:“三年抱两,我才不干呢。生一个已经是看在孩子他爹的面子上了。”
长公主十分诧异:“你不准备生第二个了?”
王秀道:“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怀孕很累的。”
长公主想想也是,她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睡觉连身都翻不了,是挺难受的。
可她还想哄一哄阿弟,到时候王秀生了女儿,就不要让景焕和安年抢了。
反正景焕是太孙,选择的条件那么多,王家也有孙女啊。
长公主第一次想食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弟弟没有未来儿媳妇重要。
当然,这个想法她只敢放在心里,并不敢说出来。
因为她怕自己说出来,机会就没了。
……
安王妃死了,安王的困局就解了。
王秀总觉得这里面的因果关系怪怪的,晚上她看见陆云鸿在画一个戏台的时候,都没怎么在意。只是问道:“你说这安王妃的死会不会是人为的?”
陆云鸿道:“连长公主生产时都有人做手脚,安王妃的死如果是人为的,那有什么奇怪的?”
王秀想了想,觉得也对。
可她很快就感觉头皮炸了一下,她问陆云鸿:“我跟你说过,长公主生产时有人做了手脚?”
陆云鸿也觉得头皮炸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不露声色地笑道:“你没有说过?你再想想?”
心里:呼……
王秀想啊想,她说过吗?什么时候说的?
她好像只跟太子说过吧?毕竟这样的事情她又没有真凭实据,怎么好乱说的?
陆云鸿提前反驳道:“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的?你再好好想想。”
他说完,拿着他画册走了,临走前留给王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秀:“……”
她现在被陆云鸿整得,都开始自己怀疑自己了。
她说过吗?
什么时候说的?
她没过说??
那陆云鸿怎么知道的??
……
咦,好烦哦,不想了。安王的案子不了了之,黄少瑜觉得有负陆云鸿所托,沐休之日便来了庄上。
时逢初春,暖阳高挂,空气中还能闻到一股青草香的气味。
陆云鸿特意让下人把茶水送到亭子里,然后和黄少瑜在亭子里品茶说话。
黄少瑜道:“其实这次的事情,皇上根本就不是可怜安王,他是可怜安王妃。当年先皇后正因为难产仙逝,丢下一双儿女给他。安王妃产下安王世子而亡,多少让皇上触景伤情了。”
陆云鸿道:“这件事不必细说,我都知道。难得你过来看我,今天用了晚膳再回去,如何?”
黄少瑜道:“我都来了,自然任凭你安排。”
此时的黄少瑜,早就忘记了陆云鸿说要做媒的事情。喝完茶,他还乐呵呵地在庄子周围闲逛起来。
陆云鸿则兴冲冲回房,把自己的想法跟王秀说了。
王秀一听,当即拽着陆云鸿的袖子道:“走走,你先带我去看看。”
陆云鸿二话不说,带着媳妇就出门去找黄少瑜了。
他们在一处田坎上寻到黄少瑜,他负手而立,身姿高挑,微风吹动长袍,看起来别有一份文人风骨。
听见脚步声,黄少瑜回头,见是陆云鸿夫妇,微微一笑。
王秀只觉这人眉眼周正,五官俊朗,皮肤白而细腻,神情却略显刚毅,一身浩然正气恍若天成,到叫人不敢小觑。
“人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不过……会不会老了点?”
王秀跟陆云鸿咬耳朵,觉得云媛不会喜欢的。
陆云鸿正想回头,冷不防见黄少瑜蹙了蹙眉,一副疑惑的样子。
他寻思黄少瑜日常办案,听觉敏锐,连忙岔开话题道:“什么老啊嫩的,豆腐煲了汤,一会就下肚了。”
“噗。”王秀憋着笑,捶了陆云鸿一下。
黄少瑜缓缓走了过来,朝王秀作揖道:“王娘子。”
王秀道:“黄大人,难得到我们庄上来玩,让云鸿多陪陪你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拍了拍陆云鸿的肩膀,她则转身走了。
陆云鸿没追去,站在原地看她走上宽敞的大道,这才收回目光。
黄少瑜想问,刚刚他们是不是在说他的年纪。
谁知道下一瞬,陆云鸿就问他道:“你今年有三十了?”
黄少瑜表情微妙,连忙道:“虚岁二十八。”
陆云鸿松了口气道:“我就说看着也不像三十的。”
黄少瑜尴尬道:“也快了。”
陆云鸿又道:“这么大的年纪不成亲,是不是……有隐疾?”
黄少瑜直接黑脸:“没有。”
陆云鸿一脸真诚:“真的没有?有也没有关系,我夫人医术好!”
黄少瑜硬着头皮,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陆云鸿瞬间开心道:“没有就好。”
“年纪大点就大点,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不过阅历不输你,日后你叫我一声大哥也没有什么?不用觉得丢面子。”
陆云鸿想,年纪是有点大,不过胜在人品好,学识佳,也不是不能入眼。但看二妹妹能不能看上了,至于小妹,不考虑了,年纪相差太大了。
黄少瑜一头雾水地望着他,感觉陆云鸿明显怀疑他身体有病,瞬间就不太好了。
陆云鸿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在这里等一等,一会我妹妹就来了,你站稳别摔了。”
陆云鸿叮嘱完,走了。
风中凌乱的黄少瑜:“……”
那什么?他想起来了,之前陆云鸿说要让两位妹妹来相看他的,两位啊!
可这会不会太快了?他还没有准备好呢?早知道今天就穿那件绛紫色的对襟大衫来了,还有头冠,早知道戴金冠镶红宝石那个。
他现在会不会太素净了?
黄少瑜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衫,发现自己今天穿的芸黄色的对襟大衫,对襟上绣了银色的如意纹,戴的是银冠,虽然有点朴素,但应该不至于丢人现眼。
就在他焦急地等待时,当地的一位村民来田里准备劳作。
那人长得五大三粗的,四十出头的年纪,偏生脸黑,头发稀疏,皮肤上坑坑洼洼,看着就有点瘆人。
黄少瑜心想,他不能继续站在田埂上等着了,万一来人看错了呢?
于是他慢慢走上大道……
庄上的门房里,陆云媛不愿意相看。
她红着脸,挽着王秀的手道:“好嫂嫂,不是说好要多留我两年的,相看什么,我不要!”
王秀道:“我看过了,挺周正的,样貌也不差。”
“最主要的是,他家世简单,老家是苏州的,跟咱们无锡离得近。你若是看中了,嫁过去就能求一个封诰,比嫂嫂还威风呢。”
陆云媛羞红了脸,不好意思道:“他已经是大人了……”
王秀傻眼:“你也是大人了啊。”
陆云媛听后,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说,他已经做官了。”
王秀恍然大悟,连忙道:“就是做官了,有前途,所以你大哥才觉得不错。”
陆云珠也道:“二姐,你就去看一眼嘛,如果不喜欢就说不喜欢,哥哥嫂嫂又不会强迫你嫁的。”
王秀也道:“云珠说得对,你不喜欢就回来说不喜欢,黄大人是你哥哥的好友,不会放在心上的。”
陆云媛听后,缓了缓道:“那他现在知道我要去相看吗?”
王秀正迟疑呢,陆云鸿走进来道:“知道,我刚刚跟他说过了。”
陆云媛瞬间捂脸:“啊,那我不要去。”
王秀无奈地看向陆云鸿。
陆云鸿道:“那我去叫他走。”
陆云鸿刚转身,陆云珠道:“哎呀,那样岂不是让黄大人很没面子?”
“二姐,要不我去看一眼,如果好看我就回来叫你,不好看你就别去了。”
陆云媛像看见救星一样,连连点头。
陆云珠问:“嫂嫂,黄大人在哪儿啊?”
王秀:“出门右拐,往田埂上一看就是了。”
陆云珠兴冲冲地跑出去,看样子到是很期待。
王秀见状,便对陆云媛道:“你是怎么了?往常最是胆大,今天怎么连云珠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大哥结交的人,人品肯定是排在第一位,你怕什么呢?”
陆云媛红着脸,先是看了看大哥,见他没有生气,随即才小声对嫂嫂道:“我不是怕,我是想着他是哥哥的好友,日后家里肯定要来往的。”
“若是看中了还好,看不中的话……”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陆云珠折身跑了回来,声音大得四周都听见。
“哇,二姐,他好老啊!!”
“而且还好丑,你千万不要嫁!!”
陆云鸿:“……”
王秀:“……”
陆云媛:“……”
【作者有话说】
感冒好了一丢丢,加更就来啦!谢谢亲们的喜欢和支持,栖喵会继续加油的!一瞬间的呆滞后,王秀急得去捂住了陆云珠的嘴。
“你小声点,别人能听见呢。”
可陆云珠太激动了,还是从指缝里漏了不少话出来。
“真的,又老又丑,头发都要掉光了。”
“二姐,你千万不要嫁给他。”
陆云媛白了脸,不敢置信道:“真的?”
陆云珠点头,一脸真诚道:“是的,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好丑啊。”
陆云鸿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那么一瞬间对自己的审美产生了怀疑。
王秀也狐疑道:“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陆云珠道:“不就是在田埂上,不会看错的,那里就一个人。”
王秀也陷入了沉思当中,默默地看了陆云鸿一眼。
陆云鸿道:“那算了吧,他年纪确实有点大。”
已经走到门外,突然倍感沮丧的黄少瑜:“……”
门房的人在外,看见黄少瑜走来,连忙出声道:“黄大人,您回来了,不再逛逛?”
黄少瑜头重脚轻道:“不了,告诉你家主子,我先回去了。”
说完,落寞地牵着自己的马离开。
门房里,诡异地静了一下。
突然,王秀簇拥着陆云鸿道:“快快,去留一下。”
等他们夫妻追出来,黄少瑜已经骑上马,走了。
听见马儿嘶鸣的声音,陆云媛和陆云珠也慢慢走了出来。
“黄大人是马背上那个吗?”陆云珠问,底气不足。
王秀道:“对啊,你刚刚不是看见了?”
紧接着,陆云珠突然惊呼道:“哎呀,衣服不一样,我刚刚好像认错人了?”
“什么?”陆云鸿夫妇惊呼,同时转头。
陆云珠却看向那驰骋而去的背影,那脊背薄而有力,一袭长衫飘逸如风,好像跟她刚刚在大道上错身而过的人有些相似。当时她还觉得那个人挺好看的,不过因为心里记挂着二姐的大事,没仔细看。
她现在肯定了,自己刚刚认错人了。
陆云媛也鼓起勇气看去,只见那人一袭长衫,跨马而行,身姿笔挺,矫健有力,怎么也不像是一个丑得不忍直视的糟老头子……
陆云珠快哭了,苦着一张脸道:“大哥,大嫂,我跟黄大人……我们……是不是结仇了啊?”
王秀也被这乌龙闹的,哭笑不得。
她安慰小姑子道:“没关系,你们又不常见的。”
陆云珠丝毫没有被安慰到,她挽着陆云媛的手,哀嚎:“二姐,我对不起你啊!”
陆云媛嘴角微抽,连忙道:“是我自己不去看的,与你何干?不过下次遇见黄大人,我们都得向他道歉,知道吗?”
陆云珠点了点头,一脸痛意道:“放心,这都是我的错,我一定会的。”
只有陆云鸿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必放在心上,我现在想想,他的确不适合云媛。”
王秀问道:“他今年到底多大啊?”
陆云鸿道:“他说二十八。”
王秀瞬间陷入沉默,随即她挽住两个小姑子的手,语重心长道:“回吧,我们不贪这老夫少妻的调调,没意思。”
陆云鸿:“……”
突然感觉被内涵了是怎么回事??
……
黄少瑜回到家中,第一件事是照镜子。
他怎么就不信呢?
他会又老又丑?
刚巧叔叔黄承德来叫他吃饭,他便走出去问道:“二叔,我长得如何?”
黄承德奇了,连忙笑道:“是谁说你样貌了吗?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黄少瑜挺不好意思的,就道:“您就说,比陆云鸿怎么样?”
黄承德当即沉凝道:“如果你跟别人比,那我肯定说你目若朗星,长身玉立,品貌非凡。”
“可你若是要跟陆云鸿比嘛……”
黄少瑜迫不及待道:“如何?”
黄承德为难道:“那就只能是泛泛之辈了。”
黄少瑜:“……”
“我有那么差吗?”
这一刻,黄少瑜对自己的样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黄承德见侄子受到打击,语重心长道:“并非是你样貌丑陋,品行不端,我才说你是泛泛之辈。而是你要对比的人是陆云鸿啊,他年纪轻轻,一甲状元,颜如冠玉,才高八斗。论资历,当年你们一同在河南疏通河道。论魄力,当年他带着我悄然进京,给予安王党致命一击。论才学,他开办官学,育人子弟,风采高雅。”
“这样的人,你要跟他比较,可不处处落了下风?”
黄少瑜听后,心服口服。
陆家二位姑娘,在家中与兄长一同长大,见识了兄长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哪里会看得上他?再说了,陆家的姑娘肯定也是才貌双绝的人物。
他还记得自己刚刚惊鸿一瞥,看见的好像是陆家三小姐。年纪轻轻的,竟已出落得如花似玉,肌肤赛雪,叫人一眼难忘。
“罢了,合该是我跟陆家的姑娘没有缘分。”
黄少瑜说着,已然收了心。
不料黄承德听见了,连忙问道:“什么陆家的姑娘?什么缘分?你是不是见了陆家的姑娘,心生喜欢了?”
“你想成家了是不是?”
黄承德一连串的问题让黄少瑜头疼,他连忙道:“不是的,我没有看见陆家的姑娘。”
“二叔快别说了,我比陆云鸿还大几岁呢,他家不会同意的。”
黄承德道:“你是大几岁不错,可这妹夫比大舅子大的也不少啊,只要你能娶上新媳妇,拉下脸叫一声大舅兄又怎么了?”
“那些辈分大,年纪小的人,你叫叔爷爷还要叫呢!”
黄少瑜见叔叔这样激动,连忙道:“二叔,我跟你实话说吧。”
“陆云鸿是有意让我娶他的妹妹,可他的妹妹没有看上我。”
黄承德傻眼了,磕巴道:“没……没看上啊。”
黄少瑜点头:“嗯,没看上。”
黄少瑜听了,又问道:“那是二姑娘没看上?”
黄少瑜感觉心窝子被戳了一下,不过想着是自己的至亲,他只得苦笑着道:“是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没有看上。”
黄承德:“这还给两位姑娘让你挑啊?”
黄少瑜生怕误会,连忙道:“不是的,是她们挑我。”
黄承德:“那她们都没有挑中啊?”
黄少瑜:“……”
他二叔是故意的吧??二月初,顺元二十七年的春闱开始了。
彼时,郊外的杜鹃花开得正盛,山茶花也徐徐绽放,就连四季海棠都跟着来凑个热闹。
再有两个月,王秀就要生了。
因此她们也在赏了春景之后,起程回京。
这次回去,就不住在王府了,住回了陆家的宅院。
这一次杨夫人到是没有挽留,日常相处下来,她见陆云鸿照顾女儿十分细心周到,知道自己可以放心了。
陆云鸿和王秀回到陆家,因为早早命钱良才等人回来打理,宅子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纤尘不染。另有丫鬟小厮各司其职,见他们回来,连忙笑着行礼。
他们出京这些日子,王家找了许多关系,把之前陆家被查抄那些家具,摆设,还有古董等,能买回来都已经买回来了。
剩下的已经找不到的,在秦松夫妇的描绘下,也都尽量补齐了。
推开那扇大门的时候,陆云鸿仿佛经历一场人生的蜕变。
他重来了,又好像没有。
他换了一种活法了,又好像本该就是这样的。
他看着身旁的王秀,见她也是十分新奇,眼里的光芒闪烁如星,灼灼其华,叫他心头一烫。
二人相携进了大厅,只见王家人都聚在这里,正吵闹着要让他们夫妻待客,请他们在这宅子里吃一顿酒。
酒菜自然都是王家人提起准备好的,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想替他们乐呵一下。毕竟当初陆家离京,是先经历了抄家,颜面尽失。
陆云鸿和王秀连忙招呼他们落座,突然听见外面鞭炮声响。
王家的几个孙辈的孩子在院中玩闹,还捂着耳朵,笑嘻嘻地说可以吃饭了。
奶娘和丫鬟们连忙看着,生怕他们出去玩炮仗。
王秀的几个嫂子上前,拥簇着王秀进了花厅,那是她们女眷用饭地方。宴席是已经摆好了的,另有给王秀备的软塌,上面放了靠枕,里面是一个镶嵚玉石的隔屏。
小丫鬟打帘进来伺候,洗手,奉茶,又褪去披风,方才落座。
王秀的大嫂李氏道:“今日没有外人,娘是长辈,不算在内。就我们妯娌几个和小姑,一家人不拘什么礼数,吃好喝好才是正事,若有谁拌口角的,我是不管,横竖娘还在呢,娘来管。”
杨夫人道:“我累了一天,马车颠簸得也乏了。你们若要闹,我也不管,但有一点,日后可不许再来了。”
其余儿媳妇连说不敢不敢,揭过这话,大家落座,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单见男宾那边,陆云鸿敬了一圈的酒,借故外出。
他在穿堂里找来曹伯和耿肃,问道:“之前我吩咐办的事情,都办周全了吗?”
曹伯连忙道:“大爷请放心,那周围都肃清了,现在全是我们的人。就连戏班子,也都一并买下了。”
陆云鸿道:“很好。”
说罢,审视着不卑不亢的曹伯,还有静听吩咐的耿肃,声音低沉道:“今日这一桩,是你们第一次为我效力,做得好,明日便都是亲信。做得不好,无非就是能力不行,忠心不足,那你们就收拾东西自行回去,也别叫我亲自来撵。”
曹伯和耿肃内心一震,连忙点头。
陆云鸿叮嘱完,准备离开了。
临行前他道:“叫人看着,不用等我们男宾散席,只要女眷那边吃好了,就燃烟花引她们出来,知道吗?”
曹伯和耿肃又连忙应声,只把陆云鸿送走了,当即又在一起商议。
这些日子,陆云鸿虽在郊外,心思却在城里。
他们也确实看到了陆云鸿的能力和手腕,轻而易举就叫那几栋宅子的主人搬离,而且还感恩戴德的。
曹伯在京城多年,自问心计手段不如。
耿肃见识不多,一开始就只当自己真是个跑腿的。后来经过前主子的点拨,才知道陆云鸿有意培养他和曹伯分庭抗礼,故而事事上心,不敢再有怠慢。
这会见陆云鸿归席,便提议自己去盯着女眷那边。
曹伯知道他会些功夫,手脚麻利,便点了点头,二人分头行事。
……
女眷这边,除了王秀不能饮酒,只喝了些煮过的羊奶。其余的王家女眷们,都喝了几杯桂花酒,这酒不烈,醇香绵柔,适合女子偶尔饮上几杯。
待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酒香熏人,暖意入骨。
李氏带头,给王秀送了这次他们搬回陆宅的礼物。
只见丫鬟们抬上一个黄花梨彩绘人物山水围屏,共有六扇,放在厢房中最适用不过。上面刻画了亭台楼阁,雅轩水榭,另有花草树木,大人孩童们,花团锦簇的,看着十分团圆喜庆。
李氏说道:“向来乔迁,娘家人必定是要备些家具才不算失礼。这宅子虽说不是你们的新居,到底是你们般回来住第一天,得有些新东西抬进来才好看。”
“大嫂也没给你置办齐全,就这屏风,已经抬进来了,你看着办吧。”
王秀连忙站起来道谢,说是要抬去她和陆云住的星晖院去。
李氏见小姑子喜欢,心里正高兴呢。
却冷不防听见婆婆问小姑子道:“你们不住正房?”
王秀见母亲关心这个,连忙解释道:“不了,还是住原先的明晖院。我公公婆婆虽然远在无锡,不过他们在这宅子里住了几十年,正房还是给他们留着吧。”
杨夫人觉得女儿既然已经当家,住正房是合适的。不过听女儿这样说,又想起那正房里原先都是亲家二老住的,便道:“也好,那就搬去星晖院。”
下人们得令,当即忙活起来。
紧接着,王秀的二嫂送了两张紫檀木带插屏的画案。
她三嫂送了黄花梨木的六张玫瑰椅并三个配套的茶桌。
四嫂则送了一对黄花梨四簇云纹透阁门柜子。
五嫂送了两个黄花梨五层仙鹤纹的博古架。
王秀一一收了,心想一会让丫鬟们逐一登记,日后找机会再寻别的贵重物品送去还礼。
待一屋子女眷都放下碗筷,丫鬟们鱼贯而入,撤去碗碟。
王秀见母亲和嫂嫂们一个个懒懒地说笑,想提议一起去后院里散散步,消消食。陆家的园子虽然不大,但应有尽有,也可以略微观赏。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放烟花的声音。
有小丫鬟笑着来禀:“大奶奶,好像有人在咱们家后院放烟花呢。”
杨夫人站起身来,挽着女儿的手笑道:“后院放的?定是你哪个哥哥的坏主意,走吧,我们去看看。”
王秀闻言,心下不疑,当即跟随着母亲,连同几位嫂嫂一起,往后院去。
【作者有话说】
呀……一不留神更晚了!!!陆家的宅院并不大,从大门进,进仪门,入正厅。
再往后便是穿堂,三间正房。
往左边穿堂过了夹道,是专门待客的客房,叫星芸斋。
往右边穿堂过了夹道,便是陆云鸿和王秀住的星晖院了。
两边夹道往里,是几间厢房,也是待客用的。再往里,就是园子了。
陆家的园子不大,有三道门进去,一道大门,用老树根做的,栽了许多花木做装饰,看起来清幽别致。另外还有两道小门,分别是曲径通幽的小道,左右都可到湖心亭,是贯穿整座小园的。
从大门进去,便见流动的小湖对面,有一座假山。假山左右各有两处厢房,左边叫临水轩,右边叫荷香榭。并有抄手游廊遮风挡雨,一路直抵两处厢房。
厢房四周还有茶房,下人房,供人赏景的小亭子等。
就连那假山后,亦还有一处清幽之地,唤听雨阁,曾是陆云鸿念书的地方。
王秀对这小园子并不熟悉,不过是知道大概。
只是进来以后,远远便看见有个小厮从湖心亭跑去报信,嘴里嚷着道:“来了来了,大奶奶她们来了。”
王秀正稀奇呢,刚刚不是见燃了烟花,怎么一副要等她们来了才有后续的样子?
这时只听大嫂李氏道:“咦,奇怪了。看烟花,好像不是在这小园子里放的。”
毕竟她们几乎一眼就将整个小园子纳入眼中,的确没有看见烟花燃放的痕迹。到是那假山后,还在燃放着冲天的烟花。
正值天色暗沉,璀璨的烟火骤然一现,十分引人注目。
杨夫人道:“横竖就在假山那边,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还是挽着女儿的手不肯放,怕她独自走时不小心崴了脚。
王秀笑着同她老人家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位嫂嫂。
游廊里都挂着喜庆的红灯笼,王秀以为是钱良才的主意,因为刚刚住进来的第一晚,亮一亮灯也是想讨个喜庆。
一路往前,只听五嫂一声惊呼:“看啊,有河灯。”
众人连忙往湖中看去,只见从那亭子底下,左右两边弯弯拱拱的小桥下,陆陆续续飘荡一些河灯出来。五光十色的,虽不稀奇,到底讨了个巧,叫人眼前一亮。
大家正要细看,却见小小的拱桥下,总共只能撑那一叶扁舟,勉强穿梭而来。
小舟上站着两个打扮精致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模样,另外有一个戴斗笠的划桨人,看不清样貌。
两边皆是一样的,却不知是哪里寻来的,刚从那桥洞底下出来,便袅袅动人地唱了起来。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乳燕雏莺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从教二轮,来往如梭。”
小小歌女,声音穿破一池春波。
王秀惊叹,双眸茫然,不知谁导演的这出?
杨夫人心下好奇,连忙问王满媳妇程氏道:“老五安排的?”
程氏看得眼花缭乱的,听到婆婆问,连忙道:“不是啊,他只说要买些家具器物,我就给了两千两银子给他。他今天还在跟我说,欠了三百两的账还没有平呢,哪里有钱买歌女啊?”
再说了,王满要是敢买歌女,她还不跟他拼了。
杨夫人觉得,只有小儿子会做这件事了,其他几个比较稳重,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
就在她想这件事的时候,剩下的儿媳妇一个个连忙撇清,她们平常最多就是听几出戏,那还是自家养着那几个小戏子,逢年过节闹一阵呢。
王秀回头看了看,不见男宾那边有人来,心想肯定是他们的主意,就是不知道是谁?
不过看这架势,也就是让大家乐呵一下,当即就道:“不一定是买的,兴许是租的呢,我们只管看着,一会就知道了。”
大家一听,果然没有再问,又慢慢往前去。
刚走到假山那儿,便见陆云媛和陆云珠打扮得娇俏可人地走了出来,笑着来到王秀的身边。
王秀连忙道:“不是说明天再派人去接你们吗?怎么回来了?”
陆云媛道:“是大哥的主意,叫我们回来陪你看戏。”
陆云珠道:“对,大哥说,等大嫂看完,我们就可以点戏了。”
王秀一头雾水,心里咯噔一声,猜测万千,却又毫无头绪。
陆云媛和陆云珠见她一头雾水的样子,哪里有往日精明的样子,分明像那睡懵的小猫一样。
姐妹俩“噗噗”地笑着,挽住王秀的手道:“嫂嫂快过来看,这里可有一出好戏呢。”
杨夫人见陆家姐妹出来,便有了预感,今天这一处是陆云鸿弄出来的。
她往后退了退,见几个儿媳拥簇上来,便压低声音叮嘱道:“你们看看就行了,别评头论足的,给姑爷留点面子。”
李氏带头,放慢了脚步,却是憋不住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她听到一些细细的嘀咕声,回头看去,几位弟妹都按捺不住了,摩拳擦掌的,都想知道陆云鸿在搞什么名堂?
只见她们同王秀一起,转到假山后。
那一处,是陆云鸿曾经读书的地方,叫听雨阁。
但此时,那里站了两排提着花灯的丫鬟,一排十二个,共有二十四个。
看见她们来了,连忙盈盈行礼,清风的吹动下,她们衣袂飘飘,竟像前来引路的仙女一样。
李氏暗暗惊叹:“我滴个娘啊,姑爷这是……”欠抽,欠打,还是皮痒??
亦或者……发财了???
王秀的其他嫂嫂也是惊叹不已,不过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便见那些丫鬟款款而动,果真是来引路的。
她们从听雨阁的穿堂大门里走进去,只见后面那周围的墙都重新砌过了,堆得很高很高,像城墙一样。
而那墙下,有两扇广亮大门,大门上有匾,写着“浮梦园”。
突然,两道冲天烟花如仙女散花一样,嘭的一声后,照得那大门通红通红的,灼目极了。
只听一声吆喝:“浮梦园今日开张宴客喽……”两扇大门同时缓缓打开。
王秀压了压气息,心里被陆云鸿这一出出整得紧张起来,正寻思她什么没有见过,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乳燕雏莺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从教二轮,来往如梭。——元好问(金)王秀心里的想法难以持续,因为当大门打开,迎面而来的光影幻化无穷,她一时间愣住了。
彼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夜景中的灯光轻而易举就闯入了眼帘。
那是由无数个花灯组成的一条长道,蜿蜒而上,四周已是歌声袅袅,余音绕梁。
她们一行人往前去,陆云媛和陆云珠最先按捺不住,从那架子上寻了自己喜欢的花灯,提着就闯进了那好似仙境一般的花灯里。
杨夫人和几个儿媳也是愣住,那场景太大了,不是一个草庐,不是一条长道,它就像是照亮了京城的半个夜空,仿佛一座她们从未见过的灯火城,奇异辉煌。
带路的丫鬟们带着她们各自去选灯,那是足足摆了两个高架子,左右两边都是。还有人站在上面,若是有看中的,他们便可以从高处取了,递下来。
两边花灯繁多,颜色不一,样式不一,大小不一,高高挂着,相交辉映,耀眼至极。
王秀站在路中间,不知要往左还是往右。
这时,陆云鸿提着一个大红色的鲤鱼花灯走到她的身边,静静地陪她站着。
他在等她发现,然后他们一起进去逛逛,走走。
可他才走过去,王秀便一把握住他的手道:“陆云鸿,这些都是你叫人做的?”
陆云鸿得意的嘴角微抿着,颇有些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王秀嘴上道:“娘和嫂嫂他们都走了,不是你还有谁?”
心里却想,你那刻意放慢的脚步声,好像怕惊扰我一样。不过却按捺不住,多少透露出一丝丝的愉悦,我怎么会不知呢?
陆云鸿只觉呼吸微滞,仿佛饮下的酒把五脏六腑都熏暖了,却不知怎么散了那股烈性,一时间柔肠百结,婉转千回都没能寻到一条出路,倒像把自己憋得不行了,连胸口都烫了起来。
他握住王秀的手,滚动的喉结压下一丝哽咽,说道:“是的,元宵节不是没出去逛吗?我现在给你补上!”
王秀望着陆云鸿云淡风轻的脸,好像这些是微不足道的。
不过她还是看到他湿润的目光,心情也跟着动荡起来。
她道:“就这样惊鸿一瞥就已经很震撼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说你宠妻无度,搅扰百姓。”
陆云鸿看到她虽然满足,脸上却为他担心着,顿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道:“傻瓜,我又不入仕,怕人家说我什么?”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说完,握住了王秀的手,十指紧扣。
王秀跟着他的步伐,心思却渐渐飞远。
“不想入仕”,这是他第几次说了?她心里涌上一丝不安,就好像亲眼看见一件事情画上了句话,但总感觉还有变故似的。
历史上那个雷厉风行,权霸朝堂的陆首辅,真的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吗?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随即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走吧。”
王秀被他带着,缓慢走入了那个宛如幻境一般的灯火中。
高高的许愿树,红红的灯笼挂满枝头,上面系着祈愿牌,王家的女眷们争相要写平安愿。
那座闪闪发光的石桥,走上前去,才知道原来燃着低低矮矮的光,像萤火一样,不过火焰并不灼人,热感极低。
前面那亮着辉煌的灯光,好似皇宫一般的殿宇,走近了看,才知道竟然是一座戏楼。
戏楼四面都可以看,台下包间宛如画舫,因为四周引了活水进来,又有着幽幽河道。
入眼各处,花灯争奇斗艳,戏楼锣鼓喧天,很快唱了起来。
陆云鸿道:“陆家的宅院太小了,我本想扩建一下,不过想着我们住了不了那么多的房子,不如就叫他们造了个戏园,以后你想听戏就来这里,或者你想排戏也行,横竖他们都听你的。”
王秀看着中间那戏楼,万千灯火齐集一处,人间盛世,星辉不及。
她问道:“那戏楼叫什么?”
陆云鸿道:“浮生一梦。”说着,目光微微一暗。
王秀想,一出戏就可能是别人的一生,这个名字取得倒还不错。
她听见那边已经开唱,是她没听过的,便又问道:“今天第一出点的什么戏?”
陆云鸿道:“应该是戏班子的拿手戏,好像叫《还魂》。”
王秀收回目光,幽幽地看了一眼陆云鸿。
“我们回家,你让他们唱还魂?”
陆云鸿绷不住笑,连忙解释道:“戏班子是临时找的,他们就只有这一出戏拿手。以后你排新戏吧,写了本子,叫他们排给你看。”
夜空中偶尔还燃着烟花,“咻”的一声后,璀璨耀眼。陆云鸿的目光亮了一下,余光看向戏楼时,却又渐渐地暗了下去。
王秀不察,挽着陆云鸿的胳膊,轻叹道:“美是美,就怕太美了,像梦一样。”
陆云鸿拍了拍她的手,从容道:“不会的,京城很大,比你想象的要大。这点动静,还不如皇宫巡城营的侍卫出来宵禁呢。你若是不信,我带你去看看。”
王秀道:“去哪儿看啊?”
陆云鸿道:“戏楼东边有六层小楼,叫摘星楼,我们上去看看。”
说着,指给王秀看。
四处莹亮如白昼,只有那摘星小楼,暗沉沉的,一点光亮也没有。
王秀问道:“那里怎么黑漆漆的?”
陆云鸿解释道:“那以后就是我们陆家的暗哨据点了,夜里不能点灯。”
王秀见他果然还是警惕的,便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怕呢?”
陆云鸿跟着笑道:“现在是不怕,不过以防万一。”
谁叫他现在有了娇妻呢,纵然他不怕生死,也怕她会受人欺负,自然要万事筹备周全的。
夫妻二人缓缓走去,等上了楼,那又是另外一番风景了。
因为热闹都在脚下,远处的京城,大得仿佛占住了整个苍穹。
万千灯火,零零散散,或沿街亮得像火龙一样。或又像高墙围起来的皇宫,透出那么点光,看着森严而肃穆。
另有,那欢场青楼,隔着悠悠小河,琴弦声混着二胡,悠悠扬扬的。
酒肆中,划拳声,吵闹声,声声不绝于耳。
眼下这点欢愉,真像是掌中的水晶灯,精致小巧,别有一番妙趣。
陆云鸿打趣道:“现在怎么样,不担心了吧?”
王秀赧然道:“本来也不担心,不过像看见桃花源一样,新奇罢了。”
陆云鸿也不拆穿,笑着道:“说到底,不过眼界而已。你瞧我们如今高高在上了,看点人间的欢愉又怎么样呢?这世间,何人不爱热闹爱荒凉的?”
王秀知道,他想说,宫里那位不会同他们计较的。
想想也是,坐拥天下的人,怎么会连那点夜喧欢嚣也容不下的。
王秀吹着夜风,看底下还是那般热闹,几位哥哥都来了,还有计云蔚和宋沐廷。正在走走停停,好像在寻他们。
王秀正要出声,陆云鸿伸手捂住她的嘴,在她耳畔道:“让他们找吧,找不到自然就回去了。”
王秀不悦,拍开他的手问道:“他们是来找你的,你怎么不理睬?”
陆云鸿懒懒地撑着手肘,半依靠在栏杆上,目光明明暗暗,专注地望着她,戏谑道:“我累了,只想陪着你,不想理他们。”
王秀被他看得不自在,连忙道:“你别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看着我!”
陆云鸿嘴角的笑容突然僵住,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他慢慢站直身体,愕然道:“我色眯眯……??”
王秀瞪着他:“不然呢,那样看着我笑,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陆云鸿怔住,很快又苦笑起来。
这满城的盛世风华,他都想笼来送她,哪有什么不怀好意?
他只是想,让她夸他两句而已……
“真真是个傻丫头。”陆云鸿说着,无奈地摸了摸王秀的额头。
然而下一瞬,那个他不知要拿她怎么办的傻丫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谢谢你啊,陆云鸿!”
她说着,眼睛湿湿的,却拿他的衣服去蹭。
然后嘴角却跟那眼睛对着干似的,弯弯地翘起,笑得满足又幸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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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明天努力加更!!微微的凉风下,各式各样的花灯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计云蔚和宋沐廷转了一圈,还是找不到陆云鸿和王秀。
贪玩的计云蔚不想找了,他对宋沐廷道:“不找了,兴许在哪儿躲着我们呢。我要到戏楼去,那边有酒喝,你去吗?”
宋沐廷看了一眼,陆云鸿的几个舅兄在那边,吵吵嚷嚷的,他摇了摇头。
计云蔚当即撇下他,头也不带回的。
宋沐廷叹了口气,看见后面的小桥下,有一处泛着紫色的花灯架子,那个地方倒是清静。
他当即往那边走,可过去了才发现,那不是紫色的花灯架子。那是架子上糊了紫色的油纸,那底下的水渠中放置了紫色的河灯,相交辉映,远远看着,倒像是架子上挂满了紫色的花灯。
宋沐廷坐在那长椅上,随手捞起一盏河灯,发现还没有掌心的一半大。
他顿时忍不住笑道:“好个陆云鸿,心思竟都用在这上面?”
就在这时,他听见左边传来一句:“我大哥的心思不是用在这上面,他是用在了我大嫂身上。”
宋沐廷站起来,转过去。发现左边是一棵松树,松树的枝丫上挂了几盏花灯,其中一盏是绿色的美人面,很是漂亮。
不过比那灯更漂亮的,是人。
此时,陆家的二小姐陆云媛,正站在梯子上,准备拿了一盏花灯。
只见她穿着织锦花对襟小袄,配着绣花绿缎百褶裙,外面罩了一件水蓝色缂丝镶边氅衣,氅衣上缝制了白色细绒毛,看起来清新又暖和。
一头乌黑的发髻戴了珍珠头花,另有两只玉兰簪子,并一朵蓝色的绒花,看起来正和衣服相配,衬得那张小脸白皙如玉,盈盈动人。
她一个人站在高处,底下没有人给她扶着梯子,她倒也不怕。
她拿到花灯了,很快就折身下来。
这时那梯子滑了一下,只听她一声惊呼,人就往旁边栽了下来。
宋沐廷要去扶梯子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伸手去接她。
这一接,陆云媛是砸在他的手里不错,可陆云媛手里的花灯砸在了他的脸上。
只听一声闷哼后,宋沐廷也摔了,他显得有些懵,因为没想到自己会摔。
陆云媛第一时间就爬起来了,可花灯灭了,还烫伤了宋沐廷的脸。她连忙去拉他,并关心地问道:“宋大哥,你的脸怎么样了?伤到了吗?”
“快起来,我带你出去看看,不能毁了容。”
“噗。”宋沐廷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摸着还火辣辣的侧脸,就一条边线那么大,是花灯的竹条压的。
“没有那么严重,再说了,就算毁容了,还有你嫂嫂帮着医治呢。”
陆云媛见他还有心情笑,当即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摘到的美人花灯毁了,她还险些摔倒。好在宋沐廷没事,不然她心里可自责了。
为了确保万一,她对宋沐廷道:“我们去光线亮的地方再看一眼吧,我见过有些烫伤,一开始只是泛红,第二天皮都掉了。”
宋沐廷又摸了那一处,是有点疼,不过以他多年的经验来说,问题不大。
看到陆云媛还是有些担心,他便道:“那好吧。”
陆云媛只想确认宋沐廷没事,这样明天再有事,也不能赖在她的身上了。
虽说都是大哥的朋友,不过她对宋沐廷了解不如计云蔚那样多,心里自然是有些忌惮的。
很快,两个人走到一处比较亮敞的地方。
那是一棵硕大的大树,盘踞了大概有百来年的光景。因为怕花灯烤着,陆家的下人们还用木板挡着,不过木板都刷了蓝色的涂料,树上又挂着蓝色的灯,看起来像是海上仙灯一样,显得格外别致。
宋沐廷微微仰着头,只见上面挂了红线一样的东西,他正觉得奇怪呢。这时陆云媛则凑近,看向他的轮廓。
宋沐廷顿时僵住,动也不敢动,只是喉结微微滚动着,昭示他的紧张。
陆云媛确定那一处只是一条红痕,应该是不会破皮的。
可她看见宋沐廷的圆领锦袍竟然是白色的,还有那狐裘披风,白色的毛毛都被烫扁了些。
她抬头,想跟宋沐廷道歉。
抬头的那一瞬间,宋沐廷冷然的面孔映入她的眼中,英气的眉,深邃的眼睛,还有那挺而光滑的鼻梁,微微压着呼吸的唇……好像,都还挺好看的。
“二姐,你……你们怎么在这儿?”陆云珠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响起。
宋沐廷连忙板正脸,然而目光闪烁着,莫名有些心虚。
陆云媛则连忙往后退了退,显得局促又紧张。
她转过头,对妹妹道:“宋大哥的脸刚刚被我的花灯砸了一下,被烫伤了。你去找钱管事要点烫伤膏来。”
宋沐廷连忙道:“不用了,现在都不疼了。”
陆云媛道:“还是擦一点吧,要是……”
宋沐廷连忙道:“我皮糙肉厚的,如果有幸脱了一层,那倒好了。”
“噗。”陆云珠憋不住笑。
陆云媛狠狠瞪了她一眼。
陆云珠不敢笑了,小声道:“我是特意找过来的,二姐,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陆云媛莫名其妙的,问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这时,只见陆云珠献宝一样拿出两根红线。
“这是我去找钱总管要的,给姐姐要的。”
陆云媛抬头看了一眼这棵大树,突然想起来了,脸颊轰地红了,连忙对陆云珠道:“我用不着,你用吧。”
陆云珠道:“我不要,我是给姐姐拿的。”
宋沐廷觉得奇怪,便问道:“两根红线而已,拿来辟邪的?”
“噗。”
“不是的。”
“是……”
“闭嘴,不许瞎说。”陆云媛呵斥住妹妹,走上前去,一把将那红线捏成一团,快速塞进了袖口里。
陆云珠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大树。
结果陆云媛只是瞪了她一眼,她拉过妹妹,朝宋沐廷福了福身道:“宋大哥,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会摔得很惨。”
宋沐廷连忙道:“不碍事,我也没做什么。”
陆云媛道:“那我们先去别处玩了,宋大哥请自便。”
宋沐廷微微颔首,看着她们姐妹相携而去,陆云珠还是在问:“姐姐,你不挂上去啊。”
陆云媛没好气道:“挂什么挂?再说堵了你的嘴。”
陆云珠:“……”
宋沐廷笑了笑,正准备离开,计云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壶酒,笑嘻嘻地道:“你春心动了是不是?”
宋沐廷心里漏了半拍,脸上莫名涌上一股热气,连忙呵斥道:“闭嘴,你别瞎说!”这要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那可怎么好?
计云蔚听他那语气还挺严厉的,不解道:“那你站在姻缘树下干什么?”
宋沐廷呆滞了片刻。
然后他问:“你说这是什么树?”
计云蔚大大咧咧道:“姻缘树啊,就是你头上那棵。”
宋沐廷抬头,一片蓝蓝的光啊。
他指了指头顶:“你说这是姻缘树?”
计云蔚点头:“对啊,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宋沐廷黑了脸:“胡说八道,这又不是红色的。”
计云蔚道:“我也是这样问的,然后钱管事说,云鸿说的,据传掌管人间姻缘的月老上仙是男的,估计喜欢蓝色。”
宋沐廷:“……”陆云鸿和王家搬回陆家了。
还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安王府。
陆家那边热闹了好久,安王头天晚上派人去打听,回来说是陆家搬回去住,王家要给陆家热闹一下。
结果第二天才知道,原来是陆云鸿给王秀建了一个戏园,叫什么“浮梦园”,和陆家后院仅仅一墙之隔,是买了五个三进小院,一个月之间改建而成的。
而在那之前,这么兴师动众的事情,他们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安王听后,忍不住冷笑道:“好个狂妄的陆云鸿,他以为靠着王家就高枕无忧了?”
心腹时通道:“听说那戏园一大早就贴了招工布告,要不咱们派点人过去?”
安王目光微微一转,他想起来了,他还养了不少戏子。
“这放出去的风筝可不好收啊?”
时通道:“都是些不入流的人物,随便伤了死了,又有谁来管呢?更何况徐潇要想功成名就,就脱不开徐家的关系。咱们只要握住徐三爷这张牌,还怕那徐潇不肯乖乖听话吗?”
安王听了,沉凝不语。
片刻后,他道:“徐潇入京了吧?”
时通点头:“到了,不过现在住在客栈里。他在等姚玉参加秋闱后,好同姚玉一起去陆家致谢!”
安王冷笑道:“姚玉那个人要想入仕,难了。你去告诉徐潇,不用等姚玉,他等不到。有那个时间,还不如跟徐敬回徐家,先见过徐家的人,过了明路再说。”
时通当即道:“还是王爷考虑得周全,属下这就去办。”
时通刚要离开,安王又道:“本王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徐潇的嗓子很好?”
时通连忙折身回来,点了点头道:“是的。可王爷不是想让他入仕吗?若是唱戏……”
安王不耐烦道:“谁要他去唱戏,他明着上台不行,暗中总可以吧?本王养了他那么久,不是要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广交好友的,他总要给本王赚点好处回来!”
说着,又对时通道:“王家可不会给陆云鸿养戏子,他送什么戏园给王秀,我看他是软饭硬吃才对!”
“拿着王秀的嫁妆充什么胖子?你寻个机会,让我去悄悄那戏园一趟,我到要看看,陆云鸿是不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时通连忙点头,很快就道:“陆云鸿若是要那拿地方来挣钱,少不得要宴请京城的权贵,王爷且先等等。”
安王听了,觉得有理,便按捺下来。
……
长公主来看王秀,送了许多婴孩的小衣服,小抱被等。
不过都是粉的,鹅黄的,橘色的,粉紫色等,看得王秀哑然失笑。
她问道:“要是生的是男孩怎么办?”
长公主道:“男孩也可以穿,横竖两三个月就换,还不到一岁呢,不碍事。”
王秀想想也对,便都收下了,叫蓉蓉洗干净拿去放着。
长公主又问产房准备了没有,还叫王秀多写几张保命的方子放着,到时候她会亲自过来守着。
王秀听了,十分感动。
两个人边走边聊,不知怎么走到了浮梦园的大门口,白日里看,高墙下的广亮大门可神气了。
长公主笑道:“昨日那动静,满京城都知道了。早该这样,让他们知道,陆家也是京城的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不是由着他们看笑话的。”
王秀笑道:“我还怕动静太大,惹恼了父母官呢。”
长公主道:“什么父母官?京城是顺天府管辖不错,可你们的事还轮不到他来管,万事有我呢。”
王秀轻轻靠在长公主的肩上,本想那啥的,感动一下。
可靠下去的一瞬间,长公主果断推开她的脑袋,并道:“别,陆云鸿在远处看着呢!”
王秀心里突突两下,连忙转头四处找了起来。
长公主头也没回,只是道:“在听雨阁的窗户边。”
王秀直直地看过去,果然见陆云鸿站在听雨阁的窗前,手里捧着本书,没看。正望着她们呢?
她一时无语,都没问长公主是怎么知道的?只是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悦道:“他看他的,我靠一下怎么了?”
长公主叹道:“你就承认吧,你也怕的。”
王秀脸颊通红,死不承认:“我才不怕,我为什么要怕?”
“再说了,我是嫁给他,又不是卖给他?”
长公主停下脚步,一脸笑意地望着王秀道:“你真的不怕?”
王秀肯定道:“不怕!”
长公主笑着拍了拍肩膀道:“那你靠吧。”
王秀赧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想着陆云鸿竟然连她和长公主说话都要偷看,心里不忿,便乖巧地靠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多可爱,通红的脸,闪烁的目光,微微颤抖的睫毛。
像是一只试探亲近的小松鼠,因为害怕有陷阱,显得忐忑不安。
长公主见她靠过来,便伸手揽住她。
不远处,陆云鸿的书掉了,然后他径直从窗户那里爬了出来。
看待这一幕的下人们都惊呆了,一个个瞠目结舌,都不敢说话。
还是吕嬷嬷唇瓣一颤,连忙道:“殿……殿下,陆……陆来了。”
“噗。”
“陆来了。”
长公主忍不住笑,顺势摸了摸王秀的额头。
王秀听见陆云鸿来了,连忙站直身体。
长公主就叹道:“真乖啊……”
那语气,意味深长。
王秀红了脸,小声地喊:“殿下。”
长公主心都要化了,感叹道:“我要是还没有和离的话,真想再生一个女儿。”
王秀顺势道:“我到是不介意再认个干娘,您看?”
长公主看了一眼王秀高高耸起的肚子,利落地说道:“滚!”
“呵呵!”王秀忍不住笑,知道长公主盼着她生女儿,好做儿女亲家呢。
陆云鸿走过来,见王秀笑得正开心,长公主则瞪着她,一副不想和她多说话的样子。
他心下惊奇,莫不是做戏给他看的?
毕竟他刚刚远远看着,这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一样?
“殿下。”
“媳妇。”
长公主嘴角微抽,没好气道:“你别说了,我知道她是你媳妇。”
陆云鸿含笑,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道:“哪里,是我顺嘴叫习惯了。”
长公主看他,清风朗月的公子,人品才学样样好。
可不知怎么,竟然是个醋缸。
她深吸一口气,见王秀还抿着唇笑,便道:“你呀你,刚刚还跟我犟嘴。”
“现在他就在这里,你怎么不犟了?”
王秀看了一眼陆云鸿,陆云鸿也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陆云鸿眼里的光缠绵悱恻,热忱的情意炙热如火,王秀招架不住,率先败下阵来。
她连忙挽住长公主的手求饶,娇滴滴地喊:“殿下……”
长公主见陆云鸿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果断抽回自己的手:“你还是喊你家相公吧,我先回去了。”
“告辞!”
说完,便带着吕嬷嬷等人离开了。
王秀也没去追,她身子重了,不方便跑动。
只是埋怨地对陆云鸿道:“隔那么远,你看什么呢?”
陆云鸿走到她的身边,搀扶着她的手腕道:“我怕殿下跟你说昨晚的事情,所以……”
他抿了抿唇,神色无辜,显得小心翼翼的。
王秀只不过看了一眼,知道是他的小心机,故意装可怜呢。
可她还是忍不住解释道:“没有,殿下没有说些什么?她觉得高调一点也好,至少可以让很多人家知道,我们陆家回来了。”
陆云鸿点了头,一副松了气的样子,实则眼眸精光一闪,笑容顿时变得狡黠起来。
王秀:“……”精明腹黑陆云鸿,套路媳妇无下限。
好吧,她又败了。
【作者有话说】
无……加更!(晚安)京城的公府街紧挨着皇宫,上朝议事最为方便。
是太祖皇帝当年登基时,大封功臣良将,特意为他们建造的府邸。因为一条街道都是公侯府宅,故而称为公府街。
时至百年已过,大燕繁荣昌盛自不必说,公府街的几栋宅院却是多次易主。
但其中却有一户人家,不仅没有易主,而且宅子越建越大,到如今竟占了半条街那么广。
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徐家,如今吏部尚书徐敏,国子监祭酒徐墩,礼部侍郎徐敬,一母同胞,三进士,两九卿,满门清贵,乃为京城久居世家。
徐家祖上的大功之臣,名唤徐青,乃为当年太祖座下第一谋士。太祖建立大燕,封徐青为太师,统领六部,乃为大燕第一代辅臣。
后因年迈致仕,太祖加封肃国公,世袭三代。
三代过后,收回爵位,然而徐家子弟个个苦读研学,世代科举入仕,全不靠祖蒙荫。皇家感念徐家世代皆为国效力,并未收回国公府,只是摘了匾额,换作“徐公府”。
这徐公府传到现在,已经第二代了,前前后后,徐家已有五代人在此居住。不过他们祖籍金陵,并不忘本,年年回去祭祀,并在金陵和京城两处都办了族学,也算是尽心照顾族中子弟。
徐家现在的老夫人姓张,也曾是公侯家的小姐。嫁到徐家来,夫君当年外放,谁知还未到任便去世了。她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料理后事,等回来时,家产却被族中贪墨了不少。
张老夫人是个刚强的,隐忍多年,等到三个儿子都入了士,这才摊开了说。
当时徐家的族老见张老夫人的儿子个个能干,觉得复兴家族有望,便秉公办理,请他们一家搬回了大宅,也就是现在的“徐公府”。
那徐族老是有些远见的,张老夫人搬进大宅没几年,大儿子便给她挣了诰命,她也顺理成章成了徐公府里最有脸面的老夫人。
徐家另有两支嫡系,分别于徐公府的东西方向,张老夫人并三个儿子这一支,则稳居正房。
徐家看似家大业大,然而子嗣不丰。因为徐家有一个祖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张老夫人虽然生了三个儿子,但膝下却只有两个嫡孙,一是长房幼子徐海,还有便是二房长子徐洋。
三房徐敬,膝下有三个女儿,并无儿子。
徐敬年近四十,张老夫人正张罗着给他纳妾。谁知道他夫人胡氏是个刚强的,并不肯允。到是松口说徐敬那个外室子可入府,记在她的名下,从此与外面那个女人断了关系。
徐敬那件丑事闹出来的时候,张老夫人也曾问过儿子,当时儿子信誓旦旦地跟她说,那个儿子不是他亲生的,只不过是见那孩子没父亲可怜,便才叫随了他的姓。
张老夫人从不对自己的孩子生疑,便信了。为了平息流言和儿媳妇的怒火,是她做主把那个孩子赶出族学的。从头到尾,她连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
如今儿媳妇再提,张老夫人便道:“那个不是他亲生的,再说已经赶走了,如何去找?”
胡氏闻言,冷笑道:“是不是他亲生的,让他亲口说。他连亲娘都骗,我和他做了二十年夫妻,若不是为了三个女儿,早和离回家去了。”
张老夫人见儿媳说得伤心绝望,当即便看向儿子:“你媳妇说的是真的?那孩子果真是你的骨肉?”
徐敬面如死灰,了无生趣地点了点头。
张老夫人气急,迎面就砸了一个茶杯过去。
“嘭”的一声,徐敬的额头当场被砸破了,还流了不少血,把胡氏都吓了一跳。
张老夫人却不为所动,只是心痛地骂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畜生?对母亲撒谎,对媳妇不忠,对孩子不慈……”
“犯了错不知补救承担,反而推诿强辩。当年家贫,你两位哥哥开蒙都是我教的,轮到你,我终是攒钱让你上了族学,可你怎么就学成了这个样子?”
说着,痛心疾首地哭了起来。
徐敬跪着,闭上眼睛,心痛如绞。
他何尝不知母亲的不易,正因为清楚,这些年谨小慎微,不敢犯一丁点的错。
唯一那次,就留下了这么个祸害。
徐敏和徐敦听说三弟被母亲打得头破血流的,连忙赶来劝解。
可张老夫人还是罚了徐敬去跪祠堂,也不准人给他处理伤口。
胡氏见婆婆如此震怒,也不好说什么了?而且两个已经外嫁的女儿赶回来,连同小女儿一起给她们的父亲求情,胡氏便站出来收拾残局。
提议将那孩子带回徐家,记在她的名下。至于外面那个女人,她是半点也容不下的。
张老夫人只说不再管徐敬的事,丢开手便回房去了。
徐敏和徐敦也不好管,长叹一声离去。
胡氏知道,这才是他们的聪明之处呢,倘若都要管,便有逼迫她的嫌疑。
如此,好坏都是她的,真真是狡猾。
虽然心里暗恨,胡氏还是看在三个女儿的份上,去祠堂里把话跟徐敬挑明了说。
让徐敬告诫那个孩子一番,带进府中要知道循规蹈矩,莫作他想。
徐家男儿个个都是自己挣的前程,有本事自会出人头地,没本事等成家立业就分出去单过。
徐敬一直不说话,闭着眼睛,脸色青白。
胡氏见状,心里一怵,又怕他想不开,觉得在两位哥哥面前丢了脸面要自尽,当即道:“你不用吓唬我,反正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倘若你还是想要他回来继承祖业,那我宁可你现在就死。”
徐敬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艰涩道:“我不会的。”
胡氏见他还回声了,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来就比不过,却非要比。倘若是跟旁人较高低,我倒服你了。可你跟自家两个亲哥哥较劲,真是闲得慌。”
说完,拂袖离去。
徐敬低头,看了一眼冰冷的石板,又抬头看了看列祖列宗,突兀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悲怆泪下。
记忆回到儿时,他被罚跪,母亲心疼半夜给他送吃的,陪着他说话。
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有哥哥们宠着你,纵然你将来学无所成,只要平平安安的,娘就满足了。”
画面一转,学堂里的老夫子用戒尺狠狠地抽他的掌心,一边抽一边道:“不学无术的混账,你那两个哥哥不用人教,光是你那老娘就顶用了。谁料你竟是个废物,枉费我们一番苦心,竟学不成个人样!”
同窗们嬉笑嘲讽,私下里都说,徐家老三是个“废物蠢材”,天生没用的种子。春闱过后,裴善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第二天洗了澡,上街去采买些礼物,准备中午就去陆宅。
陈安邦看见他买了一堆东西回来,便问道:“好不容易才松快松快,你又要去哪儿?”
裴善道:“我要去给我师父师娘请安。”
陈安邦诧异,他还以为,裴善会等名次出来再去。他当即问裴善道:“这次考试,你有把握吗?”
裴善摇了摇头:“所有题都答了,好些还是之前见过的,虽说没有十分把握,五分总是有的。”
陈安邦微微叹了口气,之前陆云鸿找了不少试卷给他们做,的确有撞题的。
他心里已有了六分把握,不过不敢明说,见裴善说只有五分,心里更是谨慎。
他道:“既是如此,何不等放榜了再去?”
裴善道:“放榜还有十来天呢,我等不了。”
说完,提着礼物回房换衣服去了。
陈安邦也去找了董正,问问他要不要去陆宅问候一声。
董正道:“先让裴善去吧,他到底比我们要亲厚些。”
陈安邦听了很不是滋味,论亲疏远近,他可是陆云鸿的表弟呢。
不过仔细想来,到底是心里矮了一寸,不愿在没有上榜时去陆家,怕陆云鸿看扁罢了。
然而陆云鸿会不会把他看在眼里都不知道,多想这些,真是无用。
陈安邦心里清楚,可见董正不去,他便也没有去。
裴善不懂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换了一身蓝色的云水文交领直裾便提着礼物去了。
陆家统管门房的是秦松,因为他在京城住过,见过许多贵人。陆云鸿让他在门房坐镇,就是怕下人们不识有贵人来,冲撞了。
裴善一来,秦松便迎上去道:“裴小爷来了。可巧了,大奶奶刚刚还在念叨,说不知你缓过来没有,想去叫你来用晚膳,又怕你疲倦累得不想动。”
裴善听说师娘挂念自己,心里高兴不已,笑着说道:“昨儿回来就睡了一觉,今天一早精气神都好了,便想着来看看师父师娘。”
秦松帮他提着礼物,一路护送他进去,嘴里说道:“那是应该的。”
然后又跟他说了陆家宅院的大致布局,以免他走错了路,迷到拐角去了。
王秀在星晖院里晒太阳,听说裴善来了,便站了起来。
王秀见秦松领他进来,长高了许多,穿着单薄的春衫,长身玉立的,看着倒像个大人了。
等裴善行了礼,秦松道:“这是裴小爷带来的。”
王秀看了,笑道:“果真是个大人了,跟走亲戚一样,还知道带礼物了。”
裴善赧然,只说道:“都是师娘爱吃的糕点。”
王秀道:“我知道的。”
说着,叫丫鬟们拿进去。
王秀道:“我也不知道你考得如何,问也问不清楚。你师父在听雨阁,我带你过去。”
裴善连忙道:“不用了。请过师娘安,我自行过去。”
王秀道:“不碍事,我也要走走的。”
说完便往前领路,裴善只得跟上,不过一路提心吊胆的,总盯着王秀的步子看,生怕她摔了。
王秀回头,见他紧张得额头都出了汗,忍不住笑道:“你这个胆子哦,以后娶了媳妇可怎么办?”
说着,招了裴善到前面来,跟裴善说起了他外祖父。
王秀道:“我们当初上京走得急,忘记带他老人家来了。现在想想,你科举入仕,一时半会也回不去。我寻思着往无锡送信的时候,让人护送他入京,你觉得如何?”
裴善想着师父师娘一时也不回无锡,他们不回,他自然也不回去。
而且外祖父操劳一辈子,也没好好出来走动过,当即便道:“好的,都听师娘安排。”
王秀道:“我不是替你安排,我是问你意见,你要有自己的主见才好。”
裴善听了,憨憨地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外祖父他老人家为我操劳一辈子,出来走动走动也好,当是游玩了。”
王秀笑道:“就该这样,往后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你也是大人了,我们也不好事事都管着你,若有想不到的地方,你自己想周全了,那我们以后也不用为你担心了。”
裴善听后,蔫蔫的不得劲。
他有一种自己长大了,要被分出去单过的感觉,便直言道:“京城物价好贵,我给师娘买糕点就已经花了积蓄,现在没有银子了。”
王秀愕然:“啊?”
这时裴善走上前,刚越过王秀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只见他那一张俊脸幽怨无比,小声道:“我就是住在马厩里,我也不开府单过!”
王秀愣愣,脑袋转了一圈才想明白。
只见她“噗嗤”一声笑,等笑过以后,却不拆穿,只是道:“这样啊,那我给你买处宅院,用于你以后成亲用,如何?”
“到时候可不是你单不单过的问题,是你媳妇愿意不愿意和你过的问题。”
裴善闻言,苦着脸,一言不发。心想师娘果然是要把他分出去单过的。
陆云鸿老远就赶过来,见状,便问王秀道:“你说他了?”
王秀哭笑不得,连忙道:“我说他干什么?他跟我说什么没钱,不想分出去单过。”
“我就说给他买个小院,预备着将来给他娶媳妇用,然后他就这样了。”
陆云鸿道:“他不想出去就不去,我正想找个人帮我看园子呢,我瞧他就很合适。”
裴善的眼睛倏尔一亮,连连点头。
可下一瞬,王秀把他拉开,并挡在他的面前对陆云鸿道:“你想都别想。”
陆云鸿哑然失笑:“怎么了?你又不同意了?”
王秀道:“园子里事杂,那么多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你把他放进去管园子,那不是唐僧进了妖精洞了?”
裴善轰地红了脸,也不知要不要去了。
陆云鸿也不着急,只是问王秀道:“那你说谁去管合适?总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才行,我还指望那戏楼给我赚些体己,也好给我们孩子添两双鞋袜,别等孩子将来长大说,我可不曾养过他。”
王秀轻哼道:“你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可不信。我记得上一次你就跟我说没藏私房钱,那这次的戏园子又怎么解释?”
“那园子是你建的,你找谁管我都不拦着,但是裴善就是不行。”
“他是专心做学问的人,不是跟着你学那些风花雪月的,再说他现在学了也用不上。”
陆云鸿被王秀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直笑,又问道:“那我学的那些,又都用得上?”
王秀想到他那些所作所为,不过都是哄着她高兴罢了,脸颊一红,不好意思道:“用得上又如何?还不是要我给你机会?”
陆云鸿听后,当即哈哈大笑,眼角眉梢都是难以言说的快意。
只见他一把拉过王秀,挽着她的手道:“既是如此,我叫曹伯来管。不过有一点,日后你可不许说,我亏待裴善。”
王秀轻哼道:“你知道我不会这样说的,我想什么你都知道,我可从不瞒你。”
陆云鸿心里一禀,不知她是说他了解她呢,还是无意试探。
顿时含糊道:“那我想什么你不知道?”
王秀停下脚步,看着他俊朗的面容,上面满是春风得意。乍一看,不过是个哄媳妇得逞的人,看着人畜无害的。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漆黑如墨,叫人半点也看不透。
于是她回道:“我还真是不知。”
陆云鸿知道她心里没有异样,当即松了口气道:“不知道别的也没有什么要紧,你只须知道,我心里时时刻刻念着你就够了。”
王秀娇嗔道:“谁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你愿意说,我听听就是了。”
陆云鸿又被她那神气的样子逗笑了,好像与他好一场,也不过是赏他一点脸面罢了。
可他心里又很清楚,即便如此,她也不是谁来都会赏这点脸面的,能给他这点优待,已经是她所有的情意了。
于是心满意足,不再贫嘴。
落在后面的裴善紧跟着,低垂着头看了看三人的倒影,不知怎么,竟有片刻的落寞。
心想,这时的三人影子里暂且有他,假以时日。
师父师娘身边的第三道影子,怕就不是他,而是他们的孩子了。
到那时……也不知他还能不能混一个看孩子的差事?
哎……真是越想越发苦闷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只是两更,但字数真的是够够的了!呜呜,求票票!三月初二,肃州传来大捷的消息,京城上下无不欢腾。
于是初三礼部便提前放了杏榜,满街巷都是敲锣打鼓的声音。
王秀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正想起身看看,谁料陆云鸿拿了个风筝走进来道:“外面吵嚷着,我带你去园子里放风筝。”
王秀见他扎了一个纸老虎,便忍不住笑道:“你这个要是放飞了,别人捡到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呢,我才不去。”
陆云鸿拎着风筝看了一眼,一本正经道:“我这扎的是只公的。”
“噗。”
王秀忍不住笑,站起来道:“一只风筝而已,别人还会管是公是母?”
陆云鸿听了,顺势道:“你都说了,别人不会管,那是公是母又有什么关系?”
王秀说不过他,便和他一起去园子里放风筝。
园子边上,陆云鸿单辟了一个小院给裴善住,这会相隔不远,那报喜的声音越发清楚了。
王秀道:“我都还不好意思打发人去问,裴善究竟考得如何?”
陆云鸿道:“听说是会元。”
王秀喜出望外:“那不是第一名吗?他果然是读书的料。”
“那我们应该要备宴席,给他庆贺一下才是。”
陆云鸿道:“陈安邦,董正,谢澄,也都中了。”
“他们一起来应试春闱的,只有姚玉没中。我让钱良才去和裴善说了,大家要一起庆贺的话,他先去。我们陆府明天再宴客。”
王秀想,今天知道消息,明天宴客不急不缓,刚刚好,便点了点头道:“那就依你的安排。”
“不过姚玉没中,是不是因为他养母那件事?”
陆云鸿点了点头,淡淡道:“那件事把三司的人都得罪光了,别说现在没有入仕,即便入仕了,也会有言官诟病他的人品。依我说,他可以去候补一个小官,做出些政绩才好改变风评,不然以后也难。”
“要知道,裴善他们这次能中,多数还是因为提前面圣,因此那些考官才格外照料罢了。”
王秀想了想,觉得也对。她还听长公主说了,皇上有问起裴善考得如何。
只是姚玉的事情她不太想管了,便叹道:“这牵连之罪,果然让人忌惮。”
陆云鸿道:“大家族盘根错节,如果谁都可以肆意妄为,那家族也早就败完了。姚家也有失察之罪,不算无辜。”
王秀知道陆云鸿想安慰她,这件事跟她无关。她倒不是内疚,她只是想,既然占了原身的身体,连她的父母都想照顾好,那她曾经心动的人,也应该照拂一二。
之前是不方便,害怕姚玉还心存他想。经过这些事情,姚玉也看透了,的确应该能找个机会给他历练一下。至于以后能不能顺利入仕,那就不是她可以管的事情了。
少年时,男女慕艾本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毕竟几年前的“王秀”才多大啊?少年时的心动,也许一瞬永恒,也许一瞬而逝。
站在她的角度来说,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有些人年轻时,还曾被权利富贵迷了眼呢,不过很多都不会一直沉溺下去。等知道错了,改正就是了。
原身唯一让她不理解的,便是当年既然已经成亲,怎么还让姚玉察觉到她的心思呢?
如果姚玉不知,那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少女心事罢了,哪里会有这么多的麻烦呢?
王秀想了想,想不明白,便问陆云鸿道:“我们刚成亲的时候……感情并不好吧?”
陆云鸿听了,反问道:“我们刚成亲的时候,感情好不好你不知道吗?”
王秀听了,也是心虚,便不想再问了。
谁知道陆云鸿却主动说:“也不知道是谁划出来的楚河汉界?还一天到晚扬言要跟我和离,我那个时候十分疑惑,你是真的不知道赐婚的意义,还是你仗着王家的势力,真的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呢?”
王秀:“……”
看吧,这就是真相!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换了现在,十个陆云鸿都不够她玩的。
想和离的办法多得是,放豪言算什么本事?她要是真不喜欢陆云鸿,有的是办法让他滚蛋。
王秀想着,看向陆云鸿的目光就不怎么友善了。
她道:“那你是从什么时候想改变我的?”
陆云鸿只是想开解她,又不是想要她误会,当即便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你,你作我就看着你作,横竖有王家替你收拾残局。”
“我是感动,你在大狱时并没有离开,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的放任是不对的。”
“可你也没有给我认错的机会,因为当我觉得我也有错的时候,你已经跪了。”
王秀:“……”
她那不是跪了,她那是刚穿越,自己懵了。
好个陆云鸿,竟然趁人之危!!
“你给我记着!”王秀给陆云鸿放狠话,因为她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栽的?
她是因为读了点历史,但却不了解真实情况,自己先跪的。
陆云鸿被她逗得不行,笑得眼角眉梢都满是春风得意。
只见他握住王秀的手,将她往怀里一带,然后蹭了蹭她的额头道:“我知道你这么好,你又中意我,哪里会不倾心?”
“就算是现在,你也没有输啊,我现在不是由着你使唤,就算你想折辱我几分,我不也由着你,哪里会舍得让你不高兴呢?”
王秀听了,知道是这个理。可她又不是疯子,平白无故折辱陆云鸿做什么?
只是感叹,自己一时不查,竟然刚穿越就跪了。
哎……
八百多年的历史长河了,史书寥寥几笔,不过是写大事转折,她哪里能细想那么多?
等再过几年,怕是她知道的历史也忘得差不多了,记得的,不过是这些鲜活的人物罢了。
陆云鸿知道她心里感伤过去,连忙道:“借着裴善中了会元的喜事,我想宴请那些年轻的士子,把浮生一梦楼推出去,好歹让他们帮着宣传宣传,你觉得如何?”
王秀见他真的想做这件事,又深知戏剧是古代人最常见的消遣,便道:“要做便做最好的,浮生一梦楼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否则三教九流,我们还怎么照看?”
“请他们去外面疯,浮生一梦楼,我宴请长公主及京城诰命夫人和贵女小姐们赏看,她们才是活招牌呢。”
陆云鸿笑着道:“也好,那夫人自己琢磨戏本吧,我就不管了。”
王秀点了点头,她的戏本信手拈来,请长公主来挑就是了。
夫妻二人玩闹一会,等外面锣鼓喧嚣的声音消了,各处又放起了鞭炮声,折腾到很晚才消停。
王秀沉沉睡去时,殊不知外面的酒宴刚起,莺歌燕舞之声缓缓而至。京城有名的三墨阁里,客人繁多,小二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二楼上,最大的牡丹阁中,裴善被劝着再饮一杯。
谢澄因惧怕上次被罚之事,连忙站出来劝道:“算了,裴善本来就不善饮酒,我们就别灌他了。”
董正道:“明日不是说好一起去陆家谢师恩的吗?我看咱们还是……差不多得了。”
徐潇道:“喝一点也不妨事,陆先生现在也不太管他了,毕竟都是会元了。”
众人附和着笑,又恭维着裴善,裴善只好再饮一杯。
随即大家商议明日去陆家的事,比如买什么礼物合适,进门是先拜呢,还是先说几句俏皮话呢?
姚玉坐在窗前,看着繁华的夜市不语。
说不失落是假的,其实那些题并不难,他原本有七八分把握呢。
没上榜,别人也提点了他几句,他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
于是只得在心里叹了叹,说是自己没考好。
徐潇坐过来,拿走了姚玉的酒杯,并给他倒了茶。
“不喜欢喝酒就别喝了,大家都在说明天去陆家的事情,你要去吗?”
姚玉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去?”
徐潇道:“如果一次没有中就郁郁不得志,那些白发老童生岂不早去寻死了?”
“依我说,还是去吧。大家都是从无锡凤起书院来的,你不去,我也不好去。”
姚玉听说了徐潇回徐家的事情,大家族排挤庶出是常事,更何况外室子?
他便问道:“你如今怎么样了?”
徐潇笑着道:“和以前一样,只是被管得严了,不好常出门。但说是来和你们聚,便可以的。”
姚玉看向裴善,喝得脸颊通红,那双眼睛越发雾蒙蒙的,显得稚嫩又无辜。
真真是少年得意,前途无量。
他道:“是希望你和裴善结交吧?”
徐潇笑道:“看破不说破,你如今还怎么犀利了?”
姚玉被逗笑了,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瞥向窗外,看见有一个人从马车上走来,是个身材很高大的男人,披着斗篷,面容冷峻,神色阴郁。许是察觉他的目光,那人抬眼看来,目光犀利如刀,吓了姚玉一跳。
徐潇看见姚玉抖了一下,狐疑道:“你看见谁了?”
说罢,探出头去。
结果只见那人已经转过脸去,然而背影冷戾,可见一斑。
徐潇心里一怵,但看那人斗蓬一摆,露出底下暗紫色的云纹,那用的是浮雕绣,那是……亲王常穿的大衫华服。
徐潇刚端起茶,还未入口,便听姚玉道:“你喝的是我的。”
徐潇回神一看,可不?
他顿时笑了笑道:“我都喝醉了,你在这里坐一坐,我去吹吹风。”
说完,站起身来,离席而去。
众人来来往往,或如厕,或叫加菜添酒,无人察觉。
姚玉看了看徐潇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这窗边不是正好吹风的?
徐潇出来以后,问想问一下小二,谁知道便看见时通站在芙蓉阁外。
他顿时一凛,很快便走了过去。
时通等他进去后,便走到对面的海棠阁坐下,敞开着门,看着对面。
芙蓉阁里,安王一身黑色的斗篷,衬得那身体越发笔直了。
一头长发随意披着,既没有戴冠,也没有戴簪,看起来格外地不羁,却透着一丝丝诡异地阴郁。
徐潇知道安王妃难产而亡的事情,深吸一口气,便跪下道:“王爷。”
安王转过头来,神色冷冷的,眼睛邪魅而诡谲,看着就像是阴晴不定的主。
徐潇心里一颤,知道要不好了。
果不其然,只听安王道:“我早些时候让人传话给你,叫你别等姚玉,你还是等了。”
“裴善在陆家赖了那么长时间不出来,你竟然没有混进去作陪,真是让本王失望。”
徐潇咽了口唾沫,正要回答,却冷不防听见安王继续道:“你那小师妹画儿,本王很喜欢,已经收做房里人了。”
徐潇脸色瞬间惨白,连忙道:“王爷,画儿她还小……”
安王冷嗤道:“是还小,本王没碰她。过了年才十三是不是?本王记得你跟我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大的……”
徐潇的唇瓣咬出了血,身体颤抖着,僵硬得像快断了的弓。
安王走上前来,钳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徐潇眼里满是恐惧。
安王放开他,擦了擦手,无趣道:“白长了这副好面孔,一点用处都没有。”
“那姚玉有什么好的,你竟然一直黏着他?”
徐潇早已没了往日悠闲,当即回禀道:“不是的,是奴查出,他从前和王秀是旧相识,不过两个人却不提此事,觉得奇怪。”
安王闻言,冷怒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说?”
徐潇连忙道:“先前姚玉在无锡,跪在陆家别苑外,是陆云鸿出来见他的。奴以为,陆云鸿早就知道,只是没有揭破他们二人,所以想再查查清楚。”
“嘭”的一声巨响,安王狠狠踹翻了徐潇。
徐潇猝不及防被踹倒,只觉得胸口剧痛,血气翻涌,刚爬起来就吐了口血。
安王在一旁冷笑道:“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像你们这样下九流的贱皮子,本王一天杀三十个都没有人会来过问。我那时也是对你太好了,让你多念了两天书,你便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命。”
“可若真是天生的人才,也该像裴善那样的,连皇上都要过问他的试题呢?”
徐潇连忙跪直了身体,不敢回嘴。
安王又不解气,又道:“你明日去陆家,想办法和那裴善熟悉了,以后好为我所用。”
“另外,你不是说那姚玉有问题?恰好他科举不顺,你找个由头叫他出来,我自有办法问他。”
徐潇大惊,慌乱地抬起头来。
安王见状,目光阴翳,杀气外泄。
徐潇吓得六神无主,心里惧怕不已。
安王变了,这是他现在最直观的感受。从前的安王杀人最起码是厌恶之时,愤懑之际。而不是现在这样,说着话,眼里的光却叫嚣着不给人留活路。
他咽了咽口水,强撑着道:“他刚刚坐在窗边,已然见过王爷的面了。倘若在这里闹出什么动静,别人说不定要怀疑到王爷的身上,不如下次吧。”
安王嗤笑道:“你果然是在乎他的,真是奇了。你的师兄弟们那么多,和你相好的小丫鬟们也不少,出了门还能假戏真做,真是难为你了。”
“只可惜,他若是知道你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有目的的,不知道还会不会把你当成患难与共的朋友?”
徐潇叩头:“奴不敢作他想,只是一心想替王爷打算。”
安王阴笑道:“从前我是性急,但现在我不急了。我既然不急,那些胆敢坏我好事的人,我有千种万种办法去收拾,你若是不信,只管试试好了。”
徐潇闭眼,心中宛如西风冷啸,竟无一丝暖意。
自身难保时,他又顾得上谁呢?
内心苦涩不已,他面上却谄媚地笑道:“王爷若想要姚玉效力,奴这儿刚好有个办法。”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更新了!徐潇回来时,姚玉发现他嘴角泛红,像是有没擦干的血迹。
他拿了帕子沾了茶水递给徐潇。
徐潇一脸莫名。
姚玉道:“嘴角……不知沾了什么,像血?”
徐潇一愣,随即突兀地笑了。
“我是吃了什么像血的?玫瑰膏?”
姚玉道:“玫瑰膏不是干的?”
徐潇道:“那就应该是什么酱,花酱,果酱?我也记不清了。”
说着,不动声色地把那血渍擦去。
并问道:“去过陆家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姚玉道:“我打算回国子监继续读书。”
徐潇目光一闪,低头说道:“依我看,你还是回无锡吧。凤起书院出来的学子,这一届不行,下一届说不定就要放宽名额了。”
“这次江南的名额,凤起书院就占了不少,这是优势。”
姚玉拧着眉,他不太想回无锡,如果回无锡,那还不如回宁波呢。
就在他踌躇时,徐潇有道:“留下来,大家都中了,我怕你心里不是滋味。”
姚玉听了,当即就觉得很难受了。
可他不是知难而退的人,知道有些伤痛必然要去直面它,放才过得去。
当即便道:“我还是留下吧,陆先生不是还在京城吗?”
徐潇见他拿定主意,心里微微一叹,眼里满是惆怅。
他淡笑道:“那好吧。”
姚玉抿唇一笑,只当他是太担心,并握了握他的手道:“你放心,我们都会好的。”
徐潇看着他那双手,垂下眼眸,神色略显悲凉。
亥时,众人散去。
姚玉也由小厮扶着,准备回到小院去。
突然,路口停着一辆马车边上走来一个人,说道:“姚玉姚公子是吧,我家主子想见你?”
姚玉见那人穿着不俗,一身气息冷戾严肃,便问道:“你家主子是谁?”
那人抿了抿唇:“安王殿下。”
姚玉:“……”
徐潇一直没走远,当看到姚玉上了安王的马车时,在街边站了许久。
……
王秀说要宴客,派人去给长公主下帖子。
长公主很快就来了,不过她没让王秀插手这件事,说是留下来帮忙。
很快,陆家的帖子是长公主亲自下的,要请什么人也是长公主做主的,至于要准备什么菜肴,也是长公主叫了府里的厨子来做的。
王秀就看了一眼名单,除了王家的女眷,便是定国公府姜家的女眷,太傅梅大人家的女眷,以及徐公府徐家的女眷。其余的,王秀擢添了计家的女眷,礼部尚书杨大人的女眷。
其余男宾,除了和陆云鸿交好的,裴善做主请的,便再没有旁人。
隔天早上的时候,先来是王家的女眷,随后是定国公府的蒋夫人,带的是她的女儿姜晴,长公主的表妹。
后来便是徐家三房的夫人,其中徐敬的妻子胡氏也是在的,另外有她尚未出嫁的小女儿。
在长公主的介绍下,王秀便都认识了。
众人正在说说笑笑,吕嬷嬷来禀,说是梅大人府上的女眷到了。
长公主便对王秀道:“这位一品诰命的李夫人,你可得亲自迎一迎。不过她可是爽利人,你以后接触了就知道了。”
说着,挽着王秀的手出去,只叫其他女眷先行喝茶。
王家的女眷都知道,今日是长公主在管事,故而都安安静静地坐着。
长公主带着王秀出去以后,徐六姑娘,也就是胡氏的女儿道:“娘,长公主跟王娘子的关系真好。”
胡氏解释道:“王家和东宫走得近,连带着和长公主的关系也是很好的。”
当然,这是冠冕堂皇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当初长公主难产,王秀出手相救,这才得来的缘分。
一旁的蒋夫人道:“这也是王娘子人好,心地善良。当初在护国寺,还救了我家华儿一命。府里的老太君今天还念叨,说想过来。不过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有许多忌口,想说过来要麻烦,不然今天如何都是要来的。”
一旁的徐大夫人冯氏,徐二夫人周氏,皆是心下狐疑。
原本今日这顿席面,她们是看在长公主的份上才来的,本以为是来给王秀撑撑场面,谁知道梅大人的家眷李夫人也来了,就连定国公府的老太君都想要来?
难不成这王秀除了是王家女以外,那点医术的本事也是实打实的不成?
就算是实打实的,以她们徐家的威望也不用巴结,只是相处得宜便罢了。
等迎了李夫人进来,她果真是个能说会道的,和长公主一唱一和,把众女眷逗得直乐。
她们用了午膳,又听了戏。听戏时各自分了包间,互不干扰。
还有上茶时,好多女眷都发现了,伺候的下人竟然是长公主府上的。
等上了席面,有宫里的御酒,还有其余等没见过的新菜,好吃不算,又说是宫里新出的。
且大家说说笑笑,渐渐熟悉,又没有那些品级低的,亦或者陌生的面孔出来闲谈,左不过就是这几个人,知道了陆家不是什么人都请的,倒也是真的和乐。
其余未出嫁的小姐们,由陆家两位小姐陪着逛园子,得了许多新奇之物,一个个都十分高兴。
等众女眷要散席了,才知道男宾还排在她们后面呢,或要酒菜,或要看戏,一应都先紧着她们来。
李夫人笑道:“这样的畅快事,合该以后月月都有才对。”
长公主嗔道:“你想得倒美。且不说阿秀就快生了,经不起折腾。就是我这样带着丫鬟厨子来回跑的样子,我还生怕人家说我上陆府抄家来了。”
李夫人戏谑道:“你还别说,你可真像来抄家的。我看陆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地方。看你对王娘子又这样亲切,又是阿秀长又是阿秀短的。”
“若非看你年纪对不上,我倒想问问,阿秀可是你寄养在王家的?”
王秀笑道:“我也正是这样想的,倒不介意真多一位亲娘。”
长公主啐道:“我呸,她生个女儿送我养还差不多,我要当也是当婆婆的人物,才不当什么“娘”。”
众人大笑,离开陆家时还意犹未尽的。
到了晚上,回去的女眷们听说陆家的浮梦园正热闹呢,又是唱戏又是放鞭炮的,家里人忙问问她们白日里见识过没有?
这些女眷想到陆家白日里尽心招待,那瓜果点心,酒水饭菜,就没有不好的。请她们听了戏,送出门才迎的男宾去喧闹,可算是真的捧着她们,没叫她们和去其他府上的宴会一样,有男有女,虽说男女分席,到底有不周的时候,故而都说陆家很好,待客尽心等等。
于是,那些没去成的,一开始存心不好,想看陆家出丑的,都好奇起来,心想若是下次再有机会,定要去见识见识才好。裴善一开始跟无锡来的那群同窗热闹过,后面听说要宴请回陆宅,觉得太张扬了不好,便私下和陆云鸿说不用了。
陆云鸿道:“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们搬入这宅院也没有请他们来逛逛,你只当叫他们来认个门,别的也不用多说。”
裴善听了,只好遵从。
因是提前说好的,来的也不都是什么大人物,只是裴善和陆云鸿的旧识,以无锡来的那群为主。
另外便是陆云鸿几位舅兄,嫌弃上次有女眷热闹不过瘾,故而今天早早就来候着了。
女眷们前脚更从陆家大门出去,他们后脚就从浮梦园的前大街东门进去了。
或是占地盘喝酒,或是选进戏楼点戏,亦或者寻一个清静地方看看热闹场景的,各寻所爱。
宋沐廷和计云蔚一道,刚一进大门,计云蔚就吵嚷要去点一出八仙过海。
宋沐廷看了看四周,没见着黄少瑜,便拉住计云蔚道:“上次来就没有见着黄大人,这次来也没有见着,他是病了吗?”
计云蔚口没遮拦道:“他那个人自律又古板,每天无事就是勤练武艺,身体不要太好,就是你生病了他也不会生病。”
宋沐廷黑脸,又深知计云蔚性情向来如此,便忍下怒气,又问道:“那怎么不见他过来?”
计云蔚一听,觉得也是,便奇怪道:“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好像是这样。”
不过转而又道:“兴许是他不爱热闹呢,反正你们也不熟,你就别管了。”
宋沐廷:“……”
酒过三旬,戏楼的声音嘈杂吵闹。陆云鸿过来,叫锣鼓停了,只用箫声琴音等物代替。
大戏也不叫唱了,唱些小戏为乐便罢了。
无锡来的那帮都不敢吱声,陆云鸿说啥就是啥。
其余人皆知夜色已晚,不可扰民,因此也不作言语。
王满叫陆云鸿自罚三杯去睡觉,客人他来招呼。陆云鸿说他不胜酒力,还说了喝酒回不了房,引得众人哄笑。
王满又道:“既是如此,那你留下些银钱给我,我也好吩咐下人跑腿关门。”
陆云鸿穿着直裰,双手一甩,两袖清风,笑道:“只有这身春衫,还是阿秀让我穿出来待客的,兴许值两个钱。五哥若不嫌弃,脱去当了吧。”
王满一听,当即啐道:“我呸,我问过阿秀了,她从不管你的银钱。”
陆云鸿道:“对啊,她从不管,我又没有挂职,哪里来的银钱?”
王满愣住,心想说得也对。
这时,王秀的声音传来,帮腔道:“五哥别被他给忽悠了,他有钱,就是不知道藏在哪里?”
王满见妹妹来了,连忙道:“不是说你待客累了要休息,我们不用你招呼,你只管歇你的。不然明天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交不了差。”
王秀道:“我刚睡了一觉,觉得肚子饿起来吃东西的,你们玩你们的,我不管。”
王满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打趣陆云鸿了,只是对他道:“你带阿秀去吃东西吧,他们我自会替你招呼。”
陆云鸿颔首,搀扶着王秀正准备离去。这时钱良才猛地一头扎进戏园子,略显慌乱道:“安王殿下来了。”
众人一听,神色各异。
陆云鸿看了一眼王秀,心知他是走不成了。
王秀看了一眼没有点灯的摘星楼,说道:“我先去那里,一会你得空就过来。”
她还没有见过安王呢,当然想一睹为快。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叫来下人送王秀过去。
众人都等着迎接安王,徐潇在后面小声道:“裴善的面子好大啊,安王都来了。”
姚玉蹙眉,紧绷着脸,冷冷道:“你别瞎说,兴许是因为王家几位大人都在这里。”
徐潇见他如此敏感,心里一滞,想着到底是害了他,便不再言语。
到是裴善,出乎意料的,很有担当。先前宴客,众人只顾说笑玩乐,都没注意到他。可现在他竟然挤到前面去,跟在陆云鸿身后,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样子。
王满等人看了,皆是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一个安王怕什么呢?他们可都是太子的人。
正想着,便见安王威风凛凛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侍从,没有带刀,穿的却都是劲装。
安王走在前面,束着头发,鬓角垂落,一副慵懒不羁的模样。
他穿着云水纹的交领直裾,外面披了一件银色的大袖鹤氅,看着冷面俊逸,眉眸斜长,带有一丝丝玩世不恭的意味。
陆云鸿上前行礼,安王伸手扶着他,笑道:“陆状元何须多礼,你我本是旧相识,这次听闻你搬回陆宅,本王实在高兴,便不请自来了。”
陆云鸿道:“王爷能来,是陆家的荣幸。”
其他人也来行礼,安王道:“今天大家都是客人,不论尊卑,你们先前如何,现在依旧如何。”
说着,又问陆云鸿道:“现在唱的什么戏?”
陆云鸿不知,裴善上前半步道:“回王爷,唱的八仙过海。”
安王奇怪道:“这位是?”
陆云鸿道:“这便是我在无锡收的学生,裴善。”
安王看裴善年岁还小,堪堪十五六岁的年纪,然而眉眼冷傲,看着比同龄人更为稳重些。
他道:“怪不得父皇惦记,小小年纪便连中两元,当真是龙驹凤雏。”
裴善道:“王爷谬赞了,不过是念了几天书的蠢人罢了。”
一番恭维后,他们请了安王落座。
戏台上又要准备新戏了,陆云鸿拿了戏本子来给安王点,安王随手点了一出“仙门”。
他点完以后,看了看四周,发现有偷偷看他的,有目不斜视的,有窃窃私语的。
还有紧挨着徐潇的姚玉,看见他的目光时倏尔一滞,连忙转过头去。
安王笑了笑,心想姚玉真是胆小,枉费王家曾想栽培他,而他如今又能混进陆云鸿的圈子。
想起这个,安王看向陆云鸿。
只见陆云鸿就坐在边上,微微撑着手肘,神色从容,唇瓣轻抿着,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来。
安王心里称奇,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看了一会戏,本是想打发点时间的,总不好一来就要走。
谁知道才看了一会,便不知不觉被眼前的戏给吸引了。
仙门,讲的是一位皇帝的第九个儿子,因为厌恶了权利之争,遁世修行,被选为仙门弟子的故事。他在山中修行,一晃百年过去,他御剑回到故土,发现国家岌岌可危。为了救国,他身披战甲,成了一位长胜将军。然而皇家却觉得他功高震主,班师回朝赏给他的,却是半杯毒酒。他愤然说出身份,本以一脉相承的皇族会对他另眼相待,谁知道皇族只觉得他是个妖怪,并召集能人异士将他困住,施以火刑祭天。当大火吞噬他的身体时,天雷也落了下来,他终是修成了上仙。
安王看得入迷,直到陆云鸿又递了戏本过来,他才恍惚回神。
可还未能再点一出,便听见门房来报,说是太子殿下到了。
安王目光一闪,站起来时,方觉得冷风乍寒,吹得他脸颊生疼,连笑容都僵硬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啊,栖喵在这里祝大家新年新气象,虎年如虎添翼,生龙活虎,龙虎精神,虎虎生威,虎踞龙盘,虎年吉祥!!!摘星楼上,王秀看着大步朝陆云鸿走去的太子,微微诧异着。
蓉蓉道:“太子殿下极少会在晚上出宫,上一次好像还是长公主殿下难产时……”
王秀拢了拢披风,说道:“兴许是出来有事。”
比如一直暗中监视着安王,得知安王的动向,所以才出来的。
否则小小一个陆家,还轮不到太子亲临。
蓉蓉也附和着点了点头道:“大奶奶,不如我们从小路回去吧,太子殿下来,怕是宴席一时半会散不了。”
王秀坐了下来,端着热茶喝了一口,淡淡道:“没关系,反正现在回去也睡不着。”
说着,她道:“你去拿些红薯来,我们用小火慢慢烤着,等会大爷他们送完客,也可以吃一些垫垫肚子。”
蓉蓉很快就下楼去拿了,留了楠楠和另外两个小丫鬟伺候着。
摘星楼没有挂灯,不过楼道里点了照明的矮灯,到门口就没有了,所以从外面看还是黑漆漆的。
那边的太子来了,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方知什么才是龙章凤姿。
与安王的阴郁冷戾不同,太子面如冠玉,神色平和,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微微轻抿的嘴角昭示着他心情不错,并不像那虚伪假笑,看起来怪异又僵硬。
安王上前行礼,太子仿佛才看见他一样,说道:“我以为你一蹶不振了,所以连宫里也不去。现在既然能出来看戏,那想必是看开了。”
安王道:“我听闻王娘子医术很好,当年就是她救了长姐。当初若是她在京城,景辉的娘也不至于没了,因此听说陆家设宴,特地不请自来,希望可以结交一番。”
太子道:“当初王娘子救长姐时,张太医就在一旁看着,怎么救的他一清二楚。可他都没有能救回来,想必是弟妹命数所致,你不必耿耿于怀。”
安王称是,垂首听候,早就没了刚刚来时的威风。
众人屏息凝神,亦是不敢多话,心想在太子跟前,安王也不过如此。
等太子落了座,安王和陆云鸿一左一右陪着。陆云鸿递了戏本,太子递给安王。
安王道:“二哥点吧,我刚刚已经点过一出了。”
太子看了戏单,问道:“你点的什么?”
安王道:“仙门。”
太子微微颔首,随即点了一出“离魂”。
这一处本是鬼戏,那配乐太过阴森,胆子小的已经汗毛竖起,奈何太子和安王都在,只得强忍着。
计云蔚最近研究山海经图集呢,虽说不怕这些,见众人缩着脖子,便道:“太子殿下,我觉得光是听戏太单调了,难得殿下出宫,不如我们放一场烟花如何?”
其余人,心想放烟花热闹啊,如今边关大捷,杏榜刚揭,城里陆陆续续都是放烟花的声音,他们此时放一场,也不会太过突兀。
太子看向安王,安王道:“二哥还是问陆云鸿吧,毕竟这是在他家。”
太子随即看向陆云鸿,陆云鸿则笑道:“内宅离得远,这里就是个图乐的园子,放放也无妨。”
太子听后,便对计云蔚道:“你提议的,你去安排。”
计家的商铺多,门路广,搬几箱烟花不过是一炷香的事,便高兴地揽下来。
很快,计家的伙计把烟花都搬来了。就摆在戏园后面的空地上,他们还举着火把,准备等太子和安王上前来再点。
陆云鸿走上前来,视察一下周围,然后看右边的摘星楼。
王秀在上面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放心。周围的灯都是灭的,底下的树木郁郁葱葱,又有跑腿的小厮守着门口,不会有人来的。
陆云鸿看了一眼烟花,觉得它冲上天炸开的一瞬间,一定会照着摘星楼。
到时候只要有人转个身,抬头就能看见王秀的身影了。
他对计家的下人道:“往左边的再挪一挪。”
计家的下人愣住,看向计云蔚。
计云蔚便道:“那边都是小树林,不能挪了。”
陆云鸿道:“你嫂嫂在摘星楼上等我呢,你在这里放,有人看见了不好。”
计云蔚“啊”了一声,回头去看,果然看见王秀在上面站着。
他当即吩咐下人换个地方,并朝陆云鸿走过去,压低声音道:“什么时候来的?”
陆云鸿道:“安王来之前,你忘记了?”
计云蔚嘴角微抽:“那好久了,我以为嫂嫂早就回去歇息了。”
陆云鸿看着忙活的计家下人,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容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嫂嫂就喜欢我抱着她睡,我若是不回去,她便睡不着。”
计云蔚:“……”
等他们忙活好,太子和安王也由众人陪着上前来了。
不过看烟花摆放的位置,好像有点说不出来的怪异。
宋沐廷更是直接走出来,问着计云蔚道:“怎么不摆在前面?那地方更宽敞啊?”
计云蔚压低声音道:“就你知道的多,你能想到的,我就算想不到,云鸿也该想到了。”
“嘘,看烟花吧,一会跟你说。”
宋沐廷一听就知道有内情,当即退回去。
太子看了一眼退回来的宋沐廷,目光向前看了看,然后落在了右边那郁郁葱葱的树林里。
当他收回目光时,余光上眺,便看见了摘星楼。
似乎有一人影站在上面,披着披风,静静地伫立着,看身形像是王秀。
他回过神来,心想今日来陆家,怕是打扰了陆家夫妇,虽然是想来解围的,不过现在想想,安王是个麻烦,他又何尝不是呢?
当即便想,看过烟花后,他也该回宫了。
计云蔚见人都到齐了,便吩咐下人点燃烟花。
只听“嘭嘭”声响起,沉寂的夜色瞬间鲜活过来,五颜六色烟花顷刻间夺人眼眸。
安王见众人附和着,沉浸其中,啧啧声不绝于耳。一副仿佛看到盛世美景的样子,可新春刚过,谁没有见过烟花呢?顿时觉得可笑。
他微微往后退了退,目光四处游移时,不知怎么看到了右边的摘星楼。
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耸立在树荫之上,显现在夜空之中。
骤然一闪的烟花,照亮那小楼一景。那凭栏而望的女子,一身轻裘拢着她的身体,只显露出她的面容和发髻来,看着仙姿玉色,楚楚动人。
又一束烟花炸响,璀璨而绚烂。
只见那女子微微仰着头,神色从容,眉眸温婉,浅浅笑着,仿佛流光韶华皆停息在她的双眸,那样熟悉的神情,一瞬间勾起了他心底稍纵即逝的战栗感,那么突然,让他那样猝不及防地顿住,完全不知所措地看着。烟花放完了,众人准备起身回戏楼。
身边意犹未尽的声音与安王那暗哑的声线格格不入。
他问:“那是……”
没有人回答他,兴许是他们没有听见,亦或者听见了,没有人在乎罢了。
只是陆云鸿微微皱了皱眉,垂下的眼眸深了几许。他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刚刚安王的目光左顾右盼,最后好像停在了摘星楼上……
就在这时,太子走近,问道:“三弟想说什么?”
安王回神,心像空了一块,眼眶湿润得紧,他微笑着,却感觉面上吹的风极冷。
“没什么,只是想问,烟花还有没有?”
太子道:“太晚了,改日再看吧。”
安王回神,连忙点了点头。
太子与他错身而过,往前走了。
安王站在原地,心中的震撼极大,却不知如何表述,只是跟着太子的步伐往前,不想让人看出异样。
只是眼眶到底湿润了些,胸腔里也一阵悲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抬手拭去泪痕,突兀地笑着,只当自己是见着那书中描绘的,那等会勾魂的艳鬼罢了。
却不知是自己屏息凝神了,还是后面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他好像听见计云蔚说:“等会我不走,你让我去跟嫂嫂说句话吧,我想知道倩女幽魂那出戏,后面女鬼跟书生在一起了没有?”
陆云鸿直截了当道:“没有,人鬼殊途。”
计云蔚不信,还在央求:“总会有办法的,你说的我不信。反正摘星楼又不远,嫂嫂又没有睡,我求求你了。”
……
安王心中大骇,连陆云鸿有没有回答都不知道。
他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问徐潇:“这里有个摘星楼?”
徐潇怕被人看出来,僵硬着身体,边走边道:“你转过身,往右边树林里看,是有一个。”
安王回头看了一眼摘星楼的位置,瞬间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后面的计云蔚连忙跟上来,搀扶着道:“王爷,你没事吧?”
刚刚他看见那个人是王秀?
怎么会是王秀呢?
他见过王秀吗?
不,不,他没有见过!
安王僵硬地笑道:“没事,兴许是喝醉了!”
计云蔚“啊”了一声,满脸疑惑。
要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给安王倒酒,只是给他倒了茶。
毕竟安王妃刚过世,也不知他忌酒肉没有,因此没有贸然请他喝酒。
计云蔚回头去看陆云鸿,想说这也太奇怪了。
谁知道陆云鸿看了看安王的背影,神色寡淡道:“既然王爷喝醉了,便请去茶厅休息一会。”
与此同时,他也回头看了一眼摘星楼的位置,栏杆处似乎有些火星子,并没有看见人影。
可他很清楚,刚刚的安王一定是看见王秀了,王秀也是一样的,因为她想知道安王的模样,就不会错过放烟花的机会。
只是此王秀非彼“王秀”,他应该要心平气和才对,可不知怎么,他竟然感觉心里隐隐不适。
尤其是,他发现安王自从看了摘星楼以后,明显有些失态了。
安王回头,笑得极为勉强,也可以说是狼狈。
他摆了摆手,连忙道:“不了,我要回府了。”
说完,急匆匆走上前去给太子辞行。
太子自然不会留他,吩咐跟随的下人将他照顾好,回去给他煮醒酒汤等等。
安王走了以后,太子对陆云鸿道:“翰林院和吏部都有缺,你中意哪里?”
身后的众人听了,一个个都屏息凝神,心里羡慕陆云鸿的同时,也想知道他会选翰林院还是吏部?
谁料陆云鸿抱拳作揖,缓缓回绝道:“谢谢太子好意,不过今日的陆云鸿已非昔日的陆云鸿,我过惯了自由散漫的日子,教书育人或许还有闲心,别的怕是不能胜任了。”
太子道:“王家的大小姐嫁给你,却连一句夫人都称不上,你不觉得有愧吗?”
周围的风声更静了,原本想多嘴的计云蔚都下意识闭紧嘴巴。
陆云鸿轻轻抿着唇,神色略显迟疑。
显然,这也是他不想入仕后,唯一觉得对不起王秀的事。
太子也没有继续逼他,而是道:“京城的权贵多如牛毛,今日一个安王便让你不得不抛下有孕的妻子招待,他日说不定还会有其他权贵者让你当牛做马,霎时你又要如何推脱?”
“做属臣也好,做直臣也罢,你是臣,便会有权。”
“你自己想。”
说完,转身离去。
众人连忙恭送,唯独陆云鸿站着,身体略显僵硬。
等太子走了以后,计云蔚道:“我的娘啊,钝刀子割肉也疼。”
宋沐廷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了。
计云蔚却道:“我不说,云鸿就不会痛了吗?”
结果换来宋沐廷一脚。
裴善送着客人们离去,俨然一副陆家人的模样。
王家兄弟几个,一个个临走前拍了拍陆云鸿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放在心上。
计云蔚根本就不想走,他是被宋沐廷给拖走的。
然后裴善回来,看着坐在戏台边的陆云鸿,上前说道:“师父,你去陪陪师娘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做就好。”
陆云鸿回神,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裴善和钱良才分派下人们打扫,把该叫去睡觉都叫去睡觉了,整个园子一下子就空了下来。
摘星楼也很快亮了灯了,依稀能看见两个人相依偎的身影。
钱良才道:“其实王家已经呈鼎盛之势,陆家起复不过是锦上添花,就算大爷不去做官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裴善听了,只回一句:“太子知道师娘在摘星楼上,他看见了。”
钱良才“啊”了一声,疑惑道:“看见了就看见了,太子殿下不会说的。”
裴善收回目光,心里一紧。
太子当然不会说出去,可问题是,太子殿下怎么会看见呢?
放烟花的时候,大家的目光不都是看向烟花吗?
就连师父,也怕被众人察觉,迟迟不肯抬头呢。
可师父那样喜欢师娘,也隐忍下了,太子怎么还会看见了呢?
又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记得太子一举一动格外引人瞩目,也是不曾抬头的。
不知不觉,裴善的心揪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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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媳妇,我有点担心。”
王秀没有听见太子说了什么,只是见太子离开的时候,气氛似乎有些古怪。
她拍了拍陆云鸿的后背,问道:“怎么了?”
陆云鸿道:“太子说我没有做官,不能给你挣诰命。虽然他没有明着说,但我知道,他想说我配不上你。”
王秀心里愕然,然后又十分无奈。
她拿着陆云鸿的手放在自己高高耸起的肚子上,感受着小生命的拳打脚踢,然后笑着道:“我们的孩子都快出生了,你竟然还在意别人说些什么?”
“无论是太子也好,是别人也罢,就算是我的父母也站出来说这样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已经不能改变我们成为夫妻的事实,你明白吗?”
陆云鸿何尝不知,只是心里有点难过。他是遵循本意不再入仕了,却忘记了,这个世道本就是权利横行的世道。
他不是别扭,他只是很清楚,太子说的都是对的。
现在一个安王就让他脱不开身,毕竟表面的功夫要做的,所以吃亏的就是明面上这些礼数和身份。
陆云鸿叹了口气,从后面拥着王秀道:“我明白的,但是我担心你会嫌弃我!”
王秀道:“怎么会呢?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她是想让他去入仕,顺应历史的轨迹,那样她至少会踏实一些。
不过倘若陆云鸿不愿,想着让他做一些他不愿的事情,她又于心不忍。
所以,陆云鸿到底想要如何,她实际上是不想干涉的。
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微微松了口气,知道她到底是心疼他的,而不是一味地将他推上那条首辅之路。
对她而言,什么诰命,她从不稀罕。
她想要的,她自己就可以挣来,这就是王秀。
陆云鸿的心情慢慢变好了,他闻到了烤红薯的香味,便拥着王秀缱绻地道:“给我烤了红薯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心里是念着我的。”
王秀道:“也不全是你的,把裴善叫来吧,他也喜欢吃这个。”
陆云鸿笑了笑,心满意足道:“只有裴善,没有别人了吧。”
王秀道:“叫别人来看看你是怎么黏人的吗?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行了,早点吃完早点回去睡觉,没有你抱着我,我真的睡不好。”
陆云鸿之前和计云蔚说的那句,是想炫耀炫耀,但他心里明白,王秀不是离不开他的人。
可此时听见王秀这样说,他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连带着目光都变得缠绵起来。
这就是他的妻子啊,她的感情直白而热烈。
如果有一天他听不见她的心声,他也只需要看着她那双眼睛,其余的便都不必再问了。
……
红烛的光映着美人的脸,那近在咫尺的红唇好像诱人的毒药一般。
安王凑上前去,刚刚勾住美人的脑袋往前一压,只听“刺啦”一声,腹部的剧痛来袭。
他不敢置信地垂首看去,只见自己的肚子上扎了一把匕首,匕首上的红穗子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美人阴翳地望着他,盈盈泪光中满是绝望,她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为王家翻案是不是?”
“因为你就是陷害王家的凶手!”
“赵怀,你就是一个无耻的卑鄙小人,你竟然一直都在骗我!”
“不,不是的……”
腹部的血一阵阵涌出,他痛到踉跄,却还想极力去解释。
可美人看了一眼闪烁的烛光,笑着,一把拂落。
大火簇然而起,美人在火光中绝望而凄厉地笑着,仿佛恨不得拉他一同入地狱。他惊得一下子坐起来,方知原来是一场梦。
可腹部剧痛如绞,他焦急叫来下人点灯。
等灯火燃起,房间里顿时亮如白昼。
暗红色的寝衣上,一处处干干净净的,哪里有血?
他恍惚地揉着衣服,揉得处处褶皱,却仿佛还看见一把刀插在他的腹部一样,那样的疼痛,竟不像是假的。
时通赶来,连忙问道:“王爷,您可是做了噩梦?”
安王坐到临窗的罗汉床上去,然后说道:“王妃不曾在这屋住过吧?”
时通以为他是梦见了安王妃,连忙道:“王爷和王妃成亲以后,王妃一直住在上房的芷衡院,这玉琼院一直都是王爷的书房,王妃不曾住过。”
安王微微松了口气,随即挥了挥手,淡淡道:“你下去吧,本王再坐一会。”
时通连忙应是,离开时,把房间里的两个丫鬟也叫到门口去守着。
房间里,安王撩起衣服,腹部并无疤痕。
只是那处还在隐隐作疼,虽是疼,却感觉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他曾经经历过,难以忘怀的疼痛。
梦中那个女子,与他看向摘星楼那惊鸿一瞥的女子相重叠,面容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是王秀。
可他很清楚,自己不曾见过她,像她那样的美貌,虽说不是万分出挑,却也是十分难寻。更何况她那神态坦然自若,明媚动人,并不像那些看到男人就害羞低头的小姑娘。
她那双眼眸,璀璨如星河,看人时只会叫人自惭形秽,哪里有她不敢直视的人?
安王心里狐疑万千,却是理不出头绪来。心想若是有机会,还要再见一面的好。他从不信鬼神之说,想必一切都只是巧合。
亦或者是他最近心思重,一时不查,冷不防看见王秀站在摘星楼上凭栏而望时,突然就入了眼。
换作是白天,换作是在别的地方,或许又都正常了。
安王再次睡下,却是转辗反侧难以入眠。
天快亮时,他不知不觉睡去。
这一次,不是在灯光下,王秀也没有突然捅他一刀。
她坐在玉琼院的罗汉床上喝茶,对面的两盆兰花开得正好,幽幽香味仿佛她的笑颜一样,多了些许耐人寻味的神秘。
他进来了,就坐在她的身边,他们的对面是用来隔断的多宝阁,上面还放着玉石盆景,那是他从宫里搜罗来的,王秀很喜欢。
她抿着茶,戏谑地望着他道:“你王妃又来闹了,赵怀,你究竟要我怎么样呢?”
他眸色一紧,往后躺时,又显得玩世不恭。只是笑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在这府里,你才是王妃。”
王秀道:“你就唬我吧,那我也唬唬你,我听说陆云鸿回朝了。”
他瞬间坐直了身体,神色也不大好了,阴阳怪气道:“你想回去找他?”
王秀笑道:“有何不可?”
然后他愤然拍桌,离开了。
临走时还在想,王秀,你做梦呢?就是我死,我也不会放你出去的!
他走出去好远,回头时看见王秀依在门口,神色格外冰凉。
“不好了,她要杀你!”
安王这话一出,他自己醒了过来。
他心里惶惶不安,梦里担心的余悸还在,可他顾不得,爬起来就往外去。
临窗的罗汉床上摆着喝茶的小几,右边果真有两盆开得正好的兰花。可他心里无比清楚,半夜醒来那回,他连这房间里是不是有着两盆兰花都没注意到,一切都是在梦里看见的。
就在他呼吸一滞时,目光缓缓落在隔断的博古架上。
还好还好,那架子上并没有什么玉石盆景。
安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梦境中,王秀看他的目光,那样冰凉,还是让他心里一悸。
仿佛有什么愁绪难以抒发,郁结于心,让他整个人的情绪都低落起来。春闱后,裴善把梨山行宫图上呈给了皇上。
画卷栩栩如生,其中长廊、亭子、院落、大殿、花园、戏楼等,无一不是复刻了行宫原本的设计图,却又比那设计图精妙许多。
毕竟梨山行宫建成也有二十来年,其中许多地方都有了增减,就连当初栽种的树木,如今也越发的郁郁葱葱。
皇上因此召见过裴善几次,只等着殿试后,召他入翰林院。
梅太傅也发现了裴善的过人之处,几次三番邀请裴善去梅家做客,他想将小女儿许配给裴善。
不过裴善并没有应承,只说是师父布置的课业太忙,他闲时又要给师娘作市井民生图,抽不开身。
梅太傅无奈之下,找到了皇上,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意思。
当年陆云鸿中了状元,皇上替他和王秀赐婚。王秀是少傅之女,担得这门婚事。
而如今裴善是陆云鸿的弟子,而他的女儿又是太傅之女,这已经算是抬举裴善了。
皇上听后,笑了笑道:“这孩子朕也很喜欢,不过朕看他年纪还小,心思不在男女之情上,且等殿试以后再说吧。”
梅太傅没有得到准话,但他心里清楚,他先开口了,皇上若不应承他,自然也不会应承别人。
当即就想,那就等殿试以后再说。
等梅太傅离开皇宫以后,皇上把太子叫来,转述了梅太傅的话。
太子道:“太傅之女,名门之后,知书识礼,温婉娴静。按理说是裴善高攀了,可不知陆云鸿夫妇给他定了亲事没有,我还是让长姐去问问吧。”
皇上道:“先前你说办赏雪宴,朕以为你要选太子妃,可现在看来,你根本无意选妃之事。既然如此,朕提一人许给裴善,既可以拒绝梅家,又抬举了裴善,你姑且思量思量。”
太子问道:“谁?”
皇上道:“你表妹,姜晴。她素来体弱,又是姜家娇养长大的,受不了一丝委屈。裴善的家事简单,且无高堂。唯一的师父师娘又是陆云鸿夫妇,最是好说话的人家。这门婚事,朕若提,你外祖母不会拒绝。”
太子想了想,觉得表妹姜晴的确合适。
他道:“那梅家的女儿呢?”
皇上道:“梅家的女儿,入主东宫也不算辱没,如果你不愿意,朕去跟梅承望说。”
太子思量一会,斟酌道:“先缓缓吧,容儿臣想想。”
皇上见状,笑呵呵地道:“这次父皇不干涉你了,你慢慢想。如果心里有合适的人选,门第低些也无妨,横竖你已经有长子了。”
太子微微颔首,心思却不在自己选妃的事情上。
他回去以后,很快就让花子墨去了一趟长公主府。
不到晚间,便得到了裴善婉拒婚事的消息,说是年纪还小,暂时不想成家。
皇上听了以后,长叹一声,十分惋惜。
实际上,不管是梅家还是姜家,都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就连长公主,虽然帮着裴善拒了亲事,可还是跟王秀道:“难得梅大人看中裴善,真是可惜了。”
王秀道:“我听说的时候,心口也是一跳呢。”
“可我去问裴善的时候,他懵懵懂懂的,什么也不知道一样。我寻思着他连女儿家做衣服用的细锦和双层锦都分不清楚,便想说算了。”
“梅大人家的千金,那吃穿用度多讲究啊,裴善少年心性,家资不丰,我觉得还是高攀了,怕以后相处不好成了怨偶,还是听他的好了。”
长公主想想也是,别到时候两口子吃一道菜,一个细细讲究,一个吃白饭也成,那就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当即挽着王秀的手笑道:“谁有你这样的福气呢?嫁的状元郎偏偏不是寒门出生,陆大人当年可是九卿之列了,陆云鸿吃穿用度虽然比不上你,但该见识的他也见识过了,总不会因为你多买几块布料就跟你生气吧?”
王秀道:“他对我好,我也没亏待他,所以叫相敬如宾呢。”
长公主打趣道:“你们叫相敬如宾,那多少夫妻要该做冤家仇人了。依我说,你们是蜜里调油才对!”
王秀赧然道:“夫妻间,他体贴我,我自然体贴他,看着就好在一处了。否则他说我半句,我还他一句,各自撇开脸,看着自然也就冷淡。”
长公主羡慕道:“你别说了。倘若再让我选一次,我定要细细考量,绝不会就看张脸就点头了。”
王秀知道古代许多盲婚哑嫁,能看一眼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了。
故而又笑着打趣长公主:“看脸好啊,看脸生的儿子也是样貌非凡的。依我说你儿子都有了,还要男人来做什么?”
长公主酸溜溜地道:“我也不知道要来做什么?不如等你生了孩子以后,你告诉我陆云鸿能做什么?”
话落,两人笑作一处,脸颊绯红。
……
四月初的时候,殿试顺利举行了。
皇上钦点的状元郎是梅太傅的学生,一个叫高鲜的,是山东人。
榜眼是浙江人,叫乐文山。
裴善摘得了第三名,探花。
很多人都说,裴善少了陆云鸿的时运。因为当年,陆云鸿年纪轻轻富有学识,且高谈阔论不惧事,大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皇上因为十分喜欢他身上那股干劲,这才钦点成了状元郎。
轮到裴善,虽然同样是年纪轻轻的,可有陆云鸿珠玉在前,裴善少年成名,虽然也是惊才绝艳,可还是觉得少一股子新鲜劲。而且裴善是小地方出生,给人的感觉缺乏历练,担不起这状元之名,故而只得了探花。
虽说是探花,但对于裴善,对于陆家来说,这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
而且随着殿试结束,裴善也正式入翰林院当值。
其余陈安邦、董正等,谢澄中的二甲,还须等着考庶吉士呢,到时候或留在翰林院,或派到别的地方任职。总之,还需要些许时日,不过好在都算是熬出头了。
四月十五,董正和陈安邦来陆家找裴善,刚好裴善的官服做好送来。
是蓉蓉送来的,见他们都在,高兴地对裴善道:“大奶奶说了,一套官服怎么够,倘若弄脏了都没有换洗的,所以就让做了两套。”
董正摸着那新做出来的官袍,那布料一看就并非寻常布料可比,上面的刺绣栩栩如生,用色鲜艳夺目,只一眼他便感觉到了如今裴善和他们的区别。
他道:“谁道当年春衫薄,如今只道官服鲜。”
裴善走过来,摸了摸官服上的刺绣,淡淡道:“犹记当年春衫薄,直裾及膝无可遮。
“今日我之所得,全仰仗师父师娘的栽培。”
“蓉姐替我回师娘,谢谢她事事都为我着想。”
蓉蓉笑着离去,还叮嘱他们多玩一会,说家里还备了席面等等。
董正笑着又和裴善说话,心想留下来替裴善庆祝庆祝也好,便没有推辞。
到是陈安邦看着裴善的官服,目光倏尔一暗,心中思虑良多。
按理说他和陆云鸿这样的关系,理应要比裴善更为亲近才对。之前董正那样说,他还不以为意。
可直到现在,他看见裴善的这两身官服,突然明白了。
原来不是陆云鸿对裴善很好,是王秀对裴善很好。
这两身官服,看料子绣线做工等,少说也要花上百两一套,可王秀一出手就是两套,可见对裴善上心。
缘不怪裴善事事都是师娘长师娘短,或许裴善早就看明白了,在陆家真正对他好的人是到底是谁?
那么他呢?他又要如何?
难不成和裴善一样,也去和王秀套近乎不成?
一时间陈安邦拧着眉,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早更,字数安排得够够的,是大章啊。(加更会补上的哈,过年让我耍两天嘛)嘻嘻,新年快乐呀,喵喵喵!傍晚,丫鬟来请裴善等人过星晖院用膳。
因为都是一家亲戚,便没有分席,陆云鸿和王秀坐上首,裴善坐在王秀的下首,陈安邦和董正则挨着陆云鸿圆了桌。
期间,曹伯来回话,陆云鸿让他在外厅里等着。
王秀道:“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叫他进来说了好去吃饭,已经很晚了。”
曹伯在外回道:“谢大奶奶惦记,些许小事罢了,我就去外厅里候着。”
很快,丫鬟进来说曹伯走了。
王秀对陆云鸿道:“我只说了一句,他就忙着替你开脱了,不是说计云蔚家的老人了,怎么就这么服你呢?”
陆云鸿笑道:“正因为是计云蔚家的,所以才格外懂规矩呢,知道我是在替计家做苦力。”
王秀道:“他家财物都托给你了,这是多大的信任啊,你却说是在做苦力?外面的人要是知道了,该骂你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了。”
陆云鸿细心地挑着鱼刺,头也不抬道:“我知道天高地厚,所以知道计家也就那几两银子,横竖堆起来没有天高,埋起来没有地厚,有我接手管着,他家祖宗都要笑醒了。”
王秀笑骂:“胡说什么?幸亏计云蔚没有在这里,不然还不气死?”
陆云鸿贫嘴道:“气不死,最多是想弃官从商,然后回去被他老子打一顿罢了。”说完,把挑干净鱼刺的肉都夹到王秀的碗里去。
董正和陈安邦听得心惊,户部尚书家的银子,竟然是陆云鸿在管吗?
那是多少银子啊?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呢?
到是裴善挑了一堆鱼刺出来,放在小碗里,然后自己再一口一口吃掉。
他低垂着头,看起来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道:“我听外面的人都在说,说师父把院子后面那一条胡同都买下了,不知要做什么,近日都在翻新,好多都要推倒重建的。”
王秀愕然,问道:“后面那条胡同,可是板桥胡同?”
裴善抬起头来,目光熠熠道:“正是。”
陆云鸿抬眼,目光阴晴不定,冷冷地对裴善道:“就你话多。”
裴善垂首,又只顾吃饭。
王秀道:“你买都买了,还不许人说?那一处偏僻,两边没有大街,多是些做小买卖的地方,你买来干什么?”
陆云鸿道:“还在修整呢,等建好了跟你细说。”
王秀娇嗔道:“还要先瞒着我呢?是不是手里有了钱,花花肠子都出来了?”
陆云鸿正要放下筷子,王秀先他一步道:“好好吃饭,不然下次不叫你出来待客了。”
陆云鸿听了,又是叹息又是无奈的,嘟囔一句:“我要有花花肠子,你早就一把扯断了。”
一旁的董正吓得咳嗽一声,表情颇为惊恐。
王秀笑道:“你别听他胡说,他在跟我贫嘴呢。”
董正连连点头,转而说道:“昨日家里来信,说胜芳已经在三月二十六生了个大胖小子,叫我取名字呢。我肚子里墨水少,今日来,就请表哥表嫂帮忙斟酌一二吧。”
陆云鸿和王秀都挺意外的,不过也真心为他们夫妻高兴。
王秀道:“取名字我不会,不过既然表外甥已经出世了,我这个做表舅母的当然要备些礼物送去。”
说着,叫蓉蓉下去准备。
董正连忙道谢,并未推辞。
陆云鸿道:“董家的长子嫡孙,理应由你自己取才好,你再回去好好想想。”
董正听了也没有勉强,笑着说回去再仔细斟酌。
王秀则问道:“你是想在京城入职呢,还是想候补去外省呢?”
“或者回无锡也行,总归要拿出个主意来,我才好替你去问问。”
董正喜不自胜,连忙道:“想留京,到时候再把胜芳母子接过来,大家亲戚在京城,也好有个照应。”
王秀点了点头道:“京城的空缺多,六部都有闲职,既如此,等你考完庶吉士我再帮你问。”
董正当即道谢,心中大石落定,欢喜不已。
陈安邦一句话都没说,陪着笑,像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实则他心乱如麻,只是不好开口。
他也想留在京城,京官到底比地方官更有前途,升迁也快。
再说了,九卿多出自翰林,他想考完庶吉士留在翰林院,同裴善一起,如果能入皇上的眼就更好了。
陈安邦偷着看了一眼裴善,发现他吃饭时话不多,唯一插嘴的,就是王秀想知道陆云鸿最近在干什么,陆云鸿不说,他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可见,他心里想维护的人根本就不是陆云鸿,而是王秀。
王秀也惦记着他爱吃的菜,叫丫鬟摆在裴善的面前,偏爱之心极其显眼。
不过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且陆云鸿都很清楚,想必没有什么值得他考究的。
到是裴善究竟怎么入了王秀的眼,这个他到是很想知道。
酒足饭饱,裴善送陈安邦和董正出门去。
回来时,见陆云鸿和曹伯在偏厅议事,看见他就叫了过去。
陆云鸿看了裴善一眼,目光颇深。
裴善都准备好要挨骂了,谁知陆云鸿道:“明日去翰林院当值,切记谦逊有礼,莫要被人拿住了把柄。但也不可迂腐软弱,任人欺负。好歹你身后有太子和王家,不是叫你一个人埋头扎进书堆,然后什么事情都不管了。”
裴善低头应是,心情有些复杂。
陆云鸿挥了挥手,淡淡道:“回去休息吧。”
裴善颔首告退,离开时他听见曹伯回禀道:“定国公置下的那栋小院,原来是养花逗鸟玩的,听说是我们家要用,便将房契送来了。我寻思着拿市价银子送去,他家未必肯收,若不送去,岂不是欠下一个人情?所以特意来回大爷。”
陆云鸿道:“无妨,这件事我去办,你不用管了。”
曹伯松了口气,可随即又道:“听闻御史台要参,说我们陆家占地扰民呢,不知是否要打点一下?”
陆云鸿冷笑道:“写折子告御状我比他们擅长,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不必惯着,只当不知。”
曹伯咽了咽口水,他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不要惯着帮子口诛笔伐的御史,好像他们是泼皮无赖似的。
这也就是在陆家,倘若是在计家,他少不得要去打点一二的。
不知不觉,曹伯挺直了背脊,虽说陆云鸿现在并无官职,可跟着他做事和跟着计老爷做事,那感觉就极不一样。
陆云鸿这脾气,看似八面玲珑的,谁都能拉上一点关系,说上一点人情。
可要动真格的,他就像那柿子灯笼,看着好捏,等伸手过去,只怕手都要烧掉一层皮。四月二十日,陆云鸿请定国公姜温茂在板桥胡同里的烟雨楼喝酒,请了黄少瑜,计云蔚,宋沐廷作陪。
席间,点了两位苏州歌女弹琵琶唱小曲,皆在帘后,举止得宜。
酒过三巡,陆云鸿奉上银票,姜温茂并不肯收,还说起了王秀救姜华的事情。
陆云鸿道:“倘若是诊金,三两五两,我们家若是要,国公府怎会没有呢?再者说老太君都请我们夫妇去当面道谢了,国公爷若要如此,叫我们夫妻如何自处?”
姜温茂依旧不肯说,又说道:“你休要跟我说这些,我只告诉你,从前你老子跟我一辈论交,我们是世家之谊,别说区区一间房子,就是长兴大街上的铺子,只要你看中的,我都给你。”
最后陆云鸿好说歹说,又灌了姜温茂好些酒,这才将银票给塞了过去。
事情办成了,陆云鸿也准备离开了。不过他衣服上都是酒水,计云蔚跟着他出来,说道:“衣服湿成这样,还是换一身再回去吧。”
陆云鸿整理了一下衣襟,淡淡道:“不用,这一身回去我还可以表一表,换一身我回去不用表了,得跪!”说完,直接大步离去。
计云蔚:“……”
且说姜温茂回去以后,没过多久酒醒了,他看着自己怀中的银票哭笑不得,扬言要请陆云鸿来家里喝,得让陆云鸿喝趴了才能回去。
蒋夫人连忙劝解,说是王秀就快生了,不能在这个时候灌醉陆云鸿,唯恐误事。
如此,姜温茂才愤愤道:“那我就等他家请过满月酒再叫人准备。”
姜夫人听后,越发说姜温茂越活越像个孩子了,竟然斤斤计较。
……
王秀的产期将近,也不知是哪日?
自从四月二十以后,陆云鸿天天在家,也不出门了。
到是长公主日日过来,到晚间才回去,来回奔波。
四月二十五日,王秀叫她留下了,她唯恐外面的人多话,不肯留。
谁知才回去睡下,突然吕嬷嬷进来回禀,说是王秀发动了。
长公主一面起身穿衣,一边焦急地问道:“孙院使去了没有,还有张太医?”
吕嬷嬷一一回道:“来传信的说孙院使已经到了,张太医也到了,原本准备是四个接生嬷嬷,一个都不少全都在。”
“王娘子说她一时半会还生不了,叫殿下别急,慢些过去。”
长公主道:“生孩子一时慢一时快,谁知道下一瞬什么情况,快走!”
不肖多时,长公主府灯火通明,且车马声不绝于耳。
周围的大户人家连忙起来叫人去打听,方知原来是板桥胡同那边的王娘子要生了,惊得他们以为是宫里出了什么大事,待听到消息后,当即松了一口气。
王秀丑时就感觉阵痛了,不过间隔的时间长,她想再睡一会。
不想到寅时痛得厉害,她自己倒吸一口凉气,陆云鸿便翻身坐起来点灯,然后发现王秀见红了,这才叫人。
好在产房全都准备好了,王秀自己是大夫,知道一时半刻生不了,叫蓉蓉先去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鸡丝面。
长公主来的时候,只见王秀正坐在罗汉床上吃鸡丝面呢,喝汤的样子很精神,脸色瞧着也不错。
她一边解下披风,见陆云鸿趴在罗汉床前,正仰着头看王秀吃面。
那场景,多少透着点好笑。
“不愧是女大夫,你可真是稳得住。瞧瞧陆云鸿,都急成什么样了?”
陆云鸿回头,难得一本正经地道:“腿软了。”
“噗。”
长公主忍俊不禁,突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么紧张了。
王秀道:“明明是我在痛,我不知道他腿软什么?从刚刚起床到现在,就感觉他没有站起来过。”
长公主道:“你生产是大事,他的确应该要担心的,他要是不担心,我还替你不值呢。”
陆云鸿连忙道:“值的,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王秀想,你要是个弯的,你也站不起来了。突然就忍不住笑,然后呛住了。
她一咳嗽,别说陆云鸿了,就是长公主都跟着担心。
长公主对陆云鸿道:“你别逗她了,小心一会喘不上气。”
陆云鸿也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道:“我不说了,我就在一旁站着。”
长公主给王秀顺了顺气,担心她咳出个好歹来。
还别说,本来疼得不厉害的,这一笑,肚子都疼得频繁些了。
王秀扶着腰,一会唉声叹气,一会又隐忍不住要笑,真是叫人心疼又头痛,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杨夫人和王秀的几个嫂嫂也来了。
丫鬟们连忙搬了圆凳子来,陆云鸿被挤了出去,就在窗边站着没走远。
王秀也还没到生的时候,杨夫人看他可怜,又把他叫进来,让他坐在王秀的边上,随时照看。
王秀见她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当即道:“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呢。孩子胎位我摸过了,是正的,我骨架不小,顺产没有问题。”
陆云鸿道:“早前开的几副药,不管用不用得上的,我都叫煎了。”
杨夫人点了点头,又问道:“孩子的衣物,抱被,还有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奶娘呢,请了没有?”
王秀道:“都准备好了,就只有奶娘没请,我想自己喂。”
杨夫人叹道:“那可磨人了,晚上觉也睡不好,还是请一个吧。”
陆云鸿道:“要不我们听娘的,请一个吧?”
王秀见他们都挺坚持的,便道:“请一个也无妨,她家里如果有孩子的,便一并带来吧。”
“至于孩子会不会闹腾,那得生了才知道,如果好带的话,我就自己带了。”
杨夫人和陆云鸿自然依她,很快便叫人出去找奶娘,要家世清白的,要夫妻和睦的,还有样貌周全的最好了。
不知不觉,天亮了。
可王秀还疼得很有规律,稳婆给她看了,宫口才开了二指,还早着呢。
最起码要开到七指,那才快要生了。
王秀自己也很清楚,她让陆云鸿安排娘家人去歇息,可谁也不肯,都要守着。
等到午时,下人把奶娘都找来了,王秀还是没有生。
申时,王秀羊水破了,但宫口只开到三指。
无奈之下,她便服了催产药。
药方是她开的,陆云鸿之前已经问过一遍孙院使了,见她喝下以后,连忙又去问了一遍。
孙院使本来不担心的,见陆云鸿神经兮兮的,便道:“应该会没事的。”
陆云鸿突然提高音量:“应该?”
张太医连忙站起来道:“陆大爷,你先别急啊,王娘子的身体很健康,她不会有事的。而且她服用的方子是温方,并不急……”
张太医的话还没说完,只听王秀在产房里传出一声惨叫。
陆云鸿面色仓惶一变,顷刻间转身就奔了回去。
嘴里更是惊呼道:“娘子……你……你等等我啊……”
两位太医:“……”王秀是申时服用的催产药,不到半个时辰宫口就开到了七指。
酉时一刻,王秀便平安生下一个男孩,六斤二两。
产婆抱出来的时候,笑着道喜:“恭喜陆大爷了,陆大奶奶生下了一位健健康康的小公子。”
陆云鸿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问道:“不是千金么?”
产婆肯定道:“不是的,是位小公子。”
杨夫人见陆云鸿没接,自己连忙接过去抱着。
长公主凑上前来,还揭开小抱被看了一眼,发现还真是个儿子。
“嗨,巧了不是。”
杨夫人看向她,一脸莫名。
长公主连忙道:“我的意思是,跟我生的一样,可以结拜做兄弟了。”
杨夫人听后,这才笑道:“那就是这小子的福分了。”
可等杨夫人把孩子抱开以后,长公主顿时苦着一张脸对陆云鸿道:“恭喜你了,你有儿子了。”
陆云鸿失魂落魄地道:“同喜。”
长公主:“……”
这话说得,好像是她又生了一个儿子似的。
长公主怅然若失,对陆云鸿道:“要不你俩以后再努力努力?”
陆云鸿忙道:“不用了,生孩子很痛的!”
长公主:“……”
陆云鸿说这话一点也不虚,他能听见王秀的心声,知道她最痛的时候,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却想要抓挠自己的头发,用以转移分娩的痛苦。
她那人,看似坚强,实则也是最怕痛的。往常他睡觉不小心压到她的头发,她都要嘀咕好久的。这次痛得狠了,她恨不得用头去撞墙,那种滋味她不说,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痛如绞。
晚上的时候,除了杨夫人留下来,其余人都已经各自回去了。
陆云鸿还没有想好给儿子取什么名字好,就连见到儿子身上的粉色小被子他还一阵恍惚。
怎么就是儿子呢?
他想了好多女儿的名字,比如什么瑾萱、岁柠、棠汐、星岑等等。
可如今一个都用不上。
王秀醒来时,就看见陆云鸿坐在床边,正握住她的手。
她轻微抽动,他便俯身看向她,目光里盛满了心疼。
“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王秀想撑着身体坐起来,陆云鸿害怕她不舒服,连忙伸手抱着她,并给她垫上一个大迎枕。
“孩子呢?”
“在小床上呢。娘说先让他自己睡,等你身体好些再抱过来。”
说着,轻轻地将婴儿床给挪过来。
王秀低头看了一眼,刚出生的小孩子总是喜欢睡觉的,她伸手轻轻搓了搓孩子的小脸,觉得好稀奇。
陆云鸿见她眼中光倏尔一亮,便忍不住打趣道:“是个儿子呢,你也没有想到吧。”
王秀道:“一开始是想说,男孩女孩都好。后来觉得还是女孩好,等要生的时候又觉得,应该是个男孩了。”
陆云鸿觉得很神奇,问她道:“你怎么知道的呢?”
王秀道:“大概是母子连心吧,我知道他要来了,应当是个男孩。”
那是无法言说的一种感觉,阵痛时她就有预感了,可她谁也没说。
没想到,还真是个儿子。
她伸手捏了捏孩子的小手,软软乎乎的,手指却很修长。
她在想,如果是在现代就好了,这双手多适合弹钢琴啊。
就在这时,陆云鸿的大手握住了她们的手,并说道:“我看长公主挺失望的。”
王秀看了看儿子身上穿的粉色衣物,一时间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云鸿见她笑了,也忍俊不禁。
不过心里多少添了一丝丝遗憾,如果妻子是在现代成家,孩子理应会有更妥善的照顾吧?
正想着呢,却见王秀仔细打量着他的手,反复摩挲,并道:“孩子手像你的,比较修长。”
陆云鸿心情忐忑:“不好吗?”
王秀道:“很好,以后握笔的姿势应该会很好看吧,如果能像你一样考个状元回来,你们陆家三代都够后辈们瞻仰一辈子了。”
陆云鸿道:“做状元很辛苦的,我记得我三岁时就被送去书房单独住了,晚上怕黑,夏天怕蛇,冬天怕冷……”
“我现在看着孩子,小小的一团,觉得心都要化了,我舍不得这样对他。”
王秀道:“说的也是,那就不做状元了,做个闲散公子,不过要有钱花才行。”
“陆状元,你任重道远啊!”
陆云鸿忍不住笑,开心道:“我愿意!”
……
王秀平安产子的消息很快传到宫里去,顺元帝笑呵呵地道:“朕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只麒麟锁,你去挑了亲自送去。”
李德福连忙应了,挑好时叫人去问东宫,可也要有人去陆宅的?
没过多久,东宫就传来消息说,余得水要去送礼。
于是第二天一早,李德福和余得水就一起出宫,前往陆家。
李德福问余得水,太子送了些什么当贺礼?
余得水道:“是玉牌。”
李德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道:“什么玉牌?”
余得水就掏出来给他看,上面打了福结,然后是一颗浑圆的明珠紧挨着玉牌,者平安”。
李德福面色大变道:“我滴个乖乖,这是可随意出入宫中的玉牌,怎么给了这个?”
余得水连忙解释道:“太子说了,等陆家公子长大些,就叫进宫来陪太孙读书!”
李德福听了,虽说松了一口气,可心想那陆家的孩子刚出生,谁知以后什么光景?
太子此举,也太过了些。
他见余得水还懵懵的,不知道事情重大,便说道:“这乃是太祖当年御制,赏给皇孙和有功之臣的,用以京城内乱时可以入宫避祸。”
“而后,大燕百年繁荣昌盛,京城从未乱过,故而传到现在,除了徐家还有一块,姜家还有一块,其余皆在皇族手中。”
“如今陆家又得一块,且不说现下满京城如何说,单单是这烈火烹油之势,怕是不好。”
余得水自从活了过来,便深知自己这一生已有两个主子,一是太子,另外一个便是王秀。
先前他还沾沾自喜,觉得太子对陆家果然是厚待的,现在听李德福这样说,越发觉得这玉牌烫手,险些都握不住。
还是李德福捏紧他的手,强迫他握得紧紧的。
李德福道:“太子这是铁了心要让陆家卷入这权势的漩涡中来,不肯给他家留后路啊。”
余得水听了,当即眼睛一红。
他见过长公主产子时的血腥场面,说是丢了大半命都不为过。且昨日听说,王娘子疼了一天才生下孩子,现在指不定怎么虚弱呢?
这个时候,再让她忧心,一个不好,像那安王妃一样突然去了,他还怎么有脸活着?
当即抹了一把眼泪,哭着道:“我这就回宫,请太子收回这份厚礼!”
李德福一把将他扯回来,并按着他道:“坐好!”
“宫人出宫,事情没办切忌回头,小心你小命不保。”
“你听我的,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余得水连忙恭敬道:“还请李总管示下。”
李德福沉凝道:“你出宫前,太子是如何说的?”
余得水想了想,便道:“太子说,这是平安牌,是他幼时戴过的,因为太孙出生时皇上赏了一块,这块便用不上了,所以叫我送去陆家,庆贺陆家添丁之喜。”
李德福细细一揣摩,便道:“那就是平安牌,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有说过,你明白吗?”
余得水恍然大悟,当即缓过神来了,连忙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李德福道:“这样的东西,一般的人不知道,知道的人不会戴出来。既然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你照办就是。”
余得水点了点头,心里却想,不知道王娘子知不知道?
不过过了一会他就释然了,纵然王娘子不知道,长公主也一定知道。到时,陆家若要拒,东西转由长公主之手回到东宫,谁又会知道呢?
这才慢慢地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下来。东宫里,太子也有些心神不宁的。
王秀未必能知道那是什么?
但是陆云鸿一定知道。
如果陆云鸿拒了,就表明决心不再入仕,也不需要东宫的庇护。
如果陆云鸿没有拒,那即便陆云鸿选择不入仕,那他的儿子将来也会入仕,陆家不会就此沉寂在官场。
可他是第一次让人做这样的选择,有点威逼利诱的意思,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更怕有一日再见王秀,她扯开那些虚伪的面纱,坚定地要问他这件事。
到时候,他又该要怎么答呢?
直觉告诉他,王秀能问出这些问题来,她本就是一个不惧礼教,不惧魑魅魍魉,更是不惧那些阴谋算计的人。
想到这里,太子轻轻一叹,又忍不住想:怎么就生了儿子呢?
……
陆家。
李德福和余得水来送礼,没有什么圣旨,陆家也没有放炮仗。
但大太监李德福出宫,那阵仗还是让不少人都清楚,陆云鸿夫妇还是很得圣心的。
而皇上和太子的人一起出宫,那就证明,皇上和太子一条心,并没有什么嫌隙。
李德福送了礼,看了一眼孩子以后就退到大厅外等着了。
一众来的小太监,也都被他叫走了。
陆云鸿看见余得水踌躇的面色,心知太子的礼物定是不凡的,可当看到的时候,还是一愣。
这玉牌他很熟悉,因为后来景熙帝赐给了他一块,那一年,他三十岁。
后来过了几十年,那玉牌都积了灰,是他病重时来照顾他的学生翻出来的,他只记得自己灰蒙蒙看了一眼,说了句:“看似保命符,实则催命般的东西,送还宫里去吧。”
想不到这东西,如今因为儿子的降生,提前送来了。
陆云鸿看着那玉佩,久久没有去接,嘴角噙着一抹笑,眼底却格外冰凉。
太子这是要逼他入仕呢!
余得水的手颤抖着,眼底的挣扎似尖锐的利箭一般,险些将眼底捅得殷红一片。
后来眼珠子疼得实在是受不了了,他闭上眼睛,似痛苦般说道:“殿下说了,这是平安牌!”
陆云鸿目光倏尔一寒,紧握的手指咔咔作响。
气氛凝滞时,王秀的声音突然出现:“什么平安牌?我瞧瞧!”
陆云鸿瞬间慌乱起来,连忙上前去扶着她,并问道:“你怎么下床了?”
王秀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紧张,并笑道:“没事的,别大惊小怪的,过两天我还能跑呢。”
说完,看向余得水呈上来的玉牌。
余得水的手颤抖着,很快就缩了回去。
只见他一把抓过玉牌,转过头就要走,就当是他要抗旨好了,反正这烫手山芋就是扔了也不能留给陆家。
可下一瞬,王秀拉住他的衣角,并道:“余公公,给我看一眼吧。”
余得水不敢回头,生怕自己落泪吓到了她,又不敢走得急,怕不小心让她摔倒。
只得僵硬着身体,哀求道:“是我拿错了,求王娘子原谅我这一回,别说出去。”
王秀握住他的袖子并不肯放,只是道:“我为殿下之心,不比你少。今日殿下稳坐东宫,我王家稳坐京城,他日殿下如有不测,我王家势必生死相随。既是如此,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看,不能收的?”
“还劳烦你回去回禀殿下,我王秀是嫁与陆家,并非是卖与陆家。我到死……都是王家的人!”
陆家之子又如何,身负王家血脉,有朝一日王家倒了,她的孩子就能好好苟存于世吗?
她从不做那样的美梦,自然也就无所畏惧了!
陆云鸿扶住王秀的手微微颤抖着,这一瞬间他心绪万千,深受震动。
他一直不想让王秀管这些事,只想她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活着。
却忘记了,王秀深知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道理。是以,她早就决定了,要和王家共存亡的!
心里千头万绪,或酸涩或苦闷,都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要怪就怪他娶的媳妇太聪明了,她既仰仗了王家的势,就不会丢下王家不管,她也不会在后宅埋头绣花,然后关键时惊慌失措。
陆云鸿的目光逐渐明亮,他看了看怀中的王秀,对已经松动的余得水道:“拿过来吧!”
余得水听见陆云鸿的声音,放觉松了口气,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当他松开手,将玉牌递过去的时候,突闻王秀一声笑:“呵呵,我当是什么?原来是玉牌罢了!”
说着,伸手拿过去,捏在手里把玩,还道:“你回去告诉殿下,我王秀对他的忠心,就是十块免死金牌也拿得。”
这东西,后世博物馆还收藏一块呢,她见过,据传还是陆云鸿用过的。
王秀握住玉牌,抬眸睃了陆云鸿一眼,心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陆云鸿拥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心绪万千,垂眸时眼底湿了一片。
他没有想到,拿到玉牌的这一刻,王秀心里想的却是他,而并非是什么皇家和太子。
是啊?
什么稀罕的东西?也不过是他曾经把玩过的一块玉牌罢了。便道:“娘子说得对,这不值当什么!”
话落,夫妻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余得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道:“王娘子放心,我一定将此话带到。”
话落,抹泪而去,笑容却绽放的如冰雪消融后的梅花一般,灼灼其华。
余得水离开以后,王秀晃动着玉牌,看着那明珠熠熠生辉,红缨穗子摇曳着,流苏缓缓而动,宛如一袭红绸迎风招展,格外鲜艳。
她笑着,转头对身边沉默不语的陆云鸿道:“怕什么呢?左不过这几十年的光景,纵然你谋划得再好,敌得过天意吗?”
“有道是未雨绸缪,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可你怎知,他将来就会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去过活呢?”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三十三重天上,神仙还留恋凡尘呢,你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快活一天,失意一天,如何都要过的话,那就好好过吧。”
横竖还有我爱你呢,你怕什么?
王秀最后一句,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陆云鸿,用坚定的眼神告诉他,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的。
陆云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那么晶莹剔透,又是那么地璀璨动人。他那颗迷茫而沉重的心,突然就松快起来,像是重新注入新鲜的鲜血跟活力一般,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未来的一切,包括拥有和失去,包括更多更多他想努力抓住的幸福,一直想圈起来,独自好好品味的夫妻情意,好像都变得虚无起来,却又都无孔不入地充实着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更强大,也更无惧无畏了。
他拥着王秀,他们一起握住那块玉牌,然后陆云鸿笑着肯定道:“我们王、陆两家一片赤诚,全族上下的性命只值这块玉牌吗?”
“不,就像你说的,就算十块免死金牌也是不够的。”
“阿秀,你信我,我绝不会让王、陆两家出事的。”
王秀听了以后,微微仰着头看他,目光充满鼓励和幸福,笑着道:“那恭喜你了,陆大人。在你受伤以后,你磨利了爪子,变得更加凶残了呢!”
“噗。”陆云鸿忍不住失笑。
他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极其用力,亲出了好大的声音。
可他犹不满足,依旧紧紧地抱着她,蹭着她的颈窝道:“你怎么这么可爱啊,陆夫人!”东宫里,余得水原封不动把王秀的话转达了。
太子沉默了好一会,久到余得水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生气了。
却又突然听见太子道:“她生气了。”
余得水都不敢问是谁?只是道:“奴才瞧着,王娘子和陆家都是向着殿下的,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太子挥了挥手,余得水便有眼色地退下了。
太子独立于窗前,看着庭前的灯火,目光渐渐迷离起来。
他是第一次遇见王秀这样坦率而热烈的人,感觉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他想到了陆家出事时,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腆着脸去求恩典,想留她一条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对王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王秀并没有选择苟且偷生,她选择了和陆家共进退。等到光明正大出狱时,还未回到家吃上一口热饭,听说长姐难产,又连夜奔去长公主府。
在无锡时,筹建官学,千里送药方,她曾画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大大方方地送到他的面前,丝毫不惧,那时他便感觉到她的决然奔赴。就连陆云鸿,闲云野鹤一般,本也不愿再管朝中事,可看到黄少瑜有难,还是挺身而出了。
他们夫妻的人品,纵然不在局中,却是有一股侠义心肠,但凡涉及东宫或其他不平之事,从来就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今日这事,是他思虑不周。王秀亲自见了余得水,说了那样的话,仿佛坦坦荡荡走到他的面前,亲口说给他听的一样。
太子长叹一口气,心想自己这英明,今日毁了一半不止。
……
无锡陆守常夫妇,早在四月就起程,来京给孩子做满月宴的。
年前陆云鸿夫妇走得急,留几个几个看门,他们二老是他们走了以后才知道的。真是笑也不是,骂也不是。
这次他们二老入京,也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带着裴善的外祖父一同来了。
王秀是四月二十六生的孩子,他们是五月初一到的京城。
杨夫人原本陆家照顾女儿坐月子呢,亲家二老来了,她便回王家去了。
陆守常和陈氏一路颠簸,疲惫自然是有的,可一看到大孙子,爱不释手,只觉得浑身舒畅,连哼都不哼一声的。
但见大孙子的被子上缝着一只纯金的麒麟锁,问了才知,是皇上送的,一时间又喜不自胜。
皇宫里,皇上听说陆守常回来了,还时常召他入宫下棋,想问问他有何打算。
陆守常却笑呵呵地道:“日后教书育人,逗孙为乐,足矣。”
顺元帝也没有勉强,只说等他出京时,可以来宫里的藏书阁挑一批书带走。
陆守常连忙高兴地谢了恩。
五月二十八日,陆家为孩子举办满月宴。
除了日常走动的人家,别的他们并没有派人送帖,本预备了三十桌,男宾十桌,女宾二十桌。
男宾席备在新修好的板桥胡同,如今因为修得宽敞整洁,又称板桥街。
女宾备在陆宅和浮梦园,由杨夫人和一众女眷帮忙招呼。
早上辰时,亲近的人家就已经到齐了。
午时还有客人络绎不绝,都是和王家沾亲带故的,亦或者是王家五郎各自的上峰下属等,还有王文柏的门生及东宫的属臣家眷。
后面急加了二十桌,到了申时,还是不够。
钱良才急急来禀,说是宫里的娘娘们派宫人来送了礼,娘娘的娘家人们又都来送了礼,另有六部和翰林院的官员家眷们,都还没有地方落座呢。
王秀愕然,抱着孩子愣了愣道:“这么多吗?”
杨夫人把孩子接过去抱着,说道:“你公公回京,皇上又召他说话,那些旧属同僚还不都来庆贺?再加上你五位哥哥,上下级不知多少官员,又是你爹的门生等等,如何了得?”
长公主在一旁笑道:“就是你娘家太强了,所以来的客人才这般多。”
“不着急,我叫人来帮你。”
说完,便对钱良才道:“叫吕嬷嬷和你出去安排,需要什么就去长公主府领,可别落了你家大奶奶的面子。”
王秀连忙道谢,长公主道:“谢什么?我之前只是猜测,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想着别说了不来,到时候可就打脸了。”
“板桥街那边,陆云鸿和你几位哥哥,一定招架得住。这边,有诰命的我带去看戏去,其余的你收拾几间厢房,请她们先喝茶吃瓜子。”
“今日人多,主人家照顾不周是有的,明事理的都清楚,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长公主心想,谁要是说了,她一定记在心里,下次宴客必然不请了。
在座的夫人谁不清楚,当即一个个站起来说要帮忙招呼,很快陆家上下其乐融融,众人说话凑趣,倒也没有故意找茬的。
直到晚上宴席过后,粗略一算,也有八十五桌之多。
女眷这边,用完席后陆陆续续散了,还有些留下听戏的,多为亲眷。
男宾那边,夜色越浓,灯光越亮,他们就越兴奋似的。划拳的声音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
又见华灯初上,板桥街两边一样的三层高楼,排排而落。
挂着的灯笼又都是一样的,房檐屋后,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起先不知是谁瞧见了,高呼:“天呐,快看!”
众人抬眸看去,一街之景,仿佛一城之墙,两边辉煌无比,皆是一样高,一样长,第四层角楼只有临街那两栋才有,故而像高高的牌楼一般,耸立在入口处。
之前他们的笑称,陆家的浮梦园像是一座小城,可此时见了板桥街,才知什么叫做城池之光,盈盈如火。
陆云鸿见众人惊叹,端了酒走出来,借机说道:“往后这里的商铺,多做女眷的生意,或布匹或首饰,应有尽有。”
“一条长街,两头都用石狮子堵了,别说是马车,就是轿子都进不来。商铺下修了长廊遮风避雨,女眷们若是累了,还可以歇一歇再逛。”
“这也是为了避免她们在大街上被马车冲撞了,或者带着孩子又不放心,到时急急忙忙走一遭也没有什么乐趣。”
其他大臣们全都附和着,觉得陆云鸿这条街修得十分好,如此他们家的女眷若是出来走走,他们也不担心了。
陆云鸿还道:“两边都会叫人看着,若是有小偷或者寻衅滋事的,当场扭送官府。”
话落,有人把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大人们叫来,灌了一轮酒,让他们以后多多照料等等。
定国公姜温茂更是笑着道:“先前我以为他要建什么客栈呢,连我的小楼都给拆了。早知道是要建这个,我要什么银子,我还不要两间铺子?”
众人连忙说他亏了,又说现在要还来得及。
姜温茂道:“要了钱又打上门去,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众人哄笑,心里多少都有点不是滋味,寸土寸金的京城,陆云鸿手里握着一整条街的商铺,那得多值钱啊?
尤其是,今日这么多达官贵人都聚在这里,个个都说好的话,明日那些商人百姓,还不蜂拥而至?
果不其然,天亮以后,这条街又多了一个响亮的名字。
状元街!陆云鸿刚回京半年,就闹出好大的动静。
先前的浮梦园,现在的状元街。
就在众人皆以为他要决心从商时,六月初,他却去吏部任职了。
正五品的吏部郎中,青色圆领大袖官袍,带着幞头,腰上扣着乌角带,往王秀面前一站,可真是玉面郎君,翩翩俊朗。
王秀扣住他的腰带,一副欲要恐吓的样子道:“从现在起,出门给我谨慎些。要是不小心招惹什么香粉玉露回来,我就扒你这身皮,把你往死里打。”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道:“你就别吓唬我了,我现在看着你一抬手,就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好像印着好几个巴掌印似的。”
王秀笑着威胁道:“你知道就好,反正你若是对不起我,我便也要对不起你了。”
陆云鸿失笑,连忙说不敢,又道:“脸上挨得住,出去就说是磕的。脚上挨得住,出门还有拐杖用呢?可心里挨不住,你要是不理我,我心都要凉了。”
说着,拿着王秀的手揉了揉胸口,一副西施捧心的模样。
王秀忍俊不禁,这才放他出门去。
……
六月中旬的时候,王秀同婆婆陈氏的五品宜人封诰下来了。
一同送来的,还有宜人大妆。金线五梁冠,翠叶珠花不等,另有一对金灯笼耳环,金凤簪一对,各衔珍珠挑牌一串。
衣服是圆领袍,琵琶袖,胸背用白鹇补,配三襕五彩璎珞纹裙襕,银镶碧玉带,底下穿云纹绣花厚底鞋。
长公主叫王秀设宴热闹一下,王秀不肯。
谁知道好几位大人的家眷不见动静,特地遣人来问,王秀无奈,便在浮梦园摆了几桌。
宴席过后,公婆便说要离京回无锡。
家里人自然百般不舍,无奈陆守常如今决心退出朝堂,以教书育人为乐,并不肯留。
陈氏也过惯乡下间悠闲的日子,只说等陆云媛和陆云珠婚事定下,她们会再次入京。
如此,六月二十二日,陆云鸿亲自将他们送出京城,这才折返。
谁料回来时在城门口看见王秀抱着孩子,身边跟着裴善和钱良才等人,竟然是特意来接他的。
陆云鸿连忙下马,将缰绳交出去,便走上前道:“怎么不在家里等?”
王秀道:“我说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便说等等你。”
陆云鸿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妻子,满心都是暖意。
只见他把儿子抱起,王秀还以为他要抱着走。
不曾想,他转手就递给了裴善。
王秀:“……”
“你们先回去吧,若是他饿了,就交给乳母。”
裴善应是,抱着孩子看了一眼王秀,抿着唇笑了笑道:“师娘,那我先带承熙回去了。”
陆承熙这个名字是陆守常取的,想叫这个孩子承袭陆家转危为安的运道,有着欣欣向荣之光,未来光明灿烂,和乐欢喜。
王秀看着儿子,格外不舍,她道:“还是一起走吧。”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不放,幽怨道:“自从有了承熙,你几时陪过我?现在他睡着了,你就多陪我逛一会,难不成裴善会叫他饿着?
裴善:“……”师父可真会说话呢!
“我不会的,我这就走,我们坐马车。”
说着,抱着陆承熙径直上车,也不敢多停留了。
王秀看着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只留了几个护卫给她和陆云鸿。
她转头看着陆云鸿,不悦道:“你满意了?”
陆云鸿道:“眼巴巴跑出来接我,难道不是想我开心的?真要同我算账,那我以死谢罪好了。”
说完,做了一个自刎的手势。
王秀气得捶了他一拳,反被陆云鸿握住了手,夫妻二人打闹一阵,很快便在街上闲逛起来。
此时天色已晚,各处华灯初上。
路过南街一处小桥,桥下流水潺潺,灯火辉煌,灯影宛如流光倾泻,只见水中波光粼粼,宛如银河仙境。
过了那处,又见高楼耸立,长灯悬于半空,盈盈动人,仿佛清风拂过心坎,叫人心生涟漪,心中欢喜无限。
不知不觉,王秀逛出几分趣味,嘴角的笑容徐徐绽放。
她还买了不少民间的画本子,画技粗糙,不过胜在故事新奇,陆云鸿都由着她,只是跟在后面付钱。
有两个护卫暗暗嘀咕道:“大人何曾看得上这些东西,眼巴巴跑去付钱,就怕夫人不高兴了。”
“你懂什么?只要是夫人喜欢的,就是路边的一棵草,那也是仙草。”
陆云鸿耳力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瞬间身后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再胡说八道了。
王秀在前面又看上了一把折扇,绿色的纸糊的,上面画了白色的小兔子,金色的桂花,王秀觉得格外好看。
陆云鸿又去把钱付了,转头就见王秀摇着折扇,抬头看向他时,目光上挑,神色得意,大概是想说,她骨子里也有几分潇洒不羁。
陆云鸿忍俊不禁,觉得她十分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下一瞬,王秀一折扇敲在他的手背上,并丢给他一记刀眼。
陆云鸿哄道:“生气就不好看了。”
王秀轻哼,到底没有和他计较。
夫妻二人又往前逛,街上人来人往,加之灯火通明,倒不防遇见什么人?
此时的安王刚从徐敬的茶庄出来,身边跟着时通,正准备回王府。
谁知道迎面就看见了远处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一个好像是陆云鸿,另外一个……
那人缓缓走近,穿着一袭宝蓝色的立领大衫,外面罩了一件对襟鹤氅,梳着流云髻,金钗发簪不多,只见鬓边别了两朵金制的珠花,连耳环也没有戴的。
不过她神色惬意,面容明艳大方,一双凤眸狭促着,唇瓣轻抿,整个人透着那么一丝狡黠和神气,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安王只觉呼吸一滞,下一瞬藏到糖炒栗子的摊子后面去。
他眼睁睁看着陆云鸿带着王秀离开,身后跟着几个护卫,看样子是特意出来闲逛的。
等他们走了以后,他脑海中全是王秀的微微得意的神情,好像近在眼前,就等着他说一句话。
恍惚中,他感觉心脏悸动不安,既是惊讶,又是震撼,说不清道不明。
原本以为那一夜是个意外,想不到竟然不是的。
安王咽了咽口水,开始回忆,并且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他问时通道:“我以前是不是见过王秀?”
时通一脸莫名,还以为刚刚主子是不想让陆云鸿发现他们从茶庄出来,莫非不是,还有别的隐情不成?
时通道:“奴才跟了王爷多年,从未见王爷提起过王秀这个名字,想必是不认识的。”
安王愕然,随即喃喃道:“是吗?”
时通肯定道:“是的。”
安王垂下眼眸,心中不安。直觉告诉他,世上没有如此巧合之事,他一定是见过王秀的。
她的音容笑貌,他好像格外熟悉,就好像这个人曾经就在他的身边一样。
“音容笑貌?”安王突然愣住,心中惊悸不已。
时通眉头微挑,狐疑道:“音容笑貌,那不是……”常用来形容死人的吗?
安王猛然看过来,目光犀利如冰,寒意四射。
时通连忙捂住嘴,眼里满是惧意,再不敢多说一句了。回去的安王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在京城,是在无锡。
像是三月里的一次庙会,在南禅寺,人来人往的,热闹非凡。
他和王秀在寺外的一家茶楼里喝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行人说着话。王秀显得漫不经心的,到是他的话特别多,说了一句又一句。
大抵是:“我都推了那么多的公事来找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王秀,你什么时候跟我回京?”
“我都说了,会娶你的!”
倏尔间,王秀起身就走,她好像看见什么人了?
他连忙起身追出去,却被陆云鸿一把抓住,陆云鸿一脸激动地问道:“王秀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他不耐烦地一把甩开陆云鸿,话都没有说就追了出去。
但是茫茫人海,他找不见她了。
他把她弄丢了,就在南禅寺那人来人往的街头,他再也找不到了……
安王只觉得悲从心来,忍不住低泣着,突然醒来。
只见他慌乱无措地坐起来,伸手一抹,脸上果然湿湿的,心中更是惆怅不已。
“时通!”
他叫着,抹干泪痕下了床。
时通很快裹了件袍子进来,声音慌乱道:“王爷,您也有预感了?”
安王一脸莫名,问道:“什么预感?”
时通道:“刚刚宫里的消息,连夜急召张太医入宫,惠嫔娘娘早产,已经发动了。”
“什么?”安王大惊,他还指望惠嫔和他里应外合,她可不能出事!
“就只叫了张太医,孙院使呢?”
“陆家那边有没有人去通知?”
时通道:“孙院使今夜当值,在宫里的。陆家没有人通知,皇上不说,谁会去烦扰陆家?”
安王愣了愣,他也知道这件事跟陆家没有关系,至于为什么会提及,大概是他还没有从那个梦境里走出来吧。
王秀和他到底有何渊源呢?
“无锡有座南禅寺对不对?”
时通先是一愣,随即道:“应该有,听说过。”
安王嗤笑:“应该?”
时通当即肯定道:“是有的,叫徐潇来问就知道了,他肯定去过。”
安王目光一眯,瞬间没有了探索的想法了,因为他知道,肯定有的。
可在今夜之前,他可以确定自己并不知道南禅寺这个地方。
看来,他得找机会去见见王秀才行!
……
皇宫里,惠嫔早产,生下一位五斤六两的小公主。
孩子出生后,接生婆就说惠嫔还在流血。
孙院使拿了止血散给她,不过一会的功夫,接生婆就高兴地说血止住了,药粉都还没有用完。
张太医还在为当初安王妃的死耿耿于怀,他看着纸上遗留那点粉末,叹了口气道:“你就倒那么一点,惠嫔便没事了。想当初你给我留了整整一瓶的止血散……”
倏尔间,张太医像是想到什么,手一抖,纸落在炭火里。
火苗蹿起,烧到了他的手指,只听他一声痛呼:“哎呦。”
孙院使连忙将他的手推开,并道:“你怎么还耿耿于怀,那件事是意外,又不是你的错。”
突然,一股刺鼻的味道侵袭而来。
张太医嗅着这味道,整个人颤栗着,神思恍惚。
孙院使不明所以,只是道:“这药粉的味道着了火,好难闻。”
张太医突然握住他的手道:“当初……你给我的药粉是一整瓶吧?”
孙院使道:“当然了。这药是王娘子给的,独家秘方,效果好得很。寻常半瓶足够,如果一整瓶都止不住,那就是回天乏术了。”
“原本像这么好的止血药,宫里都是没有的。所以那一夜安王妃用了药还是没能救回,定是伤了根本,不是药力所能及的。”
张太医猛然道:“不……”
他面色惶恐,看似要说什么,那唇瓣嗫嚅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孙院使正觉得奇怪,突然,只听小宫女来喊:“两位太医,皇上召见呢。”
孙院使里连忙拉了一把张太医道:“嘘,别说了。好不容易都过去了,别提了。”
张太医的身体僵硬着,瞳孔紧缩,面色仓惶。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却不敢说了,整个人惶惶不安的,看起来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只听他道:“刚刚那股味道,我在安王府……闻到过。”
孙院使一脸莫名:“什么?”
张太医停下来,看了孙院使一眼,目光逐渐坚定:“就是安王妃产子那一夜。”
孙院使:“……”
……
第二天一大早,长公主带着儿子去了陆府,和王秀说道。
“她命倒好,生了一个女儿。”
“你不知我父皇那人,若她生的是儿子,少不得忌惮几分,并不会多真心宠爱。”
“可她生的是女儿,我父皇便念着他年事已高,幼女还需照拂,自然会些恩宠的。”
果不其然,下午的时候宫里就传来了消息。
惠嫔诞育公主有功,加封惠妃。
公主赐名绮,封号,金阳。
长公主躺在陆家凉亭里的长椅上,用手绢盖着脸,对王秀道:“你就等着吧,她肯定要出来作妖的。”
王秀笑道:“谁让皇上只有你和小公主两个女儿呢,他自然要多宠着些的,毕竟那个还小,还在襁褓中呢。”
长公主掀开手绢坐起来,不悦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放任的,可我一看见我父皇垂垂老矣,有个人陪着也不错,就没能狠下心。”
王秀打趣道:“现在你又能做什么呢?依我说,你有了安年,皇上再添一个小棉袄没有什么不好的。”
“那惠妃再厉害又怎么样呢?我不是听说有那个……”
王秀暗指,皇上召见几位大臣立下的旨意,倘若他有任何不测,太子可以即刻登基。
长公主也明白,当即缓和面色道:“对,是有的。”
“不过说起来也怪,自从我父皇立了那道旨意以后,他的身体却越发硬朗了,也没有见有什么不适的?”
王秀混笑道:“你快闭嘴吧。”
长公主讪笑道:“我不是要咒我父皇的意思,我是想说,太奇怪了。”
王秀想了想,那个冬天,顺元帝命里合该有一劫,而那个劫,亦是太子的死劫。
好在现在,一切都安然化解了。“过去的便不想了,横竖皇上和太子都没事,以后还有我呢。”
“只要不是回天乏术,我都会竭尽所能,调养好皇上和太子殿下的身体。”
王秀宽慰道,心想她做了那么多,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亲自检查顺元帝和太子的身体,以防他人暗中下毒吗?
长公主听了,心里倍感安慰,当即便道:“日后我带你入宫请平安脉的时候,一定提前把那个女人安顿好,绝不叫她再大呼小叫地碍事。”
王秀回道:“顺其自然,见见也无妨。”
“我们当大夫的,偶尔也会看见一些狰狞的伤口,或者垂死之人,那是不能避的,一是怕心生惧意不好施救,二是怕病人以为自己没救了,从而心生绝望放弃生机。”
“因此,越是觉得紧急的时候,越是需要冷静下来,方才看得清楚,做出更准确的判断。久而久之,看人的眼光也准得很,有些人在你的眼皮底下,虽然她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你就能看出她不怀好意来。”
“这就像是肚子里坏了心肝,你知道她什么地方有病,能不能治是另外一说,只是你知道结症所在,也就不慌了。”
长公主听她说了一通,一时忍不住笑道:“原来我五脏六腑都被你看了个精光了,我就说呢,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王秀笑道:“哪里,不过是殿下同我好,事事都跟我说罢了。”
长公主娇嗔道:“你少哄我了,总之我也算知道你的厉害了,以后我有谁的心思猜不透的,带来给你看看,劳烦你替我掌掌眼。”
王秀笑道:“就算殿下不说,殿下身边的人我都看着呢,个个都好得很。”
长公主心下一悸,虽然王秀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但她心里清楚,王秀真的有帮她仔细斟酌过身边的人。她这辈子,其实从来没有指望能交什么知心的朋友,想着囫囵过了,反正衣食无忧,高高在上的,孤寂本是常事。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再也不孤单了,而且过得很幸福。
就连婚姻的不顺,也都成了生命中不能十全十美的缺憾,却不是她自己的缺憾。
因为她知道,自己曾经渴望的一切,如今都得到了。
长公主握住王秀的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捏了捏以后,又放开。
因为在她的心里,她已经不想再说谢谢那样的话,她想和王秀就这样好下去,以后老了,她们还是这样闲话家常的,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吕嬷嬷和乔川等人都退在廊下,心想王娘子可真会说话,纵然长公主身边有一两个伺候得不上心的,从现在起怕也是不敢怠慢了。
……
热闹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的。
安王和时通刚从一家古玩店里走出来,两个人是来给刚出生的金阳公主挑选礼物的,好以此借口入宫,和惠妃互传消息。
只是刚挑好出来,便见不远处一人青衣长衫,头上还绑着学子发带,正在一处伞下挑画。
“王爷,您看那位是不是陆云鸿?”
安王看过去,眉头一挑,心里也是一惊。
“看样貌倒是像,不过好像不是。”
“今日还早,陆云鸿应该还在吏部当值。”
安王虽是如此说,却还是朝那人走了过去。
“请问这画怎么卖的?”
安王问着,目光斜睨了一眼身旁的男子。他那面孔的确和陆云鸿很像,不过看起来比陆云鸿略大些,年纪约二十四五岁,看起来是一位书生,听闻他询价也没有出声,想必是不认识他的。
摊主道:“每一幅的价钱不同,不知道这位客官看中的是哪一幅?”
安王看了一眼,摊上的画也就一幅猛虎图能入眼,便指了过去。
摊主见状,顿时笑道:“刚刚这位青衣公子也是看中这幅,这幅略贵些,要十两银子。”
安王道:“既然有人已经看中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还是看别的吧。”
那青衣男子闻言,连忙道:“公子快别这么说,这摊主要十两银子,我只给八两,他并没有同意。公子若要买,只管买走吧。”
安王道:“想不到阁下也是性情中人,既是如此,那我们何不买了一起共赏?”
说完,吩咐时通给银子。
安王拿了画,便递给青衣男子道:“在下姓陈,名安,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接了画,忙不迭道:“在下姓刘,单名一个青字。”
“刘公子,既然有缘,不如移步茶楼,我们略坐一会如何?”
刘青见眼前这个陈安穿着样貌皆不凡,心想怪不得安徽那些旧友都说京城卧虎藏龙,他一来就遇见这位贵公子,想必日后机遇更是不凡,连忙笑着应了。
二人就近去了一处茶楼,安王点了一壶碧螺春,又点了不少茶点小吃,另有时通在门外守着。
刘青一看这架势,心中暗喜,面上越发逢迎。
没过一会,安王便套出了他的来历。
安徽芜湖人士,十七岁中秀才,今年二十五岁,前日刚入京,准备在京城找一私塾进学。
安王假称自己是徐家的表侄,可以推荐他到徐家的族学去。
刘青喜不自胜,当即就要给安王磕头。
安王扶起他,问他现下榻何处,刘青说出一个客栈名,安王便道:“等会我叫下人同你回去收拾,先搬入我的别苑,如此对外就说是我的远亲,以免徐家有些眼皮子浅管事问这问那的?”
刘青道:“受公子大恩,将来定当全力以报。”
安王连忙说不用,只是看他有缘芸芸。
两个人到天色黄昏才下楼去,时通有些警惕地看着外面,生怕被熟人撞见。
却不巧,黄少瑜出来办差,路过茶楼,当场看了个清清楚楚。
安王侧身挡住黄少瑜的视线,只是对刘青道:“你先去吧,我们改日再叙。”
刘青连忙点头颔首,很快便随时通去了。
等他们一走,安王便走上前去和黄少瑜寒暄道:“黄大人今日来办公差?”
黄少瑜看了一眼安王出来那家茶楼,少了二十两怕是连门槛都进不了,故而冷笑道:“我们这等人,不办公差也不敢来这富贵之地,王爷既然喝完茶,还请早些回去吧。”
安王道:“听闻黄大人和陆大人要好,怎么也说这样的酸话?”
“罢了罢了,我知道黄大人不待见本王,本王走便是了。”
说完,甩袖离去。
黄少瑜看着安王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神情不虞。
刚刚他看那人像是陆云鸿,可天色渐晚,看不清神色。只是瞧着行事做派,穿衣打扮不像是陆云鸿,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不成?
黄少瑜想着,下定决心要去找陆云鸿问个清楚!黄少瑜办完公差,到陆府时已经戌时了。
他等不及钱良才通传,一路和钱良才并排着走,也不去正厅,直言要去陆云鸿的书房等。
钱良才以为是朝中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当即便亲自引他过去,又叫小厮去请陆云鸿。
陆云鸿的书房在听雨阁,隔着小园,要走上许久的道。
钱良才见他太急,带他走的是曲径通幽的小道。
两个人刚走进去,便只听见“嘭”的一声,一个身着交领襦裙的小丫头从假山石上跳了下来,冷不防遇见他们,也是吓了一跳。
钱良才挑着灯笼一看,惊讶道:“三小姐。”
陆云珠抱着她的猫慢慢爬起来,拍了拍灰尘道:“钱管事啊,我还以为是谁,吓了我一跳。”
“我的雪球跑出来了,我怕它逮耗子吃,就出来找了。”
“你们有事就去忙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朝黄少瑜微微福了福身,抱着猫走了。
黄少瑜看着地上落了一颗玛瑙的珠子,便道:“三小姐,地上有颗玛瑙珠子可是你的?”
陆云珠回头一看,当即笑道:“是的,是给我雪球挂脖子上的。”
刚说完,钱良才便捡起来递过去。
陆云珠便顺手打开了雪球脖子上的镂空香囊,把那珠子放进去。这原挂的是铃铛,想着雪球跑动时发出声音也好寻找。
只是她大哥说铃铛太吵了,怕半夜爬上房梁吓着人,这才换的玛瑙珠子。
毕竟玛瑙珠子轻巧,发出的声音也不大,她在房间里听习惯了,出门也是一样好找的。
待放好以后,陆云珠这才抬眼,朝说话那人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似乎有些她说不清的情绪在。
眼前的青年穿着湘叶色的交领直裾,外面披同色的对襟鹤氅,束着发,看起来一丝不苟。面容端正俊朗,眼神犀利冷硬,和她大哥那平时诡谲莫辨的神情不同,眼前这个人显得刻板严谨。
陆云珠看了看他的身形,宽肩窄腰,个子高高的,体态修长,顿时想起一个人来。
她惊道:“你不会就是黄少瑜吧?”
黄少瑜倏尔愣住,因想起庄上那件事,当即别过脸去,压低声音道:“难为三小姐记得。”
陆云珠只觉得他这性子定是守礼之人,又见他这模样也是百里挑一的,顿时急得跺脚,又不好意思细说,情急之下丢了一句:“作孽啊……”便一溜烟地跑了,连那姐妹俩早早说好的道歉一事也忘得一干二净的,只留下一脸呆滞的黄少瑜,以及完全不知所措的钱良才。
那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
陆云鸿都准备歇下了,听闻下人急急来禀,说是黄少瑜已经往书房去了,有急事相商。
他连鹤氅都没披就过去了,身着一身黑色云纹直裾。
他过去时,黄少瑜正等候在敞厅。
钱良才见他来了,连忙上前道:“大人,黄大人等候好一会了。”
陆云鸿微微颔首,说道:“你先下去守着。”
钱良才会意,就在听雨阁外守着,并未走远。
敞厅里,黄少瑜坐着没动。
眼前的陆云鸿身材高挑,面如冠玉,眉眸朗然,一头乌发更是挽成了髻,用玉簪固定着,看起来慵懒矜贵,并不像会跟安王混迹在一起的小人。
黄少瑜眉头一皱,直言道:“我今日在南街那边,看见安王和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来往,当时天黑我没看清,以为是你。”
陆云鸿先是一愣,转而又笑道:“你现在看着又不像我了?”
黄少瑜站起来,认真说道:“体态不像,气质不像,面容……你更佳吧!”
陆云鸿呵呵地笑,看起来根本不上心。
黄少瑜再次肯定道:“只要换上你的官服,或者模仿你的神态,一定会有人受骗的,到时候人家还不找上门来?”
陆云鸿摆了摆手,示意黄少瑜别激动。
他道:“你说的人我知道,他叫刘青,安徽芜湖人。”
“他现在还不知道要假扮我,等到时候知道了,我的人也会监视他的。”
“再说了,我在乎的人,他骗不了。我不在乎的,会被他所骗的,直接报官就行了。”
黄少瑜翻了好大一个白眼,他真是白担心了。
“你自己就是个官,还叫人家去报官,到时候人家还不说你们官官相护。”
陆云鸿道:“人家也没有说错,我们是官官相护。莫非你不护我?”
黄少瑜:“……”
他心想,险些就来捉你了,还护你?
“你心里有数就行,亲近之人你也提点些,别因为担心你就上了别人的当。”
黄少瑜说完,便离开了。
陆云鸿在听雨阁站了一会,神情莫名。
这个刘青,前世是郑思菡的情人……
也就是这一会的功夫,他才想明白点什么,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野史野史,不可信,却未必是空穴来风啊。
陆云鸿正准备回去睡觉,只见王秀提着灯过来,见他一个人傻站着,便问道:“黄少瑜说了什么?让你大晚上魂不守舍的。”
陆云鸿走上前去,捏了捏她的脸颊道:“娘子,我发现你非常聪明!”
王秀:“……”昂??
陆云鸿见她懵懵的傻样,自己又忍不住偷乐,低头就在她的脸颊印上一吻。
“黄少瑜来说,今日在街上见一个人长得与我相似,天色灰麻时,险些误人是我。”
“他害怕是我与安王相交,后面又担心我们身边亲近之人被骗,所以特意过来提醒。”
王秀听后,连忙抓住他的手问道:“怎么又跟安王有关?”
陆云鸿见她提起安王有些激动,心里吃味,冷冷哼道:“因为那个“陆云鸿”跟安王走在一起!”
“啪!”王秀狠狠给他一巴掌,直接呼在他的后脑勺上。
“好好说话,什么陆云鸿?再胡说八道,我打屎你!”
王秀十分恼怒,因为陆云鸿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丈夫。
别的人,如果只是碰巧叫这个名字的,那是人家的自由,她管不着。
可如果有人敢顶着她相公的名字做一些败坏名声的事情,那就别怪她出手收拾了,她可没有那么宽广的心胸,什么丑事都能视而不见的。看到明显动了气的王秀,陆云鸿心里美滋滋的。
果然,有媳妇就是好,关键时刻还想着为他出头。
陆云鸿腆着脸又抱上去,并道:“娘子刚刚那一巴掌打得好,我现在都想明白了,是我的错,我不乱说话。”
结果换来王秀好大的白眼。
陆云鸿又噗噗地笑,心情愉悦的他抱着人也不撒手,只是继续道:“黄少瑜已经打听出来了,那个人叫刘青,安徽芜湖人,今年二十五,不过是个小秀才。”
“论功名,我有的他没有,论年纪,我还小呢,他都那么大了,论才干,我都入仕了,他还是在坑蒙拐骗。”
“媳妇,别怕,他糊弄不了人的,除了傻子。”
王秀想,知道是谁就好办了,总不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她握住陆云鸿的手,又狠心地拍了拍,这才道:“这世间上,长得很像的人可不少。宫里正得宠那位,不是和先皇后很像吗?”
“那个刘青,只要他不来我的面前晃,来膈应我,那我还是比较忙的,也不去理会他。”
“可如果他想不开自己撞过来了,我就结果了他。”
陆云鸿笑道:“他想不开?不不,我怕他就是想太开了!”
王秀懒得理陆云鸿,只是道:“既然没事就回去睡觉吧,大晚上的,还害云珠担心。”
陆云鸿奇怪道:“云珠怎么担心了?”
王秀正要说,因夫妻二人便走便踏出房门来,钱良才见状,便连忙上前回禀道:“是我带黄大人来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三小姐,她出来找她的猫。”
王秀愕然,连忙问道:“那她看见黄少瑜了?”
钱良才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太好说,但还是道:“看见了。”
王秀突然撒开陆云鸿的手,兴奋道:“那她是怎么说的?有没有觉得对不起人家黄大人?有没有向人家黄大人道歉?”
瞬间感觉失宠的陆云鸿:“……”
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钱良才:“……”
王秀看了看钱良才,当即笑道:“肯定没有,那个傻丫头,她一定是忘记了。”
“那她说了什么没有?”
陆云鸿看钱良才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当即轻哼道:“肯定又说了没轻没重的话,你不用替她遮掩着,横竖她嫂子疼她,不会骂她的,你只管说好了。”
钱良才无奈,苦笑道:“三小姐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跺了跺脚,说了一句:作孽啊……”
王秀:“……”
陆云鸿:“……”
沉默了好一会,突然王秀“噗嗤”一声笑,乐了好久。
她家小姑子一定是看见黄少瑜长得不错,觉得自己当初跑腿帮倒忙,造孽了……
哈哈哈哈哈哈。
……
且说时通把刘青接走以后,安王转头就把徐潇叫来。
他们在别苑的隐蔽处,看着刘青在别苑里欣喜若狂,四处闲逛,心知是一位好掌控的主。
安王问徐潇道:“如何?”
徐潇直言道:“惊鸿一瞥,误人未可知。若是仔细相处,轻而易举就现形了。”
安王道:“陆云鸿有那么好?”
徐潇道:“陆云鸿的气度是狂,但却不显山露水,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但陆云鸿对外人是极其锋利的,等闲人想靠近半分都不行。”
“这个刘青,别人给他三分颜色,他便上赶着去逢迎,太容易露馅了。”
安王的手伸到了徐潇的肩膀上拍了拍,轻抿着唇笑,眼底却一片冰凉。
徐潇的肩膀颤抖着,身体却僵硬得很。
安王视而不见,凑到他的耳边道:“你这么聪明,不会教个人都教不会吧?”
“你不是说,那陆云鸿夫妇的感情很好吗?”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那王秀能不能认出她的夫君来?倘若不能,只消一夜,这京城就会乱了,多好啊……”
徐潇咽了咽口水,紧张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脸色更是煞白如纸。
安王的手从他的后颈绕过,见他宛如惊弓之鸟,顿时无趣道:“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玩了,连小时候的胆子都没有了。”
说完,丢下徐潇,扬长而去。
徐潇在那个地方站了许久,直到刘青发现了他,吓了一跳。
刘青连忙弯腰作揖,神色惶恐,看起来可真是不顶用。
徐潇冷漠地看着,瞳孔缩了缩,心想真是辜负这身好皮相了。他要是有这样一张脸……
徐潇的手缓缓抚摸着自己的面容,然后嗤笑一声。
他这张脸,说起来比陆云鸿还精致呢,可又能干些什么呢?
徐潇不由地想起王秀来,那个不为色相所动的女人,身边带着的两个小姑子倒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的。
就是不知……眼前这一位,她们可都稳得住?
还有姚玉,倘若知道王秀若是动摇了,怕是……越发难以接受吧。
不知怎么,他突然有点想搅乱这京城的风云了,既然大家都在乎这皮相和流于表面的逢迎,不如就一起趟进这浑水里,看看到时候谁又比谁干净呢?
只见他伸手扶起刘青,并问道:“是刘公子吧,我是徐潇,徐敬的儿子。”
话落,那刘青猛然抬头,眼中乍起希翼之光,万分欣喜。
徐潇嘴角堆着笑,看起来亦是亲和。
不过一会的功夫,二人便已是兄弟长,兄弟短。外人若是不知,恐都会以为是亲兄弟。
殊不知,一场阴谋悄然笼罩,完全将这小院覆盖其中。
……
转眼间,已到七月。
裴善和外祖父住在陆家单辟的小院里,有一个自己的小厨房,另外有跑腿的两个小厮和两个值夜的门房。
平时的换洗衣物,会有浆洗婆子来收,洗干净晾干了再送来。
饭菜大厨房每日也会备上一份,小厨房多是闲置的,那是夏岩来京城以后,王秀怕他不习惯京城的生活,特意给他添置的。
夏岩得知以后,十分感动,偶尔也会生火烧烧茶,闲时由两个小厮领着出去逛逛,日子倒也安逸。
眼看七夕将至,夏岩出去逛了几圈,得知状元街那边都得了安排,七夕要亮一整夜的灯。
夏岩回来以后,便对裴善道:“过两日你也出去逛逛,若是能遇见心仪的女子最好,若是不能,只当玩乐了。”
裴善摇了摇头道:“不了,我还有许多公务要忙。”
夏岩深知是他的借口,便道:“你师父比你的官大吧,也不见他一整天都在忙?”
“你也别急,外祖父不是叫你说亲的意思。前几日你师娘送了衣服来,跟我说起你的亲事,说你还小,现在说亲恐你将来不喜,夫妻生怨。所以叫我放宽心,依照你的心思来。”
“我想着他们这样疼你,事事都为你着想,你成天死气沉沉在家里做这些公务干什么?”
“也该出去走走,开开心心的,叫他们知道没白疼你。”
“我还听说,你师父都要带你师娘出去逛呢……”
“我去!”裴善败下阵来,受不了念叨了。
夏岩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什么?”
裴善叹道:“我说,七夕我会和师父师娘一起出去走走,逛逛,决不闷在家里了。”
夏岩一听,先是一喜,可随即又道:“你自己去玩你的,你跟着你师父师娘做什么?”
“他们可愿意带着你?”
“真真是孩子心性,不懂事!”
裴善:“……”
他怎么不懂事了?师父师娘又不是一整天都是情情爱爱的!
师父师娘叫他带孩子的时候,就要他跟着,离了三步远都不行呢!
哼!七夕佳节,全城并不宵禁。
各灯市争相斗艳,出来闲逛的才子佳人亦是不少。
其中,状元街为最。
这里一整条街都是金色的灯笼,和别处讨个喜庆的红色灯笼不同,又与花里花哨的大排街道不一样。
在这街上,金灿灿一片,恍如金榜悬于头顶,脚下踩着祥云一般,贵气十足。
又有着,一走走到底,大道通青云之说。故而读书人都喜欢往这里来。
其他闺阁小姐,家里长辈管得严的,也只有这状元街能来,这条街并未有车马,纵然人群拥挤,堵住前后两头的道,倒也不难寻人。
更何况,今日陆家准备好多灯谜,但凡猜中的,都可以拿走。
郑思菡一副年轻公子的打扮,摇着折扇,正在亭子里栖息。
突然听闻身边有一男子抱怨道:“何苦要来这里,要猜灯谜,别的地方也有。”
他身边同行的男子给他一折扇,并道:“你个蠢货,外头的灯谜如何能跟这里比?听说这些灯谜都是陆大人亲手写的,而且花灯随便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
“这么多啊?”
“废话,不然你当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都要拿号排队呢。”
那两个人走过,郑思菡对身边的护卫道:“你去拿钱买个前面的号过来给我。”
护卫应声而去,另有一个小丫头连忙上前道:“小姐若是喜欢花灯,奴婢去给小姐买一个来。”
郑思菡道:“不,我要自己去赢回来。”
上一次因为太冷静,在王家吃了个大亏,她现在已经想明白了,那件事是她太急躁了,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很快,护卫拿了号过来,是第十一号。
护卫道:“现在已经叫到第八了,就快到了。”
郑思菡点了点头,起身跟了过去。
不一会,人群中,一道怯弱的声音道:“爹爹,我……我怕。”
一道安抚的声音紧随其后:“不怕不怕,爹爹带你上楼去。”
郑思菡回头看了一眼,依稀只看到背影,还有成群的奴仆。
她皱了皱眉,怀疑那对父女是定国公和他的女儿姜晴。
她转过头去,心里嗤了一声,不得不佩服,陆云鸿弄出这个状元街,还真笼络了不少京城的权贵。
猜灯谜的地方,在街道中间的一处高高的牌楼上,那里上下都挂满了花灯,同样都是金色的,只是款式不同。
猜谜的人上前来,点了哪一个,便猜哪一个,若是猜中了,便可以把灯拿走,每个人就只有一次的机会,为了公平起见,猜走的灯都会及时补上,不过灯迷不一样了。
这一处不需要花钱,还能凑趣,因此不少人徘徊在此处,这里看起来也格外拥挤些。
突然,前面的两座石栏桥上玩起了变戏法,那是今夜特意架起来的七夕桥,底下引河水,给众人放河灯用的。原本也是极为热闹,现在玩起了变戏法,众人更是蜂拥而至,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好节目。
高处往下看,只见两岸熙熙攘攘,摩肩擦踵,人声鼎沸。
倏尔间,一条金色的火焰往前冲去,宛如火龙般在水面上转了一个圈,众人大惊时,它却宛如烟火般猝然而灭,顷刻间连影子都没有。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火焰不熄,金色夺目,水面金光四射,岸上璀璨耀眼,众人自发鼓掌,高喊道:“好!!”
一阵紧密的掌声掠过,金色的并蒂莲灯缓缓自桥下流出,待一会自行化开,分为两盏。只有从一而终的两盏,相遇时才会再行并蒂,众人惊呼不止,惊叹于陆云鸿的创意,直言若得陆云鸿这样的良婿,也不枉姑娘们在这七夕之夜,踏着月光,皎皎而来。
锦绣阁的三层看台上,王秀过足了眼瘾,方才收回目光。
陆云鸿给她倒了茶,将剥好的栗子递过去。
王秀看着裴善目瞪口呆的样子,笑着道:“跟着这么好的师父不学,你是想一辈子都娶不到媳妇啊?”
“快下去走走,今晚不要你带孩子了。”
裴善赧然,今夜他们是自行出来的,承熙有乳母照管呢,这里哪有孩子给他看?
可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出去,外面好多人啊,他眼睛都看花了。
陆云鸿看了一眼裴善,目光往外瞟,脚还没有动,脸倒先红了。
他倒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道:“你现在又没有喜欢的小姑娘,把自己弄这么紧张干什么?”
“就当是小孩子下去捡鞭炮,别在这里碍事了。”
裴善:“……”
他就知道,师父怎么会这么好心??
哼!!
王秀见他这别扭的性子,笑得不行,便道:“去吧,我想吃街头那家的米糕,你去帮我买一份回来。”
裴善听了,当即道:“师娘等着,我这就去买。”
他急急忙忙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可渐渐地小了下去。
陆云鸿戏谑道:“他反应过来了。”
王秀“噗嗤”一声笑,然后低头往下看,见裴善在底下抬头望呢。
王秀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去,他这才重新迈动脚步。
原来他们是在街尾,放河灯的小楼上。
而那家米糕店在街头,入口的位置,裴善这一去,意味着要在这条街上逛一个来回。
裴善才刚走,陆云鸿就坐到王秀的身边,蹭着她的肩膀道:“这家伙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看着到是好看,不顶用。”
王秀推着陆云鸿的脑袋,没好气道:“你的才不顶用。”
陆云鸿轻哼:“我眼睛是不顶用,反正我又不用看别人,要那么顶用干什么?”
“我别的地方顶用不就行了。”
说着,抱着王秀蹭了蹭,王秀嫌他太烦了,一把推开。
“坐好,等会孩子回来看见不好。”
陆云鸿心知她指的是裴善,便酸酸地道:“那还真是好大一个孩子呢?”
王秀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反问道:“你不是?”
“我瞧着,你是比裴善大好多,可还不是个孩子?”
一天到晚就知道拈酸吃醋,真是太找打了。
陆云鸿顺势爬竿:“那是的,我也是好大的孩子,娘子要不也疼疼我?”
说完,靠在王秀的膝上。
王秀帮他捋了捋头发,心里一时柔软,便问道:“那么巧的心思,你怎么想出来的?”
陆云鸿道:“这还用想?我瞧着比娘子给计云蔚那些心思,也不知道浅薄多少?”
说着,又爬起来,认真地望着王秀道:“你可千万别跟我比了,我真的是江郎才尽了。”
王秀大笑,捏着他的脸颊道:“不许这样说,哪有人这样贬低自己的?”
陆云鸿哀嚎:“我说的是真的,你让我歇歇吧,少给计云蔚出点子,反正他拿着也没用,又找不到媳妇。”
“噗。”王秀喷笑,又捶了一下陆云鸿。
陆云鸿耍赖说疼,又借机靠着媳妇作怪,心情别提有多美了。裴善一路穿过人群,终于来到米糕店里。
不过排队的人太多了,他排了好一会才买到。
往回走的时候,他发现有什么东西砸到他了,他定睛一看,是女孩家用的香囊。
他一开始以为是别人不小心的,环顾四周后便弯腰捡起来。
谁知道突然听见一阵笑声,他抬起头来,发现不远处有几个姑娘凑在一起笑,其中一个脸颊通红的姑娘还被推了出来,看样子就要朝他走过来了。
裴善只感觉脑袋“轰”的一声,思绪跟打了结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慌乱地丢下那个香囊,一溜烟就跑了。
那姑娘当场愣在原地,她身后原本戏谑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裴善跑出去好远,这才敢回头看,生怕那个姑娘追上来。
即便后来没有看到那位姑娘的身影,裴善也是吓得不行。他不知道那个姑娘认不认识他?如果认识,明天找上门来怎么办?
他是决计不会娶那位姑娘的,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她,他捡香囊是以为人家不小心掉的,至于砸到他时,他也没有多想。
他很清楚自己当时是懵的,只知道看路,避着人,还有就是想早点回去。
其他的再没有了。
就在他茫然不知所措时,脚步也慢了下来,面上更是染上一丝悲戚。
突然,楼上带女儿出来凑趣的定国公姜温茂看见了他。
裴善少年成名,又是拜在陆云鸿的门下。姜温茂早就识得他了,但觉得他性子和陆云鸿极不一样,陆云鸿那人看着热忱,实则难以琢磨。
倒不如这裴善,一眼看得到心里,是个是实打实的好孩子。
又知这裴善年纪还小,心里不免拿他当晚辈疼,当即就对身边的管事道:“我看那是裴小公子,你快下去请他上来,难得今日见到,怎么也要让他喝一杯热茶再走。”
管事急匆匆带着人下去,看样子也是认识裴善的。
姜晴原本很开心,突然听见父亲要请什么公子,连忙道:“爹爹,你不是说今夜只陪女儿出来玩的,我不要见什么公子?”
姜温茂连忙出言安慰道:“乖女儿,你别误会了。他不是那些附庸之辈,他是裴善,陆云鸿的学生,今年刚摘得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当值,已经是位大人了。”
姜晴知道裴善,但她没见过,只知道陆家对这个学生很好,当自家孩子带的。
可怎么着也是入了翰林院的大人了,就算陆家和姜家交好,她也应该要避着些的,连忙道:“那爹爹见他,我去隔间坐一会。”
姜温茂道:“不用,你且坐着吧。等会你见那他就知道了,他不是轻浮之人。”
正说着,听见脚步声,父女二人便都没再说话。
只见丫鬟掀帘,管事的当即带了裴善进来。
裴善早知道是来见定国公的,还未走上几步就不肯往前了,只行了礼,退到一旁说话。
姜温茂看了一眼女儿,那意思大概是:你看?
姜晴看过去,见他垂首不语,目不斜视,心想果然和那些在家里见了,就四处打量问话的人不同,故而心下大定。
温姜茂道:“今夜七夕,你是自己出来玩的,还是和你师父师娘一起来的?”
裴善回道:“回国公爷的话,是和师父师娘一起来玩的,他们在街尾的锦绣阁,师娘差我出来买米糕,我正准备回去呢。”
温姜茂道:“你不要如此客气,我们姜家和你师父师娘是极亲近的,他们都舍不得苛待你,我们世家之谊,又如何能减半你?”
“快过来喝一杯热茶,暖暖手再去。”
裴善上前,见有人递茶来,便接来饮过。
正要谢过,抬首时见一妙龄女子裹在披风里,只露出一张清清艳艳的面孔来,虽说不出多惊艳,到底一眼就知道是个久居闺阁的小姐。
他连忙往后退去,茶杯都忘记还了,一边作揖,一边道:“谢国公爷款待,我这就回去了。”
话落,急匆匆下楼,跑得比兔子还快!
楼上,一阵静谧后,只听姜晴“噗嗤”一声笑,戏谑道:“爹爹,我竟不知,我还能吓住人了?”
姜温茂道:“怪我怪我,我没跟他说有女眷在这里,他恐是怕冒犯了你,所以才走得这般匆忙的。”
姜晴道:“爹爹担心什么,我又不是怪他?我只是看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大,想着我在家里养尊处优的,什么也不用管。可他这般年纪,又是读书拜师,又是科举入仕,如今就是我们请他喝一点茶,他也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想必是从前遭了不少罪吧。”
说完,又吩咐下人们将他们带出来的茶杯都砸了,以免落人口实。
姜温茂拍了拍女儿的手道:“你能这样想,爹爹十分欣慰。不过这套茶杯还是送去给陆家吧,他家要如何处置,是他家的事情。不过以陆云鸿夫妇的为人处世来说,他们不会在乎这样的小事。”
正说着,管事拿了茶杯上来,笑呵呵地道:“裴公子刚出门就反应过来了,对着我又是作揖,又是拜托的,我看他都快哭了,就接过来了。”
姜温茂道:“还回来就好了,以后这件事不许提。到底还是个孩子呢,也是我们先叫人家来的,不然他都已经回去了,也用不着再提心吊胆的。”
管事道:“瞧国公爷说的,咱们家的人哪个敢多嘴说主子的事?那裴小公子如今也是京官了,以后指不定有大造化呢,听闻皇上都想为他赐婚,这样的小事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姜温茂笑道:“除了家资薄一些,其他品行前程,倒也无可挑剔,单看谁家闺女有福了。”
他说完后,心里倒是略微惆怅。如果不是陆云鸿从不提及裴善的婚事,他怕是也要动几分心思了。
姜晴看着还回来的茶杯,这一套是她喜欢的江南烟雨图绘,眼下带回去也不能用了。可留下到底会落了口实,日后别人知道了,也保不定会说裴善的闲话。
想了想,当即让下人们装好,先行送回家去。
且说裴善跑了一通下来,回来时大汗淋漓,脸色绯红。
他放下米糕,站在一旁,身体紧绷得像弓弦一样。
王秀见了,还以为他发烧了,连忙站起来道:“怎么感觉喘不上气了,是发烧了?”
裴善委屈地看向她,欲言又止。
陆云鸿看过来,“扑通”一声,裴善跪下了。
王秀愕然,去扶裴善时,裴善怎么都不肯起来。
陆云鸿走过来道:“你现别忙活了,听听他怎么说吧?”
“看他这副样子,好像去刺杀亲王了。”
王秀“啊”了一声,还以为是真的,惊得不知所措。
却又听见裴善红着眼睛,抬头憋屈地讲:“才不是呢!”
陆云鸿好笑道:“既然不是,那就是被谁家姑娘看中了,自己又不想娶,怕人家找上门来罢了。”
王秀愕然,心想怎么会?这才出去一会的功夫就被人看上了??
谁知下一瞬,只见裴善抿着唇,气呼呼地撇开脸,一副不愿意面对的样子。
王秀瞪圆了眼睛,惊得双手扶住陆云鸿的胳膊道:“不会吧??”
陆云鸿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是鄙视她大惊小怪,还是鄙视裴善慌慌张张的样子,只听陆云鸿嗤道:“出息!”
王秀:“……”
裴善:“……”“你看上谁了??”
“不!”
“应该说是谁看上你了?”
王秀把裴善拉起来,无比惊讶!她想不到谁家姑娘能让裴善这般手足无措的?心里却忍不住窃喜着,想着应该喝新媳妇茶有望了。
裴善虽然站起来了,却还是先看了一眼陆云鸿,见他没在说什么,这才缓缓道来。
“起先是被一个香囊砸了,我不知道是谁家扔给我的,就捡起来了。”
王秀盯着裴善笑,还想听后续。
裴善渐渐的脸红了,低下头,不好意思道:“后面发现不对劲,我丢下就跑了。”
王秀:“……”?!
陆云鸿看见王秀慢慢凝固的嘴角,忍不住笑出声来。
下一瞬,王秀给他一巴掌,成功让他闭上嘴。
王秀还是不死心,又问裴善道:“后来呢?没了?”
裴善摇头,抬眸时有些谨慎,他随后说道:“后来定国公府的人找到我,说定国公有请。我上楼去请安,喝了茶才发现有位小姐在,又不敢说话,就跑回来了。”
王秀顿时看向陆云鸿,这个时候,定国公会带出门的小姐,应该就是他的女儿,姜晴。
“不应该啊?”
“我记得你师父说过……”
“或许是见太子无意,有别的打算吧。”陆云鸿打断王秀的话,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王秀也想到了,太子的确无意选妃,而姜家的姑娘又不是非要那个太子妃之位来巩固地位,估计是想明白了也未可知,故而也就没再说。
陆云鸿对裴善道:“大街上扔香囊荷包的女子,大概是自己想寻姻缘的,若是成了自然是喜事一桩,不成人家也不会找上门来,否则就有碍名节了。”
“至于定国公府,你更不用多想,他们家现在适龄的就只有一位二小姐,太子的表妹,身份贵重,不会轻易许人。”
裴善听后,当即长松了一口气。
他坐到圆凳子上去,擦了擦汗,这才抿着唇道:“刚刚吓死我了。”
王秀看他那傻样,被逗得不行,笑着道:“你以后要有喜欢的姑娘,我看你怎么办?”
裴善想了想,抬起头来,望着王秀道:“我还有师娘,师娘会替我安排的。”
王秀顿时愣住,转而又感动得泪花闪现,笑着道:“那好啊,如果以后你喜欢的姑娘,师娘为你做主。”
话才刚说完,陆云鸿挽住王秀的手道:“他这个狗屎年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喜欢的姑娘,你就别操心了。”
“走吧,现在人不多了,我们下楼去逛逛。”
到底是天色已晚,远处来的才子佳人们渐渐都归家去了,只有住在附近,或者贪玩的还在。
街道上看着是比之前松散了许多,声音也不似之前那般吵吵嚷嚷的。
裴善看着她们离去,小嘴抿着,眼里闪过一丝幽怨。心想这会又不带他了!!
楼道里,王秀问陆云鸿道:“怎么不叫裴善一起呢?”
陆云鸿道:“他刚刚才受了惊吓,让他歇一歇,别出去又被盯上了。”
王秀忍不住笑,连忙道:“那到也是。”
“不过……”
“不过什么?”陆云鸿问她,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王秀就悄声告诉他道:“不过裴善长得是好看,像个精致的玉娃娃,他不应该叫裴善,应该叫裴玉才对。”
陆云鸿吃味道:“我知道你喜欢他,但你也不用一直说。”
王秀大笑,开心道:“我是喜欢他啊,那么可爱又精致的男孩子,心地善良又勤奋,谁会不喜欢呢?”
陆云鸿不走了,目光幽深,冷冷道:“你还说!”
王秀收敛笑容,一个人往前去,并道:“你再不跟来,我可找人花天酒地去了。”
陆云鸿一瞬间都没犹豫,跟上去挽着王秀的胳膊问:“你要跟谁去花天酒地?”
王秀回头,笑着端详他的面容,又轻抬的他的下巴,一副秋后算账的样子道:“刚刚也不知谁在鄙视我,说我出息呢?”
“我知你陆大状元,才高八斗,面如冠玉,早些年想必是掷果盈车,风光无限的。”
“就是不知欠下什么风流债没有?”
陆云鸿目光忽而一紧,连忙解释道:“哪有,我刚刚说的是裴善。”
“我当年不是早早就和你定了亲事,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王秀冷哼:“谁知道呢,男人又不兴点守宫砂的。”
陆云鸿戏谑地把手伸过去:“你要点也不是不可以,大不了你以后点一次,自己消一次,反正我是清白无辜的。”
王秀被他这无耻的样子逗乐了,狠狠地拍了他的手心,却是被陆云鸿稳稳握住。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手往前逛去,看着甜甜蜜蜜的,一时不知羡煞多少人。
隐蔽的窄巷里,刘青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收回目光。
他磕磕绊绊地对身边的徐潇道:“那……那位……他……他跟我……我们……”
徐潇却打断他的话道:“比起那位,你不觉得他身边的女子更惊艳吗?”
“那位可是王少傅的千金,她大哥现在手握十万兵权,她自己又和长公主交好,就连太子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你说她算不算京城里鼎鼎有名的美妇人呢?”
刘青愣住,震惊地望着徐潇。
他道:“那她身边……那个男子是陆云鸿,陆大人?”
徐潇点了点头,答道:“正是。”
刘青深吸一口子,难以置信道:“想不到我与他如此相似,但看那张脸,我以为见到了我父亲的……”
话没有说完,他讪笑,自知不妥,转而又道:“只可惜我父母从未来过京城,就是想投靠认个亲戚都不成。”
徐潇道:“这有何难?”
“你现在走出去,倘若有人把你认成了陆云鸿,你只要不说话,一笑而过,他们都会当你是真的。”
“就算日后别人问起来,你不成承认过,谁又会说你什么呢?毕竟这世上如此相似之人,才情学识都不输的,他们也不算认错。”
刘青被捧得飘飘然,心里暗喜,面上却道:“哪里,我怎么能跟陆状元比呢?”
徐潇道:“刘兄要相信自己,当年陆云鸿就是仗着他父亲在朝为官,才混得这么个糊弄人的功名。倘若刘兄也有家翁位居权臣,难道刘兄会比那陆云鸿差吗?我看不见得吧?”
“刘兄若是不信,自己去试一试便知了。”
刘青激动得有些脸红,还在推辞。
徐潇也不勉强,摇着折扇,兴致勃勃道:“既然刘兄不好意思,那我就先去逛了。”
说完,拍了拍刘青的肩膀,率先出去。
刘青见徐潇走了,很快被几个学子簇拥着,便往前面的街道去。他看得心痒难耐,略站一会也去了,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走了和徐潇相反的方向。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他的身影才刚出那小巷时,便有人将他的行踪都汇报到徐潇的耳中。
得知的刘青行踪的徐潇,也很快打发了跟着的人,转进了一间小楼里。
小楼里黑灯瞎火的,外面却站着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徐潇亮出安王府的令牌,这才得以进去。幽暗阴森的房间里,安王穿着暗色的圆领长袍,外面罩了一件对襟大氅。
他束着发,戴着金冠,金冠中间的红宝石熠熠生辉,看起来格外耀眼。
徐潇进来后,头也不敢抬,低声回道:“刘青按捺不住,上街去了。”
安王转动着手上的扳指,问道:“陆云鸿夫妇也上街了吧?”
徐潇点头,走到窗前,将窗户支开一些。
他往下看去,找了一会发现陆云鸿和王秀逛进一家玉石店里。那店主显然认识他们夫妻,不仅亲自招呼,还端来了好几盘轻易不示人的上等玉镯和玉雕等物。
“在那儿。”徐潇指给安王看。
安王看过去,发现王秀手里拿着一个黄翡手镯在看,陆云鸿又挑了一个春彩和紫翡的给她。很显然陆云鸿知道她的喜好,递过去以后,王秀将三个手镯放在一起晃了晃,便叫掌柜的包起来了。
安王见他们走了出来,收回目光,淡淡道:“听闻王秀很喜欢玉镯,经常都是成套成套地买,好多稀有的翡翠手镯她都有,随便一只都是上千两的价格。”
徐潇道:“在无锡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好货,买得少。听闻她嫁妆里就有不少,和田玉的更多,她手腕上带的是和田青玉手镯,在无锡的时候和陆云鸿一起买的。”
安王道:“到现在也没换?”
徐潇道:“据说是怀孕的时候长胖了些,手镯不太好取,就一直戴着了。”
安王一语双关:“我以为是他们的定情之物,亦或者……她很长情呢。”
徐潇没有回答,他知道安王想用刘青试探王秀对陆云鸿的感情,而今晚就是时机。
果不其然,只听安王道:“街上有一伙跳火祭舞的面具人,他们是本王特意请来的。等会你要是看见他们把陆云鸿和王秀分开,你就想办法把刘青引来。”
徐潇颔首,很快就再次上街去。
迎面走来的面具人一共有六个,他们穿着诡异的服饰,带着木质面具,举着火把,路人纷纷退让,只当他们是街上准备的节目,无人生疑。
看到他们往陆云鸿夫妇的方向走去,徐潇果断往下,去寻刘青的身影。
很快,他看到刘青顺着左边的廊檐下慢慢走来,一路多是用折扇挡脸。
他正想走上去打个招呼,却见刘青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身体娇小,用折扇挡在胸前,露出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那分明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徐潇连忙往后退去,心知情况有变,很快折返。
等他再次返回安王的房内时,只见安王站在窗边道:“郑思菡?这可真有意思,原来她喜欢陆云鸿。”
徐潇连忙走过去,发现安王指的就是那个跟踪刘青的女子,顿时问道:“需要属下去引开那郑思菡吗?”
安王摇了摇头道:“不,这样才有意思不是。”
“陆云鸿和太子的小姨妹……哈哈哈,这可真是难得一见!”
“走,我们也去看看。”
说完,戴上斗篷,带着人走了出去。
徐潇等了一会才跟出去,他看见安王走右边,他便选择去了左边,相隔不远的距离,但他很快往相反的方向走,并没有上前去凑热闹。
前面跳火祭舞的人如愿将陆云鸿和王秀分开,陆云鸿在人群中寻找王秀的身影时,突然看见了不远处的刘青。
倏尔间,只见他眯了眯眼,嘴角顿时勾起一丝冷笑。
就在这时,有人大力将他拉到一摊子后面。陆云鸿正要动手,回头一看发现是黄少瑜。
黄少瑜道:“你不是说你的人会盯着刘青的,那他今日会来这里你怎么不知道?”
“还有,安王就在他的身后。”
陆云鸿见黄少瑜阴沉着脸,他自己也心情不好,故而冷冷道:“我也没想到安王会如此心急!”
“不过你拉我干什么,要是他们把我媳妇骗走了怎么办,你能赔吗?”
黄少瑜嘴角抽搐,没好气道:“你不是说,你在乎的人都不会认错吗?”
陆云鸿强词夺理道:“我是说过,可万一呢?”
黄少瑜:“……”他有那么一瞬间,手是真的痒!!
没过一会,便见两个人鬼鬼祟祟探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那群跳火祭舞的人走过了,街道上瞬间带走了不少人。
街对面,王秀正在买花,她选了大朵大朵的大丽花,又买了两枝睡莲,正挑挑拣拣地拿着两枝月季不肯放,丝毫没有因为相公走丢了就急得到处蹿。
等她付好了钱,那刘青也快走到她跟前来了。
一时间,不知有多少人屏息凝神,就等着接下来的一幕。
谁知道……
只见王秀起身时,笑容满面,显然心情是很不错的。
她抬眸时,理所当然地看向了刘青的方向……
霎时间,周围好像连风声都静了几分,也不知道多少人呼吸絮乱,手上暗暗用力,脚下一通乱踩等,却是不敢再发出别的声音来。
只见王秀眼睛一亮,抱着花就朝刘青走了过去。
霎时间天地骤变,有人眼前一黑,有人勾起了嘴角,有人皱起了眉头……
下一瞬,刘青愣神之际,不知要如何自处时。
边见王秀直接略过他,走向他身后的不远的郑思菡身边去。
王秀捧着花笑道:“想不到“郑……三公子”也有如此雅兴啊?不知今夜逛得如何?”
郑思菡面上烧得厉害,又怕王秀知道她是跟踪陆云鸿来的,连忙道:“刚刚在前面猜灯谜,赢到一盏花灯,正要回家去呢。”
王秀道:“这样啊。”
郑思菡连忙把自己赢来的花灯递上,生怕王秀看出她在说谎。
王秀看见她提着特意为猜灯谜准备的花灯,笑着道:“郑三公子果然好才情,以后有空了要常来玩才是。”
郑思菡心里紧张极了,额头都冒出了虚汗,点了点头。
王秀道:“那郑三公子快回家去吧,我也要准备回去了。”
郑思菡只想她快点走,当即侧身恭送。
王秀就这样抱着她的花,高高兴兴的地走了。
郑思菡长长地松了口气,等回神时,发现陆云鸿的身影还在前面,且脚步踉跄,都要出街去了。
她转头朝着王秀的背影看去,只见王秀也是一个人走的,而且还是相反的方向。
她顿时心生狐疑,心想莫不是这两人吵架了,所以故意视而不见的?
于是她只略想一会,便也往前去了。王秀往前走了没多远,便看见陆云鸿在刚刚他们买手镯的店门口等她。
他微眯着眼,神情懒懒的,说不上好坏,就是略显冷淡。
王秀刚走过去,还未等他发作,便将怀里的花一下子都砸过去,并骂道:“好你个陆云鸿,试探我是吧?”
得亏她机灵没上当呢,不过看到刘青的一瞬间,也是吓到她了。
那模样,还真像是陆云鸿的孪生兄弟。
陆云鸿抱着她的花,心里余悸未消,手脚也不太听使唤的。依旧想着心里的话问道:“你看那人,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呢,还是你走近了……”
然后换来王秀好大一记刀眼,并重重一拳。
砸得他是痛呼一声,当场就不想知道答案了。
王秀却是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臂弯,拥簇着他上前道:“你是不是傻?这样的问题也要问的?”
“他身上的疏离感那么重,看到我的一瞬间瞳孔紧缩,明显是被吓住了!”
“你在我身边,除非我抬手,否则你能被吓住?”
“鱼目混珠是常事,不过我是喜爱玉石珠宝的人物,怎么会伸手去碰鱼眼睛?”
陆云鸿满意了,却还是问道:“那你和郑思菡说话……”
王秀拽紧他的手臂,没好气道:“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暗处看着,或许是局呢?”
“人家费尽心思钓大鱼,我不得让人家高兴一下?”
“噗。”
“你呀,真是古灵精怪的!”
陆云鸿点了点王秀的额头,一脸宠溺。
她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王秀冷哼,问道:“你刚刚去哪儿了?”
陆云鸿道:“被黄少瑜拉到一个摊子后面去了。”
王秀嗤道:“我就说呢,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陆云鸿道:“是啊,可是你一点也不着急?”
王秀冷笑道:“你把我带出来玩的,还是在你的地盘,我没丢,你却丢了。”
“亏你好意思说我着急,我都替你脸红。今晚这事,你就谢谢我没当街开骂吧,不然你老脸都丢干净了!”
陆云鸿理亏,知道她不是那小鸟依人的女人,一会不见就乳燕投林般奔来,再哭哭啼啼让他安慰。
他走不见的那一刻她心里就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所以才静观其变的。
可不得不说,她沉着应对的本事也太强了,竟然连他都没有看出端倪。
这样一想,陆云鸿便看向她,心想今晚她到是没有什么心声?
“娘子……你怕不怕我今夜真的被人掳走了,然后对方把刘青换来?”
王秀听了,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道:“那有什么?我把刘青的双手双脚打断,再把他的脸给毁了,天一亮丢到顺天府去,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查出来。”
陆云鸿追着问:“那我呢?你不管我了?”
王秀浑不在意道:“别人都铁心要拿刘青换你了,还会让你活着?你放心,我儿子都有了,不会改嫁的,等我到百年归天,自然会叫儿子把我合葬进你的衣冠冢,咱们不是又在一处了?”
陆云鸿:“……”
算了,他还是找机会把刘青给杀了吧!这个靠谱点!
陆云鸿蔫蔫的,一路都不说话了。
王秀心想:活该!
叫你想试探我呢?男人心海底针,真是防不胜防!
果然,那句话是对的。
陆云鸿屏息凝神,就想知道是哪句话?
结果走了一路,王秀都没再说,他也因此郁闷死了。
不过他真不是有意试探的,但是……黄少瑜也拉不住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糊弄别人还行,在自家媳妇面前,多说一句都是死罪!
陆云鸿赔着小心,也不敢再摆脸色了,只是道:“黄少瑜说,刚刚看见安王了。”
王秀听了,一副了然的样子道:“那个戴斗篷的男人吧?”
陆云鸿吃味道:“你又看见了?”
王秀道:“大夏天他戴个斗篷,傻子才看不见呢,我用余光都看见了。”
陆云鸿:“……”
好吧,他又想多了。
“对了,黄少瑜呢?”王秀问道。
陆云鸿:“……”
王秀听不见陆云鸿的声音,停下来转头看向他,轻皱着眉。
陆云鸿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后面小声道:“我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他现在应该去医馆了吧。”
王秀:“……”
过了好一会,夫妻二人继续往前。
王秀道:“既然那么在乎,那想必我认错人了你也是能原谅的,如此,何苦来着?”
陆云鸿愣了愣,心绪复杂。
他当然已经做好了,王秀认错人的准备。
然而心里到底不甘心,所以才产生那么一丝丝暗中窥探的想法。
现在被王秀点出来,他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那不是有人认错了?我这也不算多疑,顶多就是有点作!”
王秀冷嗤道:“你也知道你作啊?”
陆云鸿闷着头气,也不说话了。
他们到了锦绣阁的楼下,发现徐潇和裴善在门口说话,好像已经聊了好一会了。
王秀走上前道:“徐潇,你这么个玉树临风的贵公子,今晚怎么也出来了?不怕被人看杀了吗?”
徐潇连忙抱拳,赧然道:“先生就不要笑话我了。”
“我从上面闲逛下来,看见裴善一人依门在这里,便过来和他说说话。”
“现在天色已经晚了,想必几位也要回去休息了,我就先走了。”
王秀道:“今夜是很晚了,那改日你到府里来玩,叫上青竹他们。”
徐潇点头,跟他们告辞离开,他临走时看了一眼陆云鸿,发现陆云鸿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心想王秀应该是认错人了。
这可是真是意外,他以为王秀多少会有点不一样呢,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脚步越发快了。
锦绣阁里,裴善也发现了师父紧皱着眉,似乎很不高兴。
他正要说话,便听见师娘道:“裴善,收拾一下,我们先回家去了。”
裴善看了一眼师父,见师父悄悄给他使眼色,他便敷衍地问:“那师父呢?”
王秀道:“他呀,他想给自己找个替身呢?”
裴善:“啊??”
王秀笑,一脸和善地解释:“就是那种,替他照顾媳妇、孩子,顺便接管他家产的替身!”
裴善:“……”
陆云鸿气不过,大声嚷嚷:“王秀,今天是七夕!”
王秀看向他:“然后呢?”
陆云鸿憋屈道:“你就不能给我留点脸?”
王秀淡淡地道:“你把脸都借给人家用了,我要是留了,你岂不是觉得我移情别恋了??”
陆云鸿:“……”
后来,陆云鸿看到媳妇背影,愤懑不甘地跟上,心里却暗暗地想。
但凡他有一次……
但凡他有一次吵架吵赢了,他都不会这么憋屈的!!!刘青走出去好远才大口大口地喘气,刚刚看到王秀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话都不会说了。
那么近的距离,他连王秀额边的碎发都看得一清二楚的。
她穿着锦绣华服,衣襟上还缝制大小一样的珍珠,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可都不及她肌肤赛雪,微微一笑。
发髻上的金钗镶着各色宝石,绽放的珠花摇曳生辉,还有垂落的步摇缓缓而动,好似流光蝶舞一般,真是叫他开了眼界了。
这样一位大家小姐,凭他如何努力也是娶不到的,陆云鸿也真是好福气,竟然能有这样的造化。
他正想着,慢慢调整呼吸,准备离开此地。
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他:“陆云鸿。”
刘青顿时僵住,不知道要如何应答。
那人却自顾自地走上前来,与他并肩,小声道:“你不用装不认识我,王秀已经走了。”
刘青越发狐疑了,莫非这是陆云鸿的相好?
心里顿时腾升出一股怒气,想着刚刚自己见到的王秀,那是何等漂亮,说是惊鸿绝艳都不为过,陆云鸿娶到那样的美娇娘,心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还在外面和别的女子厮混。
他冷着脸朝那女子看去,目光一滞,又是一惊。
原来眼前的女子作男子装扮,眉眸清秀,楚楚动人,且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看着也是大家小姐。
就在刘青愣神时,郑思菡见他眉眼冷漠,竟然丝毫不疑,只是冷笑道:“我知道你在气我,当初杀人灭口的事情。不过那个人虽然是我的表哥,但他不该杀吗?”
“枉你读了那么多的书,还为民请命呢,怎么如此妇人之仁?”
说着,心中不知是愤慨还是委屈,略红了眼又道:“我今日来只想告诉你,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从未想过要对你恩将仇报!”
郑思菡说完,不待刘青反应,她自己便掩面拭泪,急匆匆地带着人走了。
刘青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心中慌惧。
什么杀人灭口,还是她的表哥?
她又是什么身份,陆云鸿对她还有搭救之恩??
正是眼前雾茫茫一片,什么都理不清楚,心里却是翻江倒海,恍然间惊觉自己听了了不得的事情。
突然,只见肩膀上“搭”了一只手,刘青三魂七魄都要吓掉了,一回头发现竟然是“陈安”,当即长长地松了口气。
“陈公子,你可来了,刚刚可吓死我了。”
刘青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安王朝着郑思菡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轻笑道:“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你知道刚刚走过去的人是谁吗?”
刘青好奇道:“是谁?”
安王道:“她是忠勇伯府的三小姐,你要是不清楚,那我说太孙你知道吧?”
刘青连忙点头:“那肯定知道啊,太子的长子,也是太子现在唯一的儿子,太孙的生母正是出自忠勇伯府,莫非……”
安王道:“她就是太子嫔的亲妹妹!”
刘青哑然,可随即想到郑思菡刚刚说的话,顿时惊呼道:“可她刚刚说什么杀人灭口,什么恩将仇报的?”
安王目光微微一凝,揪着刘青道:“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刘青连忙捂住嘴,乖乖地跟安王走了。
徐潇赶来看到这一幕,目光微深,略微迟疑后还是跟了上去。
……
三日后,时通奔于安王府内,面色又急又喜。
玉琼院内,时通看见安王后,连忙回禀道:“属下查到,郑思菡的表兄张游四年前暴毙而亡,而在那之前,他就曾和郑家一起去护国寺敬香,当天夜里也没有回去。”
“为了查明张游的死因,属下命仵作连夜验尸,发现那张游全身多处骨折,胸口更是断了七根内骨,很显然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在那之后,忠勇伯的大舅兄张志勇就被调到安徽广德,全家除了一个幼子张滨留在京城,就养在忠勇伯府以外,并没有人留在京城。”
安王听了以后,冷笑道:“这是留张滨做人质呢,怕张家人出去以后乱说。”
“不过陆云鸿怎么搅和进去的?”
时通摇头:“这个到是查不出来,但是当年在护国寺借住的读书人很多,兴许陆云鸿就混在其中。”
安王想起来,当年护国寺从外面抬回来一块石碑,据传上面为前朝大儒所刻,吸引了许多学子过去临摹,或许当时陆云鸿也去了。
“现在郑家的人,只有一个郑思菡可以接近太孙,这个人本王定要好好利用。”
时通心头也是火热,马上惠妃就要出月子了,皇上已经命内务府准备好了小公主的满月礼。
如此,王爷也不算势单力薄。
……
“安王果然在调查张游的死因,看来他要利用郑家了。”
陆家听雨阁里,黄少瑜说出了近来安王府的动向。
陆云鸿见怪不怪,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着他那凸起的鞋子,问道:“你的脚还没有好?”
说起这个黄少瑜就好气,那一夜陆云鸿险些没把他脚趾头给踩下来,而且事后直接走了,都没说扶他去医馆。
等他一瘸一拐去医馆,那老大夫以为他是扎进人堆里被踩的,还劝他什么姻缘天注定,不必强求等。
他呕得嘴里都闻到了血腥气,心想找个机会定要报复回去的。
好不容易这两日不那么气了,现在陆云鸿一问,他便冷哼道:“瞧瞧你那天失态的样子,我都替你臊得慌。”
陆云鸿笑道:“那算什么?你是没见我回来的时候。”
黄少瑜问道:“你回来的时候怎么样?我不是瞧着弟妹没怎么着你吗?”
陆云鸿眼眸一亮,满是骄傲道:“她是很聪明的,看见刘青就觉得不对劲了,所以跟郑思菡说话。”
“不过是后来恼我试探她,晚上罚我带孩子不许睡觉。”
黄少瑜心想你活该,面上却道:“这也没怎么,我以为她打你了。”
陆云鸿道:“是挨了好几下的,不过不严重。晚上我还特意抱着孩子站了一夜,天亮她看见我红着眼睛上朝,回来就没跟我生气了。”
陆云鸿说完,好像还挺得意的样子,仿佛他是多么聪明绝顶地化解了他们夫妻间的一次危机。
殊不知黄少瑜都听傻了。
心想:原来这夫妻间的相处还跟斗法一样,一着不慎,累得苦肉计都使出来了!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把原本到了年纪就应该成家立业的想法……掐灭了!皇宫里,惠妃已经出月子了,正在沐浴更衣。
宫女白桃正在伺候她,笑着说道:“娘娘,各位大臣们的礼已经送来了,其中安王殿下送的最多了,是一箱珠宝,说是要给小公主攒嫁妆呢。”
惠妃听后,神色有些复杂。
本来以为自己能生个儿子,那样以后老皇帝死了还有个依靠。可现在看来,生了个女儿也不错。
老皇帝没有了猜忌之心,安王也一心想笼络她。不过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能让太子继位。
否则的话……往后她们母女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想到这里,惠妃当即起身穿衣,准备迎接顺元帝。
掌灯时分,顺元帝过来探望女儿。
惠妃一袭明艳宫装,梳着高髻,看起来明艳动人。
她不再刻意模仿先皇后,而是踏踏实实做她自己,做一位初为人母的宫妃。
只见她迎上前去,未语先笑,高兴道:“臣妾刚刚还在想,皇上今夜一定会来探望金阳的,她刚刚才睡下,这会睡得正香呢。”
顺元帝看到她娇媚的容颜,想着她这样年轻,孩子又这样小,到底心软了些。
便道:“小孩子都是贪睡的,无妨,朕今夜留在这里,等她睡醒了和她说说话。”
惠妃娇羞一笑,缓缓道:“那让乳母把金阳抱到我们寝房去睡吧,这样金阳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的父皇了。”
顺元帝点了点头道:“也好。”
很快,金阳公主就被抱到寝房去睡了。
顺元帝用了点晚膳,惠妃伺候他洗漱,欲言又止。
顺元帝便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惠妃当即把安王送来的一箱珠宝抱了出来,忐忑道:“今日蕙兰殿收到好多送给金阳的礼物,别的也就算了,安王殿下给的这个太多了。”
顺元帝看了一眼,知道安王府因为安王妃的死才热闹几天,这些个东西怕是安王府所剩无几的财物,当即便道:“他有事情求你?”
惠妃摇头:“说是给小公主攒嫁妆呢。”
顺元帝嗤笑,他当然不信,但看到惠妃如此紧张,便道:“无妨。既然是他给金阳的,你就收下好了。”
惠妃道:“过几日就是金阳的满月宴了,要不皇上还是恢复陈嫔姐姐的妃位吧,不然安王殿下带着小世子入宫,见到臣妾一个刚为皇上诞下小公主的妃子都如此风光,陈嫔姐姐却……”
“不管如何,陈嫔姐姐都有孙儿了,皇上是不是应该多给她些体面呢?”
顺元帝道:“这些事你不要管,朕另有安排。”
惠妃知道自己撼动不了老皇帝的想法,便道:“那好吧,反正臣妾说过了,那这些珠宝臣妾就先替金阳收下了。”
顺元帝见她丝毫不掩饰自己喜爱珠宝的心思,便笑着道:“朕记得你从前说过不喜欢这些金银之物的。”
惠妃道:“从前臣妾是一个人,皇上给的已经够多了,自然不贪。现在臣妾有了金阳,她是臣妾的小公主,臣妾自然要为她打算的。”
顺元帝看见惠妃将珠宝锁在柜子里,里面似乎还有不少宝物。他想起自己的皇后刚刚有孕时,便已经在四处搜寻小玩具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博古架都搬空了,放了些木制玩偶或者是竹编的小物件等等,新奇耐摔。
他当时还不以为然,结果后来等他亲自养了孩子,才知道皇后是多么有先见之明。勤政殿里的好东西,都不知换了多少了,可皇后宫里的那些小物件,却还是一个不少的放着。
顺元帝站起来,走进内室看了一眼小公主,便起身离开了。
惠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渐渐暗了下去。
她装也不行,不装也不行。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她也不知道,难不成真的是老皇帝老了,七情六欲也淡了?
“把安王先前安排的小太监叫来。”
白桃心里一惊,低声唤道:“娘娘……”
惠妃冷嗤道:“你怕什么,我不过是要他给安王传句话罢了。”
她可没忘记,他们那位太子殿下,竟然是个怕蛇的主!
……
顺元帝去了东宫,他没叫人通传,自己进了太子的寝殿。
太子还在处理折子,案桌上的灯罩离得很近,一旁的花子墨怕他不小心磕到,随时用手挡着。
顺元帝走进去,花子墨看见了,连忙行礼。
太子也抬起头来,随即起身请安。
顺元帝走过去看了他批阅的奏章,是贵州和云南的贡品到了,还有六十个小太监。有些是当地土司进贡的,因为对宫刑了解甚少,那些小太监在途中病故三十三个,还剩下二十七个。
护送的官员写了请罪折子,希望能减轻罪过。
太子在折子上批阅:宫中不缺宫人,带回好生安置,以赎罪过。
顺元帝道:“多半是当地土司孝敬的,那些孩子带回去也是罪奴,说不定还会受尽折磨而死,留下吧!”
“你要是不喜欢,赏给那些个官员,他们还能活得容易些。”
太子道:“是儿臣考虑不周,那就依父皇的意思办。”
顺元帝坐了下来,叹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地方土司比你想象的还要畏惧皇权,因为皇权可以轻易夺走他们的富贵。但他们却轻视人命,觉得治下的百姓不过草木一般,驻地官员只是监视,若是管得宽了,指不定就有匪盗杀人害命,暗中威慑。”
太子道:“那让那些百姓搬到我们官府治下的地方不就可以了?”
顺元帝笑道:“真像你想的这么简单就好了?他们有他们的文字,图腾,信仰,他们虽然分散,却也曾有过自己的统一,许多人心里还是念着他们的先祖,念着他们一辈子不能背叛的神明,那并不是迁徙就能遗忘的。”
太子听后,似有所悟,叹道:“夜冷寒袭霜如雪,千里冰封尘如刀。灯火阑珊绫罗梦,草根吐芽又一春。”
“既是大道通天人不走,各自信仰奔前程,那就无所谓困苦。”
顺元帝听后,笑了笑道:“你就像你母后一样,聪明又通透,从未让父皇操过半点心。”
“来吧,别看折子了,我们父子俩喝茶去。”
很快,父子二人移步草庐,到茶寮里去煮茶喝。
李德福年迈,手脚不太灵活,拿了茶叶来就站在一旁烧火,汤杯煮茶的是花子墨。
灯火昏黄,顺元帝和太子对坐闲话。李德福想,这一幕若是能画下来,多年后不知要羡煞多少皇室中人呢。很快,茶煮好了。
花子墨端了上来,惊讶道:“不知李总管给的什么茶,这颜色竟然如此金黄,虽然还未喝上一口,却已经感觉满室清香了。”
李德福解释道:“云贵都指挥使徐大人刚送来的,说是当地人称为“黄金叶”少得很,经年才得两斤,便都一起送来了。老奴见他说得郑重,想着应该是份好茶,就给取了来。”
顺元帝道:“徐元德不会说谎,他总管云贵事务,这些年为朝廷灭了不少匪盗,是位有功之臣。”
太子道:“可这次护送物资,他的下属徐高飞就做得不好。”
顺元帝道:“那是他的亲侄子,当年剿匪时,他二弟为了救他没了一条腿,虽然有军功,到底前程丢了。后来为了儿子的差事求到他的面前来,他没有办法拒绝,朕念他的难处,做主封了徐高飞六品副将。”
“人活着,哪里没有点软肋和难处呢?”
“只是恩是恩,过是过,这次的事情你酌情办吧,他那张老脸豁不出来求情。”
太子颔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故而没有再说。
父子俩端起茶杯品茗,浅尝一口,都觉得回味甘甜,清香四溢。
再看颜色,金黄透亮,的确是上品。
顺元帝道:““黄金叶”这名字怎么想出来的,竟然这样贴合?”
李德福道:“许是看泡出来的茶水颜色太好,这茶叶又十分难寻,故而才取这么个名字的吧?”
花子墨道:“不知道是贵州茶还是云南茶,我记得王娘子最爱这些,之前还给太子殿下送了些过来,也是极好的。”
顺元帝道:“朕也听凤阳提起过,那就包半斤送去陆府,赏给陆云鸿夫妇。”
太子放下茶杯,淡淡道:“要送就送一斤,半斤怎么好拿出手的?再说了,就说是送给陆夫人的就是了。”
顺元帝听了,顿时大笑:“你呀你呀,还是这么护短。送半斤怎么了,朕总共才得两斤呢!”
太子道:“好茶要喜欢的人品着才不辜负,她本就喜欢的,多送一些也无妨。更何况她有好的,未必想不到父皇,只是怕父皇不喜,也不敢往前凑罢了。”
顺元帝哭笑不得,连忙辩驳:“朕何时说过不喜?只不过他们夫妻慎重,别的药方还好,若是入口吃的,哪里敢往勤政殿送?”
“就是有一点,舍得送你,你也未必舍得孝敬朕。”
太子听后,便对花子墨道:“把王秀差人送来的云雾茶包两斤,送去勤政殿。”
花子墨笑着应是,可去了一会就回来哀嚎:“太子殿下喝得勤,那云雾茶只剩下半斤了。”
顺元帝来了兴趣,便道:“什么好茶太子这般爱喝,给朕也泡一杯来。”
花子墨应了,连忙泡了一杯来,却是立即冲泡,并未洗茶。
李德福看得眼皮直抽,心想不好。
太子却解释道:“王秀说过了,云雾茶不能洗,一洗就不好了。”
花子墨也道:“是这样的。这茶刚送来的时候,奴才就瞒着太子殿下洗过,后面汤色都不好了。”
顺元帝听后,浅尝一口,顿时眼前一亮。
汤色比黄金叶清,但香味却是淳厚甘爽,到底别有一番滋味。
“这茶是不错,不过黄金叶更甚。”
“朕看,还是给陆云鸿夫妇送半斤得了。”
太子不言,抬起头来,静静凝望着。
顺元帝立马咳嗽:“咳咳,一斤,送一斤才好拿出手不是。”
李德福和花子墨低头闷笑,谁也没有说话。
顺元帝离开后,跟李德福发牢骚:“送一斤一斤一斤!!他是大方了,可苦了朕了!”
李德福笑道:“皇上还有喜欢的西湖龙井呢,您平时喝的六安瓜片也好。这黄金叶虽然难得,到底是野物,送出去也无妨。”
顺元帝轻哼道:“你也知道是野物,难寻得很。”
“罢了,朕瞧着他们夫妻对茶也是极为喜爱的,倒也不算糟蹋。”
末了,又对李德福道:“朕刚刚瞧着太子也是喜欢的,你一会装半斤送过去。”
李德福连忙笑着应了,可他把茶叶送过去的时候,太子却吩咐送去长公主府。
横竖都要出宫走一遭的,李德福便先去了长公主府,随即才去了陆家。
也是巧了,王秀刚做好的苦荞茶封了罐子,便拿了两罐子出来,让李德福带进宫里去。
她对李德福道:“这苦荞茶能实肠胃,益气力,续精神,利耳目。皇上若是喜欢喝,我再做些送进宫去,若是不喜欢也不用勉强,喝一般的绿茶就好。”
李德福道:“昨日给这一斤茶叶,皇上这会子怕是还舍不得呢,现在我回去到是好交差了。”
王秀忙问今天的茶叶有何不同?
李德福连忙道:“云贵上贡的,总共得了两斤。皇上本说赏半斤给你们夫妻的,可太子说半斤太少了,非要皇上赏一斤才行。”
“皇上昨天回去还说气话呢,不过是恼太子,说太子大方了些。可没过一会就好了,还让我给太子送了半斤去,可太子不贪口腹之欲,今日叫我一并带出宫,送去长公主府上了。”
王秀听后,笑着道:“既然知道茶叶了,那我托人去找找茶树,指不定能种活呢?到时候就多了!”
若是别人说这个话,李德福当然不信。
但是王秀说的,李德福想着她对药理研究甚深,说不定还真有办法种活茶树,当即就高兴道:“如此,倒也不辜负这千里送来的黄金叶了。”
王秀送李德福出门时,见他腿脚不太灵活,又叫下人拿来一瓶舒筋止痛丸和几贴膏药,说是有效了再多送些去。
先不说有没有效,单是王秀手里的药就不是一般人能得的,李德福坐上马车以后,当即先服了两颗。
马车摇晃,他自己困倦睡了一会,等下车时,方觉腿脚灵活,一点也不疼了。
他心里是既震惊又高兴,连忙将那苦荞茶泡了,送去顺元帝的面前。
顺元帝闻到香味,看了李德福憨笑的样子,便冷哼道:“又去陆家拿了什么来?笑成这个样子!”
李德福的笑容更深了,连忙道:“是王娘子给的苦荞茶,说是能实肠胃,益气力,续精神,利耳目的。奴才也没福分喝,不知道好不好,只能等皇上吃了说一说才晓得。”
顺元帝端过去,心里虽然受用,面上却道:“还算他们夫妻有良心。”
说着,喝了一口。
那滋味自然是和绿茶不一样的,却又格外解腻,喝了感觉肠胃都舒服了不少。
顺元帝道:“不用过如此嘛。”
李德福笑了笑也没说话,然后过了一会就听见顺元帝问道:“给了多少啊?不会也只有一斤吧?”
李德福绷不住笑,牙齿咬了咬嘴皮,这才撑着回道:“两罐子呢,不少,大概有三斤左右。”
顺元帝心里满意了,笑了笑道:“小家子气!”
隔天,长公主进宫,埋怨顺元帝不疼她了,有了好东西也不给她,还是太子把他那份送去。
顺元帝当即让李德福把剩下的半斤都包给长公主。
长公主却道:“父皇现在才给,女儿不要了。”
“昨日王秀也送了些给女儿,和太子送的一样多呢,可见他们都是疼我的。”
“可太子把他的都给我了,我怎么忍心,所以今天送了半斤回来。”
顺元帝听后,头疼道:“太子真大方啊,拿朕的东西送人,朕没有落得好,你们反而都来埋怨朕。”
“依照朕的心思,给陆家半斤,剩下的你和太子平分,朕不要也罢。”
“现在这般,你当是谁的错?”
长公主轻哼,直说是皇上的错。
顺元帝哭笑不得,把她给赶走了。可没过一会,还是让李德福分了些苦荞茶去给长公主和太子,然后诉着苦道:“儿女都是债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似的,连茶叶也要争!”
李德福笑着道:“长公主不是说了吗?她是来还茶叶给太子殿下的。可见两位殿下争到哪里是茶叶,不过是皇上对他们的宠爱罢了。”
“到是人家王娘子,得了点好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怕心里正忐忑呢。”
顺元帝一听,心想可不是这样?当即大手一挥道:“你把朕喜欢的雨前龙井和六安瓜片各装一斤送去,叮嘱他们好生喝茶,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另外叫陆云鸿多往东宫走动,他一个东宫属臣的女婿,避什么避,掩耳盗铃的,朕都替他臊得慌。”
李德福笑着应下,原本不爱走动的双腿,不知怎么,突然就跑了起来。
看得顺元帝是目瞪口呆,心里暗暗嘀咕李德福是不是想出宫养老了??
【作者有话说】
票呢,我的票票呢??你们都不爱我了吗???八月初二,宫里举办了金阳公主的满月宴。
京城里的皇亲国戚都来了,城门处又增加了不少官兵,一应马车轿子都不能进去。
一箱一箱的礼物登记后,就直接由宫人送去蕙兰殿。
陆云鸿和王秀下马车的时候,前面刚好登记到安王送的礼。
一个念,一个写,两个小太监抬着进去。
“嘭”的一声,箱子重重落下,声音有些刺耳。
陆云鸿和王秀看了过去,王秀道:“安王到是真舍得。”
陆云鸿看了看那箱子,似乎不是密封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道:“兴许吧!”
送厚礼不怕,怕的是……厚礼
等到他们时,他看了一眼安王府登记的礼物,不过寥寥十几样,略微一算就知道了,不超过二十斤重。
可刚刚那两个宫人抬着离开时,好像五十斤都不止!
一个大木箱子再重,也绝不可能超过二十斤的,也就是说,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陆云鸿不动声色地将礼单递过去,随即握住王秀的手就走了。
当安王府的箱子抬进蕙兰殿后,两个小太监终于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安王爷可真舍得,又是一大箱子金银器物,好重啊!”
另外一个道:“估计还想让惠妃娘娘帮着给陈嫔娘娘求情吧。”
两个人正说着话,蕙兰殿里的管事公公出来,呵斥道:“费什么话,今天的礼那么多,还不搬快点。”
说着,转身进去,压低声音回禀道:“娘娘,安王殿下送的礼到了。”
惠妃目光微闪,笑了笑道:“本宫也该去雨花阁待客了,今日满朝文武的大臣们都会在御花园,东宫那边想必安静得很。”
那管事太监眼里精光一闪,点了点头。
惠妃临走前,看了那管事太监一眼,淡淡道:“做得好了,你主子自会赏你。”
原来这太监是安王给惠妃的传话太监,惠妃因在宫中根基浅薄,索性就提为管事太监。
这太监叫高义,是安王收揽的太监,今年不过双十,却已经进宫七年了。
高义知道惠妃虽然提拔他,但却是看在安王的面子上,当即连忙表忠心道:“娘娘放心,若有什么,也绝不会牵扯到咱们蕙兰殿。”
惠妃放心了,出门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往雨花阁去。
彼时,陆云鸿和王秀等人皆已落座,就等着今天的主角上场了。
因为皇上也要来,便按各家分桌落坐,并未按男女分席。所以陆云鸿和王秀才有机会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看着歌舞,吃着美食。
不远处的长公主让吕嬷嬷传话,只一会吕嬷嬷就到了王秀的身边。
只听吕嬷嬷附耳道:“殿下说了,今日宫宴菜肴都是御厨的拿手好菜,让王娘子少吃点,等会别撑着了。”
王秀听了,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正瞪着她,示意她别再吃了。
王秀笑着,这才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太子来了。
他坐在长公主的身边,没有单独落坐。
花子墨见怪不怪地把换了大的食案,又添置了碗筷,这才侯在一旁。
陆云鸿还在剥花生,王秀轻轻凑过来说道:“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生一个孩子。”
陆云鸿:“……”??
他转头看着王秀,小声地说:“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生孩子很痛,我们生一个算了。”
“你看……”王秀示意他看向长公主和太子。
陆云鸿看过去时,王秀小声地解释:“我感觉还是有两个孩子好,你看,以后不就可以坐在一处说话了?”
刚好太子殿下也看过来,陆云鸿顿时一阵无语。
他该怎么说?
我媳妇看你们姐弟俩感情好,所以想再生一个?
他戳了戳王秀肉嘟嘟的脸颊,认真道:“你别看了。到时候知道的说你想和长公主说话,不知道说你和太子眉目传情!”
王秀不服,压低声音道:“为什么不是你和太子眉目传情??”
陆云鸿:“……”
耳力过人的太子:“……”
王秀说了,心里不忿,又冷冷一哼。
陆云鸿撑着手肘,专注地望着她道:“你别说了,我听说……”
王秀打断他:“很多古代公子哥都是男女通吃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陆云鸿哭笑不得,问她:“什么古代?”
王秀连忙道:“就是纵观历史,那些古书里写的,或者是流传下来的故事,但又不是现在发生的。”
“哦,也不是,现在也有可能发生。”
陆云鸿拿她没有办法了,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呀你,快闭嘴吧。我是想告诉你,听闻太子殿下耳力过人,你不怕你说的他会听见吗?”
王秀听了,理所当然道:“我说的是我们夫妻间的拌嘴话,太子殿下就算耳力惊人,他又怎么会在乎呢?”
当然了,这是强词夺理的。
王秀到底脸红了,没再说。
不过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误会陆云鸿,顿时看向陆云鸿。这一看,发现陆云鸿眉眼如画,俊美无俦。
于是又在心里感叹:我还是捡了便宜的。
不知不觉,王秀的手抚摸上陆云鸿的脸颊。
陆云鸿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连忙道:“娘子,这里很多人啊!”
王秀道:“我知道啊,我又没有摸他们!”
“咳咳!!”
话才说完,两声咳嗽突兀地响起。
原来是坐在他们上首的诚王夫妇看不下去了。
诚王是顺元帝的庶弟,也是一个妻奴,不过他现在看了陆云鸿和王秀,又看了看端庄自持的诚王妃,顿时觉得,在秀恩爱这件事情上,他还真是自叹不如。
王秀讪讪地收回手,都不知要怎么办好了。
就听见太监高喊,皇上和惠妃娘娘到。
众人连忙相迎,王秀想总算进入正题了,这两位再不来,她都感觉自己要吃二顿席了。
陆云鸿扣住她的手捏了捏,结果换来王秀一巴掌。
不远处的姜晴看见了,偷抿着唇笑。
但同时看见的郑思菡却咬住嘴皮,把早上涂好的口脂都给咬掉了。
顺元帝还是很开明的,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让大家坐下了。
大家都陆续落座时,王秀听见诚王妃对诚王道:“怪不得这个惠妃如此得宠呢,我瞧着……真是和皇嫂长得一模一样。”
诚王看了一眼,不屑地收回目光,淡淡道:“什么像不像的,不是就不是,如果要找一个替身来恶心自己,那还不如早死了好去地下团圆呢。”
“啪”城王妃狠狠给了城王一筷子,其中一根筷子都打掉了。
王秀靠在陆云鸿的肩膀上,紧紧抿着唇,害怕自己突然笑出声来!
陆云鸿云淡风轻地夹菜,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
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过去时只见诚王闭着嘴,一句话都不说,心里便猜到,大概是他说了什么话惹到诚王妃了。
气氛静默时,诚王妃笑了笑道:“一时失手,让诸位见笑了。”
小太监连忙新换了一双筷子,半刻都不敢耽搁。
众人也不敢开口说话,还是顺元帝道:“不过是掉了筷子而已,有什么奇怪的,换一双就成。”
王秀忍了一会,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惠妃,发现她今日盛装打扮,清而不妖,到是好看。
不过连诚王妃都说像先皇后,那可以想象先皇后当年的风姿,那定是无人能及的。
眼看宾客都快到齐了,王秀没看见安王,便小声地问陆云鸿:“安王怎么没来?”
陆云鸿道:“听说早就来了,应该是在陈嫔宫里。”
“他今年丧妻,不想过来也是正常。”
王秀“哦”了一声,她还想看一下安王会不会在宴会上搞事情呢?
现在感觉有点小遗憾!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抿了抿唇,笑意浅浅地在眼底漾开,然后转为晦暗。
他想起安王送进蕙兰殿的礼,或许,那就是今天宴会上的玄机也说不一定呢?寂静的东宫里,余得水正带着新分派来的小太监们熟悉地形。
什么地方是能去的,什么地方是不能去的,哪里有条小道,哪里又是被堵死的……
余得水交代得仔仔细细的。
突然,林间一阵风吹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闯入耳中。
一个小太监停下,他约莫十二三岁,唇瓣干裂,脸色蜡黄,瘦得跟竹竿一样,不过胜在五官精致,看起来倒有几分惹人怜惜。
余得水是从小太监慢慢爬上来的,倒也没有苛责他,只是问道:“你怎么不走了?”
小太监看向竹林深处,说道:“有蛇!”
余得水连忙问道:“哪里呢?”
小太监指了指竹林里的方向:“那里。”
余得水见了,当即松了口气。
“林间有蛇是正常的,等会叫人撒点雄黄粉就好了。”
小太监闻言,紧皱着眉,他听出来了,有好多蛇。
“不能撒雄黄粉,如果撒了,它们就要钻进人住的屋子里去了。”
余得水听了,觉得也对。别到时候惊扰了太子殿下和太孙就不好了,当即便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小太监道:“去抓,都在林子里,跑不远的。到时候在住人的房子周围撒上雄黄粉,就算有没有抓完的蛇,也不怕了。”
余得水来了兴趣,问道:“你会抓蛇?”
小太监肯定道:“会的,我爹教过我的,我们一起会抓毒蛇去卖,毒蛇能卖不少钱。”
余得水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道:“金风。”
“金风?”
“这个名字不好,在宫里怕人家说你冲撞了金阳公主,改了吧。”
“改做清风如何?”
金风道:“可以的,我记着我叫金风就行了,这里也没有人认识我,他们不会叫我这个名字的。”
余得水想,倒是一个实诚的孩子,心里只怕还有记挂的人呢。
他摸了摸清风的额头,说道:“好孩子,那我叫两个人去帮你。”
清风道:“他们去了会惊扰,还是我自己去吧,他们在林子外面等就可以了。”
余得水道:“那也行,我带着人在外面等你。”
说完,问清风要些什么东西,清风说要袋子,别的什么都不要。
余得水见他有些本事,想着是山里来的孩子,倒也没有怀疑。
很快,清风拿了袋子进了林子里。
刚进去就看见一条竹叶青,他抓了丢在袋子里,没走多远又抓到一条剧毒的银环蛇,他隐隐感觉不对劲,刚要出去汇报,便看见一条白尾蛇。
“小青龙!”
清风惊呼,脑海里突然想起阿娘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他得到真神的庇佑,就会有小青龙来帮他带路,然后他会找到巫族的圣女,圣女能帮他救出姐姐,圣女也能解了他和姐姐身上的巫毒。
于是清风果断丢了布袋,跟着那条白尾蛇走了。
……
宴席过半,惠妃借故探望女儿,离席了。
其余人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只等着恭送皇上离开,便都准备出宫了。
王秀见皇上还吃得挺高兴的,不过在长公主的注视下,到底不敢多喝酒了。
就在这时,太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云鸿和王秀道:“你们夫妻若是无聊,可以去东宫里坐坐。”
王秀愕然,连忙道:“我们不无聊啊!”
太子:“……”
“父皇,儿臣先行告退!”
顺元帝道:“去吧,出去走走,再喝点苦荞茶解腻。”
太子离开了,衣袂生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王秀后知后觉,太子可能生气了。
她小声地对陆云鸿道:“你无聊吗?”
陆云鸿转头看着她,略显无奈。
他道:“太子殿下估计是想请我们去东宫里喝茶,但是他又不太好说……”
王秀:“……”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就说一起走啊!”
陆云鸿:“……”
旁边,诚王夫妇也站起来告辞了。
临走前,那对夫妻看了他们夫妻一眼,目光可谓意味深长。
也就在这个时候,王秀发现自己挽着陆云鸿的胳膊,挽得紧紧的,一副怕人飞了的样子。
反应过来的王秀小声地跟陆云鸿咬耳朵:“你说,诚王夫妇是不是误会我们,觉得我很黏你啊!”
王秀的话才刚说完,顺元帝就道:“陆云鸿!”
陆云鸿站起来,王秀也连带着站了起来。
顺元帝道:“太子新得了好茶,你去品品看。”
陆云鸿作揖,正要离开。王秀还傻站着。
陆云鸿回头看,王秀道:“我要去吗?”
陆云鸿无奈,上前来握住她的手。
顺元帝看向王秀,打趣道:“你现在倒是知道要问他了?那你刚刚挽住他到时候,朕还以为你今天都不放开了呢?”
众人忍俊不禁,都在笑他们夫妻。
王秀红了脸,小声地反驳道:“兴许太子殿下找他是谈正事呢,我去多不合适啊?”
顺元帝道:“还贫嘴呢?再不走,那就留下来陪凤阳好了。”
长公主站起来道:“还是别了,父皇好好喝吧,我去陪太子。”
说着,走过来挽着王秀,跟着陆云鸿一道出去。
大殿内还是热闹,不过女眷们也都陆陆续续走了,只剩下那些和顺元帝走得近的臣子在。
郑思菡站起来,她请旨想去看看太孙。
顺元帝念着她还是个小姑娘,又更爱景焕,便准了。
她一走,姜晴也坐不住了,说是也想去看看太孙。
蒋夫人巴不得女儿同东宫走近,当即请旨,高高兴兴想地带着女儿往东宫去。
一行人走了一批又一批,陆陆续续四处都有人,或是宫道上,或是东宫,或是御花园,真是目不暇接。
蕙兰殿里,惠妃抱着女儿在宫门口晒太阳,目光却看向东宫的方向。
她晃动着手臂,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高义从外面的宫道上跑来,笑着抹了一把额边的汗渍,连忙道:“太子殿下回东宫后,安王殿下去陪皇上了。”
惠妃当即将孩子递给乳母抱着,笑着道:“宴席快散了,女眷们都要走完了,本宫得去送送才是。”
说完,带着高义往东宫的方向去。
那边……有条出宫的道。长公主和陆云鸿夫妇出来的时候,太子已经离开了。
不过花子墨等候在外面,看见他们的时候,笑着迎上来道:“太子殿下在三溪亭,遣我在这儿带路呢。”
王秀听了,这才相信,原来刚刚太子殿下真的是想叫他们一起走。
她看向陆云鸿时,只见陆云鸿拉她的手挽着,然后请花子墨带路。
很快,他们便有说有笑地往东宫的方向去。
三溪亭在东宫的小花园里面,那个地方有条流动的溪水,因为有三个喷水口,故而亭子就叫三溪亭。
三溪亭的对面,有茶寮,除了前面的大门以外,其他三面都有可以推开的窗户,视野极好。
太子闲时,也常在那儿小坐。
长公主走了没多远,发现后面的郑思菡跟了上来,她当即蹙了蹙眉。
没走两步,长公主就道:“你们先过去,我想起来有件礼物还没送出去呢。”
王秀没看见郑思菡,不疑有他,便道:“那你快些,不然他们说的我都听不懂,多无聊啊。”
长公主听了,笑着道:“行了,一会就来,你快跟上吧。”
陆云鸿察觉有异,回眸时看见了急匆匆赶来的郑思菡。
只见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好像并没有看见一样,只是握住王秀的手紧了紧。
于是在东宫的入口处,他们就分开走了。
长公主等在半道上,郑思菡来的时候,她便问道:“郑三姑娘是要去看太子嫔呢,还是去看太孙呢?”
郑思菡看了看陆云鸿那远去的背影,知道自己的心思被长公主发现了,她不甘心地低下头,小声道:“去看太孙。”
长公主道:“这样啊,那跟我一起走吧。”
后面的蒋夫人看到长公主,急急忙忙地带着姜晴追上来,笑着道:“我们也是去看太孙的,那就一起吧。”
长公主乐得给舅母面子,还让她带着姜晴走到前面来,如此,郑思涵自然被挤到后面去了。
姜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郑思菡低垂着头,嘴里不知道低咒着什么,脸色很难看。
她当即收回目光,心想这位郑三姑娘可真不知廉耻,明明是自己想做出格的事,做不成了,反而埋怨别人。
也亏了他们家和郑家走得不近,据说是因为当年选太子妃的时候,郑家那位太子嫔记恨姜家,所以才导致两家没有往来的。
不过更好,至少她现在不用应酬。
他们一行人往太孙的寝殿去,那边的余得水久等不到清风,便叫两个小太监进去找,他则回到了太孙的寝殿外守着。
且说陆云鸿和王秀跟着花子墨走,那小道两旁都是绿树浓荫,王秀正无聊地四处看了看,突然看见一处低矮的绿丛中盘踞着一条小蛇,拇指粗细,花花绿绿的。
她正要说话,便见花子墨径直走了过去,想是没看见。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说时,陆云鸿回头,看向她。
那一眼,目光里蕴含着深意,似乎叫她别打草惊蛇。
王秀的瞳孔紧缩了一下,心想:卧槽,还真给她遇上事了!
可下手的人是谁?
她转头瞥看一眼,发现那条蛇虽然小,但外观看上去跟之前图片里看见过的毒蛇是差不多的。
不好!!长公主!!
王秀心里警铃大响,当即给陆云鸿使了眼色。
陆云鸿立即停下。
花子墨问道:“怎么了?”
陆云鸿道:“刚刚前面有一条蛇,你没看见吗?”
花子墨“啊”了一声,连忙道:“哪里?”
他也怕蛇,脸都吓白了。
陆云鸿便带他回去看,花子墨腿都软了,当即道:“我这就叫人来捉。”
陆云鸿道:“不着急,你先去找太子殿下,看看三溪亭那边有没有?我们夫妻去找长公主,以免她被吓到!”
花子墨连连点头道:“对对,那我们分头行事!”
话落,他便急匆匆赶去了三溪亭。
王秀和陆云鸿临走前看了一眼那条蛇,发现它不是在哪里晒太阳,它好像是受了什么伤,亦或者是颠簸太甚,已经没有什么精神了。
如果是宫里的蛇,有它自己熟悉的地方,听见陌生的响动早就跑了。
王秀道:“这条蛇的品种我好像见过的,不过一般的蛇毒到也不怕,我都能解。”
“但是,如果是白尾蛇,那可少见的得很,即便是我,也要费不少功夫。”
陆云鸿道:“还记得我们进宫时,安王送进蕙兰殿的礼吗?”
“嘭的一声,你就没注意?”
王秀愕然,很快就想起来了。
她震惊地望着陆云鸿,可随即又慢慢镇静下来。
在宫里放蛇,又是在东宫,那就得在宫里有人,还要熟悉宫里的地形。
安王身边的人都是从宫里出去的,还有不少宫人是陈嫔的心腹,要做这样的事情太容易了。
可毒蛇并不会让人立即毙命,而她今天又是在皇宫里的。
也就是说,放蛇的人根本就不是想要太子的性命。
倏尔间,王秀心里一滞。
恍惚中,她好像明白了,太子当初的病因是什么了?
她当即对陆云鸿道:“太子那边我们不用去了。”
因为她想借这次的机会看看太子还会不会发病,如果太子不会发病,那么应该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可以阻止他继位了。
如此,王家就安全了大半。
但眼下东宫这么多蛇,太孙才是最危险的,因为小孩子估计还不知道毒蛇的厉害,而且小孩子抵抗力也没有大人的强,如果被咬就会有性命之危。
王秀果断拉着陆云鸿,往东宫主殿的方向跑去。
三溪亭外,花子墨跑得很快,但他不小心跌倒时,在一处草丛中又发现了一条蛇。
那条蛇听见声响,瞬间消失在树林里。
花子墨爬起来,三魂七魄都飞了,扑腾着进了三溪亭,刚进去就惊呼道:“殿下快走,这里有蛇!”
太子站在三溪亭里,远远就看见了花子墨和陆云鸿夫妇的身影。
他正等着他们来呢,看到只有花子墨来,而且还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他当即没好气地问道:“怎么只有你,他们呢?”
花子墨连忙解释道:“陆大人发现有蛇,然后带着王娘子去找长公主了。”
太子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一时间愣在原地。
所以……只有长姐重要,他就不重要吗?
那王秀还说什么对他忠心耿耿?他看是对长姐忠心耿耿才对!!
“走!!”
太子说着,果断寻着陆云鸿和王秀的方向走去,他好像大概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了,步伐也随之快了起来。
耳边都是急促的声音,但他的心情却慢慢平复下来。
路过刚刚那条道的时候,花子墨指着那条盘着的小蛇道:“就是它,还在睡呢!”
太子直接一脚踢飞了!
花子墨都看傻眼了,咽了咽口水,不敢置信道:“殿……殿下……你,你不是最怕……”
话还没有说完,太子大吼一句:“怕什么?”
花子墨吓得一激灵,连忙道:“没……没什么?”
说完,花子墨不自觉地擦了擦眼泪。
呜呜呜,殿下不怕蛇了。
可问题是……他怕啊!陆云鸿和王秀走近东宫的主殿,那里的宫道长而深,两边都是殿宇,根本不知道太孙住的是什么地方?
就在王秀准备找个小太监问路再进去时,突然从旁边蹿出一个小太监来。
因为猝不及防,险些撞到王秀的怀里去,还是陆云鸿眼疾手快,一把拉开。
小太监显然也被吓到了,抬头看见他们,苍白的脸色满是惧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闪着泪光。
王秀连忙把拉着陆云鸿道:“算了,也没有撞到,让他走吧。”
陆云鸿仔细打量了那小太监,发现不仅陌生,而且还瘦弱得很。
这样的小太监,按理说不应该是东宫的人。
就在这时,那小太监看见顺着墙爬走的白尾蛇,瞬间挣脱了往前追去。
陆云鸿和王秀觉得奇怪,正要呵斥他,转头一看。
两个人同时惊呼:“白尾蛇?”
小太监回头,他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两人,没想到他们也知道白尾蛇。
原来这个小太监就是清风,不过眼看白尾蛇就要消失了,清风只得继续往前追。
王秀看出来,这个小太监是在追蛇,并且并无捕杀之意。
相反,他显得有些紧张,甚至于害怕别人看见白尾蛇。
陆云鸿也看出来了,却见王秀一脸疑惑。
陆云鸿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王秀道:“没有什么?只是没有想到,在这宫里,竟然还有人把白尾蛇奉为神物。”
往前追的清风很快就找不到白尾蛇了,就在他不知所措时,却发现不远处的宫道上站着两个人。
也是一男一女,男的跟他一样,是个太监。
女的穿着一身华服,头戴金钗珠冠,长相绝美,只一眼便让他心头悸动不已。
那位……应该就是他要找的圣女吧?
清风不自觉地往前走,想要去确定着什么?
就在这时,女子身边的太监呵斥道:“哪里来的小太监,可是东宫的?”
清风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别人,便知道那大太监是在跟他说话。
他连忙小跑着上前,点了点头道:“是的,我是东宫的。”
高义见他这傻样,正要训斥,惠妃就抬首示意他闭嘴。
惠妃缓缓笑道:“你是刚进东宫的小太监吧?叫什么名字?”
清风欢喜地道:“圣女,我叫金风,金色的金。”
惠妃眼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为什么是“金”呢?
这个名字,小小一个太监也是可以用的?
高义看出了惠妃不悦,当即冷嗤道:“放肆,什么金风?你可知道今日宫里举办宫宴是为何?你主子就没有给你改一个像样的名字?”
清风震惊地看向他眼中所谓的圣女,见圣女不说话,心里顿时堆满失落。
他低低地道:“改了的,叫清风。”
高义冷笑道:“知道还要叫错,像你这样的人都能进东宫伺候,也真是……”
惠妃看了一眼高义,高义瞬间就说不下去了。
原来高义和余得水是同批进宫的,可余得水不仅进了东宫,还成了太子身边的亲信。就连大总管花子墨都没有排挤他,实在是难得。
相反,高义去了好几个地方,一心想往高处爬,却怎么也没有成功。
好不容易在惠妃宫里主事,便有些趾高气扬起来。
此时的惠妃却在想,好不容易能拉拢东宫里的人,虽然是个小太监,但谁知道将来能做什么呢?
她笑了笑道:“你刚刚叫我圣女……你是什么人?”
清风当即跪下道:“我是从青龙山来的,我是被选来上贡的礼物,但我阿娘说了,如果我有幸见到白尾蛇,它会带我找到圣女。”
“圣女能解百毒,就连最厉害的土司夫人下在我们身上的蛊毒也可以解。”
说着,撩开了衣服。
只见他白皙的手臂上血色斑斑,皮下一条红色缠丝的线看起来格外醒目,而且还会随着血脉嚅动着,吓得高义当即往后退了两步。
惠妃的瞳孔睁了睁,心里却突然蹿出一股窃喜来。
竟然真的有蛊虫吗?
原本的她是不信这些的,但是自从她死过一次以后,她便觉得这个世间无奇不有,故而胆子也大了许多。
只见她冷静地拉衣袖给清风盖上,并道:“你先回去好好当差,等你弄明白了宫里的规矩,知道我是谁,到时候你再来找我。”
“记得要偷偷地来,别被人给发现了。”
清风欢喜地点头,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样。可惠妃却看向他身后的东宫,勾了勾嘴角。
清风走了以后,为了不让人怀疑,惠妃也掉头回了御花园。
在路上,高义斟酌道:“娘娘,那小子身上的东西邪乎得很,咱们还是别碰了。”
惠妃冷嗤道:“你怕什么?当初皇上和太子生病,这宫里谁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可不知是得了什么高人的指点,竟然也好了。”
“你得空给你主子稍个信,这些小打小闹怎么上得了台面,既然要做,自然是要做大的。”
“比如,查出那个小太监的来历才是正紧。”
高义不敢置信地看向惠妃,却见她野心勃勃地瞧着前方,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高义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有一种看明白事态的震惊感。
原来惠妃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打压东宫,她是要彻底瓦解东宫,扶安王上位。
想明白的高义抿了抿唇,心里既紧张又激动。
倘若成功了,那他就是下一个……花子墨……
哦不,不是花子墨。
他会是李德福!!
胸腔里澎湃的情绪汹涌而来,高义捏了捏拳才镇静下来。他告诉自己,反正从进宫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不是在辉煌中死去,就是在折磨中销声匿迹。
以其到头来像阵清风一样拂过这皇宫,显得那样微不足道,那还不如就大干一场,也弄出些地动山摇的动静来!
于是他很快低垂着头,尽职尽责地搀扶着惠妃往雨花阁去。长公主带着郑思菡等人进来时,只见余得水侯在抱夏厅里。
只是倏尔一愣,余得水便迎上前去行礼。
长公主问道:“景焕呢?”
余得水道:“这会正午睡呢,不过应该快睡醒了,奴才这就进去看看。”
长公主道:“不用了,我们进去瞧瞧他。”
余得水颔首,便在前面带路。
这时郑思菡道:“东宫是没人了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守在这里?”
余得水道:“有的,不过太子殿下说太孙还小,不宜有太多人围着他,所以伺候小殿下的人不多。”
郑思菡冷哼一声,她怎么也想不到,太子怎么会一再重用余得水?
莫不是传闻是真的?
她再次朝余得水看过去,却见余得水唇红齿白的,面相的确生得不错。
于是她紧皱着眉,心里万分不悦。
蒋夫人挽着女儿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姜晴的手,示意她别像郑思菡这样多管闲事。
姜晴微微笑了笑,心想别说是在东宫,就是在姜家,这样的事情她也不会插手的,最多就是私底下提醒当家人几句,最多了。
因为不想吵醒太孙,几人进去都是放慢脚步声的。
只是在进入内室以后,大家都愣住了。
原来太孙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着他们。
长公主笑着正要往前,突然只听郑思菡一声惊呼。
“啊啊蛇……景焕的被子上……有蛇啊……”
随着郑思菡的惊呼声,其他人也很快看见了,太孙的被子上盘踞着一条蛇,头是三角形的,身上还布满了黑点,这是典型的毒蛇。
长公主瞳孔紧缩,很快搜罗着房间里有用的利器。
蒋夫人则一边将女儿推到身后,然后寻思着要往哪里躲。
而原本趴着的蛇,在听见响动以后,慢慢抬起头来。
郑思菡又是一声惊呼:“啊……”
长公主没好气地怒吼道:“闭嘴!”
郑思菡捂住嘴,身体颤抖着,看着余得水道:“你还不快去抓住它,你是要让它咬到景焕吗?”
“哦,我知道了,是你!”
“一定是你把蛇放在这里的,是你想要害死太孙!”
长公主忍无可忍地回头,狠狠地甩了郑思菡一个耳光,并怒斥道:“滚出去!”
郑思菡红着眼睛,紧捏着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向太孙,发现太孙也在看她,她顿时明白,在这个屋子里,真正在乎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太孙。
她顺势往前一站,并道:“你们休想赶我出去,有我在这里,你们谁也别想伤害太孙。”
此时的长公主已经不止是想打她了,而是想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蒋夫人也暗暗咋舌,心想忠勇伯府怎么养出一个傻子来?
姜晴也不可思议地看着郑思菡,心想她连太孙的性命也可以漠视吗?明明现在她别大吼大叫的才是最好的办法,可她怎么视而不见呢?
很快,余得水走了过去。
太孙看见了他,还和他说着话道:“没事的,它不咬人。”
余得水也配合着道:“当然了,小蛇怎么会咬人呢?”
“小殿下别怕,我来看看它想吃什么?”
“你说,它这样小,一定只会吃蔬菜吧?”
太孙摇着头:“不是的,我父王说了,它喜欢吃老鼠。”
那是从前太子给太孙说过的故事,认识动物和他们的天敌,余得水也知道。
余得水当即笑着道:“是的,所以它很脏,不能放在床上。”
太孙嫌弃地点了点头,可他刚刚才抽动着腿,那蛇便往前匍匐着,看样子就要往太孙的身上爬去。
众人看得是眼眸欲裂,长公主手里拿着个大迎枕就要压了下去。
也就是在这一瞬,余得水一把将那蛇头按了下去,并死死地摁着不放。
他得手后,第一眼朝长公主看去,希望长公主快来把太孙抱走。
可长公主扔下大迎枕的时候,看准机会的郑思菡一把将太孙搂过来抱着,并很快往门外跑去。
只见她一边跑,一边道:“景焕别怕,小姨来救你了。你放心,小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呵!”长公主看着她那仓惶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忍不住气笑了。
蒋夫人和姜晴也看傻眼了,心想还真有这么无耻的人啊!
但很快,他们发现余得水的脸色不对劲,似乎正忍受着什么痛苦?
长公主顿时惊呼道:“你被咬了?”
话落,她连忙捡起地上的大迎枕,准备再次朝那蛇按过去。
余得水却连忙道:“殿下别担心,一点小伤不碍事的。这蛇有毒,殿下先别过来,只管叫人来便可以了。”
正巧,给陆云鸿和王秀带路的小太监听见声音,很快就跑了进来。
陆云鸿和王秀也紧随其后。
看到他们夫妇的一瞬间,长公主悬着的心就落下了。
她赶紧道:“快,余得水手底下按着一条蛇。”
其实不用她说,陆云鸿和王秀也看见了。
那蛇就是一个蛇头被按住了,身体卷得麻花一样,拼命地想缠住余得水的手。
可怎么就缠不着,因此卷成一团。
王秀看向陆云鸿,紧张道:“你能行吗?”
陆云鸿肯定道:“可以的,你叫他放手!”
余得水已经中了蛇毒了,身体正在麻痹和昏厥的边缘,看人的视线也逐渐模糊。
他记得自己努力想说清楚:“这蛇有毒。”
可他说出的声音,却只有两个字:“这蛇……”
后面的话就没有了,跟断了线一样。
王秀一看就知道不好了,连忙上前一把扯过他的身体。
陆云鸿趁机准备给那蛇致命一脚。
可余得水放开手以后,那蛇头都被他摁变形了,他就这样把那条蛇直接摁死了。
然而他的手心见了血,是被蛇给咬伤的。因为太过用力,蛇毒扩散得也很快。
王秀几乎想也没想的,就砸破了一个茶杯,然后用锋利的瓷片划开了余得水的伤口,快速地给他挤出了毒血。
她抬起头,正要让他们准备水。
便见陆云鸿端着脸盆过来,里面是常备的清水,刚好用得上。
这默契的一系列动作看得姜晴目瞪口呆,她轻轻挽着蒋夫人的肩膀,心想若得这样的夫婿……那便是她的造化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太子和花子墨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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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子墨看向床上那条蛇,惊恐道:“主子,您看!”
太子看过去,发现那蛇的头已经变形了,但可以清晰地看见,那是一条极少见的蛇,身上都是黑色小圆斑,是一条毒蛇。
他当即对花子墨道:“叫人来拿下去,查清楚。”
花子墨很快就叫人来把蛇拿下去了。
与此同时,王秀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她对花子墨道:“叫人来把余公公送去太医院,告诉孙院使,三叶青捣汁外抹,内服用二十七味解毒丸,他知道的。”
花子墨连忙记下,复述一遍给小太监,让小太监背着余得水去了太医院。
事情都处理完了,王秀也站了起来。
这时长公主连忙道:“快重新打盆水来给王娘子洗手。”
花子墨刚要去叫人,太子便从后面踢了他一脚。
于是众人只见花子墨扑腾着往前去,那张脸险些埋进水盆里。等他稳住身体以后,一把端着那水,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并道:“我马上就把水端来了。”
王秀笑也不是,不笑又忍不住,只得紧抿着唇看向长公主,幽怨道:“我可以去外面洗啊。”
长公主上前道:“别说了,快看看你的手有破皮的地方没有?我瞧着那蛇毒很厉害,你可别出事了。”
王秀刚想说没事,便听太子对陆云鸿道:“你给她看看。”
然后陆云鸿还真的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起来。
王秀:“……”
啊,倒也不必!
气氛一时凝滞,蒋夫人轻咳一声,说道:“这宫里不是时常都要驱蛇避虫的吗?怎么会有毒蛇钻进来?”
“还是好好查一查吧,不然以后睡觉都不踏实。”
“咦?”王秀突然惊呼。
众人不明所以,都看向她。
王秀则看向太子,开心道:“太子殿下竟然不怕蛇了。”
太子拢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面上稳得着没有变化,然而喉结却无意识滚动了一下。
长公主看见了,“噗嗤”一声,笑得肩膀抖动。
太子瞪了一眼长公主,甩袖出去了。
长公主笑得更大声了,屋里屋外都能听见。
蒋夫人和姜晴一头雾水,她们根本没有看出太子怕蛇?
可问题是,王秀怎么知道的?
不知不觉,她们都向王秀看去。结果只见王秀笑了笑道:“我们出去说话吧,这房间估计要用药熏过才能住。”
蒋夫人连忙点头,拉扯着姜晴走了。
长公主还在笑,王秀就道:“你快忍忍吧,太子脸都要红了。”
长公主娇嗔地瞪了一眼王秀,忍俊不禁道:“那是怪我?”
王秀轻哼道:“那不然呢?”
然后长公主就拧了她一下,并道:“你还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真是个聪明的小妮子,太子羞臊也是你害的。”
王秀道:“怪我喽?我只是想确认他还会不会复发而已,如果还有症状,自然要早早治疗才好。”
“但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长公主闻言,笑容渐渐隐没,随即才道:“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这宫里知道太子怕蛇的人可不多。”
“不过现在就算了,还有那么多大臣在呢,给我父皇一点面子。”
“但是有一点遗憾。”
王秀问道:“什么?”
长公主道:“今日不能陪你一起出宫了。”
王秀看了一眼身旁的陆云鸿,然后挽住他的手,炫耀般对着长公主道:“你觉得我用得着等你?”
陆云鸿见状,也抿着唇笑了起来。
长公主:“……”
外面,郑思菡看见太子出来了,连忙抱着太孙凑上前去。
她道:“殿下之前就是不肯听我的,还让余得水留下来伺候太孙,现在看看,不是出事了?”
“我瞧着那毒蛇难见得很,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寻来的,殿下竟然还救他,依我说让他这样死都是便宜他了。”
太子接过太孙,看向郑思菡道:“你不会不知道你姐姐的住所吧?”
郑思菡愣住。
她还想再说,太孙示意她别开口了。
这时长公主出来,看见郑思菡就道:“余得水用命救来的太孙,到你的面前就成为你救的了?”
“你要想邀功也行,问问景焕答不答应?”
长公主说完,笑着逗景焕道:“景焕,你告诉大姑姑,是谁救的你?”
景焕了看了一眼父王,又瞅了瞅小姨,最后回答道:“是余得水。”
此话一出,郑思菡脸都气绿了。
她直接二话不说,福了福身就往郑思桐的宫里去。
长公主见她目中无人的样子,冷着脸道:“什么东西?每次都把她当成景焕的亲娘一样,难不成景焕的亲爹是摆设吗?”
说着,又埋怨太子道:“当年就不该让她和景焕亲近的。”
太子道:“当年她年纪还小,也是真心喜欢景焕的,谁曾想现在变成这样?”
“不过没关系,景焕是个明辨是非的。”
话是这样说,王秀看见太孙还是情绪低落,眼中也很是委屈。
在孩子的心里,亲情是难以割舍的,尤其是……太子妃应该跟太孙的感情不深,这让太孙有了情感转移。
王秀道:“太子殿下还是多陪陪太孙吧,心灵抚养对于孩子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心灵抚养?”长公主十分诧异,并看向景焕。
王秀点了点头道:“孩子还小,尤其是像太孙这个年纪,正是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
“这个时候做父母的不加以照顾,日后就很难管教了。并非是说他以后会叛逆,而是他有了性格缺陷,别人就会利用他的弱点。要想他将来成长得如同大树一般,不仅要树立他明确的是非观,更需要教会他懂得取舍,不要被他人和利益左右。”
太子闻言,抱着太孙的手紧了紧。
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如果他那个病不是遇到王秀,或许就没有办法治愈。
那么今日……可能被困的就不是儿子,而是他自己。
到那时,又有谁能来救他呢?
太子当即放下儿子,并道:“你跪下,给王娘子磕头。”
景焕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十分信任自己的父王,当即跪下。
王秀连忙上前来,正要阻止,太子抬手示意她别动。
而看到这一幕的陆云鸿目光深了几许,他已经知道了太子的打算。
倏尔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流光,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应对办法,嘴角微微上翘。太子对景焕道:“今日看似是余公公救了你,但实际上真正救你的人是王娘子。从今日起,她就是你的义母,有管教你的权利。”
景焕二话不说,跪下向王秀磕头。
王秀大惊失色,不顾太子的阻拦上前扶起景焕,并将他拥入怀中道:“这如何使得?”
“太子殿下……”
太子道:“你扶起他也没有用,他已经把头磕了。”
王秀:“……”
长公主虽然十分震惊,这还是皇家第一个认义母的孩子呢,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说闲话什么的?
可看见弟弟如此坚决,她便对王秀道:“你与我情如姐妹,我知道你没有把景焕当外人,既然如此,你当得他一声义母。”
蒋夫人见状,心里暗暗羡慕王秀,她怎么就做了太孙的义母了?
可见太子和长公主都是铁了心的,便连忙出声附和道:“王娘子出身尊贵,又会医术,夫君还是状元郎,本也是能教导太孙的,既然如此,就担下这个重任吧。”
王秀感觉握着个烫手山芋,到不是因为太孙的身份,而是因为她没有把握教好太孙,所以备受压力。
但当她转头朝陆云鸿看去时,发现陆云鸿稳稳当当站在她的身后,丝毫并没有因为太子的话而面带惶恐。相反,仿佛早有预料般,正笑着看向她,似乎在等她做最后的决定。
王秀也因此想到了,历史上的景熙帝就是拜陆云鸿为师的,而陆云鸿最后还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帝王师,最后又扶持了景熙帝的儿子上位。
这样想来,她作为陆云鸿的妻子,那师母和义母就没有多少区别了。
王秀无奈地看向陆云鸿,心想这就叫大势所趋了吧?
于是她对陆云鸿道:“你到是说句话啊,我这里可没有拿得出手来的礼啊!”
太子整要说不用了,便见陆云鸿微微一抬腿迈出半步来。
只听他对王秀嗔怪道:“你会子知道要找相公了,我以为你多个儿子,连相公也不要了呢?”
话落,蒋夫人就忍不住笑出声了,随即又忍着。
长公主和姜晴也是笑开了。
只有太子忍俊不禁,然而狭长的眼睛微眯着,到底藏了几分落寞。
王秀娇嗔道:“那你还要不要儿子了嘛?你要是不要,我就留在宫里陪景焕了。”
陆云鸿冷哼道:“你想得到美!”
这句,多少带了点真心实意,连眉眼都是冷的。
太子想借机拉进东宫跟王秀之间的关系,太子是看中王秀的能力不错,可更多的,只怕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私心吧?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要怪就怪太子来得太晚了,王秀已经是他的妻子了。而他这辈子已经做好了准备,势必要锱铢必较,寸步不让的。
只见他依依不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的香囊来。上面用线绣着三个字“欢喜心”,又用线打了平安结,坠着一颗蓝宝石,
陆云鸿道:“这是你义母给我做的香囊,夏日里用来熏蚊虫的,效果奇好。”
说着递给景焕,景焕来接时,他又舍不得地缩回去。
众人一阵笑,王秀不好意思地拍着他的手道:“怎么给了这个,你不是有什么玉佩那些?”
陆云鸿道:“那几块破玉怎么比得上这个,这个可是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他都要做我们儿子了,不得拿着这个才能想到还有一个义父?”
“啪!”王秀又给他的手背一巴掌,低声警告道:“你别说了!”
陆云鸿道:“你回去给我做一个,我就把这个给景焕,不然我不给了。”开什么玩笑,这个礼物是他用来膈应太子的,你不是要我的妻子认你的儿子做义子吗?
那我就要你的儿子时时刻刻记着,他还有一个义父,并且义父和义母恩恩爱爱,两不相疑。
就连给的见面礼,那也是义父义母的定情之物,多有意义啊!
往长远了说,希望义子将来婚姻美满,幸福一生!
往短了说,那是他们夫妻最好的祝福,因为他们把义子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因此才将珍视如明珠般的礼物赠出。
王秀怕了他了,哭笑不得,连忙保证道:“给给给,我回去就给你再做一个,我保证!”
后面又补充道:“我发誓!”
陆云鸿看见太子笑不出来了,当即傲娇道:“那就不用了,你答应就行!”
长公主和蒋夫人她们还在笑,王秀都快忍不下去了,脸颊红了又红。
陆云鸿递给了景焕,最好还不忘叮嘱道:“你要是哪天不喜欢了,送还给义父如何?义父一定再给你……”
“要不你先拿着,等义父回去拿别的文房四宝来跟你换?”
“陆云鸿!!”王秀喊他,声音有点凉。
本来就是一个熏蚊虫的香袋,怎么还被他说成传家宝一样了?
王秀的手痒了,非常想狂揍他一顿。
陆云鸿心知要收敛了,面上却依旧幽怨道:“你别喊了,我给了。”
末了又念:“嫁给我几年了才做一个针线活给我,还不许我留恋一下吗?”
“宫里办的是满月宴,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办的认亲宴呢?”
“好好的来一趟,我东西没了!”
王秀:“……”
众人:“……”
景焕本来不好奇的,当年是见陆云鸿这么舍不得,还是好奇地拿着打量一下。
当他翻过来,便看见背面写着:“愿君心似我心。”
太子也看见了,便知道陆云鸿是真的在心痛了,连忙叮嘱景焕道:“快收起来。”
景焕还不知这一句是什么意思,但他明白,父王是怕义父又要回去了,连忙收起来。
与此同时,他也看出来了,义父义母的感情很好,这种好不仅仅是他们夫妻间能感觉到,就是别人,哪怕像他一样的孩子,也能感觉到。
他甚至于在想,如果父母的感情能像义父义母一样就好了。而他不知不觉间,也懂得了,不是所有夫妻都像他看见的那样,比如皇祖父时常记挂但却见不了面的皇祖母。
比如时常能见面,却怎么也不愿意见面的父王和母妃。
又比如,见了面,比陌生人还陌生的前大姑父和大姑姑。
于是,他越发珍重起这个礼物,觉得它的意义是非常美好而且令人向往的。
其实别说是他,就是姜晴都暗暗羡慕。
她曾听闻,一对夫妻的感情好,和和乐乐的。那么能让他们将定情之物赠予的人,也会受到祝福,姻缘也不会差的。
于是她想……去抱景焕的同时偷偷摸一摸。
可惜才刚迈出一步,就被她母亲给拉回去了。
委委屈屈的姜晴:“……”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元宵节快乐呀!!宫里的事情陆云鸿和王秀都不想掺和,他们准备出宫了。
临走前,王秀把看见白尾蛇的事情告诉了太子,并道:“这蛇是极为难见的,若是铺获了先不要杀,我想取它的毒液看看有何不同?”
太子当即答应了。
不过太子以宫里现如今不安全为由,让陆云鸿夫妇带着景焕离开。
王秀猜测太子要借机行动,有些的场面不适合孩子在场,便同意了。
陆云鸿夫妇离开以后,郑思菡才得知景焕竟然认了他们夫妇做义父义母,心里顿时火冒三丈。
可还未等她追出去,花子墨便直接带着人来,强行将她送出东宫,一点脸面都没有给她留。
相比于陆云鸿夫妇直接坐马车从宫里走的,以及蒋夫人和姜晴紧随其后。而被几个太监遣送出来的郑思菡则丢尽了脸。
可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太子是多有多恨她姐姐,才会如此一再给他们郑家没脸?
此时的她还没有意识的,因为她插手太孙的时候已经引起了太子的不满。在她的意识里,她还觉得这都是因为她姐姐失宠造成的。
因为从前的太子,对她是诸多包容,但是现在,太子显然对她一点耐心也没有了。
甚至于,连陆云鸿夫妇都能接太孙去住,但是他们郑家却不可以。
不仅不可以,连她想上陆家去看,都被门房以太孙不适为由给拒了。
心里越想越气的郑思菡,在看到宫里竟然送了一条稀世少有的毒蛇来给王秀研究其毒素时,当场突生一条毒计出来。
只见她阴翳地等着陆府的门房,终是冷笑离去。
皇宫里。
东宫一共捕获三十五条毒蛇,连打死那条和太子踹飞那条,共计三十七条。
最毒的五步蛇也在其中,咬中余得水的就是五步蛇的一种,不过是体型较小,第一眼看上去并不是很吓人。
清风因为是最先发现毒蛇的,而且对蛇毒有一定认知,就被派去照顾余得水了。
不过他去的时候余得水还没有醒,只是听在那里的煎药的小太监道:“王娘子太厉害了,我听孙院使说,余公公要是救治不及时,这会都死了。”
另外一个则道:“那不然王娘子叫用什么药,孙院使立马就用了,果然就见余公公缓了口气,呼吸都平稳许多了。”
“可惜王娘子是个女人,她要是个男人,咱们太医院以后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话是这样说的没错,可王娘子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等着别人求她救命的人啊,你忘记了她给孙院使多少秘方了?你说那些秘方拿出去能卖多少钱啊?”
他们正说着话呢,孙院使带着好几个太医过来,让他们来看看王秀配的二十七味解毒丸给中了五步蛇毒的人吃了,效果是怎么样的?
刚好,他们也听见了两个小太监的话。
其他太医都不敢出声,因为他们害怕孙院使脸上没有光,会不高兴。
谁知道孙院使当即呵斥那两位小太监道:“以你们这样的心胸和见识,还想妄图揣测王娘子在想些什么?”
“王娘子若真是追名逐利之人,今天的余公公就活不了,你们的死期也快到了。”
两个小太监连忙下跪请罪,惶惶不安。
孙院使看了更生气,只叫他们滚出去。
只听他叹道:“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想当年他之所以愿意入宫,为的不过是宫里这些珍贵的草药,希望可以了解药性,写一部存世医书而已。
其余太医连忙附和,说庸人怎么能懂医者的慈悲之心等等。
孙院使也不想多说,只是道:“你们看余公公的伤势吧,我瞧着他天黑之前应该能醒来。”
清风则道:“应该要三天。”
孙院使见他不卑不亢,又听说他是认识五步蛇这种蛇毒的,便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清风道:“我们那里最厉害的长老,治这种蛇毒也要三天才可以。”
孙院使听后,当即捋了捋胡须笑道:“那我们打个赌如何?我赌余公公今晚会醒过来,并且神智清醒。”
清风想了想,皱着眉头道:“可我刚进宫,并没有什么财物。”
孙院使道:“不要你的财物。如果你输了,就把你知道的解毒方子写给我如何?”
清风道:“可以的,不过有些字我不会写。”
孙院使道:“那你只需要告诉我药名,或者画下草药图给我,我派人去找来,你再帮我辨认就是了。”
清风当即答应下来,他不相信余得水会在晚上醒来,最快也要三天的时间,最快了。
……
皇宫里,王公大臣们全都走光了。
厚重的宫门一关,在寂静的皇宫里显得那样突兀。
顺元帝在惠妃的搀扶下起身,突然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但因为今日他饮了酒,身体也不像之前那样硬朗,显得十分不便。
就在这时,雨花阁的宫人们都被清退了。
太子和长公主带着人,押着两个太监进来。
惠妃看见了,眼眸倏尔一冷。
那是今日往蕙兰殿搬东西的小太监……想不到太子和长公主的手脚这样快!
顺元帝看了一眼还坐在底下的安王,心里便有了怀疑。
只见他问道:“凤阳,出什么事情了?”
长公主嗤笑道:“父皇这么不先问太子呢?这是在宫里,我如果待得不耐烦了可以出宫去,可太子的住所在东宫,可没处去呢。”
顺元帝想下台阶,惠妃也想随之走下台阶。
可顺元帝拂开她的手,慢慢走下台阶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太子,你来说。”
太子瞥了一眼稳稳坐着不动,独自喝着酒的安王,淡淡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安王抬首,笑了笑道:“二哥,既然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要说了,今日是金阳的满月宴,大家都很高兴,连我这样的人都赶来庆贺,你又何必扫兴呢?”
长公主冷笑道:“你当然不想太子说出来,因为这些破事就是你干的!”
“我就想不明白了,是父皇给你的封地不够大?还是太子打压你让你活不下去了?你非要搞这些动作是要干什么?”
“你如果是不满太子之位,那你就问问你自己。论嫡,你是吗?论长?又轮到你了吗?”
“即便父皇要偏心你,那也要问问这满朝文武答不答应呢?”安王慢慢垂下眼眸,深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杀意。
他捏紧着酒杯,极大的戾气就如同他已经饮下的烈酒一样,已经迫不及待地在他体内燃烧起来了。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沉不住气,而是笑着道:“长姐不必对我诸多偏见,等什么时候太子继位了,想必我们姐弟相聚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顺元帝怒吼道:“够了!”
“都吵什么?”
“具体发生了什么,花子墨,你来说!!”
被点到名的花子墨站了出来,连忙回道:“回禀皇上,今日东宫共抓获三十七条毒蛇,其中一条五步蛇已死,是被伺候太孙的余得水摁死在太孙床上的。”
“什么?”顺元帝大惊失色,连忙问道:“那太孙呢?太孙可有事?”
花子墨继续回道:“因为发现得早,除了救下太孙的余得水,其他人并没有大碍。”
“不过奴才查过了,许多蛇都是稀有蛇种,别说是皇宫,就是京城都没有出现过,所以……这些毒蛇分明是有人蓄谋放进东宫去的。”
顺元帝听后,捏了捏拳,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他转过头,站在他身后惠妃吓得连忙捂住嘴巴,退避到一旁。
而安王则慢慢起身,刚准备说话……
“嘭”的一声巨响,顺元帝直接拿着一个茶杯砸了过去。
因为砸了个正着,鲜血很快顺着安王的额头流下,并顺着他的眼角流得满脸都是,看起来像是血泪一般。
可就在这时,他却不急不缓地道:“父皇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句吗?”
顺元帝气愤道:“当初那件事朕已经不打算追究了,你还不满意吗?这宫里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太子怕蛇?”
安王讥讽道:“还有父皇知道,不是吗?”
顺元帝被气得还要再砸,太子拦住了他,并道:“父皇这样打他有用吗?如果有用的话,那大概也不用砸第二个杯子了。”
顺元帝气得脸色发白,胸口一阵阵疼痛,可他强压着,眼睛也因此腥红如血。
惠妃见了,心有余悸,连忙道:“我……我没有……我……也怕蛇……”
长公主道:“生在宫外,长在围场周围的惠妃娘娘,竟然也会怕蛇?”
惠妃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退,紧张道:“怕……怕的……”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惊恐道:“皇上……金阳……”
“皇上,我们的金阳,她会不会也遇见蛇了?”
“皇上,臣妾想先回宫,求皇上恩准!”
顺元帝也慌了神,连忙道:“对,你快回去看看。”
惠妃见状,匆忙要走。可下一瞬,太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惠妃抬头看向太子的那一瞬间,恍惚和二十一年前重叠,那个时候,她那样不甘,临死前怨毒地诅咒东宫,希望太子病病恹恹,就算长大了也活不过二十岁。
可是今年,太子已有二十四岁了。
当初她的怨气那样重都伤不了太子分毫,莫非太子真的有真龙护体?
这一刻,惠妃也慌了。
只见她口齿不清地问道:“太……太子这是何意?”
顺元帝也不解地看向儿子,印象里,儿子不像是这样冷血的人。
然而下一瞬,太子却微微侧身,说道:“因为担心皇妹的安全,儿臣已经将她的乳母和她一起带来了,就在殿外。”
说完,便对宫人道:“请乳母抱着公主进来。”
很快,金阳公主的乳母就抱着熟睡中的金阳进来了。
惠妃见状,心里又惊又惧。
惊的是,太子竟然可以直接带走她的女儿。惧的是,太子这是在警告她,如果她胆敢有什么阴谋,那么他也不会放过她的女儿。
惠妃一把抱过女儿,就站到顺元帝的身边道:“多谢太子殿下,幸亏太子殿下记挂,不然金阳真是凶多吉少。”
太子道:“东宫一日无忧,蕙兰殿又怎么会有事?如果东宫都自顾不暇,孤又怎么能照顾皇妹呢?”
顺元帝明白了什么,看了一眼惠妃。
惠妃很快低下头去,紧张地辩解道:“臣妾虽然是生在宫外,可自幼怕蛇,左邻右舍都是知道的。再说了……臣妾刚生下金阳,这才出月子呢。”
顺元帝想了想,觉得也对。
惠妃之前被软禁,生了孩子才出来的,就算有这个心,但她没有这个能力。
除非有人里应外合……
顺元帝看向安王,并问道:“刚刚你怎么不让太子说下去呢?”
安王笑道:“还重要吗?反正父皇已经认定是儿臣做的了。”
顺元帝气闷,冷冷道:“你这是破罐子破摔,打算承认了?”
安王讥诮道:“承认什么?”
顺元帝怒斥道:“承认你谋害太子!”
安王顿时笑了起来,阴翳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可他低垂着眼眸,看起来十分颓废,到不像是一个阴狠的人。
“他是太子,父皇都说了满皇宫的人都不知道他怕蛇,只有我知道,我会铤而走险吗?”
“今日那王秀就在宫宴里,如果太子真的被咬了,她不能救回来吗?我这样做到底对我有什么好处?”
“父皇刚刚恢复我的王位,我又有了儿子,就算我不为自己考虑,我能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吗?”
听着安王说的话,惠妃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显得有些不自在。
看到这一幕的长公主皱了皱眉,直觉告诉她,这件事跟惠妃脱不了关系。
顺元帝听了安王的狡辩,并没有心软,而是道:“太子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你,他既然敢来说,就一定有证据。”
顺元帝说完,便对花子墨道:“你带来的人在哪里当差的?为什么带来?你现在告诉安王殿下!”
花子墨当即回禀道:“奴才带来的人是在宫门口当差的,今日帮着抬诸位大臣们给金阳公主送的礼。据他们交代,安王殿下今日往蕙兰殿送的礼是最沉的,大概有五十斤左右。可奴才翻了礼单,发现不过是金银器具,多是镂空的,所以……”
顺元帝当即看向安王道:“你还有何话要说?”
安王嗤笑道:“我是送了不少重礼,不过都是些纯金打造的金碗金碟金杯,每一个都是实心,所以才会略重一些。”
说着,又阴翳地看向花子墨道:“花公公只翻看了礼单,没有去看实物吗?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送的,都是些纯金纯银的,重得很,没有一个是空心的。”
花子墨愣住,他还真的没有去蕙兰殿查找实物。因为那样等同于查抄蕙兰殿,他还没有那个权利。
顺元帝也不墨迹,当即就问惠妃道:“今日安王送的礼还在吗?你有没有动过?”
倏尔间,所有目光都朝惠妃看过去。
惠妃紧张道:“还没呢,臣妾一直陪着皇上,并没有空去看各位大人送的礼。”
顺元帝听后,指使花子墨道:“你带着人去抬过来。”
花子墨应声,带着宫人离去。
大殿里空旷得很,酒席未撤,酒水到处都是。
安王额头还在流血,可他没管,就静静地坐在一旁。
顺元帝看了一眼李德福,李德福会意,拿了手帕上前给安王按住伤口。
可按了一会,血还是止不住,他便朝顺元帝道:“皇上,估计要叫太医。”
安王接过他的手帕自己按住,淡淡道:“不用了,死不了。”
“亦或者要死的,不过也不差这点时候。”
顺元帝听了气得咆哮道:“如果查出来不是你做的,难不成朕还会冤枉你不成?”
安王闻言,冷笑着道:“查出来不是我做的,我也被砸了,我知道这是我活该的。谁让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我和二哥是一样的呢?”
太子皱眉,没说什么?
长公主冷笑道:“这世间也不是没有出过女帝,父皇又这样疼我,难不成我也要争?”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不通的?究竟是太子无德,还是父皇昏庸?”
安王嗤道:“谁知道呢?总是你们都好,我一个是坏的。”
长公主被气得不轻,都想动手了。
可就在这时,花子墨带着人把今日安王送的礼给抬了进来。东西放下,在大殿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太子看了一眼安王。
那一眼,有些意外。
顺元帝并没有耽搁,直接让花子墨把箱子打开。
箱子打开以后,里面沉甸甸都是一箱子金银之物,如同安王所说,都是实心的。
花子墨快速查过,虽然心里生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如实回道:“启禀皇上,的确都是实心的金银器物,连箱子算的话,不少于五十斤。”
顺元帝听了,便对那两个小太监道:“你们去认一认,这箱子是不是你们抬来的?”
那两个小太监诚惶诚恐地上前,一个查看金银器物,一个查看木箱。查看金银器物的很快就道:“回皇上,是的。”
查看木箱那个有一瞬间的迟疑,因为他想起来,今日那箱子还有一股怪味,而且是有缝隙的。但眼下这个没有……
然而就是他迟疑这一刻,身边的同伴不动声色地撞了他一下,小太监立马道:“箱子也是一样的,上面还有划痕,跟今天我们看见的一样。”
说着,还特意指了两道划痕给花子墨看。
本来听见他们说是的,花子墨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谁知道这个小太监自作聪明,还指出划痕。
花子墨当即上前一步道:“巧了不是,这两道划痕是我刚刚才划上去的。跟去的宫人都可以给我作证。”
话落,其他宫人连声附和。
那两个小太监“扑通”地跪下,吓得三魂七魄都快没了,脸色苍白如纸,大汗淋漓而至。
顺元帝见状,阴翳地看过去,冷怒道:“既然眼睛没用了,那就挖去吧”
其中一个小太监听了,当即哀嚎道:“求皇上恕罪,这箱子里的东西大致是一样的,奴才们搬动,也不敢细看啊。”
“至于这箱子,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们抬的时候,不小心跌过一次,木板有些松动,所以也不太清楚是不是眼前这个。”
另外一个也连忙附和,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顺元帝愤懑道:“既然不清楚,那还是没有用。”
说完,挥了挥手。
很快就有侍卫上前来,那两个小太监瞬间肝胆俱裂,两个人歇斯底里地喊道:“不是这个,我们看清楚了,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白天那个还有一股怪味。”
顺元帝愤怒道:“既然知道不是这个,那为什么刚刚还想隐瞒?来人,拖出去各打一百大板!”
在宫里,一百个板子差不多是杖毙了,能挺过来的寥寥无几。
那两个小太监哀嚎不止,声音惊醒了睡着的金阳公主。
惠妃本想抱着女儿求个恩典离开的,谁知道顺元帝直接道:“把金阳交给嬷嬷带走,你留下。”
惠妃心慌不安,下意识看了一眼安王。
正是这一眼,让顺元帝怒不可遏。
“你看他干什么?”
惠妃吓了一跳,随即委屈地低下头去,不知如何辩解?
安王也在心里骂惠妃愚蠢,面上却道:“父皇不用迁怒他人,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针对我的。”
“什么礼物?什么毒蛇?什么木箱?”
“宫里的东西,你们想怎么说都行了,真想要我死,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顺元帝咆哮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那你倒是说说,你带这么多金银之物入宫,到底是想干什么?”
安王笑了笑,眼中含泪,一副心酸至极的模样道:“我早知道父皇不待见我,却不想父皇厌我至此。”
顺元帝被气得青筋暴跳,当场冲向安王就想动手。
太子看出来安王就是故意说这些话的,他的本意就是激怒父皇,从而达到他想要的目的,至于安王真正的目的,太子还没有看出来。
太子拦住了顺元帝,并道:“你既然不想进宫,那就不要来?”
安王听了,仿佛终于找到宣泄的途径一样,直接甩了血帕子,怒气冲冲地站起来道:“太子说得好听,不要来?我前些日子不过不愿意进宫,太子又是怎么说的?”
顺元帝见他越发不像话,怒不可遏地指着他道:“闭嘴,你还敢说太子的不是?”
安王眸色猛然一变,面露凶相:“父皇不用急着维护太子,我知道我是庶出,庶出是没有资格争什么?可父皇也不要太偏心了,儿臣也是姓赵,也是父皇的儿子。
顺元帝被他那凶狠的模样和声音吓得一愣,还未等顺元帝回过神来,便听见安王又继续道:“当初长姐难产,父皇叫人把王秀放出来,救了长姐一命。可轮到我的王妃生产,王秀却在庄外逍遥快活,难道父皇敢说问心无愧吗?”
“还有,惠妃生了一个女儿,父皇就为了她大肆举办宴会,我母妃抚养我长这么大,年迈了还受累降为嫔,父皇何曾真正在乎过儿子,既然不在乎,当初这么不杀了我呢?怎么又要让我活到现在?”
安王说着,又冲向那个箱子,直接掀翻,砸烂了所有的金银器具。一边砸,一边发疯道:“为什么要准备这些?父皇问我为什么要给惠妃这么多的金银珠宝吗?为什么一箱子不够,还要再送一箱?”
“因为父皇不同意啊,不同意放我母妃一条生路,不同意放我一条生路,要让我像狗一样活着,像太子的看家犬一样,不停地摇尾乞怜!”
“父皇啊父皇,你既然如此珍爱太子,又何必生下我们这些个儿子呢?我们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顺元帝都蒙圈了,一丝泪光还在闪烁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惊讶于安王的转变,像是从一个暴戾的人变成了一个委屈的孩子,尽管他控诉的都不是事实,可他眼中的绝望和悲愤都显得那样真实。
长公主看到如此癫狂的安王,以为他要动手大开杀戒了,吓得一把拉住了太子,然后推着太子往她父皇那里去。
可太子纹丝不动,长公主着急,便只好先去她父皇那里了。
安王看见,嗤笑道:“长姐干什么?”
“是怕我伤害父皇吗?”
“父皇,你也是这样想的,你也怕我会伤害你?”
安王说着,泪眼婆娑地看向顺元帝。
那一眼,双眸通红,泪光闪烁,心酸和绝望显而易见。
顺元帝迟疑了一下,只轻声说了一句:“我……”
也正是顺元帝这一瞬间的迟疑,安王的便瞬间泪如雨下。他笑着,癫狂地笑着,笑声里却充斥着痛苦绝望的悲哀。
看到如此失态的安王,太子皱了皱眉,像是明白了什么?
但此时的他看见安王,却迟迟没有说话和劝解。
仿佛,这就像是一场轮回。
但他心里又很清楚,安王不是被冤枉的。
可一个不是被冤枉的人,做出了比被冤枉还恐怖十倍的事情来,那是不是意味着,所有人都有可能是他的棋子,包括他自己。
这一刻的太子迷惑了,执掌江山,真的就这样让人在着迷吗?
“嘭”的一声巨响,拉回了太子的思绪。
安王就撞在大殿前,鲜血飞溅,生死不知。
殿外,有个传话的太监带着哭腔道:“皇上……陈嫔娘娘没了……”
太子回神,恍惚间有人在他耳边道:“殿下,长公主她……她没了……”瞬间,浓浓的血腥味袭来,他感觉自己被淹没了,痛不欲生。
当视线逐渐清明,眼前一切即皆是虚幻,太子猛然一惊,立即朝长公主看去。
他的长姐还在身侧,完好无损。只是地上的血渍还在,躺着的人……变成了安王。“王娘子,快点吧.”
“不是我,是皇上催得急。安王殿下他撞柱了,鲜血迸溅,满地都是。”
星晖院外,李德福催得大汗急落。
房间里,王秀急匆匆披上衣服,连披风都没有带。
陆云鸿想随她进宫,被王秀拦了下来。现在陆府,还有一个太孙在呢,他们夫妻若是都走了,出了什么事情谁也担待不起。
陆云鸿也明白,他给王秀穿鞋子的时候说道:“任凭他怎么狡辩,他送进宫的箱子一定有问题,你不能心软。”
王秀道:“你看我像傻子吗?”
陆云鸿笑着道:“不像。不过要早点回来,你今晚没睡好,我怕你明天犯困。”
王秀捧着他的脸亲了亲道:“知道了。”
说完,又悄声道:“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安王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
话落,她笑着离去。
陆云鸿伸手,想抓住她,鬼使神差般竟然没有抓住。
他看着她离开,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是他没有说些什么,因为他很清楚,无论如何,王秀都是他的妻子,这点谁也改变不了。
马车上,李德福擦了擦额边的汗,然后又擦了擦眼泪。
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害怕了,只说了一句:“本以为宫里又添一桩喜事呢,谁知道……”
“哎……”
王秀以为他要说安王的事情,她并不表示同情,也不想说话。
谁知道下一瞬,李德福道:“陈嫔娘娘自尽了,临死前留了遗书,是她知道了安王给惠妃送珠宝,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便想害太子殿下嫁祸给惠妃娘娘。谁知道皇上误会了安王殿下,她心里忧惧不安,便以死谢罪了。”
王秀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她看向李德福,问道:“李公公信吗?”
李德福虚弱一笑:“我信不信有什么要紧的?最主要的,让一个刚得宠的宫妃去替一个曾经抚育过皇子,陪伴过皇上二十年的嫔妃求情,的确是莫大的侮辱。”
“而派去东宫放蛇的人已经抓到,承认是陈嫔指使他们的。”
“还有……”
李德福没说完,也不想再说了
王秀道:“还有,安王殿下一心求死,危在旦夕,皇上自责愧疚了。”
李德福扯着嘴角,脸色苍白,轻叹道:“纵然是十个手指头有长短,可一个断了一节,也是钻心的痛。”
王秀何尝不知呢?
不然当初河南贪污案的时候,安王的罪行就足以被发配边疆,而不是继续留在京城。
雨花阁的偏殿里。
太子和长公主都在。
王秀来的时候,四处灯火通明,下过雨的地砖都是湿的,透着一股冷意。
内殿里只有孙院使和顺平帝在,其余太医都侯在外面。
长公主看见王秀来了,走上前来,不过看着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王秀就问道:“被吓到了?”
长公主叹了一声,不知道要怎么说。
王秀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说。
太子看着王秀,穿着单薄的衣服,连件披风也没有。
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连簪子都来不及戴,是用发带束着的。
干干净净一张脸,清清澈澈一双眸,笑起来宛如明珠一般,可却搅和进着污泥里。
从前他并不怎么想继位的,想着懒懒散散也好。
可此时他借着那么点光看向内殿,看着守在安王床边的父皇,心里竟然萌生出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他是饱读圣贤书的人,那样的想法刚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也因此呼吸急促些,没和王秀说话就独自走了。
长公主怕王秀生气,就安慰道:“太子他不是有意的。”
王秀道:“殿下何必解释,太子与我而言,同殿下一样重要。”
也就是说,她不会在意这些事情的。
没走远的太子听得清清楚楚,突然就有些羞愧起来,然后他在夜色中站了一会,还是选择了回去。
孙院使听说王秀来了,亲自出来迎。
见王秀穿得少,知道她必定是出门出忙,又叫太监加了熏笼来。
孙院使细细地说道:“先前是血止不住,后面血止住了,脉搏却很微弱。”
“现在虽然稳住了,但是……”
孙院使摇了摇头,安王伤在脑袋上,不一定能醒。
王秀想,安王这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拿命堵前程,真的能成功吗?
如果死了呢?
安王的底气究竟在哪里?
她想不明白,尤其是真正看了安王的伤势以后,确定安王是真的撞柱了。
王秀替安王把了脉,发现脉象还算平稳。但同时,安王的指甲缝里还满是血。
王秀看像孙院使,一时间也犯了狐疑。
孙院使就解释道:“在撞柱之前,安王殿下的头就破了个口,他一直用手捂着,所以也流了不少血。”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安王指缝里会有血。
但是王秀听到的消息是:安王撞柱,血水迸溅。
如果脑袋里的血水都溅出来了,那安王的伤势怕是也难以扭转乾坤了。但是如果,鲜血是提前准备好的呢?
王秀很快检查了安王的身体,发现他的手腕上果然有一道细细针孔,虽然已经泛着淡淡的青色,但还是看得出来,绝不超过两天。
连血都是准备自己的吗?
还有陈嫔的死……
王秀看着床榻上的安王,阴郁的眉眼,一股黑暗气息昭然若揭,实在是叫人难以忽视。
安王的伤是真的,但没有大家看见的那样严重,她就说安王怎么舍得死?
王秀抬起头来,正准备措辞,这时她看见顺平帝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微胖的身形佝偻着,面色蜡黄,双眸无神,看起来心力交瘁。
他见王秀把完脉了,哽咽着问:“如何?还有救吗?”
王秀迟疑着,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这位老父亲是真的担心儿子,可他的儿子却在利用他的担心。
王秀突然在想……能不能把局面扭转过来,变成对太子有利的一面。
忽然,她眼前一亮
?就在这时,顺元帝又道:“无妨,你说吧。”
王秀顿了顿,故作为难道:“安王殿下这伤……太严重了……”
顺元帝脚步踉跄,一瞬间面如死灰。
也就在这时,在床上挺尸的安王显得格外僵硬。
【作者有话说】
票票、票票、票票……喵喵要票票!!太子走进来时,见老父亲哀哀欲绝,王秀则在一旁静静地站着,并没有安慰的打算。
太子疑惑,心想莫不是安王好不了?
他便问道:“救不了吗?”
顺元帝已经伤心得不想说话了,闭上眼睛,仿佛已经提前感受到丧子之痛了。
可就在这时,耳边却又传来王秀的声音道:“也不是不能救。”
顺元帝猛地睁开眼睛,着急道:“你快说,只要这天下间有的,朕都能给……”
“如果是要这宫里没有的,朕也会派人去寻来。”
王秀平静道:“安王殿下伤的是脑子,一般的药是没有用的。更何况里面已经有了瘀血,我担心给安王殿下疏通瘀血时,他本身承受不住这个痛苦,到时候……”
说着,又在顺元帝看过来时,悄悄瞥了一眼太子,略带幽怨的口气道:“上次安王妃的事情,我听说安王对我已经有意见了。那时我已经大腹便便,要赶回来也来不及了。”
“再有这次,安王若是平安还好,若是……殿下还能保我吗?”
太子愕然,惊讶地望着她。
这样直白的话,又是在自己父皇的面前,她怎么敢说的?
就在太子震惊的同时,顺元帝却急忙保证道:“不会的,怎么会怪你呢?就是华佗再世也有治不好的病人呢,你放心,朕向你保证,无论安王最后能不能活下来,朕都绝不怪罪于你。”
王秀看了直挺挺的安王,心想:小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然后表面还是一副委屈的样子道:“那当初安王妃的事情跟我八竿子都打不着,流言又是怎么来的呢?”
顺元帝都急死了,可他看了看躺着的安王,又看了看站着的太子,真是拿王秀一点办法都没有。
于是他狠狠拍了安王的脚,表示为王秀出气道:“都是这畜生胡言乱语,他是得了失心疯了,连朕都要怪罪的。你是个好孩子,长公主和太子都拿你当自家人待,你就原谅安王一回,给他医治吧。”
王秀看着顺元帝这样急迫,她也演不下去了,就问太子道:“治吗?”
太子:“……”
顺元帝见状,连忙凑到太子的身边,好声好气地劝道:“治吧,你说治王秀肯定会尽心尽力的。”
王秀连忙点头。
太子:“……”
他终于知道这小妮子的厉害之处了,竟然让堂堂的帝王低声下气还怪罪不到她的身上。他还真的成了她趋利避害的斗篷,她也真的将他利用得淋漓尽致。
可恶的是,她做得这般光明正大的,让他竟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太子沉声道:“你有把握吗?”
王秀道:“如果是为了殿下,我愿意拼尽全力一试。”
但如果是为了安王,她会往死里整。
王秀抿了抿唇,笑意却从她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太子见了,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古灵精怪,还是受到了她愉悦的感染,他现在觉得心情好了很多,便道:“那你就尽力救治安王,别让他就这样死了。”
王秀点头道:“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顺元帝听到这句,当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头重脚轻的,有种精神气都被抽走的感觉。
然而王秀还没完,她动手之前说道:“皇上和殿下都留下吧,你们离开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害怕。这要是安王迷迷糊糊醒来,突然掐住我的脖子说不让我救了,你们说……我上哪儿说理去。”
顺元帝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看了一眼太子,见太子也是忍俊不禁的,便道:“差不多得了,也就是太子惯得你。”
王秀道:“殿下这叫护短,至于惯着我的,那是我夫君的事。”
顺元帝终于忍不住笑了,没错,这才是王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这傲娇的语气,也不是谁都能学来的。
很快,王秀打开医药箱,叫来孙院使帮忙。
她要给安王下针了,王秀下针之前说道:“若是安王殿下有幸痊愈了,还请皇上转告他,这份救命之恩的情分,就记在太子殿下的名下吧。”
顺元帝倏尔一震,心里一阵酸楚漫过,偷瞧一眼太子后,见太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太子则诧异地看着王秀,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她前面说那么多俏皮的话是做什么的?
她根本就不想救安王,她是为了他才救的。
太子目光微闪,本想转头冷静一下,却无意间看见擦眼泪的父皇。
这一刻,他突然心软了。
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非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让老父亲这般痛不欲生的?
于是他主动对老父亲做出承诺:“父皇放心,只要三弟不谋逆逼宫,叛国通敌,儿子永远也不会与他为敌,置他于死地。”
顺元帝感动得老泪纵横,连忙握住太子的手,握得紧紧的。
很快,他们又被王秀的声音给吸引过去。
原来是王秀在给孙院使传授针法,用于疏通脑内瘀血的。
王秀道:“这套叫定魂针,一针下去,他很快便会有知觉了,只不过醒不来。下第二针的时候他就会觉得很痛,等到第十七针时,就并非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了。”
“但是如果忍过两刻,等拔针以后,瘀血会顺着伤口流出,人的病情也会随之稳住,绝不会再恶化下去。”
孙院使听了,如获至宝,全神贯注,甚至于已经忘记了还有皇上和太子的存在。
很快,王秀下第二针的时候,安王的面部就抽动了一下。
孙院使惊奇道:“动了动了。”
王秀看了一眼拼命死撑的安王,忍不住在心里轻哼:她都扎错位置了,他可不得更疼吗?为了不让孙院使以后跟着她学错,她还特意将银针刺入他体内才转变的位置,那痛苦可想而知。
等顺元帝和太子凑上前来看,王秀已经在下第三针了。
她笑了笑道:“动了才好呢,动了就证明安王殿下有救了。不过这也就是安王殿下伤得太重,根本起不来身,换着是一般人,早就爬起来跑了。”
顺元帝一脸感激地朝王秀看去,心里盘算着等救治安王结束以后,赏赐点什么给她才好?
太子则像是受到暗示一般,缓缓地揭开了安王左边的被子,然后他发现安王原本平放在床上的手,已经收至袖口中,并死命地握着。
这时,孙院使又爆出惊呼声:“啊,王娘子你快看,安王殿下他哭了……”太子第一时间朝王秀看去,果然见王秀憋也憋不住地笑道。
“噗,是吗?那太好了!”
他再看一眼老父亲,发现老父亲擦着眼泪,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并开心地附和道:“呜嗯,那真是太好了!”
太子:“……”
王秀这胆子,没谁了。
他无奈摇头轻叹,心想自己若不是太子,那往后可怎么得了?
陆云鸿真的能护得住她吗?
这一刻,太子迷茫了。
另外一边,孙院使还在孜孜不倦地学习。
“为什么人都昏迷了,还有痛的感觉呢?而且还疼哭了。”
王秀回道:“我下第一针的时候,他就已经疼醒了,只不过由于身体受创,他只是恢复意识,并没有能睁开眼睛。”
“至于疼哭了,那更是身体的自然表现,不用深入研究。”
孙院使还是感觉好神奇,并遗憾地表示:“那好吧。”
顺元帝则在数着下的针数,一针,两针,三针……
然后嘴里念叨:“快了,快了,安儿,你一定要挺住啊。”
下到第七针的时候,王秀突然怀疑,自己究竟是在折磨安王呢,还是在折磨顺元帝?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瞬间,顺元帝却紧张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王秀很快就有了决定,并道:“我发现安王殿下的伤势比我预想的要好,他应该不用扎到第十七针了。”
顺元帝惊讶道:“是吗?如果没有把握的话,还是扎满吧!”
王秀:“啊……这……”
顺元帝很快就想明白了,再次肯定道:“就扎足十七针,给他巩固一下也好。”
床上,宛如干尸般的安王:“……”
他那眼泪,瞬间流得更凶了。
顺元帝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安慰道:“安儿,忍忍就好了。”
面容都已经开始扭曲的安王:“……”
“那好吧。”王秀继续下针。
刚要碰到安王,太子就拦住她道:“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说完,放开王秀,对老父亲说道:“王秀说不用了,心里是有数的。你这样强行让她下针,三弟疼得都快受不了了。”
顺元帝看了一眼躺着的三儿子,又看了看太子,最终点了点头道:“那好吧。”
王秀放下针,微微松了口气。
她果然还是不适合干这种坏坏的事情,明明是别人罪有应得,她竟然感觉到有一丝丝压力。
没过一会,她开始给安王拔针,果然见有血缓缓流出,颜色偏暗。
孙院使一边大感神奇,一边细致地帮安王擦拭着,仿佛这一刻的安王是个什么宝贝一样?
王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困意来袭。
她给安王把了脉,说道:“安王殿下的病情已经稳住了,应该很快就会醒来。如果他不醒,我会回来继续下针。”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躺着的安王。见安王眉心跳动,她便在心里冷嗤:让你装!
活该!
然后多看一眼她都嫌恶,便准备去外面寻个地方休息一会。
太子看出了她的想法,当即道:“我带你去找长姐,她还在宫里。”
王秀点了点头,最后叮嘱孙院使两句就离开了。
临走前她对顺元帝道:“皇上就放心吧,安王殿下他会没事的,您也去歇一歇吧,别熬坏了身体。”
顺元帝满怀安慰道:“朕相信你,朕一会就去休息。”
王秀颔首,很快随着太子离开了。
外面的空气可真好啊,甜甜的,就是有点冷。
王秀打了个冷战,太子便递了一件披风过来,王秀正觉得惊讶呢,便听见太子道:“长姐为你准备的,先披上吧。”
王秀听了,连忙拢了拢披风,直言长公主真好。
可披风有点长,王秀想着长公主比她高些,到是没有多想,而是心安理得地是拖着走了。
刚下过雨的地面潮湿得很,白色双层锦的披风就直接拖拽着,看得花子墨眼睛一阵狂跳。
乖乖,那可是他们太子殿下新得的,双层狐裘斗篷披风,可暖和了呢。
最重要的,是贵!!
宫人提了灯笼过来,花子墨连忙接过,引着太子和王秀往茶房去。
茶房里,灯火微微。
进门时一阵热气涌来,王秀准备将披风挂在衣架上,这时太子接过去道:“我来吧。”
王秀没多想就递给他了,然后往里走。
长公主原本是斜靠在躺椅上,见他们来了,连忙挣扎着起身。她边上是个烧水的小炉子,开水正咕咕地冒着热气。
王秀进来时,长公主就朝她伸手,把她拉过去在身边坐着。
长公主自责道:“今夜我没能去陪你,倒是劳烦太子替我招待你了。”
王秀道:“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估计这会还在哭呢,殿下已经很好了,别多想。”
太子也道:“长姐说这么见外的话干什么?更何况如何我和阿秀本来就相识得早一些。”
王秀道:“好像是的。”
长公主则嗔道:“你别阿秀阿秀的,陆云鸿听见又该吃醋了。你以后还是叫陆夫人吧,陆云鸿爱听。”
王秀道:“叫什么都没关系,太子高兴就好。”
太子道:“我知道了,陆夫人。”
王秀答应:“嗯,好的。”
太子:“……”
“噗。”长公主看到弟弟无话可说的样子,突然间忍不住笑了起来,精神也好了很多。
太子不满,暗暗瞪她,心里到底有些憋屈。
长公主视而不见,还撑着起来给王秀泡茶,并问起了安王的伤势。
当听到王秀说无大碍以后,长公主淡淡道:“没理的人,狠得下心,便成了委屈的人了。我们这些有理的人,狠不下心的,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呢。”
王秀道:“善良可不是一种罪过,殿下千万不要这样想。”
“这世上的人,往往都喜欢得寸进尺,这一次他尝到了甜头,如果还敢有第二次,那就让假的变成真的好了。”
长公主倏尔一愣,她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但终究下不去手罢了。
再怎么样,也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不到万不得已,她的手真不想染上安王的血。
太子则想到王秀刚刚在里间怎么也憋不住笑意的样子,眼波流转,狡黠乱飞。
那时的她,显得格外动人。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是不是有办法让安王永远也醒不过来?”
王秀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大脑受损,有些人虽然能活,但很难再醒过来了,这些病例是很常见的。”
太子压不住心里的冲动,继续问道:“如果我想让安王永远也醒不过来,你会有办法的吧?”
他说着,认真地看向王秀。
王秀十分坦然道:“是有办法的。”
太子听了,又道:“那我要是想让他死呢?”
长公主都听得不对劲了,连忙呵斥太子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太子置若罔闻,一个安王算什么呢?他只是想知道王秀的答案,如果他真的想要安王的命,王秀会不会帮他?
谁料王秀听了,愕然道:“那多不值得?”
太子愣住,问道:“怎么会呢?”
王秀解释道:“想要一个人死的办法有很多,殿下犯不着用这样愚蠢的法子啊。毕竟我已经答应了皇上要治好安王的,如果他中途死了,难保皇上不会生疑。”
“到时候这笔账,皇上会算在我的头上吗?我看未必吧?”
“殿下和皇上父慈子孝,多年来皆是如此,现在又何必要让皇上生疑呢?”
太子听后,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道:“那果然还是不划算!”
王秀道:“那肯定啊!”
太子看着一脸笃定的王秀,目光微闪。
他其实就是想试探她,如果他要做什么不好的事,她会不会帮他?
现在看来,这种试探多少有点无趣了。
太子叹了一声,抬步走了。
而这时,长公主从窗户那里看见外面在飘小雨,便喊道:“回来先穿上披风。”
太子殿下一边走,一边道:“不用了,那是长姐为陆夫人准备的披风,长姐忘记了?”
长公主:“……哦。”
王秀后知后觉,低下头小声地问:“不是吗?”
长公主连忙笑道:“怎么会?我只是在想,他从前不怎么忌讳这些的?大不了披回去烧掉就是了!”
沉默了一会,王秀赞赏道:“嗯,好办法!”
长公主:“……”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我来了!!卯时的时候,安王醒了。
顺元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还宽慰安王要好好养伤。
安王虚弱地道:“父皇救我做什么呢?像我这样的人,还是死了的好。”
顺元帝道:“这次的事情是父皇误会你了,等你好了,父皇一定会补偿你的。不过你可不许跟太子和凤阳生气,你出事了他们心里也不好过。”
“尤其是太子,他还请了王娘子进宫救你,这份恩情你要牢牢记在心中。”
安王躺着,双眸无神地望着帐顶,心如死灰般道:“求死之人,说什么救命之恩?”
“更何况,我哪敢说太子不好,正因为太子太好了,所以才显得我不好罢了。”
顺元帝也不知他的性格是何时变成这样的,消沉倦怠,竟然活得宛如枯藤朽木一般。
“瞎说什么?”
“往后你好好地活着,若是京城待得不顺心,那你带着景辉去封地吧。”
安王转过头,不再言语,只是看起来默默伤心。
孙院使瞧着他们父子相对无言的样子,悄悄退了出去。
他去茶房找王秀,告诉了她安王醒了。
王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那太好了,我也可以回去睡觉了。”
孙院使看了一眼长公主,欲言又止。
长公主便对王秀道:“你再去看看,要不要留个方子什么的,顺便跟我父皇辞行。我在外面等你,就不进去了。”
王秀点头,跟着孙院使出去。
外面没有宫人,提灯的是孙院使,王秀正觉得奇怪呢,就听见孙院使压低声音道:“王娘子,有件事我压在心里许久了,只敢告诉你一个人。”
王秀听他那声音十分慎重,好像知道什么了不得的内幕一般,便停下来道:“什么?”
孙院使微微低垂着头,小声道:“张太医曾经在安王府闻到止血粉掉在火里的气味,不太好。就是小世子出生那一天……”
王秀朝孙院使看过去,见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当即就道:“丧妻之痛,谁都会做出点不理智的事,忘了吧!”
孙院使松了口气,连忙道:“谁说不是呢,我只是可惜了那药,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
王秀笑了笑,没说话。
药再好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救不了虎狼之心?
她进去的时候,顺元帝还在,高兴地说道:“刚刚还跟李德福提了呢,一会你出宫的时候,让李德福带你去朕的私库里挑一件宝贝。”
王秀没客气,还问道:“只能挑一件吗?”
顺元帝心情大好,高兴道:“哈哈,两件,再多可不行了。”
王秀道:“那我要是挑花了眼,还顺手偷一件呢?”
李德福连忙道:“那奴才可什么都没看见。”
顺元帝哈哈大笑,又骂李德福道:“你要是连朕的私库都看不住,朕要你何用?”
李德福道:“皇上私库里的东西太多了,怕是皇上自己也记不住,少一两样有什么要紧的?横竖只要奴才没有贪墨,奴才就不怕。”
顺元帝骂李德福是老狐狸,还说回去翻册子等等。
然而不过说笑,谁也没有当真。
王秀走上前替安王把脉,原本闭着眼睛的安王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那目光平静无波,只是瞳孔幽深,看起来可不好招惹。
然而配上他那包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脑袋,王秀不免想到了土拨鼠,除了会亮一亮锋利的牙齿,他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她浅浅笑道:“王爷醒了?头还痛吧?”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王爷不爱惜,也该替皇上想想才是。”
“不过也就是这一次了,再有下一次,刚巧遇上我怀二胎,又挺着个大肚子不便登门的,那可怎么好?”
安王:“……”
她这是在怄气呢?还是记恨他说的那几句?
安王摸不准,王秀的性格太古怪了,当着他父皇的面前也敢阴阳怪气的。
偏偏她先占了理,就是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实在是憋屈。
他朝自己的父皇看去,却见他父皇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根本没有开口搭腔的打算。
安王:“……”
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秀也是皇家的孩子呢,毕竟连梅太傅都没有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仿佛什么尊卑之别,在她眼里的人,都是一样的。
“多谢王娘子救命之恩,之前是我糊涂了,往后再不会了。”
安王干巴巴地说道,手却不自觉地抓紧被子。
近在咫尺的王秀给他莫大的熟悉感,哪怕他很清楚,王秀之前就是恶意整他的。
但是看到她笑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没有了什么恨意,心里除了惆怅还有说不出来的酸楚。
究竟是为何呢?
这一刻,安王也糊涂了。
王秀却道:“谢就不必了,只要王爷不怨我,那就是我的福报了。”
说完,不等安王开口,便转头对顺元帝道:“还请皇上放心,王爷的伤势已经稳住了,好好休养,三天便可以下床走动。”
顺元帝连忙道:“今晚真是辛苦你了,朕让李德福送你出宫。”
王秀微微颔首,跟随李德福出去。
内室里,皇上对安王道:“那你好好歇着,孙院使会照料你的,等你的伤好了再回去。”
就在这时,安王探了探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不见儿臣母妃?”
顺元帝瞬间变了脸,神色也不自然起来。
他道:“她之前来探望你了,朕怕她留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便叫她回宫了。”
安王闻声,也没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闭上了眼睛。
顺元帝也待不下去了,抬步离去。
等室内都安静下来,安王转过头,看着寂静的明罩外,目光逐渐殷红。
母妃太傻了,他不过是碰了惠妃而已,她有什么想不开的?
安王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母子争执的画面,母妃厌恶的目光,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于是他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让母妃彻底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安王捏了捏拳,心里极度愤恨,这一切都是太子造成的。
王秀给他下针的时候,他还假惺惺地说什么他很疼,是啊,既然知道他很疼,那为什么不提前阻止呢?
说不定王秀对他下狠手就是太子授意的,假惺惺的装什么好兄长?太子才是最虚伪的人!
等着吧,他也会有折磨太子的一天的!
安王冷笑着,目光阴翳!李德福带着王秀去了皇上的私库,刚进去王秀就看花眼了。
那里满全是好东西,随便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比如翡翠制成的玉扇、金丝缠绕的夜明珠挂灯、青金石一百零八颗的佛珠,蛇与鹰的梨花木根雕摆件、二十四个玉舞人摆件、青白玉人物笔筒、杜鹃木质刻画、白玉龙牌座屏、四扇金线绣桂花的屏风、以及珊瑚水晶等玉石盆景,真是让人眼花缭乱。
王秀挑了用金线绣桂花的四扇屏风,准备拿回去给陆云媛当嫁妆的。又要了金丝缠绕的夜明珠挂灯,准备给陆云珠做嫁妆。然后她果真顺手牵了一条金黄色的琥珀吊坠,那才是她中意的。
可临走前,她瞧见还有琥珀戒指和琥珀手串,好像和她的吊坠是一套的。
但她只是看了一眼便走了,并没有动。
可等李德福锁好了库房,转过头把琥珀戒指和手串都递给了她。
王秀看着已经锁起来的库房,惊讶道:“这……可以吗?”
李德福笑着道:“这些小东西根本就不入册,皇上每次赏赐东西,我们都是一把一把抓,当摆盘用的。”
王秀:“……”
沉默了一会,王秀对李德福:“要是皇上以后下旨赏陆家什么,李公公记得抓大把一点啊!”
李德福一边忍住笑意,一边点头,笃定道:“放心,我一定会的。”
王秀开心道:“那太好了,我其实就喜欢这些小玩意,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换着戴也挺好看的。”
李德福道:“那就换着戴,下次若是有好的,我给王娘子留着。”
王秀连忙道谢,觉得李公公这个人还挺好玩的,一点也不古板。
正说着话,长公主的车驾到了,王秀当即辞别李公公。
等上了车,长公主问王秀挑了什么,王秀把自己最喜欢那两件说了,又拿出晶莹剔透的琥珀给长公主看。
长公主就道:“前面那两件还好,后面这三件,我那里多得是,怎么不见你动心的?”
然后又叹气:“你呀,就是太老实了,多拿点又怎么样?安王的命可值钱了,光是在京城,就能抵一座王府了。”
王秀道:“这已经很好了,前面那两件是皇上的谢礼,我可没客气。至于你说安王的命值钱,我却不那么认为,我感觉……他的命也不怎么值钱嘛?”
王秀说完,晃动着手里的琥珀,暗示溢于言表。
长公主明白过来,当即笑骂道:“好你个狭促鬼,原来你的心思是这个?”
皇宫里,顺元帝刚换好衣服,李德福就来回禀了。
当顺元帝得知王秀挑了那两件他印象深刻的屏风和夜明珠挂灯时,心情奇好地道:“她到是有眼光。”
李德福笑着道:“可不是吗?奴才还听王娘子嘀咕,说什么给两个小姑子攒嫁妆?还不能厚此薄彼的。”
顺元帝听后,当即哈哈哈大笑,笑过以后,赞道:“不怪这丫头人缘好,进宫来一趟,能拿点好的赏赐,想的却是自己的两位小姑子,这要是换一般的当家夫人,谁会舍得啊?就算舍得,也是给自己的女儿攒!”
李德福连忙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最后王娘子还给自己选一个琥珀吊坠,奴才就做主,把那琥珀戒指和手串也给她了。”
顺元帝挥了挥手道:“那些不值当什么,她想要就都给她,不用回禀朕了。”
事情就这样过了明路,李德福也没有再继续多话。
很快,雨花阁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安王昏过去了。
顺元帝紧张道:“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过去呢?”
前来回禀的小太监道:“孙院使一夜未归,太医院的人找来,不小心把陈嫔娘娘的死说了……”
顺元帝当场愣住,话都没有说。
李德福连忙驱赶了那个小太监,上前小声地问道:“您看还要召回王娘子吗?”
顺元帝回神,摇了摇头,长叹道:“他这是心病,医者怎么治?”
“罢了,叫人备轿,送他回王府。”
“另外,你去挑几样像样的礼物送去,就当是……朕的一番心意吧。但愿他看见景辉,能够慢慢好起来。”
李德福弯腰,垂首的目光闪了闪,心想安王怕是巴不得早点回王府呢?面上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很快就去办了。
未时,安王被送回安王府。
申时,宫里来的宫人全部都回宫复命去了。
时通悄悄走进玉琼院,对着昏迷的安王道:“王爷,他们全都走了。”
安王缓缓地睁开眼,随即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时通连忙搀扶着,紧张地问:“王爷感觉如何,还撑得住吗?”
安王冷笑道:“这点小伤算什么?宫里对我母妃的事情是怎么说的?”
时通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秘而不宣,估计等过些时日,便会对外宣布,因病去世。”
安王捏了捏拳,心里愤恨不已。
那到时候他母妃连葬入皇陵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时通也看出了安王的伤心和愤怒,当即转移话题道:“高义传话,说东宫里的新调去的小太监清风,身中巫蛊邪术,请王爷调查清楚,惠妃娘娘要用此人。”
安王眼眸微动,当即道:“东宫的人,还是个新人?你去查,护送那批太监入宫的官员是徐元德的侄子徐高,他正要被问罪呢,刚刚好。”
时通会意,很快就点了点头道:“奴才明白。”
不一会,下人们抬着宫里赏赐的宝物来回话。
问道:“时总管,这些东西太贵重了,奴才们不知道放在哪儿?”
时通走出去看,见一个玉石盆景还不错,便道:“这个抬进来,摆在多宝阁上,其余的锁进库房就是了。”
下人们很快就动了起来。
突然,房间里传来下人们的惊呼声。
时通连忙跑进去看,却见安王跌下床来,半个身体都撑在地上,正惊恐地朝多宝阁看去。
时通当即顺着安王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他刚刚叫人摆上的玉石盆景,连忙道:“王爷,那是皇上刚赐下来的,是有什么不妥吗?如果不妥,奴才这就叫人抬出去砸了。”
时通起身的一瞬间,安王死死地扣住他,不许他动。
时通也不敢动了,连忙将他扶到床上去,并遣散了忙碌的其余下人。
安王死死地捏住时通的手,捏得时通面色发青,正强忍着疼痛,不敢言语。
安王满头大汗,梦中的场景再次重现,他几乎感觉自己是再世为人了。
怎么会这么巧,这个玉石盆景和他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翠绿的叶子,紫玉雕刻的葡萄,还有那深色的玉石树根,就连盆栽里的碎石也都是一颗颗打磨过的各色宝石,还有金子锻造的盆……就是这个盆栽不会错的。
也是在这个多宝阁上,王秀就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和他正说着话。
他们打情骂俏的,早就有了纠葛。
甚至于,他突然想到了这个玉石盆景的名字,它叫“金玉满堂”。
安王只觉得眼前的画面不停地闪,脑袋里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他再也忍受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次,他是真昏了,连时通都叫不醒。安王昏迷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境里,他带着时通去郊外游玩,谁料遇见一场倾盆大雨。就在他和时通狼狈地躲在山崖下,这时林间里走来一位姑娘,递给了他们一把雨伞。
那位姑娘就是王秀,她站在雨中,将撑着的雨伞递了过去。他也因此看清楚了她的样貌,很美丽的女子,丰姿妍丽,明艳动人。
就在他愣神时,时通已经将雨伞接了过去。
他看着站在雨中的王秀,连忙问道:“那你呢?”
王秀指了指不远处道:“我就住在那边,很快就到家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
可看到她就这样走了,他私心里很不甘心,总觉得不应该就这样结束了。于是他叫住了她,说道:“等等。”
王秀回头,淡淡道:“怎么?”
他一把夺过雨伞,冲进雨中,递了出去。
那或许是他一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了,哪怕是在梦里,那激动颤抖的心情,他依旧记忆如新。
“你这样走回去也会淋湿的,还是把雨伞带上吧。”
王秀接过伞的一瞬间,莞尔一笑。
那一笑,在雨中仿若曼陀花开,他就那样被迷住了,并且一发不可自拔。
随后王秀邀请他们去了山庄避雨,并叫下人给他们煮了姜茶。
他谎称自己姓陈,叫陈安。
王秀则说自己姓杨,叫杨思。
他还清楚地记得,雨后天晴,阳光洒落在院子里。
她穿着素色的青衣,随意地挽着发,连珠钗都没有戴。只是坠子莲米大小的珍珠耳环,手腕上也带有珍珠手串。
下人给她铺了案桌,她在庭院里作画,目光平静如水,神情恬淡如月。仿佛挥毫间,不过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消遣而已。
而他远远看着,屋檐下的红灯笼,从盆景中垂挂的绿萝,还有她身后那些缠绕的葡萄架,仿佛都成了陪衬。她在他的眼中美得那样漫不经心,却又鲜活得那样明艳动人。
于是在离开那个山庄后,他迟迟没有回京,反而是在附近买了个小院住了下来。
时通见他魂不守舍地,还偷偷给他带回了两位女子,但他十分厌恶,还为此打骂了时通。
直到三日后,时通把她带来了。
用迷药迷晕了,拿毯子裹来的,就放在他的床上。
他发现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找时通算账,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他还是按捺下来。
可才刚解开她身上的绳子,便见她翻身坐起来,目光凌厉地望着他。
那样的眼神,犀利如刀,紧抿的唇瓣昭示着她的愤怒,他尝试着解释,谁料她道:“纵然不是你想绑的,可你的下属如此行事还不先回禀你,那就证明他做了多次,并且你都接受了。”
她说完,嫌恶地推开他。
他先是受到震动,可随即又羞愧难当。在自己喜欢的女子面前,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不堪的那一面,甚至于恨不得全部抹去。
于是他连忙道:“没有的事,我真的从来没有强迫任何姑娘,我发誓!”
她却冷笑道:“是吗?那你现在就让我走,如何?”
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怒火,里面掺杂着深深的厌恶。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她走,如果放了,他这辈子都说不清了。
于是他坦诚了自己的身份,并道:“只要我想,她们都会投怀送抱,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可王秀只是平淡地望着他,嗤笑道:“那又如何?与我何干?我只知道你的人太恶心了,包括你也是!”
随后她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人押着时通进来。
当着他的面,她用砚台把时通砸得半死,并吩咐护卫扭送官府。
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时通先前抓的是附近的农家姑娘,而她则是为了引出幕后凶手,才装着被擒来的。
而实际上,她早就安排人,只等着一声令下,连他也要抓去见官。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他会是安王。
他们就这样不欢而散,而等他去大牢里赎时通时,才知道原来她竟然是王少傅的女儿,那个在大牢里被王家无论如何也要救出来的王家女。
她嫁过人了,而且还在夫家落难时抛弃了夫家。
像这样的女人,怎么值得他惦记?
他努力说服自己嗤之以鼻,却还是忍不住暗中关注她的消息。
知道了她命贴身小厮千里给陆云鸿送银票,知道了她一直在暗中调查黄河决堤的案子,知道了还有一个书生时常去找她,但她都避而不见……
最后他忍不住笼络了那个书生,然后又因为嫉妒,将那个书生变成了随意掌控的玩物。
皇宫里,太子越发暴戾了,动不动就大发雷霆。
太子妃仗着自己有儿子,压根不管太子的事,刚巧这时,他父皇带回了一个女人。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而王秀却在这时出京了,去了无锡。
他不管不顾地追去,却也是第一次见识到王秀的狠心。她可以跟着陆云鸿走上两条街,却不愿意陪他吃上一顿饭。
她可以煽动百姓给周旭写联名书,推荐陆云鸿当书院的山长,却不愿意看一眼他写的书信。
他终于忍不住嘲讽她,既然这么舍不得,那当初为什么又要离开呢?
王秀笑了,说道:“出来就意味着是离弃吗?”
然后他看着她哭着走入雨中,心疼得久久难以释怀?
从那以后,他不愿再过问她的那段往事,并且以黄河决堤案有了进展将她骗回了京城。
回京后,他知道惠嫔想在朝中找大臣合作,他便主动上钩了。并且套到一个十分震惊的消息,那就是太子幼年受创,所以导致疯癫之症时常发作,而原因竟然是怕蛇。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子为什么会怕蛇,他也彻底找到了对付太子的办法。
如果说,后来他明白了陆守常的死是陆云鸿和王秀再也跨不过去的坎。
那么从他算计王家的那一刻起,他和王秀也决计再没有可能。只可惜那个时候他想的只是囚禁她,斩断她的臂膀,让她只能依靠他。
却忘记了,她是那么独立自主的人,她从未想过要依靠任何人。当他利用太子的死算计王家,让父皇怒而发落王家时,她其实已经察觉到了。
所以才会在他去庄上接她的时候,显得那样平静,什么都没说就跟着他走了。
在梦里,安王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看啊,曾经的他多么傻,只要她愿意骗,他就愿意相信。
所以后来事败,被斩杀在宫里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好意外的了。
只是可惜,当他意识陷入黑暗,感觉自己坠入无底深渊的时候……她就不该来的。
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呢?
只是当他拖拽着,拼命想要拉她陪葬的时候,却只感觉手上一轻,他紧紧拽着的人只剩下一双手了……
“王秀!”他怒吼地咆哮着,不甘心地望着她逐渐远去的面孔。
她也望着他,嘴角轻抿着,讥诮的神情冷漠而憎恶。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啊!
黑暗中,一双大手牢牢地扣住她的腰身,那人整张面孔都陷入阴影当中,他看不清楚,只是知有人要带走她了。
安王不停地挣扎,声嘶力竭地怒吼着,直到猛然惊醒。
彼时,他呼吸急促,眼中满是愤懑和痛苦,她怎么就敢这样丢下他就走了?
王秀?
你怎么敢?
安王紧握着拳,泪水从眼中倾泻而出,他愤恨地想着,痛苦而心情难以缓解,甚至于因为想不到那个带走她的男人是谁,从而愤懑地想要斩杀一切和她有关的男人!王秀回到陆府,没想到会见到柳青竹。
她高兴道:“什么时候来的?得用了晚饭才能走。”
柳青竹腼腆道:“一大早起来就被我师父叫来了,说是来看小青龙的。”
王秀道:“是那条毒蛇吧?看了吗?”
柳青竹点了点头道:“看了,不过……”
柳青竹欲言又止,好像还有点害怕。
王秀道:“怎么了?”
柳青竹刚要说话,便见叶知秋追着一条蛇跑出来,那条蛇正是白尾蛇。
王秀张了张嘴,惊讶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却见那白尾蛇突然朝着她爬过来,吓得她一把将柳青竹拽到身后去,都准备用药箱狠狠地砸过去了。
好在叶知秋连忙拦着,并道:“王娘子你别怕啊,明心说了,这蛇有灵性,它不会伤人的。”
王秀道:“明心是谁?他说不会就不会吗?谁可以保证?”
“我不管是谁说的,快把它抓回去关着,这府里还有孩子呢,可马虎不得。”
叶知秋把白尾蛇抓起来,尴尬地笑着,小声地辩解道:“明心是我认识的一位道友,他很厉害的,测字算卦,摸骨算命,灵得很,一般人都请不动他。”
王秀:“……”
她以前没觉得叶知秋是神棍,但现在她感觉,叶知秋就是。
“这白尾蛇的毒我已经取了,叶道长既然喜欢,那就带走吧。”
叶知秋眼眸一亮,连忙道:“果真?”
王秀道:“当然啊,我说话算话。”
然而下一瞬,有人出言阻止:“不可。”
王秀闻声,抬头看去。
来人穿着僧袍,挂着佛珠,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眸朗然,面容俊秀,眼眸无悲无喜,神色清淡如风。
而他的身边,跟着一起走出来的陆云鸿。
陆云鸿见王秀回来了,十分高兴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该去宫门口讨媳妇了。”
王秀笑着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而且还得了两件宝物,以后给咱们家云媛和云珠做嫁妆。”
陆云鸿道:“什么好东西不自己留着,成天想着她们干什么?”
王秀娇嗔地瞪着他,没好气道:“还自己的妹妹呢,竟然说这种话?”
陆云鸿也只是说笑罢了,转头与她介绍起了明心。
“这位师父是叶道长的朋友,挺厉害的。”毕竟一来就把白尾蛇给拎出来放在手上把玩,一般人倒也没有这个胆识。
而且,被他抚摸过的白尾蛇,好像还真的有几分灵性。
此时陆云鸿不好明说,只是示意王秀给明心打声招呼。
王秀还对明心放出白尾蛇的事情耿耿于怀,敷衍地叫了一声:“明心师父。”
下一瞬,明心双手合十,说道:“你应该要叫我师兄。”
王秀:“……”
她奇怪地看了一眼明心,问道:“不是应该叫师父?”
明心:“是师兄。”
王秀:“和尚?”
明心:“……”
陆云鸿见状不对,连忙打着圆场道:“就叫师兄吧,估计是明心师兄想跟你同辈论交?”
王秀一头雾水,心想:叫师父就不能平辈论交了,此师父又非彼师父!
事多!
陆云鸿:“……”
明心:“……”
“师兄,你好啊,我是王秀。”
王秀抿了抿唇,笑得十分得体。
明心微微颔首,随即说道:“白尾蛇在等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留在陆家,如果你害怕,可以继续把它关起来。”
白尾蛇从叶知秋怀里探了个头,很快蔫蔫地趴下,显得十分伤心的样子。
王秀:“……”
这一定是错觉,错觉!
下一瞬,白尾蛇又抬起头来,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动作,丝毫不差。
王秀:“……”
你大爷的!!
再灵异直接剁了你!
白尾蛇:“……”
陆云鸿:“……”
明心:“……”
很快,陆云鸿陪王秀回去了,让明心和叶知秋自便。
最后白尾蛇还是被关起来了,叶知秋很忧郁了。
这么有灵性的蛇,为什么啊?
明心给他解释:“因为她现在不仅仅是一位医者,她还是一位母亲。”
一旦女人有了孩子,任何意外都不想见到,自然也就狠心了些。
再说了,白尾蛇本身是一条毒蛇。
叶知秋是能理解的,可他依旧觉得痛心。
他幽怨地看了一眼明心,觉得他们是可以带走白尾蛇的,因为王秀都同意了。
明心看出了叶知秋的想法,淡淡道:“你不是它的主人,它走了也会回来的。”
叶知秋:“……”
好吧,他认命了。
他就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机遇,养这样一条灵宠呢?
“那我们回去吧?”
明心喝着茶,淡淡道:“再等等。”
叶知秋问道:“等什么?”
明心道:“等人。”
叶知秋果断闭上嘴,他见识过明心的厉害,知道等会肯定有人会过来。
果不其然,半刻钟后,陆云鸿来了。
明心抬头,看了一眼他微微褶皱的长袍,问道:“她睡下了吧?”
陆云鸿心里一惊,面上去道:“睡下了。”
明心颔首,看了一眼叶知秋。
叶知秋虽然好奇,但还是识趣地走了,并帮他们把房门关起来。
陆云鸿坐到明心的旁边,没有说话。
明心就道:“你还沉得住气,不错。”
陆云鸿微微一笑,喝了口茶。
这时,明心突然道:“安王找回了前世的记忆。”
“嘭”的一声,陆云鸿的茶杯滚落,碎得一地都是。
可他顾不得,只是震惊地望着明心,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明心却微微地笑道:“有个人曾经说过,若有来生,要叫我一声师兄的,我来还她一份人情。”
“陆状元,你前世的记忆,真的都想起来了吗?”
陆云鸿目光倏尔一紧,不悦地问:“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心道:“你先别慌,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
“从前有位首辅,历经三朝,一生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教出两代赫赫有名的帝王,死时百官哀恸,九卿抬棺,新帝扶灵。”
“然而他有一遗物,缝在贴身里衣之中,你猜是什么?”
陆云鸿握住椅子的手紧了紧,问道:“是什么?”
明心道:“是两千两早已不能兑换的银票,因为他没有子嗣,学生也不知道银票所来,只知道老师叮嘱过,要穿着那件衣服下葬,否则死不瞑目。而那件旧衣,料子很好,针线却很差,甚至于因为他年迈枯瘦,已经极不合体了。”
陆云鸿勾了勾嘴角,笑道:“这故事倒是离奇。”
明心道:“不过执念罢了。”
陆云鸿抿了抿唇,突然觉得喉咙干燥。
他不想听什么首辅的故事,他想知道安王的。
可他才刚张开口,便听见明心道:“你能留得住她,不必慌张。”
“我来是想告诉你,既然两心相悦,就不要被过去所蒙蔽。”
“有时候你看见的,未必就是真的。你的恨意从哪里来?你又是从什么时候不恨了呢?”
陆云鸿望着明心,面上麻木,心里宛如翻江倒海,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明心则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后便离开了。安王府。
玉琼院里只点了一盏灯,安王将昏黄的光都挡在背后。
他坐在罗汉床上,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孔。
时通只能从发丝的空隙中窥见他的神情,阴郁的眉眼下冷漠疏离,全身像是冻结了冰霜,仿佛近他三尺之内必死无疑。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时通撑到极限,昏昏地垂着头。
“咯吱”一声,房门开了。
迎面的冷风吹来,时通打了个寒战,一下子站起来道:“王爷?”
安王站在门口,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照着他的脸雪白如纸,像是刚刚大病初愈的人,又像是回光返照的将死之人,吓得时通连忙上前去。
安王额头上的血色已经凝固,纱布也不知所踪,鼓起来的伤口里似乎还包了血沫渣子。时通咽了咽口水,紧张道:“王爷,要不咱们还是请一位太医来看看吧。”
一阵风吹来,安王的头发更乱了,却挡住了那个伤口。他看着远方,双眸渐渐失神,嘴里喃喃地道:“她也找回那段记忆了吧?不然怎么会一直避着我?”
“她以为她可以双宿双飞了吗?”
“呵呵,做梦呢!”
时通听得云里雾里的,心里咯噔一声,不安地问道:“王爷,您在说什么呢?”
安王转头,看着时通笑道:“时通啊,我回来了。”
时通看他那笑容,唇红齿白的,面上却阴森极了。他只觉得心里瘆得慌,连回话都不会了。
安王却不管他,继续道:“陆云鸿,是你吧?”
“那个将王秀从我身边带走的人,是你吧!”
“一定是你,我知道的!”
他说完,拂袖离去,匆忙得像是追赶着什么?
时通追出去时,只见安王一跃上马,驰骋而去。
他惊慌失措地道:“完了,完了……”
门房里的人弄不清楚,急急上来问,要不要派人跟上王爷。
时通咆哮道:“还用问吗?王爷都疯了!”
门房里的人:“……”?!
……
安王疯了,据说醒来就打马出京,谁都拦不住。
再加上,陈嫔的死到底走露了风声,大家虽然表面上没有议论,但私底下都在说,陈嫔是被逼着自尽的,安王也因此大受打击。
京城的风向陆云鸿都不在意,但明心的话却让他夜不能寐。他也连夜让人盯着安王府,没过多久,果然传来了消息。
因为找的人是计云蔚安排的,所以得到消息后,计云蔚就赶去了陆家。
他难以置信地对陆云鸿道:“安王出京,去的竟然是你和嫂子上次住的庄上。”
“他冲进去,不知翻找什么?然后又出来在那附近游荡,等安王府的人找到他才回来的。现在大家都说他疯了,但我觉得安王不会疯的,只是这其中古怪得很。”
陆云鸿的手紧握成拳,目光冷冷地道:“他当然没有疯。”
计云蔚见陆云鸿知道,当即便问道:“那他是怎么了?总不会是因为安王妃的死记恨上嫂嫂了吧?”
陆云鸿摇头,背过身去。
他看着昏暗的夜色,远处的灯光像极他心中最后那抹余温,那是他血脉中最炙热的存在,谁也别想夺去。
再次回头,他恢复了冷静,目光也犀利了许多。
他对计云蔚道:“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梦吗?那其实也不算梦,你就当我们都重新活了一遍吧。”
“而现在,安王也找回了曾经那份记忆。”
计云蔚瞠目结舌,恍惚都没听明白,却知道了事情的重要性。
他道:“什么意思?”
陆云鸿道:“意思就是……安王他知道自己将来谋逆会失败,可能会有别的打算,我们要小心了。”
计云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珠子快速地转动着,随后惊讶地问:“安王他怎么会知道呢?他为什么也会有这样的奇遇?为什么我没有啊?”
陆云鸿冷嗤:“谁知道呢?兴许是他上辈子作孽太多了。”
计云蔚闻言,往后退了退,小声地问:“那你?”
陆云鸿愣住,随即又笑了笑,无比落寞道:“兴许也我也做了不少孽呢?”
计云蔚深知说错话了,连忙道:“呸呸呸,别瞎说。一定是你救民于水火,成就了大功德,所以才有这样的奇遇。”
“对了,那现在安王应该不会造反了吧?我们还要防着他吗?”
陆云鸿道:“狗改不了吃屎,造反他肯定还是会的,就是方式肯定不一样了。”
“我们还是要盯着他,不能放松警惕。”
计云蔚点头,认真道:“放心,这件事你不要出面,我会找人去办的。”
陆云鸿点了点头,他现在也不宜再暴露自己。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话,后来夜深了,陆云鸿送计云蔚出来。
夜色下灯火阑珊,远处提着灯笼的小厮正从廊下走过来,微微的灯火照亮着夜行的路,再加上有人说话的声音,哪怕是相隔一个园子的听雨阁,也能感受到陆府的热闹。
计云蔚跟陆云鸿告辞,正准备离开。
陆云鸿叫住他道:“云蔚。”
计云蔚回头,虽然不明所以,但心里还是一悸。
因为陆云鸿很少这样叫他,仿佛要叮嘱什么一样?
果不其然,陆云鸿深深地望着他道:“这人间,一点也不一样了!”
计云蔚愣住,随即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他知道陆云鸿想告诉他,眼前的人间和他之前看见的一点也不一样了。但他是陆云鸿,陆云鸿不会让人夺走现在拥有的一切,别说那个人是安王,就是皇上也不行。
计云蔚在长廊的拐角那里遇见王秀,她笑着道:“这么晚就别回去了,在府里休息吧。”
计云蔚打趣道:“我倒是想啊,就怕云鸿捶我呢。”
王秀道:“有我在,他不敢。”
计云蔚笑着点头,无比赞同。但他还是走了,在京城,计家的别苑很多,出了陆家的府门,拐过弯就是。
“话虽如此,嫂嫂是来接云鸿的吧,那我还是不打搅你们了。”
计云蔚说完,很快便走了。
王秀见陆云鸿从夜色中走来,一个人,身边连个提灯的小厮都没有。
她走上前去,问道:“黑灯瞎火的,你想什么呢?”
陆云鸿道:“想你啊,想你会不会来接我?”
王秀娇嗔地望着他,把手里的灯笼递过去,并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陆云鸿道:“听说是安王疯了,跑到我们之前住的庄上去,房前屋后地跑。幸亏他没脱衣服,不然咱们又要受累了。”
王秀愕然:“啊?”
陆云鸿微微点了点头,肯定道:“是真的。”
“怎么会呢?”王秀想不明白。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穿越以后,跟安王并没有什么牵扯。
而且经过这几次见面,她可以确定,安王和原身之前并不认识。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拥着她道:“别想了,我也不明白。”
往事如过眼云烟,他决意放下了。不管眼前的人是谁,他都很清楚,自己是爱她的。前世挣扎了那么久,到老一场空,他已经深深地明白,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回到星晖院,王秀正在梳妆镜前卸妆。
就在这时,陆云鸿从她身后走了过来,并将她的发簪取下。
他梳着她的长发,一缕缕青丝从他手中滑落,他从满足到失落,一遍遍地感受着。
就在这时,王秀拿起一旁的剪刀,直接剪了一缕青丝给他。
并道:“你要是喜欢呢,以后天天贴身带着,就不要折腾我其他的头发了。”
陆云鸿听后,哭笑不得,却还是拿出了一个香囊,把里面的香包取出来,然后把那缕青丝放进去。
然后他一直等,一直等。等王秀睡着以后,自己又偷偷爬起来,剪了自己一缕墨发,悄悄地放进去。
做完这一切以后,他躺回去,握着王秀的手,在心里默默地念: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正当他心满意足准备入睡时,王秀却扣紧了他的手,并一个翻身压在他的身上。
她困意浓倦,将额头靠在他的肩上,亲昵地蹭着他的脖子问道:“怎么突然神经兮兮的?”
陆云鸿咽了咽口水,紧张道:“没有啊?”
王秀一声轻哼,也不理他。只伏在他的胸口睡觉,并细细地嘀咕道:“你要是有空,那不如给我捏捏肩呢?”
省得一天疑神疑鬼的,像个神经病一样!
王秀咂动着嘴巴,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陆云鸿翻了个身,果真仔细地替她捏了起来。
不过捏到她脖子那里的时候,他下意识问道:“你将来不会变心吧?”
王秀:“……”
你好歹换个地方捏再问啊,你掐住我脖子的,你想听见什么回答??
王秀心里一阵无语,面上却道:“不会。”
陆云鸿:“……”
他换了一个地方,去捏她的肩,又问道:“真的不会?别人给你金山银山,扶你坐后位,三千后宫只宠你一人你也不会?”
王秀:“谁那么闲啊?”
她要自己当皇帝,还搞什么专宠,三宫六院轮流宠不香吗?
陆云鸿:“……”
好吧,这还不如不问呢?
她这脑回路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不能用常理来论之。
陆云鸿不捏了,躺下踏实睡觉。
王秀翻了个身,又往他怀里扑来,并道:“小美人,让你伺候一会就不爽了,你这样个样子,将来让我怎么独宠你啊?”
陆云鸿一个翻身,紧紧地抱着王秀问道:“你打算将来只独宠我一个人?”
王秀望着激动的陆云鸿,笑了笑道:“我现在也只独宠你一个啊,只有你,没有别人。”
陆云鸿的心一下子被击中了,这不是他听过最美的情话,却是他听过最有感触的情话。
只有他,没有别人。
与此同时,王秀捧着他的脸颊,揉搓着他脸上的肌肤,随后又献上一吻。
“睡觉吧,别胡思乱想了。”
陆云鸿拥着她,心满意足,却又微微扬起了唇,有点被宠坏的小傲娇道:“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王秀道:“你怕安王造反嘛,我知道的。”
陆云鸿揶揄道:“那你很能干啊,这都能猜到。”
王秀轻哼。心想,安王妃和陈嫔都死了,要说安王没有问题,她打死也不信。
陆云鸿听见的她的心声,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好像一下子又降低了媳妇被抢的风险。
另外就是,王秀提到了安王妃的死。
陆云鸿的眼眸微微一动,便已经想到了一个对付安王的法子。
对于前世他活过的那么多岁月来说,眼前的日子还长,他还有很多机会去谋划,一切都还来得及。
于是他轻轻拍着王秀的肩膀,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小声哄道:“睡吧,我不想了。”
……
宫里,余得水很快就回去伺候了。
太子看见他的时候,还惊讶了一下。
余得水就笑着说:“王娘子配的二十七味解毒丸太厉害了,太医们都还在研究呢,奴才想着没事就先回来了。”
说完,把清风推上前来,又继续说道:“那天就是清风提醒奴才,说林子里有毒蛇的。他还和孙院使打了赌,赌奴才三日后才会醒来,结果没想清风当天晚上就输了。”
太子看向清风,问道:“你是从云南还是贵州来的?”
清风道:“贵州。”
太子又问道:“贵州什么地方?”
清风小声地回答:“镇远。”
太子道:“滇楚锁钥,黔东门户。那是个好地方。”
末了又问:“会烧茶吗?”
清风点了点头:“会。”
太子没说话,倒是余得水带着清风去了茶水房,叮嘱他太子喜欢喝什么茶,又要用什么水,怎么泡等等?
两个人正在小茶馆里说话呢,突然,太孙进来了。
一进来就从后面抱着余得水,清风不知道太孙的身份,诧异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余得水看了看身上的小手就知道了,他对清风道:“是太孙,快请安。”
清风连忙跪地请安,战战兢兢的。
清风看了他一眼,随即问余得水道:“他是你新收的徒弟吗?”
余得水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他是新进宫的小太监,刚被分配到咱们东宫来。”
太孙看了一眼清风,转头对余得水道:“我听他们说,大太监都会收小太监做徒弟,为了以后老了能有一个依靠。”
余得水笑着道:“是有的,不过我没有收徒的打算。”
他老了……等他老了,他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那个时候,想必陆府也不缺人伺候了。
余得水有些惆怅,这辈子,他和王娘子怕是没有什么主仆缘分了。
就在这时,太孙道:“那你就别收徒了,等你老了,我让你依靠。”
余得水忍不住笑,又将太孙搂在怀里道:“那太好了,奴才可等着。”
太孙也笑了,开心道:“那你可一定要等着。”
说完,又摸了摸余得水的脸,小声道:“也不老嘛?”
这下连清风都笑了。
然而就这几句话的功夫,突然外面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余得水叫清风看着太孙,自己则出去看看。
一出去,便见太子急匆匆地往外走,花子墨则连着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别跟着。
余得水心里一急,便找了太子寝殿的内侍来问,很快便知道了,是边关的曹策将军,他回京了。
余得水愣住,想了一会才想明白,这个曹策就是失踪了永安侯之子,前驸马曹旭同父异母的亲大哥。
因为曹家兵败,所以眼下在肃州掌权的人换成了王娘子的大哥王林。
余得水心情顿时忐忑起来,这位曹将军突然回京,千里跋涉,一路关卡重重,可连现任主将王林都不知道,且不说是用意如何?单是这份毅力和心性,怕也是一位不好招惹的主。
但愿,他是一位明事理的,可万千别跟王家生隙啊!曹策回京了,还带回了鞑靼大国师特木尔。
中午,陆云鸿上完朝回来,跟王秀描述他看见的那个场景。
“大殿里都是血淋淋的,还有一股恶臭。上前去看的大臣都以为特木尔死了,可走近了才发现,特木尔两条腿都快被拖没了,人却还有气,还是清醒的。”
“曹策策马,将他一路拖行,他那两条腿就是这样硬生生被土石磨掉的。”
王秀可以想象那个场景,可一想到永安侯被鞑靼给杀了,她就能理解曹策了。
于是她道:“如果不是留特木尔一条命证明曹策没有通敌,或许特木尔会死得更惨也说不一定?”
“这件事轮不到你开口,你在朝中就当哑巴好了。”
陆云鸿笑着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当政客的潜力呢?”
王秀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别跟我贫了,吕嬷嬷过来,说长公主昨夜发烧,一夜没有睡好。我想是安王撞柱的时候,流血把她吓到了,我过去看看。”
陆云鸿道:“我陪你过去。”
王秀摇头,给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叮嘱道:“不用,吕嬷嬷派了长公主的车驾过来,不会有人招惹我的。”
“倒是你,曹策将军的事情提醒他们一声,比如亲眷和你那几个学生,别犯糊涂撞上了。”
陆云鸿知晓利害,当即点了点头,目送王秀离开。
很快,宋沐廷、黄少瑜、计云蔚找上门了,就是为了曹策的事情。
他们担心王林是陆云鸿的大舅子,陆云鸿在朝中不好说话,特意过来问一问,不要不要帮忙?
陆云鸿请他们去书房说话,却在书房的门口看见了等候在那里的裴善,而裴善的身边,正站着从无锡过来的那帮学子。
黄少瑜见了,立马打趣道:“哎呦,陆大人的帮手可太多了,我们都是来凑数的。”
裴善腼腆地笑,小声地解释道:“不是的,我们就是来跟我师父请安的。既然诸位大人都在,那我们就先去煮茶了。”
说完,把谢澄、陈安邦、董正等都叫去了茶房。
等他们走了以后,黄少瑜又对陆云鸿道:“从前不知世家之谊,师生之情,现在倒是知道了些。”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宋沐廷和计云蔚。
三人刚刚坐下,茶都还没有喝上一杯呢,便见钱良才匆匆赶来道:“定国公和五舅爷过来了,在前厅呢?”
陆云鸿道:“你们先坐,我去迎一迎。”
黄少瑜对宋沐廷和计云蔚道:“我们担心他?呵呵,真是笑话!”
宋沐廷道:“王家在京城还是有不少人脉的,主要是嫂夫人人缘也好,当初救了定国公的儿子,这份恩情他们家一直记着的。”
计云蔚道:“可不是吗?且不说曹策想要如何?单单这件事就跟陆家扯不上关系,不过是怕云鸿夹在中间难做人,因此过问一声,能帮就帮,不能帮大家也不会多管闲事。”
黄少瑜道:“我是若是曹策,大家最好别多管闲事,否则的话,一时不能如何,心里定是记恨的。”
宋沐廷看了一眼计云蔚,觉得黄少瑜说得对,他也是这样想的。
计云蔚则道:“我不管,我也不想去追究,云鸿叫我如何我就如何?”
黄少瑜:“……”
宋沐廷:“……”
……
长公主府。
王秀到了大门口,换了软轿进去的。
到了长公主住的地方,便见赵安年在床边走来走去的,小家伙已经走得很稳了,就是偶尔会揪住他娘的头发扯,惹得他娘忍不住埋怨几句。
王秀见状,就笑着道:“又不舍得叫人抱下去,那就受着吧。”
长公主听了,这才负气地拉过儿子亲了一口,叫吕嬷嬷抱下去玩。
王秀坐到床边去给她把脉,随后说道:“我猜也猜着了,被吓的。亏你撑到现在,没在宫里就烧起来,不然这回脸可丢大了。”
长公主道:“下回叫他再死一次试试,我铁定不怕了。”
王秀“噗嗤”地笑,当即给她施针。
没过一会,吕嬷嬷就来了,不过神情有些古怪,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外面。
长公主看了一眼,垂下头,问着王秀道:“我听说曹策回京了,还带回来半死不活的鞑靼人?”
王秀点头:“我出门的时候听陆云鸿说的,曹策将军可真是厉害。”
长公主诧异地望着王秀,问道:“你不担心?”
王秀奇怪道:“为我什么要担心?”
长公主提醒道:“你大哥现在占的位置,原本是他的。”
王秀笑着道:“曹策在边关多少年啊?会不知道他失踪以后定会有主将代替他御敌吗?就算不是我大哥,也会是别人。”
“如果因为这件事就要记恨我大哥,那他就没有了家国情怀,这样的人也不配再上战场了。”
“更何况,我大哥是在他失踪的消息传入京中才被皇上委以重任的,换句话来说,不是我大哥将他们父子置于险境,是他们父子先入了险境,永安侯惨死,曹策决心要为他父亲报仇,才拱手让出的主将位置。对于这一件事,他若是要怪,也该怪他自己。”
“但我觉得,曹策将军不是那样的人,因此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长公主见王秀分析得如此透彻,心里松了口气,可她还是担心曹策会不会糊涂,将这件事怨恨到王家的身上去。
她对王秀道:“我听说他血腥的手段引起了朝中不少大臣的不满,你叫陆云鸿暂时别管这件事,免得被记恨上。”
王秀道:“我出门之前就叮嘱他了,不过不是因为曹策将军对敌的手段,而是因为这件事我们没有说话的余地。”
“死的是他的部下,是他的亲卫,甚至于还有他的亲爹。如果我遇上这样的仇,把敌人碎尸万段都是轻的,因此我不觉得曹策将军的手段有什么问题?”
“反倒是朝中那些老臣,他们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仗着年迈,别说是打仗,就是议和都不会让他们插手。整天仗着资历叽叽歪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商量什么国家大事呢?”
“像曹策将军这样为国为民流过鲜血的大将军,到头来,竟然说他的手段狠辣?他们有那口水仗的功夫,应该送去前线,试试看能不能骂退敌军?”
“如果不能,也别去救他们回来了。”
“噗。”长公主忍不住笑了,伸手捶了捶王秀。
门帘外,太子勾了勾嘴角,心想对付那些个无事生非的老臣,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你呀你,让你进大殿,你说不定都可以舌战百官了。”
长公主被王秀逗得不行,原本郁结于心的愁绪也不翼而飞。
王秀笑着道:“我不行,但我还有相公帮我,我相公骂不过他们,我还有几位哥哥呢。再说了,占理的话,怎么说都不怕,他们可以糊弄一两个人,可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公道不会被埋没,就算人不守,还有天守呢,怎会让污泥落在了明镜台上?”
长公主听了以后,十分感慨道:“先前还担心呢,所以让吕嬷嬷把你请来。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王秀亲昵道:“也不是啊,至少我知道你很关心我,所以过来跟你说说话,我也很开心。”
长公主听了,心里暖暖的,连眉眼都温柔起来。
她握住王秀的手,细细地叮嘱道:“那等我好起来,请曹旭设宴,邀请你和陆云鸿过曹府一叙如何?”
王秀高兴道:“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了,不过你若是不想接触曹家的人,那就不要做了。”
长公主道:“我又改变不了安年是他们曹家人的事实,有什么不想的,刚好也让安年见见他大伯。”
王秀听了,连连点头,看起来倒是很期待。
长公主当即对着吕嬷嬷说道:“哎呦,我就说是白担心了嘛。”
吕嬷嬷也没想到,王秀会这么心大,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然而,一直静候在帘外的太子,却想到了昨晚他和父皇的对话。
父皇问他对曹策如何打算,当时他迟疑了。
父皇就说,若是信任,西山大营可以交给曹策,日后传给安年。若是不信任,那便将曹策调往边防,官位不降,只不过换一个地方戍边。
当时他的决定是,将曹策调往边防。
可眼下听了王秀的话,他改变主意了。
如果一个大将拼死守卫疆土,在失踪数月后活捉敌国大国师来自证清白,却依旧被怀疑通敌叛国,从而被调往更偏僻的地方,哪怕从前没有一丝反意,此时也该有了。
想到这里,太子转身便走,都没有进去打搅长公主和王秀。
他要尽快处理这件事,最好今天就处理好,不能让曹策心寒。
……
永安侯府。
因为曹策突然回京,曹家总算是恢复一丝生机,不像往日那般死气沉沉的。
曹旭开心的同时,也十分羞愧。
因此在长兄入宫后,他主动去祠堂里跪着。直到曹策回来,去祠堂里上香,这才看见曹旭。
“大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曹旭跪着请罪,泪眼婆娑,声音哽咽。
曹策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道:“你最大的错,就是伤透了长公主的心。”
“我们曹家,本来是皇亲国戚,在边关一应供给都是最好的。你只当那是我和父亲的功劳,却不知道,长公主年年从她的封地上给我们送过冬的棉服,药材。哪怕是跟你和离后,长公主也从未短过我们曹家的物资,正因为如此,父亲在知道长公主跟你和离后,病了足足三个月。”
“若不是那一场重病,父亲也不会战死。曹旭,在你的眼里,儿女情长便是全部,甚至于不惜为了外面的女人伤害自己的妻子。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也是我曹氏子孙,真是笑话。”
曹旭羞愧极了,垂着头忏悔,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就在这时,永安侯的遗孀张夫人连忙进来护着儿子,对曹策道:“当初长公主和离那件事怪不到你弟弟的头上,他是被他表妹红玉给利用了。那个贱蹄子,是个短命的,已经死了。”
曹策看了一眼继母和弟弟,冷冷道:“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也不想听。我只知道我的侄子姓赵不姓曹,二弟因为尚过公主不能入仕,不能领兵,在我眼里就是个废人。”
“你们母子俩,从今日起搬到曹家别苑去住,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到祖宅来。”
曹旭大惊。
张夫人直接怒斥道:“我还没死呢,这府里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你爹要是活着……”
“嘭”的一声巨响,曹策狠狠地拍在香案上。
香灰震落一地,吓了张夫人一哆嗦。
曹策阴翳地瞪着他们母子俩,冷笑道:“我爹……我爹不是被你们母子俩活活给气死了吗?”
张夫人呼吸一滞,脸色由青转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曹旭心疼母亲,连忙搀扶着她,小声地问:“那祭祖的时候……”
曹策冷笑道:“祭祖……?你还记得我们这永安侯府的爵位是怎么来的吗?你若真有诚心,就该以死谢罪了。”
曹旭被噎,别的话不敢再说了。
张夫人连忙握紧儿子的手,生怕他做傻事,并说道:“你还有儿子呢,我们把安年要回来。”
曹旭没说话,他知道自己要不到的,长公主不会给他。
更何况,他亲眼看见长公主为了生那个孩子,险些连命也没有了……
可就在这时,曹策站在祠堂的门口,对着他们母子俩道:“如果你们能要回安年,那我就将永安侯府的爵位传给他。”
曹旭愣住,没想到大哥会这么说。
张夫人则喜出望外,高兴道:“这可是你说的。”
曹策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安年也是我亲侄子,我说话算话。”
张夫人仿佛得了莫大的好处一样,对搬离祖宅也不是那么抗拒了,相反,还充满了希望。想着不过是同儿子出去小住,很快就会回来的。
然而,就在他们出府时,却跟前来拜访的太子擦肩而过。
张夫人站在一旁不敢动,曹旭刚要行礼,便见太子直接越过他们,大步往前走。
曹旭尴尬地站着,直到门房催促,他们才登上马车。
半道上,曹旭想折返回去,被张夫人给拦住了。
张夫人道:“谁知道太子来是不是问罪的,你这个时候去不是正撞在枪口上吗?听娘的,咱们先别去,看看他怎么应付?”
末了又道:“你和长公主和离了又怎么样?安年始终是你的孩子,咱们只要想办法把安年要回来,以后这永安侯府就是我们的了。”
曹旭看着信心满满的母亲,无声地叹了口气。
兄长想赶他们出来是真的,想要安年认祖归宗也是真的,不过……前者很好办,后者连兄长也没有办法,因为长公主并不亏欠他们曹家的,所以就算是大哥,也没有办法开口。
张夫人见儿子闷闷不乐的,安慰道:“长公主对你还有情意的,不然都和离了她干嘛还管你爹和你大哥的事情?更何况你们还有一个儿子。”
“别慌,听娘的,以后多去长公主府看望安年,时间长了,长公主自然就会回心转意了。”
曹旭不敢想这样的美事,不过长公主竟然一直暗中帮助父亲和大哥,这是他最意外的事情,当然,他心里也是十分感动的。
他希望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长公主对他还有情意,如此……若能再续前缘,他一定不会再辜负她了。曹策没想到太子会来,他以为皇上和太子还在商议要如何安置他?
因为这个时候不可能让他去替换王林,这是动摇军心的事。
曹策一边吩咐下人上茶,一边在心里暗暗猜测,莫不是太子是想来处决他这个后患?
谁知道太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道:“曹将军何必多礼,我是安年的舅舅,你是安年的大伯,说起来都是亲戚。”
曹策听太子这口气,就知道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可明明昨晚见太子时,太子对他的态度还很陌生,甚至于审视中透着一丝怀疑。
可今日不知怎么,太子格外坦诚,眼里也没有了疑虑。
曹策并不敢掉以轻心,只是道:“静听太子吩咐。”
太子也不绕弯,直接道:“父皇的意思是,你选择留京,西山大营便是最好的去处。如果不想留京,那留等王林回京后,你继续驻守肃州。当然,如果你还有别的想法,那就尽快说出来。”
曹策面上不显,心里却掀起一股巨浪。
太子说的这些安排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本以为,会被发配到西南边陲之地,还想着曹家能带兵的人不多了,安年又不能抚养,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学武,心里正担心呢?
可如果能留京的话,就能照顾安年,到时候他们曹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曹策当即跪下道:“承蒙皇上隆恩,太子殿下不计前嫌,曹策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太子上前扶起他,说道:“昨夜听闻曹将军回来,心里激动不已,也未曾询问曹将军可有受伤,今日回想起来,真是惭愧。”
曹策连忙道:“多谢太子殿下记挂,臣并无大碍。”
太子道:“那就好,既然如此,那就留在京城,做西山大营的统帅如何?”
曹策再拜道:“臣谨遵太子谕下。”
太子道:“你还没有见过安年吧,我刚刚从长姐府邸过来,今日长姐偶感风寒,正在修养。她说等她身体好了以后带着安年,携同陆云鸿夫妇上门叨扰,不知可否方便?”
曹策转念一想便知道了,如今朝中疑云四起,都怕他和王林争权,从而引起内乱。
太子此举,正是想化解外界的猜测,也算是为他和王家保全名声。
曹策连忙道:“殿下放心,骤时曹策将备下酒宴,出门相迎。”
太子笑道:“那我也等着曹将军的帖子了。”
曹策抬眸,见太子一副欣然期待的模样,连忙道:“殿下放心,臣一定亲自将请帖送至东宫。”
一番寒暄后,太子陪着曹策喝一盏茶才离开。
曹策原本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被发配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一辈子也别想什么回京的事宜了?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只是一夜,皇上和太子的态度便急剧转变,不仅没有再猜忌他,而是将他以有功之臣来提拔。
不管是不是因为安年流着曹家的血脉,能够守卫皇城,至少他不用再担心父亲背着通敌的猜忌和骂名了。
想到这里,曹策当即松了一口气,决定到时候不仅要请长公主、太子,陆云鸿夫妇,甚至于连王家的人也要请……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突然就嗅到一丝异样。
既然朝中都在担心他和王家生隙,那太子让他请的人,理应是王少傅才对,怎么会是陆云鸿夫妇呢?
曹策很快就想到这其中的关键,并派出心腹打听,今日还有谁去了长公主府?
结果心腹很快就打听回来,因为长公主身体不适,今早王秀就前往公主府,替长公主诊治去了。
“这么巧?”曹策突然觉得,太子提起陆云鸿夫妇不是无意的。
应该是想提醒他什么?
莫非关键就在王秀的身上?
曹策对心腹道:“你再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打听出王秀在长公主府说了什么,如果能打听出来就最好了,打听不出来就算了。”
心腹会意,很快又转身出去了。
曹策很快叫来副将罗震,问道:“我们带回来的那个人你关起来没有?”
罗震回道:“将军先前说过,此人很重要,所以末将一直将他单独关押,现在更是锁在地窖里。”
曹策道:“很好,这个人你给我看住了,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说不定,关键时刻这个人还能帮他还一份人情。
罗震抱拳,恭敬道:“将军放心,此人落在我们手里,任何人都不会知晓。”
曹策颔首,叫罗震下去安置。从今天起,那些跟着他死里逃生的兄弟都不用再去戍边了,他们将会留在京城安家落户。
罗震知道这个消息,十分激动,高兴道:“不枉将军千里跋涉,死也要带着我们这些兄弟回来。将军放心,我们一定不会拖将军后腿,一定会全力支持将军,守护好京城的安危。”
曹策听了,心头一阵颤动,面上却依旧冷冷的,好像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一样。
罗震见状,不禁感叹曹策神机妙算,另外又高兴皇位之上是位明主,心里大安。
傍晚的时候,曹策的心腹回来了。
曹策问道:“都打听出什么来了?”
心腹道:“听说是朝中有人议论将军手段狠辣,长公主担心陆家卷进去,特意叫王娘子过去交代几句。谁知道王娘子反而为将军抱不平,说那群老臣站着说话不腰疼,既然那么厉害,不如都去边关骂敌,如果骂不赢,也不用回来了。还说将军身负血仇,没有将那鞑靼碎尸万段都是轻的,言语中十分敬重将军。”
曹策听了,十分诧异,但心里却滚烫异常。
他对王家没有芥蒂,但挑拨的人多了,他也担心王家会不会小肚鸡肠来揣测他,试探他。
想不到一个王家女都如此深明大义,那王家的男儿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也亏他入京的时间短,还没有人来挑拨离间。否则的话,日子久了,难保他不会对王家心生芥蒂。
曹策当即对心腹道:“你派人四处去打听一下王家的家风,还有陆云鸿夫妇跟长公主的往来,我看看要不要送他们一份大礼?”
心腹听了以后,连忙道:“这些事情不用打听了,王少傅身为太子的老师,家风严正。几位公子各居要职,御史台每天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没见有什么参的?”
“至于那陆云鸿夫妇,说起来还跟小公子有关。当年长公主难产,是王娘子将她和小公子一块救回来的,后来小公子脾胃不好,长公主就带着小公子前往无锡,也是王娘子帮忙调理的。因此长公主和王娘子亲如姐妹,连同太子也对陆家诸多照拂。”
曹策听了,恍然大悟,喃喃道:“怪不得呢。我说长公主怎么对陆云鸿夫妇格外亲厚,看来当年那一封产子平安的信……”
曹策想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远在前线的人,京城的消息都靠亲人以书信的方式传递。却不曾想,骗他们的,竟然是最亲的亲人。
那时,就连父亲都不相信长公主会无缘无故提出和离,心想定是二弟的风流账被刨出来了,觉得愧对长公主,想不到这其中竟然还有长公主难产的事……
曹策捏了捏拳,想到他就这样把那对母子俩赶出去,心里愤恨不已。
早知道他就该一脚踹出去的!!王秀上车时,天色已经灰麻,街上的行人不是急匆匆赶着回家,就是用了晚膳慢悠悠出来散步的。
跟车的人从吕嬷嬷换成了大太监乔川,他骑着马,就跟在车驾旁边。
因为王秀刚用了晚膳,他还叫赶车的人慢点。
王秀其实只吃了半饱,因为她担心陆云鸿在等她吃晚饭,所以就没吃多少。
长公主问是不是不合她的胃口,王秀就故意道:“哪里?是我要留着肚子回去陪我相公吃呢。”
然后长公主就一副特别想揍她的样子,匆匆吃完就叫下人撤了。
王秀想到这里就好笑,因为原本是吕嬷嬷送她的,可吕嬷嬷吃得晚,她等不及了,长公主就让乔川送她了。
也正因为是乔川,路上很多人以为是长公主出行,避得到快。
只是行到半路,突然马儿一声嘶鸣。
王秀只听见乔川一声闷哼,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便见一个人直接闯到马车里来。
天色昏暗,那人的气息陌生又灼烈,王秀脑海里下意识就蹦出安王的名字:“赵怀?”
安王闻言,冷冷地笑道:“你果然知道是我?”
王秀震惊又无语,往后靠去,手里拿着一个枕头,心想要不要揍呢?
却见安王撩开了头发,露出额头上醒目的伤口来。
他穿着暗沉沉的衣服,在昏暗的视线下,像是一件黑色的披风。
目光更是像觅食的毒蛇,潜伏在黑暗中,悄悄地吐着信子。
他望着王秀,目光玩味又深刻,像是在牢牢地记着什么?
王秀道:“你王妃的事情我很抱歉,但跟我无关。”
安王紧皱着眉,不悦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王秀蹙眉,想了想又道:“那是你的伤了?那跟我更没有关系了,又不是我让你撞的?”
安王黑了脸,伸手去抓她。
王秀惊呼道:“你别动,你说话就说话,再动我就跳车了。”
说完,趴到车窗去。
长公主的车驾很宽敞,窗户自然也是大的,足够王秀这样娇小的身体跳出去。
安王见状,只好按耐住,往后退了些。
他对王秀道:“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的名字,只有你。”
“王秀,你是不是故意避着我的?”
王秀听他的语气不对劲,心里正暗暗惊疑呢,突然一只手把安王抓了出去,
王秀连忙探头看,发现竟然是太子。
太子看向她,随即又看了一眼捂住腰的乔川,冷冷道:“还不走?”
乔川连忙上了马车,赶着马车离开了。
王秀转头看向他们兄弟俩,安王被止住了,不过眼神阴翳,正邪肆地望着她。
那目光,怎么都有点“势在必得”的意味?
太子则厌恶地看向安王,不过抬眸时,似乎又有些担心她?
王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马车走出去好远,她才渐渐平复。这时乔川道:“安王应该是把王娘子错认成长公主了。”
王秀也不知道刚刚安王说的话乔川听了多少,便直言道:“是吗?可我觉得他应该是疯了。”
乔川嘴角抽搐,强撑着解释道:“因为长公主车架出行,路人退避,所以……”
王秀道:“不怕,我又不是小姑娘了。我回去跟我相公说一说,让他哄哄我就好了。”
乔川:“……”他就想问问,王娘子不担心什么名节之类的事情吗?
要是王秀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冷哼一声道:就那个人渣??我呸!!
这边,王秀的车架远去,安王猛然挣脱了太子的束缚。
太子也没在管他,而是说道:“要疯就回你的王府去疯。”
安王嗤笑:“你是来看我疯了没有?”
太子并没有理会他,紧皱着眉,不悦道:“王秀都已经成亲了,而且有了孩子,你这样亵渎臣妻,不觉得自己卑劣吗?”
安王捏了捏拳,心里愤恨万分。
他好不容易可以抓住王秀问个清楚的,但现在机会没有了。
太子这般多事,真的是看中王秀的医术?还是看中陆云鸿的才华?
亦或者……他只是大义凛然地想站出来指着他呢?
“皇兄不必教训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到是皇兄,这么晚还出宫,不怕被人暗杀吗?”
太子:“……”
花子墨挤了上来,连忙劝道:“安王殿下喝醉了吧?”
“来人啊,快送安王殿下回府。”
安王府的人早就按耐不住了,闻声全都冲上来,架着安王就要离开。
安王看向太子,冷嗤一声,眼底一片冰凉。
太子则看着发疯的安王,眼底疑云四起。
这人哪里像个疯子,分明像个嗜血的反贼。
就在太子疑惑时,安王一边被安王府的人架着走,一边回头道:“你的病好了,是她治好的。你以为她对你有大恩吗?”
“不……她只是在报复我,她是在报复我!”
时通被吓得胆战心惊的,连忙道:“王爷,别说了。”
安王收回目光,冷笑着,目光里满是鄙夷。
他想,怕什么呢?
太子能活到现在,本就是因为王秀,不然的话……太子早就死了。
他那个病发作起来的时候,再受点刺激,多一天都活不下去。
太子看着安王临走前那个疯癫的样子,蹙了蹙眉,心想留他一命也不知是对是错?
就在这时,花子墨小声地问:“奴才看安王殿下的确不太正常了,要不请孙院使去看看?”
太子冷嗤道:“不用了,让他疯。”
“要是遇到不认识他的,被一棍子打死就好了。”
这个时候,太子破天荒地想起陆云鸿来,他应该是个能下死手的。
花子墨:“……”安王回到安王府时,天色已经黑尽了。
此时的安王府也是灯火通明,照着雕梁画栋,入眼各处如繁花似锦。
安王看到眼前偌大的府邸,从前的一幕幕都出现在他的眼前,平地高楼的繁华,车水马龙的喧嚣,以及最后被浓烟吞没的安王府……
他正想得出神,时通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说道:“殿下要看看小世子吗?”
安王恍惚,过了一会才想起来,他有了一个儿子,叫景辉。
是已故的王妃为他生的。
想到前世的女儿,安王开始怀疑,究竟是庄周梦了蝶,还是蝶梦庄周呢?
不过巧合的是,前世的惠妃可以没有女儿,但是现在……
他嗤笑一声,抬步走了进去,并道:“抱过来吧!”
时通面上一喜,连忙招呼人去抱小世子过来。
安王看过襁褓里的儿子,抱在怀里逗弄一番,随即交给下人抱回去。
时通还候着的,没敢走远。
安王道:“你不用试探,本王没有疯,本王只是想起一些旧事而已。”
时通连忙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随即感谢天感谢地。
安王见状,到没有打断他,而是等他感谢完了,说道:“曹策回京了,太子不会信任他的。这个人拉拢过来,对我们有用处。”
时通听了,当即支支吾吾道:“可听说今日太子已经去过曹府了。”
安王皱眉,冷冷道:“那又怎么样?说不定是想打发曹策去荒凉之地,这到好了,到时候曹策定会生怨,我们就把他拉拢过来。”
时通欲言又止,有些担忧,太子好像是去安抚曹策的。
安王原本十分笃定。他知道的太子极为护短,既然兵权上用了王林,就不会再让曹策碍事了。可眼下看到时通的神情,他又想起刚刚在宫外碰见太子。按照惯例,太子根本不会在天黑时出宫,除非是碰见什么要紧事?
莫非太子的病好了,连带着他的处事也变了?
这一刻……安王突然有一种在啃鸡肋的感觉。虽然知道发生过什么?将会发生什么?可一切轨迹从王秀愿意和陆家共进退的时候就发生了改变,好像他知道和不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想到这里,安王又突然开始坚信,王秀一定是像他一样,知道所有事情经过的。
所以她才会选择跟陆家共进退,王秀是记得他的。
安王的心突然又火热起来,王秀记得他的,一定是因为恨意,所以才选择避而不见,一定是这样!!
……
陆府,黄少瑜等人都已经离开了。
陆云鸿和裴善在门房里等着王秀,听见马车就都走了出来。
不同以往,王秀看见他们的一瞬间并没有说话,而是示意他们先回府。
陆云鸿嘴角的笑容渐渐隐没,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裴善在一旁见不对劲,原本想退下的,这会也跟在师父师娘的背后,默默地当个提灯人。
跨进陆家的大门,王秀紧紧挽着陆云鸿,悄声附耳道:“我刚刚来的路上遇见了安王。”
陆云鸿大惊,一把拽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王秀见他面露担忧,神色阴郁,连忙道:“你先别瞎猜,听我说完。”
话落,又拉着陆云鸿往前去。
此时的陆云鸿脚步已经慢了下来,迟钝地跟着,目光却一直落在王秀的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裴善抬头看了一眼,见师娘不想把事情闹大,便又低下头去,默默地听着。
王秀道:“他脑子好像真的出问题了,一下子冲进马车里,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问我是不是故意避着他的?”
陆云鸿握住王秀的手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王秀道:“我一开始以为他疯了,怕他要动手,连忙解释安王妃和他撞柱的事情跟我无关?但我后面看着又不像,便警告他再靠近我就要跳车了。”
“这个时候,太子殿下来了,太子将他捉住,让乔川赶车先送我回来。”
“我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我总觉得安王的眼神太奇怪了……”
怎么说呢?
王秀歪着头想,有点像认识她,有点像是兴师问罪,还有点恨她的感觉……
明明他们之前都不认识,王秀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历史上那点纠葛,可现在历史的轨迹都发生改变了……
“啊!”
王秀突然惊呼,吓了陆云鸿和裴善一跳。
王秀颤颤巍巍地晃动着手,委屈道:“陆云鸿,你捏疼我了。”
陆云鸿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紧握着王秀的手不放,并且还在暗中使力。
他吓得连忙放开,心里回荡着一阵阵陌生的余韵,仿佛裹挟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惧意。
与此同时,裴善怕看不清楚,提着硕大的灯笼挤过来,灯火昏黄,三人在灯影
王秀揉着疼痛的手,小声地抱怨道:“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把裴善都吓到了!”
比她这个当事人还激动。
陆云鸿目光微闪,连忙解释道:“我是担心安王会伤害你,所以有些紧张了。”
裴善挺不好意思,他没被吓到,他只是太担心师娘了。
可这会不说点什么好像挺奇怪的,他便道:“安王是真的疯了吗?”
王秀看向裴善,却见裴善垂下目光,小声地道:“如果他真的疯了,那我们是不是得想一下,如果下次再遇到这个疯子,该如何自保呢?”
“毕竟他是疯的,随时可以动手,我们是好的,还不能往死里打他。”
陆云鸿冷笑道:“怎么不能打?如果是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他是安王?我巴不得他再闯一次轿子,到时候我会备好砖头等他!”
裴善:“……”
这事……他师父干得出来!!
王秀:“……”
砖头,她怎么没有想到呢?
王秀看向陆云鸿,暗暗激动。
今天的她就是因为没有准备,所以拿了枕头防卫。想一想,如果今天她马车里备了砖头,那安王……
哈哈哈哈哈哈……
王秀光是想到安王被揍得头破血流的样子,就感觉好过瘾哦。
与此同时,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
他刮了刮她的小鼻梁,忍不住笑道:“下次出门,还是我陪你去吧,这样不管谁来,为夫都替你打跑他!”
王秀拂开他的手,一本正经道:“那怎么能一样呢?谁要欺负我,我就喜欢打爆他的头。”
“毕竟报仇这种事情,只有自己动手才最爽。”
说完,一脸和蔼地对裴善道:“等会你去给师娘找快砖来,要最硬的哈。”
裴善眼睛一亮,他想起来了,之前外祖父给他找了两块青砖放在床底下,说是以防半夜看见耗子的时候,随手用得上。
“我这就去。”
裴善把灯一递,兴冲冲就跑了。
陆云鸿提着灯,看着裴善的背影笑道:“感情我只配出主意?”
王秀挽住他的胳膊道:“这话怎么说的?如果到时候他还有一口气的话,你上吧?”
王秀说着,笑得十分玩味。心里更是在想:要是不小心把人打死了,你还能顶罪不是?
陆云鸿:“……”八月初五,曹策承袭了永安侯的爵位,封镇国将军,掌管西山大营十万兵马。
此消息一出,满京哗然。
那些等着看曹策被贬,亦或者和王家两虎相争的官员们纷纷愣住。
很快,官员们抹汗的抹汗,抹泪的抹泪,心里既震撼又不解。有不少大臣隐隐还起了一丝忧心。
原因是长公主和曹旭和离了,那这曹家就不算皇亲国戚了,而且长公主生下的那个孩子,还是姓赵。
这曹策因为常年驻守边关,并未娶妻生子,如此曹家后继无人,握住如此大的兵权,怕是会被人策反。
就在外界猜测不断时,八月初六,曹策在永安侯府设宴。
邀请的人只有太子、长公主、王满以及陆云鸿夫妇。
几人赴宴时,看见了在永安侯府门前徘徊的曹旭以及张老夫人,如今永安侯曹策当家,张老夫人这个继母竟然不能进入祖宅,说起来真是笑话。
许多御史还在商议,要不要以此来弹劾曹策,但他们还没有弄清楚张老夫人究竟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而且他们派人去打听,张老夫人也不说实话,只用心疼小儿子来搪塞他们。
如此,那些御史就是想兴风作浪也不能了,毕竟明面上,曹旭还没有脱离曹家,张老夫人作为曹旭的亲生母亲,偏疼小儿子,想搬出去和小儿子住众人也是理解的。
因此,她得到曹策宴客的消息,大清早过来在门口堵着,众人虽然惊疑,但也不好过问。
最先到来的是王满,他看见坐在轿子里的张老夫人,看见窘迫的曹旭,还奇怪道:“两位怎么不进去呢?”
曹旭讪笑,不知作何回答。
还是永安侯府的门房见王满来了,连忙迎上前道:“王五爷来了,快里面请,我们侯爷早就备好茶水了。
王满见永安侯府的门房这么着急,心里大概知晓了,当即笑着婉拒道:“不着急,我等等我妹夫他们。”
正说着,便见不远处两辆马车不急不缓地驶来,一辆是陆府的,一辆是长公主府的。
王满便理了理长衫,笑着迎了上去。
马车停下,只见陆云鸿先行下车,然后是王秀。
长公主那边自己先行下车,随即是太子抱着赵安年出来。
王满瞬间来了兴致,打趣道:“我说我惨,是来陪妹夫的。想不到殿下更惨,竟然是来带孩子的。”
太子揶揄道:“竟然也有你?曹策怎么办的事?”
王满轻哼道:“不是殿下的意思,我才不信呢?”
太子轻笑,抱着赵安年下车,没理会王满说出了实情。
那边的张老夫人蠢蠢欲动,抓住轿杆的手青筋暴起,一副想上前却不敢的样子。
太子不过瞥了她一眼,她便吓得连手都缩回去了。
这一幕刚巧被王秀看见,王秀乐得险些笑出了声。
陆云鸿适时地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抬头看向曹旭,意思是,给这位前驸马留点面子。
王秀抿了抿唇,往陆云鸿身后移了些,她不想看见曹旭,这个男人很糟糕。
永侯侯府内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又快又急,是曹策出来迎客了。
他一边行礼,一边道歉道:“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诸位贵客快里面请,这府里没个管事的人,我刚刚去了一趟厨房,不曾想失礼了。”
太子道:“无妨,我们也是刚来。”
说完,将赵安年递过去。
赵安年也是乖巧,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曹策看,眼里满是好奇。
太子道:“他这段时间胃口好,还长胖了。”
曹策掂了掂赵安年,感觉到是有些沉,赵安年以为曹策在逗他,开心地笑了起来。而原本白嫩的脸颊瞬间出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看得曹策心头一阵阵发软。
这就是父亲惦记的嫡长孙了……可惜,他老人家到死都没能见上一面。
曹策只觉得眼底一阵湿润,连忙低下头道:“殿下快请进吧,还有公主,王大人、陆大人、陆夫人,诸位,一起吧!”
太子殿下走在前面,长公主跟在后面。
曹旭欲言又止,本想追上去的,可长公主看都没看他一眼。
曹旭心里急,刚想叫住长公主,这时曹策挡住了他。
曹策阴翳地瞪了一眼曹旭,那一眼,满是厌恶和苛责,瞬间让曹旭面红耳赤的。
赵安年好巧不巧,在这一刻唤了一声:“爹爹。”
曹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当即朝赵安年伸出手,高兴道:“我是爹爹。”
众人都停下脚步,朝赵安年和曹旭看过去。
谁料赵安年看到曹旭伸过来的手,瞬间往曹策的怀里倒去,并搂着曹策的脖子喊:“爹爹。”
瞬间笑不出来的曹旭:“……”
众人:“……”
长公主刚想去把儿子抱来,便听见曹策握住赵安年的小手道:“我是你爹爹的大哥,是你的伯父。”
赵安年根本听不懂,疑惑地望着他。
王秀笑着道:“伯父,既然有父,叫声爹也无妨。”
“孩子还小,曹侯爷解释他也听不懂,还是先将他抱进去吧。”
曹策听了,觉得也有道理,抱着赵安年走了。
曹旭站在原地,整个人愣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离开。
他们的身影才刚跨过大门,张老夫人便迫不及待地追着他们的背影喊道:“安年,抱你的不是你亲爹啊,外面站着这个才是啊!”
“噗。”
门房里的人全都忍俊不禁。
张老夫人觉得丢脸,冷声怒斥:“笑什么笑?再笑把你们都发卖了!”
门房的人自知她是府中的老夫人,虽然现在不在府里,但也保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当即都闭了口。
曹旭则失魂落魄地站着,心里酸涩至极。
张老夫人推着他道:“你去啊,你进去找你儿子,难不成他们会拦着你吗?”
“安年是你亲生的,是永安侯府将来的继承人,你怕什么?”
曹旭听了,眼里渐渐有了光亮。
他抬眼朝门房那群人看去,只见他们全都悻悻地望着他,眼里没有了刚刚阻拦的嚣张气焰。
曹旭心头一动,低声唤了一句:“安年。”
门房的人见状,面面相觑,这会不知道要不要拦?
张老夫人看准时机,当即对儿子道:“你再不进去,安年真要把别人当成亲爹了。”
曹旭猛然回神,心里一滞,当即抬步进了永安侯府。
门房的人慌了,正踌躇着要不要拦,便见新任大管家雷沛站在府内,远远地朝他们摇了摇头。
意思是让他们别管了。
很快,曹旭就奔入了永安侯府。
也就是这一瞬,张老夫人心里一喜,抬步正要跟上。
下一瞬,雷总管直接走出来,似笑非笑道:“太子殿下在里面,老夫人还是先行回去吧!”
张老夫人觉得颜面尽失,捏紧着拳,一副愤懑不已的样子。
她抬手就要打过去,却不知这新任大总管是跟随永安侯出生入死的亲卫,哪里就能让她打了?
只见他不过抬手一挡,张老夫人瞬间就往后退了两步,踉跄着差点跌倒。
雷总管却在这时往前站了两步道:“我听侯爷说,当初老侯爷接到的家书,上面说的是长公主产子平安啊,可谁料回京后听说的是……长公主险些一尸两命。”
雷总管说完,目光阴鸷地朝张老夫人看去。
张老夫人原本恼怒不已,抬首正要大肆发作,突然听到这一句,心虚得直接白了脸。
只见她一边往后退,一边慌乱道:“不进去就不进去,我有儿子有孙子,还怕他们将来会不孝敬我?”
说完,急急回到轿子里,当即吩咐轿夫快走,连曹旭都不等了。
雷总管看着她那远去的轿子,啐了一口,眼里满是厌恶。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有更这么晚了,不过是大章!!(更太晚都不敢看评论了……哭o(╥﹏╥)o)太子一行人进入正厅以后,曹策一边叫下人上茶,一边又要去偏厅安排府中事宜。
可他做事有条不紊,而且还一直将赵安年抱着,并不肯放。
王秀还悄悄地打量了一眼曹策,发现他眉眼跟曹旭一点也不像,他的轮廓更为硬朗,眉浓如墨,鼻梁高挺,唇瓣薄厚适中,是一位看起来十分冷硬的青年将军。
但曹旭则不一样,可能跟他常年读书有关,看起来身子要单薄些,不过面容更为俊秀,五官宛如精雕细琢,或许这也解释了,长公主当年为什么会喜欢他?
而穿着上,曹策穿的是箭袖的劲装,曹旭穿的是儒衫,也极好分辩。
曹策只陪他们待了一会,后来雷管家进来,说了花厅摆膳的事,曹策就抱着赵安年出去了。
王秀见状,就悄声和陆云鸿说道:“曹侯爷这么忙也不愿请张老夫人回来,可见是个要强的。”
这样的人,身在军营必定会身先士卒,所以底下的人肯定都很服他。
陆云鸿就道:“他带回来的兵昨日就去了西山大营了,就是为了能让曹侯爷能安心在京城多待两天。”
王秀道:“上下齐心,别说是鞑子,就是内乱也不怕了?
长公主见他们两个又凑到一起说话,当即便抱怨道:“你们夫妻又说什么悄悄话呢?”
太子和王满看过去,只见王秀笑着道:“殿下都说是悄悄话了,怎么能告诉你呢?”
长公主轻哼道:“我就知道,但凡有陆云鸿在的地方,你又怎么会理我?”
王秀愕然,随即哭笑不得,连忙朝长公主走过来,挽住了她的臂弯。
“公主可真是折煞我了,相公固然重要,殿下也是重中之重啊?”
长公主睃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到底是满意了。
王满这时却凑趣道:“妹妹,那我重不重要?”
王秀瞪了一眼王满,娇嗔道:“五哥是还嫌我不够忙吗?”
王满大笑:“哈哈哈……是很忙啊,左右逢源的,你要是个男儿,我们家可怎么得了,爹娘早把你的腿打断了?”
王秀轻哼道:“我要是个男儿,那必定有一个如珠,一个如宝,一个如珠如宝,到时爹娘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打我?”
王满像是抓住她的小辫子一样,连忙朝陆云鸿告状:“呐,你都听见了啊。她要三妻四妾了……”
陆云鸿环抱着手,微眯的眼眸幽深,看着王秀道:“她要是男儿,我就红杏出墙,她有如珠如宝,我有墙外夫郎。”
“噗。”长公主憋不住笑了。
这对活宝夫妻,真是一个比一个敢说。
王秀瞬间撒开手放开长公主,蹿到陆云鸿的身边去,逼问道:“你说什么?”
陆云鸿幽幽地望着她:“是你先说的。”
王秀扣住他的手,捏得紧紧的,娇嗔地警告他:“那也不许你胡说。”
陆云鸿听了,微微低垂着头,都要靠在王秀的额头上去了。
他什么话也没有,不过低垂的目光里满含深情,还有一丝丝幽怨。
王秀瞬间感觉心口烫了一下,轻哼着,故意撇开脸去。
陆云鸿小声地在她耳边道:“我现在不是你的如珠如宝了?”
“噗。”王秀喷笑,随即咬住唇瓣,不想让陆云鸿得逞。
长公主见他们这样甜蜜,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跟陆云鸿比就是自取其辱。
王满也看不下去了,连忙道:“妹妹,我们不是来看你们夫妻吃醋的,且收敛些。”
王秀闻言,悄悄放开了陆云鸿的手,坐到一边去。
陆云鸿也顺势坐了下来,还给王秀端了茶过去,一副小心赔罪的样子。
王秀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陆云鸿见了,这才端起另外一杯茶,不过是研磨着茶杯,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太子看着神情惬意的陆云鸿,他那嘴角还抿着一丝笑意呢,可想而知心里有多幸福?
清风拂过,一丝丝甜意弥漫在厅堂里。
王满就道:“他们夫妻不说,咱们好像也没话说了。”
长公主道:“安年好像还挺喜欢他大伯的。”
太子道:“曹将军是不错,以后可以让安年多学一学他这个大伯。”
王满:“……”
看到五哥吃瘪的样子,王秀又忍不住笑了。
陆云鸿道:“五哥是来陪我的吗?”
王秀道:“应该是吧?不过你需要吗?”
陆云鸿:“我有娘子就够了。”
王满:“……”
不知不觉,厅堂里除了王满,大家心情都很不错。
很快,曹策来请他们入席。
可他们进了花厅,才看见曹旭局促地站在一旁,想请他们入座,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最后还是长公主开口,大家这才陆续落座。
曹旭是最后一个落座的,就在曹策的边上。此时的赵安年被乳母抱下去了,花厅里少了孩子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秀原本可以打破这个尴尬的气氛,但她并不想,因此一句话也不说。
陆云鸿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全程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用公筷给她夹了不少她爱吃的虾仁。
曹策则比较自在,或许是因为他是主家,不得不招呼客人的原因。
他先是感谢了太子殿下的光临,说自己将来会竭尽所能为国效力。随即感谢了长公主忍辱负重,为曹家诞下子嗣。然而说到此处,他却突然掀袍跪下。
除了太子没动,长公主和曹旭都十分意外,连忙站了起来。
王秀正想要不要也站起来,便见太子对他们夫妇摇了摇头。
示意他们夫妇安心坐着,这件事跟他们没有关系。一旁的王满也看见了太子的神情,当即安心坐下。
王秀的手下意识搭在陆云鸿放在桌面的手腕上,并将身体倾斜向他。这是她无意识的行为,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但陆云鸿发现了,将椅子往王秀那个方向移过去,夫妻二人紧紧挨在一起。
看着这一幕的太子垂下目光,把玩着酒杯,不知道是不是在听曹策说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曹策跪下后,显得有些激动,他端着酒杯,面朝长公主道:“殿下生产时,凶险万分,这些我与家父全然不知,只当殿下是顺利生产的,这是我们父子失察之罪,理应要向殿下告罪赔礼。”
说完,饮下一杯。
不待长公主说话,他又斟满一杯,继续道:“殿下与家弟和离,父亲以为是家弟行为败坏,不知这其中竟然还有算计,此为曹家满门之罪,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说完,眼睛发红,又一饮而尽!
曹旭已经吓得双腿发软,一并跟着跪下了。
曹策却再斟满,眼中泪意弥漫,然而锐利的目光却从那穿透那层泪意,直直地看向长公主,羞愧道:“我千里奔袭,擒拿敌首,妄图以军功保全曹家上下,此为大不敬之罪,殿下却还念我是安年的伯父,不计前嫌,宽恕体恤,曹策拜服。”
说完,早已眼含热泪,却将那泪珠圈在眼中一般,迟迟不肯落下。
那是一位武将的倔强之处,长公主十分动容,也跟着红了眼眶。
曹策见了,再忍不住,低头时泪珠滚落,他连忙不动声色地擦去。等再次抬首,目光清明,眼眸虽红,人却朗声道:“此时曹策心中羞愧不已,但求殿下原谅曹策鲁莽,此生曹策纵是马革裹尸,也再不会有第二次了。”
说完,三杯酒已然下肚。
长公主心中的积压的委屈突然袭来,泪意汹涌而至,但看到如此铁骨铮铮的曹策,她又觉得那些都不算是委屈。
为了大燕的江山,永安侯那样的大将军都倒在边关的前线上,身为赵家的女儿,她那点隐忍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看向曹旭,见曹旭在低泣,小声地说着:“对不起。”
长公主嗤笑,随即对曹策道:“将军的歉意我已经收到了,从今往后,长公主府与曹家的恩怨一笔勾销,将军要看安年,随时派人通传便好,我不会阻拦的。”
“至于我跟令弟……”
“他不配!”曹策冷笑着,站了起来。
他看向曹旭,曹旭也抬头看向他。
兄弟二人对视的一瞬间,曹策看着一脸茫然无措曹旭道:“你以为长公主只是嫁给了你,是你结发妻子,却从来没有想过,泱泱大燕,无数名门子弟,公侯世子,怎么单单你做了驸马,有幸一生荣华?”
“可怜你,哪怕只当长公主是你的结发妻子,可你都不能好好保护,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曹旭白了脸,他感觉一阵阵冷风往他的身上刮,他冷极了,也害怕极了。
眼前似乎有一个无尽的深渊正在等着他,而他看见了,却好像怎么也阻止不了自己的步伐,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
就在他拼命想要挣扎时,却恍惚明白,他好像早就掉下去了……
曹旭站起来,浑浑噩噩地走了。
曹策则若无其事地请长公主坐下,并道:“家父镇守边关多年,对家弟疏于教导,以至于他空有一身皮囊,却无半点可取之处。”
“当初殿下下嫁,父亲便隐隐忧心,觉得家弟并不匹配。果不其然,事实如此。好在殿下还是逃出了这个火坑。”
“我曹策自认没心思教他,也不愿意浪费那个时间。所以曹策衷心祝愿殿下早日觅得良配,不必再对过去耿耿于怀,那个混蛋不值得。”
长公主听了以后,脸上重现了笑意,并道:“那就听曹将军的,我们一笑泯恩仇吧!”
说完,举杯敬与曹策。
桌子的另外一边,王秀紧紧捏着陆云鸿的手,她好想鼓掌啊。
曹策将军真男人,太棒了!!!
因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陆云鸿保持微笑,看向王满。
结果只见王满用衣袖沾了沾眼角,一副感动哭了的模样。
陆云鸿:“……”
最后,他把希望寄托在太子的身上,只是看过去时才发现,太子一直在看着他和王秀,目光似乎从未离开过。
陆云鸿:“……”
罢了,还不如不看呢,糟心!!
……
曹策不是话多的人,对长公主说的全是他的肺腑之言。
因此轮到王满时,他只道:“听说王司业是性情中人,我只恨结识得晚了,不然我们应该是挚友才对,我敬王司业一杯。”
王满连忙道:“哪里哪里,是我仰慕曹将军已久,应该是我敬将军才对。”
说完,二人对饮一杯。
轮到陆云鸿,王秀就坐正身体,静静地看着他们。
曹策满上以后,对陆云鸿道:“早就听闻陆大人才高八斗,人品高洁,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难得陆大人来,我却只会舞枪弄棒的,不能陪陆大人品文鉴墨,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就以此薄酒敬陆大人一杯,望陆大人前程似锦,兴家安民。”
陆云鸿道:“哪里,曹将军性情耿直,出类拔萃,是我陆某人敬仰之辈,理应我敬将军才对。”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齐齐饮下。
轮到王秀了,王秀连忙提前把酒倒好。
她这举动落在太子的眼里,多少有些可爱了。
只见太子抿了抿唇,笑着看向她。
王秀不察,一心想在自己说点什么呢?
比如我也是性情中人?
我跟我夫君一样敬仰将军?
还是说,将军胸怀坦荡,为国为民,吾辈理应敬之?
肚子里的草稿还没有打好,她紧张得直咽口水。就在这时,陆云鸿的手从桌下伸了过来,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王秀朝旁边看去,只见陆云鸿温柔地看向她,手指更是研磨着她的掌心,示意她别紧张。
王秀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也回握住了陆云鸿的手。
就在这时,曹策开口了。
“陆夫人,你对我们曹家有大恩,谢谢你救下长公主和安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意义并不大,但我曹策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任何时候,只要陆夫人让人传句话,我曹策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不过这酒,我还是敬陆大人吧,由陆大人代为饮下如何?”
长公主和王满觉得挺妥帖的,因为曹策准备的酒太烈了,他们怕王秀喝了难受。
太子则玩味地看着王秀,心想她肯定不愿意。
果不其然,王秀瞬间没了笑容,变脸之快,太子都没看清楚。
陆云鸿一直笑着看向王秀,他知道她腹内一直在打草稿,因此也显得十分激动。这会才听曹策说由他代饮,她当即没了笑容,心里也顿感失落。
陆云鸿很清楚,王秀对曹将军十分钦佩,这一杯酒若是喝不到,那就成了她的遗憾了。
可他却不明着说,而是笑着抿唇,并微微抬了抬下巴。一副故意打趣的样子道:“我倒是很愿意,就是不知你……”
王秀娇嗔地瞪了一眼陆云鸿,带着点小脾气,桌下的手更是狠狠捏下。
这杯酒,谁也别想替她!王秀一下子端着酒站了起来,看样子是豁出去了。
她对曹策道:“曹将军,我也是性情中人啊,我能喝酒的,还是我来喝吧!”
曹策:“……”
花厅里一阵寂静,随即又接二连三爆出笑声。
长公主看王秀那傻样,觉得肚子里的肠子都要打结了,她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王满也是笑得不行,看着王秀道:“妹妹,感情我们王家都是性情中人吗?”
王秀道:“不是吗?我们王家谁不是性情中人?”
说完,奇怪地看向陆云鸿。
陆云鸿笑着道:“是的。”
太子就知道王秀按捺不住的,没想到她倒是直接!
他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曹策道:“她很仰慕你,前些日子一直在替你说话,你就敬她一杯吧!”
那边的王秀听了,连忙端起了酒杯。
曹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手忙脚乱,原本端着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等他再次去端,太子阻止了他,并道:“这是我的酒杯!”
“啊?”
曹策轻呼,一向以冷面著称的他,竟然面红耳赤的,连目光都开始闪烁起来。
陆云鸿见状,便道:“内人顽皮,让曹将军见笑了。”
曹策汗颜,连忙道:“哪里,是我照顾不周,我先自罚一杯。”
曹策说完,没管王秀,一饮而尽。
王秀端着酒杯,中途还想喊曹策停下,要不行她也干了算了。
长公主见王秀这副煎熬的样子,笑得伏在桌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还对陆云鸿道:“我一直以为她喜欢的是读书人,哪里知道,原来她更喜欢大将军啊!”
曹策骇然,心想这话也能乱说的?
尤其是当着陆云鸿的面,他心里越发忐忑不安了。
谁知陆云鸿却道:“殿下不知,她是喜欢我,而我刚巧是个读书人罢了。”
“至于曹将军,殿下不要吓到他了,阿秀对曹将军,那是满心敬仰,不容亵渎。”
王秀转头看着陆云鸿,高兴道:“哎呦……”这话说得,可真是对极了。
“咱们夫妻同心,既然这样,我们理应要喝一杯才是。”
曹策一脸懵相,完全不知所措,只是喃喃道:“你们二位先请!”
陆云鸿却道:“将军先满足她的心愿吧,不然她与我喝一杯也是不痛快的!”
说着,一副早就看穿王秀的模样。
王秀被他那略微得意的神情逗笑了,嘴里说道:“不愧是我相公,你可真是太了解我了。”
那边的夫妻打情骂俏,旁若无人。
这边的曹策汗颜,不仅红了脸,还出了汗。
这对夫妻……真是让他不知要怎么招待了。
再次满上,曹策喉结滚动着,还是难耐紧张。
不过他看向王秀时,还是认认真真道:“我曹策敬王娘子一杯,谢王娘子抬举!”
王秀道:“哪里,我敬将军,愿将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说完,她便一饮而尽。
曹策先前有些紧张,因为摸不准王秀的意图,此番见她真心实意祝愿,心里颇为动容,自己也慢慢镇静下来。
等他再次抬眸看去,却见王秀从陆云鸿的酒杯里倒了一点酒出来,然后握住陆云鸿的手和他碰杯。
陆云鸿捏了捏她的脸蛋,十分宠溺道:“若是不能喝了,我们回家去喝也无妨。”
王秀则道:“就喝一小口,我们回家不喝了,回家要睡觉了。”
“咳咳……”曹策被呛住,忍不住咳嗽起来。
王满里连忙给他倒茶,生怕他是呛了花生米进去。
长公主知道缘由,便道:“曹将军久居边关,甚少见这小夫妻恩恩爱爱的,有点不适应呢。”
说完对陆云鸿和王秀道:“太子现在没有太子妃,我也没有相公,曹将军还没有娶亲,你们五哥是自己人……怎么?单单欺负我们三个是不是?”
王秀见长公主提起曹策的亲事,目光微动,当即就明白过来。
只听她道:“殿下这么说我不认同?有诗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几位见我们夫妻恩爱,想的难道不是愿得有情人,白首不相离吗?”
“再者说,两位殿下虽然没有枕边人,但已经有了孩子。若说受害者,曹将军开口坦言,那我才认下,否则这黑锅我不背。”
曹策连忙道:“不不,我没有受害,我也确实很羡慕你们夫妻间的感情,不过我没有什么成家的想法。”
长公主没想到王秀能这么给力,竟然听她说一句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她显得十分高兴,当即就劝着曹策道:“从前没有,是因为远在边关,顾及不了妻儿。如今能留在京城,就好好考虑吧。”
太子也道:“曹家就只有安年一个,的确太少了,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安年好好想一想。他们这一辈……以后怕是独木难支。”
曹策听了,顿时纠结起来。
长公主见他有了想法,便道:“也不急在一时,你慢慢琢磨。”
曹策点了点头,这话题就此揭过。
长公主埋头喝汤时,不忘给王秀一个很棒的手势!
王秀则笑着吃菜,心想总算是可以好好填饱肚子了。
对面,太子研磨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满看见了,以为他想喝酒,连忙敬了太子一杯。
王秀见了,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陆云鸿,小声说道:“五哥都敬太子了,你也敬一个吧。”
她说是说,头也不抬,只顾着吃。好像应酬是男人的事,跟她无关。
太子见她除了敬曹策那一杯和陆云鸿那一杯,其他的便不想再喝,便以手挡住了杯口,说道:“今天喝太多了,不能再饮,否则醉了就回不了宫门了。”
王秀道:“那就去长公主府住一夜好了。”
众人愕然,但想一想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倒是太子有些生气了,故意问道:“那你是要敬我一杯了?”
王秀听了,瞬间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筷子道:“可以啊!”
陆云鸿嘴角的笑容僵住,没有那么真诚了。
太子笑着挪开了盖住杯口的手,并倒了酒水。
这时王秀已经倒好了,并站起来道:“想不到太子殿下也是性情中人啊,好嘞,我敬您!那就祝太子殿下早日觅得良缘,一辈子夫妻恩爱,白首同心。”
说完,自己先一口干了!
等她再次放下酒杯,不止脸蛋红了,连眼睛都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绯色。
烈酒入肚,一股热气从胸口撞了出来,暖呼呼的。
王秀坐下,捧着脸,心想若不是不胜酒力,应该再饮几杯的。
她朝太子看去,憨憨地笑着,突然就有点理解李白了。
原来这就叫酒逢知己千杯少,四海之内皆兄弟了!看看,喝杯酒,她都感觉太子殿下亲和了不少,好像他们王家亲生的一样!
正准备和她对饮太子:“……”
长公主打趣道:“我算是知道了,原来今晚能喝的,都是性情中人!”
曹策中肯道:“王娘子的确是性情中人!”
王满道:“她呀,脸红红的,肯定是酒劲上头了,所以看你们谁都像性情中人!”
陆云鸿垂首,牙齿在唇瓣上磨了磨,后来实在忍不住,便紧抿着唇,任凭笑意溢满而出。
原来在阿秀的眼里,除了他这个相公,看他们都是一个模样的,并没有什么分别。离开曹家的时候,王秀是被陆云鸿抱出去的。
长公主看她乖乖地窝在陆云鸿的怀里,不吵也不闹,新奇道:“她喝醉了竟然是这个样子?”
陆云鸿笑着道:“曹将军的酒太烈了,她能喝一杯已经很不错了,所以现在就是想闹也闹不起来。”
长公主道:“快带她回去休息吧,预备点解酒药备着,免得她醉得难受。”
陆云鸿微微颔首,跟他们告辞以后就上了马车。
王秀则在他的怀里拱了拱,黏人地搂着他的腰,嘴里还嘟囔着就要相公陪着她。
太子徐徐地看过去,却只见陆云鸿放下帘子,嘴里关怀地朝王秀问道:“难受吗?”
“你抱着就不难受了。”王秀迷迷糊糊地回答,声音却透着一股软糯的娇憨,仿佛直直地撞在人的心尖上。
陆云鸿轻笑,然后将她搂得更紧了。
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响起,风吹动着车帘,露出里面的大致光景。
陆云鸿怀抱着人,端坐着,正抬眸看了过来。
那一眼,平静无波,仿佛刚刚的笑意都是假的一样。
太子收回目光,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见他嘴角微微上翘,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长公主把赵安年留在了曹府,离开的时候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好在有太子陪着,这才不至于显得很失落。
王满则自行回家去,因为了解到曹策的为人,他对于朝堂的目前的局势也没有了忧心。
长公主和太子上车以后,径直回宫了。
好巧不巧,刚到东宫门口就下了雨。
花子墨撑着伞,和余得水一起站在雨里迎接他们,等一起进了东宫,方才觉得雨打桂花落,满庭空余香。
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道:“阿秀很喜欢吃桂花糕,早知道让宫人多摘些放着,现在落了多可惜。”
花子墨听了,连忙道:“东宫里备了好些了,光是做糕点是用不完的,王娘子若是喜欢,可以送些去。”
太子问道:“她除了喜欢吃桂花糕还喜欢吃什么?一并送去好了。”
长公主道:“茶饼也喜欢,还有五色汤圆和水晶包,反正好吃的她都喜欢。”
太子道:“那把东宫搬空了可不行,就选她最喜欢的茶叶和桂花好了。”
长公主没想到弟弟也会开玩笑了,当即便道:“看来你也很喜欢阿秀了,是把她当妹妹了吧?可惜啊,她有五位哥哥,不差你一个。”
太子目色微动,轻嗤道:“差的。”
他说完,转身进了室内。
长公主紧跟着他道:“是因为你是太子,很有权势吗?”
太子默然,不是因为他很有权势,而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跟王家的羁绊更深了,所以哪怕光明正大地护着王家,也变成了理所当然。
长公主见弟弟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争辩,倒也没有继续拆他的台。
很快,姐弟俩坐下来一块喝茶。
沏茶的人是清风,长公主第一次见他,觉得这孩子长得还挺好看的,便随口说了一句:“阿秀就喜欢这些长得好看的小少年,带在身边教点东西,或者送去念书,她好像都挺开心的。”
太子看了一眼清风,清风连忙低下头去,显得十分局促。
太子就道:“我上次说把余得水留给她,吓得王家父子都不敢应承,裴善也说了陆云鸿会吃醋。”
长公主笑道:“陆云鸿还会吃裴善的醋呢,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太子道:“所以我不打算在他们夫妻身边放人了,免得以后他们吵架了也来埋怨我。”
长公主笑得不行,连忙道:“听你这幽怨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恶婆婆呢?”
然后换来太子一记冷眼。
可长公主却笑得更欢了,仿佛许久没有这样畅快过,这一刹那,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个时候,她跟太子还无忧无虑地住在勤政殿,每天除了读书,大部分时间都在争东西,从玩具到珠宝,从床榻到桌椅,无一不争,无一不抢。
可抢到的那一刻,并不是满心欢喜,而是先要看见对方哭了,才会得逞地开怀大笑。
一如现在,她在乎的根本就不是弟弟的冷眼,而是在那冷眼背后,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和她争执不休,却也生龙活虎的弟弟。
这些年,权势和婚姻逐渐改变她们原来的样子,长公主也不记得自己好久没有这也纯粹地笑过了,但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不再过得那样压抑。
茶水房里。
清风小声地问道:“太子殿下说的阿秀是谁?”
此时的清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他还不确定。
余得水解释道:“就是王少傅的女儿,陆大人的夫人,之前救我的那位王娘子。”
清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却在想,果然是她。
他悄声地问道:“太子把那条白尾蛇送给了她,那条蛇还活着吗?”
余得水摇头。
清风目光一暗,整个人蔫了许多。
可余得水紧接着又道:“应该还活着的吧,王娘子心地善良,不会随意杀生的。”
清风当即松了一口气,又问:“那她真的能解白尾蛇的毒吗?”
余得水道:“应该是能的,之前我中毒的时候好像听孙院使说过,不过那种蛇毒要复杂一点,目前京城还没有人被咬过。”
清风微微颔首,没有多话了。
白尾蛇很难寻,别说是被咬,就是想找这种蛇都找不到。而且马上天就冷了,到时候蛇都冬眠了,基本上也看不见了。
这些日子,他努力适应东宫里的一切,也知道了圣女在宫里的身份。清风想着,他得寻个机会去蕙兰殿一趟,求圣女帮他把体内的蛊毒给解了。
就在清风细细思量的时候,殊不知惠妃正叫人私底下查实他的身份,准备收为己用。
……
太子殿下出宫赴宴,满兴而归。
宫里宫外都得了消息,还打探出,长公主将儿子留在了曹府。
众人也是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曹家还有一个身负皇族血脉的孩子,赵安年。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皇上和太子一改常态,将西山大营的兵权交给曹策。
眼下王家人和陆云鸿夫妇也受到邀请前去赴宴,那就说明,他们是同盟,是效忠于太子殿下的臣子。既然他们都是东宫一派,那么曹家和王家就不可能内讧。
这一消息,让不少蠢蠢欲动的官员都安分了许多。
其中就包括忠勇伯府,忠勇伯郑志勇决定不能再跟东宫冷下去,如果一个女儿和一个外孙还不够,那么他愿意将小女儿郑思菡也送入东宫。
表面上自然是以照顾太孙为借口,实际上是接近太子,从而获得太子的宠幸。
郑志勇很厌恶大女儿的愚蠢和鲁莽,但他觉得小女儿很聪慧,如果进宫,一定可以获得太子的宠爱。
下定决心的郑志勇很快就叫下人去把小女儿叫来,好好商量一番。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郑思菡正在为找不到白尾蛇而大发脾气,不仅没有去见他,还乔装出府,去了京城的黑市。京城的黑市,常年都是用来交易一些来路不明的贵重物品以及稀有物品。
其中就包含了一些有毒物品,而且都是私底下交易,无凭无据的,卖完恕不退换。有些店铺甚至于今天卖水货,明天卖山货,老板都不知道换了几波,更别提找人对质。
郑思菡乔装打扮,在家丁石磊的指引下进了一处名为清水巷的隐秘街道。
这里鱼龙混杂,处处拥挤,来往的商人大多装扮异类,看着跟一般的商家有很大的区别。
郑思菡紧皱着眉,心里虽然害怕,但一想到她是来干什么的,她很快就镇静下来。
很快,穿过清水巷,她们进入了最里面一排商铺。
其中一个伙计看见郑思菡带来的石磊,便朝内室喊道:“老板,刚刚那个要买毒蛇的人又来了。”
话落,周围的人都朝她们看过来。
郑思菡有些担心,当即捏了捏拳。
石磊小声解释道:“这里卖出去的东西,一律不知道,不过问,不追究。”
郑思菡还是有些紧张,直到老板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的,看着不像是京城人士。
他看了一眼郑思菡,问道:“是你要买毒蛇?”
郑思菡点了点头。
老板道:“我这里的毒蛇都不多了,你要多少条?”
郑思菡道:“一条!”
老板笑了,问道:“还是要白尾蛇是吧?”
郑思菡点了点头。
老板摇头:“那是没有的,我刚刚已经跟你的小厮说过了。”
郑思菡根本不信,直接出价:“五百两。”
老板眉头微动,看向郑思菡的目光有片刻的迟疑。
郑思菡又道:“一千两,你要是没有,我找别人。”
老板听了,直接问道:“你什么时候要货?”
郑思菡道:“今天!”
老板又笑了,不过这次是嗤笑。
他直接对郑思菡道:“别说是今天,就是三天,一个月,白尾蛇你都买不到。最快三个月,你还得先给我五百两定金,否则明年的今天你都买不到白尾蛇。”
郑思菡蹙眉,根本不信。
老板也不急,指着门外其他商铺道:“你可以带着你的人先去问问,问清楚了再回来跟我谈。”
郑思菡见老板说得如此笃定,一时间又有些狐疑。
她朝石磊看去,只见石磊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面色看起来很有些凝重。
很显然,刚刚石磊已经在这条街上问过了。
可蛇是需要冬眠的,即便买到了,三个月以后是冬天,能做什么呢?
到时候陆家那条白尾蛇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了。
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对付王秀的办法,眼看就要泡汤,郑思菡心里越发愤懑。
“走吧。”
她转过身,决定放弃了。
可就在这时,老板仿佛知道了她买毒蛇是干什么用的,当即开口道:“白尾蛇世间少有,但有跟它差不多一样的毒蛇,咬伤人以后伤口都是差不多的。”
郑思菡停住脚步……
老板见状,心想自己果然猜对了,又道:“一般蛇咬到人就跑了,很多人根本没有看清楚是什么蛇,只知道自己中毒了。”
郑思菡转过头来,问道:“什么毒蛇跟白尾蛇的很像?”
老板见客人回头,便知道这桩生意十有八九能成,当即就说道:“扁头风。扁头风的毒性很强,被它咬到,若是救治不及时,人很快就不行了。”
郑思菡听说过这种毒蛇,好像还是最毒的毒蛇。
她对老板道:“在哪儿,带我看看。”
老板很快就带郑思菡和石磊进去,里面的光线很暗。蛇都是养在大瓮中,老板用一个长钳子夹给她看了,那蛇的头呈三角形,是扁平的,颜色是灰黑带斑点。
而且看老板触动它的架势,这条扁头风攻击性特别强,的确很适合拿去咬人。
心里已经想买了,郑思菡却在松口前问道:“这条是最毒的?”
老板一听她要最毒的,当即摇头:“你要最毒的?”
郑思菡皱眉,问道:“这条不是?”
“不是。”
“这条才是!”
老板揭开另外一个大瓮,里面有一条黑白相间的蛇,体型较小,但看起来格外醒目。
郑思菡眼睛一亮,因为这条蛇身上有白色的部分,如果在夜下看,被误认为是白尾蛇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当即问道:“这条要多少钱?”
老板道:“这条要五百两,不过……”
“那就要这条了。”
“石磊,给钱!”
郑思菡想,要是在这条蛇的尾巴上涂点白色的石灰粉,估计谁也认不出来。
石磊给了银票,老板看着眼前满意的主仆二人,提醒道:“这是银环蛇,是目前市面上流通最毒的毒蛇,但是它的毒素跟白尾蛇的可不太一样,中了它的毒,一般人只有等死的份,若是遇上常年解蛇毒的老大夫,也只有一半存活的机会,你们确定要买?”
郑思菡道:“我就要这条最毒的。”
老板见她下定决心了,又提醒道:“可是它咬出的伤口……”
老板的话还没有说完,郑思菡就不耐烦道:“你们不是只管卖,不过问的……”
老板掂着银票笑了,当即往后退了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郑思菡冷哼一声,先行出去。
没过一会,便见石磊提着一个编织的笼子走了出来,笼子外则是用了黑布罩着。
郑思菡揭开黑布看了一眼,确定毒蛇还是活的,当即便道:“我先走,一会你再出来。”
石磊颔首,站在店铺门口等了一会。
这时老板又出来,看着石磊道:“你家主子太心急了,一心想要最毒的,都忘记你们一开始就进店的目的了。”
石磊皱眉,心里隐隐划过一丝不安,但他没有理会老板的话。
老板也没有再开口,而是吩咐伙计关门。今日成交这一桩生意,他们可以三天不开门了。
于是很快,那店门口只剩下石磊,来往路过的人见他提着个笼子傻站着,多少都觉得奇怪。
又过一会,石磊也走了。
日落西山,这条街渐渐萧条,行人全都陌生不已,仿佛谁也没见谁来过。郑思菡回到府中,梳洗换衣后才去见她的父亲。
此时的郑志勇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见她来的一瞬间就质问道:“你怎么突然出府了,连我叫去通传的人都视而不见?”
郑思菡道:“父亲先别急,之前父亲不是说要宴请陆云鸿夫妇,以谢当年他对女儿的救命之恩吗?我今天出去是想看看,要不要再准备一份谢礼。”
郑志勇听了,虽然觉得这是一件正事,可也用不着赶着出去准备啊,便埋怨女儿道:“下次这样的事情让下人去办就行了,大不了父亲给你准备,别出去乱跑,这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郑思菡垂首听训,一副乖巧的模样。
郑志勇见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转到正事上来。
“为父仔细思量过了,决定送你入宫照顾太孙,你觉得如何?”
郑思菡震惊地抬眸,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惊讶道:“入宫?”
“父亲是嫌折进去一个姐姐还不够,还要搭上一个我?”
郑志勇蹙眉,不悦道:“怎么能这样说呢?”
“你姐姐是她自己蠢,所以明明是皇家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却落得一个亲儿子都不能抚养的下场。可你是不一样的,你是我们郑家最聪明的女孩,你一定能让太子喜欢上你的,到时候就算你不能再生下一儿半女,但是有太孙,我们郑家也可以安枕无忧了。”
郑思菡根本不能理解,她不要嫁给太子,她才不要跟姐姐一样,一辈子关在宫里出不来。
她道:“女儿不愿。”
郑志勇一听,当即恼了,怒声道:“不愿?为什么不愿?眼下我们郑家失势,再不挽回,等东宫有了新的太子妃,你觉得她会善待太孙?”
郑思菡蹙眉,冷冷道:“女儿不愿,是因为太子能够照顾好太孙,而且太子也根本不喜欢女儿。”
郑志勇道:“现在是不喜欢,等你入宫后,朝夕相处,难道你还不能让太子动心吗?”
“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想入宫。”
郑思菡也坦言道:“父亲说得对,我是不愿意入宫。”
郑志勇见女儿如此顶撞他,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当即便咆哮道:“那你想嫁给谁,只要他对郑家是有用处的,为父就豁出这张老脸为你去提亲!”
郑思菡紧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
郑志勇见状,心中的怒火渐渐消散,转而轻哄道:“为父知道你一向听话,怎么会有喜欢的人呢?你只是不想步你姐姐的后尘。”
“换作以前,爹爹也不愿意,但是现在不行了。曹策回京,在太子的撮合下与王家交好,这对我们郑家是很不利的。”
“太孙虽然有我们郑家的血脉,但他毕竟还小,在东宫说不上话。只有你进宫了,成为太子的枕边人,那么我们郑家才有机会崛起,你明白吗?”
郑思菡当然明白,可明白和答应是两回事。
本来买到毒蛇,她只是想嫁祸王秀,但是现在,她突生一股戾气,想着毒死王秀算了。
而且王秀医术高超又怎么样?如果中毒的人是她,说不定正好没有人能救,王秀也就死翘翘了。
郑思菡当即沉下心来,这个时候她不能和父亲对着干,否则的话她就别想成功了。
想到这里,郑思菡便道:“父亲让我先想一想,更何况在入宫之前,我们是不是要先宴请陆云鸿夫妇呢?”
郑志勇见女儿没用那么抗拒了,心里顿时一喜。以他对女儿的了解,女儿最后一定会同意的,因为他这个女儿很聪明,最是深明大义了。
郑志勇当即就道:“请,一定要请。为父这就给陆云鸿下帖子,你看明天怎么样?”
郑思菡当然希望越快越好,可这样的事情还得仔细思量思量。
比如,还要请谁来作陪呢?不能全是和王秀交好的人,不然的话,她就说不上话了。
郑思菡道:“父亲先别急,咱们是不是还得再请其他客人作陪?免得陆云鸿夫妇觉得不自在?”
郑志勇一听,觉得有道理。
可请谁呢?
“长公主殿下?”
郑思菡想也没想就摇头,还一副思索后的样子道:“长公主是向着太子殿下的,不会为我们郑家说话。依我看,不能请长公主殿下,反而要请能为我们郑家说话的。”
郑志勇一听,觉得也有道理,当即便认真地思索起来。
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合适的人来,便道:“只有徐家和梅家,这两家都在朝中身居要职,而且一直很在乎太孙。”
郑思菡一听,便道:“梅家便算了,梅太傅也是向着太子的。徐家不是有一个外室子,好像还是陆云鸿在无锡的学生,这个更不能了。”
郑志勇当即道:“梅太傅还不一定能请到。至于徐家,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那个孩子在徐家也不是很受宠,我倒是觉得徐家可以。”
“徐家三兄弟各有各的前程,这个徐敬徐三老爷的势力要弱一些,我们要拉拢他为我们郑家说话还是很容易的。”
“而且有他儿子先前就和陆云鸿夫妇熟悉,说起话来就更方便了。”
郑思菡将信将疑,决定下帖子之前先叫人去打听清楚。
不过她很快说出自己最想邀请的人:“父亲觉得曹策将军如何?”
郑志勇道:“好是好,可咱们家跟他没有什么往来,他应该会婉拒。”
听到这句话的郑思菡笑着道:“那正好,咱们可以邀请曹旭。曹旭的儿子和太孙,那可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弟,眼下曹旭虽然没有什么用处,可保不准以后就有用处了。”
郑志勇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好,那就请曹旭。”
陪客的事情就这样定下了,郑志勇当即让人给陆云鸿送帖子。
郑思菡也很快回房谋划,在郑家下毒是不可能的,因为牵扯太大了。
但是只要陆云鸿夫妇出府,她了解到他们的行踪,她就有机会动手。
然而郑思菡千算万算并没有想到,陆云鸿直接拒接了郑家的帖子。
收到消息的郑思菡不敢置信,连忙跑去父亲的书房,得到的却是管家转述的一句话:“我与府上三姑娘素不相识,谈何救命之恩?”
郑志勇拿回帖子,奇怪地看向女儿道:“当年救你的人不是陆云鸿?”
“呵!”
郑思菡闻言,面色骤然一寒,直接气笑了!!
【作者有话说】
啊,我天天更新啊,不慢,一点也不慢,真的!!!“你说郑思菡在调查你?”
安王看着前来回禀的徐潇,眼里满是狐疑。
他还没有用刘青这颗棋子去算计郑思菡,郑思菡怎么还警觉起来了?
只听徐潇接着道:“好像是想知道,徐敬徐三老爷,能不能在朝堂上为他们郑家说话?成为她们郑家的盟友?而我这个从无锡凤起书院回京的徐家子弟,又能不能为她所用?”
安王冷嗤:“她想的倒美,本王都指望不上徐敬呢?更何况郑家?”
“也好,那就将你参与编撰医书却没能得到面圣名额的事情透给她,再找个人告诉她你对陆家早就不满了,看看她会不会上钩?”
徐潇回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安王看着低眉顺眼的徐潇,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戏谑道:“这件事叫姚玉去办吧,他和你关系好,说的话郑思菡一定会信。”
徐潇抬起头来,显得有些诧异。同时他心里也隐隐闪过一丝不安,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应声道:“好,那就依照王爷的意思。”
安王嗤了一声,说道:“你也不用担心,我暂时还不会暴露你,毕竟姚玉那个人可不太好掌控。”
安王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也阴沉起来。
徐潇躬身退了出去,等见到外面的太阳,这才松了一口气。
身上的这张皮披得太久了……一想到要脱,他竟然会有撕裂般的痛楚。
徐潇想着,自嘲一笑,眉眼阴郁。
……
徐潇走了以后,安王把时通叫来,让他去吩咐姚玉。
时通道:“要是他推辞不做呢?属下要如何做?”
安王闻言,冷笑道:“那你就告诉他,明天大街小巷都是暗中觊觎王秀,因此拒婚陆云冉,从而被王家厌弃的消息。”
时通听后,眼睛一亮。
如此一来,事情牵扯过大,陆家、张家、王家,以姚玉那怯懦的性子,一定会同意的。
果不其然,当时通转达安王的话以后,姚玉跌坐在椅子上,面色煞白,久久没有言语。
时通见状,满意地转头离去,本以为姚玉很快就会去做这件事。
谁知道傍晚,下人急急来禀,说是姚玉自尽了。
时通愣住,连忙问道:“人呢?死了没有?”
下人摇着头,一脸惶恐道:“暂时不知,听说是跳井,头撞到井下的石头,救上来的时候满脸是血。”
时通连忙跑去通知安王,安王听见的时候,整个人也惊了一下。
他记忆里的姚玉,是个极好拿捏的人,绝对没有胆量自尽。
安王对时通道:“你去看看,如果人没有死的话,就叫徐潇接走。”
时通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死了呢?”
安王蹙眉,目光凌厉地扫视着时通,把时通看得心神一震。
但很快,安王收回目光道:“如果死了,就丢去陆府。”
时通听了,当即跑出去查看。
好在姚玉没死,不过昏迷不醒,连大夫都说没救了。
时通临走前叫人给徐潇带信,心知这个姚玉怕是活不了了。
傍晚的时候,姚玉还是被送去了陆家。
是徐潇送过去的,他衣服上都沾了不少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姚玉的额头破了好大的口子,一直下拉到眉角,就算是救活过来,怕是也要毁容。
人送到陆府的时候还是昏迷的,王秀看到伤口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问徐潇是这么伤的?
徐潇摇了摇头,一脸惶恐道:“我不知道,我就在家里,然后他的小厮突然找到我,说是失足掉进井里去了。”
“失足?”王秀愕然。
古代的井口打得比较小,有些为了防止人掉进去,还会加高井口的位置,这么会这么巧失足掉下去?
而且砸成这个样子,头破血流的。
王秀再次朝徐潇看过去,只见徐潇神色呆滞,双眸茫然,显然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王秀深知这件事不简单,眼看徐潇问不出什么来,她便将姚玉的小厮叫来。
那小厮也是被吓坏了,一个劲地哭。
王秀头疼扶额,斥道:“先别哭了,等会救不活了你再哭。”
小厮一听,哭得越发凄惨了。
王秀却视而不见,只是问道:“真的是他自己摔的,当时没有人和他在一起?”
小厮泪眼婆娑地点头,哽咽道:“当时太阳很好,他叫我去抱些书出来晒晒,我刚走进书房就听见声响,然后就赶快跑回去把他救上来。”
王秀问道:“只有你一个人?”
小厮点头:“姚家那边不太管公子,原本还有一个小厮也被公子遣回宁波去了,就只剩下我陪着公子。”
王秀看了看那小厮的个子,并不高,身材较为瘦弱,应该是救不出姚玉的。
王秀质疑道:“所以,你是怎么把他救上来的?”
小厮一听,也知道王秀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我会凫水,所以跳下去以后用打水的绳子套在了我家公子的身上,等我爬出去以后再把他拉上去的。”
可行是可行,但这样一来,这小厮必定手都要磨破了。
王秀当即查看那小厮的手,果不其然,手心全是血泡,又因为泡了水,血泡破损的位置都泡白了。
可让她相信姚玉是不小心跌进井里去的,就好比让她相信姚玉是个女人,她实在是办不到。
于是王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让你去抱书之前,有没有说些奇怪的话?”
徐潇也在这个时候看了过来,小厮见状,脑袋里灵光一闪,连忙道:“说的。”
“我家公子说了一句,让我晚上去给徐公子传句话,就说……要让徐公子小心郑家和安王。”
徐潇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王秀则惊讶地看了一眼徐潇,见徐潇也是震惊无比的样子,便知道这件事果然另有隐情。顿时就道:“这件事一会再议,你们先出去吧。”
徐潇最后看了一眼姚玉惨白的脸,整个人仿佛掉进冰窟一般。
他还记得和姚玉庆祝裴善中了探花时,他们一起坐在酒楼窗边说话的样子,那个时候……姚玉虽然失落,但对未来已经有了大致安排。
是他……
是他毁了姚玉的一切!
徐潇闭上眼睛,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直到裴善听到消息赶来,问他姚玉是怎么伤的,他都说不出话来。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他告诉自己,再给他一次机会。
再给他一次机会。
只要姚玉活过来,他就再也不将他往火坑里推了……陆云鸿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在路上脑袋里就闪过一些零星的片段。
好像是姚玉的,姚玉叫他去救王秀,并叮嘱他要快一点。
可他拂开姚玉的手,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陆云鸿心慌得厉害,因为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有姚玉和他私下接触的记忆。
踏入陆家大门的那一刻,陆云鸿想起了明心说过的话。
他说:“陆状元,你前世的记忆,真的都想起来了吗?”
陆云鸿闭上眼,努力去回想。
然而他的记忆完整得他挑不出一丝错来,因为那些想不起来的空白地方,就像是一个人的记忆被时间所吞噬一样,但那些记忆又都是不要紧的,所以他从来也不会在意。
但是这一刻,陆云鸿慌了。
那些他想不起来的,经年累月中仿佛沧海一粟的记忆,真的不重要吗?
某年某月,他曾经见过姚玉,那也不重要?
不,很重要!
因为陆云鸿深知,如果是跟王秀有关的记忆,他心里曾经如此耿耿于怀这个人的存在,他就一定会记得。
但现实是,他不记得,也不清楚。
仿佛那段时间,就从来没有出现过王秀这个人。
陆云鸿跨进客房院落的时候,看见徐潇等在外面,一旁还有姚玉惶惶不安的小厮。
陆云鸿走过去,还是那副波澜不兴的样子,只是声音有些干涩。
他道:“报官吧。”
徐潇抬起头来,不明所以。
陆云鸿道:“如果不报官,人救不活了,姚家赖上门来怎么办?”
“我们陆家不是背锅的,不会做了好事还给别人冤枉的机会。”
看啊,他的思路还是清晰,他不是浑浑噩噩活着的行尸走肉。
陆云鸿安慰自己,心潮却始终不能平静。
徐潇听了,十分羞愧,连忙道:“陆大人请放心,我会作证的。”
“你……?”陆云鸿嗤笑,轻蔑的语气不加掩饰。
徐潇心里惶恐,面色更是纠结复杂,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
就在这时,王秀推开门出来,淡淡道:“死不了,不用报官。”
陆云鸿走上前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搀扶着她,如同往常那样。
他问道:“究竟是怎么伤的?”
王秀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无奈道:“应该是想要自尽。不过……得等他醒来才知道。”
陆云鸿垂下眼眸,又问道:“听说和安王有关。”
王秀没好气道:“还说和郑家有关呢,可咱们又没有证据。”
“再说了,姚玉的事情让他自己处理,我们不好插手的。”
不然,顺利解决了还好,如果不顺利,谁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而且她深知姚玉已经放下那段感情了,可为什么还和安王有来往,她却是不知道的。
陆云鸿道:“昨天郑家给我送来了帖子,说是邀请我们过府一叙,我推辞了。”
王秀看着陆云鸿,显得十分意外,这件事她不知道。
徐潇也看了过来,似乎没有想到这件事还会和陆云鸿有关?
王秀给他们理了理,说道:“郑家邀请你,然后姚玉让徐潇小心郑家,且不说姚玉察觉到什么,那这件事又跟安王有什么关系?”
徐潇面色惨白,心虚不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云鸿见徐潇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淡淡道:“应该是看徐潇跟我们有点关系,让他当个说客吧,亦或者想拉拢徐潇对付我们,但不知道姚玉怎么想的,知道这个消息以后,竟然选择自尽了。”
王秀:“……”
她古怪地看了一眼陆云鸿,又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蔫不拉几的徐潇。
说道:“如果不是我早就认识姚玉,还会以为你想表达的意思是,郑家要借用徐潇的手拉拢或者对付我们,姚玉知道以后,担心徐潇被郑家拖下水,又担心我们和徐潇对立,所以最后选择自尽了。”
“如此说来,姚玉应该是很在乎我们和徐潇的安危?”
“那我救他倒也说得过去!”
陆云鸿:“……”
徐潇:“……”
见陆云鸿和徐潇都当真了,王秀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她道:“你们是不是还忘记了一位关键人物。”
陆云鸿和徐潇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王秀却直接点破:“安王啊!”
“其中肯定有安王的手笔,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竟然把姚玉逼成这样。”
“算了,我看等姚玉醒来还是送他回宁波吧……”
“不可。”徐潇直接拒绝。
只见他面露担忧:“如果送姚玉出京,那么他在路上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王秀古怪道:“你觉得安王会对他下手?”
“可一个连进士都考不中的举人,对安王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呢?竟然能让安王这般愤愤不平的,连活路也不给他留?”
徐潇看向王秀,欲言又止。
陆云鸿在这里,他不敢说。
陆云鸿也看了一眼徐潇,似笑非笑,眸色微凉。
当然这些只是表象,他真实的想法就是让徐潇说出来,把这件事挑明了。
那样以后安王再想利用这件事兴风作浪也不能了。
徐潇则以为陆云鸿在暗暗威胁他,越发不敢说了。而且他隐隐感觉到,陆云鸿什么都知道,包括他具体的身份……
徐潇越是害怕,就越不敢直视陆云鸿。
但在王秀的眼里,就只看见他低着头,一副想说又不敢吐露实情的模样。
于是王秀忍不住愤懑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磨磨唧唧吞吞吐吐的,我告诉你,今天要不我在,姚玉都已经死了。”
“死了你懂吗?就是一具尸体!”
最后这句刺激到徐潇,只见他眼眸一红,当即就道:“当年在聚贤楼……”
王秀:“昂??”
徐潇见王秀还不明白,心里又气又急,还隐隐透着一丝不安,生怕自己说完陆云鸿就要灭口了。
可话都说出口了,他只得继续艰难地说道:“聚贤楼是我开的,所以当初我看见了你……你们……”
王秀:“……”???
她转头,看向陆云鸿,心想:我们?
“聚贤楼在哪儿?”
“我们什么时候去过?”
“我不记得了啊!”
陆云鸿:“呵呵!”
下一瞬,王秀直接一巴掌呼过去,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并被狠狠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呵?你呵什么?你有什么可呵的?”
“是不是跟你去的,不是就闭嘴!”
“真是的,你当我是什么?”
“是你家的童养媳啊,嫁给你之前都没有点朋友的?”
“再呵我把你整张嘴都给你打肿!!”
陆云鸿抿了抿唇,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有了,表情也是严肃认真,看起来正在为姚玉的遭遇深感悲痛!
徐潇:“……”??
王秀教训完陆云鸿,转头问徐潇道:“你直接说就行了,不用管他!”
徐潇看了一眼陆云鸿,对方果然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也不动地听着。
他当即道:“就是姚玉啊。”
门口,裴善默默地把脚收回去……并关了半扇门。因为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但又非常想听后续的……秘事!
徐潇说完,心有余悸,觉得陆云鸿太惨了,他有必要为陆云鸿正名一下。
于是他装着胆子提了一句:“不过……”
下一瞬,王秀恶狠狠地道:“不过什么?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你看我很闲吗?”
那怒吼的声音吓得徐潇一抖!
这一瞬间,徐潇弱弱地想,原来陆云鸿“惧内”的名声,竟然是真实的。
他咽了咽口水,小声地回道:“当年……你和陆大人已经成亲了……”
只是陆大人不在京城而已……
徐潇后面半句没说,他紧抿着唇,假装自己从此刻开始哑巴了。
王秀:“……”!!
听说有一句植物“草”,是绿色的!
她抬头看向陆云鸿,见对方一副清风拂面,我自清白,却还被爆捶锅的无辜的模样,突然就心虚起来!!
啊呸!!
她叫什么王秀??
她叫背锅秀吧!!王秀把陆云鸿拉走了。
徐潇见王秀那个架势,气势汹汹的,他顿觉一阵后怕。
他一边往客房里走,一边抬头问裴善道:“你师父他……”他不会被打吧?
徐潇不好把话说明白,不过显得十分担心。
裴善转身回房,淡淡道:“不会。”
徐潇听了,知道裴善不会说谎,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跟着裴善去看姚玉,此时的姚玉已经包扎好伤口,呼吸平稳,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估计是失血过多所致。
“谢谢啊!”徐潇对裴善说道。
裴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姚玉,随即说道:“不用谢。”
气氛一时僵住,两个人明明相识的,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徐潇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心想遇上裴善这样的人,连他招架起来都有些吃力。
不知道王秀这么想的,竟然会这么喜欢裴善?
就在这时,裴善破天荒地给徐潇倒了杯茶。
接到茶的徐潇受宠若惊,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善。
却见裴善搬了椅子坐在他的面前,腼腆地问:“你刚刚在外面说的……聚贤楼那件事……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说完,期待地睁大了眼睛。
徐潇:“……”
……
星晖院里。
王秀把陆云鸿拉进房间,见没人才松开。转身却质问道:“昨天郑家给你下帖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云鸿见她轻抿着唇,眼睛亮晶晶的,一点质问的底气都没有。
他揉着自己的手腕,戏谑道:“可以啊,还学会先发制人了!”
“噗。”
王秀绷不住,还是笑了。
不过她破罐子破摔地捶了陆云鸿两下,又撒娇地上前抱住他,问道:“那你说要怎么办嘛?”
陆云鸿轻哼,抬起她的下巴,故意嘲讽道:“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
然后又被王秀揍了一拳。
陆云鸿吃笑,连忙握住她的拳头,然后低头吻了吻。
他解释道:“郑家不是什么好人家,我们没有必要来往。”
“至于安王,他大概就是知道姚玉去过无锡的事情,所以想兴风作浪。只是没有想到,姚玉竟然会自尽?”
王秀想,陆云鸿倒是聪明,没有说出原身喜欢过姚玉的事情来。
不过陆云鸿说了也没用,反正她是坚决不会承认的。
陆云鸿抿了抿唇,无声地笑了。
她也就是在这件事上能理直气壮了,也亏了他能听见她的心声,否则的话……还不知要这么误会呢?
想到这里,陆云鸿拥着王秀的手紧了紧。因为他很清楚,许多感情都是在无端的误会中消磨干净的,但别人可以那样,他不可以。
王秀感觉他有一丝丝紧张,连呼吸都重了些。
她抬头,见陆云鸿蹭了蹭她的额头,一脸认真地说道:“即便你曾经喜欢过姚玉,但只要你现在喜欢的人是我,那都不重要了。”
王秀揶揄道:“重要是重要的。只是怕跟我闹翻了,我转身去找姚玉,你就得不偿失了?”
“哎呦!”
王秀被紧箍了一下,疼得她发出惊呼。
紧接着,陆云鸿就在她的耳边威胁道:“你再说一遍?”
王秀:“……”
她不敢了,因为她察觉到陆云鸿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也对,就算是曾经,陆云鸿心里也是吃味的。
就像她曾经猜想过郑思菡和陆云鸿,虽然只是一会的功夫,但心里还是排斥抗拒的。
可想而知,面对摆在明面上的事实,陆云鸿也不好过就是了。
王秀搂着陆云鸿的腰身,撒娇道:“那这件事你说要不要管?我都听你的。”
陆云鸿见她拱了过来,一副唯他命是从的样子,忍不住想敲了一敲她的小脑袋。
不过到底舍不得,只是揉了揉她的额头便说道:“人都送来了,管肯定是要管的,不过先等姚玉醒来,看看他怎么说?”
王秀点头,觉得也行,反正他们现在没有证据,也不能去替姚玉出头。
然而,姚玉还没有醒来,安王倒先来了。
而且还带着太医,大张旗鼓地上门来,说姚玉是他的门客,要接回去照顾。
陆云鸿和王秀匆匆赶过去,却见安王的人已经闯进了客院,准备动手抢人了。
好在裴善和徐潇联手拦着,这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而安王就站在一边,看见陆云鸿和王秀赶来,当即便冷冷道:“这姚玉乃是本王府上的门客,吃本王的,用本王的,现在却要留在陆府,怕是不妥当吧?”
王秀听了,当即就想冲上去理论。
就在这时,陆云鸿拦了她一下,并道:“王爷言之有理,不过眼下人还没有醒,不如王爷先移步客堂喝杯茶如何?”
安王看向陆云鸿,见他安之若素,心里愤恨极了。
这个陆云鸿走了狗屎运了,竟然还能得到王秀的芳心?早点让他想起那些事,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陆云鸿。
想到这里,安王冷笑道:“当然可以。”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堂。
王秀看向陆云鸿,用眼神示意他,别理会这个人渣。
这可是连自己枕边人都能下手的死变态,根本就不配踏入他们家的客堂。
陆云鸿面上微微颔首,示意王秀别把事情闹大。
心里却一再忍不住乐,媳妇太好玩了,竟然连他和安王接触都不愿意。
如此,他还担心什么?
倒是徐潇和裴善看着她们把安王带去客堂,眼里都闪过一丝担忧。
尤其是裴善,心神不宁的,还想跟上去。
徐潇适时地拉住他,并说道:“先等等,你师父行事自有章法,一般人是拿捏不住他的。”
裴善听了,眸色一暗,心里到底憋屈。此时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外祖父说过的那些话。
“裴善啊,你现在的翅膀太嫩了,看着陆家和王家都不需要,可你若是成长起来,以后就是陆家和王家的臂膀了。”
“当然,你也可以永远选择做一个孩子,我相信你师娘也会一如既往地疼你。可有一天你发现谁也不能依靠的时候,他们也依靠不了你,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呢?”
裴善的心逐渐沉了下去,仿佛夕阳下的海浪潮汐,汹涌而来,骤然而退。
而留下的……不过是难以沉淀的砂石,它们粗狂的菱角正刮蹭着他的心脏,让他不可遏制地疼痛起来。
……
等进了客堂,陆云鸿真诚地展露笑颜,看得安王是一脸莫名其妙?
莫非是他的脾气不够火爆?
还是他的来意不够明确?
亦或者,他看起来很好说话?
就在安王产生自我怀疑时,陆云鸿品了品茶,心情颇好地道:“刚刚王爷说这个姚玉是府上的门客,那怎么是徐潇送到我们府中来医治的呢?莫非徐潇是……”
安王心里一紧,连忙否认道:“当然不是。”
陆云鸿笑了笑,不做言语。
安王顿感心虚,而且他看了一眼王秀,见王秀连坐都懒得坐,就站在陆云鸿的椅子后面,把不耐烦和敷衍表现得淋漓尽致。
安王心里又不爽了,为什么他都上门了,王秀眼里还是没有他?
于是他冷声道:“陆大人不用牵扯旁人,徐潇和姚玉是同窗,送姚玉过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陆云鸿微微颔首,一副了然的样子道:“如此,有件事就要跟王爷确认一下了。”
安王有股不祥的预感,连忙问道:“什么事?”陆云鸿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王秀,王秀也正看着他呢,不过双眸在这一瞬间睁圆了,里面流露出一丝的不解和狐疑。
陆云鸿看她傻乎乎的样子,直接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对面坐着的安王:“……”
王秀不解,她看着腻歪的陆云鸿,心想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然后她看了一眼倒胃口的安王,又觉得不可能。
毕竟,她觉得陆云鸿没有秀恩爱给畜生看的必要啊??
“噗。”陆云鸿忍不住喷笑。
王秀:“……”!
安王:“……”!!
“陆大人!!”
安王不耐烦了,想暴走!
陆云鸿回头,满面春风,一脸惬意。
“王爷莫急。”
“我是想问问我夫人,姚玉这么重的伤,收多少诊金合适?”
“什么?”安王怀疑自己幻听了。
与此同时,王秀眼睛却迸发出亮眼的光,并遏制不住地捏紧陆云鸿的手,心里更是激动难耐!
啊!
绝了!!
她怎么没有想到!
多好的机会啊,不宰安王怎么对得起他上门要人的威风??
啧啧!
王秀咽了咽口水,当即接了话道:“安王若是没有,那倒也不用勉强。我就等姚玉伤好以后,卖身给我们陆家抵债就行了。”
安王咋舌,不敢置信地盯着王秀。
眼前这个女子,说到钱就两眼放光,而她身上的怒意也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什么姚玉?
她才不在乎呢!
她在乎的竟然是钱??
有那么一瞬间,安王仿佛看见了自己被弃如敝履的下场,因为现在的安王府已经被掏空了,没有什么钱。
可在王秀的面前,安王始终不愿示弱,便问道:“你要多少?”
王秀玩味道:“那就看王爷有多在乎姚玉了?”
安王瞬间黑脸,王秀这是在给他挖坑。
如果他说不在乎,那么以后再想强行带走姚玉就要落人口实了。
如果很在乎,那么王秀一定会狮子大开口。
不愧是她,还是这么刁钻。
安王冷笑一声,问道:“你就直接说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人?”
王秀道:“人命是无价的,王爷要让我说,那以姚玉的身价来说,区区千两足矣。”
安王松了一口气,千两他还是拿得出来的。
谁料王秀下一句却道:“可姚玉如今是王爷的幕僚,王爷又如此看重他,那想必一万两不过分吧?”
安王:“……”
她怎么不去抢呢?
当大夫真是太屈才了!
安王看向陆云鸿,见陆云鸿稳如泰山,仿佛没听见王秀刚刚狮子大开口。
他顿时明白,为什么刚刚陆云鸿要请他过来喝茶了。
原来都是为了要银子做铺垫,真是好算计啊!
安王冷嗤:“一万两?”
王秀点了点头,有些期待。
她知道安王不会给的,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要让安王知难而退。但该有的表情要有,毕竟演戏要演全套嘛。
陆云鸿也很给力,当即助力道:“一万两而已,王爷怎么会没有呢?”
“你先去叫裴善给姚玉收拾一下,我去叫钱良才安排马车。”
说着,便拉着王秀准备出去安排了。
安王明知道他们在做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喊道:“慢着!”
话落,安王感觉自己的脸皮被踩在脚底,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只听他冷冷道:“姚玉是本王的门客,他现在受伤昏迷不醒,本王带回去也没用。”
“那就等他先留下来养伤,等养好了伤再说。”
王秀闻言,直接道:“那王爷还是给银子吧,否则等姚玉养好伤,他的命就是我的了。霎时王爷要让他做什么,都得经过我的同意,那他就不算是王爷的人,而是我陆府的人。”
安王才不惧,他有姚玉的把柄。
但陆云鸿夫妇这样耍他,他也不甘心,当即便回敬道:“是与不是,还是等姚玉醒来自己说吧,本王不着急回去,就暂且先住下了。”
原本前面说其他的都还好,可安王说要住下来,陆云鸿当场冷了脸,连眸色都暗沉下来。
这会轮到王秀来安抚陆云鸿了。
只见她先是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搭在陆云鸿的肩膀,示意他先别动气。
紧接着才道:“也行,可光王爷一个人来怎么够呢?”
说着,对钱良才道:“你去长公主府跑一趟,就说我身体不适,大人又要待客,不便陪我。就请长公主过来,在我们府上小住几天。”
安王顿时变了脸,愤怒地朝王秀看去。
王秀则冷冷以对,丝毫不惧。
陆云鸿握住椅子的手悄然松懈,端起热茶品了一口,好像没有看见眼前的刀光剑影。
对付渣渣什么的?还得娘子出手,直接碾压!
钱良才会意,起身就要去报信。
安王猛然拍桌,站起来道:“不必麻烦了,本王走就是了。”
说着,又恨恨地看着王秀道:“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我告诉你,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要讨回来!”
王秀冷怒道:“王爷慎言,我一向不欠债的,如果有,那也是别人欠我的。”
“再说了,王爷不请自来,还作威作福的,真当我王秀是可以随便欺负的吗?”
安王气得脸都绿了,直接反驳道:“我什么时候……作威作福的了?”
王秀斜睨地看向安王,眼中的鄙夷和怒意显而易见。
既然忍无可忍,那就无须再忍。
莫说现在皇上和太子还在,就是他们都归西了,她也不受这鸟气!
安王愤懑不甘,指着陆云鸿道:“就是因为他?他根本就不值得你知道吗?”
陆云鸿嘴角的笑容凝住,他站起来,朝安王走过去。
安王吓了一跳,连忙道:“你要干什么?”
陆云鸿笑,面色冰凉:“王爷究竟想说什么?”
安王看向他,这一瞬间的陆云鸿看起来好说话极了。
可他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嗜血的冷意,安王心里慌乱不已。他惊觉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连忙回想一番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确定没有什么大漏之处,这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只见他摆出王爷的威严道:“我只是担心你利用王秀,既然你没有,那就当我多管闲事了。”
陆云鸿没管心虚的安王,他走到王秀的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宣誓主权。
他对王秀道:“早知道还不如当上门女婿呢,这自立门户就是麻烦,还要出来待客。”
王秀被他逗笑了,主要也是想到,他们如果是在王家的话,这会子有几位哥哥出头,自然用不着他们跟安王周旋。
正想着呢,便听见小厮急急来禀,说道:“几位舅爷、计大人、宋大人、黄大人他们都来了。”
话音刚落,又一个小厮飞奔而来,嘴里喊道:“长公主殿下到,已经进二门了。”
陆云鸿和王秀对视一眼,笑意从眼底缓缓溢出。
安王:“……”!!长公主气势汹汹地赶到时,客堂里只有陆云鸿和王秀在。
她怒声问道:“安王呢?”
王秀看了一眼后门的位置,没说话。
长公主冲过去,只见安王早就从后门仓惶而逃,看那背影,一副心虚不已的模样。
长公主站在后门的台阶上骂道:“你有这欺压别人的本事,就该去造反自己做皇帝啊,做什么王爷?”
“我们赵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亏你还是父皇的儿子,我呸!”
“再有一次,你别走,等着,我一定送你上西天!”
长公主骂完回去,发现客堂里都是人,大家都看着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也因此笑得有些勉强。
长公主见状,便恨恨道:“你们还是一群文官呢?看我干什么?我要是你们,我能骂到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大不了我以死谏言,我就不信没有人管。”
众人都知道她在气头上,便没有答话。
唯独计云蔚那个傻子道:“对付安王是可以的,可我们不想把性命搭进去啊。”
“旁的不说,安王他……”值得吗?
计云蔚发现大家都不说话,慢慢也就没声了。
这个时候他才看见,长公主正盯着他,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
“我……我……”
计云蔚慌了,他说实话也不行吗?
同盟呢?
他往回看,众人都远远地避开他。
计云蔚:“……”
关键时刻,还是王秀站出来,挽着长公主的手道:“我刚刚就跟安王吵了,我叫他不要欺人太甚。我也想过了,大不了我跟他同归于尽好了。”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一凛,下意识朝陆云鸿看去。
只见陆云鸿淡淡地笑,眼底却一片冰凉。众人心里顿感不妙,心想安王这次怕是在找死呢?
就连长公主听了,也立即愤懑道:“他也配!”
“你不用跟他同归于尽,下次他再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让他死!”
“噗。好的。”王秀忍不住喷笑。
一旁的计云蔚:“……”
众人见计云蔚憋屈的样子,想到长公主如此双标,一时间都有些忍俊不禁,原本紧张的气氛就此瓦解。
随后王秀带着长公主去看姚玉,众人才得以跟陆云鸿说话。
王泰道:“安王不可能跟你们动粗的,但他的目的不像是来要人的,就像是找个由头来闹一场,着时奇怪。”
王祥道:“也不奇怪,安王早就对妹妹和妹夫颇有不满,这次不过是来撒气的。”
王瑞道:“我相信云鸿和阿秀可以应付,不过……安王此举未免太过放肆,我决定明天参他一本。”
王满冷哼道:“我实在是奇怪,我们王家虽说是臣子,可也算举足轻重,他怎么就没个顾忌?”
陆云鸿道:“他疯了吧。”
众人愕然。
陆云鸿接着道:“如果他没有疯,那么他做下这些事情以后,我们一参他,他就要疯了。”
“一位已经疯癫的王爷,皇上说不定会怜惜他,下旨让他永久留京。”
众人联想到前些日子大街小巷都在传的消息,安王疯了。
这就像是一场预谋,眼下就已经初见成效了。
黄少瑜冷着脸道:“那我们就这样听之任之,没有办法了吗?”
计云蔚道:“怎么可能,云鸿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说完,对陆云鸿道:“对吧!”
陆云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计云蔚:“……”
宋沐廷一把拉开计云蔚,直接问陆云鸿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陆云鸿道:“等。”
黄少瑜道:“等什么?”
陆云鸿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等安王作死!
不然,怎么好下死手呢?
宋沐廷道:“你不会是想等太子继位吧?”
众人一听,也觉得有道理。等太子继位,安王就要去封地,不能留在京城。
计云蔚轻哼道:“那样还不是什么都不能做,我才不信呢。”
他看了一眼陆云鸿,眼神意味深长,反正他知道陆云鸿的为人,睚眦必报,不会让安王好过就是了。
计云蔚退出来,不再跟他们聊下去,他要去看姚玉了。
怎么说也是在无锡的旧识,人家半死不活地躺着,他的确应该去看一眼的。
计云蔚出来以后,宋沐廷也紧跟着出来。
计云蔚看见他,问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宋沐廷道:“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大家都在一块说,有什么阴谋诡计也不会宣之于口,不听也罢。”
计云蔚笑着道:“你等着看好了,我不信云鸿这么沉得住气。”
想当初,他不过当着王秀的面告了陆云鸿一状,陆云鸿就对他下了狠手。
可他和陆云鸿是什么关系啊?
所以他不信陆云鸿会对安王心慈手软,之所以这会子不说,怕是想暗地里动手呢?
宋沐廷看着计云蔚,心想他这个性子倒好,因为太过于相信一个人,以至于在遇到事情的时候,选择自己的立场就可以了。
不像他,还想挣扎挣扎。
他们一起去了客院,只见徐潇和裴善站在院子里。
客房的门是开着的,隐隐能听见王秀和长公主说话的声音。
计云蔚和宋沐廷也没进去,就站在院子里和裴善、徐潇说话。
计云蔚问起姚玉的伤势,裴善道:“有我师娘在,不会有事的。”
徐潇道:“估计要卧床一些日子,也亏了有裴善,不然怕是又有闲话传了。”
宋沐廷蹙眉,总感觉徐潇话里有话。
他朝裴善看去,只见裴善默不作声,心里越发狐疑。
倒是计云蔚大大咧咧道:“一个病得都起不来的人,有什么闲话可传的?真要这样说,那谁家没有丫鬟小厮啊,也都败坏门风不成?”
“你们啊,读书读书,读得越多,想得越多。真要有那样铺天盖地污言秽语,也该是直接捆了人送官,杀一儆百。”
“再说了,底层的老百姓都是很怕招惹是非的,谁没事会说官家的闲话?”
宋沐廷想起陆家的两位未出阁的小姐,压低声音对计云蔚道:“这个姚玉是不是曾经跟云鸿的大妹妹议过亲?”
计云蔚突然想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但他很快就道:“是又这么样?陆家妹妹们金贵得很,嫂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当初既然瞧不上他,这会怎么就瞧得上了?”
宋沐廷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他就说嘛,徐潇和裴善不太对劲,但现在看来,倒像是他们想多了。
徐潇看着不明所以的两个傻子:“……”
裴善:“……”安王已经从后门走了。
但长公主的声音一传二里外,没跑远的安王听得清清楚楚,并心有余悸。
他这个长姐,那是连他父皇都敢吼的人,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
小时候他可没少被她揍,现在回想起来,也就是前世她难产没挺过来,不然的话,怕是太子一死,她就能提刀上安王府砍了他。
安王的脚步顿了顿,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他要击垮太子,那长姐也不能留。而且最好是先杀了长姐再去动太子。
如此,太子肯定大受打击,到时候估计都不用他动手,太子就会像前世那样自戕了。
想到这里,安王开始放慢脚步,并细细地思量起来。
……
客房里,长公主看过姚玉的伤势以后,端详着他那张脸道:“好像比在无锡更瘦了,不过他长得可真精致。”
王秀赞同道:“长得是很好看。”
长公主道:“我听说我那个弟弟养了不少戏子,你说他不会……”
长公主又看了看姚玉的脸,越发怀疑了。
王秀连忙道:“应该不会,姚玉一直都是住在外面的。”
长公主道:“人不是养在他的府邸中,那应该是清白的。这样吧,等姚玉醒来,他要是没处去的话,你叫他到长公主府来找我,我给他安排。”
王秀玩笑道:“你不怕流言蜚语啊?”
长公主轻嗤:“他这点姿色怎么能勾引到我呢?怎么说我也是大燕的长公主,那也就是你家陆云鸿的年纪小了点,不然放在当年,也就是我挑剩下的了。”
王秀笑着道:“那就得多谢长公主了,这晚剩饭我也吃得挺香的。”
“噗。”长公主喷笑,捶了一下王秀。
她们相携出去,院中的几人神色各异,隐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长公主道:“既然都来了,那就在陆府摆个宴吧,就说是桂花宴好了。”
王秀道:“男宾太多了,我把云媛和云珠叫来,我们去园子里单独坐一桌。再把男宾们请去浮梦园,他们应该会很高兴的。”
计云蔚道:“对对对,让我们去浮梦园,我很高兴的。”
宋沐廷道:“你就迷恋那些戏文,既如此,请嫂夫人讲给你听不是更好吗?”
计云蔚眼睛一亮,可看了看长公主,他立马打消这个念头。
“算了,我还是去看戏吧。”
长公主见状,忍不住笑道:“计云蔚,你很怕我啊?”
计云蔚道:“哪里,殿下人品贵重,我就跟个无赖是的,我不配和殿下坐一桌。”
长公主轻哼道:“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计云蔚:“……”
他就说嘛,不知道宋沐廷凑什么趣?
他悄悄地瞥了一眼宋沐廷,这会宋沐廷竟然哑巴了。
王秀知道宋沐廷不是多话的人,他会开口,那就是想留在园子里。
兴许是觉得今日来的人太多了,去浮梦园不太自在。可这会当着长公主的面她也不好安排,便对裴善道:“裴善,一会你跟我们一桌吧,别跟他们去园子里了。”
裴善乖巧地点了点头,想着应该要回房去换一身衣服的。
长公主挽着王秀的手出去,她对王秀说道:“你倒是挺疼裴善的。”
王秀道:“那是当然了,自家孩子嘛。”
裴善脸颊红红的,正准备离开呢,却被宋沐廷和计云蔚团团围住。
计云蔚道:“真是奇了,你上辈子莫不是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受欢迎啊?”
裴善腼腆道:“哪里,是你们太大了。”
然后他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你们的年纪。”
计云蔚:“……”
宋沐廷:“……”
徐潇:“……”
等裴善走了以后,计云蔚哀嚎:“我都还没有成亲,他这么能这样说呢?”
宋沐廷冷嗤:“因为云鸿孩子都有了。”
计云蔚一脸莫名:“那关我什么事?我还很年轻的好吧?”
宋沐廷道:“都有孩子叫你叔叔了,裴善又是云鸿的徒弟,当然会觉得你老了。”
计云蔚:“……”
啊,苍天!
这一瞬间,他竟然有了想要成亲的冲动!!
想归想,计云蔚可没忘记正事。
他转头问宋沐廷道:“你刚刚为什么想要我去女眷那桌,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沐廷讪笑:“我还能干什么?我就是以为,你和裴善一样,是陆家的人了。”
计云蔚:“……”
所以,宋沐廷是想羞辱他??
计云蔚发现自己交的都是狐朋狗友,瞬间就不高兴了。
宋沐廷却对徐潇道:“我们都要过去了,你也来吧。”
徐潇摇头:“不了,我还是在这里陪着姚玉,免得他醒来什么都不知道,连是谁救了他的都不清楚。”
宋沐廷听了,觉得有道理,便微微颔首。
他对计云蔚道:“那我们先去浮梦园,刚好他们都还没过去,你想点什么新戏都可以。”
计云蔚冷哼道:“你现在知道我是你的盟友了,那你刚刚出卖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宋沐廷辩解道:“我什么时候出卖你了,我是以为你在长公主面前说得上话,然后我就能跟着你沾光了。”
“你也知道,云鸿这会要忙着待客呢,哪里顾得上我们两个?”
计云蔚一听,更心塞了。
他对宋沐廷道:“那我们还要不要去浮梦园了,我都想回家了。”
宋沐廷道:“这个时候回家,这不是摆明了不给云鸿面子吗?算了吧!”
计云蔚一听,觉得也对,便和宋沐廷往浮梦园去。
刚进园子,便见蓉蓉远远地走来,笑着道:“两位大人请留步,刚刚我们夫人说了,请两位大人一会在院子里用膳,就当是陪裴小公子了。”
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计云蔚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随即蓉蓉请他们去茶寮里小坐。
计云蔚道:“我就知道,这陆家还是有人在乎我的。”
宋沐廷听了,奉劝道:“你快闭嘴吧,再说让云鸿听见了,下次门都不给你留了,连窗户都堵死,墙上也铺满碎瓷片。”
计云蔚:“要不要那么狠啊?”
宋沐廷轻哼,表情颇为严厉。
那意思好像在说,你不信就试试好了。
计云蔚当然不敢,他也是见好就收,但心里还是觉得奇怪。
他之前就没有想法的,不过是宋沐廷赶鸭子上架。
莫非是嫂嫂看出来宋沐廷不想去浮梦园?
这个时候,计云蔚就狐疑地朝宋沐廷看去。
宋沐廷一头雾水,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计云蔚轻嗤道:“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宋沐廷有点心虚,但面上稳如泰山:“看出来什么?”
计云蔚压低声音:“看出来,你想接近长公主啊!”
宋沐廷:“……”
“那你还是继续瞎吧!!”
计云蔚:“……”?!入秋了,园子里的草木不像春夏那样繁盛。
不过红色的枫叶还是耀眼的,在层层叠翠的衬托下,就像是秋日里红彤彤的夕阳一样。
王秀和长公主从月亮拱门下走来,后面跟着陆云媛和陆云珠,两个小姑娘都很乖巧。
陆云媛梳着双垂髻,戴着珍珠流苏步摇,一对翡翠珠花的簪子。穿的是浅黄色绣白兰花的交领襦裙,戴着红色丝制的印花披帛。细眉星眸,面容恬静,看似温婉如水,姣姣冰清。
陆云珠则梳着双丫髻,戴着珍珠发箍和一对芙蓉花簪子,穿的是一身湖水绿绣花襦裙,披着白色的丝制的印花披帛。脸上未施粉黛,面容白皙,眼眸明亮,看着十分娇俏可人。
宋沐廷和计云蔚只觉得眼睛被闪了一下,却是连忙收回目光,朝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叫他们随意。
陆云媛和陆云珠给宋沐廷和计云蔚行礼以后,便齐齐去找裴善说话了。
裴善被她们围在中间,局促地端坐着,看起来十分可爱。
王秀说道:“裴善可是小辈呢,你们这两位做师姑的,是不是要多体谅一些呢?”
裴善紧张地说道:“师娘,我没事的。”
陆云媛笑道:“我们才不会欺负裴善呢,嫂嫂就放心好了。”
陆云珠道:“裴善可好玩了,他还给我们画画,不用照着就能画出来,栩栩如生的,比我大哥画的还好。”
王秀道:“你个小没良心的,这话让你大哥知道,铁定克扣你的嫁妆。”
陆云珠有恃无恐道:“我才不怕呢,反正家里是嫂嫂做主。再说了,二姐都还没有说亲呢,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大家都被她都逗笑了。
长公主更是对王秀道:“你听听,还留着她干什么?还不赶快找户人家嫁出去算了!”
王秀笑着道:“这会子她倒是敢说了,怕是等她二姐的婚事定下,她就该哭着不要不要了。”
大家都齐齐地笑出声。
陆云珠红了脸,赧然道:“我才不会呢。”
王秀道:“不会?那好啊,赶明儿我给你二姐相看的时候,也给你看看?”
陆云珠咬了咬唇,小声地嘟囔:“那也要我看得上他才行。”
长公主笑道:“哎呦喂,她真的想啊!”
王秀大笑:“那就给她看。”
桌上的气氛十分愉悦,下人们陆续上菜了。
长公主这才发现,坐在她对面的计云蔚和宋沐廷一句话都不说。
宋沐廷也就算了,她本来就不熟。
可计云蔚怎么忍得住的?
长公主当即就道:“计云蔚,你怎么不说话?”
计云蔚一脸懵相:“说什么啊?”
长公主道:“随便说啊,你不说,宋大人也不说,你们不尴尬吗?”
计云蔚:“……”
宋沐廷:“……”
“长公主叫我宋沐廷就好。”
长公主道:“让你们来陪裴善,可我看,裴善有人陪啊。”
说完,戏谑地看了一眼陆家两姐妹。
宋沐廷也看过去,却见陆云媛不自在地红了脸,他便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对长公主道:“既是如此,那只好陪殿下饮一杯了。”
长公主见状,端起酒杯道:“你这性子,倒是跟陆云鸿和计云蔚大不相同。”
“也好,今日一起喝过酒,明日也都是旧相识了。”
计云蔚偷偷瞅了一眼宋沐廷,见他一口干了,心想他果然是想接近长公主的。
可是……
计云蔚挠了挠头,有些想不通。
就在这时,长公主道:“计云蔚,你不敬我一杯?”
计云蔚连忙端起酒杯,赧然道:“我敬殿下一杯,祝殿下容颜永驻,岁岁平安。”
说完,自己一口干了,显得十分麻溜。
长公主小酌一口就放下了,没跟他一样狼饮。
计云蔚却连忙又倒了一杯,对王秀道:“嫂嫂,我敬你一杯吧,我知道你是很照顾我的,等我将来娶了媳妇,嫂嫂别跟我生分了才是。”
王秀道:“这个我可不敢应承,等你娶了媳妇,跟你生分是一定的。不过只要你媳妇好,照顾你的事情,我就托付给她了。”
计云蔚知道,王秀的意思是,等他将来成亲了,她就和他媳妇好了,要避着点他。
虽然他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一点点的难过。如果将来自己的妻子通情达理,不是听风就是雨的性子就好了。
他会相信她,就像陆云鸿相信王秀一样,也让他得以在女眷这一桌踏实地吃上一顿饭。
这一刻,计云蔚对自己的感情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向往。并对王秀道:“嫂嫂给二妹妹相看的时候,能不能也顺便替我看看……”
“我……我想成家了。”
计云蔚鼓起勇气说完,脸红了。
他长得本来就有些阳光明朗,加上平时戏谑玩闹,总是笑容满面的。
这会子微微地垂着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看起来就像裴善那么大点的腼腆少年,格外惹人喜爱。
长公主就笑着道:“想成家是好事啊,京城闺秀我认识得多,等回头我介绍给阿秀认识,让阿秀给你挑挑。”
计云蔚连忙道谢,他抬起头来,笑容璀璨,宛如明珠朝露一般,耀眼极了。
长公主看得一愣,随即又说道:“长这么好看怎么会找不到媳妇呢?你别太挑剔就行了!”
计云蔚:“……”
陆云媛和陆云珠见计云蔚的笑容逐渐凝固,忍不住“噗噗”地笑了起来。
长公主见状,就打趣道:“计云蔚,你叫阿秀这一声嫂嫂这么好听,就没有想过,再努力努力,成为陆家的人吗?”
众人愕然,谁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陆云鸿来了,笑着问道:“谁要做我们陆家的人?”
王秀转头看去,只见陆云鸿换了一袭藏青色的圆领长袍,手里端着酒杯,正大步走来。
他面带笑意,眉眼却微微深了几许,看见计云蔚和宋沐廷在这里,没有觉得意外。当然,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王秀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陆云鸿道:“这里有贵客在,我自然是要来敬一杯的。”
说完,便拿起桌上的酒壶倒酒。王秀见陆云鸿大老远拿着个空酒杯过来,顿时忍不住笑道:“你想过来就直接过来好了,端着个酒杯是怎么回事?”
陆云鸿解释道:“五哥他们不许我离席,我只好说过来敬酒,他们才放我来的。”
听起来有点惨,长公主都忍不住同情他,并说道:“那你就留下来好了,他们那边,我叫吕嬷嬷去传句话。”
陆云鸿摇了摇头,说道:“那边的也不全是客人,还有几位兄长在,自然不能怠慢的。我敬殿下一杯,便回去了。”
说着,便敬上一杯,一饮而尽。
喝完了酒,陆云鸿对计云蔚和宋沐廷道:“还不起身跟我走,真要像大姑娘一样扭扭捏捏的,以后也别登门了。”
计云蔚赧然,大气都不敢喘,乖乖地站起身来。
宋沐廷微微一笑,也学陆云鸿一样,端着个酒杯。
大家都诧异地看着他,宋沐廷道:“就当我们也是过去敬酒好了,不然这丢脸事小,被笑话成大姑娘,怕是那一桌也容不下了。”
长公主意外地挑眉,这个宋沐廷倒是有些临危不惧的本事。
王秀知道陆云鸿有些生气了,可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她便对陆云鸿道:“都是你招待不周,还说这些干什么?若是一会他们提前离席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陆云鸿道:“娘子放心,大不了把他们的腿打断,强摁在桌上好了,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因小失大的。”
几句玩笑话说过了,陆云鸿也带走他们走了。
裴善还愣愣地道:“那我呢?我要不要过去?”
长公主扑哧一声笑,说道:“你就算了吧,他们是大姑娘,你是小姑娘,小姑娘是可以留下的。”
裴善听了,唇瓣嗫嚅着,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看得王秀都替他着急。
而陆云媛和陆云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桌还是那么开心。
可另外一边,被叫走的计云蔚和宋沐廷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陆云鸿道:“长公主殿下是不会和你们计较,因为你们对她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不过……我那两位妹妹,你们两个是不是要顾及一下呢?”
计云蔚听了,连忙道:“是嫂嫂让我们去陪裴善的,真的,我不骗你!”
陆云鸿冷嗤,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阿秀让你们留下的?我的妻子什么人品我比你们更清楚,如果不是你们有意,她绝不会做这个决定!”
陆云鸿的声音冰冷至极,这一刹那,冰霜般的气息扑面而至,让人想忽视都难。
“这……”不关他的事啊!计云蔚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这样的陆云鸿他很害怕。
宋沐廷见陆云鸿生气了,知道陆云鸿是在气他们利用同窗好友的关系在陆家肆意妄为,当即便主动道歉:“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
陆云鸿知道计云蔚不会有留在园子里的想法,事情必然是因为宋沐廷而起的。假如宋沐廷也不想留在园子里,计云蔚自然也会被带走。
可宋沐廷什么意思,陆云鸿还没有想明白。
这会见宋沐廷承认了,他也没有揪着不放,而是道:“你跟计云蔚不一样,计云蔚是从小在陆家串门长大的,你却刚来京城不久。”
宋沐廷颔首,说道:“以后我会注意的,放心吧。”
陆云鸿见状,便缓和道:“如果你想去长公主府的话,我会让阿秀问一问。”
宋沐廷愕然,不过他只是笑了一下,便淡淡道:“不用了。”
陆云鸿也没有勉强,继续往前走。
宋沐廷却有意延后,并拉了一下计云蔚。
等陆云鸿朝前去了,宋沐廷才对计云蔚道:“我们两个很差吗?”
计云蔚一头雾水道:“什么意思?”
宋沐廷道:“云鸿不是觉得我们不配和长公主坐一桌,是怕我们对云媛和云珠的名誉造成什么损害?”
“可我想说的是,我们两个就这么配不上云媛和云珠吗?”
计云蔚愕然,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宋沐廷看得头大,连忙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计云蔚合上嘴巴,先是看了一眼陆云鸿的背影,确定陆云鸿走远以后,才小声地问宋沐廷:“你没有被云鸿打过吧?”
宋沐廷:“……”
“好端端他为什么要打我?”
计云蔚道:“因为你想觊觎他妹妹啊!”
宋沐廷连忙狡辩道:“我哪有……”
他话刚说完,惊讶地望着计云蔚,不敢置信道:“你觊觎过??”
计云蔚直接皱眉,无比谨慎道:“你可别瞎说啊,我就是当年多嘴夸云冉和云媛长得好看,很漂亮,就被云鸿打了。”
宋沐廷:“……”
……
夜幕下,灯光冉冉亮起。
长公主离开后,陆家的客人们陆续都要离开了,陆云鸿和王秀也送他们到门口。
大家都还在寒暄呢,只见车马声徐徐而至,听声音像是车队一般,来头不小。
众人都下意识驻足观望,没过一会,便见明黄色的马车映入眼帘,而余得水坐在马车外面,正抬头向他们看来。
黄少瑜道:“看样子,像是太孙的车驾。”
计云蔚道:“这么晚了,太孙还能出宫吗?”
宋沐廷道:“如果太子允许的话,当然可以。”
此话一出,大家都心知肚明,太子这是有意让太孙出宫了。
可太孙出宫是大事,多少双眼睛会盯着?太子此举,分明是针对安王的。
因为太孙住在陆府,安王再想上门闹事,就该掂量掂量,毕竟太孙住在这里,太子就会随时过问陆府的事宜。
王泰道:“我们先走吧,让云鸿他们夫妻好好招待太孙。”
众人点头,在太孙下马车之前虚行一礼,便都避开了。
等马车停下,余得水先跳下车,太孙很快就掀开车帘,自己钻了出来。
王秀上前去,便见太孙下了车就往她身边凑,还开心道:“我父王说了,我要保护好义母,还要保护好弟弟。”
陆云鸿黑了脸,忍不住在心里冷嗤。
保护他的媳妇和儿子,那他呢?他是透明的??
王秀不知道陆云鸿在想这些,她笑着摸了摸太孙的小脑袋,又牵着他的手道:“那我保护景焕好不好?”
赵景焕点头,开心道:“好的。”
他们先进去了,余得水带着清风,还有东宫的一干侍卫去给陆云鸿行礼,并说道:“太子殿下说,劳烦陆大人多费心太孙的功课,他会出宫抽查的。”
陆云鸿很不情愿,冷冷地晾了一会余得水才道:“皇上知道吗?”
余得水也察觉到陆云鸿不太高兴,或许是担心太孙在陆府的安危,他小心地应答:“太子说了,太孙的事情皇上管不着。”
陆云鸿:“……”呵!
皇上都管不着,他们夫妻就能管得着是吧?
太子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深夜,徐潇去了安王府。
安王对他没有暴露身份显得很愉悦,还说道:“陆云鸿也不过如此嘛。”
徐潇抿了抿唇,也跟着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实则心里在想,虽然不知道陆云鸿为什么没有戳穿他,但他很清楚,陆云鸿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
但是现在,他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安王了。
因为姚玉的选择让他明白,无论是他、还是他的那群师兄弟们,所有人都不过是安王手中玩物,玩腻就会被随时丢弃。
他们曾经都希望为安王效忠而换来的自由,一辈子都不会有。
甚至于死了都会被安王所利用,不得安宁。
这一刻的徐潇显得尤为平静,因为当他真正做出决定以后,他才发现原来事情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艰难。
他主动说道:“我听他们的意思,好像也不准备找王爷的麻烦,怕王爷装疯留在京城。”
“装疯?”
“是的。”
安王嗤笑,可笑着笑着,他眼睛一亮。
他道:“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找一个疯子去……”
徐潇抬眸,却见安王谨慎地收了口,没再说下去。
他对徐潇道:“你原本就是学戏的,察言观色也最在行,所以他们都没有怀疑你。既然如此,你就不要经常来我的府邸中,别苑也不用去了,我会另外找人看住刘青。”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到陆家,以照顾姚玉为由,尽可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陆家来往密切。”
徐潇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但这一次,他提了一个要求。
他对安王道:“求王爷垂怜,让画儿出府吧,我会把她嫁去郊外,不会让她坏了王爷的事。”
安王听了,冷嗤道:“画儿本王很喜欢,就收做姬妾了。既然你想找人伺候,那梅儿如何?”
梅儿原本是徐潇二师妹,当年因为反抗安王,被割了舌头,现在是个在王府做苦役的丫头。
徐潇也不指望第一次就能将画儿救出火坑,但是能救出二师妹,他已经很满足了。当即便点了点头道:“梅儿也很好,多谢王爷。”
很快,徐潇从王府后门离开的时候,就带走了梅儿。
梅儿今年才十五,不过瘦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看起来就像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一样。
出了王府的那一刻,她停住了,不敢置信地回头去看。
守门的婆子啐了一口,冷冷道:“还不走?像你们这些个小妖精,迟早死在外面。”
徐潇蹙眉,转头怒怼道:“你再说一句,下次我就把你要出来,再将你狠狠地折磨死。”
那婆子不敢再说,连忙关上后门跑了。
徐潇牵住梅儿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冰,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徐潇就道:“你不想留在京城,我就送你回乡下,保证没有人能够找到你。”
梅儿哭着抓紧他的手,然后摇了摇头。
徐潇就安抚她道:“那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你把你的想法写给我,我再帮你安排如何?”
梅儿点了点头,师兄妹两个就先去了徐潇在外的小院。那是他回徐家以后,徐家的祖母送给他的院子,连徐敬都不知道。
只是开门的那一瞬间,看门的丁叔就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心下一沉,以为是安王府的人找过来时,却见丁叔微微侧开身,让出了亮着灯,开着门的敞厅。
而陆云鸿正坐在那敞厅里,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深邃。
徐潇牵住梅儿的手紧了紧,心想果然避不开的都来了,不过没有关系,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再瞒下去,就算陆云鸿不来找他,他也会去找陆云鸿的。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么隐秘的地方,陆云鸿竟然知道。
将梅儿交给丁叔带下去,徐潇去见了陆云鸿。
也是在这个时候,徐潇发现陆云鸿竟然是带着酒过来的,不过没有带他的份。
因为陆云鸿是拿着酒壶在喝的,也不打算分他一些。
徐潇突然有些打鼓,陆云鸿不像是来找他说事的,倒像是大晚上睡不着,随便找了个地方喝酒的。
果不其然,只听陆云鸿道:“我出来走走,想起你这个地方很清静的,就过来了,你不会介意吧?”
徐潇:“……”
他敢吗?
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一层纸,陆云鸿戳破他就什么都没有了,甚至于连和安王周旋的筹码也没有了。
陆云鸿见他不说话,便直言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的。”
徐潇:“……”
陆云鸿果然什么都知道。
徐潇坐下来,准备等待命运的裁决。这一生,他能选择的机会不多,一般都是苟且,他已经习惯了。
陆云鸿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夜空的皓月星辰,说道:“我不想杀她身边认识的人,一个都不想。杀的人太多了,我怕她会嫌我脏。”
徐潇知道他说的是王秀,心里忍不住在想,原来就算高傲如陆云鸿般的人物,也有自己所害怕的事情,那么眼前这些困境对他而言,仿佛也没有那么难了。
紧接着陆云鸿又转过头来,对他道:“安王成不了气候,你不必再替他卖命,至于你在乎的那些人,只要你还有用,我相信安王也不会对他们下手。”
“当然,如果你连自己都保全不了,那就不要做梦了。”
徐潇的喉咙有些干涩,他抿了抿唇,忐忑地问:“你是不是要对付安王了?”
陆云鸿嗤笑,随即看向徐潇道:“他觊觎了他不该肖想的人,就该为此付出代价,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不仅仅是安王。”
徐潇心里一凛,总觉得陆云鸿意有所指,但他担心是不是姚玉?
可随即又否定了,不会是姚玉,姚玉还不配让陆云鸿出手。
那就是别人了,可会是谁呢?
他发现陆云鸿也不像表面那样坐得住,比如今晚,他就在喝闷酒了。
陆云鸿来找他不是意外,但也不是蓄意的,就像是临时发闷,不知道去哪里抒发,索性就过来了。
徐潇道:“如果你要对付安王,我会帮你收集证据。我没有什么要求,事成之后,不要连累我那帮师兄弟们就好了。”
陆云鸿嗤笑道:“我连你都不屑动手,他们?我认识吗?”
“你放心好了,我对你们任何人的生死都提不起半点兴趣,你还做你的徐潇,但凡是安王想要的消息,你都给他好了。”
“徐敬对他没有那么忠心,不过是有把柄落在安王的手里。如果你能替徐敬解决这个麻烦,说不定徐敬真的会认你做儿子呢?”
徐潇也一直在查徐敬受制于安王的把柄,不过却什么都查不出来。
现在听陆云鸿的口气像是知道,连忙问道:“什么把柄?”陆云鸿看了一眼迫不及待的徐潇,嗤道:“当年徐敬在金陵读书,久考不中,为了功名,他找人替考。而那个人后来投靠了安王,就是安王府里的黄沛。”
“这件事对于书香世家的徐家来说,可谓是举族之祸,这也是徐敬为什么受制于安王的原因。”
徐潇震惊地瞪大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他无数次猜测过,比如徐敬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人,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因为替考。
这件事,落在一般的官员身上都是大祸,更何况徐家?
那么大的家族,徐敬百死都难辞其咎,难怪了,安王说什么徐敬都照办,丝毫不敢有半点违逆。
“这件事我会办好的。”徐潇拱手,真心谢过。
然而陆云鸿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些什么?
但是那一眼,让徐潇觉得陆云鸿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虽然他不知道契机是什么?
但陆云鸿好像没有什么心思理他倒是真的,因为陆云鸿说完以后就起身走了。
而且是翻墙走的,身影迅疾如风,顷刻间便不见踪影。
徐潇呆呆地看着,心里不禁在想,所有人都低估了陆云鸿的能力吧,他真的是个需要靠着东宫才能起复的臣子吗?
未必吧?
反倒像是那被绳索牵制住的雄鹰一样,因为有所顾忌,所以才没能一跃而起,直冲云霄之上才对。
……
陆云鸿出门之前,王秀去给太孙安排住处,结果被太孙缠住,要她讲故事。
黏人的太孙就伏在她的膝上,一边听故事,一边入睡。
陆云鸿从窗边看见了,转而回房看着睡在摇篮里的儿子,瞬间就心生不满了。
这么好的待遇,他和儿子都没有享受到呢?凭什么要便宜干儿子?
于是他索性出府喝闷酒,想着眼不见心不烦,顺便把徐潇的事情处理一下。
结果等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媳妇把儿子抱上了床,占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好家伙,这出去一圈回来,不仅媳妇不找他,还让儿子把他的位置给占了。
陆云鸿气冲冲推开门进去,结果才走进内室,便见王秀翻身坐起来,冷冷地望向他。
那一眼,不说有多嫌弃吧,眼神里有刀是真的。
陆云鸿急急地停下,不敢上前去找打了。
可他停下,王秀却也没有给他好脸色。
反而是穿鞋起身,把他拖到了敞厅里。
王秀劈头盖脸就道:“我给你脸了是吧?”
陆云鸿连忙否认道:“没有没有……”
王秀又低声吼道:“没有?没有你丢我一个人在家里带孩子??”
“而且你刚刚什么表情,你想找我麻烦是不是?”
陆云鸿连忙喊冤:“我哪敢啊?我刚刚都以为你睡着了,所以走路才重了些。”
王秀才不信,不过她看到心虚的陆云鸿,依旧没好气道:“你刚刚去了哪里?”
陆云鸿见她还给个机会坦白,连忙道:“我就是担心安王会去找徐潇的麻烦,所以我就出去看了一眼。”
可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就不小心打了一个酒嗝。
王秀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道:“去看徐潇是吧?那为什么还一起喝了酒?
陆云鸿一脸无奈,苦笑着解释道:“酒是我一个人喝的,我带了我们府里的桂花酿,厨娘都是知道的,我没出去乱喝。”
王秀继续斥责道:“你明知道太孙都入府了你还出去,你是嫌我不够忙吗?”
陆云鸿继续摇头,他突然发现自己每次想找王秀什么麻烦,每次都不成功,还激怒王秀反过来教训他,真是得不偿失。
王秀见他这副无辜的样子就来气,继续吼道:“本来我们今晚可以早点休息的,结果因为找不见你,我就一直在等你回来。现在好了,孩子们都睡着了你才回来,我要你何用?”
说到此处,王秀就恨不得锤死陆云鸿。
以他对徐潇那个德行,他会担心??
徐潇死了他不说风凉话都算好的了。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他的确不关心徐潇的死活,他就是想出去透透气而已。
不过眼下把媳妇惹生气了,陆云鸿便伸手拥着她,轻哄道:“明天我沐休,你只管好好睡觉,我来管他们。”
王秀还是很不开心,冷冷地推开陆云鸿。
陆云鸿就继续臭不要脸地黏上去道:“我刚刚是以为你要陪太孙睡着才回来,所以才出去的,我要是知道你会等我,就是外面起兵造反了我也不会出去的。”
王秀冷嗤道:“我不知道你在瞎想什么,总之下次你再影响我休息,我就把你赶去书房睡。”
陆云鸿连忙说不敢了,又哄了几句,这才平息了王秀的怒火。
随后陆云鸿去洗漱,等他洗漱好了,才发现媳妇睡在隔间的小床上,虽然并不宽敞,但挤一挤还是可以睡两个人的。
他笑着躺上去,刚伸手楼上媳妇的腰,媳妇转身就靠过来了,然后在他怀里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咂动着嘴巴,愤愤地道:“你不在家,我都睡不好。”
陆云鸿心里一软,握住她的小手吻了吻,低声哄道:“下次不会了,睡吧。”
王秀闻言,这才酣沉地睡去。
陆云鸿则睡不着,他搂着怀里的人儿,想的却是白日里闪过的那些记忆。
他怕自己忽略了什么,又怕自己记起了点什么?
那些不确定的因素,正在影响着他的判断,明明怀里的人儿这样依赖他,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被一股不安的情绪包裹着,难以挣脱。
陆云鸿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随即将怀里的人儿抱得更紧了。
……
第二天,徐家的张老夫人得知了王秀救治姚玉的事情,便提议让徐敬夫妇下个帖子,请陆云鸿夫妇过府一叙。
一来是感谢他们给徐潇面子,毕竟人是徐潇送去的。
二来徐潇也要下场了,如果能继续得到陆云鸿的指点,那必然是个有前途的。
徐潇入了徐家以后,一向循规蹈矩的,除了日常请安,也不烦扰任何人。
时间久了,徐家的人倒也真心接纳了他。
此番张老夫人提起,胡氏就道:“太孙还住在陆府呢,也不知道陆家夫妇会不会推辞,依我看不如过些日子?”
张老夫人道:“过些日子再请,到底失礼了些。无妨,就送帖子过去,他们若是接下咱们就准备,若是拒了,咱们换个日子请就是。”
胡氏微微颔首,很快就派人往陆家送了帖子。
这一切都在陆云鸿的意料之中,帖子送去的时候他就接下了,还说会带着太孙赴宴。
徐家自然喜不自胜,连忙开始准备,宴会就定在八月十一。
安王得知这一消息后,高兴得喜不自胜,连忙让徐敬也给郑家下了帖子。
他就是要给郑思菡提供机会,看看郑思菡到底能干点什么?
如果是颗没用的棋子,他就不浪费刘青了,如果有用话……那刘青可就能派上用场了。
没过多久,接到徐家帖子的郑思菡暗暗高兴,心想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场看似精心准备的宴会,实则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而已。清风来到陆家的第一个晚上,想办法打听了白尾蛇的下落。
钱良才以为他是担心白尾蛇会咬到太孙,特意带他去看了。
白尾蛇养在园子里的下人房里,除了平常打扫园子的下人,很少会有人过来。
里面还有细密的铁丝编制了网,然后放了垫子,还有一个保暖的木箱,看起来倒是不错的。
此时的白尾蛇就懒懒地趴在垫子上,看见有人来了,就抬了抬头,然后又蔫蔫地垂下。
清风问道:“马上就入冬了,不放生吗?”
钱良才解释道:“之前叶知秋道长来的时候就放过一次了,不过它自己又回来了。这蛇有灵性呢,我们平时能不过来就不过来,就怕它记仇了。”
白尾蛇吐了吐信子,不知道是不是觉得钱良才说的话很无语。
清风心里很震惊,他想不到在京城也有人知道白尾蛇的来历,他趴在笼子边上,想把白尾蛇救出去,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钱良才以为清风很担心,便道:“放心吧,它很安静,就算不小心逃出来也不会咬人的。”
清风点头,跟着钱良才离开了。
他走了以后,白尾蛇爬起来转了一圈,又趴着睡觉,看起来兴致不高,但又有些烦躁。
与此同时,柳青竹的别苑里,打坐的明心睁开眼,手上的念珠也适时地停了下来。
只听他低低道:“不可贪心。”
随即恢复平静,再次闭眼打坐。
……
八月十一日的早晨,用过早膳以后,王秀就给赵景焕收拾妥当,准备带他一同赴宴。
赵景焕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宴会,自然欣喜异常,连连保证自己会听话,不乱跑。
王秀其实不太担心,因为徐家是朝廷重臣,自然知道要保护好太孙。
其次是,跟随太孙的都是太子的亲信,徐家或者其他人要想接近太孙,就得经过东宫内侍的同意。
出门的时候,徐潇已经安排好马车过来接了。
不过王秀和太孙坐的是东宫的车驾,故而只有陆云鸿一个人坐上徐家安排的马车。
陆云鸿上车之际,徐潇压低声音说道:“郑家夫妇和郑三姑娘都会来。”
陆云鸿没说话,他还怕郑志勇不来呢,既然来,那就更好办了。
在路上的时候,曹伯赶着给陆云鸿送了一件披风。
陆云鸿拿到手里,打开一看,里面的纸条上写着:“有蛇。”
陆云鸿将那纸条卷成团,下车时徐潇来扶他,他就随手给徐潇了。
徐敬夫妇在徐家的大门口等着,见他们来了,连忙迎进去。
进了二门,王秀带着太孙和陆云鸿他们分道。
赵景焕也不怕生,牵着王秀的手,什么都想看。
后来王秀经不住他折腾,就和他商量道:“让余公公带你转转,我去给你准备点心如何?”
余得水也一脸期待地看向他,赵景焕就道:“那好吧,不过我一会就回来了。”
王秀笑着点头,就放他和余得水去了。
徐家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叫徐潇和大总管跟着,务必要确保太孙平平安安,就是磕着碰着都不行。
王秀道:“没事的,他昨天睡觉的时候还跟我说脚疼,我脱了他的袜子看,原来是白天上蹿下跳的,脚底都起了泡了。”
郑氏听了,觉得很不可思议。
但王秀能这样信任徐家,她又觉得很有面子,便附和着说道:“小孩子贪玩,是这样的。不过也要叫下人们跟紧点,就怕爬树登高,没个大人看着可不行。”
王秀道:“他聪明着呢,也知道的。昨天我说抱他去假山上看看,他说太高了不能去。”
郑氏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王秀可真没把太孙当主子供着。
他们去了张老夫人的院子春松堂,大房的冯夫人,二房的周夫人,全都在外等着。
只见王秀不见太孙,自然心生疑惑,胡氏便解释说徐潇带着去园子里逛去了。
冯夫人和周夫人既惊讶又欢喜,没想到王秀对他们徐家倒是能放心的。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不放心,何必要带着太孙登门呢?
一时间笑容越发真切了几分,胡氏也在王秀进入松春堂之前,歉意地说了郑家母女早早来的事。
王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表示不介意。
等她们进去以后,绕过宴息室,进了暖阁之中。
只见张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身边陪着几位年轻的小姐说话,其中就有郑思菡的影子。
其余边上,站了几位年轻的妇人,郑思菡的母亲周氏也紧挨着。
张老夫人见王秀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王秀搀扶着她坐下,很快,下人们也给王秀搬来了椅子,就坐在张老夫人的下首。
郑氏主动说了太孙在园内游玩的事情,周氏就按捺不住了,说道:“可有人跟着,怎么不先过来呢?”
张老夫人还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没说话。
其余的徐家夫人们,各自抿了抿唇,心想这是在徐家呢,周氏未免也太喧宾夺主了。
好在王秀浑不在意,直接道:“要怪就怪徐公府家业繁盛,屋檐精雕细琢,影壁熠熠生辉。景焕刚下车就按捺不住了,我想着是在徐公府邸,便由着他去玩了。”
“不过这孩子很懂事,一会就来。”
正说完,便见赵景焕高高兴兴地跑进来,也不怕生,牵着王秀的手就道:“他们家好大,好漂亮。”
周氏喜不自胜地站起来,这就是她的外孙了。
郑思菡的目光也是一紧,连忙唤道:“景焕。”
赵景焕这才发现小姨也在,便道:“小姨。”
王秀站起来为他一一介绍,从张老夫人到郑氏,最后将赵景焕引到周氏的面前,说道:“这位就是你的亲外祖母了,她从前也进宫去看你的,你还记得吗?”
赵景焕摇了摇头:“不太记得了,但是我母妃和小姨说过,我知道的。”
王秀摸摸他的头,又道:“那一会跟外祖母坐,多陪一会外祖母好不好?”
周氏闻言,一脸感激地看向王秀,她真是没有想到,王秀会主动将太孙带到她的身边。
赵景焕点了点头,周氏便将他一把搂入怀中,难过地落了泪。那边的周氏在对外孙嘘寒问暖,生怕赵景焕受了委屈。
这边的王秀只当没有看见,反而和张老夫人说起了话。
“当初徐潇去无锡的时候,我说哪里来的精致人,就像那高山上的雪玉一样,想不到竟然是徐公的后人。”
张老夫人见王秀主动将太孙送去周氏的手中,便知道她是一位有大胸怀的人,当即便高兴道:“那孩子顽皮,也是得你和陆大人教导,等会要叫老三夫妻敬你们一杯才是。”
王秀道:“那是要喝一杯的,不过不是为了徐潇,为的是三老爷和三夫人的爱子之心。”
郑思菡看着八面玲珑的王秀,又看了看还沉浸在感动和喜悦中的母亲,心里像是燃烧起了熊熊火焰。
母亲真是太没有出息了,景焕本来就是他们郑家的血脉,跟王秀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还要对王秀一脸感恩戴德的模样?
还有徐家的人,真是太势力了。刚刚王秀没有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恭维她们,现在眼里竟然只有一个王秀。
徐家的六姑娘早前去陆家赴宴,见过王秀。因此虽然插不上话,却一直微微笑着,心情还不错。
她看到郑思菡绞着手帕,正觉得奇怪呢,便听见郑思菡道:“前些日子我们郑家也给陆大人夫妇下了帖子,不知什么缘故,竟然被拒了。”
此言一出,整个暖阁里落针可闻。
周氏不悦地看向女儿,她们现在在人家做客,说这些事情干什么?
郑思菡却视而不见,她瞧不上母亲的行事,就想在众人面前给王秀难堪。
王秀道:“那好像是个误会。”
郑思菡继续问道:“什么误会?”
周氏已经迫不及待地出声呵斥:“思菡!”
郑思菡道:“母亲别急,想必陆夫人应该乐意告诉我才对。”
王秀乐了,忍不住笑了,便道:“当然。我也是后来才听相公说的。”
“不过未免郑三姑娘觉得是我在从中作梗,不如就请我相公来回答好了。”
王秀说完,便对胡氏道:“劳烦三夫人遣人跑一趟,叫我相公过来,顺便也给老夫人请安。”
张老夫人连忙道:“这如何使得?”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怒斥道:“郑思菡,你还要不要脸?”
郑思菡见王秀竟然又要让陆云鸿来出头,心里愤懑不甘。而母亲这时又明显在警告她,她便捏了捏手帕,冷声道:“不用那么麻烦了。”
赵景焕听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忍不住替郑思菡解围道:“那帖子上的日子,是不是我去义母家的日子?”
众人恍然大悟,心想东宫要送太孙入陆府,自然是要提前说的。
如此便对得上了。
张老夫人连忙道:“那就是一场误会了。”
王秀道:“可不是嘛?”
郑思菡心里不高兴了,连外甥都帮着王秀,那她还有什么指望。
她想起自己以前勤勤恳恳地照顾赵景焕,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他挑,他现在倒好,竟然帮着王秀?
于是郑思菡便冷冷道:“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赵景焕察觉小姨发脾气了,但他也很不高兴。
因为他一向都是不会说谎的,可小姨竟然不领情。
于是他道:“小姨,我是在帮你啊!”
“噗。”徐六姑娘一时没忍住,笑了。
其他人也忍俊不禁。
这就是童言无忌了,不然这会太孙是在周氏的身边,谁会教他说这些呢?
郑思菡也涨红了脸,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不过她没想到最后给她难堪的竟然是外甥,心里愤懑的同时,也觉得自己从前照顾了个白眼狼,并决心以后离赵景焕远点,再也不理他了。
张老夫人本以为,今日郑家是借着他们徐家的宴会来看外孙的,自然会有所收敛,想不到郑思菡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就敢如此放肆。
相反,她怕应承不了的王秀,却格外识大体,也一再为他们徐家着想。
张老夫人站起来,并没有理会身后的郑思菡,还是握住王秀的手道:“陆夫人是第一次来我们府上,我带你四处走走,咱们逛逛园子如何?”
王秀道:“有老夫人相陪,何其有幸,那我们就走走吧。”
赵景焕连忙道:“我也要去。”
周氏站起来道:“走,外祖母带你去。”
一行人就这样丢下了郑思菡,往园内走了。
胡氏走在后面,吩咐身边的卫嬷嬷道:“郑姑娘身体不太舒服,你们先陪着她,一会她身体好了,再给她带路。”
郑思菡的脸又黑又绿,可碍于是在徐家,发作不得。
可没过一会,她就想明白了。
外甥是皇家的人,不是郑家的,再加上她照顾外甥的时候,外甥都还没有什么记忆,所以现在会和王秀亲近也就不奇怪了。
她不能指望外甥,她也不能指望爹娘,她能指望的就是她自己。
郑思菡想到自己带来的毒蛇,还在马车里呢,这会没人,刚好给了她机会安排。
只见她坐在窗边去喝茶,然后假装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茶水洒在她的裙摆上,郑思菡惊呼一声,胡氏的亲信卫嬷嬷连忙上前查看。
见郑思菡的裙摆湿了,心想这还是大家小姐呢,自己喝茶都端不稳。
她心里虽然鄙夷,面上却道:“裙子是不能再穿了,不如三小姐先跟去耳房,我找身我们六小姐新做的裙子给三小姐换?”
郑思菡道:“不用了,我们马车里带了替换的衣裙,让我的贴身丫鬟去取就是了。”
卫嬷嬷听了,便去叫郑思菡的丫鬟夏月进来。
郑思菡对夏月道:“去把准备好的衣服拿来,我在耳房里等你。”
郑思菡话里有话,夏月知道她要做什么,心里紧张又害怕,连忙道:“湿得厉害吗?要不还是别换了吧?”
卫嬷嬷瞠目结舌,心想这郑家的丫鬟也是奇葩啊。
结果只听郑思菡怒吼道:“我指使不动你是了吧,你再不去,等我回去就把你发卖了。”
夏月吓得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小姐息怒。”
说完就跑,可她和卫嬷嬷错身而过时,眼泪接连而落,看得卫嬷嬷一愣。
这丫鬟惊恐的模样,不像是指使不动啊?
她再次朝郑思菡看去,却见郑思菡笑道:“家里的丫鬟疏于管教,让嬷嬷见笑了。她也就是仗着在外面,若是在家里,她哪敢这样?”
卫嬷嬷笑着敷衍两句,便带着郑思菡去了耳房。
很快,夏月就取了包袱来,外面还有一件黑色的斗篷。
卫嬷嬷瞧见了,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心想今天天气很好啊,怎么还带了斗篷?
而且……还是黑色的。
卫嬷嬷跟进去,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比如打包脏衣服装起来。
谁知道郑思菡问道:“府中的客人,换衣服都到这里来吗?”
卫嬷嬷怕郑思菡以为怠慢了她,连忙道:“是的,其他厢房偶尔都有客人住,所以一直都是在耳房里换的。”
郑思菡稳了稳心,一边解着衣服的扣子,一边道:“嬷嬷先出去吧,我自己可以。”
卫嬷嬷听了,连忙退了出去。
年轻姑娘害羞,换衣服只喜欢自己人伺候,这些都是常见的,她也没有怀疑。
不过等郑思菡换好出来,卫嬷嬷见她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还随手给了她一串玉石手串做打赏,嘴里更是甜甜道:“兴许是早上坐车出来闷着了,现在感觉好了很多,谢谢嬷嬷这样细心地照顾我。”
卫嬷嬷捧着那串价值不菲的手串,心里疑惑不已。
郑思菡却接着道:“我娘她们逛到哪儿了,我也想过去陪着。”
卫嬷嬷当即便带她过去,不过她无意间看到郑思菡的丫鬟红着眼睛,抱着披风的手一直在抖。
卫嬷嬷回想一番,确定刚刚郑思菡并没有打骂她的丫鬟以后,不免在想?
这主仆二人……莫不是一个喜欢来阴的?一个喜欢装可怜??徐家的园子还是很不错的,毕竟徐家人已经在这里住了百年的光景,从荷塘里养的莲花就能看出来,根茎比外面的更为粗壮,虽然已经入秋,但荷塘里的莲花还是亭亭玉立的。
那浮在水面上的莲叶也是圆圆胖胖的,十分可爱。
清风拂过,头顶的银杏叶洋洋洒洒,宛如金叶子一般耀眼夺目。
王秀还伸手摘几片递给找景焕玩,告诉他可以带回去做书签。然后赵景焕就让余得水给他收起来,他要带回去。
众人见他孩子气,又好哄,不由得羡慕起王秀来。
起先她们还以为王秀当了太孙的义母,会吃力不讨好呢?
毕竟太孙的生母尚在,虽然不得宠,到底是有娘的孩子。
谁知道……
不过她们看见周氏笑得勉强的样子,便也不由地在想,人和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奇特。
太子妃那么好的牌,握在手里打得稀巴烂。
王秀嫁进陆家,几经周折,原本以为翻身无望,谁知道竟然一天比一天好了。
可见,人的性情多少能影响命格,而老祖宗常说的,修身养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大家都慢慢悠悠地上了拱桥,那座桥已经有些年头了,据说当年改造徐公府的时候就有了,桥面的石板路饱经风霜,看起来斑驳古朴,已经不复当年青砖雕栏的傲然挺立。
但意外的,赵景焕很喜欢,还在那周围一直捡石子玩。
就在这时,胡氏道:“那是郑三姑娘吧,她来了。”
王秀抬眼看去,见郑思菡跟着徐家的下人一路穿行,看那精神,倒是比之前更好了。
她笑了笑,不做言语。
谁知道徐潇从桥头另外一边走来,笑着同张老夫人问安,又说道:“大老爷说寻了些精致的小玩意,想请太孙过去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
张老夫人以为是儿子想见太孙,便道:“也好,那你们快带太孙过去挑吧。”
赵景焕一听,也来了兴趣。
不过他没动,而是看向王秀。
王秀道:“去吧,一会他们会送你回来的。”
说着,示意余得水带人跟着。
余得水不动声色地点头,准备将太孙抱过去。
就在这时,徐潇又道:“大老爷还说了,陆大人也等着的,就请陆夫人一同前去。”
张老夫人眉头微动,直觉儿子不会提这样的要求。
可是徐潇当众说出来,又不像是在说谎。她摸不清其中的意思,便看向王秀道:“陆夫人可愿意跑这一趟?”
王秀见徐潇提起她就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她当即道:“应该是担心太孙顽皮没有人管着,我去去就来。”
张老夫人微微颔首,心想王秀倒是好说话,就是儿子找她过去,可是有什么事情嘱托?
好在陆云鸿也在那边,如此倒也不会有什么闲话,她的心定了定,决定等晚上再找儿子问清楚。
周氏往前跟了两步,说道:“要不我也去吧。”
张老夫人道:“忠勇伯不是在那边的,你也该宽宽心,让他们祖孙见见才是。”
周氏听了,这才按捺下来,笑着道:“您说得对,他外祖父还在那边等着呢。”
赵景焕性急,往前走了一段就不要余得水抱了,可他下了地就跑。
一群宫人跟着追,徐家的大总管也在前面着急地带路,看起来人仰马翻的。
徐潇却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与王秀道:“陆大人和我大伯他们在前面的如意馆,一会我就不过去了。”
王秀愕然,正要问他什么,却见他笑了笑道:“这都是陆大人安排好的。”
话落,停住脚,目送王秀往前去。
王秀一边惊疑不定,一边想起郑思菡出现以后,徐潇就现身说要带太孙去挑礼物,好像是掐算好时间,让她不要留在那里等郑思菡一样。
莫非那郑思菡要做什么?
王秀一边想,一边追上余得水他们,一行人在徐家大总管的带领下去了如意馆。
头顶阳光明媚,路边绿树成荫。
微风徐徐,还时不时能听见几声鸟叫。
太孙冲上前去又折回来,王秀还以为他遇见了生人。
等走上前了,才看见是陆云鸿站在如意馆的前面,负手而立,正等着她呢。
赵景焕悄悄地讲:“我觉得义父也是有点凶的,跟我父王一样。”
王秀见陆云鸿走了过来,眼眸和煦,好像是因为晒了太阳,所以微眯着眼,看起来懒洋洋的。
她顿时笑道:“凶吗?”
赵景焕点头。
王秀却道:“像只没睡醒的猫一样,哪里凶了?”
陆云鸿走上前来,对余得水道:“徐家大老爷等着呢,你带太孙进去吧。”
余得水颔首,很快就抱着太孙进去了。
王秀问道:“我们不进去吗?”
陆云鸿摇头,兴冲冲地握住她的手道:“我带你去看戏。”
说完,带着王秀从左边的小道上返回,上了高高的假山上。
那假山上有茶寮,有个烧水的小童,见他们来了便恭敬地行礼。
另外一人,穿着竹青色的交领长袍,带着东坡巾,四十岁左右,续着胡须,眼眸清亮,面容和煦。
陆云鸿道:“这位是徐二爷,国子监祭酒,五哥的上峰。”
王秀福了福身,唤道:“徐大人。”
徐敦摆了摆手,对陆云鸿说道:“快请你夫人坐下吧,品一品我们徐府的茶怎么样?”
说完,叫小童呈上来。
是碧螺春,王秀以前喝的时候不太喜欢,但这次喝了感觉清爽绵长,顿时眼眸一亮。
徐敦就笑着道:“可以吧?”
王秀点头:“很好。”
徐敦道:“我和你的夫君私交有些日子了,他没有跟你说吧?”
王秀摇头,这个她还真是不知道。
徐敦好心情地笑道:“我就知道。他来徐家,怎么不叫我摆宴,反而叫老三。”
“现在看来,不像是看不起我,反而应该是看重我才对。”
王秀一头雾水,便朝陆云鸿看去。
只见陆云鸿笑了笑道:“徐二爷明察秋毫,我不过是顺便搭把手而已。”
徐敦却亲自给陆云鸿斟茶,认真道:“多谢了。”
陆云鸿喝了茶,淡淡道:“哪里。”
王秀:“……”
文化人的世界……隔了山山水水,九转十八弯的,她一句都听不懂。
不过看得出来,徐敦和陆云鸿关系不错,两个人是平辈论交的。
喝了茶,徐敦站起来道:“我们徐家这假山上的茶寮跟别家的不一样,站得高,看得远,二位不妨跟我转转,说不定能看见什么好玩的事情。”
陆云鸿搀着王秀,站起来后挽着她的手道:“假山上的小路不平,你不要放开手。”
徐敦看了一眼他们夫妻,抿着唇了笑了笑,只当没有看见。徐府的假山周围,郁郁葱葱种了许多树。
从高处往下看,各处林间小道一清二楚。可从下往上看,却难以窥探林间都站了些什么人?
陆云鸿再三提醒王秀小心脚下的时候,王秀就已经察觉到陆云鸿有些紧张了。但她不知道,他的紧张由何而来。
徐敦站在一旁,终是忍不住抬眼,看向陆云鸿道:“没有哪一场的胜利是不见厮杀的,只是硝烟在明在暗而已?”
陆云鸿缓缓抬起头来,笑了笑道:“也是。”
王秀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
可徐敦在这里,她也不好问,便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她在想,什么样的事情能让陆云鸿分神呢?她早就知道他很厉害,所以就算他私下结识了徐敦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但是,丈夫的优秀是不是也彰显出她这个妻子的无用?她是不是得更加努力了?比如再编几本医书,顺便再学学御夫之术?
王秀突然发现,陆云鸿一心想要吃软饭,但是实力并不允许。
而她以为的王家势力横行,但在陆云鸿的面前,也不过如此而已。
说起来他们是强强联手,她有钱,陆云鸿有手段,这不是天下一绝,独一无二的吗?
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想笑又只能忍着,渐渐的倒是忽略了原本的担忧。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而是转头望向王秀。
只见她紧紧地扣住他的手,往前两步垫起脚尖,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
远处的长桥上,郑思菡丫鬟只觉得脚腕一疼,便不小心往前扑去。
可她太害怕了,摔倒之前扔掉披风,生怕自己不小心压着。
也就是她这一扔,披风完完整整地扔在了郑思菡的脚边。而披风下的黑色布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破了一块,那条银环蛇正从那个地方爬了出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郑思菡大喊道:“啊,有蛇!”
话落,她惊恐地朝那银环蛇踢去。
好巧不巧,她身旁的胡氏险些就被那蛇砸中了。
只听徐潇惊呼道:“小心。”
他一把拉过胡氏,护着她躲到一旁。
胡氏惊魂未定,但看到徐潇的背影,她还是大为震撼。
与此同时,郑思菡飞快地捡起披风,假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蛇的?
可周围的都是女眷,谁都很害怕蛇,一行人匆匆避开,胆小的甚至于撒开腿就跑。
周氏因为担心女儿,很快就来到郑思菡的身边,并牵着她的手道:“快跟娘一起走。”
郑思菡却僵着不动,双目死死地盯着夏月,恨不得在夏月的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夏月慌乱地爬起来,担心地道:“那……那是条毒蛇……”
郑思菡捏紧拳头,上前狠狠地甩了夏月一个耳光。
众人都看懵了,不知道他们主仆二人是怎么回事?
反倒是周氏不知道缘由,以为女儿因为遇见蛇而有了怒气,连忙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草丛里有蛇不奇怪的,它跑了就没事了。”
那条蛇顺着草丛,钻进了树林中了。
张老夫人虽然觉得很奇怪,但也不敢肯定自己府中是不是有蛇,且刚刚她只看见一点影子,当即便吩咐管家道:“快去找找,别让它伤了人。”
管家应声,连忙带着下人们进入林中寻找。
胡氏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定了定神。
她对徐潇道:“你刚刚没事吧,有没有被咬到?”
徐潇摇头:“母亲别担心,我没事。”
胡氏当即松了口气,眼睛也微微泛红,当即便道:“那就好。”
众人又往前去,不敢在这里待了。
周氏还想牵着女儿的手,谁知道女儿退后几步,死死地捏住了夏月的手腕。
夏月疼得脸色发白,身体一阵阵颤抖。
郑思菡怒不可遏道:“你简直毫无用处,等回去……”
“哼!!”
郑思菡虽然没有说完,但她的愤怒足以淬灭夏月的希望。
接下来,夏月魂不守舍的,整个人战战兢兢,宛如惊弓之鸟。
而一直看着这一切的徐潇,则抿了抿唇,眼底的阴翳一闪而逝。
如果不是还需要利用郑思菡,刚刚那条毒蛇就会要了郑思菡的命。
可惜了……
不过,从此刻开始,郑家已经成为一颗废棋,他只管看着郑思菡的下场便是。
他抬头,看向假山的位置,随即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假山之上,觉得徐潇看过来的那一刹,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王秀看得云里雾里的,因为隔得太远,她没有看清楚是什么毒蛇,转头问着陆云鸿道:“你早知道郑思菡带了毒蛇进来?”
陆云鸿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
王秀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要叫徐潇把我和景焕叫走,那其他人呢,你们不担心吗?”
徐敦道:“他们需要见证这一刻。”
王秀愕然,却见徐敦转过头,微微地笑道:“接下来就要麻烦弟妹了。”
王秀:“……”她有点慌。
好端端的,怎么套近乎了呢?
陆云鸿的肩膀拱了过来,小声地提醒道:“你快看!”
王秀再次抬眸,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去,下人们恭敬地唤道:“三老爷。”
王秀了然,知道这就是徐敬,徐潇的父亲。
远远的,只见徐敬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挽着发,手里拿着念珠,看起来像是闲来无事渡步到这里的,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老爷。
听徐家下人称呼,伯爷。
王秀皱了皱眉,刚想到这个是忠勇伯郑志勇。
便听见徐敬怒喝道:“这么会有蛇?这林子里不是年年都驱虫的?”
“眼下太孙和伯爷都在府邸中,若不赶紧找出来杜绝后患,那留你们还有何用?”
说完又对忠勇伯道:“伯爷暂且在路上,别过来了。”
说完又对身边的两位小厮道:“你们先去护着伯爷,我进去看看。”
忠勇伯连忙道:“下人们去寻就好了,你何必涉险?”
徐敬道:“伯爷有所不知,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我若不去寻,难以给太子一个交代。”
说完,执意钻入林中。
郑志勇微微叹了口气,心想连徐家这样的清贵人家,都知道事事以皇族为先,务必杜绝一切后患。
可是在郑家……族人们却不以为然。
就在他想着,以后还是尽量少接近太孙,以免发生什么意外没法交代时,突然,林中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面色惨白的徐敬就被下人们给抬了出来,下人们更是高声喊道:“快来人啊,三老爷被毒蛇咬了。”
郑志勇连忙上前查看,发现徐敬的袜子都破了,脚踝的位置还在流血。
就在他惊恐不安时,徐敬猛然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眼神开始涣散,整个人也抽搐着,看起来十分不好。
郑志勇吓得连忙挣脱开,直到下人们抬着徐敬走了,他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随时会昏过去一样。
看完这一切的王秀,呆滞地转过头去看陆云鸿,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卧……槽!!徐公府的三老爷被毒蛇咬了,起先众人倒是没有恐慌。
直到府医拿不定解毒方子,让请太医来。
徐家的人当然会照办,连忙派人去请太医。
张老夫人过去的时候,那府医连连叹气道:“我看了三老爷的伤口,不像是一般毒蛇咬伤的,咱们这府邸多少年了,别说是现在入秋了,就是三伏天大兴土木都没有见着过毒蛇,我猜一定是有人带进来的,得尽快查清楚才行。”
张老夫人顿时愣住,心里恐惧如潮水般袭来。
今日徐家宴客,来的人就不少。
而且太孙就在这里,如果真的是有人蓄意,那说不定放蛇的人就是奔着太孙来的。
张老夫人想到太孙在桥上玩石头的时候,还有在路边触碰那些花花草草的时候,心里惊悸不已。
看来当务之急是要陆云鸿夫妇赶快带着太孙离开。
还有就是这件事事关重大,得留住忠勇伯一家,如此倒可以请他们代为呈情,毒蛇之事与徐家毫无关系。
张老夫人拿定主意,叮嘱府医道:“你只管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来给老三治,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去办。”
那府医也是徐府的老人了,当即点了点头,又回到了徐敬的床边守着。
张老夫人出来以后,胡氏就要往内室去,结果被一把扣住。
胡氏惊愕间,只听张老夫人道:“你先别进去,别把事情闹大了,先送太孙走。”
胡氏心下一沉,知道怕是大事不好了。可她看到亲自出面的婆婆,心里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便点了点头,搀扶着她老人家出去。
外面的院中,站着许多人,有徐家的,也有忠勇伯府的。
陆云鸿和王秀正带着太孙赶过来,刚刚跨进院内。
张老夫人只觉得心口一震,当即便道:“陆大人,陆夫人,徐潇他爹中了蛇毒,怕是一时半会清醒不了,不如你们夫妻暂且先带太孙回去?等徐潇他爹好了,我再叫他登门赔罪。”
陆云鸿和王秀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没再往前走了。
徐潇上前,准备送他们离开。
郑志勇惦记徐敬的伤势,问道:“府医怎么说的?可有解毒方子了?”
张老夫人摇头,叹息道:“用了解毒的方子了,不过没有什么效果,现在叫人去请太医了。”
郑志勇道:“什么蛇这么毒?就没有人看清吗?”
张老夫人道:“我就扫了点影子,好像是黑的?”
胡氏道:“徐潇,你刚刚看清那条蛇长什么样子了吗?”
徐潇回头,一脸凝重道:“好像是黑白色的。”
“黑白色?”
郑思菡看着陆云鸿夫妇要走了,她虽然很担心,但也想离开。
于是她站出来道:“我看见了,好像是白尾蛇。”
众人都朝她看过去,郑志勇更是紧张道:“什么叫做好像?你确定你看清楚了,人命关天的事情,你不要乱说!”
徐潇道:“伯爷先别急。当时那条蛇是三小姐先看见了,她因为太紧张了,还把那条蛇踢飞了,所以她应该是最清楚的。”
郑思菡捏了捏拳,脸颊因为太紧张而红了。
可她顾不得,因为当时是她把蛇踢向郑氏的,如果不是徐潇拉着郑氏避开,看得最清楚的人应该是郑氏才对。
眼下他们谁都不知道,仿佛只有她见过那条毒蛇似的。郑思菡渐渐稳定心神,强撑镇静地说道:“尾巴是白的,身体是黑的,那应该就是之前出现在东宫里的白尾蛇。”
“不过……那白尾蛇不是被陆夫人带回陆家了吗?不会……”
王秀忍不住笑了,心想郑思菡果然在这里等着她。
不过她没有说话,因为张老夫人面色骤变,神情看起来更为凝重了。
只听她道:“先前以为是一般的毒蛇,想不到竟然是有些来历的。今日徐家宴客,太孙驾临,想必是有人蓄意谋害,所以才放出的毒蛇。”
她说完,连忙上前两步对陆云鸿和王秀道:“劳烦你们夫妻二人先将太孙带回去,等我们徐家查明真相,一定给太孙一个交代。”
陆云鸿道:“如果真是冲着太孙来的,那徐家的确是不安全了。”
张老夫人连连点头:“对,所以还请你们夫妻先护送太孙回去吧,我们徐家上下,感激不尽。”
陆云鸿看向王秀,问道:“那我们走吗?”
王秀踌躇,欲言又止。
张老夫人连忙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发现,如果陆夫人有什么线索就告诉我,不管是谁,我一定严查到底。”
王秀道:“老夫人误会了,我是因为会些医术,想看看能不能留下来帮忙。”
“至于太孙,我想我相公一个人就可以护送了,毕竟还有东宫这么多侍卫呢?”
余得水抱着太孙,也认真地说道:“陆夫人的医术很好,当初我在东宫中了蛇毒,就是陆夫人救的。”
张老夫人万万没有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当即感动得眼睛都红了,连忙握住王秀的手道:“我真是没有想到,陆夫人如此心善,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那就请你留下来吧!”
王秀转头,对陆云鸿道:“那你先带太孙回去。”
陆云鸿微微颔首,说道:“也好,那我一会回来接你。”
看到陆云鸿要走,郑思菡急了。
为什么她都暗示得这么清楚,可竟然没有人怀疑王秀?
于是她在陆云鸿转身之际,站出来说道:“陆夫人能解白尾蛇的毒?”
王秀道:“当然,我府里不是有一条吗?我刚好用它研究出解药了。”
张老夫人喜出望外,一脸感激地看向王秀。
郑思菡嘀咕道:“这么巧,这么就有两条白尾蛇?”
张老夫人听着听着,突然发现不对劲。她朝郑思菡看过去,只见郑思菡冷着眉眼,一脸不善地盯着王秀瞧。
倏然间,一股凉血直冲张老夫人的头顶,她死死地盯着郑思菡,就在郑思菡心虚的那一瞬间,多年的教养都没有让她忍住,她第一次在人家有父母亲看护的情况下,怒斥道:“郑三姑娘是什么意思?”
“那白尾蛇在东宫里出现过,自然是有人居心不良。现在白尾蛇又出现了,那就说明,那些贼人并不死心,想再生事端。”
“可我怎么听郑三姑娘这口气,倒像是在怀疑陆夫人?”
郑思菡不情愿地辩解道:“老夫人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
张老夫人冷哼一声,已经十分不悦了。
王秀是太孙的义母,太孙现在又是住在陆府,说句难听的,今日就算是在徐府出的事,可照顾太孙的陆云鸿夫妇一样难辞其咎。
这样的情况下,谁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反观郑思菡,不知所谓,简直蠢得不忍直视!周氏也在张老夫人的怒声中明白过来,是自己的女儿放肆了。
她当即一把扯过郑思菡,然后歉意地对张老夫人道:“老夫人见谅,我这女儿不懂其中利害,所以才会说错话,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郑志勇也呵斥郑思菡道:“一样的蛇能代表什么?一样的蛇多得很,东宫都出现过,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出现?”
“你小小年纪,思虑不周就不要乱说,真是让人笑话!”
郑思菡绞着手帕,心里又妒又恨。
就算陆云鸿不在这里,也还是有这么多人为王秀出头!
凭什么?
她实在是不甘心!
可就在这时,陆云鸿折身回来。
郑思菡先是愣住,随即又下意识往后退,生怕陆云鸿是来为王秀出头的。
可陆云鸿只是握住王秀的手道:“你刚刚没有在场,也不知道那条蛇长什么样子,既然郑三姑娘一口咬定那是白尾蛇,你就快给徐三爷用药,免得耽误了病情。”
一字一句,就是张老夫人都听出了言辞恳切,心焦灼灼。
王秀却感觉手上一紧,是陆云鸿捏的。
这个家伙暗示她,让她成全郑思菡的信口开河,让郑思菡完完全全承受徐家的怒火。
果然啊,这才是陆云鸿,阴人的手段手到擒来。
王秀抽回自己的手,忍着笑意催促他道:“你快点走吧,我知道的。”
陆云鸿却不着急离开,而是看向郑思菡道:“先前郑家往陆家送帖子,说是郑三姑娘想谢我当年的救命之恩??”
“且不说我当年看到你们郑家杀人灭口,逃过一劫。就是今日我也是庆幸的,真要和你郑三姑娘结交,怕是承受不住你这背后捅刀的狠辣!”
陆云鸿说完,也不管众人如何震惊,对着张老夫人就道:“陆某告辞了,万望张老夫人照顾内人,别叫她被那歹毒之人给伤了。”
说完,对着长老夫人作揖。
张老夫人何曾见过如此郑重的拜托,而且王秀是谁啊,她是王家的嫡女,王少傅最疼爱的掌上明珠。
就连太子和长公主都对她另眼相待,谁想不开会去招惹她?
可看到陆云鸿冷笑离去,临走前警告地看向郑思菡,这一瞬间,张老夫人仿佛感受到陆云鸿心底的愤怒,也联想到了陆云鸿说的什么杀人灭口,背后捅刀等等。
张老夫人感慨万千,心想知人知面不知心,刚刚她不怀疑郑家,之所以不想让郑家离开,不过是想这件事多一个见证人。
但是现在……哼!
郑家就是想离开也不能了。
张老夫人一把握住王秀的手,对大管家道:“等太孙他们离府后,派人去皇宫和长公主府报信,另外,凡府中之人,谁也不许离开。”
郑思菡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连母亲来拉她都没有知觉。
她满脑子里都是陆云鸿说的,当年郑家杀人灭口的事情!
可那不是应该的吗?
张游不过是仗着曾经张夫人那点浅薄的亲戚关系就妄想娶她,被她戳破幻想后又心术不正地算计她。莫说是当年,就是现在,她也还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张游。
可她对陆云鸿……是不一样的啊。
她从未想过,当年在灯下缄默不语,一心只想苦读的少年,竟然是这样看她的。
歹毒?
狠辣?
呵!!
郑思菡气笑了,她抬起目光,恶狠狠地朝王秀看去。
然而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父母因为徐家的禁止外出而慌乱起来。
郑志勇道:“老夫人,不让我们走,这不合适吧?”
“太孙是我们郑家的外孙,我们郑家再如何荒唐,怎么也不可能是对太孙下手的。”
张老夫人冷冷道:“我相信伯爷,所以也请伯爷等一等。太子殿下说不定一会就来了,难不成伯爷不想见到太子殿下吗?”
郑志勇:“……”
周氏慌乱道:“太子殿下应该不会怪罪我们吧?那蛇真的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上门作客,这么会带毒蛇进来啊?”
王秀道:“伯爷夫人不必惊慌,太子不会冤枉无辜的。”
郑思菡怒吼道:“用不着你假惺惺的,你不是会解毒吗?你怎么还不去给徐三老爷解毒呢?”
王秀回怼道:“郑三姑娘不用恼羞成怒,当年你和我夫君那点事,我还真没有兴趣知道。”
郑思菡气得脸都绿了,愤懑道:“谁跟你夫君有事,你别胡说八道!”
王秀听了,冷笑道:“那你针对我干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郑思菡被噎得说不上话,脸颊涨得通红,伸手就要指向王秀,嘴里更是:“你……”
王秀的目光猛然一眯……
张老夫人见郑家夫妻不管,忍无可忍地上前,狠狠地给了郑思菡的手背一巴掌,并怒斥道:“放肆,这是在我们徐家,郑三小姐这般没有教养的吗?”
王秀上前扶住张老夫人,宽慰道:“无妨,我是要进去诊脉的。只是郑三小姐,你确定看见的是白尾蛇,不是其他的什么蛇?”
郑思菡被张老夫人打了手,觉得颜面尽失。
再加上手背此时疼得厉害,王秀又来问,当即便没好气地道:“我说是就是,你信就去救,不信就算了,反复问什么问?”
“啪。”的一声,郑志勇狠狠地甩了女儿一个耳光。
郑思菡被打得耳朵都是嗡嗡的声音,捂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周氏也连忙护着女儿,问道:“老爷,你打思菡干什么?”
郑志勇之前就见过了徐敬的惨状,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可任凭他心里如何焦急,没有人领会也就算了,女儿竟然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是人命啊!
是徐家的三老爷,是朝廷的栋梁,是两卿大臣的弟弟,是朝廷命官。
女儿是瞎了眼还是坏了脑子,竟然当着徐家人的面,说得如此无所谓?
郑志勇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我打她干什么?她不该打吗?”
“徐三老爷是她的长辈,是朝廷的栋梁,现在中毒了,只有她看清楚毒蛇的样子。陆夫人问她,她不好好说也就算了,还叫人家爱信不信?”
“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如果陆夫人因为她用错了药,后果她能承担吗?还是你能?”
“你们母女俩倒是给我说说,给我解释解释,你们能吗?”
周氏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也是慌乱无比。
徐家三子,兄弟情深,都是一母同胞。徐老三出了什么事情,不说张老夫人会不会去告御状,就是徐二老爷和徐三老爷,那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啊!
周氏忍不住推了女儿一把,带着哭腔道:“你这个死丫头,你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毒蛇,你看清楚没有?”
郑思菡委屈又惶恐,心里的妒火没有办法浇灭,又看见父母都在如此嫌恶她。
徐府的三老爷又怎么样?
朝廷栋梁又如何?
他的死不死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郑思菡抹去眼角的泪意,愤愤道:“是的,就是白尾蛇,我看得清清楚楚。”
王秀听了,面上露出松懈的笑意,当即就对张老夫人道:“那老夫人就可以放心了,白尾蛇的毒我可以解,没事的。”
张老夫人和胡氏连忙挽着王秀往里去,心想只要徐敬有救就好,至于其他的,等太子来再查就是了。
总而言之,他们徐家没有毒害太孙之心,相信太子一定会明察秋毫的。
……
徐府外,徐潇骑马跟着陆云鸿的马车,护送他和太孙回去。
一行人车马匆匆,惹得许多人纷纷侧目。
当马车抵达陆府,陆云鸿便让余得水先将太孙带进去。
等东宫的一干内侍都走了,陆云鸿对徐潇道:“接下来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徐潇点头,有欲言又止。
陆云鸿冷冷道:“你莫非是怕了?”
徐潇摇头,连忙道:“如果安王不肯,郑家就会招来灭门之祸,到时候太孙……”
陆云鸿听了,鄙夷地看向徐潇,嫌弃道:“如果太孙需要郑家的支持才能在东宫站稳脚跟,太子就不会废了太子妃。”
话落,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有脑子吗?”
徐潇:“……”
【作者有话说】
更得稍晚,但是大章!!王秀给徐敬把了脉,确定他是服了扼制心脉气息的药,当即在心里暗暗惊叹。
徐家二爷的手段,真是非常人所能及。
徐家的府医早就听闻王秀医术精湛,连孙院使都自叹不如,见她把完脉,连忙问道:“陆夫人,如何?”
“真的是白尾蛇咬伤的吗?”
王秀检查了一下伤口,问道:“有清洗过吗?”
府医道:“刚送来我就给三老爷清洗干净了,还用布带绑住了他的小腿。”
说着,撩开裤腿,让王秀看见了那绑得青紫的小腿。
王秀见状,当即便摇了摇头道:“不是白尾蛇咬伤的,那蛇逃走的地方叫人看住没有,得尽快抓到蛇才好对症下药。”
张老夫人惊讶又担心,急切地问道:“不是白尾蛇咬伤的?”
王秀指着徐敬的伤口处说道:“如果是白尾蛇咬伤的,那伤口跟扁头蛇咬伤的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会发红发痒以及呈紫色状,但这伤口处明显没有什么红肿,所以一定不是。”
府医连连点头:“就是,我之前就说不是一般的毒蛇,也是根据这伤口推测。而且三老爷呼吸逐渐微弱,明显是剧毒入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胡氏眼睛一红,当即就落了泪。
她再如何恨徐敬,都是不想让他死的。
张老夫人脚步虚浮,连忙道:“他们还在找那条毒蛇……”
王秀道:“我先用一些急救解毒方,如果还是不行……”
张老夫人握住王秀的手,恳求道:“给他用吧,倘若真的挺不过去,那也是他的命数。”
王秀安慰张老夫人的时候,看见徐敬的脚抽动了一下,与此同时,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徐敬竟然在哭……
想到徐二爷拜托自己的事情,王秀的心情也有些低落起来。
就算徐敬是假死又怎么样呢?对于张老夫人和胡氏来说,这件事未免太残忍了。
她很快就开了解毒方,府医亲自去抓的药,还对张老夫人说道:“有这药方,三老爷应该是能挺过去的。”
张老夫人听了,就知道王秀已经尽力的,故而眼含热泪道:“倘若挺过这一劫,我必让他去府上重谢。”
说完,她老人家擦干眼泪走了出去。
胡氏走过去想搀扶着她,她对胡氏道:“你陪着陆夫人吧,我去会会他们。”
他们,指的是郑家的人。
郑思菡说谎,那就证明毒蛇的事情跟她脱不了关系。
张老夫人也回想起,郑思菡的丫鬟先摔倒丢出的黑色披风,随即才出现的毒蛇。
那披风……或许藏有猫腻呢。
张老夫人冷笑着,想到儿子几日前来说情,说忠勇伯想借这个机会来看看外孙,她想到一家子骨肉,谁愿意隔着两条街却不能见面呢?便就同意了。
现在想想,他们母子都被郑家给利用了。
或许郑家人的目的就是让陆云鸿夫妇照顾太孙不周,从而给太子谏言,让太孙和郑家来往。
却不曾想,她的儿子却因此受害。
更可恶的是,那背地里下毒蛇的人还大言不惭,信誓旦旦地说什么白尾蛇?
张老夫人这辈子,就是夫君离世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憋屈过。
她抹干眼泪走了出去,郑志勇见她神色凝重,心里不安,便问道:“陆夫人不是说有解毒办法吗?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郑思菡冷哼一声,表情十分不屑。
张老夫人站在高台上,冷冷地注视着郑家的人。
郑志勇都被看得心慌了,却听见张老夫人对身边的嬷嬷道:“给郑三姑娘醒醒神!”
话落,便有两个粗实婆子上前押着郑思菡。
郑志勇夫妇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张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扬起手,狠狠地甩了郑思菡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巨响后,郑思菡的嘴角流出了鲜血。
她不可置信地咆哮道:“你们疯了!!”
郑志勇和周氏也连忙上前拉开徐家的下人,却冷不防听见张老夫人道:“我没有疯,是你疯了。”
“我儿跟你有什么仇?你竟然要胡说八道来害他?明明咬他的不是白尾蛇,你却一口咬定是白尾蛇。”
“原本我并不怀疑你们郑家,留你们下来也是希望可以多一些人向太子殿下解释。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张老夫人说完,便对管家道:“叫人把他们都捆起来,太子来之前谁也别放。”
张老夫人当家多年,积威深厚,下人们当即全部出动。
郑志勇见徐家动真格的了,猛地一把将他们推开,并将妻女都护在身后。
今日来徐家赴宴,他什么防身的利器都没有带,此时略显慌乱。
然而他却很清楚,那就是他们家不可能害太孙,毒蛇的事情跟他们家没有关系。
就算是女儿不小心说错了,那也不能为这件事背锅。
郑志勇沉声道:“老夫人,我敬你是女中豪杰,从不敢冒犯。你若真的要跟我们郑家为敌,我郑志勇也是不怕的,可豁出这条命我也要跟你讲明白,今日毒蛇的事情跟我们郑家没有关系,你要是不信,那就报官吧!”
“郑伯爷真的要报官?我怕你们家输不起啊!”
徐府的大老爷徐敏,二老爷徐敦一起跨进院落,并将今日过来的郑家马夫,下人,丫鬟婆子等,都捆了带到郑志勇的面前。
周氏被徐家这阵仗吓得一愣。
郑思菡却在见到夏月哭哭啼啼的那张脸时,心里猛然一慌。
在得知徐家三老爷被毒蛇咬了以后,她不就吩咐夏月回去的?
心里惴惴不安,郑思菡捏了捏拳,却依旧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想越是到这个时候,她越是要稳住才行。
郑志勇看见徐敏和徐敦来了,当即就道:“事关太孙安危,我们郑家怎么可能会胡来?两位大人也是朝中栋梁,总不会连这点事情都看不清吧?”
“砰”的一声,徐敏直接甩什么东西出来。
郑志勇看见的时候,吓得连忙往后退去。
原来那是一条死蛇,黑白相间,呈环状的。
他惊讶道:“莫非这就是那条毒蛇?”
徐敏冷笑,看向郑思菡道:“那就要问你的好女儿了!”
郑志勇听后,下意识看向女儿。
结果只见女儿心往后躲了躲,并说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郑志勇也蹙眉,心想怎么都赖上女儿了?
徐敏却道:“郑三姑娘不愿意说,那就是去刑部大牢里说吧。”
“不过你的丫鬟和车夫已经招认了,今日你从忠勇伯府带了一条银环蛇,还将它藏在披风带进我们徐家的。”
郑志勇怀疑自己幻听了,可徐敏是谁?
他可是吏部尚书,六部尚书之首啊!
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徐敏是决计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并且还要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郑志勇一下子冲到了女儿的面前,问道:“真是你带来的?”
郑思菡连忙摇头,惶恐道:“不是,我不知道什么银环蛇,我都没有见过它!”
徐敦嗤笑:“是吗?”
“可我听下人说,刚刚郑三姑娘口口声声说自己看见过,而且还是条白尾蛇!”
郑思菡咬了咬唇,愤懑道:“我看见的是白尾蛇,不过是不是咬过三老爷那条我怎么知道?毕竟蛇进了草丛里,兴许还有别的毒蛇混在一起呢?”
徐敦道:“哪里来那么多毒蛇,我们徐府又不是蛇窝。郑三姑娘不愿意说实话就算了,这件事我们徐家一定会追究到底,大不了告御状,请皇上来裁夺!”
眼看徐敏和徐敦都是一副要公事公办的口味,郑志勇终于慌了。
他担心的不再是徐敬的死,而是这件事真的跟他们郑家有关。
徐敦跟皇上私交很好,又是国子监祭酒,门生满天下。
徐敏掌管吏部,掌管官员升迁,督查官员政绩,就连陆云鸿都在他的手底下当值。
这两个人,无论是谁,都绝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那么唯一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郑志勇已经没有耐心去问女儿了,他抓住夏月问道:“你是贴身照顾小姐的,你来说,这件事是不是跟小姐有关?”
夏月面色惨白,整个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谁知道郑思菡还暗暗警告道:“夏月,你别胡说八道。”
徐家人见状,都忍不住嗤笑,并露出鄙夷的神情。
郑志勇像受到刺激一样,怒吼道:“你要是不说实话,我连你娘老子哥哥一并卖了。”
夏月是家生子,哥哥是忠勇伯府跑腿的,父亲则是前院的管事。
听到这里,夏月便哭着道:“这条毒蛇的确是小姐带进来的。”
话落,郑志勇仿佛被五雷轰顶一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也浑浑噩噩,四肢乏力,心慌胸闷,仿佛不知道要干什么了?夏月见忠勇伯松了手,趁机挣脱,连忙跑到后面去了。
徐敏道:“忠勇伯,这件事就去刑部说吧。”
郑志勇站都站不稳,只是有气无力地强撑道:“不,不能去刑部。我把这个女儿赔给你们都行,你们要杀要刮都可以,这件事跟我无关。”
周氏搀扶着郑志勇,惊呼道:“老爷!”
郑志勇惨然一笑,随即又满脸痛苦道:“从娶你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这是报应!!”
“当年……”
郑志勇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就呕了血,吓得周氏浑身发颤,惊恐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可徐家的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不为所动。
突然间,胡氏冲出来道:“娘,三爷他……他快不行了!”
“什么?”徐敏面色骤变,连忙搀扶着张老夫人进去。
房内,只见徐敬把府医喂下去的药都吐了,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药味。徐敬抽搐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溢出些许泡沫,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张老夫人撕心裂肺地喊:“老三、老三、娘的幺儿啊……”
那声音,真是闻者伤心,听着落泪。
徐敏也上前扶起弟弟,满脸痛苦道:“这么会这么严重?太医呢?太医还没有来吗?”
王秀见状,实在是不忍心,便叹了口气道:“毒入心脉,太晚了……”
徐敏顿时大哭起来,抱着徐敬喊道:“三弟,三弟……徐潇还没有回来,你的儿子还没有回来,你再等等啊……”
胡氏也靠在窗边,握住徐敬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突然,大总管着急道:“孙院使来了,孙院使来了……”
众人连忙让开,就连王秀都退到一旁去。
孙院使去诊脉,翻动着徐敬的眼皮,随即又和府医问了些情况。
只见他转身出去,随即又从院中抓了那条死蛇进来,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见众人都在忙活,徐敦走到王秀的身边,拱手道:“谢谢了。”
王秀道:“哪里,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徐敦道:“陆夫人帮的够多了,先请去偏厅喝茶吧。”
王秀知道他们估计要和郑家清算了,当即便点了点头,由徐六姑娘陪着,去了偏厅。
可她才过去不久,便听见徐敬离世的消息,与此同时,徐六姑娘也跑回去,看她父亲最好一眼。
徐敦的手段,比起陆云鸿真是不遑多让啊。
王秀在偏厅门口转了转,见徐家的下人们都跟着哭,阖府上下,就没有不伤心难过的,可见徐家寻常待下人还是十分和善的。
据说胡氏还哭晕过去了,最后是徐六姑娘扶回房间去的。
张老夫人抱着小儿子,哀哀欲绝,谁扶她都不起来。
王秀问着孙院使的消息,以为他也会被请来偏厅坐着,谁知道过了一会才知道,孙院使被请去胡氏的房里诊治去了。
这时,王秀又在心里感叹。借用孙院使的手宣布徐敬的死讯,这样一来,就是皇上都不会怀疑了。
徐潇赶回来时,并没有能见徐敬最后一面,据说他抓了那条死蛇去和郑思菡对峙,行为疯癫,下人们都当他是受不了丧父的打击,越发同情起来。
安王来的时候,便见徐家的下人拖着徐潇,徐潇则非要将那四蛇扔到郑思菡的身上去,吓得郑思菡惊恐无状,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来。
眼前的美人惶惶不安,无助落泪,安王想到自己来此的打算,当即大喝道:“都闭嘴,别吵了。”
“告诉徐敏和徐敦,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叫他们快点。”
徐家的下人不情愿地通传,没过多久,徐敏和徐敦就出来迎接安王。
他们一起去议事厅说话,徐敏据说还气吐血了,强撑着回去和老母亲抱头痛哭。
最后是徐敦答应了安王的要求,将毒蛇和忠勇伯府的下人们一起交出去。
连同安王一起,将他们完完整整地送出了徐府。
等陆云鸿带着太子赶来时,只看见出府的孙院使。
此时的孙院使十分狐疑,看到太子和陆云鸿来了,还说道:“徐家三老爷买了毒蛇想取蛇胆泡酒,不知怎么,被下人放跑了。结果阴差阳错的咬到他自己,因为下人们没有找到那条毒蛇,所以救治不及时,一命归西了。”
太子:“……”
陆云鸿:“……”
孙院使讪笑,然后道:“很离谱是不是?”
“不过我看过了,真是一条剧毒的银环蛇,没办法,真的是被耽误了。”
“而且银环蛇的毒,就连王娘子特效的解毒丸也是没有什么效果的,真是……让人不敢置信啊。”
徐敬死了,看样子徐家也不打算追究了。
太子紧皱着眉,正要去探个究竟。
孙院使拦了一下道:“殿下听我一眼,今日就算了吧。”
“刚刚安王来闹来一场,老夫人据说这会已经神志不清了。大老爷徐敏哀伤过度,也病倒了。”
“唯有一个二老爷,又要照顾母亲和大哥,还要操办三弟的丧事……”
孙院使说着,无奈地摇头叹息。
太子捏了捏拳,知道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这件事疑点太多,不是徐家息事宁人就可以了。
他绝不允许,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谋害他人性命。
他当即对陆云鸿道:“你先去把王秀接出来,我在外面等你们。”
说完,把孙院使带走了,看样子是要想弄清楚这件事的原委。
陆云鸿颔首,很快就去徐家接王秀了。
送他们出来的是徐敦,徐敦对陆云鸿道:“太子把你安排在吏部不是没有打算的,经过这件事,我大哥怕是要致仕了,你要抓住机会。”
王秀震惊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非要如此呢?”
明面上死了一徐敬还不够,连六部之首的徐尚书也要被拖下水。
徐敦惆怅一笑,苦涩道:“事情太大了,回去让云鸿告诉你吧。”
说完,便对陆云鸿作揖,真心谢过。
陆云鸿还了一礼,说道:“节哀!”
徐敦没走,想目送他们夫妻二人远去。
陆云鸿见状,便说道:“家族大了,便想子孙也繁茂,最好个个都能出人头地。可有时候,家族的荣光也是后辈子孙的枷锁。腾飞之势也好,颓废隐忍也罢,只要儿孙本性善良,勤学苦读,勇于担当,便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了。”
“更有甚者,愿意抚养善堂里的孩子,留下一世清名。”
徐敦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放心,我知道的。”
陆云鸿颔首,这才带着王秀离去。
帮徐家解决了后患,又让安王掉进他准备好的陷阱中,不知不觉,陆云鸿露出轻松的笑意。
王秀看见了,忍不住嗔道:“你还笑呢?你们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欺君之罪!”
陆云鸿轻哼道:“别瞎说,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从头到尾,我们就一直听从他们的安排,何曾自主做过什么??”
王秀:“……”
是的陆大爷,您的说对!!
简直无法反驳!!
哎……相公太腹黑了,搞不动他啊啊啊!!
听见王秀心声的陆云鸿:“……”不,你搞得动!!徐敬死了,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顺元帝还愣了愣神。
徐敬活在徐敏和徐敦的庇护下,从科举入士到做官,都是平平稳稳地过了。
就连顺元帝都会以为,他这一生会在两位哥哥的庇护下活到七八十岁,毕竟看起来不怎么操心的样子。
可突如其来的变故,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顺元帝问着孙院使道:“之前东宫的小太监被毒蛇咬了,不是治好了吗?怎么他会这么严重?”
孙院使道:“毒蛇不一样。徐大人那个更严重,而且咬他那种蛇极为稀少,一年到头可能也没有一个病例的,所以解毒的办法就更少了。”
“再加上……从微臣的府邸过去,耽误了些许时间。不过就算是微臣一开始就在哪里,估计也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微臣去的时候,王娘子已经用过解毒药了。”
太子的眼眸微闪,没有说话。
顺元帝道:“王秀也在那儿?”
太子回道:“是的,今日徐敬宴请他们夫妻,连景焕也带去了。”
顺元帝后怕道:“那景焕没事吧?”
太子道:“怎么会让他有事,里里外外站都是人,都是护着他的。徐敬那个是例外,是他走进草丛去寻毒蛇,结果被咬伤的。”
顺元帝:“……”
“那我怎么听说,老三也去了?”
太子蹙眉,不悦道:“他是听说徐敬宴请陆云鸿夫妇,过去凑热闹的。谁知道去了碰见徐家出事,就回去了。”
“我去的时候都没看见,可见跑得有多快。”
顺元帝:“……”
“那张老夫人没事吧?徐敏和徐敦呢?”
太子淡淡道:“怎么会没有事?她老人家晚年丧子,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徐敏也病倒了,只有徐敦还强撑着,毕竟要操办丧事呢。”
顺元帝奇怪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不悦道:“您看我干什么?”
顺元帝道:“你今天火气有点大啊?是不是担心景焕,担心你就去看啊!”
然后太子拱手告退,果断地走了。
顺元帝:“……”
他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擦汗的孙院使,狐疑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孙院使道:“人都死了,什么隐情能让徐家不追究呢?太子殿下怕是真的担心太孙了。”
顺元帝想想也是,徐敏是谁,六部尚书之首,朝中除了梅承望和王文柏,还没有他不敢叫板的人。”
“还有徐敦,他也是个有手段的,如果真有什么冤情自然会呈上来。
想到这里,顺元帝便对孙院使道:“那是什么蛇毒?不能治也不行,你回去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抓一条去和王秀钻研一下。”
孙院使苦笑道:“微臣到是想,就是怕陆大人……他看见微臣去的频繁了,不太高兴。”
顺元帝冷笑道:“那朕把你阉了送去,你就高兴了??”
孙院使:“……”!!
……
太子去了陆府,发现长姐也在。
那一刻他终于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在得知徐敬被毒蛇咬伤的时候,陆云鸿将王秀留在了徐家,自己走了。
而且求助的第一个人不是长姐,而是他。
在去徐府的路上,陆云鸿有条不紊地叙说着在徐家发生的一切,细致得不像是一个担心妻子的人,而像是有意在拖住他一样。
看到陆云鸿迎上来那一刻,笑容比寻常多了几分真实,看样子他的计划是得逞了。
太子忍不住在心里嗤笑,原来他也会有被别人利用的时候?
那王秀呢?
王秀知不知道?
太子绕开陆云鸿,朝王秀看去。
此时的王秀正挽着长姐的手,诉说着她在徐府里的见闻。
她说道:“张老夫人真的是太好了,对下人好,对子女也好,对孙子孙女也是没话说的。就连儿媳妇都拿她当亲生母亲一样。”
“可惜……遇到这样大的打击,我怕她老人家挺不住。”
说着,幽幽一叹,神色略显低落。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太子在怀疑什么,只是单纯地替张老夫人难过而已。
太子却微微松了口气,心想真有什么内情,只怕王秀也难以扭转局面,否则她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徐敬死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转身对陆云鸿道:“你跟我来!”
王秀立即担心地朝陆云鸿看去,却见陆云鸿微不可见地摇头,示意她不要跟去。
长公主拍了拍王秀的手道:“放心吧!”
王秀按捺下来,两位大佬的周旋,她还是不去为好,否则光是点火花都能烧到她的身上来。
等他们走远了,长公主才低声对王秀道:“我那个三弟,无利不起早,他会去徐家,那徐敬的死一定不简单。”
王秀咽了咽口水,心想当然不简单了。
徐敬压根就没死,不过他这个身份已经不可能再用了,一辈子都不能。否则就是欺君之罪,整个徐家都会跟着陪葬的。
但是……徐敦竟然冒着满门被灭的风险将他保下,这样的兄弟情义,也是让人动容的。
王秀道:“他把忠勇伯一家带走了,兴许是看上郑思菡了呢?”
长公主皱眉,不悦道:“那他还不如疯了呢?”
王秀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
晚上的时候,王秀把赵景焕和儿子哄睡着了。
她回到房间,发现陆云鸿沐浴完了在床上等她,还摆出了一副“你快来”的姿势!
王秀忍不住笑了,又觉得他很欠,扑过去一把搂着他的脖子,威胁道:“你快说,你是怎么应付太子的?他竟然没有把太孙带走?”
陆云鸿配合地表现出被钳制的样子道:“我实话实说不知道,他还能怎么样呢?”
“要是今晚他把太孙带走,就是明摆着不信任我们夫妻,那以后东宫的事情还跟我们有关吗?”
王秀掐着他的脖子道:“阴险!”
陆云鸿却突然变脸,翻身压着她,并禁锢着她的双手道:“为了别的男人,你竟然说你的相公阴险??”
他说完,俯身做出一副要撕咬王秀的样子。
王秀笑着闪躲,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陆云鸿连忙捂住她的嘴道:“你小声一点,他们在外面听得见?”
王秀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愤愤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在作怪!”
陆云鸿就喜欢她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好像只要错处是他的,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反击一样。
他当即笑着翻身,拥着她躺下道:“太子问我徐敬的死是不是有蹊跷?”
“我说,被蛇咬是真的,中毒身亡也是真的。不过事情好像涉及忠勇伯府。”
“太子听完,联想到是安王把忠勇伯府的人带走,就回去查了。”王秀听完以后,心想陆云鸿脸皮真厚,说谎都不会脸红的。
她今天见太子来,就知道太子是来兴师问罪的了。
所以她拉着长公主说话,就是不想和太子对上。
因为她真的不善撒谎。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爱怜地抚摸着她的秀发,温柔道:“放心吧,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我们没有关系。”
王秀感受到陆云鸿的安抚,懒懒地卷缩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的衣襟问道:“你真不怕太子会查出来?”
陆云鸿肯定道:“徐敦不会让太子查出来的,安王和忠勇伯府也不是吃素的。当他们决心要保守这个秘密的时候,三大势力就会联合起来。”
“不过太子知道忠勇伯府投靠安王,以后只会禁止他们探望太孙,郑家知道指望不上太孙了,也就只能指望安王了。”
“可偏偏,安王要的就是他们和太孙这层血缘关系,如果郑家不能接近太孙,你说安王还会理会他们吗?”
王秀听完了,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就这样过去了。
陆云鸿就是她的定心丸,听他说了以后,她都开始放松,并且犯困了。
于是她索性搂住陆云鸿的腰身道:“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你很能干!”
陆云鸿见她对这些阴谋诡计都提不起兴趣,心里既惆然又爱怜。
惆然,她行事这般光明磊落,倘若有人算计她怎么办?所以他还是狠心些好了!
爱怜,她这样信任他,不去深究他的那些算计。可他却一直在想,如何将她紧握在掌中,就这样一辈子牢牢地握着不放,任凭谁都无法分开他们,就是皇权也不能。
没过一会,陆云鸿睡着以后,王秀却睁开了眼睛。
她伸手抚摸着爱人的轮廓,然后笑了笑就往他怀里拱了拱,沉沉地睡去。
徐敬的丧事办得很大,也彰显出两位哥哥对他的疼爱。
徐潇要扶灵回金陵,临走前来跟姚玉告别。
姚玉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淡然了许多。看到徐潇穿着素服进来,告诉他要节哀。
徐潇微微颔首,随即问道:“你愿意同我回金陵吗?”
姚玉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曾以为是天塌的事情,其实不过如此。你也不必再耿耿于怀,好好做你自己就可以了。”
徐潇哑然,心里涌上莫名的悸动。有点疼,还有他难以纾解的情绪,一股酸楚遏制不住地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向姚玉,目光里有了惊讶和泪意。
姚玉却微微笑着,额头的疤痕显眼而突兀。
就在这时,裴善来了。
姚玉的目光顷刻间亮了许多,嘴角的笑容越发真挚了。
徐潇愕然,后知后觉地明白,姚玉发现了端倪,也跟他疏离了。
他不再是信任他的姚玉,而是一个焕然一新,决定和他划清界限的姚玉。
怪不得呢?
就连董正和陈安邦都送了祭品去祭奠徐敬,姚玉却没有。之前他想着姚玉在病中,不方便操办。
现在想来,这是姚玉的无声问责。
徐潇笑了笑,起身告辞。
临走前,裴善还奇怪地望着他道:“怎么刚来就要走?”
徐潇还没有答话,姚玉就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他现在还在热孝期中,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的。”
裴善闻言,便对徐潇道:“那你早些回去吧,得空再过来。”
徐潇心里难受,闷得慌,便道:“我还要扶灵回金陵去,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裴善道:“没事,我们可以书信来往。”
徐潇看向姚玉,见姚玉不说话,便微微点头离开了。
徐潇走了以后,姚玉也不说话。
裴善发现气氛有些微妙,没过多久也走了。
出去刚好看见给他送橘子的师娘,便说了徐潇来过的事情。
王秀见他一副疑惑的样子,便问道:“姚玉不理徐潇了?”
裴善道:“也不是不理……”
王秀当即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笑着道:“那就是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但却感觉他们有隔阂了,说话也不真诚了。”
裴善连连点头:“就是的。”
王秀道:“徐潇应该跟安王有点关系,姚玉之所以会受伤,徐潇的责任最大。”
“这件事……太复杂了,反正以后你看他们在一起说话,就等他们说好再过去就行了。”
裴善想了想,认真回答:“刚刚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说完了。”
王秀听了,觉得裴善好可爱,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还给裴善剥了橘子,是刚送来的,青皮上泛了点黄。她生孩子之前最喜欢吃,钱良才便每年都叫人早早送来。
今年生完孩子,口味有所改变,便送来给裴善消受。
谁知道裴善吃了,立马高兴道:“好甜!”
王秀狐疑,自己吃一瓣!
妈耶!!
她立马把剩下的都给裴善端着,她则跑回去喝蜂蜜水去了。
裴善看她被酸到的样子,奇怪地再吃一瓣。
“甜的啊?”他嘀咕着,回去还给自己的外祖父尝了。
结果外祖父酸得,当晚一直喊牙疼!
一便喊一便感叹:“年轻就是好啊,能吃!”
裴善:“……”
……
深夜。
忠勇伯刚从外面回来,满心疲倦。
这时,他看见女儿等在正厅里,还没去歇息。
他不打算过去了,从穿堂那里就想离开。
郑思菡追出来,喊道:“爹!”
这一声“爹”,让郑志勇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去看女儿,思绪却回到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他还有另外一个女儿,妻子也不是周氏,而是张氏。
女儿太黏他了,连张氏都有些嫉妒,还说女儿前辈子一定认识他的。他笑了笑,将女儿搂在怀中,看着张氏隆起的肚子陷入了沉思。
那时的郑家已经被掏空了家底,急需要一笔钱来填补。周氏知道这件事以后,不甘心做外室,威胁他去母留子……
而他,原本是有一个儿子的。
郑志勇回神,望着女儿道:“你想说什么?”
郑思桐道:“不管安王威胁您做什么,您都不能答应,否则我们郑家就没有回头路了。”
郑志勇嗤笑:“你现在知道我们郑家没有回头路了?我们郑家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郑思菡蹙眉,随即拿出一串钥匙。
郑志勇狐疑道:“这是什么?”
郑思菡道:“这是外祖父交给我的,郑家各处商铺的钥匙,周家在京城的所有生意都是我在管,只要家里需要,我随时可以支取上万两银钱。”
郑志勇目光微闪,脑海里闪过周氏对他说过的话。
“我做外室,有再多的银两也只会贴补给我的孩子,但是……如果我做伯爷夫人就不一样了,我的钱就都是老爷的。”
时光仿佛一场轮回,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同的是,当初的周氏只是想当伯府的夫人,想着伯府能够飞黄腾达。
起先,她的确是旺夫的,大女儿还做了太子妃。
可是后来一年不如一年了,尤其是张游死了以后,张家搬离京城,郑家就走下坡路了。
他一直耿耿于怀,是报应,却仍然心存侥幸。
但是这一刻,看到女儿拿出的这串钥匙,他的脊背阵阵发凉。
“那你就好好管吧!”
郑志勇丢下这句话,随即大步离开。
本来他是不同意安王把女儿推出去当棋子的,但是现在……
郑志勇握了握拳,眸色一沉,脚步越发快了。临近入冬,装元街道的后面又新修了一条河道。
河道两岸置不少商铺,商铺的装潢基本上都是一样的,还垂挂着几排柿子灯笼,寓意为“事事如意”。
河道两边,各有两座拱桥,取名为:“长信桥”和“长安桥”。
不过老百姓根据装元街的由来,私下把街头的叫“金榜桥”,街尾的叫“青云桥”。
如此,来游玩的学子也多,还有在河道里置悠悠小船,饮酒作诗的。
有人云:“只恨河风短,不尽江南意。”
近日,王秀听到计云蔚嘀咕,说市面仿造之风兴起,好像有专门针对他们铺面的,私底下还以低价开始四处抢生意。
大部分商户跟计家和宋家来往久了,又都在装元街做生意,便悄悄来告诉他。
外面那些零散的商户,已经开始流走了。
计云蔚倒不是因为生意不好而发牢骚,是觉得这背后之人,做法有些恶心。
他去看过那些商品,价格虽然低廉,但也容易损坏,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秀听了,便打算去各处商铺转转。
恰逢长公主也过来寻她说话,两个人便收拾一番,戴着帷幔往街上去。
因为是去装元街,长公主除了身边的吕嬷嬷,就只带了四个护卫。
王秀带得更少,只有一个跑腿的丫鬟。
装元街的管事是曹伯和耿肃,他们两个现在是陆云鸿的得力帮手,经常都在陆家出入。
他们看见长公主和王秀微服来了,便知道她们想安安静静逛街。
可街上又人来人往的,曹伯悄悄对耿肃道:“夫人和长公主难得过来,你悄悄跟去看看,若是有什么生人或者找茬的,记得处理干净。”
耿肃知道陆云鸿对王秀尤为看重,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两个小厮跟在后面。
他们一行人进了装元街以后,曹伯抬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踮起脚看了看,转身离去。
曹伯正觉得疑惑呢,突然桌面一响,他回神一看,原来是计云蔚来了。
他当即笑道:“大爷来了,今日这么早?”
计云蔚道:“我爹顶着的,我见没有什么事就来了。对了,今天还有人过来拉客没有?”
曹伯摇头:“没有是没有,不过陆夫人和长公主殿下来了,带着帷帽……”
“呀,嫂嫂来了,定是来给我出主意的,那我去找她们。”
曹伯:“……”他话还没有说完呢!
大爷真是的!!
曹伯感觉脑袋迟钝了一下,刚刚他发现什么不对劲来着??
怎么想不起来了??
……
王秀和长公主逛了一会,发现也没有什么需要买的。两个人就顺着街道往前走,准备去河道那边的商铺逛逛。
一路上说说话,风平浪静的样子。
直到计云蔚冲过来,拿着两串糖葫芦献宝一样闪到她们的面前。
要不是看到他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长公主的侍卫都给他一脚踢飞了。
偏他自己毫无知觉,还把耿肃打发走了,高兴道:“知道嫂嫂和殿下来了,我就赶紧来作陪。”
长公主见他孩子一样的神情,忍不住笑道:“什么作陪?我看求教倒是真的。”
王秀拿了他手里的糖葫芦,递了一串给长公主,并道:“今天下值这么早?”
计云蔚道:“哪里,是我爹,他把我的活干了!”
“噗。”长公主忍不住喷笑。
她道:“计云蔚,你都入仕了,你爹还这么放不开手啊?”
计云蔚道:“他就是很疼我的,没办法,我就说我肩膀酸,他就让我出来走走了。”
王秀摇头,心想计大人爱子之心,真是……孩子多大都是他的宝宝。
不过,也难怪计云蔚这个性子,长这么大还跟个孩子似的。
王秀吃了糖葫芦,还不错。
吕嬷嬷看着长公主手里的糖葫芦欲言又止。
计云蔚看见了,就说道:“没事的,我刚刚让卖糖葫芦的先吃一串。”
末了,怕大家误会,他又解释:“我请他吃的。”
如此,吕嬷嬷倒也不好说了,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长公主道:“我们今天是临时出来的,不怕。”
意思是,不是提前就放出风去的,应该没有人会蓄意谋害才对。
然后她也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但是那糖不怎么好,有点硬。她吃了一口就没吃了,递给了吕嬷嬷。
吕嬷嬷用纸包起来,给侍卫拿着。
王秀倒是一直拿在手里,时不时咬一口,倒是挺给计云蔚面子的。
随后计云蔚带他们去看了团扇和一些雕刻的小物件,都是女儿家闺阁中用得多的。
计云蔚挑了十几把团扇给她们,有毛团子的,有清幽兰花的,还有莲花的……
里面的意境都很不错,看得出来画的人是非常精通文墨的。
长公主看了一遍,都很喜欢,让吕嬷嬷付银子。
王秀笑着道:“自家铺子,付什么银子?”说完,让掌柜的不许收!
长公主却娇嗔道:“我缺这个几个钱吗?”
计云蔚想拦一下,王秀知道长公主的脾气,便道:“那好吧。不过我另外挑一把送给你,这个你可不能拒绝了吧?”
长公主道:“我买这么多,送也该送我一把了,我不用你挑,我自己来!”
说完,在货架上挑了一把白色的折扇,底下坠着一颗通体碧绿的玉珠,垂下的流苏却是烟紫色的。
她很喜欢,连忙打开来看。
岂料里面只是用金墨点坠了一下,而扇面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大字“山河无恙”。
那字说不上好看,却有些风骨。
长公主一看就知道不是陆云鸿和裴善的手笔,直接猜到:“这样的话,宋沐廷轻易也是不会出口的,那就只有计云蔚了。”
“计云蔚,这是不是你写的?”
计云蔚悻悻地道:“是我卖弄了,不过放在店里几个月都卖不出去……”
长公主听了,忍不住好笑道:“既然卖不出去,那就当赠品好了。”
说完,递给了吕嬷嬷打包。
计云蔚欲言又止……目光微闪,脸颊微微红了。
长公主见状,直接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我拿回去也不会用的,就是放进仓库里。”
计云蔚:“……”
“噗”王秀忍不住笑。
她拍了拍计云蔚的肩膀道:“继续加油啊!你看,至少能送出去了不是??”
计云蔚:“……”
这安慰……还不如没有呢!!
哼!从店里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买到心仪的东西了。
王秀发现长公主还挺高兴的,就想说带她去看看玉石首饰。
谁知道才刚走两步,便见一个妇人冲撞过来,嘴里不停地喊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
“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啊,她刚刚还在这里的,就是一转眼的功夫,她不见了!”
“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女儿,她六岁了,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
路人们纷纷说没有看见,觉得她神情癫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担心孩子所致。
长公主对吕嬷嬷道:“你上去看看,若真走丢了孩子,就叫人封住街道赶快找。”
吕嬷嬷颔首,很快就走上去了。
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哭得满脸泪痕,头发散乱,都有些看不清样貌。
她看到吕嬷嬷来了,猛地一把抓住吕嬷嬷就不放。
吕嬷嬷被她那癫狂的样子吓了一跳,刚想挣脱,女人就喋喋不休地道:“她很瘦的,生病了,为什么还要带走她?”
“为什么还要带走她?他们想害死她啊,想害死我的女儿!”
人群中有个男人道:“刚刚好像是看见她带着一个小女孩的……不过没有怎么注意?”
又有人道:“我看见她从来!”
王秀见状,就对计云蔚道:“你跟这里是商铺老板熟,你去问问,看有没有人抱走孩子的?”
计云蔚颔首,很快就在街道两边的商铺问了一圈。
女人似乎魔怔了,她拉着吕嬷嬷不放,一个劲地说:“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长公主要走上前去,王秀拉了她一把,对她道:“我瞧着她……不太正常,语无伦次的,丢孩子的事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长公主道:“无妨,估计是心急乱了神志。”
王秀听了,只好陪着她上前去。
那个女人的目光时而清明,时而涣散,嘴里念叨女儿,神情悲切,看起来不似作假。
可她扯住吕嬷嬷干什么?王秀始终不敢放松警惕!
就在这时,计云蔚来了。
王秀问道:“怎么样了,有人看见吗?”
计云蔚摇头。
突然间,计云蔚惊呼道:“小心!!”
王秀定睛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是那个抓住吕嬷嬷不放的妇人,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那匕首闪着寒光,一看就是被涂抹了什么致命的药物!
王秀看得眼眸欲裂,连忙伸手将长公主给拉回来。
与此同时,计云蔚也一脚朝那妇人踹去,可那妇人是个灵活的,拉了吕嬷嬷来挡还是将匕首刺向长公主。
千钧一发,计云蔚伸手去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那女人不甘被阻拦,反转就要向计云蔚刺来。
好在长公主的护卫一拥而上,将那妇人打昏了。
计云蔚也夺过了匕首,正要伸手去碰,王秀连忙道:“别动,有毒!”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哗然,或不敢置信,或震惊看见当街谋杀。
就连长公主都变了脸色,冷冷笑道:“想杀本宫的人?看来……这京城的确需要好好整顿整顿了!”
她说完,命侍卫将人送去大理寺,亲自交给黄少瑜。
随即看向计云蔚,却见计云蔚拿着匕首凑在王秀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上面的是什么毒啊?如果我不小心碰到会怎么样?”
王秀道:“应该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你要是碰到了,我们给你收尸!”
计云蔚:“……”
许是感觉有点吓人,计云蔚默默地放下匕首,站到王秀的身后去了。
这时他看见长公主还没有离开,便问道:“殿下没事吧?”
长公主摇头,见王秀用手帕擦拭了一下刀匕,随即包起来。
王秀站起来道:“我们先回去,这里太不安全了。”
计云蔚迫不及待道:“那快走吧,顺便带上我!”
“噗。”长公主忍不住喷笑。
她对计云蔚敢于拦住那个疯女人还是挺意外的,但明显,现在的计云蔚更加真实!
王秀点了点头,他们一行人匆匆回了陆家。
曹伯接到消息赶来,突然想起了刚刚长公主她们抵达以后,有个奇怪的男人垫着脚看了一眼就走了。
而现在,那个男人竟然还在人群中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曹伯当即一拍脑门,怒声道:“耿肃,抓住他!!”
……
陆府。
王秀将那毒带回来研究了一下,发现是无解的剧毒。
当她从药房出来的时候,长公主和计云蔚连忙上前问道:“怎么样?”
王秀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道:“如果不小心刺破一点皮,人就没救了,这种毒我也解不了。”
计云蔚震惊道:“竟然还有嫂嫂解不了的剧毒?”
王秀听了,没好气道:“废话!”
“你以后一定要小心,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的,就是想让人死。”
“你下次再也不可以鲁莽了。”
计云蔚辩解道:“我知道的,我就是看见她要伤害殿下,我担心……”
王秀道:“我当然知道你担心,不过当时我已经将殿下拉往后了,她往前刺的话,我们闪开,后面的护卫就会冲上去抵挡,她也不会得逞的。”
计云蔚像个乖宝宝一样点头:“那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王秀还是觉得后怕,瞪了他一眼!
计云蔚就嘿嘿地笑,看起来有点傻!
长公主看了半天,突然有些吃味地说道:“阿秀,你什么意思啊?你觉得计云蔚不能豁出去命去救我?”
王秀:“……”额,忘记这是在古代了,人命和人命还是不一样的!
王秀正想找补,计云蔚就道:“怎么会呢?如果当时不是我挡着那个疯女人,那替公主挡下的,说不定就是嫂嫂了。”
王秀给计云蔚竖起大拇指,夸他会说话。
计云蔚高兴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总算有点用处了。
长公主嗔道:“我自己也可以踢开的,是你们太紧张了。”
“不过……下不为例啊,你们的性命也很重要的。”
王秀道:“殿下不生气就好。”
长公主道:“谁跟你真的生气,不过我是吃醋,你好像更在乎计云蔚了。”
计云蔚连忙跳开:“殿下,你不要恩将仇报啊!”
“你这样说,云鸿听见了,不把我打得皮开肉绽的?”
“谁把你打得皮开肉绽的!!”陆云鸿回来了,大步走进来,显得有些急迫。
计云蔚不敢答话,知道陆云鸿肯定是收到消息才赶回来了。这会忙着确认王秀有没有事,才不会真的来理会他。
果不其然,陆云鸿直奔王秀,牵着她的手问道:“没事吧?吓到没有?”
王秀摇头,说道:“不是什么武功高手,不然一开始殿下的侍卫就会察觉了。就是一个只会用蛮力的妇人,看起来也不太正常的样子,兴许是被人给利用了。”
陆云鸿道:“是不是被人给利用了,让黄少瑜去查,他最在行了。”
说着,又道:“看来状元街也不太安全了,以后你一个人还是别去逛了。”
长公主:“……”她不是人吗??
陆云鸿这是几个意思??
她冷哼一声,明显不爽。
陆云鸿装没有听见,还挡住了她和王秀的中间,阻断了她看向王秀的视线。
长公主见状,捏了捏拳,气得不轻。
看到长公主的窘状,计云蔚仿佛找到盟友一般,笑着凑过去小声道:“毕竟那是人家的媳妇……还险些在陪着殿下的时候受伤了,殿下就忍忍吧。”
说完,又加一句:“学学我!”
然后他抱着手臂,微微笑着,一副任凭挤兑的憨样!
长公主:“……”
【作者有话说】
票票、票票、票票……(厚着脸皮)(/≧▽≦)见陆云鸿那么担心王秀,长公主以为他不会和自己说话了。
谁知道过了一会,陆云鸿主动问道:“殿下,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查?”
“现在装元街那边只知道中午有个疯婆子袭击了一位贵夫人,好像跟我们陆家有点关系,但不知道是你。”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公布身份,命大理寺严查。一个是让黄少瑜私底下查,不过这样一来,就会委屈殿下了。”
长公主道:“这件事有些奇怪,那个女人的伤心不似作假,叫黄少瑜先暗中调查。”
“再说了,你好不容易为阿秀建了一个状元街出来,我可不想因为我给毁了。”
王秀连忙道:“哪里,大不了卖掉好了,还能赚不少钱。”
陆云鸿则道:“殿下想多了,平民百姓或者商户没有那么多的恩怨仇家,他们只会想,长公主那样的贵人出门,被人盯上是不奇怪的,但他们不会。”
“所以,街道该热闹还是会很热闹,甚至于比之前更热闹。”
长公主:“……”
因为陆云鸿不放心王秀一个人在家,最后是计云蔚送长公主回去的。
临出门的时候,陆云鸿让计云蔚一会回来一趟。
计云蔚道:“你怕那些人盯上我?”
陆云鸿道:“不是,是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计云蔚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一会就回来。”
然后他骑马送长公主回去,长公主实在是好奇,就掀开车帘喊他。
“计云蔚。”
计云蔚打马过去一些,低头问道:“殿下,怎么了?”
说着,还警惕地看向四周。
长公主见状,有些好笑。可笑完以后,又觉得计云蔚除了有点孩子气,品行到是没得挑的。
她道:“没什么?只是好奇陆云鸿会叫你去做什么?”
计云蔚道:“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就是跑跑腿,他不愿意干的事情。”
长公主不满了,说道:“他不愿意干的事情,为什么要叫你去干?”
计云蔚道:“他不愿意干才会叫我去干啊,他要是愿意干,他就不叫我了!”
长公主:“你是不是傻?”
计云蔚:“不是啊,他会给我好处的,我满意了才会干!”
“不过他一般都知道我要什么,而且给的都很对我胃口,我没有道理不干的!”
长公主:“……”
“你爹怎么会同意你跟陆云鸿来往的?”
计云蔚道:“我爹就很开心啊,我跟宋沐廷来往他都没有这么开心,他觉得有一天他不在了,只有陆云鸿能保护我!”
长公主:“……”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计尚书为了儿子,简直操碎心了,恨不得计云蔚是陆云鸿的亲弟弟吧??
“那我给你说一门好亲事吧,燕阳郡主如何?她是我皇叔的掌上明珠,今年已经及笄了,我皇叔也在私下替她相看呢。”
“不过就是亲事可能要晚一点,得等到燕阳满十八岁才行,不然我皇叔估计不会同意。”
计云蔚道:“我见过燕阳郡主,她那个时候胖胖的,脸颊圆圆的,像红苹果一样。笑起来很好看,不过她好像比我小五岁吧,诚王夫妇能同意吗?”
长公主道:“我去做媒的话,应该会的。”
计云蔚道:“那我想想,想清楚了再跟殿下说。”
长公主道:“你快点想,我这位堂妹可是我看中长大的,品行没话说,活泼可爱。”
“最主要的,还是郡主,以后你娶了她照样能入仕,还有一位皇族叔父岳丈,谁敢平白无故招惹你?”
计云蔚忍不住露出笑意道:“听起来是很威风,不过我在朝堂其实没有什么建树,我还是想出去挣钱!”
长公主十分不解,问道:“你们计家已经很有钱了,挣那么多金山银山干什么?”
计云蔚道:“我就是想看看,金山银山堆起来是什么样子的,然后我再躺上去睡一觉,留一张机密的宝藏图,让后世的人专门以寻宝为乐。”
“我还会把银子沉在大海里,埋在深山里,最好再放一点在墓穴中……”
“嘿嘿,总之,保证他们寻得很辛苦,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的。”
长公主:“……”
这孩子是不是傻??
他好像活在某种他构建的幻想中,然后努力将他们统统都变成真实的。
这会她突然开始同情陆云鸿了,好端端的,这么带了这么个傻子在身边??
怪不得计尚书操碎了心,简直了!
……
计云蔚回来的时候,黄少瑜已经来了。
王秀看见他乐得跟什么似的,便问道:“长公主给你打赏了?”
计云蔚傲娇道:“比打赏好多了。”
王秀问道:“那快分享一下,我也想知道。”
计云蔚道:“长公主说要给我做媒,就是诚王府的小郡主,她的堂妹。”
“我见过燕阳郡主,她性格是不错,我觉得应该能行。”
王秀还以为是什么事,见计云蔚这样开心,好像马上就可以娶到媳妇一样,一时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对计云蔚道:“那改天我跟长公主去看看,替你把把关如何?”
计云蔚作揖,高兴道:“那我就先谢过嫂嫂了。”
就在这时,陆云鸿走过来道:“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先说正事。”
计云蔚皱眉,心想莫不是这燕阳郡主另有良配?
王秀心里也在打鼓,心想这么巧燕阳郡主已经有心上人了?
陆云鸿没有再说这件事,而是道:“黄大人查出来,那位妇人的确患有疯癫症,不过每次要受刺激才会发作。”
“巧合的是,半个月前她的女儿病重,被她的丈夫抱出去说是医治就再没有回来。”
“而今日,在黄大人的查探下,发现了她丈夫和女儿的尸体。女儿确认是病死的,丈夫却是被人一刀毙命的。”
“所以这件事不是意外,是蓄谋。”
王秀听了,沉声道:“那匕首上的毒也是无解,从那就可以看出来了,一般的妇人拿不到那种毒药,市面上也没有卖的。”
“可谁会跟长公主过不去呢?会不会是……”
王秀没有说出来,只是看向陆云鸿,她怀疑是曹旭。
陆云鸿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你怀疑的那个人,他就算有这个心,但经过这么多事情的变故,他不敢。”
黄少瑜和计云蔚奇怪地望着他们两个。
陆云鸿道:“怎么了?”
黄少瑜道:“弟妹怀疑的人是谁?她不说,你怎么知道的?”
陆云鸿道:“这就叫夫妻间的默契了,你们两个人怎么会懂?”
黄少瑜:“那怀疑的究竟是谁?”
计云蔚道:“应该是曹家吧,兴许是想抢回孩子。”
黄少瑜道:“你又知道了?”
计云蔚嘿嘿地笑:“我猜的。”
陆云鸿道:“他猜的和阿秀猜的是一样不错,但不对。我有怀疑的人,不过这件事我们还没有证据,等找到证据了我再跟你们细说!”
王秀:“……”
计云蔚:“……”
黄少瑜:“……”送走黄少瑜和计云蔚以后。
晚上睡觉的时候,王秀搂着陆云鸿的腰,在他耳后悄悄地问:“你是不是怀疑安王?”
陆云鸿翻身过来,笑着道:“你到是敢猜!”
王秀道:“上次的事情,就是长公主来我们府里骂他,我猜他一定是听见了。”
“他和长公主没有什么感情,想害长公主来打击太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云鸿道:“只是猜测,并没有什么证据。也只有我们夫妻会这样猜了,因为这样的话落在太子耳朵里,他也不一定会信。”
陆云鸿之所以先将这件事按下来,没有大肆宣扬。是因为曹伯和耿肃抓到的人自尽了,服毒死的,毒药和那个女人刀上的一样。
线索断了,他不想再打草惊蛇,这件事还是私底下查比较好。
而且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安王做的,他都要报复回去。
最好是……越快越好。
想到这里,陆云鸿搂着王秀,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道:“放心吧,有我呢。”
他嘴里说着温柔的话,眼神却宛如幽幽深井,波澜诡谲。
……
事实上,陆云鸿的判断很准。
太子知道这件事,又知道长公主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便也让人私底下调查。
就像王秀一开始猜想那样,太子也把矛头转向曹旭和他的母亲,认为他们两个的可能性最大。
至于安王,他不是没有想过,但很快就否决了。他觉得安王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会残害亲姐的地步。当然,这件事最终的真凶是一定要调查清楚的,如果不是曹家父子,那就更要小心了。
为了让陆云鸿夫妇专心调查这件事,太子还将太孙给接回宫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安王似乎盯上了王秀。
就在太孙离开的第二天,陆云鸿上朝以后,安王去了陆家。
他打着探望姚玉的名头,钱良才也不好拦他。
王秀得知了,怒骂安王不要脸。
钱良才问道:“要不要去通知长公主?”
王秀道:“不用了,我去会会他,我到是想知道,他三番五次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话落,她赶去了客院。
客院里,姚玉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陆家的下人和安王带来的人都在院中,看起来人到不少。
房间里的姚玉躺着,没起来。
安王看着他伤口都结痂了,说道:“养好伤就回去吧,本王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姚玉笑着道:“听闻王爷之前在陆家说,我姚玉吃王府的,用王府的,早就是王府的人了?”
“可我怎么记得,我从未踏足过安王府?”
安王脸上挂不住,冷嗤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姚玉淡淡道:“没什么?就是想告诉王爷,我与王爷毫无干系,请王爷不要再借着我的名字到陆府来了,否则的话,明日就会传出王爷喜欢上陆府的一个小厮,不惜厚着脸皮一再登门。”
安王勃然大怒:“本王会喜欢一个小厮?”
顿了顿,看着姚玉那冷冰冰的神色,才知道姚玉是在说他自己。
安王感觉一股血气往头上涌,他压也压不住的,怒吼道:“我呸!你也配!!”
姚玉也不急,只是疑惑道:“那王爷来找我干什么?”
安王险些被气吐血,上前拎着姚玉道:“你跟本王装蒜,你别以为你伤了头就可以胡说八道了,我告诉你,惹急本王,本王就把你的那些破事都捅出去,看你还怎么做人!”
王秀进来,刚巧看见这一幕。
她目光一紧,上前直接拽开安王,并怒斥道:“安王,这是在陆府,你这是在干什么?”
安王被王秀拽开,还险些撞到桌子。等他回过神来,见王秀挡在床边,一副护着姚玉的样子。
他顿时气笑了,口无遮拦道:“一边是夫君,一边是你的小情人,王秀,你现在到是比我还会玩!”
王秀无语,怒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在胡说什么?”
安王冷哼,一副看透她的样子。
就在这时,姚玉整理好衣服,慢条斯理地道:“安王的意思是在说,你喜欢我,还想和我在一起!”
王秀:“……”纳尼??
与此同时,安王看向姚玉,没有想到,陆云鸿不在,他到是敢说!
莫不是仗着王秀喜欢他?
安王越想越气,就对王秀道:“他就是一个小白脸,能给你什么?本王就不一样了,可以给你更多?”
王秀:“……”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怎么感觉瘆得慌呢??
“呵呵!”姚玉笑了!
他下床穿好鞋子,因为长期卧床,头重脚轻的,险些摔倒。
还是王秀扶着他,才不至于倒地!
安王气得磨牙,怒吼道:“你们两个奸夫淫妇!!”
“闭嘴!!”
“闭嘴!!”
王秀和姚玉异口同声地说,两个人的神情都很冷厉!
安王被震住,莫名心虚!
他小声嘀咕:“难道你们不是?”
王秀冷笑:“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守夫道!”
安王:“……”夫道??那是什么??
下一瞬,只听姚玉道:“安王得知我曾经喜欢过你,想威胁我去跟郑家的三姑娘说你们和徐潇心存芥蒂,面和心不和。我不愿意,所以才跳井的。”
安王没有想到,姚玉有胆量和盘托出,脸上挂不住,怒斥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心虚?”
姚玉冷笑:“的确是因为我心虚,因为我知道你太阴险,利用我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唯有一死了之。”
门外,不知何时一片寂静。
可房间里的三人都在气头上,谁都没有注意到。
王秀更是对安王道:“我真没有想到你这样无耻!”
安王辩解道:“我无耻?如果不是他落下把柄,我怎么会利用他?说来说去,都是他的错!”
王秀道:“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再说了,姚玉当时还小,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他又没有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就算要追究,也是我和我相公追究,你横插一脚算怎么回事??”
姚玉见王秀为他出头,当即垂下目光,眼神从苦涩到释然,很快就变得清亮了。
唯独安王,怒不可遏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如果不是陆云鸿,你现在就是我的女人了!”
“我呸!!”王秀实在是受不了了,怎么会有人摆出这么大的脸??
竟然说出这样没有脑子的话!
要是没有陆云鸿,她老早就跑路了!
谁的女人??
天知道!!
“安王,我敬你是一位王爷,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大不了我豁出去告预御状,你如此亵渎臣妻,简直就是皇家的败类!!”
安王被王秀怒斥得一愣一愣的,又见王秀气得脸都青了,便忍不住狐疑道:“你没有恢复记忆?”
王秀心里大惊,面上却愤懑道:“什么记忆?”
安王愕然,似乎没有想到,显得手足无措的。
姚玉也奇怪地看向安王,似乎想要发现点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大力推开,陆云鸿就站在门口的位置。
王秀眼睛一亮,面色松缓地朝陆云鸿奔去。
陆云鸿也伸出手来接住她,然而他看向安王的眸色却很冷,嘴角更是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
只见他微微侧了侧身,身后的人便冷戾地朝安王看去,眼中的厌恶宛如霜刀利剑。
安王目光一缩,脚步踉跄地往后退去……一副惊恐到不知所措的模样。“父……父皇……”
“您怎么会来这里?”
安王惊恐地说道,满脸不敢置信。
顺元帝大步走进房内,先是看了一眼姚玉,随即痛斥安王道:“朕怎么会来?朕也想知道!”
安王抬眸,朝陆云鸿看过去,眼中的愤恨一闪而逝!
结果下一瞬,顺元帝抬眸,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巨响,连王秀都吓到了!
陆云鸿却适时地握紧她的手,示意她别紧张。
姚玉也在这时跪下,恭敬道:“求皇上为草民做主,草民实在是不愿附庸安王,做出让人不耻之事。”
姚玉的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顺元帝反手又给了安王一记耳光。
安王也终于忍无可忍,捂住脸愤懑道:“父皇又想打死儿臣吗?什么事情都不问前因后果的?”
顺元帝看见他眼中的恨意,殷红如血。
其刚愎武断,仿佛只有他自己才是对的一样。
顺元帝当即就冷笑道:“你问朕为何出现在这里?”
“前几日你皇姐遇刺,大理寺和东宫都在调查,就连陆云鸿也在为这件事奔波劳碌,可你在干什么?”
“你竟然趁着他上朝的时间,来这里恬不知耻地说些让人厌恶的话,朕且问你,这些年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安王听见父皇提起皇姐遇刺一事,由于心虚,恨意也消减了许多。
也就是这会,顺元帝见他所有收敛,还以为他多少是有点人性的,故而便踢了他一脚道:“你还不快给朕滚出去!!”
安王心中不满,但看到父皇会突然出现在陆家,也是惊惧不已,顺势就出去了。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王秀。
只见王秀先是嫌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靠进陆云鸿的怀里,她那种无意识贴近,无疑是对陆云鸿的认可。
陆云鸿则稳稳地揽着王秀,眸光舒尔一冷,嘴角更是浮现一丝诡谲的笑容。
这一刻,安王心里再有不甘,却也知道,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王秀也记起了过去。而且陆云鸿能把他父皇找来,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不是他随便可以拿捏的。
安王出去以后,顺元帝看向姚玉,沉声道:“这件事是安王做得不对,朕会责罚他的。”
“至于你,朕隐约记得你是宁波人士,刚好那边还有一个缺,你回去任职还可以孝顺父母,你意下如何?”
姚玉拜谢,恭敬道:“草民多谢皇上!”
姚玉也出去了,房间里就只剩下陆云鸿夫妇和顺元帝!
看着那张姚玉不知道躺了多久的床,周围的一切陈设应有尽有,再反观儿子做的这一切,顺元帝的老脸忍不住烫了起来。
王秀见状,轻轻拉了拉陆云鸿的袖子,示意他给顺元帝一个台阶下。
陆云鸿见状,这才开口道:“皇上是来提审那个暗害公主的人,微臣带您过去。”
都到这个时候,顺元帝如何不知陆云鸿带他来提审犯人是假,来睹安王逞凶是真?他当即摆了摆手,淡淡道:“不用了,有你着手办理这件事,朕很放心。”
说完又对陆云鸿道:“朕准备让安王去接管封地,你觉得如何?”
陆云鸿道:“王爷这性子太过急躁,且是非不分,倘若接管封地,怕是冤案四起。除非……”
顺元帝道:“你但说无妨。”
陆云鸿接着道:“金陵离京城不远,且是徐家的祖籍,有徐家几位大人帮忙看着,或许会好些。”
顺元帝眼睛一亮,徐家是直臣,以读书光耀门楣为己任,以修身治国为大任,其风骨铮铮足以傲视百官,让他们家监督安王最好不过了。
顺元帝虽然很满意,面上却道:“朕回去再跟太子商议商议。”
陆云鸿道:“那是应该的,太子殿下和长公主都很关心安王,上次安王在宫中出事,长公主殿下接连病了几日才好。”
陆云鸿不说还好,一说顺元帝就好气。
哥哥姐姐都很关心他,他到好,觉得他们都容不下他!
本来那都是家事,吵吵闹闹就过去了,寻常百姓家兄弟都还有因为分家不均的事情断绝往来的,更何况皇家?
只是他断断没有想到,安王竟然如此放肆,不仅来臣子的府邸胡作非为,甚至于还对臣妻起了非分之想?
皇室的脸面暂且都可以不说,但是一个做人最基本的道德他都可以丢弃,如此还做什么王爷?
做市井无赖都是像肮脏龌龊的!
顺元帝越想越气,还对陆云鸿和王秀道:“朕知道你们夫妇是好的,你们放心,今天这件事朕一定会给你们夫妻一个交代!”
他说完,转身离去!
却在院中,突然一把揪住安王的耳朵,恶狠狠地骂道:“不要脸的狗东西,朕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玩意?”
“你还好意思说陆云鸿,你有什么资格跟人家比?要不仗着你这个王爷的身份,你就是被人打死在街上也是活该的!”
安王一边惊呼轻一点,一边哀嚎认错,声音从院门后断断续续传来,大概到了二门的位置才消停下去。
王秀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惊讶地对陆云鸿道:“这跟当初那啥……钱云柔的伯母拉扯她出去打有什么区别?”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摩挲,笑了笑道:“当然有区别。皇上会给安王留一点面子,出了这府就不会再这样了。”
听声音好像也是的。
王秀叹了口气,随即又搂着陆云鸿的腰身道:“你太棒了,你怎么知道安王今天会来?”
陆云鸿眼眸微动,笑了笑道:“情敌的直觉??”
王秀立即“呸”了一声,并道:“情敌?他不配!”
“你也快呸,别脏了你的嘴!”
王秀说着,正要伸手去触摸陆云鸿的唇,却被他拦了下来。
他低低地道:“别闹,有人来了!”
“谁啊?”王秀看过去,发现是姚玉。
她顿时收敛下来,没再嬉闹了。
姚玉是来辞行的,他穿着白色的长衫,身子越发消瘦了,和当初那青葱学子,眼眸有光的少年相比,判若两人。
不知不觉间,王秀叹了口气。
短短两年的时间,她却在姚玉的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恍如隔世”。
姚玉却恍然未觉,只是笑了笑,拱手道:“谢谢两位的收留,我姚玉今生有幸遇见两位,此生无憾了。”
陆云鸿道:“你不必太悲观,候补当了官员,于科举仕途来说,也是有助力的。”
“等三年后你再考,说不定就中榜了。”
最主要的,三年后,安王未必还在京城。
姚玉微微颔首,表示会听进去的。
王秀则道:“无论前路如何,只要你坚守自己的本心,不做违背良心的事,老天爷终究会站在你这边的。”
“你也要相信,你会遇见一位把你捧在心尖上的女子,她会和你携手一生,生儿育女,就像无数寻常夫妻那样,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
姚玉笑着道:“若真能如此,我必将带她来见你们,骤时,我们再把酒言欢!”
陆云鸿道:“一定!”
王秀道:“好啊,那我们等着!”
话落,三人相视一笑。
这一刻,往事如风,如酒,如春天的阳光,如阵阵芳香的花瓣,一如记忆中那抹去尘埃的果蜜,连空气都泛着微微的甜。马车里,顺元帝对着安王就是一顿狂揍!
安王一边闪躲,一边强辩道:“都是那姚玉的错,是姚玉先觊觎王秀的!”
顺元帝气不打一处来,怒吼道:“姚玉觊觎王秀跟你有什么关系?朕看你是吃得太饱了?”
“跑到人家的府邸去,说喜欢人家的媳妇?朕从前这么没有发现,你怎么会这么不要脸呢?”
安王被烦得不行,又不敢反抗,就愤愤不平地道:“再不会有下次了,我改还不行吗?”
顺元帝冷笑道:“当然行,怎么不行?可问题是,今天的事情能这样就算了吗?”
“做事情不动脑子的?你后院有多少美人,怕是你也数不清楚吧?”
“自古以来,好色之徒就没有好下场的,朕当初就不应该叫王秀救你,现在你这般恩将仇报的,真是几十年都不出一个孽障种子!”
安王愤懑道:“您知道什么,那王秀原本是儿臣的人!”
顺元帝吓得面色大变,心口更是一阵狂跳,连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可别是跟陆云鸿成亲之前,不然他以后看见陆云鸿,这张老脸要往哪里放?
可就在这时,安王不甘心道:“在梦里!”
顺元帝:“……”
他有一句脏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飚出来!!
可他还是忍住了,但手没有忍住,劈头盖脸又给了安王一顿胖揍!
一边揍,一边怒吼道:“梦里??”
“那朕还梦见你死了呢,你怎么不去死?”
“我呸!!”
“怪不得都在传你疯了,朕看,你就是疯了!!”
顺元帝气得胸口疼,把安王送去安王府关禁闭后,才扶着胸口回宫。
今日早朝是太子主持的,本来以为是父皇身体抱恙,后来见陆云鸿也告假了才觉得奇怪。
他匆匆结束早朝,刚赶到宫门口就看到捂住胸口下车的父皇,一时摸不着头脑,整个人连忙迎了上去。
顺元帝看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太子,老泪纵横地走过去,等太子扶住他以后,他便哀哀欲绝道:“朕悔啊……”
太子皱眉,眸色一暗。
“发生什么事情了?您去了陆府?”
顺元帝点了点头,哽咽道:“你三弟那个畜生,他竟然……他竟然……”
“啊!!”
顺元帝话还没有说完,只感觉手被太子捏得疼痛不止,一下子就惊呼出声。
太子却没有管他,而是追问道:“他做了什么?”
顺元帝委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即主动抽回去,却越发觉得心酸了。
原来不管是不是自己亲自养大的,儿子大了,就真的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顺元帝愤懑道:“他还能做什么?去找姚玉威胁王秀,结果被陆云鸿设计带我去抓了个正着,灰头土脸的像条狗一样滚回来!”
太子放开父皇,他要出宫去!
顺元帝连忙一把将他拽回来,并道:“你别去添乱了,我已经揍过他了,把他额头都打破了点皮!”
太子冷笑,眸色里满是杀意:“才破一点皮?不,他该死!!”
顺元帝咽了咽口水,心想我也知道,但是……真弄死又怕自己后悔。
他便解释:“他得了失心疯,说什么做梦喜欢王秀,然后醒来就追去问问。”
“总之,脑子是不清楚了。陆云鸿也说不能让他去封地,以他那个性子治理不了封地,只会弄得冤案四起。”
“唯有将他送去金陵,有徐家看着,估计才不会闯出祸事来。”
太子只觉得满心厌恶,他对安王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
这样的庶弟,放在高门大族,赶出去自立门户都是轻的。就该削去族籍,赶出京城才对。
太子还是要执意出宫,顺元帝却惊讶于他的愤怒,一边不肯放手,一边急迫地说道:“陆云鸿不会让王秀吃亏的,王秀也不是好惹的主,那畜生根本就没有占到上风。”
“相反,他一直都被陆云鸿玩于鼓掌之中,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太子停下来,毫不留情地掰开皇上的手,一字一句道:“陆云鸿很闲吗?还是王秀很无聊?需要拿他一位王爷来当消遣?”
“难道不是你的好儿子,恬不知耻地一再登门,惹怒了人家?”
“生了这样的儿子,教不好还不严厉管束,您这是要干什么?”
“是要让天下人看笑话?让群臣自危,生怕哪天这位无德的王爷就会残害到他们的身上?”
“父皇是老了没错,但这大燕的江山还没老呢?您怎么能如此自私自利?”
顺元帝被镇住,不敢置信地看向太子,唇瓣嗫嚅着,却再没有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太子决心离去,顺元帝也只能看着。
最后,赶来的李德福只看见,恍惚老了许多的顺元帝。
他正喃喃道:“朕是不是老糊涂了?”
李德福听了,连忙道:“怎么会呢?皇上春秋正盛,小公主还在襁褓中呢。”
顺元帝长叹,他还有一位小女儿没满周岁不错,可是他的孙子……已经都在读书了啊?
还有儿子,言语中的讥讽和嫌弃,直白地刺痛了他的心。
“他们都大了……”
顺元帝说着,心里也萌生了退位的想法。
如果不能再管束其他儿子,那就让太子来管吧。
太子是位明君,他应该会看顾好大燕的江山,不会让他失望的。
……
热闹的街头,太子的马迅疾如风,奔跑之势吓得不少人以为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的战报。
可后面发现发现不对,那匹马是从皇城大街出来的,去的方向却是安王府。
于是不少人暗暗嘀咕,是不是安王的疯病确诊了?
太子长这么大,一直都是克己复礼,持重守静。好几次都失控都是发病,但是现在他很清楚,自己没病!
可胸腔那股躁郁之气,横冲直撞,宛如血脉中崩腾的岩浆,灼烈极了,比发病时还难以开控制。
王家依附于他,满京城谁人不知?
陆云鸿更是他一手提拔,朝堂上谁人不明?
可偏偏安王,视而不见,一再挑衅!
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太温厚了,还是安王太猖狂?
竟然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趁着陆云鸿上朝之际,他胆敢跑到陆家去。
他去是想干什么?
他想对王秀做什么?
如果王秀是一般温顺的女子,不懂得反抗,如果陆云是一般的臣子,只懂得逢迎讨好,那王秀还能完好无损吗?
什么梦?竟然也让安王说得那般理所当然的?
他也做过与王秀有关的梦境,仿佛和王秀认识很久很久,两个人无话不谈,像是知己一般的梦!
可现实中呢?他也敢那样想吗?
那样置陆云鸿于何地?又将陷王秀于何地?
太子笑着,眼中凶光一闪,冰冷嗜血的笑容在嘴角绽开!
安王是吧?
好弟弟,父皇给你这个封号,望你一世安稳的愿望!
怕是从今日起……都将付诸一炬了。安王府。
太子策马而来,提着马鞭直闯府邸。
先前有人见状不对,还想拦一下。结果被狠狠踹翻在地,当场吐血,后面的人见状,都惊恐地四散开来,不敢再拦了。
太子就这样直冲内院,而刚刚被顺元帝教训一顿的安王,此时正在玉琼院里发脾气。
碎了一地的古董没有人收拾,安王脸上的红痕卓然醒目。
下人们听见摔打声,远远避在廊下,虽然留有一个时通,却是只敢站在门口。
报信的小厮冲了过来,险些被绊倒在门口,摔进锋利的瓷片中。时通虽然及时拉住了他,但没好气地吼道:“没长眼的东西,慌慌张张干什么?”
小厮惊恐道:“太子殿下来了,还……”
时通眸色一紧,不敢置信地回头看。
只见太子提着一根粗粗的马鞭,疾步而来,脸色阴沉如水。
时通低声道:“不好。”
说完,他奔入房中,一把抱住安王道:“王爷,太子殿下来了,您先躺下,咱们别硬碰硬!”
安王闻言,冷笑道:“他来了又如何?难不成我会怕他吗?”
话落,他挣开时通,朝外门走去。
他要去迎迎太子,看看太子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啪”的一声巨响,震慑住了时通,也让被鞭子抽中脸的安王愣了愣神。
可随即剧痛来袭,当他捂住脸要冲出去和太子算账时,又是“啪”的一声,鞭子从安王的头顶甩落,狠狠地在他的头上抽出了一条血痕。
安王经受不住这来势汹汹的两鞭,还没有跨过门槛就摔倒在地。
那门槛边,一地的碎瓷片从他的掌心擦过,他忍不住哀嚎出声。
而看着这一幕的时通,连忙上前去扶。可还没有等他走近,太子直接甩了他一鞭,把他都抽翻在地。
安王见状,一股血气往头顶涌去,他猛然起身,怒吼道:“赵临,我跟你拼了!”
可他本就受了伤,加上手脚笨重,哪里会是太子的对手?
只见太子凌空一脚就将他踹翻在地,随即一鞭从他的额头挥下。
“啪”的一声,清脆异常。
安王抬首,不敢置信地朝太子看去,眼中一片血色,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的额头流血了。
从小到大,太子一直都是温和的,就算是发病也都隐藏在东宫内部,安王从未被他揍过。更别提鞭笞!
此时的安王也被吓到了,不敢置信地痛呼道:“赵临,你疯了?”
太子收鞭,阴郁冷戾地对安王道:“就是因为我对你太好了,让你忘记了自己的位置!既然你摆不正,那我来替你摆正好了。”
“想要太子位是吧?你也配吗?大燕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你呢,不肖子孙赵怀,心生妄念,死不足惜!”
话落,他再次挥鞭!
这一次,他眼中的藏着滔天怒火骤然闪现,吓得安王一边爬起来就跑,一边惊呼道:“你今天发什么疯?我何时说过要与你争太子位?”
“赵临!!”
“啊!!”
安王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周围的人想拦不敢拦,一个个刚近身就被太子踢开。
好不容易有几个死心的护着安王,然而此时的安王早就浑身是伤?
他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身体,忍着剧痛,一把握住那鞭子,却不料感觉手心被震得发麻。
可他却也肯定了,太子对他起了杀心。
这样才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反正他以后一定会下更狠的手就是了!
安王冷笑道:“你现在才知道来算账,会不会太晚了?”
“父皇会信任你吗?打死了我,你这太子位也别想要了!”
太子目光猛然一眯,就在安王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以为太子会就此收手时,却见太子将鞭子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
“啪”的一声,直直地落在安王的脸颊上!
安王的脸颊瞬间血肉模糊,那狰狞的样子吓得府内的众人抱头鼠窜,嘴里更是惊呼道:“啊啊,太子杀人了,太子杀人了……”
安王则被打蒙了,剧痛来袭,太子眼中却无一丝怜悯。这一刻,他真的感觉到,太子想杀了他!
他不再硬抗,转身就想往屋内跑,并高喊道:“时通,时通……救命!”
被他点到名的时通虽然双膝发软,却还是硬着头皮将安王护在身后,嘴里央求道:“太子殿下啊,您绕了我们王爷吧,他知错了,他真的知错了!”
安王感觉身上到处都是火烧一样的疼痛,他怎么会认错,他才不会认错!
他愤恨地想着,却推着时通替他抵挡。
只见太子一脚踢开时通,力道之重,时通只感觉腹部一阵剧痛,便浑身冷汗直冒,爬都爬不起来了。
危急关头,时通吩咐小厮道:“快,快去请长公主!”
小厮眸色一紧,抬头看向安王,见安王又被太子一鞭子抽翻在石桌上,额头直接撞得血水飞溅,吓得他一哆嗦,连忙出门骑马去报信,生怕晚一步他们王爷就没救了。
与此同时,在剧烈的撞击下,安王眼冒金星,他恍惚中明白,原来这才是撞散三魂七魄的力道,果真要命!
然后又忍不住惊恐起来,太子是真的想杀了他!
再联想到,父皇回宫,太子追出来!
父皇明知道太子是来找他算账的,竟然也不派一个人来护着他,心慌之余,也终是忍不住服软,连忙叫唤道:“二哥别打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二哥,我求你了,我好痛啊,我真的知道错了!”
“二哥,我就快要死了,你放过我吧!”
“二哥……啊……”听见安王的惨叫,太子不为所动,决心要让他尝一尝肆意妄为的后果。
远处的小坡上,徐潇的师兄弟们最喜欢的练功场,聚集许多功夫不弱的年轻人。
以他们的身手,也不是不能替安王抵挡一下太子的攻势。不过他们一个个或抱着刀枪,或依靠着树干,正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满朝文武都说太子殿下性情温和,不喜动武的?我瞧着他很喜欢嘛。”
另外一个道:“你也不看他打的人是谁?那可是咱们王爷,满京城出去谁不夸一句威风,作威作福的狗东西。”
“哈哈哈……”
其余的人都笑了起来,笑过以后又想,早三年太子敢这么管教安王,他们的命运,或许就能自主了。
可惜是可惜了点,却又好奇,今天安王怎么就动了太子的逆鳞,让太子这般无所顾忌,势必要让安王付出惨痛的代价!
安王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太子的鞭子还是没有停下。
那一鞭一鞭的力道,入骨三分,肉烂一寸,恨意也好,恶意也罢,仿佛有一股不死不痛快,死了好鞭尸的厌恶感和愤懑感!
太子体内那股躁郁的戾气,硬生生化作无数次挥鞭的力道,却始终还觉得宣泄不够。
恍惚中,安王仿佛看见太子自戕的画面,那股子决绝和狠辣,就是他见了都忍不住胆寒。由此可见,太子也是一个暴戾的人,只不过是平常隐藏得太深,没有被人发现而已。
安王抬起头,眼眸充血地看着太子,心想今日他若是不死,那以后太子也必将没有活路!
可看清楚他眼底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太子又怎么会手软,迎面就要朝他那眼珠子狠狠地抽去!
安王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生死较量仿佛就在这一瞬间!
可“啪”的一声后,那料想中的鞭子并没有会挥下,安王不可置信地抬眸,发现是长姐来了。
她徒手握住了那根沾满他血的鞭子,怒斥道:“住手!”
安王的心有片刻的动容,心里也突生一股悔恨。
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浑身泛着锥心刺骨的疼。
太子这一顿毒打,当真是下了狠手,巴不得要了他的性命。
时通带着人连忙上前扶着安王,可安王浑身上下,碰一碰都疼。可为了面子,他强忍着,额头上急急地冒出了一串汗珠,看起来可惨了。
长公主看了他那血人一样的面孔,再看了看自己被震得发麻的掌心,一串血珠都被抽出来了,可见太子下手之狠。
她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将手掌藏到身后去,并呵斥太子道:“够了,真要不待见,赶出京城就行了。你这样打死他,父皇那里如何交差,满朝文武如何应付?”
太子收回鞭子,若无其事地拿在手里。
他厌恶地看向安王,阴翳道:“皇姐知道他今日都干了什么?”
长公主道:“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能不知吗?好在陆云鸿回去得及时,阿秀也没有出什么事!”
太子冷笑,目光阴翳道:“如果等出了事,皇姐觉得,我还会让他活着?”
安王心口一跳,不敢置信地看向太子。
长公主也愤懑道:“他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人人都是他的棋子,连一个连进士都考不上的姚玉也不放过,行事着时令人厌恶。”
“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这样打死他算怎么回事?这件事还是交给父皇处置吧,以后把他圈禁起来,别放出来碍眼就行了。”
安王刚刚还挺感动的,这会却全剩下愤怒。
只听他冷笑道:“所以我对你们姐弟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贱种罢了!”
长公主皱眉,冷冷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么大的戾气?”
“你一再挑衅太子,蒙骗父皇,难不成都是我们的错了?”
安王暴怒道:“成王败寇,我只恨自己不是先皇后的嫡子,否则的话……哼!!”
他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恨不能把太子取而代之。
太子眼眸一暗,手中的鞭子再次落下。
安王见状,吓得面色一紧,连忙往后退去。
长公主也连忙劝道:“阿弟,算了,你也知道他是口无遮拦的。”
太子挣脱长公主的手,鞭子稳稳地挥出。
“啪”的一鞭,直接从安王的额头中间落下,鼻梁,唇瓣,下巴……无一幸免。
与此同时,他露出嗜血的笑容道:“是吗?那叫把他的嘴给打烂好了!”
话落,安王只觉得汹涌的血水从鼻腔里冒了出来,与此同时,他口腔里满是血腥味,刚一张口,便被血水呛住,整个人仿佛被血水倒灌一样,一边惊恐地挣扎,一边不敢置信地看向太子。
可太子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痛苦挣扎的模样,扬起鞭子还要落下。
安王彻底愤怒了,这样下去他怎么可能还有活路,就让他去和太子决一死战好了。
长公主被太子凶狠的模样给吓到了一边冲上去阻止,一边对时通喊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你家主子扶进去,是要看着他被打死吗?”
时通早就被吓傻了,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儿,他感觉自己浑身是血,又分不清哪里到哪里是他的?
与此同时,他还在担心安王的鼻梁是不是断了,如果断了,那什么皇位?什么江山?可别毁容了才是真的!
“哇”的一声,受惊过度的时通直接哭了,一边哭,一边跟王府的小厮一起,准备将安王扶进房间去。
可安王因为鼻梁受伤,血水逆流,以至于惊恐之下到处乱跳,一会摔倒,一会撞伤,混乱的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长公主见状,便对安王怒吼道:“你再乱动了,等会没死都要死了!”
安王听见长公主的声音,果然停了下来,可不知道是愤恨还是剧痛,他哀嚎不止,那怨气直冲云霄。
长公主听得炸耳,知道这个弟弟没救了,他是死也不会认错的。
可自己眼前这个更犟,如果那个不认错,他就把那个直接打死。
长公主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心好累啊。她要是晚出生一会,是不是就能做一个快乐的小公主了??长公主看到安王被扶进去,扣住太子的手丝毫不敢松懈,心里也是有些震惊的。
因为她也是第一次见阿弟发这么大的火,连她心里都有感应到他的怒气,别说是死一个安王,就是安王府都死光了,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好不容易见安王进去了,长公主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她还是不敢放手。
只是小声地对太子道:“算了,他已经很惨了,我们走吧!”
太子眉眼阴郁,嘴角勾起一抹嘲弄道:“阿姐就不该拦我的,等我把他两只眼睛都打瞎了,看他还怎么觊觎皇位?动他不该动的心思!!”
长公主苦口婆心地劝道:“算了算了,他现在也不能觊觎皇位了。”
太子却捏了捏鞭子,冷冷道:“不够,远远不够!”比起他那些恶劣的行径,张狂的行为,不计后果的行事,就是活活打死都是不够的。
“赵怀,今日不过是刚刚开始,我们来日方长!!”太子说完,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仿佛已经想好了要这么报复安王了。
很快,太子提着马鞭走了,那些洒在他面前的血迹,他毫不留情地踏过,仿佛踏着安王的尸骨一般。
安王府的下人们早就吓得呆住了,原来温和了二十几年的太子,发怒时竟然是这个模样、丝毫不亚于帝王之威,甚至于比那更加恐怖!
长公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惆然一叹,心里知道,她这个一向不屑于和几位庶弟针锋相对的亲弟弟,怕是已经对安王深恶痛绝,不肯再留安王的性命了。
长公主吩咐安王府的人去请太医,她留下来想知道安王的伤势,以及安王的鼻梁能不能治好?
不过进去看到安王那血肉模糊的身体时,她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的安王疼得浑身发颤,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着头。却只是在一片血色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一位女子缓慢走来。
他提着心,仿佛看见是王秀,然后脸上烧得厉害,他不愿意让王秀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便道:“你走,你快走!”
长公主皱眉,出声道:“我到是想走,可你这府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我敢走吗?”
话落,安王愣住。
原来不是王秀啊!
他松了一口气,又怅然若失。
王秀怎么会来?王秀不会来的,她压根就没有记起,所以现在的她跟他毫无关系。
甚至于,他们之间连相识都算不上!
可是……他这一身的伤是为了谁??
安王苦笑着,剩下的那点迷离的目光,好像也看不清楚了。
他疲倦地闭上,什么都不想听,只想躺下好好休息一会。
可时通扶他躺下的一瞬间,哭着道:“太子殿下好狠的心,怎么能对王爷下这么重的手?”
“就连长公主殿下都劝不住,呜呜呜……”
安王猛然扣住时通的手,紧张道:“你说什么?”
时通吓了一跳,连忙道:“奴才没说什么啊?奴才就是说太子殿下下手太狠了!”
安王冷声道:“不是这一句!是下一句!”
时通愣住,想了想,又道:“长公主殿下没有劝住太子殿下……不然王爷的眼睛也不会伤了,眼睛多重要啊!”
安王突然大笑,嘴皮的伤口都扯大了些,鲜血淋漓。
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那样的笑容,伴随着嗜血的狠意,又仿佛沾染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叫听见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心里瘆得慌!
时通吓得站起来,面露惊恐地往后退去。
只有长公主皱着眉,冷声问道:“你在发什么疯?”
安王却没有理会她,而是继续笑!
等他终于笑够了,那双眼睛也逐渐清明起来,并带着某种古怪的意味,他恻恻地笑道:“赵临,我终于知道……知道你的秘密了……”
……
等太医诊治后,长公主去了陆府。
她对王秀道:“孙院使说皮外伤到是没有什么问题,脸上的疤痕应该能修复完,就是额头上撞破了个口,那个伤口太深了,怕是不好修复。”
“另外就是他的鼻梁,断了,孙院使说如果鼻梁骨接不好,那就算脸上不留疤,人也算是毁容了。”
王秀暗暗咂舌,震惊道:“太子殿下当真下那么狠的手啊?”
长公主点了点头:“当着我的面呢,我亲眼看见的。如果不是我在那儿,安王那双眼睛都不一定能保住。”
王秀闻言,越发惊奇了。
她问道:“那皇上那边,不生气吗?”
长公主道:“生气有什么用?都是安王犯错在先,是他自己活该的。太子虽然下手狠了些,可到底没要他的命!”
“我现在也不想进宫了,觉得心好累。”
王秀连忙宽慰道:“没出人命就好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陆家也不提了。”
长公主叹了一声,她现在担心的不是陆家耿耿于怀,而是太子揪着不放。
可还没有等她说出来,便听见钱良才来报,说是孙院使来了。
长公主当即就道:“肯定是为了安王鼻梁的事情,你要见吗?”
王秀眼眸微动,笑了笑道:“不见。”
说完,让钱良才去送客。
长公主道:“孙院使也是皇命难为,我父皇就是没法眼睁睁看着我三弟毁容了,估计还是会来找你的。”
王秀环抱着手,幽幽地道:“那我就等皇上的口谕,或者圣旨。如果他老人家好意思的话!”
长公主听后,扑哧一笑,原本沉闷的心情好了许多!
孙院使走了没多久,便听见皇上把安王召进宫的消息,不过丝毫没提安王受伤的事。
再然后,便听见太子病了,把太医全部住召去,连擅长妇科的张太医也没有留下。
整个太医院空荡荡的,别说是找太医看病,就是找个太医开药都不行!
余得水又带着太孙来了陆府了,苦笑着跟王秀和陆云鸿解释道:“太子殿下身体康健,让二位不要担心,也不要进宫。”
王秀愣了愣,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好像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这个剧情,不过那都是恶毒皇后用来对付得宠的妃嫔,怎么……太子殿下还拿来对付安王了??
陆云鸿顺势揽住王秀的肩膀道:“既然殿下有令,那我们还是听从好了。”
说完,吩咐余得水带太孙进去,他却悄悄附耳对王秀道:“太子能应付。”
王秀点了点头,长公主已经进宫了,她并不担心宫里的情况。只是在回眸的一瞬间,看着那个跟在余得水身边的小太监,叫清风的那个少年,他那个身体……是不是太单薄了些??
看着一阵风就能刮跑一样,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王秀皱了皱眉,决定一会还是给他看看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昨晚请假休息,这更补昨晚的,还欠一更,栖喵会记着的!!赵景焕熟悉地找到自己的房间,抱到了王秀先前为他准备的狗狗抱枕,高兴地拉着王秀的手道:“皇爷爷和我父王都在装病,太医们一边跑,一边哭!”
“哈哈哈……”
王秀忍不住大笑,高兴得搂住赵景焕亲了两口。
陆云鸿掀帘进来,含笑问道:“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赵景焕道:“我告诉义母,皇爷爷和我父王都在装病,太医们就来回跑,都跑哭了。然后义母就笑起来了,她好像很开心。”
想了想又补一句:“就是有点幸灾乐祸的!”
真是童言无忌,王秀越来越觉得这小子很聪明,还想逗他义父也高兴,这两人不愧是有些师生情谊在的。
不过……那些摆在历史上的寥寥数言,究竟真相如何?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只是她现在看见的,无论陆云鸿还是余得水,都没有弄权专政的意图。
陆云鸿从后面揽着王秀的肩膀,对赵景焕道:“你是大人了,你今晚可以自己睡了吧?”
赵景焕立马撅着小嘴,他不乐意,但是他也没说。
王秀捶了陆云鸿一下,没好气道:“你也是大人了,你不能自己睡吗?”
陆云鸿道:“我是大人不错,但你是我媳妇啊,我不管,我就要跟你睡。”
王秀笑骂:“陆云鸿,你还要不要脸?”
陆云鸿轻哼道:“不要了,送你了!”
“噗。”王秀喷笑。
赵景焕见他们这么恩爱,当即就幽怨道:“你们就会欺负我,我不信将来承熙也是一样的。”
陆云鸿道:“那你就错了,承熙早就不跟我们一起睡了,他跟奶娘一起睡。”
“你也可以叫奶嬷陪你,或者余得水也行!”
赵景焕道:“我不管,我就要义母,她会给我讲故事。”
“再说了,你也可以过来睡的,我给你留一点位置。”
说着,拍了拍床铺边上。
陆云鸿:“……”
王秀忍不住又笑,推着陆云鸿道:“你先去暖床吧。”
赵景焕道:“我知道的,一会我睡着了你要过去陪义父,不过我今晚要很晚才会睡着,因为我白天睡过午觉了!”
“嘿嘿!”
王秀:“……”
“噗。”陆云鸿喷笑。
他拍了拍王秀的肩膀道:“那我先回去了,你慢慢哄!”
王秀哪里不知道陆云鸿幸灾乐祸的意思,不过她对付孩子很有一套,给赵景焕找了一套海洋绘画,就直接出去喝茶去了。
烧茶的人是清风,余得水陪在一旁,说着宫里的情况。
“安王伤得很厉害的,皇上看了以后,先前连太子都怪上了。后来长公主入宫,说了安王嘴欠的事,皇上这才没说什么?”
“不过后来太子召了太医过去,皇上赌气也召太医,两边正拉锯呢,谁也不肯服软。”
“我们出宫的时候,长公主刚好去东宫,她劝太子殿下放太医过去,还说孙院使看过了,安王那鼻梁治不好,除非……”
王秀笑着道:“除非我进宫去看?”
余得水点了点头:“正是。”
清风端了茶来,汤底很清,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王秀便对他道:“你过来,我替你看看。”
清风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余得水就推了他一把道:“陆夫人医术高明,你有幸遇上是你的福气,快过去吧!”
说着,帮忙把清风的手递过去,还说道:“这孩子是云贵那边送进宫的,一路长途跋涉,能活下来委实不易了。刚来的时候,瘦得跟个猴一样,现在都有点肉了。”
他还捏了捏清风的脸颊肉给王秀看。
王秀见状,笑着道:“是有一点,不过……”
清风有些紧张,面色惶惶不安。
王秀把了他的脉,觉得很奇怪,随即又按了按他的肚子。
清风当即传来一声哀嚎,疼痛不止。
余得水连忙扶着他,问王秀道:“可是有隐疾!”
王秀收了手,摇了摇头:“隐疾算不上,就是肚子里有虫!”
清风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余得水给他一巴掌,低斥道:“没规矩。”
王秀摆了摆手,不在意道:“我是大夫啊。”
说完,便站起来道:“我去药房给他配副药,你今晚多注意一下他的动静,如果发现不好就去叫我!”
余得水紧张道:“严重吗?”
王秀摇头:“没事!估计是在路上喝了不干净的水,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所致,明天我再给他看看。”
余得水听了,知道没有什么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
很快,王秀把药取来了。
因为太孙还不睡,她也没有久待,回房去了。
余得水看着清风把药吃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清风点了点头,他躺在小床上,心里惴惴不安。
然后他撩开袖子,看着手腕上嗜血蛊,它似乎睡着了一样。
土司夫人说了,如果他们胆敢做对不起部族的事,蛊虫就会吸干净他们身体里的血,然后再控制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像怪物一样活着。
在船上的时候,他亲眼看见一个胆大的孩子划开手腕,将蛊虫取了出来。可是没过多久,那个孩子就死了。
随行的医官说是中毒死的,还奇怪他们船上根本没有毒物,最后判定是那个孩子服毒自尽的,可他知道不是,是因为毒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物的关系,清风很快就睡着了。
他梦见白尾蛇带着他去了林荫深处,那里有光,是他们部族的圣地。
然后他隐约听见有女子的声音,问他如何了?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只是听见另外一个人说道:“吃了药,睡着了。”
再次睁眼,已经是天光大亮。
清风一下子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手臂。
那嗜血蛊还在手腕上,轻轻地蠕动着,看起来还活着的。
他惆然一叹,不知道是落寞还是庆幸。起身出去,看见余得水在给太孙准备早膳,看见他就让他去洗漱再过来。
清风问道:“昨晚陆夫人来过吗?”
余得水头也没抬,点了点头:“亥时过来看太孙睡着了没有。”
清风还想问,是不是还问过他的状况?
这时余得水又道:“快去洗漱吧,一会陆夫人过来还要问你的情况。”
清风听了,连忙跑去洗漱。清风洗漱完后,不过喝了点水,便忍不住跑去出恭了。
等他出来,面色恍恍惚惚,神色大受震撼,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金色的阳光洒落,他迎着那点光,突然就想到追白尾蛇那天……
与此同时,陆云鸿和王秀也走了过来。
就像他们相遇的那一天,一切都显得如此巧合。
王秀看见清风在发呆,叫了他一声:“清风,你感觉好点了吗?”
清风回神,心里激荡着陌生的情绪,饱胀的感觉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恍然间,他仿佛想起了点什么,一溜烟地往前跑了。
王秀见状,疑惑道:“清风,那是去园子里的路……”
陆云鸿好心情地道:“随他去吧,难得出宫。”
王秀叹道:“虽说是这样,可还没有用早膳呢。再说了,余得水也不知道。”
陆云鸿道:“余得水对他不好,他也不敢这样放肆,说到底,余得水也有错。”
王秀笑道:“你要这样说,那我们也有错喽?”
陆云鸿连说不敢,又道:“今日皇上和太子都病了,罢朝一日,我们吃完去城外走走,如何?”
王秀道:“也好,就去我们庄上,带着景焕去郊外走走。”
夫妻二人拿定主意,告诉赵景焕时,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像条小狗一样。
王秀又觉得莫名心酸,想了想,最后还是派人去将赵安年接来,让他们一起结伴出游。
……
皇上称病罢朝,太子称病召见太医诊治。
安王进宫后没有消息,长公主一夜都没有出宫回府。
文武百官惴惴不安,生怕这皇家是关起门来干仗了。
却听见那边,陆府的车马出城,还带着太孙和赵安年。
众臣:“……”合着,我们是在瞎担心不是?
不过这下好了,有可能知道内情的陆云鸿夫妇都出城了,那接下来谁知道宫里是个什么情况?
就连是跟东宫同气连枝的王家,此时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很快,小厮就来回禀王满,说是有人送了帖子来。
王满接过帖子一看,瞬间目光一紧。
只见他匆匆赴约,连直裾深衣都还没来得及换。
国子监外,望山亭中。
王满看着昔日的学生姚玉,他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离京了。
当年白衣翩翩的少年不见踪影,如今却见灰色长衫的后辈俊生。恍惚中,只觉时光如梭,岁月在不经意间磨灭了太多美好。
姚玉见王满来了,躬身一拜。
他道:“昔日承教之恩,姚玉感激在心。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聚,唯愿司业保重身体。”
“回想姚玉来京种种,纵是榜上无名,却也收获良多。此番离去,还有一事须拜托司业,以免陆府再次受我牵累。”
说着,将早就写好的信件递给了王满。
王满看后,看着孑然一身的姚玉,他已经做好豁出去一切来保全陆家了。
只是这样一来,他的名声必定会遭人诟病。
王满道:“以我妹夫的手段,区区小人还不至于能算计他。你若要离京,我也不拦你,何不走得干净些?”
姚玉笑了笑道:“我曾信奉,做人只要干净,那必定会是“出淤泥而不染”。可是后来进了那淤泥之中,又能再次沐于阳光之下,便又觉得“出淤泥而全染”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心本洁,众人若要污我,横看竖看我都是脏的。我何必要跟他们较劲呢?就当我是脏的好了,说不定他们又会觉得,其中定有隐情,强辩为我开脱呢?”
“老师,你曾说过,“时无英雄,竖子成名”,或许眼下,就是我姚玉的时势到了。”
王满看着云淡风轻的姚玉,他说的这些话,完全就是在苦中作乐。
亦或者,他是真的看开了,也看淡了,觉得前途和名声都无所谓。
可不知怎么,王满还是觉得有些心酸。
当年一心想要求学报国的少年,何至于此呢?
他对姚玉道:“也许将来你会后悔呢?和安王那样的人扯上关系,真不是什么好事?”
姚玉笑着道:“好歹是位王爷,在权利的面前,不知道有多少人趋之若鹜,而我也算是其中之一。”
王满见他下定决心了,便缓缓点了点头:“那好吧,这件事我去替你办。”
姚玉拜谢,拾起他的行囊,准备走了。
王满目送他离开,看着他的背影说道:“若再入京,你可来寻我。”
姚玉回首致谢,步伐渐行渐远。
……
忠勇伯府。
陆云鸿夫妇带着太孙和赵安年出京的消息不胫而走。
郑志勇想到时通给他的消息,一时间紧皱着眉,神情阴郁。
郑思菡从外面的大街上回去,面色焦急道:“爹,外面都在传,说皇上和太子因为安王起了争执,连早朝也搁置了。”
郑志勇抬头看向她,不悦道:“一个女孩子家,不要妄议朝事,你嫌给我们府邸带来的风波还不够多吗?”
郑思菡皱眉,继续说道:“可王秀还把太孙带出城了,她怎么敢?”
郑志勇听后,直接冷笑道:“东宫的内侍都跟着,她为什么不敢?太子把太孙交给他们夫妇,难道不是因为信任他们?”
“反倒是你,口口声声王秀,那陆云鸿呢?陆云鸿是死在你嘴里了,你每次说他们府邸的事,好像全是王秀一个人干的一样?先前我还不明白,现在我到是清楚了。”
“感情王秀的猜测都是对的,你喜欢陆云鸿!”
郑思菡想到陆云鸿一再伤她,愤懑道:“他是死了,所以我不说他。”
郑志勇冷哼一声,根本不想和女儿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时通来了。
由管家亲自带进来,穿着厚斗篷,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郑思菡不悦道:“你来干什么?”
时通笑了笑,不做言语,不过眉眼阴沉。
郑志勇见状,呵斥女儿道:“还不给时总管看座,你那是什么态度?”
郑思菡虽然不悦,但还是让管家给时通搬了椅子来。
时通也不废话,进来就道:“王爷的伤很重,我听太医院的消息,除了王秀怕是没有人能够治好。”
“眼下王秀出京,长公主和太子都放任不管。放眼整个京城,除了王家,也就你们郑家有办法了。”
郑思菡知道这是要拉他们家下水,连忙道:“我们郑家能有什么办法?”时通听了郑思菡的话,当即阴沉沉地笑道:“郑三小姐先别急着撇清。谁都知道你跟太孙感情很好,你以担心太孙为由,难道不能跟去庄上闹一闹?”
“横竖我时通把话放在这里了,我们王爷平安无事,大家都好过。否则的话……哼……”
郑思菡紧皱着眉,越发想把这个老匹夫杀了。
可郑志勇却瞪了一眼女儿,转而对时通说道:“时总管说得对,我们都希望王爷平安无事。”
“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陆云鸿夫妇自己回来。”
时通愣道:“哦,不知伯爷还有什么办法?”
郑志勇道:“我们郑家和太孙的关系,能不动就不动吧,说不定关键时有用。”
“至于我说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可能会有碍王爷的名声。”
时通听了以后,便道:“若是办法好,王爷这边我可以先应付一下。”
郑志勇听了,这才出声道:“听闻安王先去了陆家,随后才被太子迁怒的。既然如此,不如就说王爷在陆府里看中了什么人?跟陆云鸿夫妇索要无果后,本想求皇上应允。谁知引起太子不满,所以才……”
时通脑袋里灵光一闪,当即拍手叫好。并道:“我要是记得不错,陆家还有两位小姐尚未出嫁吧?”
“陆家竟然敢让我们王爷遭了难,那这就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
郑志勇陪着笑,心想他可没有说什么陆家的小姐,这个时通可真敢想!
还一边要求着王秀救人呢,一边想败坏人家小姑子的名声,他刚刚说的人,指的是裴善。
事关爱徒,王秀和陆云鸿夫妇自然会回来!
不过眼下他改主意了,就顺着时通的话做。到时候他再透点消息让王秀知道是安王府的手笔,那安王还能不能活着痊愈,谁知道呢?
郑志勇想着,目光微微一动,嘴角的笑容越发诚挚了。
时通走了以后,郑志勇马上吩咐下人出去散播谣言。
然而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并惊讶道:“伯爷,现在外面都在说,安王看上了裴善的同窗姚玉,逼得姚玉跳井重伤,住进陆家保命还不够,还上门强抢。幸亏太子殿下及时阻止,还鞭打了安王一顿,否则的话,那姚玉怕是都已经……”
郑志勇面色一黑,不敢置信道:“谁传出来的?”
小厮擦了擦汗,紧张道:“不知道啊,大街上都在传,而且听说有什么传单,到处发呢!”
郑志勇猛然一拳捶在桌面上,小厮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伯爷,那咱们那消息……”
郑志勇怒斥道:“滚!!”
小厮见状,知道他们那消息散不出去了,一时间转头就跑,丝毫不敢耽搁的。
郑思菡得知父亲的计划失败,忍不住冷笑起来。
她就说陆云鸿夫妇安心出城,怎么会没有后手呢?
于是她便吩咐心腹石磊道:“你去,也学着他们散播流言的手段,不过把故事改一改。”
“就说安王看上的人是王秀,结果现在王秀恼羞成怒,才不愿意救治安王的。”
“反正现在王秀出城了,在加上太子把安王打得那么严重,区区一个姚玉怎么可能会让太子动怒呢?我就不行,那些听信流言的人都是傻子!!”
石磊想到上次毒蛇的事,心有余悸道:“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真让王秀去把安王治好了,咱们府里还要受制于人。”
郑思菡听了,冷笑道:“安王那个草包能成什么大事?他胁迫我们?难道不是我们在利用他吗?”
“王秀会不会救他我根本就不关心,我就是想让王秀身败名裂,到时候我看陆云鸿还怎么护着她?”
石磊听了,轻轻一叹。
郑思菡转头看向石磊,见他满脸担忧,当即便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对陆云鸿抱什么希望了。不过……我也不希望他好过!”
石磊听了,眼睛里才露出些许光亮,当即就道:“小姐放心,我这就去办!”
说完,便跑出去找人去了。
郑思菡见状,冷笑一声。她是不对陆云鸿抱什么希望了,所以也觉得自己之前那样做很蠢!
不过……石磊这样的小厮也敢肖想她,真是不知所谓。
京城很快流言四起,计云蔚得知后,十分气愤地要去街上抓人。
结果他才上街,便看见禁卫军在当街抓人,来势汹汹,险些连他也被带走了。
正一脸懵呢,冷不防被人扯到僻静处去。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宋沐廷和黄少瑜。
“呦呵,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计云蔚诧异道,有些意外!
黄少瑜道:“大理寺的官员说今天街上有些异常,我就出来看看。”
宋沐廷道:“不是罢朝吗?我本来想去找云鸿的,谁知道半路听见这些消息,觉得不妥就想先过来找你,谁知道刚巧遇见你出门。”
计云蔚道:“我是想去抓几个人泄泄愤,我听他们有些人说的也太难听了。”
黄少瑜道:“先别慌,我看太子已经插手了!”
计云蔚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黄少瑜解释道:“我从那边街道过来,看到带头的是王林的部下沈杰,王林出京前把他留给了太子,现在他是太子的亲信。”
计云蔚听了,有些狐疑地伸长脑袋。
结果什么都没有看见,又被宋沐廷给拽回来。
计云蔚不满道:“你拽我做什么?”
宋沐廷道:“你别看了,是真的。而且我听说,一开始姚玉那个消息,就是王家放出来的。”
计云蔚道:“那你们很清楚,不可能啊。”
黄少瑜冷笑道:“所以后面的流言就更加不可能了,太子要追究,这件事我们就别插手了,免得越帮越乱。”
“刚好,不是罢朝吗?我们也结伴出游吧,弟妹那个庄子,我还是很喜欢的。”虽然有些不好的记忆,但……好像就是个乌龙事件!
黄少瑜想着,倒是有些期待起来!
宋沐廷看向计云蔚,没有说话。
计云蔚不满道:“你想去就去呗,你看我干什么?”
宋沐廷道:“我们三个,就数你的脸皮最厚,你不答应,我们不好跟着。”
黄少瑜点头,看起来十分认同。
计云蔚:“……”
原来这就是他交的“知己”好友啊……
简直没有一个好东西!!他有一句脏话,真想爆口而出!!
草!绿油油的草!!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之前请假的两更已经补上了,明天还想要三更么??(票票、票票、票票……疯狂暗示!!)郊外,群山连绵,虽不陡峭,但错落有致,景色怡人。
平坦的山庄四周,早些年种的松柏傲然挺立,郁郁葱葱。
若隐若现的山庄大门,就像是建在花园中的一处桃源别院一样,高高的堆砌的灰瓦落入眼帘,让人总想一探究竟。
而林荫的小道上,来报信的耿肃正和陆云鸿说着话。
山庄里,王秀喊着陆云鸿,听那嬉笑的声音,好像要叫他去分享什么趣事一样?
陆云鸿抬头看一眼,心向往之。当即就对耿肃道:“太子既然插手,那你就让太子一查到底,如果太子不管,你就将郑三姑娘放毒蛇咬死徐敬的消息透露出去……”
耿肃点了点头,沉声道:“可这样,是不是就暴露了?”
陆云鸿道:“不怕,是徐家答应了安王的条件,我又没有答应。再说了,徐敬不明不白地死了,徐家表面上不追究,不代表心里不恨。”
“安王就算知道也无妨,他现在出不了宫,再说是郑家惹事在先,我们陆家不过是回敬一二罢了。”
耿肃想,这消息一出,那郑思菡就别想找户好人家了。
不过敢算计他们夫人,活该!
……
陆云鸿回去,发现王秀让人把烤架摆到园子里来,庄子上的下人正在一旁杀鱼,看起来是准备烤鱼吃了。
不过其他人都没有在,陆云鸿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去了园子里看花。
两个孩子,一群伺候的人跟着,再加上陆云媛、陆云珠,还有裴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隔了老远都觉得闹腾。
陆云鸿坐在躺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道:“也亏了你不嫌弃他们,我都觉得很吵!”
最主要的,这么好的地方,不能抱着媳妇亲热一下,总感觉浑身不对劲。
王秀道:“出来玩,当然要人多才热闹啊。裴善先前还说不来,要留在家里面。我说带他外祖父出来走走,他就勉强跟来了。”
“现在你看……他把他外祖父安排去休息,他自己跑去玩了。”
陆云鸿道:“裴善、裴善,你把我叫来就是听你说他的?”
“他也是个大人了,你是不是应该别管他了?”
王秀听了陆云鸿吃味的话,忍不住笑道:“哎呦,还吃醋呢?”
“那裴善那么乖,比承熙还乖的孩子,很难让人不喜欢啊?”
“不信你看云媛和云珠,是不是都把他当弟弟一样?”
说着,示意陆云鸿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那里满是笑声,听起来场面十分欢乐。
陆云鸿赌气地翻过身去,懒洋洋地道:“我家没有弟弟,我只有劣徒!”
王秀“噗”地笑着,惹得褚庄头夫妻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庄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王秀正想说谁会来?便听见计云蔚那大嗓门喊道:“云鸿,嫂嫂,我来了!!”
后面跟了一句宋沐廷低沉的声音:“你别喊了。”
黄少瑜揶揄道:“你还指望陆云鸿出来迎接你吗?”
王秀听了,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云鸿,说道:“你可能还有三五位好基友哦!”
陆云鸿皱眉,心想“好基友”是什么意思??
便听见王秀在心里道:陆云鸿为人这么差?怎么交得这些好朋友??
陆云鸿:“……”什么??
他人品差??
媳妇怕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其实不怪王秀也不是说陆云鸿的为人差,而是她看见陆云鸿对他那些朋友,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但是偏偏,他那群朋友都喜欢围着他转,王秀也是觉得稀奇!
那三人都快进园子了,陆云鸿才起身去迎了一下。
黄少瑜看见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但下一瞬,他听见陆云鸿道:“今天是来玩的,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不要说了,不然我借你们一副锅碗瓢盆,你们自己去野炊!”
黄少瑜:“……”他就说,陆云鸿怎么会来迎接他们?
呵!
原来是怕扫了他媳妇的雅兴!
也对,他们几个算什么?只怕连陆云鸿的妹妹和徒弟加起来,也是别想跟王秀争锋的。
好在他们几个大男人不蠢,也不嘴碎,当即便答应下来。
陆云鸿带着他们进去,王秀已经让下人泡了茶,并道:“早知道你们也有兴致,就一起出城了。不过这乡下什么都有,也不用提前备,一会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好吃的。”
黄少瑜等人自然赶紧道谢,然后又暗暗羡慕陆云鸿。
他人不怎么样,运气却是真的好,这么通情达理又热情好客的媳妇,怎么就落在了他的手里?
俗话说,妻好一半福!
陆云鸿现在过得可真舒坦,衣食住行不需要操心,还有人嘘寒问暖,哪里是他们可以比的?
黄少瑜想到,前几日自己喜欢的碗莲,放了在书房没有人打理,等他今早看见,碗莲根都断了,成了水上浮花。
什么时候他也有红袖添香的人就好了?这样一想,黄少瑜就四处看了看,并问道:“只有你们在?”
陆云鸿斜睨了他一眼,问道:“你还想有谁在?东宫里的太监,还是长公主府的嬷嬷?”
黄少瑜:“……”
计云蔚丝毫没有听出陆云鸿话中的深意,还对黄少瑜道:“他们不在正好,不然看见了,回头说给太子和长公主听,我们能落什么好?”
“依我说,我们应该另外置一桌才对,反正嫂嫂不会短了我们吃的。”
宋沐廷见陆云鸿满意地笑了,心想他总算知道计云蔚这个傻子为什么能跟陆云鸿做这么多年朋友,还不被陆云鸿给抛弃的了。
有些时候,还真需要傻子来打个圆场。
比如现在。
王秀给他们端了剥好的橘子,还有洗干净的葡萄,说道:“那就去后院凉亭那里,我再叫下人置个火架,一会就去给你们做烤鱼。”
黄少瑜看了一眼陆云鸿,见他不说话,嘀咕道:“真的走啊?”
为什么他突然有一种被嫌弃的感觉??
宋沐廷道:“走吧,我们一会要喝酒的,留在这边确实不好。”
黄少瑜想着,大老远来一趟,又是在这么舒心的地方,的确应该喝点酒,便点了点头道:“好吧。”
陆云鸿只想目送他们离去,结果被王秀踹了一脚。
她只说了一句:“陆云鸿!”
陆云鸿立马赔笑道:“好的,我送他们过去!”
众人:“……”陆云鸿很快就回来了,看那样子,哪里像个待客的主人,分明像个跑腿的小厮。
王秀又做了些点心,让他端过去。
可他转手就给了褚庄头,看得王秀想捶他一顿。
好在王秀忙着烤鱼,没空理他,便对他道:“你不过去陪黄大人他们,那就去园子里把那几个孩子叫来,他们估计都饿了。”
陆云鸿理所当然道:“他们饿了不会回来?”
王秀:“……”
她看了一眼陆云鸿,心想为什么陆云鸿可以这么欠呢?
然后陆云鸿笑了笑,说道:“我去叫他们。”
王秀收回目光,心想还算他识趣。
没走远的陆云鸿表示,我不是识趣,我是看见你心里的小火苗了。
这山庄,本是王秀的陪嫁,一年四季也来不了几次。
褚庄头和媳妇方氏都是喜爱花木的人,便在院中种了不少奇花异草,另外还有做了些秋千,藤椅,花棚等。
小孩子钻进花棚,玩得不亦乐乎,谁都不想回去。
陆云媛和陆云珠坐在秋千上,看着裴善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编花环,那一幕可真是太温柔太美好了,让她们两个小姑娘都不好意思打搅。
那边的吕嬷嬷和余有才,一直跟着两个小祖宗跑上跑下的,累的气喘吁吁。
就在这时,陆云鸿来了,看了她们一眼便道:“回去吧,要吃饭了。”
吕嬷嬷连忙高声喊道:“两位小祖宗,走吧,吃饭了,一会再来玩。”
结果一点用都没有。
还是余有才把太孙抱起来,轻哄道:“你要是不走,弟弟怎么会跟着走呢?”
然后赵景焕看了一眼跟着他的小萝卜头赵安年,这才妥协道:“好吧,不过一会我们要回来接着玩。”
余得水点了点头道:“可以的。然后又说,宫里那么宽敞,也不见你喜欢?”
赵安年道:“不一样,宫里没有弟弟。”
余得水听得心头哽咽,连忙道:“以后就有了。”
吕嬷嬷抱着赵安年跟上,喘着粗气道:“这小祖宗也是的,很喜欢他哥哥,不过就是喜欢动手抢东西。”
余得水道:“小孩子都是这样的,不过太孙已经会让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吵架了。”
吕嬷嬷叹道:“说起来还是宫里的孩子太少了,我们殿下也只有小公子这一个,若是多一些兄弟姐妹,也就没有这么孤单了。”
长公主已经决意不再婚嫁,余得水便没有接话。
反倒是赵安年道:“我还有承熙弟弟,他长大也我可以陪我玩,我现在不孤单了。”
余得水笑着说他以后还会有伴读,更热闹了。
他们一行人渐行渐远,陆云媛和陆云珠却发现大哥还没有走,并且盯着她们两个。
陆云媛拉着陆云珠站起来,姐们俩都有些不知所措。
裴善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低头想了一会,起身拿着他的花环走了。
陆云鸿这才道:“黄少瑜、宋沐廷,还有计云蔚他们在后院那边,你们两个记着避着点。”
陆云鸿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陆云媛和陆云珠面面相觑。
这时,陆云鸿停住脚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年纪还小,等二十岁吧,二十岁再出嫁也不迟!”
陆云媛:“……”
陆云珠:“……”
没错了……这是她们俩的亲哥!!
陆云媛和陆云珠回去的时候,王秀已经把鱼烤好了。
她还给她们姐妹俩单独做了蜂蜜果茶,连陆云鸿都没有,把陆云媛和陆云珠感动得,两姐妹合饮一杯,留了一杯给她。
不过才一会就被陆云鸿喝了一半,看得陆云媛和陆云珠暗暗咬牙!
山庄里的野鸡汤炖得浓浓的,还有酸甜可口的笋丝,以及炭火上滋滋炸响的烤鱼。
照顾太孙和赵安年的下人很多,陆家人都不用管,只管自己吃自己的就好了。
王秀从不会委屈自家的人去迎合所谓的客人呢,更何况,她也没有把赵景焕和赵安年当成客人,把余得水和吕嬷嬷当成掌权者身边的内侍官。
就像熟悉的朋友那样,她尽心招待,若是不领情,那就走远点好了。
好在余得水多次承她的恩情,一个劲地规束身边的宫人,以免给王秀添乱。
吕嬷嬷刚开始有些担心,怕赵安年吃了肠胃不适,但想到赵安年的肠胃一直都是王秀调理的,而且小家伙一天比一天壮实,心里满满都是感激,到也渐渐放开了手脚。
陆云鸿见他们一个个吃得开心,自己媳妇却还在忙呢。
连忙夹走大片油滋滋的鱼肉,然后一边挑着刺,一边夹到王秀的嘴边:“来,媳妇,先吃一口。”
王秀不耐烦道:“你放着,我一会吃!”
陆云鸿固执道:“不行,一会都冷了。”
王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睁着诚挚的双眼,十分期待地看着她。
王秀:“啊……”张开嘴,一口吃掉了。
谁料,下一瞬!
“嗯??我好像被鱼刺卡住了!”
王秀说,看起来还算淡定!
陆云鸿连忙放开碗筷道:“那怎么办?用手扣吗?”
王秀:“……”
“没事,已经咽下去了!”
陆云鸿一脸紧张:“你怎么知道它被咽下去了??万一还在喉咙里呢?”
王秀道:“没事,到时候再说!”
陆云鸿:“……”
很快,他给王秀倒了半碗醋,还有一碟馒头。
“来,媳妇,你快吃!”
王秀:“……”傻子!!
裴善有些担心,起身走过去问道:“师娘,你没事吧?我可以帮你看看的!”
王秀笑了笑道:“没事,我骗你师父的!”刚开始是有点不舒服,不过鱼刺应该很小,她已经没有感觉了。
裴善听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王秀看见他手里的花环,惊叹道:“很漂亮啊,给谁编的?”
裴善默默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师父,偷偷拽紧:“给我自己。”
“噗。”王秀忍不住笑了,说道:“男子簪花是很好看,要不要我替你戴上?”
裴善赧然,说着不用,连忙转身走了。
这时,陆云鸿也走了。
王秀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喊道:“你去哪儿?”
陆云鸿道:“我吃饱的你不用管我!”
王秀:“……”她是喂猪吗?
吃饱的就不用管了??
不过接下来,陆云鸿的脸色不怎么好就是了。
等王秀过去给黄少瑜他们烤鱼的时候,发现陆云鸿跟他们在一起坐着,谁也不说话。
王秀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连一向爱说笑的计云蔚都不怎么健谈了。
而且,四双眼睛就盯着她烤鱼。
王秀被看得不耐烦了,就当着他们的面,把鱼眼睛扣出来,拍碎了。
很快,四人默默地收回目光,盯茶杯去了。王秀的鱼刚烤好,外面就传来长公主的声音。
“出来玩也不带我,阿秀,你果然厌弃我了!”
这话说得,王秀都感觉自己是个负心汉了。她连忙笑着迎了出去,却看见长公主身后,跟着气喘吁吁地的孙院使。
与此同时,陆云鸿越过她,一把拽住孙院使道:“你快来给我媳妇看看,她今天被鱼刺卡住了!”
王秀:“……”
瞬间她心里满是:??
只见孙院使一边擦着汗,一边苦笑着道:“陆大人啊,我真是得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快马加鞭往宫里送消息,我到现在还出不来啊!”
陆云鸿:“废话少说,快给我媳妇看看!”
王秀:什么时候送的消息?她怎么不知道?
莫非就是陆云鸿离开园子的时候?怪不得走得急匆匆的,连话也不想多说!
他是怕她隐瞒病情,还是担心她拿喉咙里的鱼刺没有办法?
王秀哭笑不得,不过想着他竟然兴师动众地请来了孙院使,到是没有拒绝。
在陆云鸿强烈的要求下,奔波一路,一口茶都没有喝上的孙院士以开始了他的诊治。
最后确认,王秀并没有被鱼刺卡住,或者,原本卡住的遇刺只是划了一下喉咙,但现在进了肚子里了,总之王秀的喉咙没有红肿,也看不见鱼刺的踪迹。
陆云鸿却并没有放松警惕,继续问着孙院使道:“如果是你没看清楚呢?或者是那鱼刺卡进肉里去了,以后才会发作!”
孙院使道:“如果被遇刺卡住严重的话,陆夫人这会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因为肿大的喉咙会影响呼吸。而且……就算是一般的小鱼刺,只要卡住,陆夫人就会觉得不舒服,不会忽略的。”
陆云鸿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秀这才嗔道:“我都说了没事,你也太小心了。”
陆云鸿道:“医者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对自己的身体,很有可能仗着自己有医术就不当一回事。总之,如果你不舒服,你说的话我只会信一半,另外一半我要听别的大夫说。”
话落,他心有余悸地抱住王秀。
他曾听说过,有人因为被遇刺卡住,觉得无所谓最后却险些丧命的。
他知道媳妇不会那么疏忽,她还是很惜命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万一对他来说,都是不能容忍的。
更何况,那口鱼肉是他亲自喂的。
他现在已经很后悔,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让王秀的身体受到伤害。他们是夫妻,平平安安,携手白头,那才是他的愿望。
王秀感觉到陆云鸿过度紧张,或许是因为自责,或许是因为太在乎她了。无论于是哪一个,她好像都还挺感动的。
于是她稍稍回抱了他一下,并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
陆云鸿默不作声地点头,手却越勒越紧,不想放了。
王秀:“……”
长公主揉了一把风尘仆仆的眼睛,有点怀疑自己是来受虐的。
可看到默默收拾药箱的孙院使,以及那站在后面,探个头都不敢的三人,她瞬间又觉得自己好多了,至少她还能大声说话不是?
于是她朝那三个人走过去,鄙视道:“看什么看,你们有媳妇抱吗?”
那三人:“……”
“哈?”
计云蔚想回头抱一下情如兄弟的宋沐廷,结果发现宋沐廷已经走了,他去给长公主搬椅子去了。
计云蔚:“……”呵,狗腿子!!
下一瞬,黄少瑜邀请长公主过去坐,并说道:“嫂夫人正在为我们烤鱼呢,刚好我们一口都还没有吃,殿下先请吧!”
长公主道:“我没有什么胃口,你们吃吧!”
计云蔚立马双眼放光:“那太好了!!”
长公主:“嗯??”
计云蔚:“……”赔笑。
长公主坐了下来,对黄少瑜道:“你端过来我尝尝!”
黄少瑜立马将烤鱼端到了长公主的面前,还给她递了筷子。
长公主尝了一口,发现是不错。
但她懒得挑鱼刺,就看向那三人。
黄少瑜,大理寺卿,干这种事情好像不太得体!
宋沐廷,温文尔雅,翩翩如玉,好像也不太适合!
她果断地喊道:“计云蔚,你来帮我挑鱼刺吧!”
计云蔚惊讶道:“啊??”
长公主道:“你啊什么啊?过来给我挑鱼刺,我要吃!”
计云蔚丧气道:“哦。”
他挑得还算可以,没有敷衍,就是一边挑,一边咽口水。
长公主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养的那条小花狗,白白胖胖的特别喜人,还贪吃。
每次她用膳就在一旁看着,睁着一双亮了又亮的眼睛,也不狂吠,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咽口水。
不知怎么,长公主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呛住了。
计云蔚见状,瞬间把碗里挑好刺的鱼肉一扫而空,一边吃一边道:“我把鱼刺都挑完了啊,没有……”
话还没有说完,他又突然惊呼一声:“啊,我被鱼刺卡住了!”
和王秀的淡定不同,计云蔚几乎是下意识地跳了起来,然后急匆匆地跑到外面去。
“嫂嫂,救命啊!!!”
等长公主回过神来,就看见一旁的空碗,以及不知作何反应,看似已经呆滞的黄少瑜和宋沐廷。
前厅,很快传来计云蔚鬼哭狼嚎的声音。
“嫂嫂,我被鱼刺卡住了!!”
“好大一根刺啊,我感觉到的,它就在我喉咙里!”
“嗯嗯,我又咽了一下,就是的,还在那儿卡着!”
……
长公主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
她抬头,看向黄少瑜和宋沐廷,问道:“我咳嗽一下,他为什么把碗里的鱼肉都吃了??”
黄少瑜尴尬地笑:“或许是想证明,他没有用鱼刺暗害殿下。”
宋沐廷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解释道:“他定是以为殿下被鱼刺卡住了,心慌之余,只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长公主:“……”
很快,计云蔚喉咙里的鱼刺取出来了,可他还是感觉喉咙不舒服。
这会,亲眼看见取出鱼刺的陆云鸿真正松了一口气,看向计云蔚的目光,多一丝丝连他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而这一幕被孙院使看在眼里,他老人家嘴角抽搐着,再看计云蔚,怎么就像是在看一个拿身体亲身示范怎么被鱼刺卡住,又怎么被取出来,从而让陆云鸿放心的傻小子。
解决完鱼刺的计云蔚松了口气,又好心情地回到后院。而且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快乐。
长公主看他那模样,明明是想骂他几句的,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你还好吧?”
计云蔚道:“没什么事了,就是最近应该不想吃鱼了。”
长公主道:“下次小心点,就算我不小心吃到鱼刺也不会怪你的。”
计云蔚点了点头,憨憨地笑道:“我知道殿下不会怪我,但是我会怪我自己啊,好在殿下没有什么事。”
“不过殿下还要吃鱼的话,还是让他们挑吧,我在一旁看着!”
长公主轻哼道:“看什么?看着咽口水吗?”
“哈哈哈……”
“哈哈哈……”
黄少瑜和宋沐廷异口同声地笑了起来,看起来心情都很不错。
就连陆云鸿和王秀都忍俊不禁。
计云蔚却冷哼道:“笑吧笑吧,都是一群没良心的家伙。”
他说完,一股幽怨似有若无。
长公主看着他那傻样,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心想计云蔚就是生气了,看起来也像一只别扭的大狗狗,一点都不凶的。
【作者有话说】
三更!!!皇宫里。
入夜静谧,气氛诡谲。
自长公主把孙院使带出宫后,太子那边的太医就全都放出宫去了。
安王得知后,在勤政殿的偏殿里哀嚎,大呼太子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着他死。
李德福在门口充耳不闻,直到看见顺元帝来了,才说道:“安王殿下今天的精神很好,看样子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顺元帝走进去,看了一眼裹得像个大粽子的安王,无语道:“你就不能消停点?”
安王道:“孙院使呢?他是不是也出宫了?”
“太子就是想让儿臣在这里等死,父皇怎么还不明白?”
顺元帝翻了个白眼,头疼地扶额。
再让安王这么胡搅蛮缠下去,就算太子没有那个意思,他也快听出来有了。
于是他没好气地吼道:“叫什么叫?王秀在郊外被鱼刺卡住了,情况紧急,陆云鸿快马加鞭请孙院使过去诊治,天亮就回来了。”
安王听了以后,瞬间安静下来。
可才过了一会,他又道:“是他们合谋,他们想害死我。”
“父皇,太子和王秀,他们之间有私情!!”
顺元帝猛然爆呵道:“闭嘴!!”
他说完,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安王便离开了。
李德福看着失魂落魄的安王,嫌弃地收回目光,跟着顺元帝走了。
顺元帝在门外站了一会,对李德福说道:“朕总算知道为什么凤阳和太子都不喜欢他了,就他这个性子,什么都往坏处想,动不动就是别人要害他?这谁受得了?”
最主要的,本来过来是想看看他伤好得怎么样了,听了这些话,不仅不想关心他的伤势,还想他死了估计大家都能消停了。
顺元帝叹了一声,径直走了。
李德福掏了掏耳朵,依着门框打哈欠,刚想睡去。
突然,只听安王爆呵一声:“父皇,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李德福被吓得一激灵,随即拍了拍胸口,连忙叫来小太监道:“你来守着,我去茶房坐一会,不然再被安王这么一惊一乍地折腾,我怕是活不到明天了。”
小太监也是抱怨道:“这位主,伤得那么严重,怎么精神这么好?”
李德福没好气道:“谁知道呢,兴许没伤到要害。”
小太监叹了口气,认命地守着,话说昨晚他也是被吓得不轻呢?时不时来一嗓子,一嗓子就吓得他一激灵,时间长了,谁的心脏受得了啊?
……
东宫,夜深人静,只有悬挂的灯依旧明亮。
侍卫拖着一个浑身染血的男子,随意地丢弃在太子寝殿外的地砖上。
刚落了雨的地面很潮湿,一股泥腥味扑面而来,不等那人反应,一盆冷冰冰的水瞬间从他的头顶淋下。
那人一激灵,浑身颤抖着,几乎是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却因为伤得太重,刚一动就疼得他哀嚎起来,声音响彻四周,在夜幕中尤为诡异。
就在这时,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太子来了,身边跟着大太监花子墨。
那人面色慌乱,连忙垂下脑袋。
下一瞬,花子墨奔上前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石磊?”
花子墨诧异地出声,没有想到这个散播陆夫人和安王流言的人,竟然是忠勇伯府的人?
太子垂眸,瞳孔极深,冷冷道:“忠勇伯的手笔?”
石磊听了,连忙否认道:“不……不是的。跟伯爷无关,是我恨陆云鸿夫妇扫了我家小姐的面子,几次三番都让我家小姐难堪,所以我才自作主张想要报复!”
太子收回目光,眸光倏忽一寒,嗤道:“竟然是郑思菡,她果然一点都不安分。”
石磊更慌了,连忙继续否认:“不是的,我都说了,是我的主意,跟我家伯爷和小姐无关。”
花子墨没有让他继续狡辩,直接一脚踹在石磊的嘴上,石磊瞬间断了两颗牙,流血不止,口齿不清。
花子墨问着太子道:“殿下,这人咱们是杀了以儆效尤,还是偷偷送去忠勇伯府,交给忠勇伯处置?”
太子看了一眼石磊那哀求的目光,绝望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样的眼神……?他顿了顿,冷笑着说道:“不用惊扰忠勇伯了,就送去给郑思菡,告诉她以后忠勇伯府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再接近太孙,违令者……斩!”
花子墨听到以后,眼睛顿时一亮。
自从上次忠勇伯府在徐家跟安王走了以后,他的心就不安稳啊,一直悬着。
就怕那天安王借忠勇伯府的手把太孙给害了……
不过现在,他不用担心了。
有了太子这道口谕,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
石磊听到太子要将他送到郑思菡的面前时,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能活下去了,而他身上的皮肉伤,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
然而,当花子墨让人把郑思菡叫出来,在忠勇伯府后门的位置,将石磊扔过去的时候。
郑思菡下一瞬就推开了,并惊恐地看向花子墨,质问道:“你要干什么?”
花子墨道:“郑三姑娘怎么不好好看看,他是谁?”
郑思菡心虚地捏了捏拳,壮着胆子往地上看去。
结果下一瞬,她看见了石磊满是血污的脸,吓得她连连摇头。
“我不认识他,他是谁?”
“你们想要干什么,花子墨,这是在忠勇伯府,你别想污蔑我!”
花子墨冷笑道:“郑三姑娘真是高看你自己了,我花子墨对你可没有这种闲情逸致。我是奉太子殿下的口谕,将石磊送来给你,顺便给你带句话。”
“从今日起,忠勇伯府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孙,违令者斩!!”
郑思菡的眸色变了变,看着石磊满身血污,再看着花子墨那张冷厉的面孔,突然攥紧拳头,厉声问道:“为什么?”
“太子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忠勇伯府??”
“我姐姐的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花子墨见她到现在还想撇清自己,便嘲讽道:“郑三姑娘有这做戏的功夫,不妨好好回去想怎么跟伯爷交代吧,咱家就不奉陪了!”
花子墨说完,带着东宫侍卫走了。
郑思菡这时才慌了起来,不能接近太孙,那他们郑家还有什么指望?
可她才往前走了两步,石磊便伸手拉住她的脚踝:“小姐……”
郑思菡瞬间感觉无比厌恶,她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人来往。
于是她假意扶起石磊,却将他带去阴暗处。
石磊有些不安地道:“小姐……”
郑思菡厌恶道:“你别说话,要是被人看见我和一个下人搂搂抱抱的,那我还不如死了呢?”
石磊的心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得厉害,随即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他逐渐清醒,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小姐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喜欢上他的?
等到四周一片漆黑,石磊已经累得走不动路。
这时郑思菡道:“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所以……”
石磊的眼眸一动,强撑着在黑夜中睁开眼睛,瞳孔里微弱的光亮闪烁着,可见其是非常开心的,还以为迎来了希望。
然而下一瞬,“刺啦”一声,尖锐的物体从他的脖子上扎了进去,剧痛来袭,鲜血如注。
石磊艰难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奇怪的“斯斯”声,好像有鲜血顺着喉咙又流进他的身体里一样。
与此同时,郑思菡说道:“你是愿意为我去死的对不对?”
石磊没有办法回答她的话,他的身体慢慢地滑了下去,直到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恍惚中,他看见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子要把他送回来。
因为只有被自己喜欢的人杀死……才是最绝望的吧!
他苦涩地想要笑,却发现僵硬的嘴角早就牵扯不动了。清晨,一场小雨冲刷了巷子里的血迹。
忠勇伯府的人发现了石磊的尸体,忠勇伯跑去质问女儿,却看见女儿盛装打扮,在晨曦中推门而出,平静的面容上竟然泛着一层诡谲的杀气。
“你……”
忠勇伯震惊于女儿的蜕变,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郑思菡道:“咱们府邸不可能再出一位太子妃了,但是还可能再出一位王妃。”
“石磊是太子杀的,昨夜他遣人来告诫,说已经知道了父亲和安王府的人来往密切。”
忠勇伯吓得往后退,却强撑着,眼里始终还抱着一丝希望。
郑思菡紧接着又道:“从来没有人可以脚踏两条船,我知道父亲恨我。可郑家没有出太子妃之前,不也是在夹缝中求生的?”
“既然能出一个太子妃,就一定还可以再出一位王妃,甚至于……”
郑志勇不敢置信地朝女儿看去,只见女儿攥紧拳头,目光冷厉道:“总之,我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她说完,便准备离开。
郑志勇看着她决然的背影喊道:“你要去哪儿?”
郑思菡头也不回地道:“寻名医,入宫救治安王。”
如此……他们和太子岂不是等于决裂?
霎时间,郑志勇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满满都是轰鸣声。
恍惚中,他听见了自己对大哥立下的誓言:“忠勇伯府若不兴于我手,我必将以死谢罪!”
而那时,坐在轮椅上的大哥只是看着他笑了笑,微微勾起的嘴角溢出了鲜红色的血,然后说道:“好啊,我等着。”
“噗……”的一声,郑志勇终于撑不住,吐血昏迷了。
而听见下人们惊呼声的郑思菡,却加快了步伐,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走得更快了。
太子断了他们郑家和东宫的联系,这一切都是太子逼她的……
连太子都在帮着王秀,是他背叛了姐姐,背弃了他们郑家……她就算豁出去这辈子和安王这个小人纠缠,她也要让东宫和陆家付出代价!
让王秀不得好死!!
……
陆云鸿和王秀等人回京时,听说郑思菡求得民间一位老神医入宫,替安王诊治鼻梁骨去了。
且不说那老神医是不是能把安王治好,就郑思菡这种大张旗鼓的行事,就引得不少文武百官争相议论。更有甚者,连郑思菡因为姐姐曾是太子妃而和安王三分三离的故事都编撰好了。
王秀听得是拍案叫绝。
而此时陆云鸿在书房却是眉头紧皱。
耿肃道:“太子查到散播夫人谣言的人是郑家的一个小厮,叫石磊的。将此人抓入宫中严刑拷打以后,又派花子墨送去给郑思菡。”
“属下等他们都走了以后,发现石磊死了,死因是被利器扎破脖子,失血过多。而动手的人,是郑思菡。”
“因为隔得远,属下并不知道花子墨还说了些什么?只是隐约知道,郑家和东宫应该是要断绝来往。”
陆云鸿还是觉得奇怪,太子怎么不趁机撕破和郑家的关系,莫非还有别的安排?
难不成太子也想利用郑思菡做点什么?
陆云鸿对耿肃道:“那件事既然还没有传出去,那就暂时先保密好了,等到有需要的时候再用。”
耿肃知道陆云鸿指的是徐家的事情,连忙点了点头。
紧接着陆云鸿又问道:“知道郑思菡请进宫的神医是什么来头?”
耿肃道:“是从前在济民堂坐馆的老大夫,因为年近八十还在行医,且都是义诊,还会用些偏方,便被尊称为老神医,实则医术并不高明。”
陆云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如此一来,安王的鼻梁估计还是接不好……
陆云鸿笑了笑,起身回房了。
王秀刚沐浴完,穿着一身舒适的寝衣,正斜坐在床头逗儿子玩。
看到陆云鸿回来,她问道:“你都想好了?”
陆云鸿眸光微闪,笑着问道:“想好什么?”
王秀一副看透他的模样道:“你装什么?皇上不可能看着安王毁容,不过因为安王有错在先,所以暂时不好意思传我入宫,如果那个老神医还是没有办法治好安王的鼻梁骨,那我很快就会接到圣旨了。这么好的机会,你确定不利用一下?”
“我还记得上次你说让安王去金陵,让徐家看着的事情,应该不是说着玩的吧?”
陆云鸿没想到她一直记在心里,而且还愿意帮忙,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只听他笑着道:“当然不是说笑的。安王那样帮郑家,再加上徐敬死了,虽然我们夫妻知道徐敬没死,但张老夫人和徐敏不知道啊,肯定会死死盯住安王,到时候安王在金陵要权没权,要兵没兵,还需时时防着徐家写折子告状,你说他还能干什么?”
“等过几年,太子登基,安王就是不死也别想回京了。”
王秀听后,点了点头道:“那我知道了。”
看着媳妇从容淡定的表情,陆云鸿突然有一种抱到大腿,吃上软饭的感觉,但莫名的,他觉得特别骄傲。
不过他刚凑过去,王秀就嫌弃地推开他道:“你先去沐浴换衣,然后再来挨着承熙。今天你陪承熙睡午觉吧,我估计还要等宫里的消息。”
陆云鸿立马道:“夫人这么辛苦,相公却不能解忧,真是太对不起夫人了。”
王秀睃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说人话!”
陆云鸿立马正色道:“夫人进宫后,一切小心。”
王秀听了,这才轻哼道:“我若是办成这件事,你怎么谢我?”
陆云鸿站起身来,抬头挺胸,顺便秀了一把大长腿,暗示之意溢于言表。
王秀却不为所动,只是上下扫视一眼后说道:“我又不馋你的身子,这招没用!”
陆云鸿瞬间僵着脸,眼神也是满是幽怨。
他立即冷哼道:“哦……那不知道你馋谁的身子??”
王秀见他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她玩味道:“你只需要告诉我,除了想调走安王,你还想干什么?”
“不管是什么事情你都不许瞒着我,否则等我以后知道了,定不饶你!”
陆云鸿见她那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全是戏谑,里面盛满了看透他一肚子坏水的狡黠,心神一动,忍不住低头捧着她的脸就深深地印上一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道:“你这么聪明,我还有什么能瞒你的?”
亲了一会,他自己先意乱情迷了,腆着脸道:“阿秀,我是爱你的啊!”
王秀只感觉一阵眩晕,被他亲密的举动弄得老脸一红,心里却在想,果然是老狐狸陆云鸿,这个时候都不忘要说句话来蛊惑她……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太晚了,明天加更补偿!!傍晚的时候,李德福匆匆赶到陆家。
他皱着一张老脸,眼神里满是无奈,嘴角勾着一丝苦笑道:“郑三姑娘介绍去的神医,不知给安王殿下吃了什么偏方,导致安王殿下上吐下泻,而原本已经包扎好的皮外伤又崩裂了,不仅如此,连带着鼻腔也被瘀血堵住,现在情况非常不好。”
“皇上说……请陆夫人入宫救安王一命,有什么要求,他一定会满足的。”
王秀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对陆云鸿道:“看来市井所传,那三分三离的故事还得再改改,说不定会改成相爱相杀,因爱生恨呢?”
陆云鸿道:“别调皮了,小心把李总管急出个好歹来?”
李德福是心急如焚,但却不好表露。
此时听见陆云鸿开口,便感激地抹了抹泪,说道:“咱家这算什么啊?不碍事的!”
王秀收敛笑容道:“那好吧,我进宫去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随即说道:“郑三姑娘不顾闺誉也要带人进宫救治安王,想必对安王是一往情深的,就算救治不成功,心意却是在的,你能帮就帮一把吧。”
王秀:“……”呃?
看看她家相公这一脸赤诚的样子,谁见了不说一句果然是有大胸怀的人?
就连李德福都看得一脸懵呢。
不过这个家伙出的坏主意,偏偏她也喜欢得紧。
王秀扣住他的手捏了捏,示意他收敛点。同时她也说道:“我知道了,放心吧。”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又不想放她走了,这么可爱的媳妇,没有他看着,别人不知眼馋成什么样子?
“哎……”陆云鸿幽幽一叹,再舍不得还是放了手。
不过他幽怨地道:“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做饭呢!”
李德福的眼珠子瞬间撑圆了,不敢置信地朝陆云鸿看去。
啥??
刚刚他听见啥了??
他老人家第一次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就怕自己幻听了。
王秀见怪不怪地道:“小心点说话,别得罪了满院子的人,不然一会我走了可就真的没人给你带孩子了。”
陆云鸿这才妥协道:“那好吧,你记得早去早回。”
王秀点了点头,对李德福道:“李总管,那我们进宫吧!”
李德福恍惚回神,一边应声,一边在原地转了一个圈,险些连陆家大门在哪儿都忘记了。
他老人家晕晕乎乎地出来,想到陆云鸿顶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说什么带孩子做饭,瞬间打了个激灵,心脏一阵狂跳,比安王怒吼声吓得还严重。
他咽了口唾沫,对王秀道:“陆夫人真是辛苦了!”
遇上这么一位夫君,一般人还真是吃不消呢?
软硬兼施,还会撒娇服软,绝了!!
王秀道:“习惯了就好,他也就是旁敲侧击地提醒我,真要正面跟我对峙,他反而不敢了。”
李德福陪着笑,心里却还是很佩服王秀的。面对陆云鸿这样的人,有时候就需要正直胆大的人戳破他的话外音,并且丝毫不惧地反击回去,否则的话,就会沦落像他一样,每日揣摩臆测,提心吊胆的。
皇宫里,安王被折腾得都快吐血了。
那位老大夫紧张之下,竟然晕了过去。
等孙院使查出药渣是些虎狼之药,安王都已经起不来了。
看到奄奄一息的儿子,顺元帝终究是忍不住对孙院使及一众太医咆哮起来:“你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孙院使嗫嚅着,想解释安王死不了,只是这会药劲上头了,一时半刻虚软无力而已。
他还想说呢,本来安王的皮外伤都没有什么事了,就是那鼻梁骨需要王秀出手而已。
但是现在,皮外伤崩裂,鼻梁骨塌陷,简直比刚送入宫里时的情况还要糟糕。真不知道这郑三姑娘是不是跟安王有仇,没事瞎折腾什么?
还有皇上!
太医院这么多太医,哪一个精心选拔上来的?竟然也会听信一个老大夫的话?
偏殿外,听见顺元帝怒吼的太子转身就走,连进去都懒得进去了。
他走到宽敞的宫道上,本想松一口气的,却看见李德福把王秀接进宫里来了。
太子蹙眉,当即上前拦着。
李德福面露难色,安王的情况他是看见了的,之前的确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自从服用了那老大夫的药,现在已经很危险了。
可就在这时,花子墨上前拉走了他。
王秀从马车上下来,看见太子冷着一张脸,眉眼阴郁,便知道他还在生气。
王秀道:“娶妻有悍妇,生儿有逆子,嫁人还有渣男呢?殿下怎么还在生气?”
太子闻言,虽然面色依旧不好,但神情已然柔和了许多。
他道:“你不生气了?”
王秀上前道:“我曾听过一句话,觉得十分有道理,现在便赠予殿下吧。”
太子见王秀心情还不错,心里那股躁郁的气息渐渐平静,他问道:“何话?”
王秀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遥的位置,莞尔一笑:“不要拿别人犯的错来惩罚自己。”
“更何况,就安王殿下那些所作所为,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殿下实在无须介怀。”
太子微微怔住,并非是因为王秀说的话,而是因为她明亮的目光,那眼神中有着一份截然不同的信任。
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她也足够理解他,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她很有把握,他不会生气。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气了,只是突然发现心里空落落的,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也就在这时,王秀又道:“走吧,殿下不是来接我的吗?”
她说着,看向前方,仿佛在等着他带路。
太子只得转身,可他才迈动步子,王秀便不紧不慢地跟上。
“做戏嘛?谁不会呢!”
“他越是想要揭露太子所谓的“真面目”,太子就应该让他多看看,纵使他骄纵无礼,冥顽不灵,太子却依旧顾念手足情深,不忍他误入歧途,是世上最难寻的好哥哥了。”
“毕竟,一个人的恶念是会影响另外一个人的,尤其是时间长了,原本不信的,渐渐也会有三分怀疑。人性本就是如此,殿下不得不防。”
“那你呢?你会被陆云鸿所影响吗?”太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秀,平静的目光淡然如水,幽深的瞳孔却泛着诡异的暗芒。
王秀愕然,但很快就笑道:“当然。
随即又道:“很多事情都会在潜移默化中转变,不过我知道心里坚守的是什么?所以无所畏惧而已!”
“如果殿下是担心自己会被他人所影响,那大可放心。我相信以殿下的谋略和定力,没有人能够左右殿下。”
然而此时的太子却沉默了。走着走着,王秀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眸倏而一亮
看着突然禁声的王秀,太子的心情也莫名紧张起来,他看向她的双眼,却只在对视的一瞬间移开了,怯懦的心理让他无比烦躁。
王秀却忍不住开心道:“啊,我竟然忘记了长公主殿下。”
“不过长公主殿下可是最关心殿下的,所以其实也不用担心。”
太子勾了勾嘴角,看似笑了,实则眼底晦暗不明。
他也道:“是啊,我怎么会忘了呢?”
王秀听了,觉得有些奇怪。
她看刚刚太子的眼神,明显就是有一个人能够左右他的决断,如果那个人不是长公主,那又会是谁?
王秀转头,朝花子墨看去。却发现花子墨和李德福远远地站着,压根没有走近的意思。
她顿感狐疑,问着身旁的太子道:“他们不走吗?”
太子回头看了一眼,转头淡淡道:“要跟来的。”
很快,花子墨和李德福就跟上了,然而四人一路再无别的话。
等到偏殿,老远便看见郑思菡跪在外面,她一袭盛装,珠钗满头。
王秀险些没认出来,若不是那身形较为单薄,她还以为是惠妃呢?
偏殿里,顺元帝怒吼道:“废物,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只有孙院使颤颤巍巍的声音道:“皇上,安王殿下气虚体弱,已经睡着了。”
王秀:“……”
她叹了口气,看向太子道:“幸亏我是女子,不然我要是入了太医院,估计怕是活不长久。”
听见她声音的郑思菡猛然回头,待看清楚是王秀没错,顿时高呼道:“皇上,王秀来了!”
偏殿内一时鸦雀无声,随即孙院使迎了出来。
王秀正要上前,太子道:“不急,我先去。”
他说完,对花子墨道:“照顾好陆夫人,不要让不相干的人冲撞了!”
然而,话虽然是对花子墨说的,阴郁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郑思菡的身上,气得郑思菡咬紧牙关,口腔里都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偏巧这时,花子墨应声护在了王秀的面前。
郑思菡见状,直接气笑了,眼睛却是寒光乍现,仿佛啐了毒。
王秀轻轻拨开花子墨,说道:“不用如此。”
她还想看看郑思菡被气成什么样子了呢?花子墨挡住她的视线了。
等花子墨移开,郑思菡便冷笑道:“陆夫人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王秀笑道:“哪里,皇上传召,我当即就来了。”
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眼郑思菡的装束。
此时的郑思菡还跪着,觉得十分难堪,便低吼道:“你看什么看?”
王秀玩味道:“听闻安王病重,郑三姑娘找神医入宫救治,我听了都非常感动。”
“可看郑三姑娘这身绫罗大妆,珠翠琳琅的头面,怎么好像……是来竞选贵人的?”
郑思菡气得口不择言:“那也比你衣衫不整要好?”
花子墨暴呵道:“住口!”
王秀低头打量了自己的装束,立领大衫都成了衣衫不整,那郑思菡的对襟长衫岂不是成了衣不蔽体?
只见她摸了摸自己的衣服,玩味道:“这样啊……”
李德福眉心一皱,暗道不好。
只见他慌忙打断道:“郑三姑娘再这般口没遮拦,休怪咱家掌嘴了!”
郑思菡抬首,看见是李德福,当即便冷哼一声,不再撘话。
花子墨却看不惯她那副嚣张的样子,鄙夷道:“要不是郑三姑娘引荐的什么神医害得安王殿下病情严重,陆夫人也不用大晚上还要进宫来替安王殿下诊治。但凡郑三姑娘要点脸,也该跪下来老老实实给陆夫人磕几个头才是。”
郑思菡一听就炸了,直接回怼道:“花子墨,我知道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不过你不要忘记了,当年我在东宫小住的时候,你还给我提过鞋呢?”
“你……”花子墨气得就要打她。
王秀拦住花子墨,淡淡道:“算了,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你一耳光下去,她明天还怎么见人啊!”
“你去回禀皇上,就说我衣衫不整,不宜面圣,先回家换身衣服再来!”
王秀说着,准备转身就走。
郑思菡急了,怒斥道:“王秀,你无耻!!”
“闭嘴!!”
又是一声怒吼,四周都安静了。
因为出声的是顺元帝,他疾步下了台阶,看着郑思菡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就来气。
先前他因为着急都没有注意,原来郑思菡竟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亏他还以为真的有人关心安王那个不孝子,还满怀希望地让郑思菡带来的老大夫诊治。
结果那老大夫一听安王吃的药出事了,吓得当场昏迷,到现在还没有醒呢。
真是笑话,他来医治病人的,结果病人没有治好,他自己倒先成了病人了。
顺元帝握了握拳,怒气冲冲地咆哮道:“这么碍眼的东西,谁叫你们让她待在这儿的?”
“还穿这么耀眼的华服在身上,是想和安王身上的伤口争奇斗艳吗?”
“噗……”王秀喷笑,随即咬住唇瓣。
顺元帝还挺有趣的,跟安王的伤口争奇斗艳??亏他老人家想得出来。
李德福见皇上发话了,连忙叫侍卫把郑思菡拖出去,顺便把她的对襟大衫给脱去了。
郑思菡觉得自己受到莫大的侮辱,哭泣着喊道:“皇上,臣女只是担心安王啊,臣女真的不是故意请错大夫的……”
“皇上,您也算是看着臣女长大的,真的忍心看着他们这样对付臣女吗?”
“皇上……”
哎呦,王秀都听不下去了,觉得这个郑思菡还真是有些本事的。
谁料顺元帝怒斥道:“你真的担心安王?那你阻拦王秀干什么?你会替安王诊治?还是等安王死了你就高兴了?”
“你既然说王秀衣衫不整,那你就衣衫不整出宫好了,朕倒是要看看,他们谁敢造宫里的谣?”
此言一出,郑思菡立马就老实了。
只见她挣脱侍卫,跪下来哭泣道:“皇上,臣女是真的担心安王才会夜不能寐,天一亮就寻找大夫入宫了。可没有想到,大夫医术不精害苦了安王殿下,这一切都是臣女的错。”
说完,又对王秀叩首。
“陆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担心安王殿下,觉得你来得晚所以才口不择言的,思菡在这里向你道歉,望你原谅,不要将怒气发在安王殿下的身上,他真的……真的已经受了太多苦了。”
“这衣服……是思菡母亲为及笄所做,思菡已经好几年没穿过了,今日穿入宫,不过是想着思菡是大人了,理应穿得得体些。”
说完,便动手解衣服。
消瘦的身躯,颤抖的肩膀,苍白的脸皮,将落不落的泪珠儿……一切显得那么刚刚好,所有男人都在为郑思菡感觉到莫名的悲伤时,突然间只听见一阵抽泣声打破了他们沉浸的这一幕。
花子墨递上手帕,低低地劝导:“陆夫人,您别哭了!”
王秀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晃了晃道:“我有。”
花子墨:“……”好吧。顺元帝也被王秀这一打岔,瞬间想到了正事,便问道:“她犯的错,活该受到惩罚,你哭什么?”
王秀道:“皇上,郑三姑娘对安王的情谊简直比山还高,比海还深啊!臣妇这辈子就没有见过像郑三姑娘这般情真意切的人,要不您还是别罚她了。”
顺元帝嘴角抽搐,本来是挺感动的,听王秀这么一说,好像又觉得古古怪怪。
他顿时问道:“那她刚刚那样说你,你现在不生气了?”
王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对方是安王殿下,臣妇还望多救几次殿下,多攒点救命之恩放着,这样以后安王殿下应该是不好意思再找臣妇的麻烦了。”
“更何况,惹我生气的郑三姑娘都愿意为了安王殿下当众宽衣……皇上,要不您就成全他们吧,臣妇一定把安王殿下治好,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一辈子恩恩爱爱的,早点给您多生几个小皇孙。”
顺元帝:“……”
李德福:“……”
花子墨:“……”
郑思菡暗暗咬着牙,眼睛是真的红了,嘴里也弥漫着一股褪不去的血腥味。
她再次低低地叩首,声音艰涩道:“那就请陆夫人先去救安王殿下吧!”
王秀点了点头,擦着泪花道:“好的……我现在就去,你放心,像你这般情深义重的女子,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郑思菡的拳头捏得紧紧的,袖子几乎都要掩盖不住了,身躯也在一阵颤抖。
临走前,王秀还对顺元帝道:“皇上,臣妇就先去替安王殿下诊治了,至于这郑三姑娘……她配得上安王殿下,您要不……”
顺元帝头疼地扶额:“你快点进去吧!”
王秀干脆道:“好的,那您慢慢考虑。”
跨过偏殿门槛那一瞬,孙院使连忙递了茶杯过来。
王秀用手帕沾了沾茶水,擦拭了一下眼睛。
这一幕看得太子心烦意乱的,站起来问道:“你真的哭了?”
王秀打了个哈欠道:“怎么可能?我就是昨晚没有睡好,困的!”
太子:“……”
还时孙院使低低地笑了起来,说道:“我在外面听见陆夫人的声音就不对,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王秀道:“也不能这样说人家,她的戏还是真,你没看见皇上都犹豫了吗?”
孙院使小声道:“那是的。”
王秀擦完眼睛,问道:“什么情况?”
孙院使道:“是一味虎狼之药,虽然对伤口恢复有奇效,但对一般的病人可以,安王殿下伤口遍布全身,一时无法适应,所以才会上吐下泻,不过现在药效差不多快过去了。”
王秀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安王果然呼吸微弱,不过好在均匀。
就是包得像个粽子,露出的鼻梁还是塌的,像是个被掏空了的木乃伊。
“可惜了!”王秀说道。
孙院使连忙凑过去,兴致勃勃地问道:“什么可惜了?”
王秀道:“可惜不能拆开研究一下!”
孙院使看着包得严严实实的安王,默了默,说了一句:“可他里面什么都没有穿啊!”
王秀转头看向孙院使,并发出灵魂疑问:“……”昂??
孙院使连忙道:“我知道医者是没有性别之分的,我这就解开。”
可他才动手,王秀便阻止他道:“谁说没有性别之分,我看了以后回去怎么跟我相公交代?”
“再说了,伤成这样还有什么看头??”
孙院使:“……”
太子:“……”
王秀诊治完了,跟孙院使道:“问题不大。”
孙院使立马震惊道:“可是已经断了……”
王秀道:“你这个表情让我感觉,他不是鼻梁骨断了,而是别的什么地方断了。”
孙院使:“……”
“真的还有办法??”
孙院使小心翼翼地问,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王秀点了点头,让他找一根牙签过来。
然后王秀粗暴地掰断,只是没有掉下来,问孙院使道:“断了没有?”
孙院使拿过去仔细地看了起来,狐疑道:“断是断了,可还有一点连着,只是肯定接不回去了。”
王秀道:“这是牙签,安王的鼻梁骨不是牙签,还可以愈合的。”
孙院使听了,拿着那牙签折腾起来,“愈合”、“断了”,“愈合”、“断了”……好好玩的样子。
皇上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有些忐忑地问道:“如何?这孩子还有救吗?”
王秀为难道:“性命无碍,五官嘛……”
孙院使刚想说话,便被太子一个眼神制止。
太子看出,王秀对于这次进宫还有别的目的,而现在,就是达成这个目的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三更……来一波票票吧,明天早更!!!顺元帝听出了王秀的犹豫,知道她是有办法的,便道:“朕打算等安王好了就送他去金陵养病,由徐家帮忙照看,你觉得如何?”
王秀缓缓笑道:“金陵四季皆宜,的确是个养病的好居所,安王殿下若能长居金陵,想必身体也会完全康复的。”
顺元帝听了,当即松了一口气。
不过当他看向太子时,又觉得有些愧疚。不料太子却在这时道:“就将金陵划给安王做封地吧,只要他安安心心养病,不再做一些出格的事,以金陵的财力而言,足够他挥霍了。”
顺元帝听后,不敢置信地看向太子,心里激动的同时,也越发难过起来。
说到底,他一直都在为安王这个儿子伤了嫡子的心,眼下还指望嫡子做出让步,的确是太不应该了。
顺元帝当即便道:“他有亲王俸禄,以后还会有他封地上供,怎么会缺钱使?你不用再惯着他了,金陵为六朝古都,他不配享有。”
太子皱眉,淡淡道:“还是给他吧,免得他将来再哭一哭,父皇又觉得我亏待了他。我为储君二十多年,四弟、五弟都能容下,没有道理容不下他。”
“父皇也不必一再对我怀疑,您还是皇帝,储君之位随时可以易主。”
顺元帝听后胸口剧痛,眼眸一红,当即怒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父皇何曾想过要动你的储君之位?”
“你这样说,简直就是在诛父皇的心啊!!”
顺元帝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痛苦的神情显得狰狞起来,李德福连忙上前扶着,看向太子道:“太子殿下纵然生气也不该说这样的气话,皇上就是病糊涂了,嘴里喊的也是您和长公主的名字!”
王秀也感觉到老皇帝是真的伤心了,那痛苦的表情可装不出来。
她当即走到太子身边,低声劝道:“殿下,你别说了!”
她看了一眼安王,然后对着太子摇了摇头,示意为了一个安王并不值得。
太子见状,知道王秀误会了。
他并不是故意要气父皇的,只是想彻底解决安王这个麻烦。
可看到王秀为此担心,他反而无法平静。只能顺势伪装,脸上也显露出三分怒意道:“父皇不愿把金陵划给三弟,儿臣也不勉强。但也请不要再怀疑儿臣了,有些选择,您不做,我替您做。可做了,您就不能再后悔,否则无论是儿臣还是三弟,父皇都顾不好,何必呢?”
太子说完,胸腔巨震,因为这不是他的本意。
可发现出来的怒气,却是真实的,因此根本没有人看出端倪,包括王秀也一样。
她诧异地看向太子,以为太子只是气糊涂了,一时间连忙想着办法散后。
与此同时,而听见这番话的顺元帝彻底怔住,整个人也感受到被儿子怪罪。
他看向太子,心酸痛苦,十分难过地道:“你在怪父皇?”
太子并没有继续开口,只是沉默着,并不回答。
可他的态度默认了一切,顺元帝揪住心脏的位置,脸色也越来越差。
王秀见状,连忙取出稳心丸递过去。
可顺元帝心灰意冷,看也不看。
李德福焦急道:“皇上,您就先服下药丸吧,算奴才求您了!”
顺元帝还是不为所动,并且神色越来越冷,连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太子见状,终是不忍,拿着王秀的药丸上前去。
王秀连忙道:“是含的,不用吞下去。”
结果顺元帝像个孩子一样,睁着一双泛着血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太子看,嘴巴却不肯张开。
太子负气道:“为了两个不孝子,值得吗?”
“您再不吃,儿臣唯有以死谢罪了!”
李德福感觉顺元帝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连忙扶得更稳了,丝毫不敢松手。
看到僵持住的父子俩,李德福都快哭了,无助地喊道:“陆夫人,您快想想办法啊?”
王秀也急,这两位都得罪不起,尤其是皇上。
可两边都是在赌气,没有一个是真心责怪对方的。
想到这里,王秀眼睛一亮。
只见她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太子手心里的药,并将它摊开在皇上的面前:“皇上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顺元帝哪有心情和她说话,直接撇开脸,继续和儿子斗气!
王秀却不依不饶地递到他面前,左边,右边……直到顺元帝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秀见状,这才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道:“这是太子殿下让臣妇专门为皇上的心疾研制的药,历经一年的时间,最近才研制出。而这一切,只因为皇上夜不能寐,时常犯有心绞痛。”
“太子殿下若真的不关心皇上,何必要私底下做这些,还不让皇上知道呢?”
“还有臣妇进献的药方,真的只是为了搏得皇上的赏赐吗?皇上,太子殿下一直很关心您的身体,您也一直很想将太子殿下护在您的羽翼之下,如此父子情深,究竟是为什么要闹到置生死于不顾的地步啊?难不成看着您痛苦不已,太子殿下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皇上……”
王秀都把自己感动哭了,顺元帝却还是沉着脸,并没有立即软和下来。
与此同时,太子看见了王秀的泪光……
这一瞬,他浑身热气涌动,一股怒气更是在他的血脉之中冲撞着,恍惚中,他仿佛听见身体里有一道声音在说:你答应过的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她的,也不会再让她落泪的。
赵临!!
太子猛然冲上前来,他一把夺下王秀手里的药,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王秀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太子紧紧地捏住她的手道:“他不信就算了,你没有必要跟他说那么多?没有必要,你知道吗?”
太子说完,眼睛倏尔红了,他在浑身发抖。
王秀也懵了,她竟然感觉到太子的情绪又要崩了,而且来势汹汹,他的行为和情绪开始不受控了,抓住她的手也渐渐大力起来。
“殿下……你……没事吧?”
“殿下……”王秀担心地唤着太子,发现他的瞳孔在急速地转变着,似乎要冲破什么禁制一样?如果是深层的病因,掩盖在童年阴影下的病因,那可太严重了,可以说是无药可治的。
王秀面色骤变,反手就抓住太子的肩膀,急切地对孙院使喊道:“快,快准备银针!”
孙院使被王秀的声音吓得一激灵,手脚都开始发抖起来,打开医药箱的时候,连自己要拿什么都忘记了。
顺元帝突然感觉心脏不疼了,担心和忧惧瞬间占领着他的身体,他连忙上前抱着儿子,嘴里更是接连道:“泽儿,泽儿,你别吓父皇,父皇吃药,父皇马上吃药!”
“药呢?药呢?李德福,药呢!!!”
伴随着顺元帝崩溃大喊,王秀把药瓶递给了李德福。
结果等不及的顺元帝一把抓过去,他立即服下药丸,并抓住儿子的手道:“泽儿,父皇吃药了,父皇吃药了,你别急,别急!”
“父皇错了,父皇不该跟你生气的,泽儿,你别吓唬父皇啊!”
顺元帝说着说着看,突然就哭了起来。
与此同时,孙院使把银针递给王秀。
他还是非常紧张的,因为太子这个病一旦发作,那就证明没有断根,潜在的危机也就还在。
而太子的身体,关乎着大燕的国体。
可就在王秀拿起银针的一瞬,太子的手阻挡了她,他看向王秀,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没事!”
王秀还是不放心,说道:“我扎的针不疼,巩固一下也是好的。”
太子还是摇头,他知道病不是在自己的身体上,而是在他的心里。
在一个他无法探知的隐秘角落,爆发时来势汹汹,可这会只剩下兵荒马乱后的虚弱感,别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顺元帝却依旧担心道:“泽儿,扎一针吧,你要相信王秀的医术,她可以把你治好的。”
“你看看父皇,父皇现在就没事了。”
太子继续摇头,并挣脱了他们的手。他很快就站了起来,整理着衣服,看起来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孤冷模样。
“今夜是儿臣放肆了,父皇不怪罪就好。”
“以后儿臣不会再这样冲动了,父皇也不要担心,儿臣不是旧疾发作,而是一直没想明白,气着了。”
顺元帝听后,瞬间愣住。
原来不止是他会被气得难受,儿子也会跟他一样,气得连身体都顾不上了吗?
顺元帝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目光也不像之前那样炯炯有神的,而是露出些迷惑而痛苦的光芒。
王秀知道比起安王,顺元帝更在乎的是太子,便道:“皇上,您放心臣妇医治安王殿下吗?”
顺元帝有些不明白,抬头朝王秀看去。
王秀再次问道:“陆家与安王殿下素来不合,皇上放心让臣妇医治安王殿下吗?”
顺元帝愣住,一时间竟然犹豫起来。
王秀见状,便转到正题上:“皇上,有些事情原本是没有人会问的,因此皇上也不会深想。可一旦有人问了,或者说了,皇上就会深思。而往往正是因为想得太多,而丢失了原本那份纯粹的信任。”
“在刚刚之前,您是信任臣妇的,否则也不会让李公公去陆家传召。可因为臣妇说的一句话,您便犹豫了。同理,是什么让您对太子殿下失去了信任呢?是旁的人说得太多,还是您想得太多?”
“太子殿下是您亲手教出来的,他一向都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旁的不说,就是长公主殿下生产遇险时,是不是太子殿下带着人守了一夜,才让长公主殿下得以平安脱险?”
“纵然是兄弟姐妹间,亲疏有别的,也不至于这个救于危难,那个弃于水火。换句话来说,太子殿下对身边的人都宽厚体恤,又这么会容忍不了自己的亲弟弟呢?”
李德福见顺元帝开始动容,便趁机继续说道:“是啊,皇上还记得太子在您寝宫昏迷时,您当时也是病得昏昏沉沉的,却在听见太子殿下昏迷后,突然就醒来,抱着太子殿下就要寻医吗?”
顺元帝听后,想到太子那次的病痛折磨还是因为安王幼年做的孽,心里越发后悔了。
而就在刚刚,他也险些让儿子发病。
顺元帝只觉得心脏又疼了起来,伴随着一股心酸和难受,他眼睛里已经了有了湿意。
王秀见火候差不多了,端了一旁的茶杯递给太子,示意他送上前去。
无论如何,父子间既然是彼此牵挂,那就不要将隔阂闹得越来越深了。
否则在这深宫之中,也不知道会便宜谁?
太子看向王秀,只见王秀无声地说道:“快去啊,那是你亲爹啊!”
太子抿了抿唇,一丝丝温情在眼底化开。
只见他接过茶杯,上前便要跪下。
顺元帝连忙扶住他,接过他的茶道:“是父皇误会你了,泽儿。”
太子垂下目光,神色并无多少感动。
或许是这样的事情出现太多次,他已经麻木了吧?
顺元帝却感动地喝了茶,对太子道:“这里就交给你了,父皇累了一天,先回去休息了。”
太子道:“父皇慢走。”
顺元帝点了点头,离开前却看了王秀一眼,示意王秀等会替太子诊治一下。
王秀微微点了点头,顺元帝这才在李德福的搀扶下离开了偏殿。
确定他们已经走远了,孙院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刚刚真的害怕太子和皇上闹起来,而且两个人的身体一下子都出了状况,那场面险些就无法收拾了。
还好有王秀在,及时化解了这场危机,这让他不得不再次对王秀刮目相看起来。
太子看向王秀道:“你那么来的那么多歪理?还说给父皇听!难道你就不怕安王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王秀这会松懈下来,缓缓笑道:“殿下,您想的也太多了吧?”
“而且,谁说会医术只能救人啊?我还会验尸呢。”
“安王若是不小心死了,我就给他当场解刨,看看他是怎么死的不就行了?皇上要找的是真凶,而并非是疑凶,我怕什么呢?”
孙院使:“……”
太子:“……”
刚刚醒来的安王:“……”
【作者有话说】
早更!!顺元帝走了以后,王秀便和太子移步到茶房里说话。
孙院使按照她开的方给安王服药,见安王果然有了起色,连忙高兴地前来回禀。
王秀准备离开了,临走前还是找借口替太子诊了脉。
不过却没有诊出什么问题,反而是太子送王秀出茶房的时候,主动说道:“刚刚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我装的。”
王秀愕然,不敢置信地:“啊”了一声,眼里满是错愕。
然后太子笑了笑,看向偌大的皇宫说道:“宫里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但我很清楚,如果是我病了,我父皇便顾不上其他了。”
“这样的把戏,我小时候没少对他用,只是后来长大了,不屑这样做,他渐渐也就忘记了。”
王秀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她心目中那个亲和敦厚的太子殿下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狡黠,像一只腹黑的狐狸一样。
恍惚中,她还以为看见了陆云鸿。
过了好一会,王秀才道:“殿下没事就好,刚刚真的吓到我了。”
“我曾见过一个病例,就只是一个,但却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太子眸色微闪,嘴角浮现一丝慵懒的笑意道:“是什么样的病例,让你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王秀道:“她不是我的病人。我是听说她的情况有些特殊,特意赶过去看的。”
“当时治疗她的大夫说,她的病已经痊愈了,可不知什么情况,她又突然复发了。而且比之前更厉害,所有对症的药也都没有了效果。”
“我去看的时候,她痛苦地卷缩在床角,大吼着叫我们出去,她说我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大夫们都没有走,都想试图安抚她,给她用药。可她拿了一个椅子砸了过来,窗户都砸破了,最后大夫只能强行给她用药,让她先睡一觉。”
“但那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所有亲戚朋友都不认识了,记忆也随之越来越短,直到……她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就像封闭了自己一样。”
太子听后,心里一悸,面上却丝毫不显。
那种陌生感觉涌来的那一瞬间,周遭的一切瞬间仿佛都与他无关一样,而他的眼中,也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被自己的病情所困住,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的世界里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
太子隐下迷离的目光,笑着说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让花子墨去给你拿了安神香了,那是宫里独有的,不用点也不伤身,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王秀微微颔首,觉得今夜老皇帝和太子同时发作,也的确让她受了些许惊吓。
等花子墨拿来,王秀却发现不是香料,而是香膏,怪不得太子说不用点。
湖水绿的小瓶子,外面细致地描绘了玉兔和金桂,等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桂花香的。
小小的一瓶,搁在掌心还占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王秀新奇道:“内务府制的?”
太子摇头,说道:“太医院制的。”
王秀立即对孙院使道:“孙院使,你不厚道啊,为什么不送我一瓶?”
孙院使连忙道:“这香料特别难制,总共就得那么……”
太子打断孙院使的话对王秀道:“皇宫里的东西都有记录,没有皇家的允许,他不敢私下做主。”
王秀道:“那是我错了,孙院使别放在心上。”
孙院使尴尬地笑,不是皇家的东西他不好做主,而是制作香膏的材料太难寻了。总共就得那么三瓶,一瓶在皇上的手里,一瓶在长公主手里,剩下这一瓶他想说给太子做檀香的,谁知道太子点名要制桂花香的。
可他记得,太子从前对桂花香是不怎么喜欢的。
不过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王秀得了香膏,也不客气,回赠给了太子两瓶养生丸,可以调理身体。
该拿的都拿了,王秀也准备离开了。
这时太子走过来道:“我送你吧!”
王秀道:“那怎么行呢,让花公公送我就可以了。”
花公公抿着唇笑,没敢答话。
王秀也没在意,反正会有宫人给她带路的。
可等她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太子跟在她的后面。王秀见状,便停下脚步来等,叹了口气道:“殿下,你这般客气,我下次都不好意思进宫了。”
太子淡然一笑道:“这宫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热闹的时候,四处都是喧嚣。安静的时候,四周宛如荒院,能不来就不来吧。”
王秀却道:“外人可以这样说,那是因为他们觉得深宫处处是限制,并不自由。可太子这样说,是因为孤单吧?”
“不过长公主殿下倒是时常入宫的,想必也能让殿下感受到亲人的陪伴和牵挂,觉得自己不是一直孤单的。”
太子故意说道:“比不上你和陆云鸿,琴瑟和鸣,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王秀莞尔笑道:“那是当然的,因为我们是臣子啊,做好臣子的本分就好。可殿下就不同了,还要操心万民的生计,自然要辛苦些的。”
太子也被她的赤诚逗笑了,说道:“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这宫里有的,也不全是荣华富贵,而是……背负天下苍生的使命。”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宫门走去。
花子墨跟在不远处,一个人静静地低垂着头,就想这一条路长一点就好了。
太子殿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一边散步,一边聊天,十分轻松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花子墨的肩膀上。花子墨吓得回头,却发现是李德福。
原来是顺元帝不放心太子的身体,听说王秀要出宫了,特意让李德福来问问。
结果,李德福看见太子送王秀出宫,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美得宛如一幅延展到没有尽头的画卷。
恍惚中,李德福仿佛看见曾经的顺元帝和先皇后携手回宫那般场景,两心相许,情深动人……
那时的他,就像现在的花子墨一样,总感觉自己是多余的。
往事如风,当风掠过的那一刹那,唯余满心的遗憾和惆怅。
花子墨不知李德福的心思千回百转,只是有些担心地问道:“您这么过来了?可是皇上……”
李德福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是皇上担心太子殿下,遣我来问问。”
花子墨松了一口气道:“没事,陆夫人已经把过脉了,有惊无险。”
李德福听了,却没有什么开心的感觉。
他看着前面那两个人,心里无限惆怅地想,原来这就是“有缘无分”。
如果当初太子娶的是王秀,那么这宫里,或许就会多一对璧人了。
可惜……
花子墨见李德福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解释道:“太子只是不放心陆夫人一个人出宫……”
可这样解释苍白无力。
李德福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笑了笑,拍着花子墨的肩膀道:“都说帝王家无情,可我们两个倒是有幸,跟了两位重情重义的主子。”
“放心吧,太子殿下心里有数。”
花子墨点了点头,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就怕李德福误会,然后在皇上的面前说上几句,到时候无论是对太子还是对陆夫人,都是非常不好的。王秀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了,她去沐浴准备休息。
结果刚跨进浴桶,便看见陆云鸿穿着一身寝衣进来,披着的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
不过他手里拿着一盒香膏,正是太子送的那一盒。
“这是什么?”
陆云鸿问,神色有些阴郁,看起来可不太高兴。
王秀转过身来,无语道:“那是太子赏的香膏,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了。”
陆云鸿却还不满意,轻哼一声道:“他一个男人,送你一个女人用的香膏?”
王秀听了,哭笑不得:“陆云鸿,那我是女子啊,他赏东西是不是应该要赏点我喜欢的呢?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占为己有好了,总不能因为一瓶香膏就跟我翻脸吧,我可一次都还没有用过。”
陆云鸿阴测测地笑,嗤道:“你还想用?”
察觉危险的王秀连忙摇头:“不想,送你了。”
陆云鸿却还是不满,冷冷道:“我一个大男人,用这个干什么?”
王秀蛊惑道:“谁说大男人就不能用了,而且你用的时候,不是正好便宜我吗?我闻闻还不行?”
陆云鸿嗅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的确没有什么香?
不过要是涂这个王秀喜欢的桂花香,不知道她会不会……
陆云鸿心里是有些想的,面上却还是冷着脸道:“那我涂的时候,你不会想到太子吧?”
王秀:“……”纳尼??
她相公脑子是有包吗?他涂香香她就会想到别的男人,那些卖胭脂水粉的老板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王秀看向陆云鸿,连解释都不想了。
她心好累,继续洗澡。
结果刚转过去没多久,鼻息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丝丝冰片的感觉,应该还加了薄荷才对?
她转过头来,见陆云鸿衣襟大开,正往自己的胸前涂抹……
好家伙,你到是收敛一点啊!
大晚上的……
王秀咽了咽口水,转过头去。
佛曰:不可被色所迷!!
就在她准备念一念清心咒的时候,陆云鸿突然在她背后道:“我明天就这样去上朝,香死太子殿下!!”
王秀:“……”
那啥,她以为陆云鸿是想勾引她来着!
所以……他们两个才是真爱吧??
她就是一个意外??
王秀澡也不洗了,站起来的时候不忘给陆云鸿临胸一脚!
并怒骂道:“渣男!!”
被水渍浸身的陆云鸿:“……”
……
相比于陆府的热闹,东宫就显得清静许多了。
太子一回寝宫就歇在软塌上了,花子墨见他有些疲乏,便想去端盆热水来给他泡泡脚。
谁知道等花子墨端了热水回来,却见太子在软塌上睡着了。
于是他连忙给太子盖了条毯子,悄悄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的太子,却早就陷入了深深的梦境当中……
那是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怨灵湖,他从湖中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身边妖异的头颅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他烦躁地拨开,好像早就见怪不怪了。他一路游到岸边,刚想上去,却发现身下宛如千斤之重,任凭他拼劲全力也无法脱身。
就在他愤恨异常,一拳一拳地打着湖面,突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看见是王秀。
她还梳着女儿家的发髻,穿着一身浅蓝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绣玉兰的对襟长衫。
看见他时,她笑了笑道:“殿下又在做无用功了。”
太子只觉得浑身燥热,尤其是脸皮,他从未如此羞窘过,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王秀却在岸边坐了下来,与他遥遥相望。
她孤寂的身影像个无家可归的人,让他的心不可遏制地疼了一下,然后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天就快亮了的时候,他听见王秀道:“既然殿下不能离开,我就在这里建一个茅檐草舍,从此陪伴殿下好了。”
太子惊呼道:“不可……”
“这里如此阴暗,你怎么能……”
王秀道:“没有什么,习惯了就行了。”
于是过了没多久,那怨灵湖边上,果然有了一间小小的茅草屋,里面亮着灯,微弱得像是怨灵湖边上的萤火之光一样,可就是那点光……陪伴了他很多年了。
太子醒了,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他拉过毯子,盖过头顶,任凭泪意肆意涌出……那种锥心蚀骨的疼痛,并不是因为太过痛苦,而是因为太过悲伤。
恍惚之中,他明白了,定是王秀前生和他有些缘分,所以才会做这样羁绊深深的梦境。
而且在面对王秀时,他心里总有一道声音告诉她,要保护好她,不要再让她受伤了。
这种感觉第一次清晰地占据着他的胸口,让他想忽视也不能了。
良久后,太子慢慢恢复平静,只是哽咽过的喉咙还是酸涩得紧,似乎还在提醒着他,他经历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梦境。
……
第二天,陆云鸿早早就起床了。
漱口,洁面,穿戴整齐再抹点香膏,他还真的带着满身的桂花香去上朝了。
结果刚进宫门就引得计云蔚像条狗一样左闻闻,右嗅嗅,并发出感叹:“云鸿,你今天好香啊!”
陆云鸿:“……”!!
文武百官也都嗅到了,不过不敢明说。这香味太过独特,你说它浓吧,仔细嗅嗅发现又不是。
你说它淡吧,萦绕在鼻息之间久久不散。
更为有趣的是,等到大殿里多少都能嗅到一点丝丝缕缕的香气时,众人难耐地打着哈欠,然后又及时捂住了嘴,一个个做贼心虚,生怕被御史官员记上一笔。
站在高位上的太子,也嗅到了那丝独特的桂花香。
他看到官员中站得笔直的陆云鸿,再看了看陆云鸿身边那群昏昏欲睡的官员,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等到下朝,他主动找到陆云鸿,说道:“那香料不是涂的,是放置在房中,当安神香使的。”
太子说完,大步离去,看背影似乎心情很好。
陆云鸿:“……”!?
计云蔚又一次凑过来嗅,还一边感叹道:“好像还真是,我现在就有点困了!”
然后陆云鸿直接给了他一脚。
等陆云鸿回家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沐浴,他要洗干净那香。
怪不得他说昨晚王秀睡得那么好,还使劲地黏在他的身上,跟个八爪鱼一样扯都扯不下来,感情对她而言,他就是一个安眠的大抱枕!!
换好衣服出来的陆云鸿,第一时间就去找那香膏,结果怎么找也找不到。
最好问蓉蓉才知道,原来是王秀把它放在太孙常来住的房间里,准备以后给太孙当安眠香用的。
陆云鸿:“……”
呵!!
他冲去找王秀,质问道:“你早知道那香是干什么用的了?”
王秀有点心虚,小声道:“当然,太子给的时候就说了是安神香了。”
陆云鸿暴躁道:“那我擦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我??”
王秀恍惚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了,连忙问道:“你不会真的擦了去上朝了吧?”
陆云鸿脸都绿了,不想说话!
王秀“噗”的一声,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陆云鸿,你香死太子殿下没有啊???”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还真的敢擦去上朝!!”
王秀是真的忍不住啊,早上她起得晚,她哪里知道陆云鸿的骚操作!!
简直骚断腿啊有没有!!
陆云鸿见她笑得这么开心,眼睛里的熊熊火光都快烧着眼皮了,却还是死死地盯着王秀,一副愤恨幽怨的样子!
他就想知道,她还能笑到什么时候?
结果看出他十分生气的王秀,却在下一瞬直接扑到他的身上。
又是一番左闻闻,右嗅嗅,像八爪鱼一样,问题是还推不开!
陆云鸿冷笑道:“你就尽情地羞辱我好了!!反正我也没有脸见人了!”
王秀又忍不住笑,可相公还是要哄的。
然后她就一边笑,一边吻着陆云鸿的脖子。
但这在陆云鸿看来,好像还在寻香。于是陆云鸿忍无可忍地推开她,暴躁道:“别闻了,我都洗干净了!!”
王秀被他恼羞成怒的样子逗得不行,一边又不辞辛苦地扑上去哄,一边温柔道:“别生气了,我看你是真的很喜欢,而且既然是香膏,你抹一下也没有什么啊,不是便宜我了吗?”
“我昨晚睡得可香了,就是嗅着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想着我抱着的人是你,所以才……睡得那么好的。”
“如果没有你陪着我,那香气再安神都没用,我一定睡不着的。”
“更何况,人家只是为了和那香气争宠,企图独霸你的胸膛啊!”
陆云鸿:“……”!!
反正现在丢人现眼的是他,她说什么都行了!!
呵……女人!
【作者有话说】
早更+大章!!宫里,安王能够下床了,不得不说王秀的方子神奇。
顺元帝来看他,因为经过和太子那一吵闹,顺元帝的精神也大不如前,看着安王也没有之前那么中气十足地怒吼,只是问道:“郑思菡跟你是不是两情相悦的?”
安王听了,瞬间想到郑思菡带着大夫来找他时,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太子喜欢王秀,所以才会处处维护陆家。现在安王府势单力薄,怎么跟太子斗?可你娶了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经常入宫给后宫的嫔妃请安,自然能经常入东宫打探消息。”
“如果有一天,太子死了,能继位的除了你,还有可能是太孙,到时候即便你做不成皇帝,做摄政王也是绰绰有余的。而且,等我们掌控了朝堂,自然又可以细细谋划。”
“总之,我成了你的王妃,自然会事事以你为先。”
安王知道郑思菡的野心,什么两情相悦??她想当王妃、摄政王妃、皇后才是真的!!
安王嗤之以鼻,然而心里却对郑思菡说的话来了兴趣。
郑思菡的确是一枚有用的棋子,只是……想当皇后,凭她也配??
安王立即道:“我知道她喜欢我,不过我不太喜欢她。”
顺元帝听得皱眉,冷声问道:“那你想要如何?”
安王嗤道:“看她对我一片真心的份上,赏给她一个侧妃之位吧?”
顺元帝:“……”
他捏了捏拳,突然就想到了太子。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明明白白?
什么看在真心的份上赏一个侧妃之位,这不是拿自己的婚姻大事胡闹吗?
顺元帝没好气道:“她好歹也是伯爵之女,姐姐曾为太子妃,你让她做侧妃,会不会委屈了点?”
安王冷冷道:“就是因为她姐姐做过太子妃,还被废了,那她就更不配了。”
“侧妃之位,她要就要,不要就算了,我还不愿意给呢?”
“父皇也别惯着她,她找来那个不中用的老东西,险些害得儿子没了性命,父皇不是亲眼所见吗?”
“要不是王秀……”
算了,王秀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王秀的坏是明处的,好与不好,她都先说在前面!
安王给王秀找了借口,虽然他知道王秀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他,可一想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子一再将他玩弄于手掌之中,可真的要与她为敌,他还是舍不得的。
能再活一世,如果他还是娶不到王秀,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不管如何,江山他要,美人他也要,他是决计不会妥协的。
顺元帝看着儿子阴沉沉的脸,狐疑道:“你把郑思菡娶回去,不会是想打死她吧?”
安王一听,当即反驳道:“怎么会?就算是看在忠勇伯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对郑思菡动手的!”
当然,如果是郑思菡找抽,那就怪不得他了。
顺元帝听后,这才放心道:“也好。我看她对你是一片真心的,有这样一个人照顾你,父皇也放心了。”
安王听得不对劲,连忙问道:“父皇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顺元帝道:“怎么会,昨晚王秀还给我服了稳心丸,我现在身体好着呢。”
安王道:“那您说这些干什么?”像交代后事一样!
顺元帝还没有跟安王说送他去金陵的事,因为他想等安王把伤养好,以免再出什么纰漏。
于是他便故作恼怒道:“狗东西,朕是想让你成家后好好过日子,你瞧瞧你的后院,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景辉没有个好母亲养着,能成什么气候?”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孙子?
安王懒懒地道:“儿臣知道了,不过儿臣现在浑身是伤,等好起来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不如……”
顺元帝打断他道:“明天你就给朕滚出宫去,别想赖在宫里不走!至于赐婚圣旨,朕回去就下!”
顺元帝说完,很快就走了。
安王看着父皇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明天就要离开啊……
他还想见一见惠妃呢?这段时间他失势,她到是会装死,都不过来问一声的。
想过河拆桥?她也不想想,没有他,她那女儿还不一定能出生!
安王冷笑着,突然发现其实自己的筹码也不少。
中午的时候,高义借着给安王送补品的机会,来见了安王一面。
他交给安王一包迷香,示意安王晚上安排周全,到时候就可以去见惠妃了。
安王把玩着手里的迷香,却示意高义看向他的腿。
等高义看过去的一瞬间,安王“啪”地甩了高义一个响亮的耳光,并按住高义的头道:“你最好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
“回去告诉惠妃,今夜我要见她!”
安王说完,狠狠地推了一把,高义瞬间就被摔在地上。
这一摔,高义也瞬间清醒了,连忙跪下道:“王爷恕罪,刚刚是人多眼杂,所以奴才假意放肆了些。”
安王冷嗤,居高临下地望着高义道:“你不过是我提拔上来的一条狗,你若是不听话,我杀了便是。这宫里什么都不多,就是像你这样的狗很多!”
高义知道安王不是说笑的,他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
于是连忙磕头道:“奴才再也不敢了,一定会尽心尽力为王爷办事,求王爷恕罪,绕了奴才。”
安王见他还算拧得清,嫌恶道:“那你还不快滚,是要本王请你吗?”
高义不敢再耽搁,爬起来就退了出去,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可他回到惠兰殿,却还是换了一副说辞。
说是安王的腿伤不便,只能请惠妃娘娘晚上过去。
惠妃自然也不想过去,大晚上的,宫妃在外走动,被发现可就没活路了。
就在她犹豫时,高义低声道:“听闻皇上要给安王殿下赐婚了。”
惠妃一听,立即感觉胸口一阵不适,忙问道:“是谁家的小姐?”
高义道:“暂时不清楚!”
惠妃冷笑,她想到了郑思菡。
那个女人弄得宫里宫外议论纷纷,不是她还是谁?
惠妃捏了捏拳,冷冷道:“好,我今晚去见他!”入夜,万籁俱寂。
惠妃伪装成高义身边的小太监,在高义的带领下来见安王。
彼时,值夜的宫人睡得正酣。
火炉上的水壶咕咕作响,高义一边提下来,一边开着门缝四处张望。
而偏殿里,惠妃正在和安王说着话。
安王摩挲着惠妃的手,笑着问道:“女儿近来可好?”
惠妃吓得眼眸欲裂,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安王却趁机吻了吻她的掌心,气得惠妃怒道:“你不要命了?”
安王道:“知道我为什么要进宫养伤吗?还不是为了见你一面,否则这些皮肉伤,哪里养不是一样的?”
惠妃冷冷道:“都惊动郑思菡为你寻神医了,你跟我这里装什么?”
安王道:“她那是寻神医吗?她那是给自己寻一个依靠呢?她想当皇后!”
惠妃大惊,不敢置信道:“她的外甥不是太孙吗?她怎么……”
安王嗤道:“你也说是她的外甥,不是她的亲儿子。再说她姐姐失宠,太孙年幼,他们郑家指望不上。”
惠妃不满,轻嗤道:“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安王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吧,我父皇还是很在乎我的,只要太子死了,我未必没有机会做太子,到时候不就可以和你双宿双飞了?”
惠妃听了,直接冷笑道:“你想诓骗我给你杀太子,你做梦呢?”
“你也别想威胁我,女儿是我的,再怎么样也是你们皇家的血脉,身体里流着和你一样的血,你要是敢逼我,那我就拉着你死!”
“我可不是郑思菡,贪慕你的什么王妃之位。”
安王听了也不急,而是说道:“太子继位,你和金阳的日子不会好过的,更有可能,等金阳长大了还会被嫁去番外和亲。”
“如果我继位,我别的不敢许诺,金阳的婚事和封地,我就都能给她最好的。”
惠妃表面虽然不屑,心里却还是被打动了。
看到女儿一天天长大的,她的心也一天天变得柔软。
当初为了她自己,她想杀掉老皇帝和太子。现在为了女儿……她依旧想这么做。
不过她可不会轻易就上了安王的当,只是说道:“除非皇上亲口说,你有担任天下之才,否则我是不会帮你的。”
安王道:“我没有担任天下之才,可我有护你们母女俩平安的心不就行了吗?你非要他人认可我才肯帮我,那你于我而言,还算助力吗?”
不得不说,面对惠妃这样的女人,安王到是得心应手。
临别前,惠妃就已经软和下来,说是会找机会探一探。
然而这无疑是答应了安王,看到惠妃离开,安王也表现出了强烈的不舍。而他眼中不舍,又一次让惠妃觉得,安王是在乎她的。
……
“侧妃?”
陆家,上朝回来的陆云鸿正在跟她说着今日见闻。
王秀听说郑思菡被赐给安王做侧妃时,还有些许诧异。
陆云鸿却道:“听说是安王的意思!”
王秀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对陆云鸿道:“郑思菡的脸是不是绿了?这就是她苦心求来的好姻缘?”
陆云鸿摇头,一本正经道:“不知道,没看见。不过郑家接到圣旨以后,就闭门谢客了!”
王秀听后,越发忍不住了。
她想到郑思菡那天穿的华服,戴的满头珠翠,现在想来,还真是一位王妃的装扮。
只可惜遇上安王这种野心勃勃的人,觉得一个侧妃之位都是抬举她了吧?
这两个人……怎么说呢?
都是十分地自大,想来也会十分地匹配。
陆云鸿道:“你先别急着高兴,皇上还没有宣布让安王离京,前往金陵修养。”
王秀道:“这有什么好怀疑的,九五之尊,还怕他说话不算话吗?无非就是考虑,让安王和郑思菡高高兴兴地成亲,然后再宣布旨意。”
“这样一来,安王去了金陵,不就还有一位枕边人陪着?”
陆云鸿笑道:“我还担心你坐不住,想不到你竟然比我想的还淡定。”
王秀道:“安王再如何不堪,他都是皇上的儿子。只要皇上一天不死,就会为他打算一天。”
“不孝子归不孝子,亲爹却是顾念骨肉亲情的,这件事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反而会适得其反。”
“再说了,安王都被太子鞭笞得那么惨了,我对他除了厌恶,并无多少恨意。”
陆云鸿想,因为你不是真正的王秀吧。
如果你的真的是,那么也是因为没有前世的记忆,否则的话,你怎么会不恨呢?
然而王秀说出刚刚那句话后,总感觉心里不适。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破天荒地摔了。
而且是直直地摔下去的,膝盖都磕破了,别说是陆云鸿,就是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云鸿来抱她起身的时候,着急地问道:“摔到没有?”
王秀感叹道:“得亏我没有怀孕啊,不然这一摔……”
然后陆云鸿用力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警告道:“不许胡说!”
王秀果断地闭嘴,陆云鸿抱她进了房间,放在躺椅上。
等卷起她的绸裤,才看见膝盖都破了,鲜血覆在伤口上,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陆云鸿抬头,幽怨地瞪了她一眼,似乎在责怪她不小心,然后起身去拿医药箱。
王秀道:“定是我刚刚幸灾乐祸了。”
见陆云鸿不答,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暗暗地想:历史上的安王把王秀一家害得那么惨,她是不是不应该说不恨安王的??
可是……她心里真的没有多少恨意啊?
不过现在很心虚就是了,或许是她占了王秀的身体,却没有好好地为她的家人报仇吧?
然而摆在她面前的问题是,安王还没有动手,就像是一只在地上爬来爬去恶心她的小强,就直接一脚踩死吗?
王秀挠了挠头,如果把安王比作是小强的话,好像她也没有丝毫作为人应该有的怜悯了。
小强嘛?
它不死就会一直恶心你,出现一次恶心一次,的确是应该要早下手为强的。
于是在陆云鸿过来给她细心上药的时候,王秀坚定地说了一句:“我决定弄死安王了!”
从头到尾听见她在心里一直嘀咕“小强”的陆云鸿:“……”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王秀恨的是“小强”,还是安王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记忆中的历史,跟他记忆中的过去,是两回事!因为膝盖受了伤,让王秀念及王家人对她的好。
于是第二天她便回了一趟娘家,去了以后,得知五嫂和三嫂都有了身孕,便又高高兴兴地带着丫鬟小厮出了门,准备去街上买些补品。
好巧不巧,在街头的一个巷角里遇见了明心。
他还穿着灰色的僧袍,手上缠着一串念珠,有淡淡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神色温和。
王秀原本都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喊道:“明心师父。”
明心又一次纠正她:“叫师兄。”
王秀忍不住笑了,就站在巷口那里道:“师兄哪里去?”
明心道:“等你。”
王秀愕然,以为他开玩笑的,却见他目光定定地望过来,然后看向她的膝盖道:“伤还要紧吗?”
王秀动了动脚,说道:“什么伤……”
话落,她愣住,然后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你怎么知道的?”
她十分神奇地看着明心,感觉他有点玄。
明心道:“我看你走路的时候,有些不自在。”
王秀:“……”好吧,她想多了。
明心仿佛看出了她的失望,笑了笑道:“我住在柳青竹那里,你有空可来寻我。”
王秀笑,她一般是没有什么空的?
明心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也不纠缠,临别前他说道:“伤口虽然恢复了,痛过的记忆却不会随之消散,照顾好自己。”
王秀皱了皱眉,觉得他话里有话。
可等她抬眸看去,明心却已经走远了。
王秀看了看路口的方向,越来越怀疑,明心就是在这里等她的。
可她今日出门是临时才想起来了,到了王家以后,再上街也是一时兴起,明心怎么会知道呢?
王秀慢慢走回去,心里揣摩着明心说的最后一句话:“伤口虽然恢复了,痛过的记忆却不会随之消散,照顾好自己。”
是在提醒她,历史上王家的覆灭都是真的吗?
王秀揉了揉额头,心情随之下沉。
很快,她回到王家。
大哥家的小儿子王贤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吵闹着要糖吃。
王秀把他抱起来,才四岁半的小家伙,脸颊玩得脏兮兮,不过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倒是跟她大哥很像。
大嫂李氏见她抱着小儿子,连忙接过去,并道:“他一身都是脏兮兮的,你抱着,他一脚就把你裙子踩脏了。”
王秀道:“怕什么,裙子脏了换就是了,小侄子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抱得到的。”
说着,又逗了逗王贤。
李氏见她不嫌弃儿子,心里自然高兴,又说要她晚上留下用晚饭,否则不许走。
随后又带着王秀进了房间说话,原来是这府里又要添丁进喜了,可王秀的四嫂嫁进来几年,先前因为不小心流产了一个孩子,家人不忍催促,便没有过问他们房中事。
近来听说四嫂在外寻药吃,许是不好意思惊动家里人,但看着三嫂和五弟妹都要生二胎了,所以便心急起来。
李氏对王秀道:“你是外嫁女,大嫂也不怕你生气,你去替她看看,顺便安慰安慰她,她也不会多心。”
“我们妯娌间虽然也是和和气气的,可到底都有了孩子,怕她一时想岔了,自己憋在心里难过。”
王秀听了,当即点了点头。
说起她这个四嫂,那娘家绝对的强。她幼年失怙,随母改嫁,本姓贺,后随继父改姓苏。贺家那边念及她是孤女,当年陪嫁就不少于万两银子。而苏家这边还有四位哥哥,虽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故而陪嫁亦很丰厚。
有两个娘家撑着,四嫂的日子一向都过得很舒心。听闻当年她小产时,是因月份尚浅不曾察觉,外出踏青时马车颠簸所致。可即便如此,贺家和苏家齐齐来人探问,可见对其关心。
至于为什么宁愿私底下求医问药,也不愿意去找王秀,大概是贺家的人和苏家的人觉得她曾有孕,身体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只需要稍加调理便可以了。
王秀知道她这位四嫂喜爱玉器,只不过她爱的是玉镯,四嫂爱的是玉佩。
王秀从带来的玉佩里挑了两块成色上佳的玉佩,特意去见了她四嫂苏氏。
苏氏见她过来,也是十分开心,连忙将珍藏的十几只玉镯都拿出来,让王秀选两只回去戴。
王秀见状,不好意思地掏出自己带来的玉佩,赧然道:“四嫂这样,叫我怎么好意思哦。”
不料苏氏却很喜欢她带来的玉佩,或许是这样的礼尚往来,让她感觉自己也不是一味地在付出,小姑子也是念着她的好。
王秀试戴了手镯,选了一个昆仑雪玉,选了一个和田蓝玉,两只的成色都非常好,苏氏见状,高兴道:“果然没有辜负我收藏这么久,你戴起来就是好看。”
王秀连忙谢过,然后又握住了四嫂的手,说要替她把个平安脉才放心。
苏氏也明白过来,赧然道:“先前找了贺家一位大夫看过,说是有些淤堵之相,吃两副药疏通疏通就好了。”
王秀把完脉,发现的确就像她四嫂说的一样,有些淤堵之相。她当即道:“吃药也可以,不过如果你不想吃药的话,我可以给你开些药材来泡澡,这个效果也很好。”
“七天泡一次,大概泡两个月就可以停了,你觉得如何?”
苏氏听了,连忙点头道:“我自然是信任妹妹的,那就请妹妹替我开方吧。”
王秀见她没有什么芥蒂,当即为她开方,叮嘱她一些注意事项后,两个人便一同去了花厅。
没过多久,下人便来回禀,说陆云鸿来了。
苏氏当即便打趣道:“我瞧着妹夫,怕是一步也离不开你了。”
王秀道:“哪里,他来蹭吃蹭喝才是真的。”
惹得苏氏大笑,可她很快借机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实则留给他们夫妻一些相处说话的时间。
陆云鸿官服都还没有换,可见刚到家里就赶过来的。
王秀问道:“我又不会跑,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陆云鸿道:“早上出门没听说你要来,心里担心,所以赶过来看看。”
王秀本想告诉他遇见明心的事情,可看他这样紧张,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当明心的名字从她心里划过,刹那间就让陆云鸿警觉起来。
可王秀没说,他也当不知道,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陆云鸿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王家的人见了,还以为他们夫妻闹了矛盾,所以才一前一后回来。
不过看夫妻二人也没有红脸,故而也不是很担心。皇宫里,太子正在临摹一幅画卷。
花子墨看见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太子临摹的是太孙从陆府拿回来的海洋画册,里面一幅幅图画都非常新奇,是横向铺展的,不想看的时候,还可以折叠收起来。
看这创意,一定是陆夫人的手笔了。
只是太子向来仗着一手好丹青,连翰林院那批官员的笔墨都看不上,怎么会……
花子墨微微吸一口凉气,突然听见太孙的声音在外响起,略带委屈道:“父王,是不是你将我的画册拿走了?”
花子墨顿时替太子脸红起来,觉得太子的脸应该挂不住了吧?
谁知道太子淡淡道:“是啊!”
下一瞬,太孙推门进来,气呼呼地问:“为什么啊?”
太子抬头,看向生气的儿子,轻哄道:“因为你只有一本,我担心你以后找不见了,或者被人偷了怎么办?所以给你再临摹一本放着。”
太孙眼睛一亮,连忙高兴地点头。
花子墨:“……”这可真是好哄呢!
大约过了片刻,太孙趴在案边,也不闹了。
花子墨默默在心里想,太子殿下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连哄小孩子的话都是张口即来!
临摹画卷这种小事,是翰林院的官员提不动笔了?还是东宫的属臣们全都倒戈了?
最难得的,太子殿下还摆出了一副慈父之态,叫人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不得不说,这下太孙是真的高兴了。
还指着画卷上的蝴蝶鱼道:“义母说了,以后找块美玉,就给我雕这个,还要雕一对。”
太子问道:“为何?”
太孙道:“因为这样我就可以送一个给我喜欢的人了。到时候我就送一个给义母,我留一个。”
太子:“……”
呵!!
画到毛绒绒的小海豹时,太子的心不可遏制地柔软起来。
他仿佛感受到王秀的内心世界一样,这一瞬间,他觉得这幅画带给他的意义不仅仅是新奇,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和美好。
他开始理解儿子,为什么这么喜欢去陆家了。
于是他叫来余得水,说道:“宫里也没有什么事情了,明天你送太孙去陆家进学。”
余得水虽然也很想去,但说到送太孙去进学,还是去陆家,他就觉得太子已经将陆云鸿当成是太子的老师了。
如此,现在的陆云鸿就会成为下一位太子少傅。
兴许是太子在为陆家铺路呢,这会的余得水已经不敢深思了。
他点了点头,很快就下去收拾。
清风见又要去陆家了,心里莫名有了一丝期待。
只是大清早他去御膳房传膳的路上,被高义拦住了去路,随即悄悄带着他去了蕙兰殿。
惠妃看着已经养回些许气色的小太监,联想到他现在成了太孙身边的小太监,便笑意盈盈地道:“我不是说过让你来寻我的吗?你怎么不来?”
清风现在已经知道了宫里规矩森严,当即便道:“想来,但是不敢。”
惠妃见他还算识趣,便问道:“你手上的蛊虫还在吗?”
清风点了点头,撸起袖子给她看。
看到蛊虫还在,惠妃当即就笑了起来。
她就说嘛,谁能解这种蛊,就是王秀也不能。
甚至于,恐怕王秀都没有发现吧?
想到这里,惠妃当即就道:“你也会下蛊的是不是?”
清风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直觉是,她想让他下蛊害人。
清风想知道她要害谁,便点了点头。
惠妃眼睛一亮,当即道:“很好,那个王秀,陆云鸿的夫人。”
“传闻她医术高超,不管什么疾病都能医治,我想知道她究竟会不会解蛊?”
“你去随便给她下一个什么蛊,然后再看看她会不会解,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回来告诉我。”
清风听了,直接问道:“那您会解蛊吗?”
惠妃一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高义见状,怒斥道:“惠妃娘娘神通广大,区区蛊毒怎么不会解,不过就是看有些人配不配了?”
惠妃对高义的解围很满意,笑着对清风道:“你想知道我会不会解蛊毒?”
却听见清风回道:“你是圣女的话,就一定会解蛊。不知道圣女什么时候才能将我体内的毒蛊解了?”
惠妃眼眸微闪,淡淡道:“你这个毒蛊有些麻烦,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但只要你帮我把这件事办了,你身上的蛊毒我自然会想办法帮你解了。”
清风听后,当即就点了点头道:“好,我会听从圣女的安排。”
清风说着,目光划过桌上的茶杯。
要想证明惠妃是不是圣女,除了能帮他解蛊,还有一个办法。
虽然很冒险,但是……想到王秀对他的关心,以及余得水对他的照顾。
在陆家和东宫的时候,他感觉到的温暖,是像家一样的。
反倒是惠妃,第一次找他就想让他给别人下蛊,就是土司夫人都不会这么没有耐性呢,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清风走了,临走前他给惠妃送了一份小礼物。
回到东宫的时候,余得水还以为他出去玩了,叮嘱道:“在宫里不要乱走,否则出了事我也保不了你。”
清风点了点头,想跟余得水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为了验证谁是圣女,他都想借机下蛊证明,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对王秀下蛊,他就感觉浑身不适。
他给惠妃下的是复生蛊,如果不能解,后果还是很严重的。
但是对王秀……他下不去手。
清风一直盯着余得水,把余得水盯得心里发毛,问道:“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清风问道:“陆夫人是不是救过你的命?”
余得水点头:“是的,而且还不止一次,对我来说,她是我的恩人。”
清风喃喃道:“救命之恩,涌泉相报是吧?”
余得水笑了笑,叹道:“你懂什么?陆家什么都有,就算陆家没有的,太子和长公主也会送去,我这救命之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了?”
清风看着余得水愁苦的面容,目光倏尔一亮。
只见他轻轻挽住余得水的胳膊,开心地凑上前道:“放心,你一定会还上的,很快!”
余得水:“……”??太孙又来陆家小住了,进门就自己找房间,熟悉得就像回东宫一样。
晚上,有了安神香的作用,小家伙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王秀回房才戌时,结果没找见陆云鸿。后来去了西暖阁才发现,陆云鸿在哄儿子睡觉。
这可真是难得的慈父场面,不过等她过去一看,陆云鸿是睡着的,孩子是醒的。
王秀:“……”
这怕不是孩子哄他睡觉哦,简直了。
她一把揪着陆云鸿的耳朵,问道:“你在干什么?”
陆云鸿睡得迷迷糊糊的,困倦难消,嘀咕道:“我在哄孩子睡觉啊。”
王秀道:“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是他睡着了还是你睡着了?”
陆云鸿睁开眼睛,只见儿子瞪着圆溜溜一双大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别提有多灵动了。
嘴角流着口水,咿呀咿呀地笑了起来,手舞足蹈。
他顿时忍不住俯身亲了一口,然后拉着王秀坐在身旁,并问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王秀道:“太子给的安神香挺好使的,不过我看效果太好了,又怕用时间长了不好,就给拿回来了。”
说完,摊开在掌心给陆云鸿看。
陆云鸿冷哼道:“有什么不好的?他敢给你用,你就给他儿子用,横竖他也知道,东西是落在我们府邸,真要有什么问题,他也不会把儿子送来了。”
王秀道:“话是这样说没错,可小孩子没有受惊,还是留起来吧,有需要再用。”
说完,便给收了起来。
陆云鸿和王秀回房去睡,确定王秀已经在怀里了,陆云鸿这才道:“我最近在想,我怎么替太子养起儿子来了呢?”
王秀困了,打着哈欠道:“养着养着,不就成我们自己家的了,多好的事?”
陆云鸿一语惊醒梦中人:“那以后太子不会诬陷我们造反吧?”
王秀:“……”昂??
王秀翻身,奇怪地看了一眼陆云鸿,见陆云鸿不是在说笑,当即道:“肯定不会啊,太子也会有退位的一天,最终上位的不是太孙吗?”
“我们两个是在走捷径啊,你说是养太孙方便还是替太子卖命方便,当然是养太孙啊?”
“真是的,别瞎想了,快睡觉吧!”
瞧瞧这一惊一乍的,吓得她都没有睡意了……
王秀泄愤地趴在陆云鸿的身体上,像只八爪鱼一样,想贴的时候就说自己冷,不想贴的时候就说自己热,而且还阻止陆云鸿靠近。
反正上了床,她爽最重要了,至于陆云鸿。
工具人了解下!
惹得陆云鸿强制揽她入怀,问道:“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王秀:“爱过……”
下一瞬,小蛮腰被掐住,疼得她发出一声惊呼。
王秀低声咒骂:“陆云鸿,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陆云鸿搂住她的腰,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冷冷道:“我不管,不给我抱,你也别想睡了。”
王秀:“……”
第二天,王秀走路的时候总感觉腰疼。
她仔细感受感受,发现不是扭伤,最后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昨晚睡觉之前陆云鸿都干什么了?
紧箍着她的腰,让她压根就没有睡好!!
天真的陆云珠还以为她是扭伤了,还拿来了跌打酒,说是替她揉一揉。
王秀看着关心她的小姑子,忍不住感叹:“云珠啊,你要是男孩就好了。”
陆云珠一脸莫名:“为什么?”
王秀语重心长地道:“你要是个男孩,就是弟弟,以你现在这个年纪,初出茅庐,一身的少年气,打你大哥是绰绰有余了。”
陆云珠:“……”
“噗。”陆云媛看着傻掉的妹妹,笑着拉走了她。
可是到最后,陆云珠还是没有想明白,大嫂的腰是怎么伤的??
此后,这个问题一直困惑了她很久很久……
……
来陆家的第二天,余得水就感觉自己浑身乏力,而且有些滚烫,可叫清风来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又说是正常的。
余得水最后就在软椅上睡过去了,黄昏时,余得水发起了高烧。
清风赶紧去请王秀,他给余得水下的蛊是毒素非常轻的昏睡蛊,可不知道为什么,余得水的反应很大,浑身上下都开始滚烫起来。
这样的症状清风也是第一次见,因此显得格外紧张和担忧。
王秀来检查了一下,可刚来就看见余得水昏在地上,而且浑身发烫,颤抖不止,更为严重的是,他还呕吐……
清风连忙道:“会不会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昨天我给他拿了一个柿子,柿子没有洗过,而且很软。在我们那边,没有洗过的柿子,有些会有幼虫。”
王秀听了,立即皱起眉头:“柿子是什么时候吃的?”
清风连忙道:“昨天出宫的时候。”
王秀算了算时间,当即道:“先把他抬到床上去。”
清风不敢怠慢,一边跑前跑后地跟着,一边想,余得水可不能出事啊。如果余得水出事了,那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然后他掏出了解蛊毒的药,放进茶水里,准备端去给余得水喝了。
结果等他回去的时候,发现王秀已经扎针,稳住了余得水的高热。
与此同时,王秀问道:“那柿子你吃了没有?”
清风端住茶水的手一紧,连忙点了点头:“吃了的。”
王秀道:“那就跟柿子没有关系,倒像是感染了。”
清风不明白,问道:“什么意思?是毒吗?”
王秀道:“差不多吧,先治疗今晚看看。”
她说完,去了药房配药。
清风在余得水的床边站了一会,默默地将手中的茶水放到了柜子顶上,昏睡蛊一般不会要人性命,虽然他不知道余得水的反应为什么会如此强烈?
但他们部族的人,中了昏睡蛊,最严重的也就是昏睡了三天而已。
清风决定先冷静下来,虽然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可如果不能确定,他怕自己会后悔。
尤其是,他会下的蛊不多,如果惠妃真的是圣女,那么就算她操纵不了他,也能操纵别人。
很快,王秀配了药来。
余得水服用以后,烧很快就退了,人也变得清醒起来。
就是气虚体弱,看起来还在病中。
王秀道:“我已经往宫里送信去了,花子墨会来照顾太孙的,你不用担心。”
“至于照顾你的人,我瞧着清风就很合适!”
余得水点了点头,看向清风说道:“这两日就辛苦你了。”
清风羞愧难当,连忙跑去打水。房间里,王秀见余得水恢复些许精神,便询问道:“是突然感觉到不适的,还是之前就有了?”
余得水想了想说道:“突然就有了,一开始就是觉得很困,想睡觉。结果睡了一会就发烧了,而且觉得很难受,就吐了。”
话落,他突然脸色一变,看起来很不对劲。
王秀站起来道:“是不是觉得肚子痛?”
余得水艰难地点头,他感觉自己快扛不住了。
王秀道:“那我去叫清风来。”
很快,放下脸盆的清风跑了回来,连忙搀扶着余得水去出恭。
一来一回,还没坐下又开始。
余得水发现自己是不吐了,但是又开始拉肚子。
就这样折腾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才渐渐好了。
清风一直守着他,见他没有什么睡意,心想这个昏睡蛊是解了吗?
但他自己也不敢肯定。
直到第三天早上,余得水不吐也不拉,体温也恢复正常,整个人也有精神地在院子里走动。
清风这才肯定,余得水身上的昏睡蛊已经死了。
他如释重负,跑去了园子里。
他决定去告诉白尾蛇,宫里的惠妃根本就不是他们部族的圣女,他再也不用左右为难了。
结果他才离开不久,王秀和花子墨就来了。
消息传进宫不久,花子墨就来探望过一次,见余得水的病情稳住了,便回宫去报信。
这不,天一亮,花子墨又来了。
他比清风靠谱,照顾余得水也还算有心,王秀见状留他们一块说话,她则带着太孙去了书房。
花子墨看不见清风,还觉得奇怪,就问余得水道:“清风呢?”
余得水还以为他去了茅房,便说道:“一会就回来了。”
谁知道等花子墨都回宫了,清风还是没有回来。余得水叫其他小太监去找找,自己则在房间里整理一下茶具。
结果找了半天,发现有一个茶杯不见了。
余得水还以为是清风打碎了,谁知道一抬头,却看见在柜子顶上。
他当即拿了下来,发现茶杯里装的不是茶水,而是一股子褐色的药水,里面泛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好像是准备给他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端给他?
余得水把药倒掉了,准备拿杯子去洗。可不知道是不是有所怀疑,他又将一块干净的帕子把杯子包起来,拾起药渣一同放着,准备等王秀有空的时候悄悄给她看看。
做完这一切,余得水出门,去找清风。
……
园子里,清风跑到下人房就迫不及待地把白尾蛇放出来。
这一次他不再害怕,一把就将白尾蛇给抓出来,放在自己怀里。
他抚摸着白尾蛇的头道:“原来宫里的惠妃娘娘根本就不是我们部族的圣女,小青龙,我不会帮她害陆夫人的……”
“啊……”清风的话刚说完,白尾蛇就咬了他一口。
要不是清风将白尾蛇当成是他们部族的神物,早就将它抛出去了。
可正是因为清风没有轻举妄动,这才发现,白尾蛇咬住的地方,正好是嗜血蛊卧在他手腕上的位置。
鲜血顺着白尾蛇的嘴边流了下来,与此同时,清风却看见原本还在蠕动的嗜血蛊瞬间变成了白色的,并且一动不动。
嗜血蛊又叫缠丝蛊,因为它嗜血为生,所以通体如红色缠丝线。但是缠丝蛊一旦死了,便会成为白色的,而且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在血脉之中。
清风又惊又喜,可他却感觉到,小青龙很生气。
因为嗜血蛊已经死了,可小青龙还在咬他。
联想到刚刚自己说过的话,清风顿时就明白过来,连忙解释道:“我没有给陆夫人下蛊,她对我那么好,而且孩子还那么小,我怎么下得去手?”
“我是给对余公公……虽然余公公对我也很好,可我给他下的是昏睡蛊,毒性很小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发烧了。”
“现在蛊毒已经解了,余公公也没事了。小青龙,既然你能解我的嗜血蛊,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还有一个姐姐……她也中了嗜血蛊,脚上还戴着沉沉枷锁,她逃不出来。”
“我们部族的人,很多都被抓走了,成了大土司的奴隶。可我们没有害过人,只是被毒蛊控制了。”
终于,白尾蛇松了口,从清风的身体上爬走了,回到了笼子里。
闭上眼睛之前,白尾蛇看了一眼清风,那一眼,多少有些埋怨。
清风见状,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腕,慢慢把血擦拭干净。
然后他说道:“我现在也不能离开,但我很担心我姐姐,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你放心,我给那个惠妃下了复生蛊,她敢冒充我们部族的圣女,还想利用我害人,我不会给她解蛊的。”
清风说完,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他还是想带走小青龙,可是他知道小青龙不愿意……上次他就偷偷放它离开,可小青龙只是在他怀里待一会就回去了。
清风关门的时候,丝毫没有发现,白尾蛇朝窗户看了一眼,然后又垂下头,懒懒地睡着。
只是在清风离开后,又有一个人开门走了进门,是余得水。
他盯着白尾蛇看了许久,见它没有什么妖异之处,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这才离开的。
白尾蛇见他们都走了,吐了吐信子,然后又趴回去。
……
晚上的时候,余得水给王秀要了点安神香。
他一直强撑着,直到见清风睡得沉了,这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悄悄来到清风的床边。
他捋开清风的衣袖,看着他手腕上的伤口,以及那白色的一条宛如缠丝一样的细线,拇指摩挲着,确定不是画出来的,清风也没有中蛇毒,这才拿着药渣和茶杯去找王秀。
结果经过王秀查看,那药渣是解毒的药粉,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但那种药粉一般是被蛇虫鼠蚁咬伤,有毒素入侵体内才会用到的。而且药是扎根在深山之中,虽然常见,却很难挖掘。
故而世面上知道的大夫很少,会用的也很少。
余得水大概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道:“我听闻陆夫人之前研究过蛊毒,不知道我这次的病,像不像是中蛊?”
余得水不说还好,一说王秀顿时心里一紧。
只见她凝重道:“你怀疑有人给你下蛊?”
余得水点了点头:“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了。”
王秀顿时愣住,一时间思绪万千。
里间的陆云鸿也待不住了,走了出来,目光落在一旁的茶杯和药渣上,缓缓说道:“是清风吧。”
话落,余得水和王秀都同时看向他,两个人的眼底都闪过一丝震惊。王秀没想到自己还真的有来找明心的一天。
可见,有些事情真不是绝对的。
看见她来的叶知秋非常高兴,让柳青族去买菜,因为明心吃素,所以他要亲自下厨做素斋。
王秀:“……”
所以,她大老远跑来,就不配拥有一道荤菜吗?
明心却仿佛能听见她心声一般,笑着问道:“今天吃鱼怎么样?烤鱼!”
王秀眼眸一亮,点了点头。
叶知秋却道:“不用了吧,明心你又不沾荤腥的,别为了做一顿饭,把我们的锅灶弄脏了!”
王秀:“……”
好家伙,有本事您下回别去我家,我怕把您的脚也弄脏了。
明心抿着唇笑,淡淡道:“无妨,过了今日,明天我们就上山去吧。”
王秀:“……”上山打猎?
明心:“不,上山打坐。”
王秀惊呼:“你能听见我心里在说什么?”
明心双手合十,实诚道:“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王秀:“……”纳尼??
她环顾四周,看见在门口等待最后指令的柳青竹,还有一脸莫名其妙的叶知秋!
好吧,眼睛的确能传达很多信息。
可明心这样,猜得未免也太准了。
然后她笑着问道:“那你一定知道我来找你的原因了?”
明心请她进屋说话,回道:“不是来找我叙旧的吗?”
王秀莞尔:“原来你也有猜不准的时候。”
明心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让叶知秋去泡茶。
很快,叶知秋连小炉子也搬来了,一副怎么也不愿意离开明心的样子。
王秀:“……”
刚认识的那会,她也没有发现叶知秋还有狗腿的潜质啊?
可见,不管是谁,对人对事多少都是有些例外的。
明心问着王秀道:“现在的你,过得还好吗?”
王秀道:“平安顺遂,挺好的。”
明心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
叶知秋问道:“白尾蛇怎么样了?等到它的主人没有?没有的话……”
明心道:“等到了。”
叶知秋一脸失落,他好想养。
王秀则愕然道:“不会是清风吧?那孩子据说还会下蛊,你们知道吗?”
明心道:“他们那个部族的人,原本是不会的,不过首领被杀,他们成为大土司的奴隶,耳濡目染下,多少会一点。”
王秀没有想到,明心竟然真的知道。
她问道:“你觉得不害怕吗?”
明心淡淡道:“雕虫小技而已,你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
王秀讪笑,心有余悸道:“你也太高看我了,说起来我对巫蛊邪术还是忌惮的。”
明心端了茶给她,说道:“不用担心,它们伤不了你。你过来是想问白尾蛇的事情吧?”
“它应该还是不愿意离开的。”
王秀疑惑了,说道:“可你刚刚不是说了吗,清风是他的主人。”
明心道:“因为它是一条蛇,所以我说清风是他的主人,可如果按照清风部族的说法,它就是神物,而清风只是被它选中的人。”
“因为在京城这个地方,只有清风会虔诚地供它驱使。”
王秀苦笑道:“我还是放它走吧,你说得我都有点害怕了。”
明心见她有些害怕,便解释道:“狗为什么能看家呢?很多还能听懂人在说什么?万物有灵,不过它刚巧是一条蛇而已?如果你把它当成一条狗,你想想会不会好很多?”
王秀想着,是狗的话,说不动还会搂在怀里撸一把。
可如果是蛇……
“咦……”
她先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然后满是抗拒。
叶知秋在一旁求而不得,望眼欲穿,几乎哀求地看着明心。
希望他能想想办法,王秀不想养,他想啊!!!
然后明心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笑意稍减。
叶知秋瞬间就叹了口气,好吧,他知道自己不配。
很快,柳青族买了菜和鱼回来。
明心对叶知秋道:“你去忙吧!”
叶知秋站起来,临走前说了一句:“我不做鱼。”
那是他最后的倔强了,反正就不做。
然后明心看向柳青竹,柳青竹撸起袖子道:“好的,我去做。”
那师徒二人都走了,气氛莫名有些诡异。
王秀看着明心,发现他在笑,微微地笑着。那么清隽的面容,眉眸柔和,笑起来宛如皓月下的清风,理应要让人心旷神怡才是。
可不知道为什么,王秀却感觉到他身上藏了很多秘密,而那些秘密,或多或少都跟她有点关系,她也因此变得警觉起来。
然而,良久,她只听见明心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声,说了一句:“或许我不该来的。”
“有他们照顾你,其实已经足够了。”
王秀问道:“他们是谁?”
明心道:“一些为了对你好而无所顾忌的人。”
“也可以说是补偿吧,不过你要记住,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挣回来的。”
“除了……”
明心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王秀的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
王秀追问道:“除了什么?”
明心摇头:“没有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这一切都是你的缘分,得由你自己掌控。”
王秀默然,谁能真的看透谁的命运呢?再说了,她又不是来算命的!
王秀最后还在没有留下吃饭,只是把那条柳青竹还没有杀的鱼给带走了。
临别前,她问了明心最后一个问题。
她问道:“明心,历史真的不能被改变吗?”
明心望着她,目光清亮,一如既往地温和道:“蜉蝣撼树,非一人之力所能及。”
王秀闻言,微微颔首,提着鱼就离开了。
不过没有走多远,她就将鱼放生在小河里。看着鱼儿游走,她的心如释重负。
“看看,本来待宰的鱼儿不是改变命运了吗?”
王秀说完,笑了笑,转身回家去了。
古旧的小桥上,明心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牵念。
叶知秋冲上前来,兴奋地问道:“锅碗瓢盆都没有弄脏,那我们还进山吗?”
明心回头望着叶知秋,淡淡地说道:“不是我们,是我。”
叶知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明心。
可是很快,明心就走了,他诡异的身法渐行渐远,宛如飘忽无踪的山狐,很快就消失在叶知秋的眼中。
叶知秋追了好久,直到日落西山,他看着青山绿水在眼中无比辽阔,而在这翠绿的山水之中,他却满心茫然。
因为,纵然山水有色,可因为失去了唯一可以交心的知己,这一刻的他,显得无比落寞。“给我??”
“真的吗??”
清风提着装有白尾蛇的竹笼,显得十分震惊。
王秀站在三米开外,挥了挥手,毫不留恋道:“送你了,你回东宫的时候记得带着。还有,如果你担心它会咬伤人,那就把它的牙给拔了。”
清风一把将笼子搂入怀中,连忙道:“不要!”
王秀见他那么激动地护着白尾蛇,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丝笑意。
看来明心说得不错,清风的确是白尾蛇最忠实的信徒了。
清风提着白尾蛇回去,藏在身后。
余得水见了,便道:“你别藏了,既然是陆夫人给你的,那你就养着吧。”
“不过有一件要紧的叮嘱你,关好了,别放出来吓着人。”
清风脸上一喜,兴高采烈道:“不会的,它不喜欢出来,我睡觉都抱着它睡。”
余得水:“那以后……你离我远点!!”
清风:“……”
……
在陆家住七八天的时间,余得水就带着太孙回东宫了。
一起带来的,还有一瓶解毒丸。
太子看见余得水摆在自己面前的药瓶,问道:“这是什么?”
余得水解释道:“白尾蛇的解毒丸,陆夫人说那条白尾蛇有灵性,放了又回来,现在愿意跟着清风,就给清风带回来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让我将这个给殿下,小殿下那里也有一瓶的。”
太子:“……”
“清风呢,叫他带着他的蛇来见我!”
余得水站着没动,欲言又止。
太子抬起头,问道:“你还有事?”
余得水忐忑道:“有的,还是关于清风的,他……他会下蛊!”
太子:“……”
……
回到东宫的第一晚,高义就迫不得已地将清风约了出去。
在东宫外面的小树林里,高义沉着一张脸,目光凶狠地问:“你动手了没有?为什么陆家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你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清风一边摸着手腕上的伤疤,那里痒痒的,时刻提醒着他,他的毒蛊已经解了。
他敷衍着高义道:“我不会下蛊,之前都是骗惠妃娘娘的,我想让她帮我解蛊。”
“你……”高义气得半死,伸手就要打清风。
可清风往后一闪,躲开了。
高义怒不可遏道:“你躲什么?你不想要命了?你还指望惠妃娘娘给你解蛊呢?”
清风听了,当即道:“不用了,我没有中蛊。我找外面的大夫看过了,他说我只是吃错东西了。”
高义怀疑地看向清风,结果下一瞬,清风就撸起袖子给高义看。
“你瞧,都没了,是真的。”
树林里漆黑一片,昏暗的光线只能看见那是一只手,高义连清风手腕上的疤都看不见,又怎么能看见别的?
可看到清风这样坦诚,原先他也怀疑什么毒蛊不是真的,这会倒也信了七八分。
只听高义道:“我会叫人去查,如果发现你骗了我,骗了惠妃娘娘,那你一定不得好死。”
清风道:“这种事情怎么能骗人呢,我进宫没多久就去了太医院照顾余公公,如果真中了什么毒蛊,太医院那帮太医能不知道吗?”
“真的是我弄错了,还自己吓自己,我现在别提有多开心了。”
“你看,要是你解释不清楚的话,不如我跟你去见见惠妃娘娘怎么样?”
高义听后,不耐烦道:“算了,惠妃娘娘这几日照顾公主累着了,不想见人。”
清风微阖眼眸,心想惠妃的蛊毒怕是发作了。
如此一来,就更加证实了,惠妃不是他们部族的圣女。
“那好吧。”清风懒懒地道,也没什么兴致应付高义了。
而高义见他没有什么用处,便催促他赶紧走,清风见状,转身离开。
高义见他进了东宫,这才啐了一声,回了惠兰殿。
东宫的宫道里,空荡荡的冷肃极了。
可宫门后,却静静地站着两个人。
清风走进来,跪了下去,小声地道:“惠妃身上的蛊已经发作,再不解的话,就要被发现了……”
太子听了以后,淡淡道:“你不是不会下蛊吗?”
清风有些害怕,支支吾吾地道:“我……我……”
余得水拉了他一把,没好气道:“你什么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清风愕然,但随即又明白过来,连忙道:“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
太子转头,嫌弃地看了清风一眼,随即对余得水道:“一般说自己无辜的人都暴露了,你带下去调教一下,别太蠢了。”
余得水连忙点头,拽着清风走了。
太子站在宫门口的位置,看着高义像是夜色中行走的黑点,很快消失在眼帘中。
“惠妃……”
他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陆府,因为太孙回宫,显得尤为清静。
星晖院中,陆云鸿正站在窗边思量。
王秀见状,问道:“大晚上你不睡觉在想什么呢?”
陆云鸿回头,笑了笑说道:“你就让清风这么带着白尾蛇回东宫了?”
王秀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对啊。”
陆云鸿又问:“你不担心太子问罪吗?”
王秀愕然:“我为什么要担心,清风是东宫的人啊,又不是我们陆家的?”
“更何况,白尾蛇也是从东宫带回来,又不是我们自己养的。”
“物归原主都要害怕,那我还替太子养什么孩子?我有空不如养二胎了。”
看着王秀那张真诚坦率的脸,陆云鸿一时无言以对。
他想了想,还是不甘心,试探性地问道:“你就没有想过,太子会生气吗?那个清风可是会下蛊,而且这样一个危险的人,你还把他放回去了。”
王秀愕然,随即惊讶道:“陆云鸿,你是不是傻了?”
“太子有那么弱吗?”
“我放清风回去就是不想多管闲事啊?太子不会不明白,如果他连一个小小宫人都拿捏不住,他还当什么太子啊?”
陆云鸿:“……”
从什么时候起,道理全在她那边了?
他是怀疑太子的能力吗?
他只是想不明白,媳妇的脑袋里,怎么就没有:太子会生气?太子会震怒?太子会怀疑等等一系列想法??
她脑袋里想的全是:理所当然要这样?按道理要这样?应该要这样?只能这样??
还东宫的属臣女眷??
算了吧,她怕不是东宫里的……
哎,就是一般的枕边人也会怀疑她居心不良啊,她这么就如此坦荡呢?
而且还笃定太子不会生气!
余得水入宫到现在,就是只乌龟,该禀报的也禀报了。
可东宫安静得像是放鞭炮也炸不醒一样,陆云鸿不禁开始怀疑,除了他这么了解王秀,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比如“太子”也是很了解王秀的,否则太子不会这么信任王秀,简直到了可以交付性命的地步。
可他能听见王秀心声,但太子听不见却依旧能这么理解王秀,就像是两个人相处很久很久,彼此间已经有了深深的默契一样。
除此之外,怕就是长公主,也要问一问王秀的用意,才能肯定她真实的想法吧?
这一刻,陆云鸿莫名有点慌了。
他一转身,搂着王秀,却忍不住在她耳边磨了磨牙。
“说,你曾经是不是还喜欢过什么人?”
王秀:“……”??
你大爷!!入夜,安王府的小厮一路疾行,终于到了安王住的玉琼院。
时通见他慌慌张张的,问道:“什么事情跑得这么急?”
小厮道:“侧妃娘娘……不,还不是,是那位郑三姑娘来了,说要见王爷。”
时通一听,顿时愣住。
郑思菡,这么晚了,她怎么会来?
时通道:“你先等等,我去回禀王爷。”
时通说完,转身进了室内。
安王的床榻边,一群莺莺燕燕围着,安王斜靠在大迎枕上,看着她们争风吃醋地吵,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刚巧这时,时通进来。安王见状,便将那群女人全都赶了出去。
“什么事?”
时通见四下无人了,这才道:“郑三姑娘来了,说是要见王爷。”
安王一听,当即冷哼一声:“她是来要一个说法呢,行吧,请她进来。本王倒是想看看,她还有什么筹码?”
时通一听,很快就出去了。为了表示对这位即将过门的侧妃娘娘的尊敬,时通还亲自去迎。
不过郑思菡却不将时通看在眼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甚至于还因为在王府内奔走,没有坐上软轿而觉得备受侮辱。
实则,因为安王妃离世,府中其他女眷都不配乘坐软轿,故而软轿都锁在库房里,一时间抬不出来罢了。
郑思菡和时通一前一后进了玉琼院,丫鬟值夜的小床下,一双眼睛静静地看向他们的步伐,随即又侧耳听着。
只见房内传来郑思菡不满的声音道:“难道我和王爷还不能说些私密话吗?”
随即,时通走了出去。
不过跨过门槛的那一瞬,他低低地啐了一口,表情十分嫌恶。
而这一切,都被小床下那双眼睛看了个清清楚楚。
房间内,安王看向郑思菡,懒懒的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如果想做王妃,那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父皇觉得你不配!”
郑思菡冷笑,她当然知道顺元帝是因为什么对她不满,但如果安王能够坚持,她未必不能如愿。
只可惜……安王觉得她不过是颗棋子,所以压根就不上心而已。
本就对安王无感的郑思菡也不失望,只是淡淡道:“王爷也不用同我狡辩,我忠勇伯府今时不同往日,王爷看不上也不奇怪。”
“不过,我外祖父周家的生意,可都是我在掌管。听闻王府亏损严重,连下人的月例都被削减,想必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吧?”
安王听见郑思菡掌管周家的生意,目光倏尔一变,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只见安王坐了起来,轻咳一声道:“侧妃的聘礼是内务府操办,该有的都会有,本王也会给你准备一份,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进来。”
郑思菡听了,却不以为意,而是继续道:“现在虽说赐婚的圣旨下了,可到底还没有成亲,我觉得王爷还可以为我争取一下,王爷觉得呢?”
安王听了,这才知道她的目的,原来她竟然还不死心,还想当他的王妃。
安王故作为难道:“可就这样去说,恐怕我父皇也不会同意吧?”
郑思菡道:“王爷怎知我没有别的筹码?”
安王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笑了起来,饶有趣味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还有什么值得本王替你周旋的筹码?”
郑思菡听了,不紧不慢地拿出了周家商铺的钥匙,并缓缓说道:“周家的生意和计家的生意都是差不多的,如果我能把计家的生意都抢过来,顺便再给王爷筹集五万两银子,不知道能不能胜任王妃之位。”
安王有些意外,嘴里嘀咕道:“计家?计云蔚?”
郑思菡道:“表面上自然是这样的,不过计家的生意早就和陆家的搅合在一起了,计家受损,陆家又这么能例外?”
安王听后,眼眸瞬间亮了。
只听他一口答应:“可以。如果你能让计家和陆家的生意受挫,无论你能不能给本王筹集五万两银子,本王都允给你王妃之位。”
郑思菡听后,并没有什么开心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果不其然,安王是有办法让她成为王妃的,只是他不愿意。
那么……他心里真正属意的王妃是谁?
这一刻,郑思菡心里也有了危机感。如果安王心里还有别的女人,或者是一个对他更有用的女人,那么他们的结盟,就不是对等的。
想到这里,郑思菡捏了捏拳,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王爷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安王前世对郑思菡这个女人并不熟悉,唯一知道的是,她经商赚钱,为自己攒下了不少的嫁妆。
想着,怎么也快是自己的女人了,安王伸手,想去握住郑思菡的手,顺便再说两句好听的。
谁知郑思菡下意识往后退了,安王见状,低头嗤笑一声。
郑思菡解释道:“我与王爷还未成亲,还是各自守礼的好。”
安王也不勉强,当即就道:“也好。不过夜深了,郑三小姐还是先请回去吧,以免待久被人察觉,对你我都不好。”
郑思菡知道安王不高兴了,当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过一会,时通进来,问道:“王爷,需要属下派人护送郑三小姐回去吗?”
安王淡淡道:“不用了,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说完,又对时通道:“这几天你关注一下她的动向,看看她都在做什么,随时来报。另外查一下,周家有多少生意在她手上?”
时通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夜深了,时通也没有久待,很快就走了。
很快,里间的烛火熄了,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
一个娇小的身影才从小床底下钻出,悄悄跑了出去。
……
“听闻京城刚来了一个大庆班,台柱子温如玉唱的《贵妃醉酒》乃是人间一绝,要不我们请到府里来唱一场怎么样?”
陆家,长公主正在和王秀说着京城近来的趣闻。
她觉得,偶尔找戏班子唱唱戏,热闹热闹,倒是个不错的消遣。
王秀对此没有意见,点了点头说道:“行啊,我叫钱良才去安排。”
长公主听了,莞尔一笑,挽着王秀的胳膊道:“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不过陆云鸿那边……”
王秀无奈地接过话茬:“我知道,我去说!”
长公主彻底放心了,开怀道:“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王秀娇嗔地瞪了一眼长公主,正要说陆云鸿又不是豺狼虎豹的,怕他干什么?便听见门外传来计云蔚咋咋呼呼的声音:“嫂嫂,这次你可一定要帮我啊!”王秀看见计云蔚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堆小玩意,从玉石手串、玉佩,小摆件以及一些团扇等等,品数繁多,然后全都放在了桌上。
东西的品相都不错,王秀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们店里卖的,可拿起来才发现不是。
但是太像了,无论是品相还是做工,亦或者是玉石的成色等等。
唯一不同的是,仔细瞧还是能发现,大小差异,玉料的水头以及雕工等等,很快能分辨出不是他们店铺里的东西。
王秀问道:“你哪里淘来的?”
计云蔚道:“哪里用得着淘的,大兴的周家,他们家做的生意跟我们做的生意差不多都一样,本来卖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但现在跟我们的基本没有差别了。”
“他们还很狡猾,手串或者是团扇等等,都做比我们大一圈的,等我们的人去闹,他们还说我们偷工减料,倒打一耙,太不要脸了。”
长公主走过来,随便拿起一个手串,那是一条和田玉多宝手串。
之前王秀就送了她一条,她一直带着,现在拿出来对比,发现是比计云蔚带来的要小些。
不过她带的玉料更好。
长公主当即道:“谁那么蠢啊,东西好坏都分不出来?”
计云蔚叹了口气道:“很多人对玉料根本就不了解,对比大小的话,显然是周家赢了。”
长公主道:“不用担心,他们胆敢随意仿制,我一会叫人去封他们的店。”
王秀却沉凝道:“这件事是有预谋的。”
长公主和计云蔚听了,都同时看向她。
只听王秀道:“之前我们在街上遇到那些粗制滥造的,因为不屑于与其计较,所以放任不管,现在不止是周家,甚至于其他商家也都争相效仿。这个时候,因为周家愿意出钱,找的师父又好,成品自然脱颖而出。”
“如果我们现在去找周家的麻烦,那其他家找不找?如果一起找,众口铄金,再加上像计云蔚所说的那样,很多人根本不管什么玉料品相,只管玉料大小,也不看雕工呢?会不会觉得计家在仗势欺人呢?”
“事情再闹大,积了众怒,御史少不得要参几本。而计大人身在户部,本就引人眼红,因此这件事我们只能私下解决,不能动用官家的力量。”
长公主听得憋屈,明明是那周家仿造在先,怎么还不能往死里打击了?
她当即道:“你们不用怕,我去出这个头,我就不信了,他们周家还能把黑的说成是白的?”
王秀听了,当即笑道:“殿下别急,我也不是没有办法反击。”
计云蔚眼睛顿时一亮:“我就知道嫂嫂一定会有办法的!”
长公主:“……”感情她都是白说了,计云蔚竟然没有想过要采用她的办法?
想到此处,长公主也按捺不住了,用手肘拐了一下王秀道:“那你还不快说?”
王秀道:“我这个办法虽好,可还是需要殿下帮忙才行!”
长公主瞬间来劲了,当即看向计云蔚。
结果只见计云蔚笑了笑,好像不太在意的样子。
长公主:“……”
眼里只有他的好“嫂嫂”是吧,迟早把他眼珠子扣下来!
哼!!
王秀道:“眼下快入冬了,我们商铺里应该还压了一些折扇或者团扇,就用他们来赚一笔过冬银子好了。”
长公主道:“只要你想,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王秀哼哼两声,故作严肃道:“我前几天才知道,话是不能说太满的哦。”
长公主直接动手掐她:“废话少说,你再不进入正题,我可走了啊!”
计云蔚急了:“别啊,殿下还有用呢!”
长公主:“……”昂??
计云蔚讪笑着,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殿下也很重要的,没有殿下的参与,我们的计划很难成功!”
“阿秀都还没有说,你怎么知道她的什么计划?”长公主说完,冷哼一声,不过到底是留了下来。
计云蔚只感觉自己又一次撞在枪口上,当即无比心塞地按住胸口。
无妨,他能忍!!
……
三日后,长公主在公主府设宴,邀请了京城的贵夫人和小姐们入府赏菊。
宴席散后,长公主赠予每一位前来赴宴的夫人、小姐们一人一把扇子,扇子都是做工精巧的上品,难得上面还绣有“金枝玉叶”的字样,据闻,这批扇子是长公主特意定制送给她们的礼物。
不仅如此,但凡拿着这批扇子到状元街任意一家珠宝行,都可以享有六折优惠。状元街的东西,一向是明码标价,平常能有八折就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六折?
据说当晚就有人拿着扇子去试了,结果还真是六折,而且店家还细心地帮忙登记,说是下次报名字也是这个折扣。
一时间长公主煞费苦心地照顾官夫人小姐们添买首饰的消息不胫而走,让那些没有能够赴宴的夫人和小姐们艳羡不已。为了能够常遇贵人,她们也将状元街从头到尾的珠宝行通通都逛了一个遍。
与此同时,周家的生意大幅度下降。
郑思菡听了大掌柜的回禀,怒声问道:“都是长公主送出去的?”
大掌柜的连忙点了点头,认真说道:“那些官夫人们惯会跟风,再加上马上入冬了,扇子和许多小玩意就都不好卖了。原本我们都是卖玉器或者金饰,因为年底办婚事的人家也比较多,很多都是成套成套地买。”
“可是现在,想买的那批客人全都被吸引到状元街去了,甚至于还有人扒出了,长公主的扇子是在计家定制的,现在计家的扇子都被抢购一空了,甚至于还有人冒名去珠宝行买些贵重物品的,来我们这边的人就更少了。”
郑思菡怒而拍桌,她本以为计家和陆家会咽不下这口气,转而借用官府的势力闹大。
到时候正中她的计谋,她还可以利用御史台那帮老家伙造势。
可是现在……
计家和陆家另辟蹊径,反倒是她,陷在了泥潭里。
郑思菡看向浑身不适的大掌管,冷冷道:“既然卖不出去,那我们也送!”
“只要拿着我们周家的扇子去周家任何一家商铺买东西,也都是一样的,六折!”
大掌柜的一听,当即道:“可咱们家的铺子,不能跟状元街的那些商铺比啊,满京城赫赫有名的商铺,全在那儿了!”
郑思菡听了,当机立断道:“那就五折!”
大总管直接急了:“五折……那咱们就挣不到什么钱了,这生意抢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郑思菡见大掌柜如此丧气,当即没好气道:“糊涂!”
“五折,你不会提高卖价吗?”
大总管一听,眼眸渐渐亮了起来,呢喃道:“这倒是个办法!”
郑思菡冷嗤一声,她知道单靠周家现在的生意,根本撼动不了计家和陆家。所以,要想推倒计家和陆家的生意,她还得另外再想个办法才行!冬月初,安王的伤全养好了。
不过他可没急着过问自己和郑思菡的婚事,顺元帝兴许是想留他在京城过了年再走,到也没催。
就这样,好起来的安王第一件事就是想强占了大庆班,让这个戏班子来为他赚钱。
这要是换做以往,大庆班也就乖乖就范了。
可这一次,安王送出去的帖子却被大庆班给退了回来,大庆班不仅拒绝来安王府唱戏,甚至于连安王派去的人也都十分不屑。
这无疑是激怒了安王,很快,安王带着人亲自去了大庆班。
老巷深宅,里面什么人都有,打杂的,卖艺的,要饭的,还有卖苦力的……
周围的环境让安王对于这个大庆班越发恼怒了,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一点见识都没有。劳烦他亲自跑一趟,等会定要叫那温如玉下跪给他舔脚。
“砰”的一声,时通上去对着大庆班的大门就是一脚。
只见大门被踢开,里面十几个画着妆人正在练功,其中一个抬脚就将时通给踢了出去。
刚巧就砸在安王的面前,时通狠狠地一摔,从未吃过如此暗亏的他,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安王更是暴怒道:“放肆!”
里面的人统一拿着家伙,怒气冲冲地齐回道:“敢打上门来,你们才放肆!”
安王仗着带来的人多,冷笑道:“跟我横是吧,很好!”
话落,他一挥手,直接吩咐道:“给本王砸!”
“慢着!”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走了出来,只见戏班的人连忙恭敬地唤道:“班主!”
班主来到安王的面前,拱手道:“王爷,在下姓荣。这个戏班是我带入京城的,我们自问从未得罪过王爷,不知王爷为何要大动干戈?”
安王见他认识自己,一时间忍不住狐疑道:“你竟然认识我?”
荣班主摇了摇头:“并不认识,只是王爷身边的小厮,之前来送过帖子。我已经跟他解释过了,因为大庆班被人买下,暂时不能入王府唱戏,难道他没有转告王爷吗?”
安王朝身边的小厮看去,只见小厮慌乱道:“王爷,他说谎。他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
荣班主当即道:“那你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王爷听。”
小厮一听,顿时急了。
荣班主的话自然是这样的,不过语气可不过,那轻蔑的语气,分明就是看不上他们安王府,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王爷……”小厮还要再说,安王却已经明了。
这是有人要跟他过不去了,只见他抬手,打了小厮一个耳光,并呵斥道:“闭嘴!”
“荣班主是吧?”安王看过去,似笑非笑。
荣班主连忙点了点头:“是的。”
安王:“不知道你的新主子是谁?他肯不肯让你们来安王府登台唱戏呢?”
荣班主笑了笑道:“我们的新主子姓陆,装元街的陆大人。刚刚就在王府的小厮来送帖子时,我已经派人去问陆大人了,不过陆大人那边还没有回话。”
安王蹙眉,他还以为是长姐,怎么是陆云鸿?
他顿感疑惑道:“陆云鸿不是已经有一个戏班了吗?”
荣班主解释道:“是的,不过陆大人说了,之前那个戏班是给他夫人准备的。现在我们大庆班,是他给同僚朋友们准备的。”
安王一听,直接气笑了。“他一个吏部官员,竟然敢豢养两个戏班子,他到是能耐啊!”
荣班主赔笑,并不答话。
安王觉得没趣,便道:“既然你们是陆家的人,那就算了,当我没来过。不过你们台柱子叫温如玉的,本王要见他!”
荣班主听了,立即道:“王爷见谅,如玉他昨晚陪陆大人对饮,到现在还没有酒醒呢?”
安王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他陪陆云鸿对饮?他是什么东西?陆云鸿怎么敢跟戏子玩乐,你骗鬼呢?”
安王说着就要硬闯。
可荣班主却强行阻拦,他是练家子,功夫深不可测,轻而易举就拦在了安王的面前。
只听他劝道:“王爷请自重,这光天化日之下,王爷要在戏班闹事怕是不妥吧?”
安王见动不了这家伙,心里又惊又怒,当即道:“你是什么东西?凭你也敢拦我?”
“来人,给本王砸烂这里……”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了,突然,陆云鸿在背后呵斥道:“住手!”
安王回头,只见陆云鸿带着十几个官员,大大小小,御史台的三个,大理寺的三个,还有刑部的三个……
这是针对他的了,安王不得不按捺下来,冷笑道:“陆大人好大的官威,连本王都敢呵斥!”
陆云鸿走上前来,从容道:“哪里,我只是呵斥那些不长眼的奴才罢了?”
“王爷也是来看戏的吗?要不我叫他们给王爷准备一个包间?王爷想看什么戏,我叫他们先去准备!”
说完,转头对其他官员道:“诸位大人没有什么意见吧?”
其余官员连说没有,不过一个个好奇地打量着安王,寻思着他是不是来找茬的?
安王被看得不自在,冷冷一哼!
陆云鸿浑不在意道:“王爷的伤才好,还是坐前排吧,前排看得更清楚些!”
听到陆云鸿提到伤,安王顿时眉头一紧。他知道陆云鸿在暗暗警告他,他之前的伤是怎么来的?
好不容易被救回来,这次再伤了,王秀可就没有那么好请了!
安王当即瞪着陆云鸿,冷冷道:“你以为你已经赢了吗?不过一个戏子而已,我们走着瞧!”
陆云鸿不置可否,只是在安王带着人离开后,对其他大人道:“多谢了,以后贵府的女眷小姐们来街上游玩,喜欢什么小玩意,报给曹伯就可以了。”
其余大人受宠若惊,连忙说不敢。
陆云鸿让荣班主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则去了后院找温如玉。
此时的温如玉画着厚厚的妆,从窗户那里看见是陆云鸿进来,当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跑去开门,等陆云鸿走近了,他便说道:“我就说安王是个疯的,你还不信。”
陆云鸿眉眼阴郁,冷嗤道:“如果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处,就算你被安王撕了我都不会管?一个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妄想保护他人,真是笑话!”
“枉费我叫人找了那么多的高手给你,早知道还不如给姚玉呢,他比你还豁得出去!”
温如玉听了,当即赧然道:“我还有把柄在安王的手上,自然要小心些。不过金陵都安排好了,只要安王过去,我们就可以瓮中捉鳖!”
原来这温如玉的身份是陆云鸿给徐潇找的,目的就是让他重新以戏子的身份入京,扰乱安王的视线。
不过有一点,因为京城认识徐潇的人太多了,所以徐潇除了登台唱戏的时候,其余时间都是不能卸妆见人的。
也亏了戏台搭建得远,再加上唱戏的声音跟平时说话的声音有所不同,所以才没有被人察觉。
不过安王不同,安王听过徐潇唱戏,所以徐潇才会格外紧张。
看到徐潇提心吊胆的样子,陆云鸿道:“从你选择离开安王,你就该知道,不是你死就是他亡。这件事没有什么好怕的,我要的就是安王的命!”
陆云鸿说完,转身就走了。
徐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惧意。
安王还在京城不知天高地厚地蹦跶,却不知道陆云鸿早就在金陵给他布置天罗地网了。
只等着安王一去,就是任人宰割的下场。
他想起在长公主府唱戏的时候,王秀远远地听了几句就说他唱得很好。
当时他还担心王秀会私底下要见他呢?结果陆云鸿一来,随便唱了两嗓子就把王秀给哄走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愣愣出神的样子,仿佛想起了姚玉。
姚玉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以后,毫不留情地就弃了。
可若是有一天,王秀知道陆云鸿的真面目呢?
知道那个愿意唱着曲来哄她的男人,实则是个心狠手辣之辈,还准备好铁笼要屠杀一位王爷,不知道她的心是否能一如既往,对陆云鸿做到心无芥蒂?
恐怕……也做不到吧!
恍惚间,徐潇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这些日子的躲躲藏藏,陆云鸿的神出鬼没,似乎让他明白了……原来强悍如陆云鸿这般精明的男人,也是有软肋的啊!入冬了。
天气渐冷,王秀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窝在暖阁里逗孩子,偶尔看看书,写点药方送给孙院使。
孙院使呢,孜孜不倦地熬着各种补药,从安神补脑的,到滋补气血的,再到……没事吃一颗美容养颜的。
陆府,一家人正准备吃晚饭。
门房来报,说是计云蔚和宋沐廷来了。
陆云鸿疑惑道:“他们两个是掐着点来蹭饭的吧?”
王秀道:“计家不穷,宋家也没破产,瞎说什么呢?”
然后她叫下人添碗筷,一转头,便见陆云珠和陆云媛端着自己的碗筷要走。
王秀连忙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陆云媛和陆云珠看了一眼大哥,委婉地表达了内情!
下一瞬,王秀看向陆云鸿,眉头紧皱。
陆云鸿连忙撇清自己:“媳妇,你看我干什么?是两位妹妹都大了,知道要避着我那群狐朋狗友了。”
陆云媛:呃……
陆云珠:“……”她替计大哥和宋大哥感到不值!!
“哼!”
临走前,陆云珠表示了不满。
陆云鸿被她一瞪,顿时心里一阵“呦呵”!
仗着她嫂嫂的势,都敢给他这个当大哥的脸色看了是吧?
等着!看不克扣她嫁妆!!
计云蔚和宋沐廷进来,陆云鸿就阴阳怪气道:“今天吹的是秋风吗?”
计云蔚道:“不知道啊,反正挺冷的。”
宋沐廷会意,说道:“刮的是东风吧?”
王秀忍不住笑:“你们两个还真的理会他啊,快来吃饭吧!”
计云蔚这才明白过来,瞪了陆云鸿一眼,说道:“谁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嫂嫂的。”
“那周家的铺子,不是全城大减价,只卖五折吗?”
“我看他们生意挺好的,就叫人去买了些东西来,结果发现纯金的饰品好多都是空心的,中看不中用,戴不了两天就要变形。”
计云蔚是有正事的,以他的脑回路,跟钱没有关系他也不上心。
陆云鸿转而问宋沐廷道:“你呢?”
宋沐廷道:“许久未见嫂夫人了,来请个安。”
王秀道:“是不是最近家书至,催你成亲的消息又来了?”
宋沐廷赔笑道:“毕竟同窗子嗣颇丰的,膝下两三个也有了。”
王秀笑着道:“那下次长公主举办宴会,叫云鸿把你们都接过去,也当是热闹热闹了。”
宋沐廷微微颔首道谢,没有拒绝。
陆云鸿却直言道:“长公主请的女客,未必能看上他们,夫人何必白忙?”
王秀道:“一见钟情那是见色起意,咱们也不稀罕。若是觉得有眼缘的,打听打听,未必不能成正果。”
陆云鸿却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只是追问道:“意思是,你第一眼没有看上我?”
王秀果断摇头:“没有。”
陆云鸿:“……”
“无妨,日久生情也是佳话一桩。”
王秀道:“其实……我后面就是见色起意了……”
陆云鸿:“……”
这还怎么圆??
计云蔚和宋沐廷看见陆云鸿郁闷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都很不错。
几人一起用了晚膳,计云蔚便拿了一支金簪给王秀看。
金簪做的是莲花样式的,做工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纯金的叶片看起来熠熠生辉,在珍珠的承托下越发让人惊艳。
不过伸手拨动莲花叶片,发现微微用力就掰开了,虽然没有掉落,到底显得薄了些,如同计云蔚说的那样,戴不了多久就会变形。
王秀道:“既然他们要自掘坟墓,那就随他们去吧,我们不用管。”
计云蔚道:“我还想说要不要找几个人替他们宣传宣传,让他们早点自食恶果。不过嫂嫂这样说,那就算了吧,我不管了。”
王秀笑着道:“这样的手段满大街都是,目的就是抓住顾客捡便宜的心理,不用太在意。我上次不是听你说,长公主要给你做媒吗?”
“刚好我这里得了几块好墨,一块金色的我已经送去东宫了,还有两块。一块橙色的,一块绿色的,长公主都很喜欢,你拿了送去,当做谢礼吧!”
计云蔚喜出望外,高兴道:“嫂嫂对我也太好了吧,云鸿会吃醋吧?那怎么办?反正我是不会分给他的。”
王秀拿墨给他,只是笑着道:“他有一套十二色的,用不着你分,你拿了收好就是。”
可计云蔚看到实物以后,却舍不得了。
上次给长公主的夜明珠,他还没有想办法要回来呢!
“要不……”
他刚一开口,王秀看着他贼亮的眼睛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即打断道:“如果你不想娶媳妇的话……”
计云蔚:那好吧。
……
宋沐廷和陆云鸿去书房的时候,路过园子里的暖房,发现陆云媛和陆云珠紧挨着做针线,两姐妹有说有笑的,气氛特别和睦。
陆云鸿停下来问道:“怎么不走了?”
宋沐廷示意他向暖阁,从窗户那里,刚好能看见陆云珠靠在陆云媛的肩膀上,笑嘻嘻地说着话。
“想我在家里的两位妹妹了。”
陆云鸿闻言,狐疑地看了一眼宋沐廷,淡淡道:“那关我什么事?”
宋沐廷:“……”
陆云鸿催促道:“别耽误时间了,你想妹妹不会派人去接吗?看我妹妹干什么?”
“睹妹思妹?”
宋沐廷:“……”
“我有点奇怪!”
“什么?”陆云鸿回头。
宋沐廷僵硬地勾了勾嘴角,笑不露齿:“你竟然会有媳妇?”
陆云鸿黑脸:“滚!!”
“呵呵!”宋沐廷忍不住笑了,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从窗户边看到他们的陆云珠说道:“宋大哥又被大哥给欺负了吧?”
陆云媛抬头,只看见宋沐廷的背影,长身玉立,宽肩窄腰,步伐轻盈,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顿了顿,垂下眸光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管不着。”
陆云珠嘿嘿地笑,凑近陆云媛道:“哥哥这些朋友,我发现宋大哥最好看。”
陆云媛心口一跳,连忙道:“可我觉得,黄大哥也不差啊。”
陆云珠道:“单看五官是不差,给人的感觉也很惊艳,但是……”
陆云媛道:“但是什么?”
陆云珠压低声音,凑近姐姐的耳边道:“但是他年纪比姐姐大很多,姐姐就不要考虑了。”
陆云媛忍不住失笑,原来妹妹竟然是怕她看上了黄少瑜。
陆云媛解释道:“不会的,一次相看不成,怎么还会有第二次?朝廷的大理寺卿,那可是九卿之一啊,人品贵重,前途不菲,不知多少王公贵族的小姐盯着呢!”
陆云珠愕然道:“这么厉害吗?可我看他像种在我们家地里的白萝卜一样,很便宜呢!”
“噗。”陆云媛失笑。
她点了点妹妹的额头,怒斥道:“可不许瞎说,这话让黄大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陆云珠撇了撇嘴:“我一开始是挺怕他的,觉得自己坏了他的姻缘。可一想到和他相看的人是姐姐,我便觉得自己没有错。”
“不过……真正和他碰上了,我又挺心虚的。”
陆云媛摸了摸妹妹的额头,宽慰道:“不怕,我看黄大哥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再说了,你还小呢,他不会和你计较的。”
陆云珠叹道:“但愿吧。不过大哥叫我们避着点他,还有宋大哥也是,也要避着……”
“哎……大哥好没道理,叫我们二十岁再成亲。”
“如果定了亲就不怕了,如果没有定亲呢?我记得大姐出嫁那会,就有很多风言风语了。”
陆云媛听了妹妹的担忧,笑着道:“大哥说的话你也信?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会一个样!如果是嫂嫂说这话,那我才信呢!”
陆云珠突然由阴转晴,高兴道:“也是哈,我们家是嫂嫂说了算。”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陆云媛望着窗外黑漆漆的树影,想的却是宋沐廷离开的背影……哥哥的朋友,都是很不错的呢,那么俊朗的人,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谁家小姐?
陆云媛笑了笑,低头继续做针线了。
【作者有话说】
两个大章,求票票!!!定国公府,姜家。
姜华的乳母古嬷嬷,因为带的是蒋夫人的小儿子,所以在府中一向是极有脸面。
近来她穿金戴银的,惹得不少下人议论纷纷。
蒋夫人得知后,把她叫来问话。
古嬷嬷在姜家也有七八年了,知道蒋夫人御下的手段,不过这些都是她自己买的,因此便没有害怕。
不仅如此,在蒋夫人问起后,她还主动露出手腕上的金镯子,从头上拔下一对金簪,都递给蒋夫人看。
只听她道:“夫人也知道我是从大兴来的,我们那儿有个商户,姓周。说起来夫人就知道了,她家有个女人嫁给忠勇伯,虽说是继室,到底是入了伯府,极有脸面。”
“这几年他家生意做大了,在京城开了不少铺面,其中就有一家周氏珠宝行。”
“这几日,所有珠宝金饰全都打五折,我年轻的时候就稀罕这些,可没有钱买。好不容易让夫人选中来照顾四爷,所有才攒下点体己,去换了这些首饰。”
“我想着,买来戴戴,折旧了还可以换钱,实在不行融了重新打一套新的,日后送人也可以,所以才去买的。”
古嬷嬷为人实诚,有一说一,蒋夫人也是知道她的性子,从不欺下瞒上,所以才放心将儿子交给她照顾。
此时听她说,又提起忠勇伯府,便知道是真的。
再加上自从太子妃被废,蒋夫人对郑家也没有那么大的怨气了,当即便有些心动。
只听她道:“铺子远吗?”
古嬷嬷当即道:“不远,就在状元街前面一条东大街,如果夫人去逛了,发现不合适,咱们立马可以转去状元街逛逛,状元街里面东西都不错,夫人一定有瞧得中的。”
近来天冷,蒋夫人也有好些日子没出去了。
前些时候,去长公主府做客,长公主又送了不少布匹,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可女儿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如果定下亲事,光是锦缎布匹也不行,头面也要准备十几套,提前去看看款式也行,若是有喜欢的,就叫人送来府上,照着样式打一套更好的,也不算亏待女儿。
很快,古嬷嬷就领着蒋夫人去了周家珠宝行。
蒋夫人出行,那自然是丫鬟仆妇一大堆,刚进周家珠宝行,便见里面人满为患。
蒋夫人立即皱眉,不想进去了。
可那大掌柜认识古嬷嬷,先前就买了不少,这会见她带了贵夫人过来,心知来了大生意,当即就以隔壁店还有新款,请走了不少客人。
蒋夫人见状,这才勉强入内。
店里的珠宝首饰的确很多,而且都打了五折的字样,蒋夫人挑了几套首饰,价格高低都有,很显然就是买个款式的新颖。
正要结账,却发现他们家柜台里有一只水头极好的玉手镯,蒋夫人目光一亮,连忙叫大掌柜拿给她看看。
大掌柜见蒋夫人喜欢,连忙吹嘘道:“夫人可真是好眼光啊,这只手镯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轻易都是不拿出来的,也就是最近店里打折,才拿出来摆上,看看有没有有缘人能够相中。”
蒋夫人拿镯子在手里看,玉镯是翡翠的,冰润清透,淡淡的绿色宛如初春的绿芽,确实沁人心脾。
她当即问道:“这只玉镯多少钱?”
大掌柜见她有意要买,连忙报价:“这原本是卖一万五千两的,夫人若是喜欢,就按照店里最低的折扣算,给七千五百两就可以了。”
蒋夫人一听要一万五千两,瞬间就觉得这条手镯不过如此。
可又听只需要七千五百两,当即觉得跟捡了个大便宜似的。
可像这样成色的手镯,他们多半都是宫里赏赐,长公主和东宫赐下的。他们府上,也就是老夫人手腕上有一条,那是外地一个富商侄子孝敬的,据说买的时候一万两千两。
蒋夫人放了回去,觉得还是算了。
这镯子易碎,且很多人不懂,只当是一般的玉石,还不如给女儿多买几套宝石头面,那些带出去,也是极有面子的。
大掌管的看出蒋夫人犹豫,立马就道:“要不您试戴一下,这镯子只有上手了才看得出来好不好看?”
“更何况,现在像您这么识货的人可不多了?”
蒋夫人是谁?她当然识货!
可识货和买货,那是两码事!
她当即摇了摇头,淡淡道:“算了,这么贵,不小心磕碎了多可惜?”
古嬷嬷也在一旁道:“夫人买得够多了,这条玉镯虽然美,但夫人戴的碧玉手镯也是上品。更何况买回去,二小姐手腕芊芊,要是戴了觉得不合适,也不好再退了。”
“除非是像陆夫人那样,喜欢手镯的,买回去看看也不是不可以。”
古嬷嬷的话让蒋夫人眼前一亮,她是挺喜欢这条手镯的,不过也不是非买不可。
但是王秀如果喜欢呢?
这么好的品相如果错过就可惜了,如果王秀喜欢,七千五百就当她还王秀一份恩情,倒也不贵。
蒋夫人很快就道:“你去陆家跑一趟,就说我在街上遇到一条上品玉镯,问问陆夫人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如果有,你就带陆夫人过来,如果陆夫人很忙,或者有客,你就说我改天请她到家里来喝茶。”
古嬷嬷会意,出门就乘车去了陆家。
大掌柜的听蒋夫人说陆夫人喜欢收藏手镯,心里猜测是不是王秀,但也不好明说。
只是旁敲侧击地问着蒋夫人道:“不知道夫人府上在哪儿,我们店也是可以送货上门的。”
蒋夫人不愿说,只是道:“不用了,我们一会自己带走。”
说着,她拿出了一万两银票给大掌柜,说道:“一会来的客人要是看上玉镯,你就说已经付过了,如果没看上,就结算我自己的。”
大掌柜双手接过,心里高兴不已,连想打听这位夫人的来历的想法都忘了。
可没过多久,当看到古嬷嬷把王秀请进店的时候,大掌柜就笑不出来了。
还真是状元街赫赫有名的陆夫人啊!王秀对古嬷嬷描述的玉镯并不太感兴趣,她之所以会来,是因为蒋夫人在这里。
店里的大掌柜看见她,也是一愣,不过很快就收回目光。很显然,周家的大掌柜是认识她的。
王秀阖下眼眸,只当不知。她和蒋夫人打着招呼,蒋夫人站起来迎她,挽住她的手道:“我瞧着很喜欢,觉得配你再合适不过了,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说着,让大掌柜拿给王秀看看。
大掌柜的很快就将镯子取了出来,并递上。
王秀看了看,发现水头是不错。然后她问道:“这只玉镯多少钱?”
蒋夫人以为她看上了,连忙高兴道:“你不用管价钱的事,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王秀知道蒋夫人的好意,但是这只手镯有瑕,当即便道:“夫人先别急,我瞧着这玉镯有色根,问问价钱,看看合不合适?”
这就叫内行看门道了,蒋夫人立即谨慎道:“他说原价是一万五千两,现在打五折,只需要七千五百两就可以了。”
王秀抬头,看向大掌柜道:“是吗?”
大掌柜见王秀看出了色根,心虚地笑了笑道:“是的。”
王秀道:“拿灯过来,我再看看。”
大掌柜有些犹豫。
蒋夫人却来了兴致,连忙对大掌柜道:“快把灯拿过来吧。”
然后趁着大掌柜去拿灯的时候,她悄声地问王秀道:“是不是不能买?”
王秀见那大掌柜一直在瞅她们,便道:“这个成色,七千五百两是不贵,市面上都是这个价。不过嘛,还要再仔细看看。”
蒋夫人一听,市面上都是这个价,那就是说什么打折,都是糊弄人的。
她当即将自己挑的几个头面给王秀看,王秀见款式挺好看的,便道:“按照黄金的价格折算,那肯定是贵了的。不过我们是买首饰不是买金砖,只要贵得不离谱,就当买个开心。”
蒋夫人听后,知道自己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当然,买首饰的话,也不存在吃亏。
只是那什么五折便宜卖,想必也都是正价。
很快,大掌柜的把灯拿了过来。
王秀在灯下过了一遍镯子,说道:“这镯子是值个三千两。”
蒋夫人大惊,自己默默算了算,然后暗暗庆幸自己还没有买。
大掌柜虽然心虚,但听见王秀砍价都砍了一半不止,心里便有些怒气。
这镯子,进价都是三千五百两。
他当即道:“这位夫人不懂就不要乱说,这镯子我们进价都不止三千两。”
王秀道:“内部有纹,外部有裂,色根明显,又是这样的种水,本身已经没有了收藏的价值,我说三千两,说的是它的市场价了,你要想以这样的价格卖给我,我是不会要的。”
“三千两,我要买也买和田红玉了,我买你这个冰裂手镯干什么?”
王秀说完,将手镯还了回去。
大掌柜接过就看了起来,并且十分紧张道:“哪里有裂。”
王秀见他好像不知,便道:“色根的底部,是裂,你用手一扣就知道了。”
大掌柜找到色根的部分,发现还真的有裂纹,而且用手细摸,是有扣感。
因为是在手镯的内侧,所以他也是刚刚才知道。
可他故作镇定道:“应该是不小心磕到的,我拿去打磨抛光,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王秀道:“可你这条手镯,内部有两条横向纹裂,我劝你还是不要折腾了。”
大掌柜一听,心里又是一惊,面上却道:“那是冰纹,是天然形成的,玉石哪有完美无瑕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证明我这条玉石手镯是天然的。”
王秀听了,淡笑不语。
她对蒋夫人道:“几千两银子,不买真的,难不成买假的吗?京城管控这么严,我以为不会有卖假货的呢!”
蒋夫人见这个大掌柜被戳穿了还死不认错,当即冷笑道:“几千两的假货,他们敢卖,怕是没有命赔。”
大燕的律法,假一罚十,如果数额巨大,还需要承受鞭刑和劳役。
大掌柜见蒋夫人气势不凡,且王秀有仰仗她的气势,便暗暗猜测蒋夫人的身份。可这时再出去查已经来不及了,他便放低姿态道:“我们这里卖的,肯定都是真货。周家商行在京城也不止这一家,夫人可以出去打听打听,我们家向来都是童叟无欺的!”
蒋夫人也不想和他理论了,直接道:“我之前要的那些,包起来就行,剩下的你把银票退给我,玉镯我们不要了!”
大掌柜的还怕她们连挑好的金饰都不买了,听到蒋夫人说要结账,心里十分高兴。
只见他一边招呼伙计给蒋夫人包好饰品,一边在柜台算账。
很快,大面额的银票就退给了蒋夫人。
蒋夫人拿到银票,没有急着装起来,而是对王秀道:“难得出来,我们再去状元街逛逛吧,你对玉镯懂行,顺便也替我掌掌眼。”
王秀点了点头,当即就答应下来。
可巧这时,郑思菡来查账。她看见蒋夫人手里拿着的大额银票,以为蒋夫人是来退货的,又走进些看见王秀,顿时就有一肚子气。
只见她跟蒋夫人打招呼,仿佛没有看见王秀一样,直接问道:“蒋夫人是来买首饰的吗?要不要我叫伙计们给你拿点镇店之宝?”
蒋夫人见她没有跟王秀打招呼,觉得她很失礼,心里不悦,面色自然冷了些。
“不用了,你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我们已经看过了,瞧不中!”
蒋夫人的话让郑思菡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王秀就是来故意破坏他们店里的生意。
她又道:“是不是陆夫人说别家有更好的?我们这小小的店是不能跟状元街的商铺比,不过货嘛,却也是不差的,甚至于比状元街更为便宜。”
王秀笑了,她没有理会郑思菡含沙射影的话,只是无奈地看了一眼蒋夫人道:“我有说过这话吗?”
蒋夫人拍了拍王秀的手,她这会才觉得郑思菡牙尖嘴利的,很是没有教养。都是在外行走的人,怎么王秀给人的感觉处处周到,沉稳妥帖。这个郑思菡却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骄纵无礼的样子?
于是她便嘲讽道:“人心恶,看谁都不像好人,也罢,当长见识了!”
王秀笑了笑,不置可否。蒋夫人也是不好惹的,郑思菡可不要犯蠢,否则的话……她到是不介意在一旁煽风点火,让郑思菡尝一尝什么才叫做雷厉风行的手段!郑思菡被噎,心里自然不爽,正要回击,便看见伙计把包装好的金饰递给了蒋夫人。
这时她心里咯噔一声,已经有了不妙的感觉。
可奇怪的是,大掌柜怎么还找了那么多银票给蒋夫人??
郑思菡朝大掌柜看去,问道:“蒋夫人她们买了什么?你有没有给他们算最低价?”
大掌柜还没有说话,蒋夫人就鄙夷道:“郑三姑娘何必玩这些花样呢?什么最低价,说出去人家都要笑掉大牙了。”
“你好歹也是伯爵家的姑娘,正价卖就是正价卖,难不成我们定国公府还买不起吗?”
“我们好心来照顾你家生意,陆夫人也是我请来的,不过早知道还不如不来呢?真是扫兴!!”
郑思菡被蒋夫人说得面色赧然,而且又是当着王秀的面,这无疑是在狠狠地打她的脸。
更可恶的是,她看见王秀在笑!王秀竟然在笑!
只见她当即愤愤不平道:“我刚来,也不知前面是个什么情况?不过夫人说的玩花样?我们店里是绝对没有的,还请夫人不要听信小人之言,坏了我们两家的交情!”
说完,冷冷地看向王秀,那所谓的“小人”已经不言而喻!
王秀乐了,不过她只是在心里乐,面色却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既然这个郑思菡要作死,那就帮她一把好了。
王秀看了一眼蒋夫人,表情无奈地道:“我见过瞎子杀人,提刀一阵乱砍的。却没有见过,睁着一双白眼,说着瞎话污蔑人的。”
“我知道郑三姑娘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不过这件事没有必要牵连到蒋夫人,就当是我今日错了,不该走到你家店里来,那我走就是了。”
王秀说完,便对蒋夫人道:“我先行一步,你慢慢逛,难得出来一趟,可别被坏了好心情!”
说完,又压低声音,略带歉意地道:“她这是针对我呢?我去外面等。”
蒋夫人面对王秀这一波操作,还未能回过神来,也暂时还没有理清楚为什么郑思菡要针对王秀?
可这个时候,她心里已经很不舒服了,因为王秀是她请来的,怎么能因为一个郑思菡就要被迫离开?
郑思菡是个什么东西?她们凭什么要让着她?
就在蒋夫人去拉王秀的这个档口,郑思菡还不忘讽刺道:“我们店里的东西,陆夫人怎么可能会看得上呢?还是走远点好,以后也别来了!”
“住口!”
蒋夫人忍无可忍地爆呵,紧接着把王秀往身后一拉,怒道:“郑三姑娘,你这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本事都是跟谁学的?怪不得皇上念在太孙的面上都没有让你做安王妃,现在看来,你果真不配!”
王秀站在蒋夫人的身后,一听这话就知道郑思菡不可能忍下。
果不其然,只见郑思菡目光猛地一沉,质问道:“什么叫做我指桑骂槐?难道不是你们找事在先?”
“表面上装着来买东西,实则是来砸场子的吧??”
王秀直接笑了,主要是忍不住。她就算了吧,本来就和郑思菡有过节,郑思菡这样说也无可厚非。
可蒋夫人是谁?
那可是正一品的国公夫人,就算她真的看这家店不顺眼,有的是一千种办法让这家店消失,又怎么会光明正大地跑来砸场子,还给人留话柄呢?
郑思菡的话无疑在火上浇油,这件事就不可能善了。
果不其然,只见蒋夫人直接将包装好的盒子往柜台狠狠一砸,怒吼道:“说我们砸场子是吧?”
“好的,来人!!”
“给我砸!!”
蒋夫人出行的排场,本就很大。一声令下,钻进店里的就有十几个人!
那大掌柜一看这架势,当场就被吓住了。
郑思菡也往后退了退,面露惊慌道:“你要干什么?”
蒋夫人目光阴郁,冷笑道:“干什么?不是你说的,我们是来砸场子的吗?本夫人活这么大的岁数,还没有被人这样冤枉过呢,今天就让你好好看看,什么叫做砸场子!!”
郑思菡已经后悔了,她是要找王秀的麻烦,而不是跟蒋夫人为敌!
只见她看向王秀道:“都是你的阴谋是不是?你是故意把蒋夫人带来找茬的!王秀,我没有想到你是这么狠毒的人?”
王秀气笑了,直接回怼道:“如果我今天能带着蒋夫人出来砸周家的店铺,那么想必我明天一定可以带着蒋夫人砸破郑家的大门了?”
“郑三姑娘说话之前,是不是都不用动脑子的?”
蒋夫人直接道:“不用跟她废话,她这种丫头我见得多了,不给她点教训她是不知道自己错处的!”
蒋夫人说完,直接下令道:“砸!全都砸烂,本夫人不想看见这家店里有一样好的东西!”
姜家的下人瞬间动手,整个店内乱成一团。
大掌柜想也没想,揣着那条手镯就去帮忙拦着。
郑思菡气急败坏地跺脚,她根本没有想到蒋夫人真的敢砸店!
她看着乱七八糟的店面,瞬间就慌乱神,指着蒋夫人和王秀就要怒骂:“你……你们……”
“啪”的一声,蒋夫人直接狠狠给她一个巴掌,拍得郑思菡的手当即就红了起来。
蒋夫人眉眼阴沉道:“好没有教养的丫头,你这是要指谁呢?”
“我告诉你,今天我还就不走了,店面是我砸的,你们只管去报官!”
“最好大理寺、刑部、顺天府都来才好呢?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什么周家的店面,郑家的妮子却在这里叫嚣着冤枉人!”
姜家的丫鬟仆妇,哪一个是好惹的?就是外面的马夫都跟着进来,挡在门口不让店里的伙计出去!
大掌柜来京城这么久,当然知道姜家,那是连郑家出了个太子妃那会都不敢招惹的人家,更别提如今的郑家了。
只见他连忙跪下,一边求着蒋夫人手下留情,一边对郑思菡埋怨道:“二小姐,你刚进来不知道就不要乱说了。”
“蒋夫人是来买东西的,东西都买了,钱也给了。不过是一条玉镯没有看中,但那原本就是不她要买的,是她想送给陆夫人的,谁料陆夫人不喜欢,就没买成。”
郑思菡这会知道真相,当即朝王秀看去。结果只见王秀抿了抿唇,笑得轻松又得意。
是了,是了,她得罪了蒋夫人有什么好处?都是王秀,都是因为王秀害的!
不行,她不能让王秀得逞,她要去拆穿王秀!郑思菡捏了捏拳,心里一紧,眸色瞬间暗沉下来!
只见她突然一把抓住蒋夫人,急匆匆地道:“你不要被王秀给骗了,她是故意的,她就是要你跟我结仇,她好借你的手来对付我!”
蒋夫人一把将她推开,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看着郑思菡,并怒斥道:“你是疯了还是耳聋了?”
“我说了几遍了,是我将陆夫人请过来的,如果不是我,她今天根本就不会进你们这个乌烟瘴气的破店,你还跟我说什么陆夫人利用我?”
“我有什么好被她利用的,她真要找人来对付你,也会直接找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才会叫你好看呢!”
蒋夫人说完,晦气地看了一眼狼藉的四周,然后厌恶地收回目光。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转头歉意地对着王秀道:“陆夫人,真是对不起了。本想买只你喜欢的玉镯来谢谢你对华儿的救命之恩,不想却让你陷入这场让人厌恶的争端中!”
王秀连忙道:“哪里?夫人万万不可以这样说,要怪也怪我和郑三姑娘素日有怨,所以她才会迁怒夫人的!”
蒋夫人看了一眼被她呵斥住的郑思菡,冷冷地啐道:“我呸!”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上得了什么台面?娘是外室女,女儿沦为宫中妾,现在还有一个更恶心的,竟然当即叫嚣,宛如母狗一般!”
郑思菡的脸瞬间煞白一片,仿佛被五雷轰顶,她几乎不敢相信,这般粗俗的话竟然是从一个一品夫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更加不敢置信的是,这些话竟然是骂她的!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一股灭顶之灾在她的头顶盘旋着,死亡即将落入泥潭的气息是那样的浓烈……
而这时,她听见王秀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夫人,算了。好歹名分上也是安王侧妃了,虽然还未过门,但皇家的颜面还是要顾及一下的!”
皇家?
安王侧妃?
对啊……她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郑家的女儿了……
郑思菡惶惶不安地朝蒋夫人看去,这时的她突然意识到,蒋夫人不仅仅是定国公夫人,她还是先皇后的大嫂,太子殿下的亲舅母,皇上的大妗子……
就在她的瞳孔逐渐放大,心里也惴惴不安时。
她看见蒋夫人厌恶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她的身上,并用极其轻蔑的语气道:“就凭她今天无端污蔑你我,却还想飞上枝头?当野鸡皇家都嫌弃她占地方!”
“你放心吧,我回去就让国公爷上表,绝不叫她日后有机会出门来恶心你我!”
蒋夫人说完,一把拉着王秀就出了周氏珠宝!
今天这气她受了,可心里的怒气却还没有发泄完呢?区区一个郑思菡怎么够?
周家……郑家……蒋夫人又想起早些年的旧怨,心里越发觉得怒不可遏。
而此时的郑思菡只觉得浑浑噩噩,身体都僵硬极了。
突然间,大掌柜推了她一把,并怒声道:“二小姐,你吃周家的,用周家的,花周家的,可到头来,你就是这么糟蹋周家生意的?”
“这件事不会善了的,我们可不敢去告国公夫人砸了周家的店,我会写信给七老爷,让他来处理!”
“不!“郑思菡伸手去拽大掌柜!不能让她小舅舅过来,她小舅舅最是厌恶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将周家的店面都收回去的!
结果大掌柜狠狠地推开她,郑思菡瞬间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她的脑袋重重地摔在地砖上,剧烈的撞击让她眼冒金星。
可疼痛却让她猛地惊醒!
她伸出手,努力地想要抓紧什么?因为太过用力,表情逐渐狰狞!
可大掌柜只是在不远处冷冷地望着她,眼睛覆上一层前所未有的恨意!
紧接着她想要站起来,想要去拉住蒋夫人,不让她有机会离开。
结果蒋夫人不仅拉着王秀就走,临走前还从郑思菡的身上跨过去,看那样子,真是恨不得狠狠地踩郑思菡一脚,将郑思菡羞辱到生不如死的地步!
王秀从旁边绕过,回头去看,只见郑思菡瞳孔撑大,整个人痛苦地绷直着身体,努力想要爬起来阻止一切,却因为无法动弹,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势!
真是太弱鸡了,她都还没有出手呢!
呃……不过也不能这样说。
王秀微微侧身,只见蒋夫人回头,看着商铺上挂着的牌匾“周氏珠宝行”顿时冷冷一笑!
“拆了它!”
王秀:“……”
好吧,她承认!
是蒋夫人太强了!!
……
“你已经笑了半时辰了,能不能理理我啊夫人!”
下值回来的陆云鸿忍不住发出幽怨,王秀有了新的崇拜对象,已经不愿理他了。
此时的王秀还沉浸在蒋夫人拆了周氏珠宝行的匾额,顺便砸烂踩碎的强悍事件中!
她听见陆云鸿说话,也不管他说了什么,便兴致勃勃地描述道:“当时啊,我看见蒋夫人那一笑,唇红齿白,无端端透出些阴森之气。”
“总之,万分凌厉!”
陆云鸿:“……”
王秀继续笑,并开心地捧着陆云鸿的脸道:“我发现跟蒋夫人比,我还是仁慈了点!不过以后不会了,我有榜样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陆云鸿扯着嘴角微笑:“你现在是不是心情很好?”
王秀点了点头道:“还不错吧?虽然不知道定国公的折子有没有送到皇上的手中,但郑思菡很显然做不成安王侧妃了。”
“原来借力打力是这样的,我感觉学到了新妙招,非常期待下次使用!”
陆云鸿见她是真的很开心,眼眸微闪,出声道:“别提他们了,我跟你说点开心的事情!”
王秀眼睛一亮,连忙凑过去道:“还有更开心的事情啊!!”
陆云鸿咽了咽口水,突然间显得有些紧张。
可看到王秀那双期待的大眼睛,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把大庆班买下来了!”
王秀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陆云鸿叹了口气,一副早说早解脱的模样道:“我说,我把那个红遍京城,去长公主府唱过戏的大庆班,台柱子温如玉和他的一众师兄弟都买下来了。”
王秀:“……”
寂静过后!!陆府上空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陆云鸿,你到底还瞒着我藏了多少私房钱!!”陆云鸿被堵在盥洗室里,王秀拿着个木棍站在门口,不许他出去。
看那架势,好像今天交代不清楚他就别想出去了。
陆云鸿哭笑不得,连忙坦诚道:“我听说安王去找大庆班的麻烦,便将他们全都买下了。”
“不过现在不敢带回府,怕安王借题发挥,我先让他们去别苑住些日子。”
王秀听了,却只关心陆云鸿花了多少银子?因为她很清楚陆云鸿的为人,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办得周全的。
只听她继续逼问道:“废话少说,大庆班可不小啊,你究竟花了多少银子?”
陆云鸿含糊道:“他们本来就是想找人庇护,半卖半送的,并没有花多少银子。”
王秀一看他这副心虚的样子,便猜知道一定花了不少。
“没有花多少,那是多少?”
“一万两?还是八千两?”
陆云鸿想了想,认真道:“两万两!”
王秀:“……”好个败家玩意,比她还能花!
都抵得上她给两位小姑子准备的压箱底了!
王秀给陆云鸿竖起了大拇指!
“你牛!”
“你仗义!”
“你私房钱厚!!”
“你给我等着!!!”
看她有空还不去把家败了,两口子就比一比,谁花的更多好了!
到时候,日子也不用过了,反正抱一起都穷哭了!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哭笑不得,连忙顺势握住她的手道:“我听说你喜欢温如玉唱的戏,所以才……我下次不会了!”
“我保证!!”
王秀冷哼,阴阳怪气道:“我还觉得龙椅上的雕花好看呢?你去给我造一把来??”
陆云鸿回想了一下顺元帝坐的龙椅,狐疑道:“龙椅上有雕花吗?”
王秀冷冷道:“它没有雕花也好看,我就是喜欢!”
“怎么着,你还真能造是不是?”
陆云鸿:“那你还是把我杀了吧!”
王秀:“……”
“夫人……”陆云鸿轻轻地哄。
王秀完全不想理会他!
这时陆云鸿站起来道:“我记得长公主也挺喜欢大庆班的,要不我去转卖给她?”
王秀连忙拉住他的手道:“回来!”
“转卖?亏你想得出来!”
“我跟你讲,你可以送,但是不能转卖,否则我们俩就像奸商一样,形象不好。”
陆云鸿忍着笑意道:“可是送的话……我舍不得啊,大庆班留着还可以挣钱呢?”
“刚好,我们不是在状元街后面修了一条河道吗?”
“那边的商户说,再建一个戏园就更热闹了。”
“要不……你看……”
王秀看了一眼陆云鸿那张试探性的脸,似笑非笑道:“陆大人,你能不能别套路我了?你想做什么就做呗?”
“每次想告诉我什么事?都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要靠我去猜!”
“我猜中了,你就高兴了,我猜不中,你又慢慢引导我知晓。”
“何必嘛?我又不想跟你心意相通!”
陆云鸿看她这副孩子气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俯身,逮住她的额头和脸颊就是深深地吻。
然后按捺不住地道:“我买大庆班是有目的的,当然,看不惯安王的所作所为排在最前面。”
“不过我舍得花那么多银子,就一定不会让自己亏,你等着看好了。”
“夫君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王秀按住胸口,她心好累啊,为什么她要嫁给这么精明的相公?
她嫁一个单纯一点的不行吗?
比如……
“啊!!”王秀惊呼出声。
因为陆云鸿突然掐了她一下,王秀一脸莫名地看着他。并颇为幽怨道:“大哥,你又搞什么啊?”
陆云鸿讪讪地收回手,笑着道:“我太激动了!”
王秀:“……”
与此同时,陆云鸿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神情看起来特别抱歉。
可在他的心理,却仿佛翻江倒海般难受。
原来,她还有别的夫君人选吗?
是谁?
他虽然很想知道,却又不太敢!
万一是她身边最熟悉的人呢?
那样他要是忍不住弄死了就不好了。
所以,还是不知道算了。
陆云鸿微微松了一口气,对王秀道:“要不你掐回来吧?我让你掐!”
说着,又不要脸地凑过去。
王秀道:“算了,虽然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但看你这么激动,我还是不打击你了。”
王秀说完,便准备回房去了。
陆云鸿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有时候觉得,一辈子好短,眨眼睛就是几年的光阴。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一辈子好长,他在套路王秀的这条路上,过得如此提心吊胆的。真是越来越不像他了!
不过……等他弄清楚上辈子在安王府还发生了些什么事?
或许……他就能知道,事情的始末是不是就像他猜想那样?
……
入夜,西边深井胡同一片火光。
半夜救火的人呼声震天,在双脚淌过一地的泥泞,方才听见说火被灭了。
很快官府的人来调查,好在有惊无险,并没有人员伤亡。
与此同时,陆家的别苑里,早就料到的徐潇半夜起床,正站在高处瞭望。
荣班主走出来,看着这场突然窜起的大火,烧的地方又刚好是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心里忍不住感叹道:“就只差一晚,陆大人算得也太准了。”
徐潇眸色暗沉,淡淡道:“不奇怪的。安王对付像陆云鸿他们那样的人,他没有办法。但是对付像我们这样的,他却肆无忌惮。”
“别说今天晚上没有死人,即便死了,七个八个的,你以为安王会在乎吗?”
“他只会想,怎么才死这么几个?”
荣班主点了点头,他听说了不少安王府的阴私,知道那府邸是很肮脏的。
他拍了拍徐潇的肩膀,说道:“好在你已经出来了,别想了。”
徐潇微微颔首,却是没有说话。
沉寂的夜色中,他的心满目疮痍。这场大火让他想起了安王逼迫他们就范的手段,那就是……当着他们师兄弟的面,将他们师门的一个打杂的,连个学徒名分都没有的孩子,活活给打死了。
那个孩子临死前不停地在吐血,那一幕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孩子倒在他面前,喘着气,眼睛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地被耗干净。
陆云鸿有一点说得很对,既然选择了站在安王的对立面,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是他……心里的恐惧在作祟,毕竟当年看到那一幕时,他才不过才十二岁。皇宫里,收到折子的顺元帝头疼扶额。
这大舅子一年到头求不了自己两件事,可就这一件,因为郑思菡冲撞蒋夫人,让顺元帝十分无语。
他不禁在想,这个郑思菡是傻子吗?
蒋夫人的脸面也敢扫,她怕不是以为自己是太子妃,就算是太子妃也不能啊,蒋夫人毕竟是长辈。
顺元帝把折子丢在地上,然后对李德福道:“你去忠勇伯府传旨,就说朕的意思,将郑思菡禁足直至出嫁。”
“另外,你跑一趟安王府,问他还要不要郑思菡,如果要,让他自己去忠勇伯府领人,什么婚礼什么纳妃的酒宴,通通都别摆了,以后郑思菡就算生了孩子也不能被扶为正室。”
李德福垂首恭听,心想这样郑思菡就是以姬妾的身份进安王府,怕是到死连个侧妃之位都混不到。
郑家的气数该尽了吧,好端端能把荣华富贵的日子过成这样,在京城也是少见得很!
忠勇伯府,接到旨意的周氏顿觉晴天霹雳!
忠勇伯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恭敬地对李德福道:“还请李总管放心,我一定遵从圣上的旨意,绝不会在让她走出家门一步。”
郑思菡红着眼睛,挣扎着往前道:“不,我……”
“啪”的一声,忠勇伯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剧烈的响声震慑到了周氏,她连忙上前扶着女儿,哀嚎道:“伯爷,您这是干什么啊?”
忠勇伯看着女儿那张充斥着滔天恨意的脸,冰冷地笑道:“你最应该恨的人是你自己!”
郑思菡捏了捏拳,血红色的眼睛弥漫着厚重的水雾,哽咽地咬破了自己的唇。
李德福看了一眼不甘心的郑思菡,和抱着她哭的周氏,叹了一声道:“伯爷……”
李德福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娶妻该娶贤的话,因为当初忠勇伯的原配夫人张氏,是位举止得宜官家千金。
可如果不是后来娶了周氏,郑思桐怎么能做太子妃,郑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荣华富贵了?
说到底,有些福分来了,也并不是谁都能留得住的。
……
安王府。
李德福传达了皇帝的旨意后,安王当即嗤道:“我就说那个女人能有什么出息?”
“不要不要,我才懒得去接她呢,一点用处都没有!”
安王当即表示了拒绝!
可就在这时,他身旁的画儿轻轻推了推他。
安王顿时会意,在李德福转身之际喊道:“等等,本王要考虑一下!”
李德福转头,笑了笑道:“王爷还有时间考虑,皇上的意思是,如果明天您不去将郑三姑娘接来,那以后郑三姑娘的婚事就与您无关了,他老人家会下旨解除你们二位的婚约。”
“如果您把郑三姑娘接来,那侧妃那道旨意就作废了,郑三姑娘担不起王府侧妃之位。”
安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懒懒道:“行了,我知道了。”
李德福离开后,安王看向画儿,不悦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画儿跪下,小声道:“之前听师兄提起过,说这位郑三姑娘跟太孙还有些感情。”
“画儿是想……她先前那般利用王爷,王爷现在为何不利用她?等把她接过来,她就是咱们王府里的人了,难不成会不向着我们王府吗?”
画儿的话其实并没有让安王太在意。他在意的是,画儿说的那句,等把郑思菡接过来,郑思菡就是安王府的人了。
如此,他想利用郑思菡做些什么,就显得格外方便。
想到这里,安王立即道:“画儿小乖乖,你不愧是本王最喜欢的姬妾。等你师兄回来,我就让你们见一面可好?”
画儿害羞地点点头,巴掌大的小脸看起来惹人怜爱,安王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想到徐潇,安王的眸光暗了暗。徐潇这次去金陵后就联系不上了,不知道是不是徐家在从中作梗?
徐家?
他到是忘记了,现在徐家里没有人知道徐潇的真实身份,因为徐敬已经死了。
安王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的筹码还有很多,不着急,他会和陆云鸿慢慢玩个够!
至于郑思菡嘛……这个女人,的确还有点用处的。
冬月十三日,郑思菡由一顶小轿抬入了安王府。
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原本的侧妃变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姬妾,一时间忠勇伯府又被人议论纷纷。
很快,又有人说当年忠勇伯的妻子张氏是被人逼死的,她留下的一双儿女也都没有保住,可这么会那么巧,两个都没有保住?
面对京城捕风捉影的议论,忠勇伯府只有后关紧大门,默不作声地忍受着,只想等着流言快点过去。
与此同时,和忠勇伯府冷落的门庭不同,陆云鸿在状元街的河道后面,又开辟了一条新的街道。
这里有戏园,茶搂,说书馆以及各种古玩字画。
白日里,前面一条街热闹繁华。等到夜晚,只见河灯袅袅,温柔的和风吹拂着两岸,戏园那边人来人往,声音嘈杂鼎沸,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锣鼓声响。
不过也只到亥时,亥时一到,息鼓偃旗,强而有力的喧嚣声便戛然而止。
大庆班演着一出又一出的好戏,听闻日进斗金,还四处挖角,不惜高价买走了几位伶人的卖身契。
正在为王府开销发愁的时通,在看见徐潇那帮师兄弟日以继夜地练功,而且嗓子还不错的时候,突然脑海里就有了主意。
只见他急匆匆地跑到安王的身边,张口就道:“王爷,徐潇不是还没有信吗?属下想到办法吓唬他了!”
安王看了一眼不怀好意的时通,轻嗤一声道:“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时通道:“咱们可以卖掉他的师兄弟,也不多,就卖两三个。”
“我们只需找一个中间人,不说是咱们卖的,大庆班肯定会出高价买。然后我们再把消息放出去,徐潇要是知道王爷开始贱卖他的师兄弟,肯定会着急露面的。”
“到时候,咱们钱有了,消息也有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安王听了以后,说道:“他们戏班来的时候,一共二十个人,现在只剩下十二个。”
“梅儿被他领走,画儿在我身边伺候,就只剩下十个。”
“再卖三个,我岂不是只剩下七个?”
时通孜孜不倦道:“七个,我们还有七个,只要握住他们的卖身契,就是一个我们都有筹码的,王爷何必担心?”
“相反,这大庆班现在四处招人,等招满了,咱们再想把人送去,可就没有这么好的价钱了?”
安王的眼珠子转了转,送人去大庆班说不定还可以监视陆云鸿,若是做得好,让他的人取代温如玉也不是不行。
要是徐潇在就好了,温如玉一定不是徐潇的对手。
想到这里,安王当即同意了时通的想法。
只见他站起来,有些急切地对时通道:“你快去找人,要找一个陆云鸿也不认识的中间人!”
“另外,卖的时候就说是外地来的,叮嘱好他们别乱说话,否则其余没卖出去的,一律乱棍打死!”
安王说完,目光阴翳,他是决不允许有人胆敢背叛他的!
时通连忙笑了笑道:“王爷放心吧,不会的!”
当年没有把那些人拆开,四处散养,不就是想利用他们那点同门情谊牵制吗?
徐潇在外面晃悠那么久,从无锡回京城都不敢放肆,那接下来还有谁敢放肆呢?
时通心想,这件事一定能够办妥,最重要的,他还可以趁机捞上一笔!
简直不要太好,殊不知,那边的陆云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时通的找的人是京城牙行的萧大山,此人凶名在外,人际关系复杂。
他扎根京城二十年,据说是山匪出身,不仅武艺高强,最主要的,就是讲义气。
谁也别想从他嘴里知道上一个卖家是谁,口风紧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时通先是将人领到萧大山的住处,由萧大山带着去卖,卖完以后,萧大山抽两成,这是规矩。剩下的才给时通拿回王府去交差。
因为摸不清大庆班到底会给多少银子,所以时通选了徐潇三位师兄,功底都是扎实的,不过因为鲜少上台,现在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大庆班的考验。
好在萧大山很快就来了,给时通三千两银票,并叮嘱道:“你可别透露出去了,这是我专门为你要的价,换了别人可没有这个数。”
时通拿了银票,显得十分激动,他之前盘算的,顶多两千两,那是高价了。
没有想到,萧大山竟然还给他拿来了三千两,而且还是抽成后的。
他当即打听道:“大庆班这么缺人啊?”
萧大山道:“那么多官老爷争着请,能不缺吗?现在满京城最火的戏班就是他们大庆班了,背后还靠着陆大人,谁敢惹啊?”
“告诉你,要挣钱就趁这一波,我听荣班主说,他还有一个师弟在扬州,也带一个戏班子。现在正在往京城赶呢,等他师弟的人马一到,你别说有这么些个会功夫的,你就是刀马旦也不值钱了!”
时通一想,还真这样的。
毕竟能出头的戏子,大多数不是继承戏班,就是已经拿回卖身契了。
谁甘愿被卖来卖去的,不过都是戏班当家做主的人。
时通虽然想克扣些银子,但第一次他还是有些心虚,便将三千两全都交出去了。
可拿着银票的安王却不高兴,凭什么陆云鸿动辄几千两买戏子,他一个王爷却还要靠卖人来过活?
这事要传出去,他还不要做人了?
安王当即对时通道:“把皇上之前赏的那些,都拿去大方当铺当了。”
时通见状,小声规劝道:“王爷,咱们现在也不着急用钱啊,再说了,那些可都是皇上赏的,大方当铺不见得敢收啊!”
安王冷笑道:“他们连王妃的夜明珠都敢收,还有什么不敢收的,你只管照我的话去做!”
时通无奈,只好拿着皇上赏赐的一些古董字画出去典当。
他这边刚当下去,那边的计云蔚就送去给陆云鸿了。
计云蔚询问道:“云鸿,你收集安王府典当的东西做什么?”
陆云鸿淡淡道:“有用!”
计云蔚:“有什么用啊?”
陆云鸿:“你自己想!”
计云蔚:“……”算了,还不如不问呢,心塞!
“对了,你最近弄这个大庆班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连我爹都开始问我了。”
陆云鸿回头,狐疑地道:“你爹问你什么了?”
计云蔚一脸单纯地道:“我爹问,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还叫我劝着你点,别惹王家人生气,你是干不过王家人的!”
陆云鸿:“……”
“替我问候你亲爹!”
陆云鸿说着,心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不过要想将安王一把端走,他还得再添一把柴。
于是他转头对计云蔚道:“从今日起,你每天酉时就来找我,把我约到戏楼去,再点几个唱曲的姑娘侯着,而且要让那群逛戏园的糟老头子都看见。”
计云蔚哀嚎道:“你疯了?你要去喝花酒,嫂嫂还不剥了你的皮?”
陆云鸿道:“我不这样,安王不会上钩的,你听我的就行。”
知道是局,计云蔚勉强松了一口气,他当即问道:“那嫂嫂知道吗?”
陆云鸿眼眸微闪,笑了笑道:“这次我不打算告诉她了。”
计云蔚一脸震惊道:“你果然是疯了!”
陆云鸿笑了,他是疯了,可他相信王秀不会误会的,她那么聪明,怎么会被眼前这单情爱蒙住了双眼?如果真的被蒙住了,那兴许是太在乎他了吧?陆云鸿美滋滋地想,心情无端端雀跃起来!
当看到比他还害怕的计云蔚,陆云鸿眼珠子一亮道:“要不我们再赌一把?”
从来没有赢过他的计云蔚直接黑脸,爆呵道:“滚!”
傍晚,酉时一到,陆云鸿刚放下碗,计云蔚就来了。
计云蔚顶着被王秀责怪的压力,小声地道:“嫂嫂……我想……我想……”
陆云鸿:“……”你想屎!
王秀看了一眼一旁正襟危坐的陆云鸿,淡淡道:“去吧,亥时之前回来。”
陆云鸿一下子站了起来,整装待发。
计云蔚的眼睛也亮了亮,连忙鞠躬道谢。
这一幕看傻了陆云媛和陆云珠,两个小丫头暗暗在心里嘀咕,看她们大哥这架势,有点像是要去干坏事啊??
等他们走了,陆云媛问道:“嫂嫂怎么不问他们去干什么?”
王秀道:“你大哥这个人多沉稳啊,计云蔚家着火了他都不会去看一眼,你们真信计云蔚能叫得动他?”
“他是拿计云蔚当幌子呢,腹黑鬼!”
陆云媛:“那嫂嫂怎么不拆穿他?”
王秀笑了:“傻丫头,拆穿他干什么?计云蔚那个家伙干不了什么出格的坏事,他都知道内情的话,就不用担心了。”
“而且我不是说了吗?让他们亥时之前回来,如果亥时之前还不回来,那就不用回来了呗?”
陆云珠咽了咽口水,莫名有些紧张。
她有一种直觉,大哥要被收拾了!
陆云媛也小声地继续问道:“大哥不回来的话……那他住哪里啊?”
王秀站起身来,爽快道:“狗窝!”
陆云媛:“……”
过了良久,看不见大嫂的影子了,陆云珠才小声地拉着姐姐道:“可我们家没有养狗,只养了猫啊?”
陆云媛精神一震,当即道:“那快啊,快叫钱管事拉条狗来先养着!”
陆云珠道:“哦哦,那养条白的吧,白的干净点,大哥是个洁癖!”
随即姐妹俩察觉不对劲,顿时面面相觑!
她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苍天!!她们那个向来不可一世,骄傲又立威在外的大哥,不会真的要去睡狗窝吧??
.陆云鸿刚开始那几天,都是提前回家的,王秀也没有发作。
后面陆云鸿开始卡点回家了,每次不早不晚,在钱良才关门前他就回来了,跨进家门的那一刻,刚好是亥时。
就连钱良才看他的目光,都透着那么一点无声地责备。
更别提,现在满京城都在口口相传的流言了。
陆云鸿怀着忐忑的心情进屋,发现媳妇一如既往地先睡了,不过听着那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可以知道的是,媳妇还没有睡着。
说不定是在等他呢?
陆云鸿想想就很高兴,只见他快速进了盥洗室,洗干净换了一身寝衣就迫不及待地躺下,然后伸手搂着媳妇。
这一下可真是美滋滋,床软媳妇暖,人生不要太得意。
王秀默不作声,还好心情地询问道:“今天又回来这么晚啊?”
陆云鸿笑着道:“最近有点忙,以后就不会了。”
王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还打了个哈欠道:“困了,睡觉吧!”
陆云鸿连忙拍着她的肩膀,想听听她心里的嘀咕声,却意外地发现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她心里就没有点怨啊?恨啊?怒啊的吗??
陆云鸿表示很疑惑,与此同时,他的心也久久难以平静。
他甚至于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和王秀成亲的时间长了,两个人就有点左手牵右手的感觉,所以他回不回来就也不那么重要了??
抱着这个想法,陆云鸿第二天还心神不宁的。
以至于第二天他回去晚了,过了亥时才回去的,结果发现大门竟然锁住了。
不过这拦不住陆云鸿,只不过当他翻墙进去,发现大门口拴着一条狗时,一人一狗注视良久。
最后陆云鸿先动了手,把狗扔在了墙头!
这一晚,打更的人就看见,陆家的墙头趴着一条狗,白色的,一直呜咽地叫着,显得格外委屈。
陆云鸿回去房间没有找到媳妇,最后在儿子房间找到的。
不过媳妇眼睛睡着了,而且还是抱着儿子睡的。
媳妇抱着儿子睡得贼香,他叫都叫不醒。
陆云鸿看着那蜷缩在媳妇怀中的小豆丁,最后只能勉强挤一挤,却还是在半夜的时候,一条腿掉下床来了。
而王秀也在清醒的一瞬间,直接一脚给他踹过去,并恼道:“大晚上回来还吵我们睡觉?滚!!”
陆云鸿:“……”
于是第二天,他特意告诫照顾孩子的奶娘庄嬷嬷,晚上一定要亲自带着孩子睡,一定不能再把孩子给夫人照顾了。
庄嬷嬷被吓得战战兢兢,只差没有守着承熙到天亮了。
结果陆云鸿晚上翻墙回来,回寝房里找不见人,跑去孩子房间,却看见庄嬷嬷撑着眼皮,蔫蔫地道:“大人,夫人她去客房睡了,没在这里。”
陆云鸿一听,转身就走。
庄嬷嬷看着他的身影,愣愣神,刚刚她还想说些什么来着?
怎么就忘记了呢?
迎面的冷风一吹,庄嬷嬷打个激灵,瞬间想起来了!
“哎呦,大人,老夫人来了,就是你丈母娘啊……”
可惜已经走远的陆云鸿没有听见,已经快到客房了。
当看到客房落了锁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要翻墙进去。
庄嬷嬷从后面追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人,您可不能进去啊,那里面还住着……还住着承熙的外祖母呢!”
陆云鸿愕然,仿佛被冻傻掉了,不敢置信道:“你说谁?”
庄嬷嬷再一次肯定道:“杨老夫人,您的丈母娘啊!”
陆云鸿:“……”
良久,陆云鸿仿佛经历冰火两重天,知道想找媳妇是不能的了?
怪不得他这几天王秀都很安静,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原来是早就想好办法对付他了!
行!好媳妇,果然心智手段皆不输他!
这下他只能一个人回去睡觉了,不过抱不了媳妇,他还不能去抱儿子吗?
陆云鸿再次看了一眼客院,转头对庄嬷嬷道:“我今晚没有来过,我一回来就带小少爷先睡觉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你来了。”
“明天你去账面支五十两银子,今晚就辛苦点,找个茶房值夜吧!”
庄嬷嬷:“……”
……
客院的房间里,王秀在被子里闷笑出声。
杨老夫人点了灯,爱怜地望着她道:“傻笑什么?男人不归家,你还不知道着急?”
王秀道:“娘别慌,得先让他得寸进尺,我才好收拾不是?”
“他要闹,我陪他闹好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才不怕他飞了!”
杨老夫人怨怪道:“知道你是有手段的,可也不能太放肆了,否则让他没脸,往后他还怎么在下人面前抬头?”
王秀轻哼道:“这是他自找的,每次他惹我生气,不是爬墙就是爬窗的,我想一个人待会都不行!”
“今晚不过是给他醒醒神,等明天,那才是教训呢!”
杨老夫人哭笑不得,坐在窗边摸着女儿傲娇的小脸道:“你呀你,果真是长大了,鬼点子也多。”
“罢罢罢,都是我和你爹瞎操心了,不过也别逼得太急,他毕竟是承熙的父亲。”
王秀道:“娘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杨老夫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她习惯了一个人睡,在王家的时候,丈夫王文柏都是睡的书房。
于是后半夜,王秀在窗边弱弱地喊:“娘……”
杨老夫人闭目养神:“行了,回去吧,娘也累了。”
王秀:“……”
“我下次不利用您了还不行吗?今晚就先让我待一晚吧,不然这样出去我多没面子啊?”
杨老夫人轻哼:“你这么能干,还会让自己没有面子?”
“去吧,别叫姑爷半夜爬起来惦记你,把他自己冻死了!”
王秀:“……”
“他活该的,我们管他死不死啊?”
“娘……我才是您亲生的啊??”
“娘???”
杨老夫人:“你话说得好听,那你是想让我外孙没亲爹了??”
“我可怜的承熙,他还那么小,你这个当娘的怎么这么狠毒?”
“还不快滚!!”
王秀:“……”
好嘞,再见!!
.王秀一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坚持走了小段路以后,她看见有间茶房里亮着灯,似乎还有人在生火。
于是她连忙走了进去,结果正在往火里添炭的庄嬷嬷看见了她。
“夫人?”
“是你!”
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庄嬷嬷回过神来,连忙给王秀倒了杯热茶,并问道:“夫人这么晚还不睡,是因为肚子饿吗?要不我去给您煮碗面?”
王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老夫人怕她女婿想不开半夜把自己冻死,所以把我赶出来了。”
庄嬷嬷听了以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对王秀道:“大人也是真的惦记夫人,跑过来不好意思又带着小少爷去睡了。不过他说了,若是有人问起,说是我过去敲的门。”
王秀听了,忍俊不禁。
她可以想象陆云鸿兴冲冲地跑来,以为又一次能翻墙成功,结果败兴而归,却偏偏还不能有任何怨言。
不过还知道回去抱着儿子睡,可见他到底明白自己不仅仅是一位丈夫,还是一位父亲!
王秀突然就没有了算计他的想法,其实一个人的爱与不爱,日常生活中就可以感受到了。
而教训陆云鸿的想法,纵使占了上风,也不过是她得一时心头畅快而已。
真要和他计较,日日夜夜都是数不清的争论,哪还有什么悠闲日子可以过啊?
王秀拨动着炭火,问着庄嬷嬷道:“有红薯吗?拿几个过来烤。”
庄嬷嬷连忙道:“有的。”
说着,便站起来找。
结果只听见她惊呼道:“裴小爷,你怎么过来了?”
王秀侧身一看,可不是裴善吗?
这家伙怎么过来了?
王秀问道:“我们还没有烤红薯呢,你就闻着香了?”
裴善赧然,低下头小声道:“白天我听钱管事说,您和师父好像吵架了……”
王秀听了,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她问着裴善道:“那你可来对了,我现在问你,要是我和你师父和离,你跟谁?”
裴善愕然,然后眼圈突然有点红了,他低下头去,看起来很纠结。
庄嬷嬷见状,可舍不得裴善哭,连忙道:“哎呦,裴小爷可真是的,你师娘跟你开玩笑的呢?”
裴善却抬起头来,想笑,不过看样子又有点委屈。他小声地表明立场道:“我不想你们和离!”
王秀心都要化了,多好的孩子啊!
她连忙道:“骗你的呢?我跟你师父是天定的姻缘,散不了,放心吧!”
说着,又对裴善道:“下次再听见我们俩吵架,你只管安安心心睡觉。你师父哪会是我对手啊,我不欺负他算不错的了。”
裴善听了,这才笑了起来。
后面他们一起吃了烤红薯,然后裴善和庄嬷嬷一起把王秀送回星晖院。
王秀先是洗漱了,随即才爬上床。
陆云鸿根本没有睡着,不过他听见了裴善的声音,大半夜的,他心里很是吃味,故意装睡。
谁知道王秀并没有冷着他,洗漱以后就上床挨着他躺下,紧接着手从腰上滑过,从后面搂着他睡觉了。
她的脸贴在他的脊背上,呼出的气息痒痒的,陆云鸿跟自己说再坚持坚持,说不定能听见王秀的心声呢?
谁知道等了一会却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终是按捺不住,转头一把就将人给搂进怀里来。
王秀也丝毫没有觉得意外,她觉得这是老夫老妻的默契了,还问陆云鸿道:“承熙睡着了吗?被子盖好没有?”
陆云鸿有些委屈地蹭了蹭,然后才回道:“他早就睡着了,我给他盖他自己的被子,晚上我们翻身也不怕冷着他。”
王秀低低地笑出声来,伸手绕到陆云鸿的后背,抱着他的脑袋道:“我不回来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陆云鸿道:“你还说!要不是今晚庄嬷嬷拦着我,明天我还怎么见岳母大人?”
王秀冷哼道:“你要追根究底的话,那你今晚怕是睡不了床了。”
陆云鸿瞬间就沉默了,一句话也不说。
王秀打了个哈欠,伸手搂着他,淡淡道:“睡吧。”
没有哄,也没有问罪,眼前的平静让陆云鸿十分诧异,但他心里却腾升起一股新奇的愉悦,好像打开了夫妻间另外一种相处方式。
原来不吵不闹,平静地接受着对方的所作所为,在信任的基础上,还多了一层包容。
陆云鸿握住王秀的手吻了吻,小声地在她耳边坦诚道:“我不想留安王这个祸害在京城过年,想要利用大庆班将他引出来闹事,到时候皇上一定会忍无可忍地放逐他。”
王秀听到以后,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可她下一句却是:“温如玉是徐潇吧?”
“他的真实身份是安王的探子对吗?”
陆云鸿没有想到,她原来早就洞悉了整件事。
他一时愣住,久久无声。
下一瞬,王秀一巴掌盖在他的脸上,强迫性的语气说道:“睡觉,别想了。”
陆云鸿眨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到外面的光,不是很暗,朦胧的视线里全是光影。
他突然道:“媳妇,你这样我很慌!”
下一瞬,王秀解开他的腰带问道:“还慌吗?”
陆云鸿腰间滑进一只暖呼呼的手,游移之处,炙热燎原。
于是他摆了个大字,一边敞开衣襟,一边说道:“我就说你怎么会放过我?”
“来吧,我准备好了!”
王秀:“……”!?
……
杨老夫人在陆家住一晚就回去了,女儿回京这一年她算是看明白了,女婿根本就不是女儿的对手?
真要让她来断家务,那就是包庇自己的女儿,顺便再踩踩女婿。
问题是,她觉得自己日子久了,会忍不住同情女婿,所以还是早点回家去吧。
毕竟家里的儿子儿媳也是需要她操心的。
然而,满京城的眼睛只看见,陆云鸿的丈母娘往陆家跑了一趟就回去了,而陆云鸿依旧我行我素,流连戏园,丝毫不知收敛。
这下连长公主也急了,跑来跟王秀提议,将那大庆班搬进浮梦园好了,也省得陆云鸿成天往外跑,惹得流言四起。
王秀跟陆云鸿提的时候,陆云鸿破天荒地答应了,不过说要再等几天。
王秀心想,得了,时机快成熟了。时通自从卖了徐潇的几个师兄弟,没过几天就按耐不住了。
他又偷着将徐潇的小师弟领去给萧大山。不出意外地换了一千两银子,这对他来说可是一笔巨款。
萧大山看他拿到银子的高兴样,便撺掇着时通道:“你不要一个两个这样卖,你要是有,一套班底才值钱呢,最起码这个数?”萧大山给他比了个手势!
“一万两?”时通大惊。
萧大山道:“你最起码好还得有六个往上,不然不好谈。”
“不是我说,安王现在怎么这么胆小?大庆班要人你放给他怎么了,我听陆府那两位主闹起来了,说要把大庆班搬回浮梦园去。一旦大庆班进了陆家的地,那还能不能演出都是一回事了。”
“到时候我再做个中间人,让你们低价买回来,这一来一回,你们不是跟白捡的钱一样?”
时通听了十分心动,却还是犹豫道:“陆家到时候会卖?”
萧大山皱眉,不耐烦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卖,还白养吗?”
“听说长公主都过问这件事了,陆大人顶不住压力,才说要搬回浮梦园呢?”
“你想想王家什么情况,这才是一个长公主呢?要是太子也过问了,那……”
时通眼眸一亮,连忙道:“你先等着,我回去问问我们王爷!”
萧大山道:“快去吧,这也就是跟你说,换了别人,打死我也不说。”
时通连连点头,又往萧大山手里塞了五两银子,这才跑回王府。
谁料安王一听,总感觉是个局。
他问道:“陆家都已经要把戏班弄回浮梦园了,还到处买人干什么?”
时通一愣,可一想到陆云鸿成天花天酒地的,哪有空来算计他们王爷,便道:“王爷别多想,听说是陆云鸿不满王秀,正赌着气发泄呢。萧大山说了,陆云鸿是干不过王家的,最后还得认栽,到时候人还是我们的。”
安王一听陆云鸿不满王秀,狠狠地拍桌:“陆云鸿是什么东西?没有王秀能有他的今天?他还敢对王秀不满?”
时通符合道:“可不是吗?听说长公主去了都不顶用,还是吵着要去戏园,听说被那什么温如玉的戏子给迷住了,成天地打赏,上千两银子往外花,那可都是王家的钱!”
安王冷笑道:“花王家的钱养他的心肝?他倒是比我还会!”
时通一听,不敢答话,心想您当初不也花王妃的嫁妆??
败干净了都!
郑思菡走进来,见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便疑惑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安王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郑思菡道:“王爷都不入宫问安的吗?咱们府邸也太冷清了,好像没有什么人来往一样?”
安王冷冷道:“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小妾,还妄想出面待客不成?”
郑思菡涨红了脸,没好气道:“王爷不用一口一个小妾地提醒我,我嫁入王府,吃穿用度可都是花自己的银子,我有嫁妆的!”
安王听了,嘲讽道:“你放心,我不会花你的钱,我可不像陆云鸿一样专吃软饭!”
郑思菡一听,不乐意了,便道:“陆云鸿才高八斗,状元郎出身,不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他的字画,吃软饭?王爷怕不是对状元郎有什么误解?”
安王一听郑思菡这话就生气,便道:“你懂什么?他如果不吃软饭,怎么拿王秀的嫁妆随便花,那是他自己的钱吗?”
说到王秀,郑思菡更气,直接道:“荒唐!王秀都嫁入陆家好几年了,谁知道她的嫁妆还在不在?指不定早被她自己挥霍光了!”
“王爷说陆云鸿花王秀的嫁妆,有什么证据吗?”
安王愤懑道:“你……你个贱人,你竟然在帮着陆云鸿说话?”
郑思菡也好气,回怼道:“那王爷怎么帮着王秀说话?难不成王爷还被王秀勾引了不成?”
“啪!”安王打了郑思菡一记耳光,他揪着郑思菡的衣襟道:“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本王的小妾而已,再对本王大呼小叫的,本王不介意让你长长记性!”
安王说完,狠狠推了郑思菡一把。
郑思菡被他突然而来的阴郁吓到,整个人慌乱无神,且心里突生一股惧意。
安王怎么可能……会在乎王秀?
时通看着他们这么闹,满脑子都还是:到底卖不卖啊?好大一笔钱呢?
欸……
看到安王就要离开了,时通不死心地问道:“王爷,真的不卖吗?”
安王不满地发泄怒气道:“当然不卖,本王缺那二两银子吗?”
时通嘴角抽搐,直接说不出话来了。
安王离开以后,画儿走进来,一下子跪在时通的面前到:“时总管,我求求你不要卖掉我的师兄们,我一定会乖乖听话,好好伺候王爷,等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时通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画儿,嘴里却忍不住鄙夷道:“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一万两,一万两啊!”
“就是把你卖十次都卖不出这个价钱来。”
画儿哭着道:“我知道师兄们现在的身价很高,可是……我们毕竟是王府养大的啊,真的不想到外面去漂泊了。”
“时总管,我求求你了,银子以后……以后一定还会有的,画儿把月例给你,一个月三两,很多了。”
时通一听就很烦躁,三两银子,还没有他给萧大山打赏的多!
他越发觉得烦躁了,冷冷道:“你已经是王爷的人了,也要顾及着点体面,别动不动就跪!”
“你师兄们卖不卖,那还不是王爷一句话的事,跟我无关!”
画儿却抱着时通的脚,哀哀欲泣道:“我知道王爷不会管这些闲事的,师兄们的卖身契都在时总管的手里,我求求时总管行行好,别叫我们都失散了。”
画儿提起卖身契时,时通想起自己已经私自把徐潇的小师弟卖了,心虚之下一把推开画儿就跑了。
他还要想想怎么收场呢,安王虽然不过问,但也保不齐什么时候想起来?
只是他握住这么多的卖身契,真的不卖,心里又闹腾得慌?他们王爷可真是越来越胆小了,陆云鸿真要算计他们王爷,买几个戏子算怎么回事?
哎……真是的!时通隐隐不满,却自知身份低微,只得自己生闷气罢了!
花厅里,画儿还在哭,郑思菡见状,冷冷道:“他都走了,你哭给谁看啊?”
画儿擦干眼泪站起来,准备走了。
郑思菡突然又叫住她:“等等?”
画儿回头问道:“什么事?”
郑思菡道:“安王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什么喜欢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画儿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随即道:“不是姐姐吗?我听说姐姐和王爷情深义重,不惜做妾也要嫁进王府来啊?”
郑思菡听了,恼怒道:“谁说的?”
画儿道:“满京城……哦不,现在王府里都是这样传的。”
郑思菡捏了捏拳,恶狠狠地咆哮道:“谁会喜欢一个草包?”
画儿愣愣地看着她,没说话。
郑思菡被气得直接暴走,一刻都不想多待了。时通赶着去回复萧大山,一脸不情愿地说道:“我到是很想卖的,不过我们王爷不同意,那就没有办法了。”
萧大山见他郁闷的脸,问道:“我在道上混了二十年了,你信不信我?”
时通心里有个揣测,但不敢明说,只是问道:“你什么意思?”
萧大山道:“你信我呢,就去把卖身契和人领来,对外我就说是我卖的,对内你自己想办法搪塞安王。等这阵风头过了,用不了两个月,人我还给你领回来,赚的钱也都是你的。”
“当然,如果你信不过我,那就当我没说。”
时通之前也想过了,瞒着安王把人转手,挣点银子花。
可他知道安王的手段,心里还是惧的。现在听萧大山这样说,他的心思又立马活络起来。
他对萧大山道:“你是不是真的有把握?”
萧大山立马冷嗤道:“京城上至公侯府,下至破落户,就没有我打不成交道的地方。这么跟你说吧,如果你换个人卖,我也会劝你别干这件事了。可如果是我去跟陆家那边的人打交道,曹伯你是知道的,他原先是计家的人,跟我来往十几年了,现在在陆家做事,有什么消息他第一个就能知道。”
“就算真出了事,我还可以请他卖个面子,替你兜住,毕竟咱们都是跑腿的人,真要干点伤天害理的事,也不过是受命于人,曹伯不可能不知道,也不会在意的。”
不得不说,萧大山的话让时通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很快就对萧大山道:“好,那赚到的银子咱们对半,我现在就去把人带来。”
萧大山当即道:“我要不拿点好处,又怕你说我诓你,可如果拿太多了,倒辜负了我们相识多年的情分。这样吧,如果事情办成了,我们三七开,我三你七,如何?”
时通自然喜不自胜,跑回安王府的时候,脚程都快了许多。
很快,时通把徐潇剩下的六个师兄弟一起带给了萧大山,一同带来的,还有他们的卖身契。
六人是大气都不敢喘,任凭他们交接。
很快,萧大山就带着他们走了。
等出了萧大山的住处,六人还是正襟危坐,不敢放肆。
萧大山忍不住笑道:“都轻松点,今天出来就不可能再回去了。”
话落,几人才略微松懈一些。
可其中的大师兄白也问道:“那小师妹画儿怎么办?她还在府里呢!”
萧大山道:“不急,等送你们过去,我再回来套路他!”
白也闻言,连忙带领其他师弟向萧大山跪谢。
萧大山道:“你们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们的师弟徐潇,若不是他有本事找到陆大人帮忙,这件事如论如何也是不成的。不过你们去了也不要掉以轻心,先等着陆大人的安排。”
白也等人连忙应声,心里感激不已。
将他们都送去给徐潇以后,萧大山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银票回去,一共一万二千两,比之前预想的还要多两千两。
时通看得眼睛都直了,不敢置信道:“这么多?”
萧大山晃了晃银票,却是没有递给他,而是说道:“你不是说他们戏班都送来了吗?你为什么要说谎?”
“那些人一看见荣班主就跪地哀求,说还有一个小师妹画儿!”
“这二千两是荣班主特意加的,想请你行个方便!”
时通脸色一变,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不行,那个已经是我们王爷的妾室了,我们王爷指不定天天都要见,没有办法作假!”
萧大山鄙夷道:“你是猪还是我是猪?”
时通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萧大山道:“荣班主的面子我是要给的,但你的处境我也要顾及。你把那画儿的卖身契送过来,我悄悄去跟荣班主说她破了身要修养一段时间,到时候再送过去,还怕荣班主不依吗?”
“再说了,小小一个侍妾,卖身契又不在她手里,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那些已经卖出府邸的人,没有你这个大总管的放行,还能再进安王府吗?”
时通听了,还是有些犹豫。
萧大山把银票放在他的手里,并说道:“你自己想,如果不行,那就算了。”
时通看到手中大额银票,叠起来就有不少呢,他心脏一阵狂跳,纠结不下。
萧大山转过身去,淡淡道:“这样的好事,十年也不出一回,上一次据说是那位郭太后殒命之时,郭家被一夕之间清算,三族内连诛殆尽,无数家产、奴婢以及戏子就在西大街上贱卖,据说三文钱都能捡一个古董,可当年郭家血流成河,敢上手的没有几个,可胆子大的那些,现在谁家不是荣华富贵?”
“我只恨自己当年没有赶上,我若是赶上了……”
“你别说了,我干!”时通一拍掌,决定豁出去了。
萧大山笑着道:“就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耍点手段而已,又不是贪墨王府的,你怕什么?”
时通铆足劲,又跑了一趟。
郑思菡看到时通跑进跑出的,满头大汗,正要去询问。
结果时通却搪塞她两句,转头就往外跑了。
郑思菡正觉得疑惑呢,回来的途中见画儿收拾行李,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郑思菡询问道:“你要去哪儿?”
画儿道:“回娘家啊?”
郑思菡嘴角抽搐,无语道:“你还有娘家?”
画儿甩上包袱,点了点头道:“对啊,姐姐没有吗?”
郑思菡:“……”
画儿走了,蹦蹦跳跳像只兔子一样,看起来格外开心。
而且走的还是后门,这对于王府的女眷来说,虽然没有不妥,但一般姬妾不都是走侧门吗?
后门是下人采买才走的地方吧?
郑思菡问着身边的丫鬟道:“那个叫画儿的,不是王爷买回来的吗?她哪里来的娘家?”
小丫鬟道:“听说是这样的,不过她出得去吗?”
郑思菡一听,笑了。
她都快忘记了,这个王府也不是谁想出去就能出去的。
谁知没过多久便传来守门婆子咋咋呼呼的声音。
“王爷,王爷,反了反了,画儿那个死丫头,她砸破我的头跑了。”郑思菡先是一惊,还以为安王真的反了。
结果听到后面的话,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出去怒吼道:“闭嘴,说话不会好好说?什么王爷反了?”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而已,叫时管事带人去追不就行了?”
那婆子捂住额头上的伤口,鲜血还在汩汩地往下流,可见下手的人有多狠?
只见她往地上一坐,像是起不来一样,声音也弱了下去,嗫嚅着道:“时管事不在,小厮已经去追了。”
郑思菡蹙眉,她想到之前画儿求时通的时候,说的什么求别卖她的师兄们?
结果现在她自己却跑了?
她连忙急匆匆去找安王,安王在玉琼院里午睡,被吵醒后显得十分不耐烦。
只见他气势汹汹地推开房门,看到郑思菡的一瞬间脸色更差,直接怒吼道:“你又发什么疯?”
郑思菡忍了又忍,没好气地回道:“王爷还在睡?时管事找不见了,你那个叫画儿的妾室也跑了,还打伤了守门的婆子。”
“听闻廖长史携款私逃时还带走了王府的一个丫头,到现在都还没影呢?王爷都不设防的?”
安王一听,眸色骤然一变,连忙道:“怎么可能?”
郑思菡道:“怎么不可能,我亲眼看见时管事进进出出地跑,也不知道是不是回来拿东西的?”
“至于那个画儿,王爷真的确定她没有外心?”
安王皱眉,一边套上衣服,一边往门外追去。
他叫来侍卫,正要去逮捕时通,却见时通已经回来了,并且步伐虚浮,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心虚的?
安王怒问道:“你刚去了哪儿?画儿呢?”
时通心里一紧:“画儿……”
“她不是在后院吗?”
安王一听,脸色骤然一变,冷冷道:“你不知道?”
时通一头雾水:“我知道什么?”
安王暴躁地怒吼:“画儿跑了!”
“啊?”时通顿时慌了。
“画儿怎么会跑了呢?她这么敢?她不是还有……”
时通吓得及时捂住了嘴,他整个人惶恐不安,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仿佛遇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惊慌失措的神态引起了郑思菡的关注,郑思菡问道:“时总管,画儿还有什么?”
“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赶快说吧?否则等王爷查出来,你这条小命恐怕就没有了!”
时通擦了擦汗,越发紧张了,他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可看出苗头的安王根本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一脚狠狠地踹在他的胸口上。
时通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仰头就喷出了一口鲜血。
郑思菡见状,吓得连忙往后缩去,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知道震怒的安王到底有多狠辣。
“时总管,你快说吧,别抗了!”
再抗,说不定人都要死了!
郑思菡惴惴不安地想,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安王却径直上前,暴躁地抓住时通的衣襟,冷厉地逼问道:“本王再给你最好一次机会,画儿究竟去了哪儿?”
时通此时已经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可能受骗,连忙道:“大……大庆班,萧大山蛊惑我将他们的卖身契都给了大庆班,银票……银票就在……”
时通指了指胸前,安王一把掏了出来,随即将时通扔地上。
郑思菡也上前查看,只听她惊呼道:“王爷,银票是假的。”
“什么?”
安王连忙摊开一把银票。
郑思菡走上去一一查看,确定道:“是的,不过也不全是假的,有两千两是真的。”
“就是这里,钱庄的印章是歪的……很容易辨认。”
郑思菡指给安王看,她查过账,知道一些市面上流通的假银票大概是什么样的?
时通也彻底软了,满头大汗。只见他爬起来,挣扎着要看。
安王因为震怒,将所有银票通通都扔在时通的身上,然后对着他就是一顿狂踩。
时通忍着剧痛,一边去看银票,一边惊恐地瞪大眼睛,嘴角还不停地流血,场面看起来相当惨烈。
郑思菡连忙道:“王爷,您先别生气,你要是把时总管打死了,那就是真的死无对证了!”
“我们当务之急是找到大庆班,让时总管跟她们对峙,把银票要回来!”
安王听了,这才勉强收住了脚的力道,不过还是狠狠踹了几脚才停下。
他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时通,怒吼道:“还不起来带路,是想死吗?”
时通连忙爬起来,走在了前面。不过他歪歪斜斜的身影,看起来很不好,中途还摔了两次。
不过每一次安王都没有什么耐心等他,不是直接踹上一脚,就是将时通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
这一幕幕看得郑思菡目瞪口呆,据她所知,时通可是安王的心腹,是继廖长飞之外,安王最信任的人。
没想到,连时通都落得如此下场,那她……
郑思菡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开始后悔,她就不应该选择安王这颗棋子的。
这种感觉,直到时通带着他们一路奔向大庆班,看见陆云鸿和那些大臣们谈笑风生的那一刻,越发剧烈了。
大庆班的园子里,陆云鸿正陪着梅太傅、徐敦、徐敏、以及计向荣等几位大人往外走,他们是受邀前来听戏的,陆云鸿言辞恳切,说他们不来,这戏没法唱了,主要他回家也没有办法交差。
众人以为他被王家施压,特意赶来给他捧个场,顺便劝劝他,还是要以正妻为重。
只是来了以后,发现大庆班的戏是不错,而且无论是正旦、老旦,刀马旦、还是花旦,竟然都挑不出一丝错来,这样的班底,陆云鸿又费劲心思在捧,怎么会不火呢?
不过好归好,他们可不能沉迷,故而听了一场就要走。
陆云鸿也不强留他们,便送他们出来。
只是刚到门口,便见安王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前面那位王府的时总管更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看样子像是刚刚遭受了一顿暴击!
“陆云鸿,你竟然敢设局阴我?”
“萧大山在哪儿?你别以为藏着他就完了,看我今天不砸了你这戏园子!!”
安王咆哮着,众人一看他那模样,心里忍不住打起了鼓!
这好像是……来砸场子的??梅太傅和徐敦第一眼看向陆云鸿,以为是他手底下的人不小心,又惹到了安王。
谁知道陆云鸿镇静从容,眉眼含笑地道:“王爷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你要找萧大山,不应该是去他的府上吗?据我所知,萧大山就是一个牙行的管事,拿的是官府的批文,跟我可没有什么关系!”
安王怒斥道:“你少装蒜,难道不你是把徐潇带走的?我告诉你,就你这点伎俩,想救徐潇那些师兄弟们,你做梦呢?”
一旁的徐敏却蹙了蹙眉,问道:“徐潇?”
徐敦在后面小声道:“应该是同名同姓罢了。”
徐敏微微颔首,没再追问。
安王面色一紧,自知失言。可这个时候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当即朝着陆云鸿咆哮道:“你说是不说?”
陆云鸿摆了摆手,冷笑道:“王爷好大的气性,真有冤不会进宫去找皇上吗?我陆云鸿纵使胆大包天,难不成还敢对付当朝王爷不成?”
安王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不敢?上次不是你带父皇去捉我的,陆云鸿,你这个卑鄙小人!”
几位大人默默吃瓜,心想带着皇上去捉安王……然后呢??
谁料陆云鸿稳如泰山,丝毫不面不改色,只是嘲讽道:“王爷也知道自己无法无天,只有皇上能管吗?”
“既是如此,我还怎么敢在王爷面前放肆?”
安王被气得双眼发黑,抡着拳头就要砸上来。
其余大人见状,开什么玩笑,王爷当街揍朝廷命官,明天光是处理弹劾的折子都是一堆了。
他们当即拼命拦着,还有劝陆云鸿快跑的。
可陆云鸿不为所动,依旧站在那里,不过神情却是格外冷肃。
一旁的时通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结果陆云鸿的目光扫来,他竟然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这一瞬间,时通忍不住在心里苦笑,原来由始至终他都不是陆云鸿的对手,他输得太彻底了。
一旁的郑思菡想上前去问陆云鸿,是不是真的算计了安王?
可陆云鸿只是一眼,那冷漠冰寒的目光,瞬间就定住了她的脚步。
郑思菡难耐地捏了捏拳,好几次想上前去,喉咙里像是有什么话要破口而出,却始终没有办法说出来。
矛盾一触即发,安王正要发疯把这些老臣都打了,突然间,只听戏台上一声锣鼓过后,戏台上响起一句惊艳众人的“郎君呀……你怎么才来接我?”
安王顿时如遭雷击,彻底僵住!
那是徐潇的声音,是徐潇的唱腔,当年就是这一声戏腔的嗓子惊住了他,所以他才不惜重金买下整个戏班的!
徐潇……陆云鸿,他们果然勾结在一起了!!
安王发疯一下推开了梅太傅,将所有大人全都轰开!
戏台上,旦角还在清唱!
安王却突然像是明白了所有事情的始末,疯魔地盯着陆云鸿看,那张脸也越发邪魅……
只见他癫狂一笑道:“原来徐潇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京城,他就在这里!”
“陆云鸿,你老早就在算计我了是不是?”
陆云鸿扶着被安王推倒的梅太傅,冷怒道:“王爷,闹事要适可而止,您刚刚推的,可是太傅大人!”
安王听后,狂笑不止,癫狂之态震慑众人!
他们下意识往后退,并猜测安王是不是真的疯了?
只有郑思菡,这个时候竟然也想问一问陆云鸿,当初在徐家的时候,是不是他算计的?
可就在她身影出现在安王的眼中时,安王却突然发了狂,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问道:“陆云鸿,这个女人是不是你算计塞给我的?”
郑思菡突然遭难,极其痛苦地挣扎着,求救的目光朝陆云鸿看去。
她颤颤巍巍的睫毛上还沾着眼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其他人也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安王当场就把郑思菡给掐死了。
然而,众人静默,不敢大声呼吸的时候,陆云鸿却转头问着时通道:“安王出门的时候,吃药了吗?”
时通愣住,不敢置信地朝陆云鸿看去。
他在说什么啊?
安王又没病,吃什么药?
可是很快,时通的目光忽而一紧,几乎不敢置信地再次朝陆云鸿看去。
结果只看见陆云鸿拧着眉,不耐烦地道:“我问你话呢?安王出门的时候吃药了吗?他发病这么厉害,是不是一直没有按时吃药?”
时通懵了,心里也开始慌乱无措,他知道陆云鸿想要安王在众目睽睽下“疯了”。
他如果附和一句,安王必定百口莫辩!
但是他……
“砰”的一声巨响,时通狠狠地摔了出去。
安王从后面给了他一脚,几乎是用尽全力,发泄满腔的怒火。
也正是这一脚,摔出去的时通断了两颗门牙,血水在口腔里蔓延着,剧痛在他的身上翻来覆去地折磨,而他努力抬起头的一瞬间,他看见的正是陆云鸿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一眼,无悲无喜,藐视之意宛如在看蝼蚁。
是了,就算揭穿是陆云鸿算计安王的又这么样?陆云鸿这样有恃无恐,难道不是看出了安王行事疯癫?
王妃的娘家被拖垮了,王妃死了,廖长史跑了,王府得用的幕僚黄沛也被安王送去了徐府,现在的安王府还有什么指望?
时通咬住唇瓣,任凭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如果无法绝处逢生,那就奋起反抗好了。
说不定……连他如今的遭遇,以及心中的愤慨,都是陆云鸿早就算计好的。
他是真想啊,真想成为陆云鸿这样的人,即便十个安王又如何呢?还不是不够陆云鸿算计的?
时通忍着最好一口气,翻身躺在边上,喘着粗气道:“陆大人,快请孙院使和陆夫人来吧,王爷……王爷这病怕是又要复发了……”
时通说完,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这回他是真的只剩下半条命了,看起来奄奄一息的,说的话自然不会惹人怀疑。
安王见了,气得眼眸欲裂,抬脚还要再去踹。
陆云鸿眼疾手快将时通拖起来,并交给下人道:“快,先抬进去!”
说着,又吩咐道:“去请夫人和孙院使来。”
徐敏也站出来道:“这件事太大了,还要派人去寻长公主殿下,往宫里报信啊!”
安王急得跳脚,捏住郑思菡的脖子一个用力,郑思菡顿时脸都紫了。
“咳……王……王……”
郑思菡眼看就快没气了,梅太傅连忙道:“安王,你这是要杀人吗?”
安王充耳不闻,依旧死死地盯着陆云鸿道:“时通早就被你买通了是不是?那我手里这个呢,这个也是你的人?”
“陆云鸿,你这反贼,我早该让王秀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为了你这么一个人,她根本做了那么多根本就不值得!”
安王咆哮着,眼睛气到充血,面容逐渐扭曲。
可他没有看见的是,当安王说到王秀名字的时候,陆云鸿的瞳孔瞬间紧缩了一下,随即而来的是,沉寂无边的晦暗。
梅太傅还想再劝,陆云鸿适时地拉住他。
只见陆云鸿淡淡地勾了勾嘴角,粉饰太平地笑道:“您就别过去了,不然下一个锁喉的说不定就是你了。”
“安王这病我媳妇治过,发起狂来就像疯狗一样,病情格外棘手!”
梅太傅听了,连忙往后退了退。
计向荣、徐敦也面露惊慌,现在就安王这个状态,不是疯子是什么?
安王见众人都以为他疯了,连忙咆哮道:“我才没有疯,你们才疯了!”
梅太傅连忙附和道:“对对,是我们疯了!”
安王愣住!
众人见有效,连忙学着梅太傅说道:“对对,是我们疯了,我们疯了!”
安王见有嘴说不清楚,这都是陆云鸿害的,他是故意的。
也就在这一瞬,他看了一眼快要被掐死的郑思菡,下意识就松了手。
他一定不能上陆云鸿的当,他没有疯,他要冷静,冷静!
众人见他松手,连忙一把将郑思菡扯过去,生怕她下一瞬又被安王给抓去掐死了。
陆云鸿由始至终淡定地看着这一切,安王和他对视时,察觉到他眼底染着笑,但那笑意极其冰凉!
安王心里一紧,不知道这么就想到了“恶鬼”这个词,陆云鸿会不会像他一样……有了那些记忆?
不,不,这绝不可能!
安王连连往后退去,眼中的惊惧再一次击垮了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陆云鸿,你别以为我会怕你!”
安王怒喊着,眼神却带着溃败的惧意,并不太敢直视陆云鸿。
因为前世他死的时候,陆云鸿正洋洋得意。如果陆云鸿真的有了前世的记忆,那就说明,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在陆云鸿的眼里都像是跳梁小丑一样。
可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不可能的!
安王无法相信,像他一样的寻回前世记忆的人不是王秀,还是陆云鸿。
但他心里又不可扼制地想,是了是了。
怪不得王秀没有出天牢,怪不得陆云鸿提前回京,怪不得太子还活着……
安王积蓄着勇气,再次朝太子看去,这一次他眼睛凸,神色虽然癫狂却带有一丝的惧意,他要看清楚陆云鸿那张脸,看清楚陆云鸿的神色,看清楚这一世的陆云鸿和上一世的有什么不同?
结果他失望了,陆云鸿冷冷地站在那里,浑身都是不可违逆的气势,他那双又深又沉的眼眸,和当年在城墙上看他负隅顽抗有什么区别?
陆云鸿还是那个陆云鸿,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
安王狂笑不止,他输了,又一次输给了陆云鸿。
可即便真的做了一个疯子又怎么样呢?他就算死也要拉陆云鸿当垫背。
只见他恶狠狠地对着陆云鸿道:“你想双宿双飞,你做梦呢!”
安王说完,冲上戏台那边去,嘴里怒喊道:“徐潇,滚出来!你以为你换一副面孔我就不知道了?”
“我告诉你,今日我就当着众人的面,让他们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梅太傅看着行为癫狂的安王,着急地想跟上前去。
陆云鸿拦了他一把,说道:“他是王爷,即便我们拉住了又如何?敢打他吗?”
梅太傅听了,长叹一声,问道:“怎么会得这个病的?”
陆云鸿眼眸微阖,淡淡道:“听说是因为陈嫔的死,有些想不开。”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
据说陈嫔是逼着自尽的,真相如何,他们怎么会知道?
不过看安王这样,怕是内情不太好。
徐敦走上前来问道:“那就这样由着他了?”
陆云鸿道:“等吧,等长公主来,或者宫里来人。不过诸位大人可不能走了,不然这黑锅又要我来背。”
众人连忙摆手,表示不走,就在这里等着。
同时还不忘投给陆云鸿一个同情的目光,心想他是不是和安王八字犯冲,怎么每次安王出事都找上他?
倒是徐敏走过来问道:“他一直喊徐潇徐潇的,是谁啊?”
徐敦闻言,也好奇地朝陆云鸿看过去。
陆云鸿道:“安王认识的徐潇还有谁,不是府上的那位公子吗?”
“啊??”
徐敦和徐敏惊呼,不敢置信!
一旁的诸位大人们更是一脸吃瓜的表情:哇呜!!这消息真劲爆!
下一瞬,只见徐敦撸起袖子:“我……我去打死那个不孝子!”
徐敏跟在后面追,嘴里喊道:“大哥,你别冲动啊,那不是……潇儿不是在金陵吗?”
众人一听,对啊,徐潇给他爹徐敬扶灵去金陵了。
那安王见鬼了,咋咋呼呼地喊。
于是乎,他们也奔去了戏台。
陆云鸿站在原地没动,他还打了个哈欠。
媳妇还没来,好戏都过半了,他表示很遗憾。
突然间,身后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陆云鸿装没有听见,闭目养神。
直到郑思菡开口,说道:“陆云鸿,在徐家的时候,果然是你设计害我的?”
陆云鸿眼皮都没动,像念经一样快速回道:“郑氏,凡是要懂得适可而止。毒蛇是谁带进徐家的?又是谁口口声声说是白尾蛇耽误徐敬治疗的?现在又是谁死不后悔还企图攀扯他人的?”
“有些事情你忘了,徐家人可没有忘,更为严谨的,现在喊徐潇的人是安王,而你是安王的小妾,你们……不是蛇鼠一窝?”
一句“郑氏”,郑思菡就没有听进其他的话。
她满心的怨愤,满心的不甘,还有满心的悔恨……都在这一刻宛如潮水般涌来。
只见捏了捏拳,抡着就要冲上去揍陆云鸿。
可下一瞬,陆云鸿灵巧避开,并闪身远远的才回头,厌恶道:“你以为你是谁?还想打我?”
陆云鸿说完,对着身边的下人道:“把这个女人给我扔出去,以后再也不许放进来!”
郑思菡怒吼道:“陆云鸿,你敢!”
陆云鸿冷笑道:“直接扔到两里外,免得她一会又爬回来。”
看到陆家的下人过来,郑思菡崩溃了,直接威胁道:“安王根本就没有疯,是你算计安王的!陆云鸿,我要去皇上面前告发你,你等着瞧好了,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陆云鸿……你敢这样对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陆云鸿……”
郑思菡被拖出去了,声音老远都还听得见。
陆云鸿掏了掏耳朵,心想怎么会有这样呱噪的女人?
然后又想,太子还是太仁慈了,不就是顾及太孙还记得这个女人吗?觉得弄死了有点残忍!
不过,如果是死在外地呢?比如金陵!
陆云鸿抿了抿唇,看起来心情又好了。
这时,王秀和长公主也来了,两个人到有默契,是在门口遇见的。
不过看见陆云鸿那一刹,长公主果断撇开王秀的手,从旁走了。
王秀:“……”
陆云鸿迎了上去,握住王秀的说问道:“孙院使还没有来?”
王秀道:“应该在路上吧!”
陆云鸿道:“那你先别过去,他一个大男人,疯起来力气又大,别不小心伤了你。”
王秀捶了他一下,小声警告道:“差不多得了,这么多大人在呢?”
陆云鸿道:“差太多了,刚刚郑思菡还威胁我,要去告发我呢?”
王秀顺理成章道:“疯病还会传染吗?”
陆云鸿点头附和:“别的不会,安王这个说不准,所以你还是别过去了?”说完,又小声地补充道:“等太子来再说。”
王秀一脸戏谑地看着陆云鸿,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却意外地发现他的脸软乎乎的,像个孩子的一样。
这个时候,王秀突然发现,原来陆云鸿还很年轻啊。
看来那些老旧的记忆,写在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她的确应该要忘记了。
“我现在就要过去,我不过去怎么看你偷梁换柱?”
等太子到,那事情估计就要收尾了,还有什么看头?
王秀说着,扣住他的手,将他拖走了。
陆云鸿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目光在暖阳下渐渐柔和起来,然后无可奈何地轻叹,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
丝丝宠溺如微风般拂过,不经意间就盛满了醉人的温柔。戏台上,乱做一团。
一群戏迷将温如玉团团围住,根本不给安王靠近的机会。
温如玉花容失色,连连往后躲,看起来真是吓得不轻。
安王怒而咆哮道:“你们都跟本王滚开,我是安王,我是王爷!”
有一个年长的戏迷道:“我呸,你还王爷呢?我看你是入戏太深,着迷了吧?”
其他人也连声附和,鄙夷之声此起彼伏。
梅太傅等人拨开人群,连忙解释道:“尔等注意言辞,这位真的是安王,不过他……”
安王怒吼:“我没疯!”
梅太傅吓了一跳,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们疯了,我们疯了。”
众人:“……”
哪儿和哪儿都不对劲!
最后还是曹伯和耿肃出面,这两个是陆家在外的大管事,他们都是认识的。
曹伯对众人道:“大家担待吧,先回座位上去,王爷大概是有些私事要处理。”
耿肃也站出来维持次序,戏迷们不满安王如此暴躁,像是来砸场子的。不知是谁,小声地道:“王爷怎么了?诸位还是公卿呢?王爷就能随便作威作福了吗?”
安王眸色一变,梅太傅就急忙道:“行了,都少说两句吧,什么情况了还看不清楚吗?”
“哎……”
梅太傅重重一叹,心想长公主怎么还不来?
就在这时陆家的下人在前引道,高声喊:“长公主殿下到了,诸位快让让。”
众人连忙往后推开,让出宽敞的距离。
此时的安王站在台上,目光狠辣,丝毫不肯让步。
长公主没急着上去,而是问道:“这戏园子是陆云鸿的,戏子也是陆云鸿买来的,你又要发什么疯?”
安王道:“唱戏的温如玉,是徐潇,是我的人!”
徐敦了听了,连忙道:“王爷慎言,小侄现下金陵为他爹守孝,没有在京城!”
安王看着温如玉躲躲藏藏的样子,还涂那么厚厚的妆容,不是徐潇是谁?
陆云鸿能糊弄得了别人,可徐潇的戏腔他又不是没有听过,能糊弄得了他吗?
安王冷冷道:“是与不是,让他洗干净脸看一眼不就行了?”
众人一时犯了狐疑,这……
说实话,他们一直没有见过温如玉的真容,心里都是十分好奇的。
徐敏却站出来道:“王爷口口声声叫小侄,还说出这些引人遐想的想,难道是忘记了当日你从徐家带走郑家人时,说过与我们徐家再无往来吗?”
在这个当口,安王当然不会承认。
可如果说出徐潇是他安插在徐敬身边的棋子,岂不是说他很早就在算计徐家了?
故而安王当即道:“是他私下与我来往,现如今他背叛我投靠陆云鸿,这口气我怎么能咽下?”
徐敏直接嗤笑道:“真是笑话,王爷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小侄怎么可能会私下与王爷来往?”
“更何况,众所周知,我三弟就徐潇一个儿子,早就扶灵回金陵去了,根本就不在京城。”
安王嗤笑道:“你想阻止我,看来你也投靠陆云鸿了,你们徐家果然跟陆云鸿狼狈为奸!”
徐敏气得够呛,直接骂道:“荒唐!”
“王爷也太不成体统了!”
安王冷笑一声,根本不为所动,他是王爷,徐敏就是气死了也拿他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脸色铁青的徐敦一把扯过二弟徐敏,直接怒道:“你让他查,查个清清楚楚,也显得日后潇儿被人议论。”
徐敏愤懑道:“可这是不可能的事!”
梅太傅和计向荣连忙拉住他们兄弟俩,并轻言细语地安慰道:“可不是吗?”
然而问题是……现在的安王脑子不太正常啊,这个争论是没有结果的。
梅太傅朝长公主看过去,问道:“长公主殿下,您看……”
长公主看向安王,说道:“即便那个人真的徐潇,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安王,你想清楚,今天你要当街和陆云鸿抢戏子,那么明日你将会是整个皇室的耻辱!”
安王眼眸微闪,却依旧执着道:“那陆云鸿呢?陆云鸿就没事了?”
长公主道:“如果查出来唱戏的人是徐潇,他在守孝期间和陆云鸿寻欢作乐,陆云鸿就有包庇他的嫌疑,他们两个人都落不了好。”
安王得意道:“那就行了,是不是徐潇,我今天一定要查清楚,你们谁也别想阻止我!”
安王说完,将手伸向了温如玉。
温如玉吓得面色大变,一个劲地躲。
可安王怎么会是好惹的,直接踹开温如玉身边的人,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顿揉搓。
不远处站着的众人看着温如玉被安王欺辱,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
可他们是谁啊,又这么能为温如玉出头。
很快,温如玉脸上的粉都擦掉大半了,唇瓣却因为口脂而蹭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十分狼狈。
戏台上的人都看不下去了,一个个别开目光。
只听“刺啦”一声,安王见揉搓半天还没有搓干净温如玉的脸,情急之前竟然去撕温如玉的戏袍。
温如玉吓得容色大变,一边往后逃,一边惊呼道:“救命啊,救救我……”
那声音,与徐潇寻常说话如出一辙。
别说是安王,就是徐敦和徐敏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阻止。
可他们不去还好,一去,安王就以为胜券在握,越发疯狂了,他的手将温如玉的衣服撕坏了,却死死地揪着不肯放。
温如玉跌倒,往后爬。安王就死死地摁住,再骑上去压着,根本不给温如玉逃离戏台的机会。
然而他这疯癫的一幕,在众人的眼里,那就是在赤裸裸地欺辱温如玉啊。
就连长公主就看得眉头皱起,心里已经忍不住想要将安王拖下来暴打一顿。
所有戏迷更是一下子站起来,急迫地要冲上台去。
可他们才刚一动,便听见一声怒吼:“赵怀!”众人听声就立即回头,只见一群侍卫簇拥着一位气势不凡的男人进来。
有侍卫统领大声道:“太子殿下驾到,闲人快走!”
一众戏迷吓得连忙退到一旁,半点道都不敢挡!
陆云鸿也拉着王秀微微侧身,准备等太子先行过去。
谁知错身而过的那一刹,太子瞥了一眼陆云鸿,那一眼,仿佛早已洞悉整个事态。
不过陆云鸿不慌不忙地颔首,波澜不惊。
太子眉头紧皱,又看了一眼王秀。
然而目光看过去的那一瞬间,陆云鸿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侧身挡住了视线。
只见太子收回目光,一跃上了高台,二话不说,一脚就将安王给踢了下来。
安王猝不及防,重重摔下。
而长公主从头到尾,就静静地看着,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通身的气势,真不愧是皇上的嫡长公主。
众人心里大为震撼,面上却是肃然一片。
安王摇摇晃晃站立起来,仰头就吐了一口血。他阴郁地盯着太子,嗤道:“又是你?”
太子却没有废话,直接道:“带走!”
有两个侍卫上前,当即将安王押住!
谁知道安王却猛然抽了其中一人的佩刀,眼眸通红地直指太子道:“你休想唬我,今日别说是你,就是父皇来了都不行!”
“温如玉就是徐潇,你们不让我揭穿他的真面目,谁敢上来我就杀谁!”
太子眉头紧锁,怒斥道:“拿下!”
侍卫正要强攻,梅太傅道:“慢着!”
只见梅太傅站出来,对着太子行了一礼,随即道:“殿下,像这种情况……嗯,一般是激不得的,伤了无辜就不好了。”
“反正温如玉就在这里,洗把脸的功夫,刚巧两位徐家大人都在,也当是为徐家公子证明清白了。”
徐敦此时正扶着温如玉,他已经肯定了,这个人不是徐潇。于是便看了一眼二弟徐敏。
徐敏眉心一动,便道:“殿下,还是验吧。”
太子眉眼阴郁地瞪了一眼安王,不悦道:“端水来!”
很快,陆家的下人把水端来。
温如玉站直身体,理了理戏袍道:“多谢两位大人了,我自己来。”
安王听那声音,就是徐潇不会错的。
他冷笑着,去寻陆云鸿的影子。
结果他看见陆云鸿牢牢地拥着王秀,丝毫没有上前来的打算。
而王秀靠在陆云鸿的怀中,目光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安王只觉得心口一痛,嘴角的鲜血又溢了出来。
他十分清楚,不管他现在如何挣扎,如何想和王秀再续前缘,王秀都不会知道。因为她已经被陆云鸿蒙蔽了,以为陆云鸿是一心一意要和她过一辈子,会永远爱她的。
可是,当年王府那场大火轰然地烧光了一切,陆云鸿却还在宫里和他对峙呢?
何曾管过王秀的死活?
安全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死死地盯着陆云鸿,唇瓣好几次嗫嚅着,都恨不得将上一世的事情和盘托出,也好在王秀的面前揭穿陆云鸿的真面目。
可这个时候他若是说出来,那无疑就承认了他是个怪物,这不仅揭露不了陆云鸿,所有人都会越发地肯定了,他是个疯子。
安王捏了捏拳,只有将满腹的怨愤都压下去,心想只要忍过这一次,他就再也不瞒着王秀了,什么都跟她说。
而此时,已经洗干净的温如玉站到了众人的眼前。
徐敦看了一眼,便缓缓道:“安王,这回你看清楚了吧。”
安王转过头来,冷冷道:“当然看清……”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一变,他怒问道:“你是谁?”
温如玉还穿着那件被安王撕破的戏袍,对着安王恭敬一拜:“贱民温如玉,叩见安王。”
那张俊俏的脸,剑眉星目,皮肤白皙,是个好看的小白脸不错。可他怎么配跟徐潇比?徐潇是何等绝色,那是见惯美人的安王都为之一愣的存在。
此时此刻,安王仿佛受到莫大的愚弄。
只见他再次走上戏台,却吓得温如玉连连往后退去。
就在他要碰到温如玉的一瞬间,太子拦住了他,并警告道:“安王,适可而止。”
安王咆哮道:“你懂什么,他一定是用了易容术!”
说着,就要和太子动手。
梅太傅连忙快步上前,对着温如玉的脸就是一顿揉搓,一边搓一边道:“不是啊,是真的,皮是热的,肉也是有弹性的。”
安王脸色赫然一变,挥刀就向温如玉砍去,嘴里叫嚣道:“这绝不可能!”
危急时刻,众人高呼:“小心!”
温如玉也吓得闭上了眼睛,危急关头,只见太子将安王猛然拽回,安王手里的刀因为惯性往左回砍,太子立即躲闪,却不想手臂还是被砍了一刀,鲜血瞬间溅出!
这一幕看傻了众人,谁也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会被砍中。
就是安王都被吓呆了,太子怎么不躲?他根本就不想杀太子,他就是想过去……
安王不敢置信地抬眸,谁知下一瞬就看见太子那双幽幽深邃的眼眸,顿时心里一慌:“你……你是故意的?”
太子低头捂住伤口,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长公主第一时间冲上戏台,并喊道:“阿秀,你快来啊!”
陆云鸿正觉得奇怪,一晃神的功夫,媳妇应声跑了。
陆云鸿:“……”
戏台上,太子看见担心的长姐,摇了摇头道:“皮肉伤,不碍事的!”
可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看起来触目惊心!
王秀看见太子受伤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替太子止血。
她抬头,有些疑惑地朝太子看去。
那样的直白的目光,审视中还透着无法理解的困惑。
太子轻咳一声,脸颊微微红了。
安王看到这一幕,眼睛气得都要瞪出来,大刀一指,正是王秀的后背。
太子下意识伸手护住了她,并惊呼道:“小心!”
王秀疑惑地回头,却只见陆云鸿站在她的背后,而安王已经从戏台上被踹下去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安王再次重重摔下,手里的长刀滚出老远。
当他们惊恐地抬头朝那个踹安王的人看去,却见陆云鸿一脸谨慎地挡在太子面前,面色冷肃道:“你们还等什么,太子殿下已经中刀了,还不快把安王捆起来!”
众人一听,注意力全在安王的身上,侍卫也一拥而上。
安王被押起身来,嘴角的血殷红如柱,看起来特别恐怖。
可更恐怕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在血色的渲染下,沉寂的绝望和疯狂犹如一股冲天的怨气,正源源不断地外泄。
众人慌忙散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别被安王给盯上。陆云鸿背对着太子,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看起来气得不轻。
梅大人见状,心下一沉,已经开始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让安王胡闹了,现在太子殿下受伤,这场面怕是没有办法收拾了。
可太子却垂下眼眸,心里清楚,陆云鸿是在发泄对他的不满呢。
长公主也察觉端倪,蹲到王秀的身边问道:“怎么样了?”
王秀道:“好在没有伤到筋脉,不过需要止血缝合,然后包扎起来就行了。”
太子按住伤口,站起来道:“不用了,我还要回宫复命,这伤我回宫去治。”
梅太傅的眉头拧成了川,苦口婆心道:“殿下,都什么时候了,当然是处理伤口最重要啊。”
说着又道:“您放心,我们几位老臣一直都在这里的,安王殿下又犯病了,神志不清,我们都是知道的。”
太子抿了抿唇,目光朝陆云鸿瞥去,似笑非笑地道“是吗?”
梅太傅肯定地点头:“是的。”
陆云鸿也回望了太子一眼,淡淡道:“是的,太子殿下安心处理伤势,我们回先行进宫回禀皇上。”
太子看向陆云鸿,知道他还在气头上,便问道:“你们说得清吗?”
陆云鸿嗤道:“安王连太子殿下都砍,我们还有什么说不清的?”
话是这样没错,可梅太傅等人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到是徐敏的目光闪了闪,走到陆云鸿的身边道:“事情是在你的戏园子里出的,你不去都行,走吧!”
说着,暗暗拍了拍陆云鸿的肩膀,示意他别意气用事。
陆云鸿看了一眼还蹲着为太子处理伤口的王秀,走路的时候,脚步声格外大了些,连长公主都被震得抬头了。
太子也无语地叹了口气,索性闭上眼睛。
王秀却心无旁骛,直到陆云鸿弄出的动静太大,让她处理伤口的手也忍不住抖了起来,她才没好气地道:“陆云鸿,你是要找抽吗?”
陆云鸿没好气道:“这好端端的遭了无妄之灾,我可不得发泄一下吗?”
王秀回头,死死地盯着他道:“所以是针对我的?”
陆云鸿哪敢说,看了一眼太子就走了。
王秀还以为他是因为太子受伤,意外导致事情棘手,当即皱了皱眉头。
虽然她也怀疑太子受伤是故意的,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而且这更加坐实安王疯了,有必要这么不依不饶的吗?
真是的!
戏台下,安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呼吸间胸口疼痛不止。
他知道自己的肋骨已经断了,陆云鸿是故意的,可看到陆云鸿拿太子也没有办法,安王瞬间就笑了起来。
那染血的笑,仿佛冬天里的红枫叶,飘飘荡荡间下沉到满是腐朽的尘埃中,透着一股悲凉和明了的肆意。
只听安王对陆云鸿道:“今日你设局害我,说不定改日就是上面那个设局害你了。你想要的,都是从我这里抢走的,可他想要的,焉不知会从你手里抢走?”
陆云鸿皱眉,并没有理会安王的话。
到是戏台上的王秀往后看了一眼,看到了真的温如玉,不是徐潇。
虽然长得不如徐潇好看,但光看面相的话,比徐潇阳刚啊。
“啊……”太子轻呼。
王秀连忙回头,看自己止血的手按得有点紧了,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太子问道:“你刚在看什么?”
王秀小声道:“我听安王说的话奇奇怪怪的,看看温如玉有什么过人之处。”
太子见她根本没有明白,一时间好气又好笑。
到是长公主见那些人已经走了,直接当头给了太子一个爆栗。
太子疼得眉头皱了一下,哼都没有哼一声。
长公主越发鄙夷了,说道:“现在能忍了,那刚刚别呼痛啊!”
“你那一身的武艺白学了,亏了父皇给你找了那么多的师父,你就是这样回报你师父的?”
“等会父皇知道你被砍伤,还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
太子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我不这样的话,你们的计划即使成功了,父皇早晚也会怀疑的。”
长公主哑然,她都是猜的,都没有明说过。
太子怎么……越发没有顾忌了?
长公主有些不安地朝王秀看去,生怕她会难堪。
谁知道王秀只是笑了笑,抬头时,目光显得有些狡黠。
“对不起啊,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厌恶安王,可是……我相公就是觉得他太危险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太爱我了,生怕我会再受到安王的算计。”
“反正我是想清楚了,如果他因为这件事被贬的话,我是不会陪着他去的。”
真是一对好夫妻,一个敢做,一个就敢视而不见。
长公主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轻轻地叹了口气。
太子却道:“那是之前,现在我受伤了,他不会被贬,你放心吧。”
王秀闻言,看了一眼太子,随即挑明道:“殿下,您不要这般为我们收拾烂摊子了,您对我们这样好,我们却无以为报,心里会很不安的。”
太子看着挑明的王秀,她虽然领情,却也是内疚的。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于是他撇开视线,目光落在长姐的身上,淡淡道:“我倒也不想自己受伤,可你们一走,长姐肯定也会跟着离开。”
“长姐一走,景焕出宫连个落脚点都没有,那还不在东宫日日烦我?”
“这次的事情就算了,我只希望下一次你们夫妻权衡利弊后,记得也想一想长姐和景焕的处境,他们可不像你和陆云鸿这样潇洒,说贬出京城都跟游山玩水一样自在。”
长公主:“……”不错啊,好弟弟,借口真溜!
王秀听后,难得愧疚地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朝长公主看去。
长公主端着,露出微微地笑。
主要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那个傻弟弟,拉她垫背呢。
王秀却没有怀疑,只是一脸郑重地道:“放心吧,不会再有下次了。”
长公主:“……”哎!
什么姐弟情深?背锅的时候是的!
不过姐妹情深,这倒是真的!
长公主帮王秀捋了捋头发,顺便不忘瞪了太子一眼!热闹繁华的街道上,车马穿行,人来人往。
只见一个穿着不菲的女人被两个年轻力壮的小厮拖行着,可她嘴里依旧愤懑地叫嚣道:“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你们等着,我一定会找人杀了你们的!我要叫人把你们通通都碎尸万段,丢去喂狗!”
可惜那两个小厮不为所动,只听其中一个道:“有两里了吧?”
另外一个回头看了看,说道:“应该有了!”
话落,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松了手。
只听“砰”的一声,女人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两个小厮视而不见,转身就走了。
周围的人看热闹,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
女人疼痛不止,觉得丢人又委屈,眼泪止不住地落。可是很快,她擦干净眼泪站起来,没好气地朝众人吼道:“看什么看?”
众人觉得没趣,都散了。
留在原地的女人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华服,越发觉得难过了。难不成就因为她做了安王的妾,就再也没有尊严了吗?陆云鸿凭什么敢这样对她?
原来女人是被陆云鸿说要扔到二里外的郑思菡,此时她正伤心欲绝,愤懑不甘。
奈何被丢弃在大街上,颜面尽失,一时间连怎么报仇都不知道,只能一边走一边哭。
可刚走没多久,便听见有马车缓缓朝她驶来,并停在了她的身边。
郑思菡借着擦眼睛的功夫偷看一眼,生怕是亲戚家的马车,那可真是丢死人了。
却冷不防看见马车帘子被撩起,她小舅舅那张银灰色的面具脸一下子露了出来,吓得她一激灵。
冷戾的肃杀之气袭迎面袭来,仿佛万数冰刃齐发,让郑思菡浑身颤抖着,连头都不敢抬。
“小……小舅舅……”
车帘随之被放下,紧接着,车夫道:“三小姐,快请上车吧!”
郑思菡提着裙摆的手紧了紧,心里的怒气和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恐惧。
小舅舅怎么入京了?他不是一直在外游历吗?
要不是这样,外祖父怎么会把京城的生意交给她?
郑思菡不安极了,却是没有办法,只能在车夫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
……
僻静的山洞中,打坐的明心忽然睁开眼睛。
刹那间,只见他眸色一变,当即就站起身来。
待掐指一算,便径直离开,临走前还喃喃道:“这变数……怎么会?”
“怎么可能呢?”
……
入夜,陆云鸿从宫里回来。
他显得有些疲倦,连王秀为他准备的晚膳都没吃多少。
王秀原本想等他沐浴完了再问的,谁知道陆云鸿去盥洗室后,钱良才来禀,说是孙院使来了。
王秀连忙去见孙院使,生怕是太子的伤情有了变故。
谁知道去了,只听孙院使为难道:“皇上命我替安王诊治,我发现安王断四根肋骨,可我只报了两根。若是皇上请你去,切莫说错了。”
王秀诧异,随即连忙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这么晚还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了!”
孙院使道:“这倒没有什么?只是安王口口声声说陆大人要害他,皇上才命我去看看的。早前皇上听闻太子被安王砍伤,连安王的面都没见就说要送去金陵。”
“不过侍卫去押的时候,安王又凑巧昏过去了。”
王秀道:“那皇上后来怎么说?”
孙院使道:“明天就离京,派太医跟着,沿途照料。”
“皇上去看了太子的伤,据说从小到大,太子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外伤,站在床边都能闻见血腥气,皇上越发不待见安王,还说再有下一次,直接剁了安王的手。”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亲儿子,就算安王伤了太子,顺元帝也是没有杀心的。
王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孙院使要离开了,可依旧欲言又止。
王秀明白过来,问道:“是不是我相公他……出了什么事?”
孙院使叹了口气道:“皇上说陆大人豢养戏子,其身不正,就给革职了,让在家静思己过,待年后上表,若不悔改,永不录用。”
王秀知道,皇上这是因为太子受伤,迁怒了。
不过这对陆云鸿来说算什么打击?王秀觉得陆云鸿那副样子,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于是她问孙院使道:“我相公他在宫里,还见过别人吗?”
孙院使一开始说道:“没有啊……”可随即想了想,又斟酌道:“是安王。”
“安王醒了以后,让我去叫陆大人来见他,安王说他知道陆大人处心积虑要算计他,如果陆大人不去,他拼死也要说出真相来。”
“安王疯疯癫癫的,直接砸破了药碗,拿碎瓷片自残威胁。我怕他把事情闹大,就去叫陆大人了。”
“他和陆大人吵了一架,我在外面,大概只听见他对陆大人说……”
“安王问我徐潇的下落,我没有说,他就故意从床上摔下来,说要再弄些伤来诬陷我。”陆云鸿从后堂里走来,打断了孙院使的话。
孙院使目光微闪,抬起头时却笑了笑道:“是这样的,陆大人还想阻止来着,不过安王太疯了,还是又弄了一身的伤。”
王秀愕然,想不出安王这么拼命要干什么?
孙院使站起来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如此我便先回去了。如今出了陆大人这事,想必皇上也不愿劳烦陆夫人了,那就心安,早点休息吧!”
王秀颔首,让陆云鸿送一送孙院使。
等陆云鸿回来,心情好像好了很多。
他笑着道:“总算要把安王这瘟神送走了,这次他也弄得浑身是伤,不过皇上看都不看一眼,可见皇上也很清楚,安王是自找的。”
王秀道:“你如今名声是不太好了,我写了几出戏让计云蔚去折腾折腾,看看能不能帮你公关一下。”
陆云鸿狐疑道:“什么意思?”
王秀道:“就是替你找补找补,把不好的都说成好的。”
陆云鸿笑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你别操心了,我不在乎这些。”
“到是今天,太子故意受伤,你没有看出来吗?”
王秀皱眉,不悦道:“废话,我那么大的一双眼睛,能看不出来?”
“可看出来又怎么样呢?当时那种情况,又是那么多人看着,我能不管吗?”
“再说了,就算没有那么些人,也不是在那样的场合,我也不会不管。”
陆云鸿看着她认真的神态,心里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那些憋了一下午的话都不翼而飞了。
良久,他走上前去,轻轻地拥着王秀道:“对不起,我不该在那个时候跟你生气。”
王秀见他突然间像是磨平了所有的菱角,心里沉甸甸的,叹了口气道:“不用道歉,我并没有怪你。”
她只是有点担心他,担心他的处境罢了。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阖上眼眸,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夜深人静,怀里的人儿已经睡熟了。
陆云鸿枕着手,目光看着窗外微微的亮,心里仿佛压着千万斤重担,一刻也不得松缓。
终于,他忍不住长长地呼了口气,垂首时,眉眼下一片阴郁。
就在他刚刚想要闭上眼睛,突然间安王那张嗜血癫狂的脸一下子出现在他的眼前。
陆云鸿猛然睁开眼睛,心里惊惧不已,他并不是害怕安王。
而是今日安王支开了众人,独独叫了他去。
那个时候他就隐隐猜到,安王要跟他说些什么了?
即便他做了很多准备,也不打算一次就能弄清楚所有事情的始末,更是想着等安王到了金陵以后孤立无援,他还可以严刑逼供。
可他独独没有想到,安王会对他说:“陆云鸿,你是害怕的吧,害怕我有朝一日拆穿你伪善的真面目,所有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支开我?”
那个时候,他还在嗤笑。
他怕什么?
他不过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而在京城,并不好动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可安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震惊不已。
安王说道:“早知道是你想起那些过往而不是她,我何必要跟你硬碰硬?我知道你很厉害,教唆太孙,利用王秀为你回京铺路。可怜王秀到死都没有想到吧,当年火烧安王府,将她整个人化为灰烬的人是太孙,而你,则是整件事的幕后主使者。”
“你说,当她知道这一切,她还会爱你吗?”
陆云鸿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说道:“一个甘愿在你府邸中为妾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安王听后,忍不住狂笑道:“妾?我那么爱她,妾只是你们这些人的猜测而已。事实上我多希望她可以做我的王妃,我甚至于可以许给她皇后之位,只是她不稀罕!”
“你看看,你说起她时,表情是如此的厌恶!”
“陆云鸿,既然你根本就不爱她,为什么要做出这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你这是在恶心谁?”
“难道你不怕有朝一日,她会记起所有过往吗?”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陆云鸿从未想过,因王秀她,是“异魂”啊,又不是那个他一直所厌恶的女人?
可就在他沉浸在思绪中时,安王却突然兴奋道:“我等着,我会等着她把所有的一切都记起来!记起来她是如何策反安王府的众人,记起来她是如何一步步助你回京,一步步让太孙上位的?”
“可是你们是怎么对她的?你们将她活活烧死了,连同安王府一起,彻底让她灰飞烟灭。”
“甚至于,还要用她的死来刺激我,说她已经尸骨无存!!”
陆云鸿记得自己当时的思绪很乱,他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恨她?安王府都没了,不是因为她吗?”
安王则嗤笑道:“你以为我是你吗?因为你爹的死,就将所有的错处怪罪在她的身上!”
“我只记得,是我让我父皇怀疑太子的死跟王家有关,因此王家也才会被清算干净。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那么恨我?真的只是因为太子倒了?而王家连坐?”
“不,真相是,我故意那么做的。我就是要她回来求我,可你猜那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在无锡为你奔波求联名书啊,就为了能让你当上无锡官学的山长,让你能够将来光明正大地回京!”
“无锡第一所官学,是她耗费心力周旋才建成的,真的是你们陆家的功劳吗?”
“后来你杀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南禅寺惊鸿一瞥,她为什么要去?还有无锡那么穷的地方,到底为什么能建官学?周旭那么个小小的县令,究竟是怎么求到徐敦的批文?”
“倘若不是她为了你做下这些,王家还不至于会败得那么快呢?说起来,我是罪魁祸首,你就是帮凶!”
“不过我不像你这么无耻啊,重来一回,竟然还有脸骗她,陆云鸿,有朝一日她都想起来,你猜她会不会问:你为什么要杀她啊?为什么要让她死不瞑目啊?”
“哈哈哈哈……陆云鸿,你只是赢了我,但你赢不了她,我等着看你一败涂地!”
“我等着!”
……
安王癫狂的笑声逐渐远去,陆云鸿的思绪却混乱如麻。
他记得安王是死在宫里的,不记得自己当时就在宫里面,但又好像在的,站在高高城楼上。
恍惚中,他看见郑思菡带着太孙走出来,告诉他说安王死了,安王府的余党也都被灭了。
然后……那段记忆仿佛凭空消失,他再也想不起来了。
可他却想起了,曾经脑海里闪过的片段。
姚玉找到他,让他快去救王秀,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他根本记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去救?
还有,前世的王秀为什么会遇到危险?
陆云鸿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脑袋疼得厉害。
这一瞬间,他越发地想要逼问安王,将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问个清楚?
比如当时安王在宫里遭遇埋伏,他所知道的应该就是安王府出事了,那是怎么知道是太孙叫人做的?
还有,为什么说他才是幕后主使者?
这里面的疑点太多了,还有郑思菡,前世她和太孙的感情很好,的确是可以随意入宫的。
可如果那一天是安王逼宫,而宫里提前知道并设好埋伏。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一定会提醒太孙不要让不相干的人入宫。
然而,那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他的确是看见了郑思菡的身影不错。
陆云鸿揉了揉眉心,突然就烦躁起来。
怎么办?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恨意是没由来的,但具体的他却想不起来了。就好像,自己的记忆被人操控了一样,只记得一些不好的事情,而那些……什么当书院的山长,怎么步步为营地回京,都像是他自己一个人坚毅地爬出来一样,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尤其是王秀。
陆云鸿重生这么久以来,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但这一晚,他失眠了,翻来覆去地勾勒前生的轨迹,却发现了太多太多的空白。
到最好,天微微亮了。
他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低头时,却发现王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他的怀里来。
她咂动着小嘴,睡得正香,一双手却紧搂着他不放。
这一刻,陆云鸿突然生出些许被需要的安全感。
或许一切都是他想多了吧,前世如何已经不重要了,眼前的人才是他应该好好好珍惜的。
毕竟,他们是活在当下啊,又不是活在过去的记忆里。
想到这里,陆云鸿捋了捋王秀的头发,随即慢慢躺下去,伸手拥着她。
在晨曦微光之中,他缓缓闭上眼睛。
被子下,他握住了她的手,暖暖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至心窝,爱意瞬间汹涌而至,他勾了勾嘴角,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夜里,时通偷偷摸摸地进了他的小院。
小院是他前几年置下的,因为太窄,他很少过来。
不过眼下也只有这里可以容身了,安王被皇上送回了安王府,他现在已经不敢回去了。
点亮油灯的那一刹,只见一道人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时通吓得一激灵,险些昏死过去。
“你……你是谁?”
时通双腿发软,身体又疼痛得厉害,若不是三魂七魄都像是被定住一样,他早就跑了。
只见那人站起来,回过头,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国字脸,一双眼睛深邃漆黑,抿着唇微微笑着,看起来十分精明。
“在下姓顾,单名一个彦字。此番前来,是奉我家七爷的命令,来跟时管事谈一桩生意。”
时通见顾彦没有什么恶意,这才勉强定了定神道:“你家七爷是谁?”
顾彦道:“我家七爷姓周,是郑三姑娘的小舅舅。今日郑三姑娘哭着回了忠勇伯府,不想再回安王府了,我家七爷得知以后,很是心疼。”
“所以命我出来,劳烦时总管跑一趟,我家七爷愿意出十万两买下一封王爷亲手写的休书,从此郑家和安王毫无关系。”
“十万两??”
时通被震惊到了。
顾彦点了点头,再次说道:“您没有听错,十万两,这是给安王的。如果时总管能够把这件事办成,我家七爷另出一万两酬谢时总管。”
时通听得双眼放光,可这个时候回去安王府,无疑是自投罗网。
时通抿了抿唇,心里十分惧怕。
顾彦也看出了时通的担忧,便道:“十万两,安王再坏的心情也该好了。时总管一向都很得用,这次也是因为受骗,相信安王冷静下来,一定不会再追究时总管的过错了。”
时通紧皱着眉,还是没有松口。
直到顾彦将银票全都拿了出来,摞得高高的,而且另外还摆了五千两,说道:“这是给时总管的定金。”
时通见状,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
廖长飞跑了,卷走了不少钱财,后半生肯定衣食无忧。
不像他,若是这个时候离开安王府,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有了背主的前科,谁家还敢用他?
最主要的,时通还想到了陆云鸿。
陆云鸿连安王都敢算计,到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更何况他并没有背弃安王,他只是受骗上当,说起来他也是受害者。
时通想,如果不能像廖长飞那样远走高飞,那就要做像陆云鸿那样的人,如此,他才有可能过上好日子。
时通一把抓过那些银票,答应下来:“你们回去等消息吧,我现在就去王府。”
顾彦抱拳,含笑道:“那就有劳时总管了。”
时通微微颔首,吹灭了油灯,一瘸一拐地走了。
待周围一片漆黑,顾彦也缓缓走了出来,目光冷如幽潭。
……
安王府。
安王白日里睡了两觉了,现在虽然夜深,但他精神很好。
他想起陆云鸿听了王秀的那些遭遇,一脸怀疑的模样,虽然陆云鸿并没有完全相信,但安王心里清楚,陆云鸿一定还会再次找上他的。
那么下一次……他就不会这么轻易告诉陆云鸿,掌控权在他这边,陆云鸿只能乖乖听命于他。
而所谓的金陵之行,刚好可以让他蛰伏想想办法,他心里并没有觉得陆云鸿赢了。
就在他沾沾自喜的时候,下人来禀,说是时通回来了。
安王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随即冷冷道:“他竟然还敢回来?”
安王让下人将他扶起来,他倒是要看看,时通是不是回来找死的。
结果时通一进门就跪下了,双手捧着大叠银票道:“王爷,奴才是回来请罪的。奴才对王爷忠心耿耿,是受他人蒙骗才会做出有损王爷颜面的事,不过为了赎罪,奴才辗转去了郑家,为王爷求来了十万两银票,请王爷过目。”
安王原本是十分气愤的,决定今晚就将时通打死,用来立威。
谁知道时通张口就是十万两银票,安王顿时懵了,不敢置信道:“十万两银票?”
时通点了点头,叩首道:“还请王爷当场查验!”
安王眉头一皱,瞬间看向旁边的小厮。
小厮连忙接过去数了数,又挑了几张给安王过目,说道:“王爷,是真的!”
安王一听,心里顿时舒服了。十万两银票,再加上他手上的筹码,何愁翻身无望?
于是他问道:“你说的郑家,是什么意思?”
时通胡诌道:“奴才见陆云鸿把郑思菡赶走了,便偷偷跟了上去。眼见郑思菡颜面尽失,求助无门,便提议让她离开王府。”
“当时王爷还在宫中,郑思菡以为王爷回不来了,便立即回了郑家。奴才跟过去,一番威逼利诱,再加上周家愿意出钱,便叫他们给王爷凑了十万两银票。”
“不过还要劳烦王爷写一份休书,像郑思菡那样的女人,见异思迁,薄情寡义,王爷还是早点休弃的好,眼下王爷要去金陵,留她一个女人在后院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换点银子,对王爷的大业也有帮助。”
安王没有想到,周家倒真愿意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外孙女出钱。
此时拿到银票的他,想到郑思菡唯一的用处就是跟太孙有感情,可如果他去了金陵,郑思菡无论是留下还是带走都没有什么用处了。
于是他满口答应道:“休书嘛,一个贱妾,本王算是抬举她了。不过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时通连忙匍匐在地道:“奴才从前过得猪狗不如,遇见王爷了才得以翻身做大总管,如今大错铸成,自知没有脸再活下去。可一想到王爷身边群狼环绕,虎视眈眈,奴才就没有办法安心去死。”
“如今只求王爷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倘若奴才真不顶用,到时候再赐死也不迟。”
安王冷笑道:“很好,你若真心想要留下,那本王赏你一百大板,你可领受?”
王府的一百大板,那就是活活被打死。
可时通从进来就知道,要想再次获得安王的信任,这躺本就九死一生。
当即一咬牙,便垂首道:“奴才甘心领受!”
安王眉眼阴郁,高声冷笑:“好!”京城一栋偏僻的大宅院里,里面树木茂密,假山环绕,看似好像一座山间雅苑。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住处,却只有一座主院耸立在正中间,其余两边各有一处校场和书房,后院为茶寮,并无其他院落。
此时主院中亮着灯,半夜回来的顾彦来不及换衣服,匆匆赶过去。
明亮的房间内,轮椅上坐着的男人正在修复着有裂痕的手镯,他是周家的七爷,也是周家目前的掌家人,周陵。
只见他身着一件水墨色长衫,面容俊美无俦,神色寡淡,一双幽幽深眸微抬,眼底已是一片了然。
“都办妥了?”
顾彦点头,并没有上前,只是看着桌上那张银灰色的金属面具,目光微微出神。
但很快,顾彦就收回目光,恭敬地回道:“七爷料得不错,时通只被打了二十大板就叫停了。后来他拖着病体出来,给了属下一封安王写好的休书,属下也将剩下的五千两银票都给了他。”
周陵淡然一笑,问道:“陆家那边呢?依旧很平静?”
顾彦道:“据说孙院使去过一趟,不过主院早早就熄灯了,陆云鸿应该没有出府。”
周陵眸色微动,说道:“我真是小看陆云鸿了,不过没关系,他处心积虑要把安王弄去金陵,一定还会再有动作。”
“你密切关注就行了。”
周陵说完,垂首继续手里的活计。
他在修复一个手镯,顾彦一眼就看出,那是周家店铺里被王秀点出有瑕疵的那只。
看主子的意思,是要描金做补了,这是市面上常见的修复办法。
顾彦没有再继续看下去,一般周陵没有话说的时候,他就该退下了。
……
冬月二十四日,安王离京了,走得悄无声息。
只是令陆云鸿意外的是,安王竟然把郑思菡放回了郑家,并且写了休书。
郑思菡一个妾室,按道理不想要赶出王府就行了,可安王此举,分明是给足了这忠勇伯府的脸面,如此,郑思菡再嫁,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冬月二十七日,陆云鸿拿着无锡写来的家书,犹豫着要不要跟王秀说。
此时的王秀正沉浸在大哥即将回京的喜悦中,带着蓉蓉在库房挑礼物。
陆云鸿去的时候,看见钱良才托着一个价值不菲的首饰盒过来,随行跟来的,还有定国公府的一位嬷嬷。
经问后知道,那是照顾姜华的古嬷嬷,上次和王秀在周家的店铺里见过面的。
陆云鸿微微颔首,并没有过多关注。
很快,王秀从库房里出来,见了古嬷嬷。
古嬷嬷福了福身,说道:“上次周家店铺的事情,我们夫人一直心存歉意,想着什么时候再约陆夫人逛逛才好。不过近来天冷,我们夫人畏寒,怕让陆夫人等久了反而不好。恰好今日忠勇伯带着周家人登门致歉,诚意十足,我们夫人念及陆夫人当日受了不少委屈,就叫我将周家的赔礼带来,还请陆夫人务必选一样才是。”
“我们夫人还说了,倘若陆夫人不想选也无妨,这是她跟周家的事情,陆夫人不必为难,我们两家还是一样有来有往,和和气气。”
王秀一听就明白了,蒋夫人原谅了郑家和周家,不过念及当初她也在场,所以叫古嬷嬷跑一趟,也是以免日她不知晓,反闹了笑话。
郑思菡已经回郑家了,蒋夫人不出来闹,她就已经明了几分。
再加上现在忠勇伯一反常态为女儿奔波,王秀就想知道,周家究竟是下了什么血本?
于是她对古嬷嬷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你们家夫人都不追究了,那我便当没发生过这件事好了。”
古嬷嬷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打开了首饰盒。
顷刻间,映入眼帘的是十几只冰润剔透的美镯。
冰紫、冰蓝、飘花、黄翡、春彩、满翠……纵然是在现代看过各种高端翡翠,王秀还是被震撼到了。
她怀疑周家把家底都掏空了,难不成就是害怕和定国公府为敌吗?
王秀看向陆云鸿,只见陆云鸿微微挑眉,看来也是十分意外的。
这就奇了,看来陆云鸿也摸不准周家的意思。
王秀漫不经心地朝那些手镯看去,突然发现有一只格外眼熟,因为那只就是之前周家的大掌柜给她看的,而她断定有瑕疵的那只。
现在,它那淡淡的绿被描金的荷花衬得冰润华美,又好似初春的雪山下,倒映在湖中的一抹金色鱼影,徐徐的涟漪荡开,清澈的湖水绿底成了它栖息之地,那种美似虚似实,似真似假,不得不说,这位修补大师理应算得上是一位绝顶匠人。
他想表达的,似真似假,似荷花为真,似金鱼为幻。则想说,周家是真心实意求和的,倘若不行,也希望是她金钱的份上不要跟周家计较了。
正所谓“化干戈为玉帛”润泽以温,瑕不掩瑜。
周家如此,也算是费尽心思了。
王秀将它选了出来,对古嬷嬷道:“就这只吧。”
古嬷嬷虽然很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好的,那我就回去复命了,谢谢陆夫人。”
王秀让钱良才送古嬷嬷出府,自己则将镯子递给了蓉蓉,让她拿回库房放好。
陆云鸿说道:“周家此举,太过匪夷,那只手镯你不要戴。”
王秀笑了笑道:“周家能找出其他天价手镯,为什么要混一只有瑕疵的在里面呢?我们购买美玉,常用的说法是结缘。”
“这个缘,是眼缘,其中润泽以温,以德比玉,就是希望借玉寻君子,以便结下善缘。我知道周家意在讲和,我答应便是。”
横竖她和周家也没有过不去的意思,何必要多生一事呢?
正所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只要周家安分守己,不来算计她,她倒是没有那么闲,铁定要和周家计较,毕竟有那个时间她还不如睡觉呢。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无奈地笑了笑。
可随即,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将怀中的信拿给了王秀。
王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家书,可看过以后,顿时一惊。
“娘生病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已经看过大夫了,说要静养几个月,我决定回去一趟。”
王秀道:“如果不严重的话,爹是不会在信里提及的,所以我们还是收拾一下,我陪你回去。”
陆云鸿连忙按住王秀的手,一脸认真道:“你先别急,爹的性格也不含糊,既然说不严重,恐怕就担心我们从别处知道,然后自己吓自己。”
“眼下天寒,你要走,承熙怎么丢得下?一起带走,风餐露宿的,我又怎么忍心?”
“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日夜兼程,走水路,半个月就到了。”
“到时候要是顺利,说不定还能赶回来过年呢。”
王秀却没有那么乐观,她说道:“反正你现在也被革职了,我们就一起回去。承熙也带着,我们过完年再做打算。”
陆云鸿摇了摇头,继续道:“恐怕不行,我离开是担心父母,你跟我一起离开,在外人看来就是在藐视皇恩,说不定会以为我们故意和皇上对着干呢?”
“现在太子还没有继位,我们该忍还是要忍,只要你和承熙过得好,我辛苦点没有什么,我不在意。”
王秀听了,心里也开始踌躇起来。
陆云鸿再次握紧她的手,微微用力表达了他的决心,随即说道:“最多初春,到时候我就回来了。”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王秀无奈地看着他,见他主意已定,便叹了口气道:“那好吧!”
陆云鸿见状,抿了抿唇,看似在笑,实则笑意不达眼底。
不知怎么……看到为他妥协的王秀,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脱离他的掌控一样。寒风徐徐,街道冷冷清清。
周家在京城的别苑,位于东北上的一处园子,名曰:归园。
顾彦从姜家出来,就径直回来复命。
他将蒋夫人挑了一对满翠绿镯,以及王秀挑了那只描金绿底镯告诉了周陵。
周陵听后,看了一眼顾彦带回来的其他镯子,淡淡道:“放回库房去吧。”
顾彦走了以后,周陵抬首,目光微微一怔。
他将那只有瑕的玉镯送去,自然是希望王秀能选,那是他给王秀的机会。他们周家向来不会无缘无故与人结仇,郑思菡的事情是个例外,所以他也不能盲目报复。
好在王秀看懂了他的用意,不过如此一来,就越发证明了王秀的能耐和心胸。
对比他那不成器的外甥女,两人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就算再给郑思菡诗十次机会,她也不会是王秀的对手。
周陵讥诮地勾了勾嘴角,低头,继续打磨他的玉佩。
……
冬月二十八日,陆云鸿出京。
因为走得急,知道的人并不多。
周陵得到消息的时候,眼眸微动,说了一句:“盯着金陵就行。”
腊月初一,顾彦急急来禀,说道:“七爷料得不错,陆云鸿果然转道去了金陵。不过他用的是隐士“寒池”的身份,由大方当铺的人引荐,亲自送到安王身边去的。”
周陵忍不住笑了,陆云鸿果然另有所图,而且所图之事就在安王身上。
只是先前调查的消息,陆云鸿对王秀情真意切不似作假,那眼下这般……又是为何?
周陵道:“你能买通时通,陆云鸿也能,这件事你要从时通的身上入手,务必套出,陆云鸿去金陵的目的。”
顾彦连忙点头,认真道:“七爷放心,属下明白。”
……
陆云鸿离开后,长公主去陆家探望王秀。
结果她看见计云蔚兴冲冲的身影,他手里正抱着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戏本,看见她时,也是一愣。
“殿下来了?”
“快里面请吧,嫂嫂在暖阁呢,我先走了。”
话落,急匆匆就跑了,看那背影,乐得跟什么似的?
长公主去到暖阁,发现王秀正在写戏本,奋笔疾书,十分认真。
长公主没惊扰她,悄悄走上前去看,发现她正在写什么“热火书生”。
“刚刚计云蔚拿出去的也是这个?”
王秀笔下的墨迹重了些,回头看向长公主,方才松缓道:“是啊,不过只是前面两章。”
长公主道:“我以为陆云鸿离京了,你会不自在呢,谁知道你比我还沉得住气。”
王秀忍不住笑着道:“怕什么?纵是他想纳妾,还得我点头不是?”
“更何况,我知道他不会!”
王秀说着,将自己写的戏本递给长公主。
长公主不过随意一扫,原本都没放在心上,谁知道这一看,突然就被吸引了。
等她目不转睛地看完,整个人犹如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一样,一时间竟然懵懵地不知所措。
当她抬头看向王秀时,只见王秀一脸兴奋道:“如何?”
长公主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道:“这样也行?”
王秀接过话本,笑着解释道:“行不行,放出去就知道了,反正又不是我去演。”
长公主:“……”
“我还是搬过来和你住吧,省得陆云鸿不在家,计云蔚进进出出的,别人乱说闲话。”
王秀当即道:“好啊,那样我晚上就有伴了。”
长公主笑了笑,吩咐吕嬷嬷回去收拾,她当晚就住下来了。
腊月初八,宫里给陆家赐下了腊八粥。
整个陆府都是热热闹闹的,长公主又叫浮梦园的戏班唱戏,陆云鸿虽然不在,但陆家上下喜气洋洋,就没有不高兴的。
恰逢这时,王府来人报信,说是王林回京,已经进宫复命去了。
晚上请王秀过王府去,一家人好聚聚。
长公主自然不会阻拦,当即便叫王秀带着承熙过去,她也顺便回一趟公主府。
就这样,不一会,偌大的陆府就像被搬空一下,凋零起来。
夏岩看着独自喝腊八粥的外孙,说道:“先前你大哥他们说要来京过年,顺便看看你。我觉得你不会喜欢的,就给拒了。”
“可眼下,你是不是应该要成个家呢,这过年过节的,多个人陪着你也好。”
裴善听后,淡淡道:“我师娘明天就回来了,我用不着别人陪。”
“再说了,两位师姑不是还在家的嘛?”
夏岩听了,知道他还是没有成家的打算,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王秀到底没丢下两位小姑子独自在家,晚上亥时还没到就回来了。王家那边散了好多喜钱和喜糖,她也带了回来,连裴善都有份。
昏黄的灯光下,夏岩看着外孙傻傻地在炕上数喜钱,用红袋子装起来的,巴掌大小。里面都是些金豆子,还有几颗糖。
裴善一颗都舍不得吃,全放箱子里藏起来了。
夏岩见状,忍不住笑了笑,可随即想到裴善活这么大,疼他的人却寥寥无几,心里不免觉得心酸。
罢了罢了,不想成亲就再让他缓缓吧。
横竖陆家也没有把他当外人,就这样当个孩子宠着,也蛮好的。
……
王林回京了,加官进爵,封了忠信侯。
皇上亲赐了府邸、黄金、还有庄子等,可谓荣贵至极。
王文柏大摆宴席,连太子和长公主都登门道贺,给足了王家脸面。
众人以为,王林会借机给妹夫求个情,官复原职什么的?谁知道王家宴席过去几日也没有消息,反倒是年关将至,京城各处戏园爆满,一出“热火书生”横空出世,宛如惊雷。
戏文讲述,一位大家小姐喜欢上一位书生,结果父母并不同意。她无奈和书生分离,嫁给了一位位高权重的大官,惊奇的是,她在这位大官的府邸中再次遇见那位书生。两人再次相见,互诉情衷,相约好私奔离开大官。可就在他们私奔的那天,被大官当场捉住了。小姐本以为必死无疑,正要豁出命去保护书生,谁知道大官大手一挥打晕了她,把书生扛回去了……“大官把书生抗回去了,后续呢?”
东宫里,清风听得津津有味。
余得水敲了他一下,没好气道:“那还能干什么?肯定是没命了!”
清风道:“可我觉得,那个大官喜欢书生啊!”
余得水脸色一变,狠狠拍了他一巴掌道:“你要死了,他们两个可都是男人!”
清风吃痛,小脸皱起,委屈巴巴道:“可大家私底下都在说,男人和男人也是……”
“咳咳!”
廊道里传来花子墨的咳嗽声,吓得清风一激灵,连忙站直了身体。
余得水看见是太子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顺便不忘给清风挥了挥手,示意他快滚。
很快,太子进殿以后,奇怪地看了一眼余得水。
余得水讪讪地笑,连忙解释道:“太孙已经睡下了。”
无声地解释了,刚刚他们说的,太孙没有听见。
太子却皱了皱眉,他关心的不是这个,当即问道:“惠妃那边还没有消息?清风怎么说的?”
余得水恍然大悟,连忙道:“惠妃今日叫了太医,不过太医说她操心劳累,叫她好好歇着,又开了些滋补的药材,奴才请孙院使看过脉案的,没有问题。”
太子狐疑道:“确定查不出来吗?”
余得水小声道:“要不要奴才请孙院使再过去瞧瞧?”
太子摇头了,淡淡道:“不用了,先这样拖着吧,等她什么时候熬不住了再说。”
余得水颔首,点了点头。
这时太子又道:“刚刚你们在说什么?”
余得水有些为难……
太子见状,看向花子墨:“你知道?”
花子墨讪笑,瞪了余得水一眼,随即说道:“是最近戏园里常演的一出戏,有位大官的小妾和书生私奔了,大官打晕了小妾,抗走了书生。”
太子:“……他这是要报复?”
花子墨苦笑:“后续戏文没有写,那谁知道呢?”
太子:“……”
当天晚上,太子躺下以后,听见花子墨对余得水道:“你别走了,今夜也在这里睡吧。”
余得水道:“这里的小床太挤,我还是去外面睡吧。”
花子墨疑惑道:“这么冷的天,挤着不是会更暖和吗?”
余得水小心翼翼地回:“可我们……我们都是……”
花子墨突然黑脸:“滚!”
随后,床板都被他给踢出了声,并恼道:“看戏文看多了吧?”
太子:“……”
这年头,分桃断袖也不是那么隐晦,只是到底上不得台面,众人心照不宣。
第二天太子查了原委,突然明白,那戏文为什么要戛然而止了。
因为不给答案,远比给了答案还要诱人遐想。
可知道这是王秀写出来以后,他又忍俊不禁,陆云鸿不在京城,王秀就放飞自我了。
未免她闹出更大的动静,太子找来了长公主。
“去年的雪景,王秀不是没有看够吗?刚巧今年陆云鸿不在,你带着她去梨山行宫过年吧,等初春了看完梨花再回来,一举两得。”
长公主当然乐意,不过她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太子道:“宫里的惠妃身体不适,现在并未对外宣布,未免她病重后找王秀医治,到时候又借机生事,你先带着王秀去行宫,父皇就不好再召她回来了。”
“顺便,你把景焕也带去吧!”
长公主轻嗤:“后面这句才是真心的吧!”
太子闷笑,点了点头。
长公主又问道:“惠妃是怎么回事?又有了?”
太子闻言,直接冷嗤道:“她会有那样的福气?放心吧,就是气虚体弱而已,听闻下肢时不时水肿,具体情况还要等太医诊断。”
长公主听了,当即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不过她没有多问,而是道:“那我一会去跟父皇请旨,明天就带着阿秀起程去行宫。”
太子道:“你不问问她?”
长公主道:“谁?”
太子瞪了姐姐一眼,说道:“王秀。”
长公主戏谑道:“陆云鸿在京城,你私底下还敢叫一声阿秀呢?陆云鸿走了,你到生疏起来了?”
“放心吧,我和阿秀的感情,我说一声叫她去陪我,她就会立马收拾东西,绝无二话。”
长公主说完,得意扬扬地走了。
太子看着她潇洒的背影,抿了抿唇,看起来有点呆。
顺元帝听说女儿要去梨山行宫过年,心里便想同行,又听闻她要叫王秀一起,心里便不满道:“这还是你第一次过去小住,怎么不叫你表妹陪着,叫王秀?”
长公主道:“表妹那病恹恹的身子,是想冻死在半路吗?父皇忍心,我才不忍心呢?”
“我带阿秀去,安年和景焕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起码能安心睡觉啊。”
顺元帝:“……”
被女儿这样一说,好像不带王秀都不行了,谁让王秀有医术高超呢?
顺元帝无奈点点头道:“那行吧,不过带王秀就可以了,别的人就不要带了。”
“比如……”
顺元帝还没有说,长公主就道:“那不行,陆家两姐妹,裴善,都是要带的。阿秀才不会丢下他们,到时候牵肠挂肚的,还怎么陪我?”
顺元帝:“……”
“陆家姐妹就算了,裴善……”
长公主一本正经:“那安年和景焕不需要一个老师启蒙??陆云鸿不在,还有谁比裴善更合适啊?他可算是景焕的大师兄呢!”
顺元帝:“……”
“走,你走,你们都走!!”
“滚!!”
就这样,长公主把王秀连同陆府能打包都打包了,直接带走。
他们这一走不要紧,计云蔚风中凌乱,戏文的后续呢?后续呢?
多少人还等着后续呢,叫他去编吗?
那书生不死也残了啊?或者大官想不开自宫了??反正他们那两个男人,无论如何要死一个的啊!
就这样,计云蔚一边找宋沐廷哭,一边给陆云鸿飞鸽传书。
顺便还不忘问一下行宫边上有什么别苑没有?他也好跟过去住几天。
结果陆云鸿的回信还没有到,曹伯倒真给他打听到了一处,就在行宫的前面,有一处望月小筑。不过望月小筑的主人说了,要拿戏文的原稿去换。
计云蔚在房间里,一手捏着王秀给他的原稿,握得死死的。一边问宋沐廷,咬牙切齿地道:“你说,我要是把云鸿媳妇的手稿卖了,他回来不会打死我吧?”
宋沐廷转动着茶杯,目光波澜不惊道:“他会活剐了你!”
计云蔚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再继续伸出去,好像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他,让他痛苦不已。
宋沐廷见状,却轻而易举从他手中抽出原稿,可见计云蔚就是在做戏,他心里别提有多想拿手稿换望月小筑了。
宋沐廷当即鄙视道:“你是不是傻,不会临摹一份送去吗?这天下间除了陆云鸿,谁还能分辨出手稿是不是他媳妇亲自写的?”
计云蔚正要讨回,冷不防听见宋沐廷的话,眼睛顿时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然后换来宋沐廷一记刀眼。
宋沐廷道:“我来临摹吧,你经常在外走动,容易露馅。”
计云蔚连忙点头:“好呀好呀。”
宋沐廷但笑不语,只是临摹到一半,他抬头问道:“你一个人去会不会太孤单了?”
计云蔚大大咧咧道:“怎么可能呢?我一向都是一个人啊!”
宋沐廷笑着折断了笔,又问道:“现在呢?”
计云蔚:“……”计云蔚将宋沐廷临摹的手稿交给曹伯带出去以后,他便开始沾沾自喜,认为对方一定察觉不了。
殊不知,当那份手稿落在周陵的手上时,他只看一眼便知道是假的。原因是字迹虽然娟秀,可笔力过于行云流水,墨迹轻而飘逸,一看就是有人刻意为之的。
而他知道,能写出这一手好字的人,除了陆云鸿,那就是宋沐廷了。
周陵将望月小筑的钥匙递给顾彦,说道:“给他们送去。”
顾彦愕然,问道:“七爷已经认出这是假的了,怎么……”
周陵笑了笑,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这份手稿的原件是不是出自王秀的手,至于原稿,计云蔚不敢。”
“他虽然和陆家走得近,但他很清楚,陆云鸿绝不允许他妻子的原稿落到别人的手中。”
顾彦颔首,正准备退下。
周陵却道:“金陵那边如何?”
顾彦连忙道:“金陵那边倒是没有什么消息,不过徐敏以回乡祭祖为由,向皇上告假了。”
周陵听说,瞬间陷入沉思。
由此看来,不止是徐潇的身份存疑,被陆云鸿加以利用。
就是徐敏……怕是也上了陆云鸿的贼船。
清高不可一世的徐公府,到底免不了搅入党派之争。
周陵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他离开的这三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有趣的事情?
而偏偏,置身在漩涡中的王秀,却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甚至于,不知道自己的夫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陵突然就在想,如果能把王秀带去金陵就好了,隔着一座烟雨朦胧的小桥,看着原本应该在无锡侍疾,却突然出现在金陵的陆云鸿……
那个时候,王秀的表情该会是什么样子呢?
会不会像他那个不成器外甥女一样,一旦事情达不到预期,就突然溃不成军,连往日三分聪明劲都丢得一干二净。
周陵握住的玉佩的手紧了紧,可随即还是忍着松懈下来。
说实话,望月小筑那个地方,他其实也没有去过。
当年为什么要买下那个地方,大抵是知道梨山行宫的由来,心里鄙夷又嘲讽,所以想着有一天跟着那位帝王去看看。
可谁知道,他竟然一次也不曾去过呢?
什么情深?
宫里的惠妃不也一样是别的女人吗?
如果真那么放不下,当年就该下去陪伴才是,怎么还是快活地过了这么多年,膝下儿女成群,哪里不好了?
手中的玉佩被捏碎了一角,就是描金也盖不住了。
顾彦见状,连忙提醒道:“七爷,您怎么了?要服药吗?”
周陵回神,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这一块刚雕好的,又废了。
他放在桌面上,淡淡道:“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顾彦将信将疑,缓缓退下,心里却在想,自从按时服药,七爷这病好久没有犯过了。
这次不知怎么……竟然隐隐有些稳不住的前兆。
周老太爷死了,药方也一并带走了,剩下那点药也不知道还能吃多久。
顾彦叹了一口气,想到了王秀,不过他很快就否决了。
七爷是不可能去见王秀的,也不会请她来诊治,否则的话,后患无穷,周家二老也不会同意。
……
金陵。
腊月中旬,寒风凌冽,路面结冰积久不化,稍不留神就会脚底打滑。
徐潇乘船到江中心去接人,一路的船桨,偶尔还需要敲着薄冰。他披着厚厚的氅衣,还戴着披风。
就算如此,徐敏看见他的那一刹,还是被他冻得通红的鼻头和脸颊逗乐了,并问道:“陆云鸿也跟你一样?”
徐潇赧然,连忙解释道:“我有些水土不服,不过他还好,整日在王府里养尊处优的!”
金陵的冬天不仅冷,湿气还重,比京城好不到哪里去。
徐敏道:“地牢挖好了?”
徐潇点头,给徐敏撑着伞抵御寒风,两人换了船往岸上去。
徐敏拢了拢衣衫,问道:“家里人没有怀疑吧?”
徐潇摇头:“安王还在养伤期间,见了当地的官员,不过他一个过来养病的王爷,当地官员也不好时常打扰,只是偶尔派人来问安。”
徐敏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们先回了徐家,待洗漱后见了徐家的宗亲,商量好祭祖的事,又一起用了晚膳才散。
直至晚上戌时,徐潇才带着徐敏去了金陵的安王府,那是从前空置的王府,现如今安王过来,便在此下榻。
徐敏过去,见陆云鸿的人在挖水牢,他顿时惊呼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陆云鸿抬手,示意徐敏先坐下。随后他才缓缓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徐敏:“……”?
尴尬的徐敏看了一眼徐潇,然后说道:“那我们两个是来干什么的?”
徐潇讪笑,看了一眼陆云鸿说道:“来串门的吧。”
徐敏无语,都想暴走了。
这时陆云鸿开口了,说道:“你去看看安王,顺便问问安王有没有什么要呈情给皇上的,如果有你就照实上折子,没有就算了。”
“今晚过后,没有人能再见到他!”
陆云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过他放在桌上的茶杯发出一阵声响,似乎标注着他要做这件事的决心。
徐敏明白了,陆云鸿给安王一个交代遗言的机会。
很快,徐敏略坐一会就走了,他去见安王。
时通领他去的,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或许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徐潇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担心地对陆云鸿说道:“时通这个人……”
陆云鸿淡淡道:“不能杀!”
“他是安王身边的人,他如果死了,代表安王身边也不安全了,皇上会怀疑。”
徐潇表示明白了,但他总觉得,时通会是个变数。
陆云鸿仿佛看穿了徐潇的担忧,他对徐潇道:“做上位者,便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容常人所不能容。”
“时通走到今天这一步,无非就要两个字,名利。”
“如果我能给他,他就不会背叛。如果我不能,那代表时通已经强大到可以对付我,而到时,时通就未必会仰仗他人。”
徐潇似懂非懂,不过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很快,徐敏回来了。
他和陆云鸿隔空对视一眼,二人没有说话,徐敏随即出了安王府,临走前带走了徐潇。
偌大的安王府寂静无比,亥时,时通来请。
恭声道:“寒池先生,请吧。”寒冷的腊月,冰冷的水声滴答滴答,似乎顺着身体在流动。
安王起先还以为在做梦,直到他突然醒来,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水牢之中。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衣服都湿透了,半个身体浸泡在冰水中,身体仿佛一瞬间恢复知觉,冷得他战栗着,瑟瑟发抖。
突然,一阵明亮的光刺入他的眼中,紧接而来的是他可望不可即的热意。
安王抬眸,发现时通领着一个身着黑衣,头戴黑色斗篷的男人。
但看男人体型,安王觉得十分熟悉,可恐惧涌上心头,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愣愣地看着。
很快,时通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安王见状,这才慌乱地喊:“回来,时通,你回来!”
陆云鸿解开斗篷,露出真实的面容,冷肃道:“你别喊了,他不会再回来。”
“现在外面全是我的人,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也不着急。”
“今日是我们在金陵第一次见,就当是老朋友叙旧了。”
安王气得鼻息间全是喘息声,整个人也被冰水冻得痉挛着,声音颤抖道:“陆云鸿,你竟然敢关我?你不怕被灭九族吗?”
陆云鸿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望着安王气急败坏的面孔道:“王爷,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装了。”
“说句实话,上辈子就没把你放在眼里,要不是太子突然暴毙,那皇位坐烂了也轮不到你。更何况今生……”陆云鸿顿了顿,似笑非笑道:“太子的身体好得好。”
安王越是清醒,越是痛苦。他的脸都青了,唇瓣也紫了,整个人也开始承受不住地想要起身,可头顶的铁笼坚固无比,他别说是想出来,他就是想站直身体都有点难。
安王内心无比慌乱,却努力沉下心来,他想到了徐敏。
昨夜徐敏还来看他,还问他需不需要往京城带什么话?他不耐烦地拒绝了,他要往京城送消息,还用得着徐敏吗?
安王阴翳地盯着陆云鸿,忍着锥心刺骨的疼痛道:“我是安王,你不可能关我一辈子的。陆云鸿,你现在放我出来还有机会,否则……”
“呵呵,是吗?”
“不知道安王还能仰仗谁?”
“郑家?”
“太子?”
“还是徐家呢?”
陆云鸿说着徐家时,目光玩味地落在安王的脸上,似乎在嘲讽着他的愚蠢。
安王心里一惊,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徐敏怎么可能背叛皇家?陆云鸿,你骗我!”
陆云鸿道:“从你威胁徐敬的那天起,你就该知道,不是你死,就是徐家继续蒸蒸日上。”
“很显然,你要死了。”
安王捏紧拳头,身体的青筋都鼓起来,整个人也强势道:“我不信,一定会有人发现的。陆云鸿,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见陆云鸿不说话,安王气不过,又愤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太子喜欢王秀,你既然离京了,太子就一定会盯着你的。”
“我倒是要看看,是你能杀得了我,还是太子借机杀了你!”
陆云鸿听了,打了个哈欠,浑不在意道:“这就要多谢王爷了。不是你让人找来刘青算计我的吗?那样一个替身,我不用白不用啊!”
安王瞬间懵了。
刘青!
对啊,他还养了一个刘青,可陆云鸿是怎么知道的!
徐潇!
是他,一定是他!
安王眼睛凸起,里面血丝遍布,他充满怨愤地瞪着陆云鸿,恨不得将陆云鸿碎尸万段。
可身体的疼痛一再击溃他的恨意,他开始哀嚎,在水牢里发出惨绝人寰的声音。
退在水牢后的时通听了,觉得心里瘆得慌,很快就走了。
而陆云鸿听见了时通离开的脚步声,眉头微动,慢慢蹲下身去。
只见他打开安王的铁笼,以为获救的安王瞬间就一跃而起,下一瞬,重重的铁链拖拽着他,让他猝不及防地跌落,整个人摔入冰水中,还险些被淹死。
可沉浸去的那一瞬间,周身的寒气如寒冰利刃般刺来,让他生不如死地叫唤着,却猛然被灌冰水,口鼻间满是窒息痛苦。等到好不容易站直身体,周遭的寒意再次袭来,安王忍不住地哀嚎,脸色逐渐扭曲,连和陆云鸿说话都做不到了。
陆云鸿却看着他一个劲地折腾,目光逐渐变得幽暗,像是淬了毒的利刃,正在等待着给安王致命一击。
这一夜,安王几次昏死又几次醒来,天还未亮,他便已经奄奄一息地趴着,全靠那铁链拽着他,才不至于像死尸一样坠底。
他抬头,看着陆云鸿,视线不再清晰。
朦胧中,就像是一场梦的幻影,他开始麻痹自己,这一切都是做梦。
然后他问道:“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陆云鸿缓缓走近,蹲下,捏着他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问:“前世的王秀,究竟是怎么死的?”
安王嗤笑,并不想说。但下一瞬,他发出惊天惨叫。
原来是陆云鸿给了他一脚,让他整张脸都埋入冰水中,因为强劲的力道猛然袭来,寒意仿佛硬生生折断他的四肢,安王瞬间痛不欲生,甚至于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来到了地狱。
可很快,陆云鸿将他抓起来,拍着他早就僵硬的脸颊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
安王艰难地咽着口水,恨意被无尽的恐惧取代,他小声道:“烧……被烧死的。”
陆云鸿皱眉,继续问道:“不是被乱兵侮辱致死的?”
安王嗤笑,不过这一次,他带着虚弱后的讥诮,很快就道:“那是别人恶意散播的流言,目的就是毁坏她的名声。”
陆云鸿心里一滞,捏着安王脖子的手紧了紧,问道:“是谁?”
安王艰难地看向他,眼中宛如幽幽枯井,唯有最后那点亮,像是月影,又像是阴霾太深,折射出一种骇人的假象。
陆云鸿本想捏断安王的脖子,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就算再恨王秀,也绝不可能做出如此卑劣的事。
他真想要报复王秀,最好的办法是毁灭王家。
而那个时候,王家已经败了,他根本不可能还要将王秀置于死地。
在加上零星的记忆里,姚玉曾来求过他。
如果他真是一个虚假伪善的人,以姚玉的性子,不会来找他的。
陆云鸿慢慢松了手,看到安王那仿佛得逞一样的目光,他淡淡地嘲讽道:“想不到你在临死前,竟然还会有人来骗你,到底是谁呢?”
安王目光猛然一眯,冷冷道:“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云鸿没有理会他,只是一步步退去,直到身体隐匿在黑暗中。
良久,一声幽幽的声音传来:“今天,就先到这里。”长公主离京了,过年也不回来。
顺元帝想起好些日子没有去看金阳公主,便叫李德福将晚膳摆在惠兰殿里。
傍晚,天色昏暗。
早早地看着就要下雨,雾霭沉沉,可直到天色渐晚,也不见一滴雨水。
倒是这天看着怪闷的,顺元帝步行去了蕙兰殿,刚进内殿,便见高义和一个宫女在廊檐下嘀咕。
高义:“这样下去不行啊,惠妃娘娘还说是累的,可天天都在睡,怎么会累呢?”
宫女道:“是啊,昨晚我还听见惠妃娘娘一个人自言自语,我去叫她,她说是做梦。但我看她疲倦得很,没过一会又说胡话了,我担心是不是……”
“咳咳。”李德福咳嗽着,提醒那两个人别胡说八道。
高义和那宫女转头,顿时吓得跪倒在地。
顺元帝走过去,沉着脸问道:“之前惠妃不适,不是请太医来看过了吗?太医怎么说的?”
高义连忙道:“太医说娘娘气虚体弱,需要多休息。”
顺元帝继续问道:“来看的太医是谁?”
高义说道:“是齐太医。”
不是擅长妇科的张太医,也不是医术高超的孙院使,齐太医虽然资历老,但却是平庸之辈。
顺元帝看了一眼李德福,说道:“传孙院使过来。”
李德福会意,给高义使了个眼色,高义很快就出去请孙院使了。
惠妃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刚要跪拜,顺元帝见她脸色蜡黄,头发枯燥,原本丰盈的体态竟然迅速地消瘦,看着像风吹就会倒的模样。
顺元帝扶住她的手,问道:“怎么就病成这个样子了?”
惠妃连忙道:“臣妾没病,就是有体虚,养养就好了。”
顺元帝奇怪地看向惠妃的宫人,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结果所有宫人心虚地低下头去,顺元帝瞬间就觉得不妙。
很快,孙院使没有来,倒是传的膳到了。
二十二道菜,两个人吃,顺元帝觉得有点浪费了。
尤其是,上了烧鹅、红烧肘子、酱鸭、红烧狮子头、三菇圆子汤等等,都是油腻之物,他想找一道素菜都没有,本来是没有什么胃口的,可看向惠妃时,见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顺元帝便道:“先用膳吧!”
很快,惠妃叫宫人把女儿抱下去,她则坐下来用膳。
因为顺元帝一向都是自己吃的,惠妃也就没帮着夹菜,而是低头夹走了半块肘子,埋头就开始啃。
顺元帝:“……”
这么能吃,按理说不应该这么瘦啊?
顺元帝看着惠妃吃什么都快,而且越吃越激动,最后竟然用手抓。
这下顺元帝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恰好孙院使赶来,顺元帝便直接放下筷子道:“你来给惠妃看看,她吃这么多,但还是很瘦。”
孙院使当即领命,朝惠妃走过去。
惠妃其实不信任孙院使,自从上次她的人偷听到太医院的太医们嘀咕,说安王的伤不像是断了两根内骨,她就知道孙院使被太子买通了。
所以哪怕她身体不舒服好一段时间了,她也不敢找孙院使,生怕孙院使胡乱给她用药。
可现在当着皇上的面,惠妃也不好拒绝,便用帕子把手擦了擦以后,放在了桌面上。
孙院使搭了手帕,沉心静气地把脉。
惠妃转头,看着碗里的鸭腿,下意识舔了舔唇。
她知道自己的病,觉得是肠胃出了问题,因为她半夜经常出恭,每次拉肚子都会伴随一阵腹痛,可吃点东西就能缓和了,她觉得问题不大。
她在乡下住的时候也知道,妇人生产后,身体受损,有些不舒服是正常的,养养就好了。
孙院使抽回手,似乎又不太确定地搭上去,惠妃见状,当即移开目光,看起来十分不屑。
顺元帝却担忧地问道:“如何?”
孙院使凝重道:“应该是虫疾,不过臣还不敢肯定,待药熏之后就知道了。”
顺元帝一听,惊着了,连忙问道:“是肚子里长了虫?”
孙院使点了点头,随即又道:“不过也不一定,还需用药熏后以才能下定论。”
顺元帝道:“那赶快准备啊!”
孙院使叫药童去准备草药,他则命人将门窗都关起来。
可惠妃还在吃。
顺元帝没好气道:“你还吃什么吃?如果是虫疾,那你现在吃的就是它们要吃的,你傻啊?”
惠妃心里一阵慌乱,但口腹之欲明显更强,她也连忙解释道:“皇上别急,臣妾在宫外的时候听说,女人生产后身体都会不适,臣妾估计就是月子没有调养好。”
“再说,虫疾是什么?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有虫子跑到臣妾的肚子里去?”
站在门口的高义瞬间就慌了,他想到了清风。
可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巴闭得死死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孙院使却道:“虫疾由来已久,甚至于还有人患过九虫疾,幸亏救治及时,否则内脏早就被虫物掏空了,娘娘切莫大意。”
惠妃一听,嘴里咀嚼的肉瞬间就不香了。
她吐了出来,心慌意乱地道:“是真的吗?”
孙院使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不过娘娘也不要慌,如果是虫疾的话,用杀虫方就可以了,今晚就能见效。”
惠妃又问道:“那能治愈吗?”
孙院使道:“娘娘发现得早,应该可以的。”
话不能说满,孙院使觉得惠妃的虫疾来得奇怪,一般老百姓的虫疾,多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喝了不干净的水,还有甚者,误吞吸血虫。
可惠妃在宫里,一向被宫人们精心地照顾着,宫里的娘娘们就没有听说过患上虫疾的。
但孙院使很快又想到,惠妃之前一直都是住在西山郊外那边,便想着应该是早些年就有的了,只是之前并不明显。而在宫里饮食精细,养人的同时,体内的虫也被养起来了。
很快,药童拿了药材来。
孙院使在一旁道:“药熏时,娘娘若是感觉腹痛恶心,那多半就是了。”
顺元帝在一旁盯着惠妃看,并没有打算离开。
孙院使见状,正要提醒,便听见顺元帝道:“你快些,金阳还小呢,惠妃的身体可不能有什么问题。”
惠妃原本是挺担心的,一听顺元帝这话,便瞬间觉得有了靠山。
只听她对孙院使道:“你一定要治好本宫,金阳公主还小呢,一刻都离不开本宫。倘若你治不好,皇上一定拿你问罪。”
孙院使心里一悸,下一瞬抬头看向顺元帝。
这时的顺元帝也是紧皱眉头,不过他不耐烦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孙院使的心稍稍宽慰,虽然没有明确答复,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会尽心尽力。
很快,孙院使点燃了草药开始熏。那药的味道很奇怪,但不是很难闻,就是好像泛着一股微微的酸。
顺元帝闭上眼睛,想顺便也吸一吸,看看自己会不会肚子痛。
谁知道他才闭上眼睛偷偷吸了两口,便听见惠妃突然哀嚎起来。
“啊……肚子疼……我的肚子疼了……”
“啊……很疼,停下……快停下!!”惠妃的声音有些破裂,从未见过病情如此激烈的孙院使都吓了一跳,一边急忙灭了草药,一边命人去打开门窗。
忽然间,一阵冷风出来,只见惠妃浑身颤抖着,控制不住地趴在桌面上。
顺元帝见状,刚要上去扶着她,却冷不妨听见她:“呕……”地张开大嘴,往桌上喷出油腻恶心的秽物。
他皱着眉头,伸手捂住口鼻,正思虑要不要叫人给惠妃倒杯水。
这时李德福惊恐道:“皇上,有东西,有东西在爬……”
顺元帝定睛一看,只见桌上的一堆秽物中,似乎郑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而且蠕动的时候还泛着诡异的青白色。
顺元帝身体一抖,险些站不住。
李德福也是吓得不轻,连忙扶着顺元帝道:“皇……皇上,咱们还是先出去吧!”
顺元帝点了点头,在李德福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不过他没有忘记惠妃还在里面,转头告诉孙院使道:“你快想个办法,不能让惠妃出事。”
孙院使沉着冷静,点了一把火,将桌上的荤肉和秽物一同烧掉。
呕吐过的惠妃不痛了,但她很清楚地感觉到,刚刚她呕了活物出来。
那些东西甚至于爬过她的喉咙,像蛆一样蠕动,她恶心地想要再次呕吐,下一瞬,孙院使用沾满药香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嘴。
孙院使在她耳边道:“娘娘先稳住,这个时候可不能吐得太狠,以防虫子在体内乱窜,伤了肺腑。”
惠妃一听,顾不得什么体统,直接死死地捏住孙院使的手。
孙院使被她这一握整得心里害怕,连忙安抚道:“娘娘莫慌,还有办法的。”
惠妃听了,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等到孙院使的手松开,她便立即紧张道:“你一定要救救本宫,金阳公主还那么小,本宫若有万一,公主就没娘了。”
孙院使连忙宽慰道:“娘娘先别激动,先冷静下来,也不要慌。等会我会给娘娘开一副安神的汤药,喝完以后,有了困意就喝杀虫汤。”
“等到明日,娘娘若是感觉虫子从体内排除,那问题就不大了。”
惠妃听后,皱着眉,急忙问道:“那如果没有虫子排出呢?本宫是不是就没救了?”
孙院使道:“那微臣一定会再寻良方,娘娘放心吧。”
惠妃当即愤懑道:“你一定要救本宫,本宫不管你出去跟谁想办法,总之本宫不能死,你明白吗?”
孙院使知道,惠妃是在跟他暗示,叫他到时候找王秀帮忙。
可王秀现在不在京城,他怎么找?
顺元帝在门外看出了孙院使的为难,便呵斥道:“惠妃,当务之急是让孙院使替你治,你现在已经这么严重了,还要耽搁时间?”
惠妃自知还要仰仗孙院使,连忙放软语气道:“皇上,臣妾知道了,臣妾只是太害怕了。”
顺元帝却皱了皱眉,觉得惠妃压根就不相信孙院使。可在这个时候,孙院使能查出来就表明了会有办法,惠妃此举,也不怕寒了孙院使的心。他当即道:“你安心治吧,金阳朕先抱去勤政殿照顾,等你好了再去接她。”
惠妃心里一惊,可一想到刚刚吐出的活虫,也知道不能再照顾女儿,便点头同意了。
她想着,只要不是抱去给太子照顾就好,皇上照顾女儿,她还是放心的。只是皇上这一走,想必短时间也不会来看她了。
惠妃捏了捏拳,看向孙院使时,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孙院使则感觉惠妃目光冷冰冰的,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心里越发不适了。
很快,顺元帝将金阳公主抱走了,只留下孙院使和高义等人继续照顾惠妃。
可刚把金阳公主抱去勤政殿,顺元帝又不放心,叫孙院使抽空去给金阳公主把平安脉。
两个时辰以后,孙院使迟迟不去勤政殿。
顺元帝等得生气了,叫李德福去看看。
结果李德福回来,苦笑着解释道:“是惠妃娘娘不让孙院使过来,惠妃娘娘说她睡不着,心口一阵阵疼,又很慌。孙院使刚说要走,她就说自己快不行了。”
顺元帝听后,怒不可遏道:“那她的女儿呢,她的女儿就不重要了?”
“你去告诉孙院使,叫他加倍用安神药,朕就不信了,她还会睡不着?”
李德福再次去了蕙兰殿,半个时辰以后,惠妃总算喝了药睡下了。
孙院使背着药箱,寒冬腊月里跑得满头是汗。顺元帝原本一肚子火气的,看见如此狼狈的孙院使,一句责怪的话也没有了,只是说道:“惠妃年轻不经事,害怕是正常的,你多担待些。”
孙院士哪里敢抱怨,腆着脸告罪后就替金阳公主把脉,还用了药熏。
折腾一番,顺元帝见金阳公主安稳入睡,这才踏实地松了口气。
然而屁股还没有坐热,顺元帝又突然站起来道:“太子呢?你赶快去给太子看看!”
孙院使知道顺元帝今日被吓着了,当即哭笑不得道:“皇上,您先歇歇吧,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先前太子殿下受伤,陆夫人就替太子殿下诊过平安脉了,确定太子殿下没有隐疾。而且陆夫人临走前还看过了太子殿下的脉案,说是精心照顾便好,别的没有任何问题。”
顺元帝听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些他是彻底放心了。
他对孙院使道:“怪不得凤阳把王秀带走时,说得是振振有词,好像朕不同意都不行。现在想想,凤阳是真的有先见之明啊。旁的不说,倘若王秀还在京城,朕又怎么会慌呢?”
孙院使见状,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小册子道:“皇上,这是陆夫人离开京城时留给微臣的,里面有脏腑汤药病例方,有了春秋的人调理再适合不过,微臣已经在民间试用了好几位病人,效果十分显著。”
“现在,除非是遇见剧毒,或者外伤太过严重者,否则微臣担保,绝对都可以应付。”
顺元帝接过去看,发现王秀还在其中画了比较难寻的草药,其中的根茎叶,都做了仔细描述,真可谓用心。
而这个时候,他又想起自己收到的密折,周旭说陆云鸿赶到无锡时,并不与人来往,只在家中伺疾,他登门拜访,只见陆云鸿面色憔悴,眼圈乌黑,整个人仿佛老了好几岁。
顺元帝合上册子,递还给孙院使,心想当初为了安王那个孽障,就不应该将陆云鸿革职的。现在好了,陆云鸿心灰意冷回了无锡,可不憔悴吗?
而王家这边呢?王林加封了忠信侯,王秀又跟凤阳去了行宫。在众人的眼里,陆云鸿吃软饭都快吃得没有样子了,可不觉得没有脸见人吗?
哎……
早知道……
算了,还是等陆云鸿回京就下旨提拔他,可不能叫他一时想不开自暴自弃了。孙院使收好小册子,正准备离开呢。
顺元帝想了想还是叮嘱道:“若是惠妃的病情棘手,你就写信给王秀,朕派人加急送去,最多后天就有回信了。”
孙院使虽然觉得顺元帝小题大做,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道:“微臣知道了,皇上放心。”
顺元帝挥了挥手,等孙院使走了以后,他才对李德福道:“幸亏王秀没有跟着陆云鸿回无锡老家啊,不然的话,八百里加急也不一定能请动。”
毕竟是个人都会寒心,安王前前后后招惹陆家好多次了,王秀也数次救他于危难。
对于这种恩将仇报的,正常人都要唾弃,更何况王秀那个性子嫉恶如仇,本就不是吃亏的主。
李德福笑了笑道:“陆夫人和长公主殿下好得跟一个人一样,还说将来要做儿女亲家呢。就说这次,虽然是长公主带着她离京的,可她不也留下了药方给孙院使了吗?可见在陆夫人心里,皇上的身体是重中之重,她一直都是记在心上的。”
顺元帝笑了笑,说道:“是啊,而且她离京多日,朕才知道。倘若孙院使今日不说,估计等她回京了朕都不会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心记挂着朕,朕还是清楚的。王秀这丫头就跟她爹一样,表面看着对人爱答不理,实则心细,待人宽和,没有什么坏心眼。”
“比那些谄媚的,一天到晚叫嚷着忠心耿耿的,强多了。”
李德福附和着,伺候着顺元帝睡下,他则去偏殿看了一眼金阳公主。
见金阳公主在奶娘的照顾下睡得很香,便回了正殿。
站在正殿的台阶上,他远远看着东宫的灯还是亮着的,一时间忍不住往前走两步。
又到一年岁寒时节,太子殿下可别跟着病了啊?
然而此时的东宫里,孙院使已经被半道截去了。
偌大的东宫灯火通明,宫人们各司其职,无人私语,显得肃穆极了。
花子墨将孙院使请进去,见太子在作画,一时间莫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太子抬眸,看向孙院使道:“孤不希望有人修书打扰到长公主和陆夫人,至于皇上那边,你自己去解释。”
孙院使听得云里雾里的,比如太子应该是不希望惠妃的病情烦扰到王秀。可问题是,惠妃的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啊,他自己就可以解决。
难不成就是因为王秀医术厉害,所以他现在没有话语权了?
就在孙院使想要辩驳几句时,太子对花子墨道:“送孙院使回去吧。”
就这样,孙院使又被花子墨给请出去了。
可在半道上他就憋不住了,问花子墨道:“惠妃的病没有问题啊,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花子墨似笑非笑道:“瞧你说的,惠妃的病有没有问题,太子怎么会知道?”
“再说了,太子在乎吗?太子真正在乎的,在行宫里呢。”
孙院使:“……”那叫他来干嘛??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因为给惠妃用了杀虫药的第一晚,他等了一宿,发现惠妃并没有什么动静,一开始他以为是安神药用得太多了。
结果第二天惠妃醒来出恭,并没有什么虫子排出。惠妃还是觉得很饿,还是想吃东西,而且越油腻的越想吃。
孙院使立马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又替惠妃诊脉,这一诊,吓了他一跳。
原来在惠妃睡着以后,那些虫子也会跟着沉睡,但如果惠妃要在醒时强行杀虫,那么惠妃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要一旦气血上涌,虫子也跟着乱钻,惠妃也将必死无疑。
这个时候,孙院使才明白,太子殿下应该是早就猜到惠妃的病情并不简单,所以才跟他叮嘱,让他不要往行宫送信。
可眼下皇上又要让他救惠妃,孙院使简直头疼欲裂,偏巧这时,发现不对劲的惠妃赶来质问道:“孙院使,你开的药是不是没有用,本宫还是跟往常一样的。”
“还有,不知道怎么回事,本宫明显感觉身体到处都在疼,虽然不是很剧烈,但比往常更加严重了。”
“你要是不会治,就去把王秀找来,本宫可不会拿身体陪着你一次次地试!”
孙院使一听就火了,直接怼到:“惠妃娘娘,陆夫人现在在梨山行宫,别说她没有收到消息,就是收到,回京的路程就要耽搁好几天,娘娘确定要等?”
惠妃一听,顿时就慌了。
她一把拽住孙院使,紧张地问道:“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王秀来不了?本宫没救了?”
孙院使沉着脸,并没有回答,他还在想办法。
可惠妃却突然一把推开他,朝门外扑去,嘴里大喊道:“皇上呢?本宫要见皇上,皇上……”
突然,守门的小太监奔来,惊慌失措道:“娘娘,不好了,御林军将整个蕙兰殿团团围住,说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不许娘娘踏出宫门一步。”
惠妃当即咆哮道:“凭什么?本宫的女儿还在皇上的宫里,凭什么不让本宫出去!”
小太监道:“来的人说了,娘娘一日查不清病因,就一日不可以出去。但是可以请孙院使带话,孙院使可以出去!”
一时间,蕙兰殿所有的宫人都看向孙院使,想求他快点想办法。
唯独高义,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重大的打击一样。
惠妃看见,正想骂高义没有出息,却冷不防想到高义是安王的人,而安王已经去金陵了。
莫非是安王要杀她,所以命高义对她的身体做了什么手脚?
只见惠妃疯了一样地冲向高义,愤怒地质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本宫的身体好得很,怎么会突然患上虫疾?”
高义被吓得一激灵,抬眸就朝孙院使看去。
结果孙院使正狐疑地看向他们,眉头紧皱,像是在怀疑着什么?
高义吓得一把扣住惠妃的手,死死地捏着,嘴里更是着急道:“娘娘,您先冷静下来,您现在可不能激动啊,您忘记孙院使说的了吗?”
高义不说还好,一说惠妃就更紧皱了。以至于她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忍不住就在高义的头顶上呕了起来。
这一呕不要紧,大白天的,而且惠妃还没有吃上什么东西?
呕出来的,竟然是一些酸水和灰褐色的虫子,小指头那么大,掉在地上就开始蠕动,而且一伸一缩时,身上青白色的节清晰可见。
惠妃吓得大惊失色,高义更是被吓得一把推开她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跳,生怕自己也染上了,惊恐之声炸响在蕙兰殿里。“别嚎了,这东西又不会传染!”
孙院使蹲下身去,叫人拿来碳灰裹着蠕动的虫子。
他发现这些虫子并没有昨晚惠妃呕出来的大,但精神却格外好,就好像急于求食一样。
应该是沉睡一晚,迫不及待要进食了。这个时候,惠妃如果还不赶紧吃东西,后果就会很严重。这也变相说明了,为什么惠妃先前吃那么多东西,但看起来还是日渐消瘦。
孙院使当机立断:“你们快去给惠妃准备早膳,她喜欢吃什么就准备什么?”
他说完,将裹着的虫夹进医药箱里,准备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此时的高义,头皮发麻,整个人歪歪倒倒的,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直接摔进了荷花池里。看样子是准备荷花池里的水清洗一番了。
惠妃看到一众吓退的宫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暗想着,等熬过这关,就将他们所有人通通都赶去洗衣房。
大宫女白桃听见孙院使说这东西不会传染,这才上前去搀扶惠妃,并倒了茶水给惠妃漱口。
惠妃缓过神来,看着孙院使准备离开,心里又恨又急。可此时她不得不忍耐下来,并放软语气道:“孙院使,本宫的病还能治吗?”
孙院使听了,当即回道:“娘娘先别急,我这就回去找几位太医一起商量,一定能找到医治的办法。”
眼见孙院使没有撒手不管,惠妃这才点了点头道:“那就辛苦孙院使了,你先下去吧。”
孙院使带着医药箱走了,惠妃慢慢扫过伺候自己的那群宫人,见他们一个个面露惶恐,当即冷冷一哼。
“还不快去给本宫拿吃的,本宫若是好不了,那你们也别想活着。”
这时,有宫人小声地回道:“侍卫不准我们出去,小厨房……小厨房娘娘先前嫌弃做得不好,就……”
“这是孙院使说本宫要吃的,你出不去不会叫他们去拿?蠢货!!”惠妃骂完,愤然地回了寝殿。
很快,白桃来禀,说是高义来了。
惠妃没好气道:“他还来干什么?”
白桃小声道:“高公公说,有话要单独跟娘娘说。”
惠妃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连忙道:“你去叫他进来,顺便在门口守着。”
白桃匆匆退了出去,不一会高义就来了。
高义换了一身衣服,不过头发还乱糟糟的,周身都是一股泥腥味。可出乎意料的,惠妃却觉得那股泥腥味很好闻。
她皱了皱眉,知道是自己身体里的虫子喜欢这股味道,心里越发厌恶了。
她问着高义道:“是不是安王让你对我下手的?他自己没本事待在京城,想把我也弄死以绝后患?”
高义哭丧着脸道:“娘娘想哪里去了,就算王爷不顾及娘娘,可金阳公主……”
惠妃慌了,立即大声呵斥:“你闭嘴!!”
高义也适时地捂住嘴巴,可那双眼睛里明显透露着此事另有隐情。
惠妃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并再次问道:“那是谁?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本宫!”
高义见惠妃不再怀疑安王和自己,这才小心翼翼地道:“不知道娘娘还记得清风吗?之前他说的什么蛊毒,奴才总觉得很邪门!”
“尤其是……好像孙院使也没有办法。”
惠妃一听,眸光倏然一变,脸色瞬间煞白。
清风,东宫里的那个小太监……
“是太子!”
“是他,一定是他!”
“怪不得,他要叫人把蕙兰殿围起来,他就是怕本宫去告状!”
惠妃捏紧拳头,愤怒的双眼在喷火,看得高义心惊胆战的。
可高义却不得不提醒道:“娘娘,您还记得您吩咐过清风去做什么吗?”
“这个时候就算揭穿是太子的阴谋又这么样?说不定太子就等着您找上门去。清风是东宫的怒斥,没有太子的允许,怎么会来蕙兰殿?”
“还有,娘娘怎么就知道清风会下蛊的?”
“在皇上的眼中,是太子的安全重要,还是娘娘的性命重要?娘娘都不仔细想想吗?”
惠妃恼羞成怒,心中又忧惧不已,整个人崩溃地咆哮道:“你闭嘴!都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和安王没用,本宫又怎么会被太子算计?”
“你还说清风不懂什么蛊术?不是你亲口说的吗?那现在的事你又怎么解释?”
“本宫告诉你,这次的事情你如果不帮本宫解决,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高义哭了,悲愤道:“安王殿下被遣送出京,皇上对太子信任有加,这叫奴才怎么办嘛?”
“本来您已经有了金阳公主,就算是为了公主将来着想,也不该想着去害王秀啊?”
“王秀在这个节骨眼上离京,谁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惠妃控制不住自己,将拳头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太激动,她浑身开始疼痛,体温也迅速升高。
偏巧这时,白桃在外回禀道:“娘娘,门口的侍卫说他们还没有吃早膳呢,让娘娘等着。”
“啊!!”惠妃控制不住地怒吼着,脸颊上瞬间血脉膨胀,红了一片。
高义看着她突然涨红的脸,凑近还能感觉一股喷涌的热气,顿时吓得往后缩了缩。
“娘娘,你要冷静啊,孙院使还没有回来呢?”
“娘娘,奴才去给您打盆水,您先歇一歇。”
高义说完,爬起来就去打水,他也慌啊,惠妃要是就这么死了,那他们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说不准还会被送去殉葬。
高义折返的时候,只见惠妃疼得满头大汗,更恐怖的是,还有虫子从她的鼻孔里爬了出来。
高义吓得“啊”地尖叫着,紧接着一盆水直接从惠妃的头顶淋下……
惠妃被水呛住,惊吓至于开始咳嗽,鼻腔里的异物也掉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蠕动的虫子,控制不住地惊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仿佛周围的房檐都开始震动。
只见她控制不住地拿着凳子拼命地往地上砸去,可砸得越狠,她就越痛。
周而复始,周身蔓延,痛苦狂躁的感觉席卷而来,惠妃控制不住地开始乱打乱砸。
高义见状,吓得连忙跑了出去。
白桃探头看了一眼,见惠妃疯了一样,甚至于还动手捶打自己,一时间吓得双目呆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太医院里。
当孙院使把那虫子切成一节一节的准备观察时,突然,药童惊呼道:“大人,您快看,它们动……动了……”
孙院使定睛一看,原来那些切成一节一节的虫子,竟然各自成了一条,又开始蠕动,四处找吃的了。
孙院使眉头一皱,连忙道:“不好。”
药童也紧张道:“师父,惠妃娘娘是不是没救了。”
孙院使倒吸一口凉气,这何止是没救了,这简直……怕是要不得好死。
吩咐药童道:“快,用火烧掉。”
他说完,急匆匆奔去了勤政殿,半刻也不敢耽搁。
顺元帝听说孙院使求见,心里便咯噔一声,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等他看见面色蜡黄的孙院使,当即便有了最坏的打算,直接问道:“是不是惠妃的病有什么变故?”
孙院使紧张道:“皇上,杀虫药对付不了娘娘体内的怪虫,而且……”
顺元帝见孙院使支支吾吾的,心想莫不是会传染,便连忙问道:“而且什么,你快说!”
孙院使道:“而且那虫子竟然切段也能存活,实在是太吓人了……”
“什么?”顺元帝一下子站起来,面露惊慌之色。
他很快问道:“那被那虫子沾上,岂不是没有救了?”
孙院使道:“具体救治办法微臣还没有找到,不过现在就算请陆夫人回来,怕是也来不及了。”
“惠妃娘娘不过昨日呕了一场,今天没好好吃东西,那些虫子便搅得腹内不得安宁。倘若再继续吃下去,怕是神仙也难救。”
“可若是不吃……惠妃娘娘体内的虫怕是就要开始啃食内脏了……”
此时的孙院使还不知,蕙兰殿里的惠妃,并没有如愿吃上早膳。
顺元帝面露骇色,惊恐地坐了回去,同时内心纠结不已。
如果孙院使都没有办法,那惠妃岂不是必死无疑?
就在顺元帝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召回王秀的时候,太子来了。顺元帝看向太子,目光一下子柔和了许多。
就好像是找到些许安慰,他一把握住太子的手道:“惠妃好像快不行了……”
太子面露愕然,随即问道:“不是说可以救治的吗?儿臣还担心她到处跑惹得人心惶惶,叫人把蕙兰殿看起来了。”
顺元帝叹道:“你做得很好,她那个病很奇怪,的确不能放她出来到处跑。”
“孙院使刚刚说了,那怪虫切段了都能活,这样的虫子,除非把人毒死,否则的话……”
太子听后却紧皱眉头,沉声道:“切断都能活,用什么毒药才能毒死?孙院使试过砒霜和鹤顶红了?”
孙院使惊了,抬头一脸懵相地看向太子,真要按照太子这个办法试,惠妃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尴尬地张了张嘴,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谁料太子下一句,直接都吓傻了他。
只听太子继续道:“如果毒不死的话,又不能埋入地下,是不是还得用火烧??”
孙院使:“……”
顺元帝:“……”
眼见孙院使和顺元帝都不说话了,太子突然沉下脸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妇人之仁?倘若那毒虫越来越多,不小心危害到父皇怎么办?”
“金阳还这么小,母妃不能陪在身边也就算了,父皇可得好好活着才行。”
顺元帝:“……”
一时间,他竟然分不清太子是真的关心他,还是来埋汰他的?
不过被太子这么一说,他也没有之前那么慌乱了,当即就对孙院使道:“你先回去想办法,朕让人给王秀送信,就看惠妃能不能挺过这一劫了。”
孙院使连忙点了点头,可他没有忘记太子的嘱托,便朝太子看去。
却见太子沉凝道:“昨夜儿臣已经命人给王秀送信了,明天就会有回信,父皇等着便是。”
顺元帝听了,眼眸倏尔一亮,心里长舒一口气,欣慰道:“怪不得朕听李德福说,你昨晚很晚才歇下。”
太子抿了抿唇,淡然一笑:“不过是看在金阳的份上。”
顺元帝却已经很满足了,连忙让太子早些回去休息。太子也没有推辞,不过等孙院使告辞了才走。
孙院使则走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害怕被太子盯上。
但他心里又很清楚,惠妃大概是活不过今晚的,亦或者,太子根本就没有往行宫送信,这个说法不过是为了宽慰皇上。
果不其然,他刚回到太医院,花子墨就来了。
花子墨道:“太子殿下让我转告你,惠妃娘娘是自食恶果,当初她让人给陆夫人下毒的时候,就该明白自己会有这一天的。”
“另外,叫她放心,金阳公主不会跟着她去的。”
孙院使吓得手里的书卷都掉了,那是他刚拿出来,准备找寻解毒办法的医书手札……
花子墨说完,转身就走了,临走前对孙院使道:“即便陆夫人愿意出手,太子也不会答应的,你明白吗?”
孙院使僵硬地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沉寂下去。倒不是可怜惠妃,而是他很清楚,惠妃身上的怪病跟东宫脱不了关系,而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惠妃先对王秀下手才招致的祸事。
他很快冷静下来,将鹤顶红的毒和砒霜都装起来,带去了蕙兰殿。
这一次,宫人们全都聚在前殿,后殿中只有高义和白桃还在,不过都只是站在门口,并不敢进去服侍惠妃。
孙院使拿面巾把口鼻遮起来,对着那二人道:“你们快出去吧,惠妃这病……怕是没救了。”
高义和白桃虽然早就猜到,但亲耳听见孙院使说,又见孙院使蒙住口鼻,心想怕是孙院使查出这病会传染,一时间二人慌不择路,急匆匆往外逃去。
孙院使见状,目光微闪,径直走进去。
殿内一片狼藉,地上血渍和青白色的液体到处都是,桌椅板凳下还可以看见那虫子的碎体,但却还是在蠕动的。
孙院使目光微闪,眼前这个景象让他明白了,惠妃到现在都还没有用早膳,而那些虫子已经迫不及待要钻出她的身体觅食了。
想到太子的人一大早就来封了蕙兰殿,孙院使的心脏便一阵狂跳,宫里好些年没有见过这样明晃晃的杀招了。
此时的惠妃已经打累了,正缩在墙边,双眼无神,面容呆滞,唇瓣上鲜血凝成块状,隐约可见虫卵覆在上面吸食。
孙院使看得头皮发麻,好半天才忍着恶心的感觉开口:“娘娘,这虫子杀不死,微臣也没有办法了。”
“您若是还有什么遗愿就说吧,微臣一定带给皇上!”
惠妃听见有人说话,抬起头看见是孙院使,见他还带着面巾,便清楚他已经领教了这虫子的厉害。
这个时候过来,说不定就是来宣判她的结局,她嗤笑着,恍惚地问:“你说什么?”
孙院使无奈,将原话复述一遍。
惠妃抬头,满眼恨意地道:“如果本宫要你陪葬呢?”
孙院使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惠妃垂头,想笑,可气息一乱她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五脏六腑都疼痛不止。
这样的感觉,来势汹汹,根本没有办法缓解。
她抓住衣襟,拼命地忍受着,身体的痛感,说是凌迟也不为过。
原来,就算重活一世,她还是要死在太子的手里?
不,她不甘心!
惠妃猛然抬起头来,殷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院使,怒声问道:“王秀呢?王秀怎么不来?”
“我是惠妃,是金阳公主的母亲,她有什么资格拒绝?她就该跪着进宫,求着来给我医治的!”
孙院使的眉头越皱越深,本来看在金阳公主还小的份上,他不想让惠妃死得很痛苦的。
可眼前的惠妃还叫嚣着让王秀跪着进宫,难不成就因为她是娘娘,他们这些医者就该像狗一样顺着她吗?
孙院使一把扯开面巾,冷冷道:“娘娘对陆夫人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惠妃急了,目光心虚地乱闪:“你说什么?”
孙院使冷嗤道:“微臣奉太子殿下口谕,来送惠妃娘娘最后一程。顺便告诉娘娘,金阳公主会平安长大,娘娘可以安心去了。”
孙院使说完,将毒药掏了出来。
惠妃见状,顿时慌了。
虽然跟前世不一样,可这孤立无援景象,濒临死去的前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她惊恐地爬过去,恶狠狠地将那些毒药摔碎,然后对着孙院使咆哮道:“你去告诉太子,我要见他!”
“我有一个惊天秘密,关于人死而复生的,他要是不来,他会后悔一辈子!!”孙院使都以为惠妃疯了,准备离开不管了。
可就在这时,惠妃尖锐地嘶吼道:“快二十二年了,当初惠美人的那杯毒酒,还是孙院使你准备的呢?”
“那一夜若不是你用了虎狼之药使得太子高烧不退,惠美人也不至于被下令赐死。孙太医……那个时候你还不是院使呢?后来齐太医告发你,你被皇上勒令跪在勤政殿外,尽管你向皇上保证太子退烧后就会好起来,可整个太医院不是还将你推出来顶罪了?”
“那一夜,你看见的何止是皇上爱子如命?你不也看见了一个疯女人临死前在痛苦挣扎,最后却硬生生被勒断了脖子?”
孙院使手里的面巾突然掉落,他面露惊惧地朝惠妃看去,不敢相信地颤抖着,手指却半天都抬不起来,嘴里只是喃喃道:“你……你……”
惠妃嗤笑,眼泪簌簌而落,下一瞬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孤注一掷道:“只要你帮我传这句话,当年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
孙院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东宫去的,就记得花子墨叫他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两手空空,而且有一只鞋子还跑掉了。
然后花子墨给他找了另外一只鞋,他就这样,穿着一只灰色的鞋子,一只黑色的鞋子去见太子。
太子看他那一眼,轻飘飘的,仿佛无关紧要。
但他看太子的那一眼,却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只是话还未说出口,便听见太子道:“孙院使脸色这么差,是病了吗?”
“病了就回去歇息吧,太医院的太医还有很多,不会让孙院使为了治病救人就不顾自己的身体。”
孙院使苦笑,感觉喉咙既灼热又滚烫,然而吐出的声音却沙哑极了。
只听他道:“惠妃娘娘说,有个惊天秘密要跟太子殿下说,请太子殿下去一趟蕙兰殿。”
太子还没有回话,花子墨就忍不住笑道:“她是不是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
孙院使愁眉苦脸,目光还闪烁着,看得出,他都快急哭了。
太子见状,便问道:“什么秘密?”
孙院使腆着脸,是真的觉得难以启齿,可他咽了咽口水,还是认真地道:“惠妃娘娘说,是关于人死而复生的……”
花子墨愕然。
太子目光一紧,随即面色冷肃。
孙院使向来不怎么会劝人,也不想把当初惠美人被赐死那件事和盘托出,故而声音艰涩道:“殿下,惠妃那个病,毒虫已经钻入肺腑了,做不了什么的。”
“您若是……若是相信微臣,就请去一趟吧。”
孙院使说完,蜡黄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如释重负,就好像背负已久的秘密,即将要见光一样。
太子想到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想到了角楼顶上,那些恍如旧年间和王秀交好的景象,一如往昔,仿佛前生就有过什么牵绊一样。
不知不觉,他往前迈出步伐。
花子墨震惊道:“殿下……”
太子微微扬起了手,淡淡道:“有孙院使陪着,无妨。”
孙院使见状,连忙跟了上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其实关于惠妃说的那个秘密,他虽然十分震惊,但却并不想知道内情。
因为他是医者,关于命数之说,向来只相信竭尽全力救治,努力争取最后一丝希望。
很快,他们抵达了蕙兰殿。
孙院使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叫内廷侍卫看守着,谁也不许放进去。
而他则守在殿外,来回踱步,心焦如焚。
其实,如果侧耳倾听,他未必不知全貌。
可到底……他还是觉得,既然是秘密的话,就少一个人知道的好。
的与此同时,内殿中,惠妃已经收拾好心情,并在太子到来之前将所有的窗户打开。
因为只有看见窗户外透进来的那些光,她才能真实地感觉到,她还是活着的。
可即便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感官已经出现了问题,她竟然看见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连好不容易点亮的灯,都像是祭祀的烛火一样。
听见脚步声的那一霎,惠妃心慌地捏紧拳头,随即转头看去。
等确定来人是太子,她却控制不住奔涌而来的情绪,那些恨意和惶恐,那些不甘和愤懑……她的眼睛变得通红,面容也渐渐狰狞。
可就在太子露出厌恶的那一刻,她又顷刻间恢复了平静,因为她知道,太子是她最后的机会。
只见她吞咽着口水,艰难地开口道:“如果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能不能看在金阳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
太子皱眉,冷冷地道:“如果你觉得自己还配活着的话……”
惠妃笑了,她为什么不配活着?
就因为她想杀了王秀?
当初她和安王是一条阵线上的人,她想杀王秀有什么不对?
她还曾经想过要杀了太子和皇上呢?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二十一年前,太子殿下三岁发高烧的那一年。宠冠后宫的惠美人被皇上下旨赐死了,这件事太子殿下应该不陌生吧?”
太子的眼眸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道:“如果你是惠美人重生,那你觉得我还会让你活着?”
惠妃听了,心里一慌,可她没有别的筹码了。
说出自己最重要的秘密,如果还是不行,她做鬼也不会放过太子的。
惠妃捏紧拳头,厉声道:“殿下何必要急着做决定呢,听一听我要说些什么,这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太子环抱着手,淡淡道:“你说!”
惠妃知道太子或许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只有这一个筹码了。
那段不愿意被她提及的过往,以及那段不为人知的隐秘记忆,如今为了活下去,却也不得不撕开一道口子了。
惠妃道:“你不信我是二十一年前死去的惠美人,我也不勉强。但是当年,惠美人死后,可并没有烟消云散。她因为心中怨愤驱之不散,长年累月盘旋在东宫里。那时太子虽然长住勤政殿,但也会前往东宫小住,亦或者在东宫里设下祭坛祈祷,祈祷你不要被噩梦缠身,祈祷你并没有蛇卵附身,祈祷你可以好好地活下去……陪着长公主殿下以及皇上……”
太子的目光猛地一变,瞬间冷冷地朝着惠妃直视过去,那漆黑的瞳孔中蕴含着嗜血的杀意。
仿佛惠妃再敢多说一个字,她将必死无疑!看见太子的脸色,惠妃笑了。
因为她说的这件事,是连花子墨都不知道的,是太子年幼时最私密的一段往事。
然而太子却冷冷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个时候的惠美人已经死了三年了。”
惠妃道:“当然,所以后来我莫名其妙成了桑青,还拥有前世的记忆,心里特别害怕。不过,或许是因为对殿下的怨念太深,我只记得关于东宫里的一些往事,其他的却不记得了。”
太子听后,目光越发幽深,嘴角也噙着一抹冷笑道:“所以,你重活一世,你是处心积虑要入宫复仇的?”
“那我父皇之前那场病,想必也不是意外吧?”
惠妃一听,顿时急了。连忙辩解道:“我……我没有,我只是一时气不过。明明当年皇上是最宠我的,六宫之内谁敢与我比肩?可凭什么因为你一场小小的高烧,皇上就要了我的命?我只是不甘心,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不能冤枉我!”
太子却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单凭你说的这些,就足以证明你是一个妖孽。既然是不干净的东西,就该早早下地狱才是!”
太子说完,转身就走。
惠妃眼见希望再次破灭,终于控制不住地朝太子的背影追去,并怒喊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个妖孽,任何妄图进入你梦中蛊惑你的妖物,无一不被你亲手斩杀。可你醒来,口口声声喊着害怕,痛苦,仿佛深陷梦魇无法自拔。可你知道我走到如今有多不容易了,哪怕是在你的梦里,你也杀了我无数次了。”
“太子,我是死不了的,你要是杀了我,就会多一个跟着你的恶鬼!前世是这样,今生还是这样,你要是不相信的话,你救等着看好了!”
太子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眼色森冷。
惠妃被吓得一悸,险些摔倒。
可太子只是阴沉地看了她一眼,便嗤声道:“那我就在梦里等着你提头来见,记着,这一世也要满怀怨愤,不要牵扯上旁人。否则的话,我就杀了你的金阳,看看她会不会跟你一样……”
太子的话戛然而止,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可还没有等他缓过神来,便听见惠妃撕心裂肺地叫喊着,仿佛被烈火焚身一般。
原来就太子说要杀了金阳的一瞬,惠妃仿佛感觉到浑身疼痛不止,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了,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就像是即将灰飞烟灭。
好在太子没有再说下去,但惠妃依旧觉得浑身疼痛不止,甚至于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惊恐地望着太子,身体抖个不停,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了一样。
太子皱眉,准备离开了。刚刚的话只是他用来吓唬惠妃的,事实上他从未想过要去对一个孩子做些什么?但他显然也不想解释。
转身一瞬,他身后的惠妃“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殿下,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奢求活着了。”
“求殿下,放过金阳吧,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傻了,当年的殿下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魇,真正醒不过来的是人我自己,与殿下无关。”
“求殿下看在我已经大彻大悟的份上,饶过金阳吧,殿下……”
惠妃撕心裂肺地哭着,她是真的知道错了,她到现在才真正明白,原来她从来就没有什么筹码去跟太子谈条件。
当年,太子年仅三岁,杀她的人是皇帝。
而现在,太子已经成年,想杀她易如反掌。
而她内心坚守的秘密,一如太子所说,就算真相大白,也不过是个苟活于世的妖孽而已。
惠妃再一次抛开一切地大喊道:“殿下……”
与此同时,听见声响的孙院使推开殿门,咯吱一声,只见光束照了进去。
太子站在门口,眉头轻皱,神情格外冷戾。
孙院使连忙往边上挪了挪,眼眸微闪间,抬头朝惠妃看去。
只见惠妃一把拂落桌上的灯,顷刻间灯油烧在那些怪虫上,滋滋作响。
孙院使头皮一紧,内心惶惶不安,刚要提醒惠妃走远些,便叫她一脚踩在灯油上,火苗一下子串了起来,吓得孙院使惊呼一声。
“啊!”
太子皱眉,越发没有耐性了。
却见孙院使指着内殿,面色仓惶道:“殿……殿下……,惠妃她……她自焚了……”
太子转身,只见火苗已经顺着惠妃的裙摆燃了起来,而她却不为所动。
只是在看见他转头那一瞬间,遥遥一拜道:“殿下,金阳是无辜的,这业火就由我领受了吧。”
太子见她似乎真的诚心悔过,便道:“金阳是无辜的,我不会害她。”
惠妃得了这一句,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她眼眶的泪珠连连滚落,清澈的眼眸看起来无怨无悔。
孙院使看得胆战心惊,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上前去?
这时,只听惠妃道:“孙太医,当年的事情我并没有怪过你,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你也忘了吧!”
大火逐渐将惠妃吞噬,孙太医只感觉眼睛被灼了一下,整个人被太子拉着,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惠妃丧生在大火中,蕙兰殿的宫人们也都要分批处置。至于去处,太子还没有想好。
可负责处置的花子墨却悄悄找上了太子,面露难色道:“高义要见太子,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回禀。”
太子眼睛都没抬,淡淡道:“背主之徒,赐死吧!”
花子墨惊讶道:“殿下不想知道吗?”
太子抬头,问道:“你想知道?”
花子墨心里一悸,他已经知道了。原本是按耐不住,想要第一时间告诉太子的,可这一刻,花子墨迷茫了。
莫非……太子早就知道了?
就在他心慌不已时,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叫嚣着,无论太子知不知道,高义都是不能留了。
而且,这件事关乎到惠妃的死,他就不能让太子蒙受皇上的猜疑。
想到这里,花子墨瞬间镇静下来,高义必须死,但说出真相的口可不能灭。
高义满怀希望地等着,可等来的却是花子墨带来的一杯毒酒。
临死前他疯狂挣扎,可也改变不了,他被毒死的命运。
白桃缩在角落里,被吓得瑟瑟发抖,惊恐无状。
花子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高义就是背主的下场,你们要是想学他,趁早死心吧!”
白桃抱头痛哭,不知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个结局。
可下一瞬,花子墨就对身边的人道:“她是惠妃身边的大宫女,带走!”
……
勤政殿里,孙院使战战兢兢地跪着,整个人还没有从蕙兰殿的火中回过神来。
顺元帝紧捏着拳,恶狠狠地瞪着孙院使,不知道他把太子带去蕙兰殿干什么?
可就在这时,李德福急匆匆赶来,附耳在顺元帝的耳边悄声说了两句话。
顺元帝眸色一变,大步出了勤政殿。
很快,在偏殿的小隔间里,顺元帝看着哭哭啼啼的白桃道:“你有何话要说?”
白桃连忙下跪道:“皇上,惠妃娘娘的死跟太子殿下没有关系,她是疼得受不了了,自己放火的。”
顺元帝闻言,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了,孙院使已经说过了。”
就在他大失所望时,白桃咬了咬唇,又说道:“金阳公主……公主她……很有可能是安王的孩子。”
“什么?”顺元帝大惊失色,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腊月二十七,京城下了一场很厚很厚的雪。
周陵起床时,听见管家在外抱怨说,天亮时大门都推不开。
他笑了笑,心想一年都有几日是这样的,并不奇怪。
可很快,顾彦就急匆匆来见他,说道:“七爷,太子殿下出京了。”
周陵眸色变了变,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顾彦叹了口气道:“昨夜,连夜走的,说是去给长公主送年货……”
是什么样的事情?连借口都懒得深想?
惠妃才刚死,对外说是染上瘟疫,连蕙兰殿都烧了。
金阳公主还被送出宫隔离,太子在这个时候离京,不怕谣言四起吗?
周陵皱着眉头,搁在轮椅上的手紧了紧,问道:“宫里是什么意思?”
顾彦道:“皇上一大早就召见好几位大臣,具体商议了什么无人知晓。不过在几位大臣出宫后,皇上下旨命王林立即出京,务必要在天黑之前追上太子,护送太子平安抵达行宫。”
周陵怔住,如此,外界就不会猜测太子是害怕瘟疫离宫的,到像是在跟皇上赌气。
而明显,皇上已经做出妥协了,现在只要太子回来,满朝文武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一出父子情深的戏,唱得是真好啊。”周陵说着,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他叫顾彦推他到门口去,外面还在下雪,远处的红墙下,残风裹夹着雪花,弥漫的冷意扑面而来。
突然间,外面有一人影冒雪前来,是顾彦的儿子顾子真。
只见他恭敬地递上一封书信,随即侯在一旁。
周陵对顾彦道:“子真难得回来,去陪他吃顿早膳。”
顾彦微微颔首,带着儿子离开。
周陵打开信封,看见信的一瞬间,他那目光倏尔一变,险些将信纸捏个粉碎。
等顾彦父子再回来,只见周陵站在窗边,决然道:“备马,我们去金陵!”
……
梨山行宫坐落在遵化县,这里青山绵延,绿水环绕,在深冬积雪的覆盖下,雾气袅绕,宛如雪山仙境。
行宫之中,隐约传来孩童们在打雪仗的声音。
而待客宴息室内,炭火烧得正汪,吊锅不止,一股麻辣椒香瞬间飘得满屋子都是。
长公主嚷着要喝水,一边叫吕嬷嬷继续给她夹。
王秀见状,忍不住道:“你至于吗?不是还有一锅清汤的?”
长公主摇了摇头:“清汤的怎么能跟红汤的比?我辣着辣着就习惯了,再说了,如果肠胃不舒服,不是还有你嘛?”
王秀无奈,连忙对身边的两个小姑子和裴善道:“你们快点吃,这样殿下就能少吃点了。”
话音刚落,长公主做出一副霸占的姿势道:“休想!!”
陆云媛和陆云珠忍不住扑哧一笑,却也是被辣得唇瓣通红。
只有后裴善还算听话,一个人吃着清汤的,斯文秀气,格外养眼。
很快,有两人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赶来,卸下披风,却依旧带进不少冷意。
长公主见他们自来熟地挂好披风,没好气地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还不滚回京城去过年?”
计云蔚道:“回京有什么意思,云鸿不在,冷冷清清的。殿下也别嫌弃我们了,横竖又赶不走,就留一席之地吧。”
长公主道:“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
计云蔚道:“如果脸能混饭吃的话,我现在就卖给殿下了。”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见计云蔚乐吱吱地笑,却还是忍不住叫吕嬷嬷给他们另外置了一桌。
而从头到尾,仿佛看习惯的王秀和宋沐廷,则一句话都没有。
裴善吃得差不多了,说是去看看两个孩子。长公主说不用他管,叫他快回去百~万\小!说。
裴善腼腆地笑着,说一会再回去,然后拿着暖炉出去看孩子去了。
长公主对王秀道:“裴善这孩子好得没话说,我都好喜欢。”
计云蔚吃味道:“殿下这么讨厌我,难道我没有裴善好吗?”
长公主嗔道:“你就会跟我犟嘴,我懒得跟你贫。”
计云蔚哼哼表示不满,不过倒是安静下来了。
没过一会,裴善就把两个孩子领进屋了,又是帮忙解披风,换棉鞋,又是暖手喂饭的,比那当了爹的男人都细心周到。
长公主看得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对王秀道:“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谁家姑娘,这还没开始议亲呢,我就有些舍不得了。”
王秀调侃道:“殿下莫慌,再等几年,你家的小少年也快招人惦记了。”
长公主听后,看向王秀的肚子,埋怨道:“陆云鸿真不给力,承熙都这般大了,你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秀笑着道:“我和他现在两地分居,殿下这样说,我若是怀了,怎么交代?”
长公主不以为意道:“怀了又怎么样,生下来我养着,将来给我家安年做媳妇。”
王秀忍俊不禁:“殿下怎么知道,我怀了就一定是女儿?”
长公主道:“我不知道啊,不过我听说有转胎药,到时候我去给你弄一副来。”
王秀闻声,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定国公府转胎药那件事。她正要细问,却听见计云蔚在那边叫嚷着道:“殿下快别说了,我们还在这里呢。”
“就云鸿那个醋缸,跟他自己亲生的都较劲,嫂嫂若真要生下别人的孩子,他还不气到自尽?”
计云蔚不说还好,一说宋沐廷就忍不住了,附和道:“自尽之前,怕不要先找出奸夫千刀万剐,剁碎成泥。然后在嫂夫人面前狂舞大刀,问一千零一遍:你是爱他还是爱我?最后再死活不相信嫂夫人是爱他的,悲愤自尽,临死遗言:你万不可再嫁他人!”
“噗!”计云蔚喷了。
随即推了宋沐廷一把,忍得格外辛苦道:“你还浑说?”
“哈哈哈哈哈……”长公主忍不住大笑,心里暗暗对宋沐廷的说法叫绝!
其他人全都忍俊不禁,嘴角一翘再翘,彼时气氛格外愉悦。
王秀忍不住看了一眼宋沐廷,发现他竟然还挺了解陆云鸿的,假设堪称完美。
就连一向不怎么喜欢听人调侃大哥的陆云媛也朝宋沐廷看过去,印象里,他好像没有这么皮啊?
也就是这一瞬,宋沐廷朝陆云媛看过来,四目相对,耳边的炭火噼啪炸响,迎面的火气灼灼而来,瞬间又叫两人低下头去。
恰好捕捉到这一幕的王秀:“……”!!用完晚膳,王秀借口叫计云蔚去选画。
计云蔚兴高采烈地跟着王秀出了门。
裴善跟着也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回房去了。
宴息室一下子静了下来,陆云媛主动站起来让下人们上茶,招呼着宋沐廷小坐片刻。
长公主见状,赞赏道:“这样才对,你嫂嫂虽然不在这里,但你是陆家的二小姐,就应该要担当起照顾客人的责任的来。”
陆云媛赧然地笑着,出声道:“我知道了。”
宋沐廷喝着茶,觉得香远益清,心旷神怡的。
再一看娇羞动人的陆云媛,目光就有些不自在起来,好像看哪里都不合适了。
好在长公主也没有让他闲着,问道:“你和计云蔚不打算回京了?”
宋沐廷道:“宋家在京城也没有什么亲戚,我回京也是跟云蔚一起过年,且听他的吧。”
长公主轻哼道:“那你不用问了,他肯定不走的。”
宋沐廷微微地笑:“其实我们留下来也好,虽然是外臣,如果有来行宫拜访的官员,也可以顺时请到望月小筑去,殿下觉得呢?”
长公主眼眸一亮,她到是没想到。
“你很聪明啊,比计云蔚强多了。他是死皮赖脸,你是迂回婉转,旁的不说,面子到是保住了。”
宋沐廷摸了摸脸颊,一本正经道:“许是脸皮薄的缘故?”
长公主忍不住笑,觉得宋沐廷还挺有意思的。
可就在这时,太子一行人匆匆赶到,在外准备通传的乔川,因为赶不及,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看起来有些可怜。
太子突然到来,让宋沐廷有些不知所措
可看到陆云媛姐妹都有些慌乱时,宋沐廷便主动走过去道:“我们先去偏厅吧。”
太子来势汹汹,看样子是有话要对长公主说的。
长公主显然也料到了,并站了起来。
陆云媛和陆云珠朝太子行礼后,和宋沐廷一起退到了偏厅里。
陆云珠道:“太子来了,我得去通知嫂嫂。”
说完,便不管不顾地跑了。
陆云媛想叫住她,可话还没有说出口,陆云珠就没影了,她只能轻叹一声。
等她转头时,发现宋沐廷安安静静地坐着,丫鬟新上了茶来,他就接过去放着,没喝。
陆云媛暗暗给自己打气,然后笑着道:“如果是天晴的话,还可以带宋大哥去园子里走走,现在外面还下着雪,只能委屈宋大哥在这里等了。”
宋沐廷道:“你也坐吧,好在行宫里有长公主殿下坐镇,否则真要你来招呼我,我哪里过意得去。说起来,你大哥不在身边,理应是我们这些做兄长的照顾你们姐妹才对。”
陆云媛赧然道:“哪里,我也是个大人了,宋大哥千万别这样说。”
宋沐廷微微颔首,怕陆云媛尴尬,转移话题道:“我看太子突然过来,又是在年关,怕是和皇上起了争执。”
陆云媛听后,果然注意力就不在两人的客套上了,反而认真道:“我大哥说过了,太子殿下是个有决断的人,他应该不是来找长公主诉苦的,我想大概只是出来散散心。”
宋沐廷道:“虽然是这样,但是你不害怕吗?”
陆云媛笑了笑道:“不怕,我嫂嫂说了,太子殿下是位明主,是我们陆家的贵人。我嫂嫂还说,做人问心无愧,无论是谁,都可以坦然相对。”
陆云媛没有说,她家嫂嫂还说了,太子殿下是位君子。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不必拘泥于尊卑之别,将自己限于沼泽之地。
宋沐廷望着微微笑着的陆云媛,温婉柔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落落大方的自信,那是在后院深宅中少见的气质,明媚得像是初春的朝阳,让他忍不住心生向往。
应该要明确了吧?宋沐廷想。
他若是再这样糊里糊涂下去,错过这样的好姑娘,怕是再也寻不到了。
于是他抿了一口茶,故作深沉地道:“虽然是这样,可太子毕竟是男子,日后见了他,就像今日一样吧,寻个借口出来吧。”
陆云媛愕然,她看向宋沐廷,见他抿了抿唇,眸色却格外深,像是潜藏着什么难言之隐一样?
这是作为大哥朋友的关心,还是都别的……
陆云媛紧张地变了脸色,过了一会才喃喃道:“谢谢。”
宋沐廷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她听懂了没有,只能闷闷地道:“不用谢。”
气氛陷入了莫名的尴尬,就在这时,太子走了进来。
看见只有他们两个在,也是愣了愣神。
随即问道:“他们人呢?”
陆云媛连忙回道:“我嫂嫂带着计大哥去取画了,一会就来。云珠看见太子来了,就去找他们去了。”
“殿下快坐吧,您还没有用晚膳吧,我去叫厨房准备。”
太子道:“不用了,花子墨他们会安排。”
话落,他对宋沐廷道:“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宋沐廷讪笑,回道:“来了有一些日子了。”
太子看向陆云媛,问道:“他是来找你的?”
陆云媛吓了一跳,连忙否认:“不不,不是的。”
宋沐廷也道:“我是陪计云蔚过来的,顺便探望陆家两位妹妹。”
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的态度,可真是模棱两可。
太子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陆云媛的脸一下子红了,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
只是听太子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陆云鸿应该不知道你们过来吧?”
宋沐廷闻言,一向淡定的面容难得局促起来,耳朵也慢慢红了。
陆云媛见状,不知怎么,突然感觉心跳有点快。
好在陆云珠把王秀和计云蔚找来了,计云蔚一来,整个偏厅一下子就热闹了。
只见他先是给太子行礼,随即便滔滔不绝道:“我们还说留在这里过年会不方便呢,现在殿下来了,那我们跟着殿下就行了。”
太子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嫌弃道:“我说要带你了吗?你再不回去,你亲爹都要追过来了!”
计云蔚眼眸一亮:“那太好了,我更加不用回去了。”
太子:“……”
看到太子郁闷的表情,众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只有王秀说道:“殿下大老远从京城赶来,在这里也没个说话的人,就让他们两个留下吧。”
“至于云媛和云珠,跟我走,我带你们两个去收拾行李。”
太子的目光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并问道:“为什么要收拾行李?”
王秀道:“殿下来了,我们再住在行宫就不合规矩了。不过我们来得早,因为想着殿下会来探望长公主殿下,所以就在边上买了一处田庄,很近的,走几步就到。”
说着,招呼陆云媛和陆云珠先去收拾。太子突然站起来,不高兴地说道:“不许收!”
“你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我一来就要走,像什么话?就算真的要走,也是我走,我去住田庄。”
宋沐廷和计云蔚面面相觑,想劝太子,又不知从何劝起。
毕竟,怎么能让太子去住田庄呢?
可他们也不能说,让王秀带着两位姑娘家去住田庄这样的话,那样也不好。
王秀却没有那么忸怩,而是直言道:“殿下,身在其位,必承其重。我知道殿下拿我当妹妹,既然是自己亲人,哪里就能自己高床暖枕,亲人陋室栖身的?”
“正是因为殿下体恤我们,所以我们才更要为殿下着想。殿下也不用觉得委屈了我们,那庄子很干净,我瞧着不错才买的,等过些天暖和了,再请殿下过去坐坐,到时候殿下就知道了。”
太子还是沉着脸,他是突然出京的,一点准备也没有,更别提通知行宫这边。
就像去年,她和陆云鸿赶着回京过年一样,总算是在大年三十那天顺利抵达京城。
想来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就是觉得京城压抑得慌,所以就跑来了。
可现在看见她们要折腾,他的心跟针扎一样难受。
他看向王秀,尝试着做最后的挣扎,说道:“长姐在这里也不行?”
王秀笑了笑道:“当然行啊,如果我还没有成亲的话,说不定会半夜爬墙哦。”
计云蔚忍俊不禁,可他看见没有人笑,才知道这原来不是一句玩笑话啊。
宋沐廷都有些意外地看向王秀,对她的坚持表示赞赏,对她的胆大也由衷地敬佩。
有些话挑明了,也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太子先是一愣,随即便妥协道:“那好吧,叫花子墨送你们过去,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说。”
王秀微微颔首道:“那是当然了,我带着两位小姑子住在外面,这里可就是我的娘家了。”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也给足了太子面子,就连没怎么看清楚实事的计云蔚都忍不住想鼓掌了。
紧接着,他们也准备护送她们去庄上。
可出去的时候,才发现长公主竟然已经在外等着了。
太子惊讶道:“长姐?”
长公主伸手阻挡,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道:“停,别说什么舍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抛下你了。阿秀是我带来的,她在哪儿我在哪儿,免得日后有人多嘴,我连替她出头都做不到。”
“你也别生气,我把宋沐廷和计云蔚都留给你了,你慢慢使唤吧!”
太子:“……”
寒风凌冽,吹来的雪花宛如刀子一般,他觉得眼睛刺痛了一下,心情莫名酸胀起来。
原来,这就是“孤家寡人”的滋味啊。
站得越高,所有人就该要迁就他,就连可以容纳上千人的行宫,也在这一刻狭小起来,一切不过是因为他这“尊贵”的身份,不宜有那些闲人叨扰而已?
太子抿了抿唇,咽下喉咙里的苦涩,说道:“长姐放心,我有分寸。”
长公主点了点头,说是去陪王秀,其实也没有带多少东西。
因为她知道,弟弟在行宫待不了多久。而且,她也有话要跟王秀说。
相隔不远,陆云媛和陆云珠已经先过去了。
宋沐廷和计云蔚帮忙护送,也跟了过去。
长公主挽着王秀的手,笑着说今晚又可以睡了。
王秀笑了笑,不过笑意有点淡。
往前走了几步,她最终还是回头,对站在行宫门口的太子道:“殿下,远道而来,先歇息吧!待明日我们做了好吃的,一定请殿下赏光。”
太子闻言,抬眸看去。
王秀就站在长姐的身边,不卑不亢,仿佛在与他闲话家常。
或许离开只是为了避嫌,但心里的牵挂是做不得假的,他应该不只是王家的主子,在王秀的心里,或许还是一位值得信任的朋友。
的确,他也一直是这样想的。所以,也就那么多的顾忌不是?
太子勾了勾嘴角,颔首回应。
王秀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她挽着长公主的肩膀,目光亮得像孩子一样,到底是放了心。
太子突然觉得,其实来这一场,也不算任性。
如果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身边连一个亲近的人都找不到,那才是一种悲哀。
“回吧。”太子说着,心情也愉悦起来。
……
山庄里,宋沐廷和计云蔚发现这个地方还挺大的,而且还有不少地方是新修的,看起来还在施工。
他们正觉得奇怪呢,便听见陆云媛解释道:“嫂嫂说行宫这里的景色很美,如果能一家人小住月余,那就更美了。因此刚在行宫住下就命人四处物色庄子,终于找到这一处。”
“嫂嫂还说,等明年我大哥回来,我们一家不用劳烦长公主也可以来遵化小住。”
陆云珠补充道:“不就是嫂嫂惦记大哥,觉得我们能来行宫玩,大哥却没有,所以才买的庄子?”
“外面的人都说大哥怎么宠嫂嫂,依我说,是嫂嫂宠大哥才对!”
陆云媛点了点陆云珠的额头道:“你知道就好,嫂嫂还没有来,你还不快出去迎迎?”
陆云珠俏皮地做了一个鬼脸,折身跑出去了。
陆云媛和陆云珠的话让宋沐廷和计云蔚陷入深思,看似无意间说的话,却好像是专门说给他们听的一样。
其实……他们从未怀疑过什么?甚至于,很佩服王秀的为人才是。
因为她要周旋的,是当朝太子殿下啊!
很快,陆云媛便顾不得他们了。
她吩咐下人把上房打扫出来,等着长公主和嫂嫂去住,她则准备住在左边的厢房就行了。
宋沐廷见状,直接将她的行李给搬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们便去向长公主和王秀辞行。
王秀也特意叮嘱道:“今夜你们就别回望月小筑了,太子殿下好不容易过来,又是在年关这个档口,你们陪他喝一杯吧!”
正说着,只见有下人急匆匆跑进来,嘴里高兴地喊道:“夫人,忠信侯爷来了。”
王秀愕然:“我大哥?”
下人连连点头。
下一瞬,王秀也喜出望外,高兴道:“那还不快请!”“人生轮回几开端,当惜岁首元月天。”
三更爆竹响,一夜闻欢声。
过年了。
金陵安王府的水牢里,安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腐烂的双脚,抬头看向陆云鸿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陆云鸿看向安王,目光幽冷如夜,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的安王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嚣张气焰,只见他淡定地从腐烂的脚踝处揪下一些坏死的皮肉,低垂的目光王望向脏污的水牢,虽然已经没有什么水了,但脚底还是能踩到浅浅一层。
只是,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冰冷刺骨的污水,有的只是斑驳零落的腐肉。以及苟延残喘,逐渐消逝的生命……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把我关成这个样子,想必也不会放我出去了。”
“我现在就很好奇,你上辈子的人生是什么样的?没有了王秀,你的夫人又是谁呢?”
“总不会是郑思菡吧,我看得出,她竟然喜欢你!”
陆云鸿的目光倏尔间变得很冷,前世他跟郑思菡根本就没有什么交集,他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记忆里他十分厌恶女人,对身边的人也不苟言笑,日子过得十分苦闷。
但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太孙的上位少不了郑家的推波助澜,之前他一直认为郑家的实力是很雄厚的。可经过现在的仔细盘查,他发现郑家其实就是一个空壳子。
那么很显然,当初扶持太孙登基了,除了郑家和朝中的老臣,还另外有一股势力。
那股势力才是决定太孙成功的关键,也是郑家的依靠。
而目前,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周家。
可周家……又是什么来历?
陆云鸿捏了捏拳,随即又松开。
他转头再一次看向安王,目光犀利如刀道:“你死后,安王府被灭,太孙登基,我做了太傅。”
“后来……大燕几经波折,却都有惊无险,步步走向繁荣。从景熙元年到景熙十年,光是官学就增建了一百五十五所,共修缮前朝书院六十八所,还增添了各乡私塾无数。”
“景熙帝是位好皇帝,大燕在他的手上安稳了三十年,他对得起你们赵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他的父王和皇爷爷。”
安王嗤笑:“所以我就该死?你怎么就能断定,我毫无治国之才。”
陆云鸿闻言,直接厉声道:“凭你为了一己私欲陷害王家,凭你对宋家出尔反尔,凭你刚愎自用毫无悔改之意。”
“现在该知道的你已经知道了,往后那几十年,谁提起安王不骂一声叛党逆贼?”
“那些和你交好的人家,没有被清算的,至少也沉寂了二十年。所以如果你现在死了,他们应该会多谢你!”
安王被气笑了,不甘的眼睛再次充血涨红。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陆云鸿,并且陆云鸿说的这些事,他也一定能做到。
安王闭上眼睛,愤懑地道:“你走吧!”
陆云鸿最后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什么妇人之仁,而是提醒道:“你不想知道,你前世的女儿落得个什么下场?”
安王猛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道:“你说什么?”
陆云鸿淡淡道:“皇上饶了她一命,将她寄养在被你拖累的徐家。徐敦为她说了一门好亲事,不过她那婆婆不知道从哪里知晓了她的身份,在她生产时去母留子,她死的时候才十八岁。”
“谁家,是谁家!”安王突然激动地问,眼中满是恨意。
陆云鸿见他还算有点人性,冷冷道:“你猜。”
安王:“……”!!
陆云鸿不理暴跳如雷的安王,径直走了。
他可不想让安王走得太安详,那样他想起来就好气。这个亲手将王家推入万劫不复的刽子手,为了一己私欲害了那么多人,就该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眼看着陆云鸿的背影越来越远,安王终于绷不住开骂了,并叫嚣道:“陆云鸿,你自诩聪明,可我一直都在骗你!我说那些通通都是假的,王秀早就和我睡过了,我们一日夫妻百日恩,到死都是在一起的!”
“我们在一起整整三年,三年啊,你拿什么跟我比?”
“陆云鸿,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你要不给我女儿报仇,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陆云鸿,你听见没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水牢外,陆云鸿愤怒地打碎了油灯,看着放置在墙角的桐油,目光倏尔间幽深如墨。
只见他一脚踢翻,随即强忍着怒气道:“安王,你是不是被关糊涂了,这一世……你那里来的女儿?”
“滋”地一声,火苗迅速窜起,耀眼灼目。
陆云鸿看着,适时地往后退了退。
里面的安王先是一愣,随即看到火光又开始咒骂着陆云鸿,声音一声比一声很尖锐,却又渐渐弱了下去。
很快,时通赶来,面色大变道:“陆大人,你今天就要动手了?”
陆云鸿看了一眼时通,问道:“不是已经留他过年了?”
而且,就凭安王刚刚说的那些话,他现在别说是想杀了安王,他连全尸都不想给安王留!
时通:“……”
“你来处理吧,他要是死不瞑目,你就告诉他。做人嘛,不能太自私了。他这个时候死了,他儿子合理继承他的王位,只要将来不像他一样作死,一定能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谁也欺负不了。”
“可如果他不小心抖了点什么出来,亦或者……觉得自己侥幸逃过一劫还能再创辉煌的话,叫他给自己两个耳光,清醒点再死。”
时通:“……”
他从前怎么没有觉得,陆云鸿是这么毒舌的人啊??
这不是往安王心上戳刀子吗?
“那……我呢?”
时通有些紧张地问,他还活着呢,也不想死!
现在陆云鸿解决了一个安王,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
虽然他觉得陆云鸿不会过河拆桥,但凡事都有万一,他不敢赌。
不过……现在知道他为陆云鸿做事的,也不仅仅是陆云鸿的人。
如果陆云鸿真敢对他下手,他也不会让陆云鸿好过就是。
当然,那是下下策,他还要仰仗陆云鸿日后提拔他,自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的。
最好的结果就是……陆云鸿早就替他想好了后路,这才是他问出这句话的真正目的。陆云鸿一眼就看出时通在想什么?
只见他笑了笑,很快就道:“等到了二月,春暖花开,你报一个安王感染疫病,等消息送入京城,安王早就凉透了。”
“本地官员怕死,一定会推举一位代表出来探望安王以辨真假。而徐家在金陵威望甚高,这个差事非他们家莫属,到时候有徐家出面,不会有人怀疑。”
时通顿时懂了,善后的人是徐家,而不是他。
听到这里,他才明白,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对陆云鸿很有用,只是他以为而已。
而他这点价值,只怕就要被消耗殆尽了吧?
时通苦笑着,指着外面道:“陆大人请吧,我想再送我们王爷一程。”
陆云鸿看着熊熊燃起的大火,再看了一眼一脸沉着的时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需要冷静冷静,虽然知道安王说的人不是他的妻子,但他的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安王那个狗东西,他怎么配?
同一时间,空旷的安王府似乎传来一阵异动。
陆云鸿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只见两个安王府的下人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有一个人嘴里还骂骂咧咧道:“时总管可真会藏,那批青花的玉壶春瓶一个都没有了。”
另外一个则附和着:“可不是,我昨天看见一幅宫乐图,今天就被他换走了。”
“走,继续找找,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
陆云鸿缓缓离开,时通中饱私囊,下人有样学样。看来安王身边的确没有什么亲信,死了也不会有人关心。
他准备回地牢,看一眼安王的尸体再走。
谁知道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地面湿了好几处,时通满脸是水地坐在地上,抬首对他摇了摇头道:“别进去了,那桐油的烟太熏了,我差点没死在里面。”
陆云鸿用袖子捂住口鼻,还是坚持走进去查看。
火光照着墙壁,虽然安王的脚陷在水坑里,不过一双手已经烧了起来。
看着他耷拉着脑袋,黑发遮面,陆云鸿不放心地走过去,捏着他的下巴看了一眼,确定是安王不错。
很显然,安王已经被熏晕过去了。
“啪”的一声,陆云鸿狠狠地甩了安王一个耳光!
安王意识逐渐清醒,但因为吸入的烟雾太多,他也只是眼皮动了一下而已。
可看到他还没有死透的陆云鸿,终是忍不住在他耳边低语道:“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就是你以为的王秀,根本就不是王秀。她是异魂,知道什么叫做异魂吗?就是无论你再重来多少遍,她的人生也不会和你有交集!”
安王强忍着心里的惊涛骇浪,慢慢睁开眼睛。
可迎接他的却是陆云鸿一阵疯狂的摇晃,以及那怒而咆哮的声音:“现在的王秀,她爱的人是我,是我,是我!!!”
“你算什么东西,还不快滚去死!!!”
“嘭!”的一声。陆云鸿说完,把安王扔出去,砸墙后又滚落在池子里。
这一刻,安王宛如个残破的木偶,瞬间被摔得七荤八素的,爬也爬不起来。
陆云鸿阴翳地看着,眼中的杀意殷红如血,只听他冷冷道:“再有下辈子,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陆云鸿说完,转身离去。
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只见池子里的水迅速流干,底部的石板顷刻间松动着,似乎有人正迫不及待地从底下爬上来……
……
梨山行宫。
太子看见裴善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画筒,便叫他停下。
裴善老实地将画筒递过去一旁,让太子看个够。
太子奇怪地看了一眼裴善,这家伙怎么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既不像陆云鸿,也不像王秀?
倒像是……从那昆仑山上捡回来的雪玉一般,干净剔透。
“刚去你师娘那儿了?”
太子瞧着画,漫不经心地问道。
裴善点了点头,见太子没看见,便才开口道:“回殿下,是的。”
太子瞧他的画是一幅小狗戏虫图,竹林下,两只小花狗刨着土,看见有虫子爬出来就争相去咬,身体胖乎乎的,毛发蓬松,看起来十分可爱。
画风是有些像王秀的,透着一股稚气未脱的童趣,很干净。
太子慢慢把画卷起来,说道:“给我吧。”
裴善在一旁不情愿地道:“可是……这张画我师娘已经要了。”
太子故意逗他:“是吗?那就去跟你师娘说,我要了。”
裴善:“……”
少年拿着画筒,默不作声地走了。
花子墨感觉心肝揪着疼了一下,等人走远了才道:“殿下自己画的就很好,要裴大人的画干嘛呀?”
太子冷哼道:“关你什么事?你会画?”
花子墨:“……”
晚间,裴善又带着画筒出门了。
太子难得有了借口,拿着从裴善那里要来的画,带着花子墨跟上去道:“看他去怎么说?”
花子墨:“……”是您过去怎么说吧?
哎,主子不正经,奴才也跟着没脸!
要是余得水不用照顾太孙就好了,他可以顶上啊!
太子干什么都要带着他,丢人也是!!
山庄那边,热闹非凡。
自从王林来了,计云蔚和宋沐廷越发没有顾忌了,成天除了睡觉,吃喝都是在山庄里。
这不,今晚他们又在山庄的门口摆了一桌。
那是临时搭建的马棚,不过马被他们赶去行宫的马厩里了。他们在马棚里生火,热气腾腾的,再加上吵闹声,从外面看着喜庆的红灯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宴客。
裴善不喜这些,钱良才看见他来了,笑着请他进屋去。
等太子来了,钱良才眉头一动,连忙恭声道:“殿下怎么来了,刚巧王大人他们在这里呢,小的带您去看看?”
太子看了一眼裴善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马棚……
最后目光落在钱良才的身上,瞳孔深如夜色,泛着微微的凉。
可就在这时,王林等人适时地迎了出来,十分高兴道:“殿下来了,快请,我们这里烤了肉,正到了吃的时候。”
太子拿着手里的画道:“我从裴善那里得来的,听说他没办法向你妹妹交差,你同我走一趟。”
王林笑着道:“多大点事,殿下怎么也放在心上?放心吧,裴善不会介意的。”
末了,又怕太子担心裴善,连忙道:“我妹妹啊,最疼裴善了,不会真的恼他的,殿下放心。”
太子捏着画卷,瞥了一眼笑嘻嘻的王林,目光渐冷,抿了抿唇道::“你去还是不去?”
王林:“……”这??气氛诡异地沉寂。
花子墨见状,连忙轻咳一声:“咳……事情因殿下而起,侯爷还是陪着走一趟吧。”
说着,还向王林使了个眼色。
王林:“……”什么时候太子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沐廷和计云蔚,说道:“先烤着,别偷吃,我和殿下一会就来。”
计云蔚连忙道:“王大哥放心吧,我们挺懂事的。”
宋沐廷也道:“王大哥放心,我们可以先吃点别的。”
王林立即道:“别的也不可以!!”
说完,便对太子道:“殿下,我们快去快回!”
太子一边往里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在边关的时候苦着了是吧?”
王林道:“哪里,为国效力是应该的。”
太子又道:“那你惦记什么吃肉?”
王林:“……”
花子墨抿了抿唇,想笑,不过还好忍住了。
王林终于后知后觉,太子好像很不高兴?
可为什么啊?
王林不懂!
太子在行宫里,不用处理政务,不是应该过得很轻松吗?
从回京到现在,他感觉最舒服的就是这几天了,什么事情都不用管,睁眼开就是为了一口吃的。
王林正想得入神,突然撞到了太子殿下。
原来太子殿下停下了,就在倒座房的过道里。
只见太子一转身,直接进了倒座房。
里面很宽敞,还烧着火炉子,暖暖呼呼的。
不过只有裴善在,而他手里正捧着两只小鸭子,看起来刚孵化不久,绒毛又细又松软。
王林愕然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话刚说完,只见王秀从里间抱着一只小兔子出来,看到他们的时候也是一愣。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并对王林道:“殿下来了,大哥先招呼殿下进暖阁坐吧。裴善喜欢这些小动物,刚好今天村长送了一些过来,我叫他挑两只回去养呢。”
话落,两只小花狗跑到王秀的脚边,汪汪地叫,不过声音奶呼呼的,看起来才两个月大。
王林都看得心头热乎,问道:“妹妹,还有狗啊,送一只给大哥养可以不?”
王秀道:“当然可以啊,有两只花的,还有一只纯黑的,在里屋呢。”
王林瞬间道:“那大哥要纯黑的啊。”
话落,王林就直接进去找了,连太子也顾不上招呼。
王秀见状,叹了口气,把小兔子放下,正准备招呼太子进暖阁去坐呢。
却见太子拿出了从裴善那里要来的画,递给王秀道:“我今天逗裴善玩的,见他大半夜过来,怕他是来跟你解释,就送过来了。”
王秀连忙双手接过,待看清楚的确是裴善的画时,转头去看裴善。
裴善道:“我已经重新画了……”
王秀:“……”昂??
不过一幅画而已,裴善怎么还较真了?
太子也是,还眼巴巴送来。
王秀拿着画,笑了笑道:“今晚辛苦殿下跑这一趟,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就叫下人来通传就好。”
“裴善这孩子不太懂事,若早跟我说殿下喜欢,我巴不得他多送几幅给殿下呢。毕竟说到鉴赏,我们这里所有的人加起来,都比不过殿下。”
王秀的话,像是寒冬里飘下的毛毛雨,刚开始只有细微地疼,可后面却感觉彻骨的凉。
太子嘴角的笑容渐渐隐没,眼神也暗淡下去。
是啊,跑这一趟,又叫王林陪着,像什么话?
莫说王秀觉得奇怪,就是此时他想起来,也是不可理喻的。
于是他顺势说道:“我看裴善气鼓鼓的,觉得好玩便逗逗他。这画既然是他想送给你的,那你便收下吧,我明日要回京了,顺便过来跟长姐辞行。”
王秀愕然,问道:“这么快吗?”
太子点了点头道:“京城那边催得急,是要走了。”
花子墨低头,看着鞋,默默地动了动脚指头,然后微不可见地叹气。
太子原本还想待到过了十五再走呢,现在却突然改了主意。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当个哑巴。
王林抱着小狗走了出来,听见太子的话,一时间也愣住了。
他问道:“那我是不是也要跟着回京了?”
连王林都有些舍不得,还可以光明正大地问。
然而……他却没有选择。
太子转身离开,淡淡道:“你可以留下。”
王林愕然,不知道太子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说气话,他已经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王秀见状,便对王林道:“大哥是奉皇上的旨意出来的,当然是要先护送太子殿下安全回京,待复命后。想来便说是来接长公主殿下回京,皇上不会不同意的。”
王林一听,觉得也对,便点了点头。
不过他等太子走远了才道:“妹妹,我觉得殿下变了,有点怪。他从前啊……”
王林说着,却不知道要怎么讲下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反正跟现在不一样。”
裴善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王林,欲言又止。
王秀看见了,便对王林道:“大哥先去陪着殿下吧,小黑狗我给大哥带回去,到时候大哥去陆府抱也是一样的。”
王林点头,只好先放下小黑狗追了出去。
等他们都走了,王秀才对裴善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这里没有旁人,你想说便说吧,师娘相信你。”
裴善听后,这才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我怀疑殿下喜欢师娘……”
裴善说完,有些紧张地握紧拳头,然后又松开。
他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毕竟那个人是太子。
不过王秀并不像裴善这么紧张,相反,她很镇静。
如果之前只是觉得太子的行为有些奇怪,那么今晚她就有些怀疑了,而现在裴善的话让她证实了这种怀疑。
裴善的感情是最纯粹的,他也是最敏感的。
如果连他都感觉到了,那么她心里的异样就不是错觉。
王秀拍了拍裴善的肩膀道:“别紧张,也别害怕。你还小,可能还不知道,很多人的喜欢是很短暂的。”
“就像我们每天好似重复地活着,四季却在不停变换一样。”
“偶尔吹过的微风,品尝的花蜜,聆听的雨声……都只在心里短暂栖息。往前看,日子还长,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
裴善没有想到,师娘还会转过头来安慰他,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心里却涨得满满是,莫名的感情充斥着他的身体,让他一点也不慌了。
但他也没有忘记自己还有个师父,当即又问道:“那要是我师父知道了怎么办?”
王秀笑着想了想,随即说道:“应该会加倍对我好,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喜欢什么就给我买什么,下雨为我撑伞,骄阳为我打扇,顺便再哄我生上几个孩子……然后一辈子就这么过了,等到他发现只是虚惊一场,说不定我都快寿终正寝了,还怕什么?”
“噗!”
一辈子啊……好像就真的这么过了。
裴善到底忍不住,开心地笑了。看见裴善不担心了,王秀就将画收起来。
并笑着同他道:“给太子一些时间吧,有些人看着和从前不太一样,亦或者……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是会有些好奇和好感的。”
“但时间长了,就会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
裴善看着师娘的背影,想说不是的。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她一样,尽可能地给予别人很多的温暖和宽容,那些人更多给的是冷漠,是会扎人的刺,是会杀人的刀。
他在孩童时就遇见过无数次恶意的欺凌,他知道这人间也不像他现在看见的这般美好,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他遇见了她,而她把他带进了光里。
裴善低下头,快速拭去眼角的泪痕,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为往事心酸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没有遇见她时的点点滴滴,他现在竟然会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裴善暗暗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守护好师娘,守护好他们的家。无论是谁,如果那个人想破坏这一切的话,他都是不允许的。
不知不觉,裴善的眼睛红了一下,可转瞬间沉寂如夜,变得晦暗不明。
而王秀则忙着收拾倒座房,并没有看见。
等将倒座房收拾好,太子也辞别长公主出来了。
太子远远就看见王秀和裴善站在过道里,似乎正在等他。
王秀说着话,轻言细语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叮嘱裴善。
裴善乖乖地听着,眼睛时不时转动着,然后朝影壁这边看来。
刚巧,四目相对,太子眉头轻皱。
只见裴善微微颔首,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坦然了,也更加沉稳。难不成是他离开后,王秀和裴善说了什么?
太子深吸了口气,心里格外不适。裴善仗着徒弟的身份,倒是可以和王秀亲亲近近地说上几句话。
而他,处心积虑想要过来,却弄巧成拙,现在只能提前回京了。
太子当即走过去,不过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王秀先开口了。
她对裴善道:“你跟殿下一起回去吧,早点休息。”
裴善点了点头,临走前抱了两只小兔子回去养。
不过,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太子道:“裴善明天跟我一起回去,他也是朝臣,过了年就该回翰林院当值。”
裴善的心下一紧,有些担心地朝王秀看去。
王秀则安抚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对太子道:“也好,他正年轻,若是偷懒,怕是其他官员也会有意见。”
说完便对裴善道:“早些回去,家里也需要一个看家的人,你师父说不定快回来了,记得帮师娘看着他,别叫他又去戏院疯玩不回家。”
裴善这才想起,师父快回来了。
于是他连忙点了点头,高兴道:“师娘放心,我知道了。”
太子最后看了一眼王秀,见她微微笑着,眼底波澜不惊,心情越发沉闷,直接大步离去。
王秀目送他们回去,两三个人,提着灯,渐行渐远。可远处的行宫,灯火辉煌,耀眼极了。
那是皇权的象征,就算没有主人,也是昼夜通明的。
王秀明白,心里也很清楚,她仿佛看见了一条康庄大道,却也知道走上那条道上要经的腥风血雨。
其实……从她变成王家女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王林走上前来,先是看了一眼太子冷肃的背影,随即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妹妹,喃喃道:“不会吧……”
王秀瞪了他一眼,说道:“明日就要回京,大哥今晚早些歇息吧。”
王林点头,因为心里有了猜测,显得心神不宁的。
妹妹离开了,他回头看了看静悄悄的山庄,想去找个人问问来着。
可找谁呢?现在去行宫也不合适了。王林叹了一声,最后还是去跟宋沐廷和计云蔚喝酒了。
王秀回到屋里,先去看了孩子,见孩子睡得正香,便轻轻隔着被子抱了抱他。
王秀想不起上一次想跑路是什么时候了,那个时候,她只是她自己,只是王秀。
但是现在,她是一位孩子的母亲,是陆家的当家人。
既然不能退,也不能逃,自然就要迎面而上了。
她笑了笑,亲吻着孩子的额头,轻轻道了一句:“宝贝,晚安。”
王秀回到寝房时,发现长公主坐在床边,正等着她。
王秀见状,笑着道:“殿下还不睡?”
长公主发愁地看了她一眼,有些哀怨,懒懒地道:“睡不着。”
王秀道:“是因为太子殿下要回京的消息吧?”
长公主点头,叹道:“是也不是。”
“我觉得他……好像太孤单了。”
王秀一边洗漱,一边说道:“我们把景焕都带来了,他可不觉得孤单吗?再说了,东宫里的女人是不少,可太子殿下的枕边人怕是没有吧?”
“虽说殿下已经搬出宫,不再管宫里的事。可如果有合适的,还是给太子殿下找一个吧。”
长公主见王秀也没有忌讳这件事,便问道:“你也觉得他身边少一个女人啊?”
王秀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啊,不然他怎么会这么闲?”
“噗。”长公主喷笑。
她想捏王秀的脸颊了,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明晃晃地说出来呢?
“快点洗漱滚上来,天天晚上都要我等你,明晚再这样我可走了。”
王秀轻哼道:“走吧走吧,我还有儿子陪我呢。”
长公主不满道:“说得我没有儿子似的,你快别说了,赶快叫陆云鸿回来生女儿才是要紧。不然将来安年大你女儿太多,你又该嫌弃了。”
王秀目光微微一变,灭了灯,很快就躺下了。不过她并没有睡觉,而是问着长公主道:“我上次去定国公府,遇见你那表嫂金氏,她说姜家有什么祖传的转胎药,这件事你知道吗?”
长公主无意识地打了个哈欠,浑不在意道:“我知道啊。我当初怀安年的时候,我外祖母和大舅母就找过我,特意给我带了两副。不过我是谁啊,当朝长公主,我生男生女有什么要紧,最主要孩子是我亲生的就行了,所以我就没管,后来放时间久了,我就给扔了。”
黑暗中,王秀看着帐顶,幽幽道:“幸亏你扔了,那药有毒,不仅吃了不会转胎,吃多了就连母亲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长公主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下,可随即而来的是她猛然坐起,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而犀利,像是喉咙突然被一把锋利的匕首划过一样。
王秀见她这么激动,连忙跟着坐起来道:“你先别慌,那药你既然没吃就不会有事。而且我已经告诉过你表嫂了,姜家的人也不会再吃了。”
黑暗中,王秀的手突然被长公主握住,握得紧紧的,几乎能听见骨头作响的声音。与此同时,长公主的呼吸突然粗重,声音也跟着颤抖道:“不,不是的。”
“是我母后……我母后也吃过这个药……”
“什么?”王秀也跟着惊呼起来,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她之前猜想过,不过母亲叫她不要管,她渐渐就忘记这件事了。
可长公主现在这样说,她突然意识到,先皇后的死或许不是因为什么催产药?而是因为换胎药!!
短暂的寂静后,王秀连忙下床点灯。
等灯光照亮着整个房间,只见长公主披着长发,红着眼睛呆滞地坐在床上,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王秀微微张了张嘴,神情从愕然到慌乱。
记忆中,就算是长公主产子时命悬一线,她也不曾像今日这般无助过。
王秀心里一凛,正猜测事情是不是另有隐情?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吕嬷嬷的声音问道:“殿下,陆夫人,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长公主呆滞地望着王秀,眼睛一红,泪珠儿连连滚落。
王秀的思绪瞬间就乱了,只见她深吸一口气,镇静地对外面的吕嬷嬷道:“殿下突然想起,明天太子殿下要走,怕是要准备些糕点在路上吃。”
门口的吕嬷嬷恍然大悟,连忙道:“瞧瞧我这记性,这应该是我要去准备好的才是。”
“殿下和陆夫人快歇息吧,我这就去厨房盯着厨娘做。”
王秀道:“多做几道,等天亮再蒸,免得放一会就冷了。”
吕嬷嬷应声,很快便离开了。
王秀屏息凝神,直到听不见吕嬷嬷的脚步声才松懈下来。
与此同时,长公主也擦干了眼泪。
她问王秀道:“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王秀摇头:“我只跟你表嫂说,本来想让她告诉家里人,不过她似乎不太敢。”
长公主眸色一变,很快就道:“这件事不能说,你不知道,这其中牵扯的事情太大了。”
长公主说完,立即起床穿上衣服。
王秀想去帮她,她立即道:“你先睡,别管我了,我今晚不一定回来。”
王秀怕她是去找人帮忙,连忙道:“如果我知道先皇后娘娘喝下的催产药,或许就能知道……”
长公主按住王秀的手,一脸凝重地打断她的话道:“现在不是药的问题了,具体的我也还没有弄清楚,还不能告诉你。”
“你听话,早点睡。”
长公主说完,急匆匆往外走。
王秀跟出去,只见她孤身一人就往行宫去了,连吕嬷嬷和乔川都没有带。
王秀依在门口,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的还要严重。一个孕妇在生产当天死去,如果她的生死已经不是谜题,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所生……的孩子是谜题了……
王秀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屋,穿戴好衣服后,她披上披风去了门口的马棚里。
王林等人看见她来,十分惊讶,连忙给她腾了一个位置。
并问道:“刚刚才听说长公主去找太子殿下了,你怎么也出来了?”
王秀拿着筷子吃肉,淡淡道:“怕长公主殿下一会回来太清冷了,等等她。”
王林和计云蔚听了到是没有怀疑。唯有宋沐廷看了一眼王秀,见她眉眼笼着一抹轻愁,担心是不是长公主刚刚和她吵架了。
但长公主没有兴师动众的离开,好像又不是。
宋沐廷给王秀倒了茶,说道:“云鸿还是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王秀摇了摇头:“过年的时候来信,说快了。最近又没有消息了,估计把信送到京城去了。”
众人心里明白,以陆云鸿的聪明绝对不会。
不过年关,有信件被延误送到是正常的,便安慰她说再等等。
王秀点了点头,叫他们继续吃喝,不用管她。
不过王秀只坐了一会就起身走了,因为她想过行宫去看看,可这么晚过去,一定会惊动太子和长公主。
就在她站在路上踌躇时,突然听见身后有道声音道:“嫂嫂是担心裴善吗?”
王秀回头,发现竟然是宋沐廷。
听见这一声嫂嫂,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计云蔚。
陆云鸿不在,好像也只有宋沐廷比较细心了。
王秀不想宋沐廷牵扯进来,便道:“没事的,我就是出来透透气,你快些回去吧。”
宋沐廷并没有走,而是说道:“这么晚了,嫂嫂无论去行宫找谁都不太合适,但我不一样,我可以去找裴善。”
“嫂嫂也不用担心,无论发生什么,宋家都会和陆家共进退的。”
这是宋沐廷的决心,他想在陆云鸿回来之前,先获得王秀的认可。
这样,等他提亲的时候,阻力就会少一些。
他也是有自己的私心,但不可否认的是,想到陆家的重担都压在王秀的肩上,他也为陆云媛和陆云珠姐妹俩感到庆幸。
可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可以承担得了的,王秀需要帮手。
王秀看到就坚定的宋沐廷,微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笑了笑,问道:“因为云媛?”
宋沐廷难得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道:“是的,还望嫂嫂成全。”
说完,向王秀行了一礼,十分郑重。
王秀道:“我答应了不算,云媛的终身大事要她自己点头。”
宋沐廷喜出望外道:“我知道的,我会努力。”
王秀点了点头,见他是个明白人,便道:“你回去吧,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
王秀说完,便径直回了山庄。她还是决定等长公主回来,免得两个人的友情因此而出现了裂痕。
宋沐廷在原地站了站,突然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毫无用处”,整个人也有些不好意思,略吹了一会冷风才回去。
……
行宫里,长公主到来让太子十分意外。
他已经洗漱过了,换了一身深色的直裾。因为听说来的人是长姐,也没有另外换,只是在外罩了一件银色绣青竹的对襟长衫。
等见了长姐,发现她也是差不多的装束,一时间忍不住笑了起来。
甚至于还打趣道:“长姐这是舍不得我了?”
长公主仔细端详着他那张脸,从小宫人们就说他们长得很像,若非一个是男一个是女,说不定还会长得一摸一样。
可此时她才发现,原来太子与她,连脸型都是不同的。
太子的轮廓温润,面容无暇,眼眸如星,翩翩俊朗,宛如皓月当空。
而她无论是轮廓还是眉眼,都显得格外精致,虽然都很漂亮,但看得出还是跟太子有很大的不同。
可她们是怎么做了这么多年的龙凤胎姐弟,却……没有人说上一句实话的?
不知不觉,长公主的手抚上了太子的脸颊,眼中也渐渐有了泪意。
太子先是有些愣住,随即则皱起眉头,一把握住长公主的说道:“长姐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是谁?”
长公主笑着摇头,眼泪却从眼中缓缓滴落。“这转胎药很灵的,就算一开始怀的不是儿子,后面也能生儿子!”
“当年你母后初初有孕,太医院没有一个太医说是怀了双胎。可自从她吃了这个转胎药以后,便有了双胎之相。后来更是一举生下你和太子,龙凤呈祥,多好的喜事啊。可谁能想到,郭家那个老妖婆竟然敢害她……”
长公主泪眼婆娑,知道自己怕是永远也忘记不了这几句话了。
这是当初外祖母给她送转胎药时,亲口说的。
原来母后……一开始怀的,并不是双胎么?
那太子……他又是谁?
可就在她伤心时,太子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道:“阿姐……”
“阿姐,你怎么了?”
“跟王秀吵架了?”
太子有些焦急,神情也陷入了纠结当中。
这么晚了,叫王秀过来也不合适了。
长公主听到他说起王秀,眸色渐渐清明。这件事是阿秀先发现的,无论如何,她不能再把阿秀牵扯进来了。
长公主连忙擦干眼泪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跟你吵架都不会跟阿秀吵架。”
“是我觉得,你来好些天都没有陪陪你,可明日你就要走了,便有些难过。”
太子闻言,心里微微一沉。
他知道长姐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哭成这样,一定还有内情。
可长姐竟然不愿意告诉他?
太子眸色微暗,借着拿帕子的时候,转身想了想。
莫不是他今晚做的那些举动,让长姐为难了?
还是王秀也发现了,去向长姐诉苦?
太子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声,转头时主动道:“我以后会避嫌的,绝不再私下见王秀,长姐放心吧。”
长公主听他说出这句话,便知道他误会了。
但她已经没有精力去解释,只是勉强笑了笑道:“你知道就好,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纵然你富有天下,可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就不能做出连自己都不耻的事。”
“否则的话,那些为天下奔走的朝臣,武将们,他们就该寒心了。”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是自己逾越了。
或许是鬼迷心窍,惠妃的那些话让他产生了一丝旖念,仿佛也想找寻一段和王秀的过去。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有些魔怔了而已。
没过一会,花子墨端来热茶时,长公主坐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时,她看见了房间里的穿衣镜。
她灵机一动,当即对花子墨道:“我今夜要陪太子殿下多坐一会,你把屋内的灯多点几盏,亮堂些。”
宫里的人都知道,长公主若是静坐时,最不喜欢的就是屋内的灯亮如白昼,要暗一些才会觉得舒适。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花子墨正要下去准备,便听见太子叫住他道:“等等,顺便去拿那副玉制的棋子来。”
花子墨应声抬眸,却见太子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山庄那边将王秀接过来。
原来太子笃定,长公主跟王秀起了嫌隙,所以长公主才大晚上不愿意回去。
而他不愿意在自己不能出面护着王秀的情况下,让王秀因为他而跟长公主渐行渐远,这对王秀来说是非常不利。
京城那帮势利眼,最会审时度势,见风向不对就落井下石。
他不希望在经历陆家那些事情后,重新回京的王秀还要受到非议。
而此时的长公主却没有发现,她见花子墨走了以后,便迫不及待地道:“阿弟,你快来。”
太子坐过去,长公主便将他拉坐在身旁,然后朝镜子看去道:“他们都说我们姐弟很像,我看一点都不像啊。”
太子不以为意地笑着,却配合地朝镜子里看去。
“很像啊!”他说。却还是一眼看见了不同。
五官的不同,阿姐的脸显小,不过阿姐是女子,脸颊本来就要小些的。
再然后是眉眼,鼻子,嘴巴……
太子看着看着,突然也犯起了狐疑。
可就在这时,长公主看着镜子里的太子,终于知道为什么宫人会说他们像了。
神韵,神韵很像。
而那股天生的神韵,似乎跟他们的父皇如出一辙。
她和太子,据说都不像母后,因为母后长得像惠妃,而惠妃的样子,他们都见过了。
很美,五官和轮廓出奇地精致。
也是在这个时候,长公主的心凉了半截。
因为她发现自己虽然不像惠妃,但她和惠妃的五官,都是一样的精致。仿佛精雕细琢出来的美人,天生丽质。
而太子的则要舒展一些,仿佛浑然天成,加之君王的气度,越发显得矜贵不凡。
长公主突然脱口而出:“听说从前那位郭贵妃也曾孕有一子是不是?”
太子愣住,眉头轻轻皱起。
长公主见状,立即道:“我只是在想,那个孩子若是活着,会不会和我们长得很像?”
太子听后,面色严肃道:“父皇最不喜欢我们提起的便是郭贵妃。而那个孩子到底有没有,也没有人知道。”
“宫里不让说,皇家玉牒里也没有记载。长姐不要想了,就算他活着,也不过是在冷宫里苟延残喘,难不成你还希望父皇认他吗?”
长公主连忙否认道:“当然不愿意!”
刚说完,她就十分气恼了:“凭什么?郭家的人害死了母后,如果不是他们,我们姐弟俩又怎么会自幼失恃,连安王都可以欺负你?”
“阿弟,你别怕,阿姐会保护好你的,一定会好好地保护你!”
长公主说完,一把将太子紧紧抱住。
她不要寻什么真相了,太子就是她的亲弟弟!
他们从小在勤政殿长大,是彼此的依靠,也是彼此的牵绊。他们姐弟相护扶持走过这么多的日日夜夜,难道仅凭一副换胎药就要推翻这一切吗?
那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太子该怎么办?
长公主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哭了起来了,而且还哭得很伤心。
太子以为是刚刚自己的话太重了,伤到了长姐的心,连忙道歉:“阿姐,没事了,没事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跟我们没有关系。”
“父皇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关系,还有我呢,到时候我就说是我说的。”
“阿姐,你别哭了,你这样让我怎么办啊?”
太子焦头烂额,心里也像是被人揪着,疼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花子墨探了个头。
小心翼翼地道:“两位殿下,陆夫人来了。”
话刚说完,花子墨一溜烟跑了。
留下站在门口,和太子静静对视的王秀……以及,突然止住了哭声,显得格外紧张的长公主!就在太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长公主认命般地转过身去。
只见王秀抬步走了进来,打趣道:“长公主殿下大半夜找太子殿下哭,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殿下呢?”
“也亏了我是个妇道人家,还已婚已育,不然怕是跳河都洗不清了。”
长公主笑骂道:“去你的!”
王秀笑了笑道:“来来来,有什么伤心的事也跟我说一说呗,免得殿下在这一头伤心,我在那一头也夜不能寐的。”
长公主擦了擦眼角道:“就你会贫,有本事等陆云鸿来了,你也当着他的面说。”
王秀道:“那有何难?大不了我这边把人得罪了,回家的时候再哄回来呗?夫妻哪有隔夜仇啊,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被王秀这一打岔,长公主便决心放下这件事,往后也不提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长衫,随后才道:“今夜是阿姐失态了,你早些歇息吧,没事的。”
太子微微颔首,看向王秀。
王秀则道:“太子殿下放心吧,还有我呢。”
王秀说完,挽住了长公主的手:“我们回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能起早送送呢。”
太子连忙道:“不用了,我可能走得比较早。”
王秀看向长公主道:“如果殿下不想起的话,我倒是可以陪着多睡一会。”
长公主故意道:“我就要早起,有本事你就一个人睡懒觉。”
王秀一副幽怨的样子,委委屈屈,敢怒不敢言。
长公主又被她逗笑了,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她伸手抱了抱王秀,说道:“好了好了,我陪你多睡一会就是了,瞧你,不过拿我当挡箭牌。”
王秀小声道:“虽然是这样,但关心殿下也是真的啊。”
长公主听了心里不免一软,当下挽着她的手,两个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太子看着她们的背影,下意识跟了几步。
知道花子墨出来,叫住他道:“殿下,夜深了。”
太子看了看四周,昏暗一片,夜灯孤寂地点着,勉强照着脚下的路。
他微微颔首,说道:“我知道,我出去走走。”
花子墨怕他冷着,连忙折身去拿斗篷。结果等他回来,太子早就没有了踪影了。
夜里寒冷,却依旧冻不住一阵芬芳。
为了避嫌,太子出了行宫,去的是和山庄相反的方向。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今夜自己一时没忍住,让长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更可笑的是,收拾残局的人还是王秀。
太子呼吸着,冷冷的寒风灌入胸口,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终于,翻过一个小小斜坡,他看见有处院落,上面写着“望月小筑”。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走到了宋沐廷和计云蔚住的地方,他转头朝行宫看去,那边的灯火依旧,宋沐廷和计云蔚也没有回来。
守门的老伯看见了他,笑着询问道:“公子,您是从山庄那边来的吧?是不是计公子的朋友?”
太子想说不是,但他顿了顿,问着老伯道:“有酒吗?”
老伯当即就将他带去了茶房里,还让他靠着火炉取暖。老伯则去地窖拿酒,说是一会就回来。
可是老伯才刚走不久,帘子就被人先掀开了。
太子抬眸看去,发现来的是一位小姑娘,明眸皓齿,温婉秀丽,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
她端了茶来,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然而她的笑容,却让太子心里微微一悸,因为这小姑娘笑起来时,眼睛熠熠生辉,太像王秀了。
最让太子意外的是,她眉宇间那份从容,自信明媚,恍惚间他还以为看见未嫁时的王秀。那个时候,她同样是住在京城的郊外,也是在这样的田庄里。
太子眸色微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唇瓣,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会说话。
太子诧异,但见女子还是那般的温婉明媚,仿佛浑不在意。
老伯也回来了,笑着说道:“这是我孙女秀筠,她生来就不会说话,不过能听见声音的,公子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她好了。”
秀筠也在这时对着太子福了福身,便折身出去了。
太子拿了酒也没有停留,谢过老伯就离开了。没过多久,只见秀筠走了出来,目光看向太子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
老伯在她的身后叹了一声,幽幽地道:“秀筠姑娘,七爷吩咐过的,不能轻举妄动。”
秀筠回头,问道:“七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老伯摇头:“这个不知道。”
秀筠闻言,转身走进了山庄。
老伯见状,依旧在门口等着。若非远远看见来的人是太子殿下,秀筠姑娘怕是不会出来,更不会开口说话。
只可惜……七爷不在这里,不然今夜……应该会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
太子拿了酒就回去了,本来想喝的,又担心在宫外出事会让其他人受到牵连,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花子墨看见他拿着酒回去,先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后面听见是从“望月小筑”拿来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还是说道:“那个地方虽然是计大人他们住的地方,可谁知道酒水干不干净,以后殿下可别拿了。”
太子淡淡道:“以后……什么以后?”
花子墨替他宽衣,没有再说,不过临走时把酒带走了,然后给太子换了桂花酿。
桂花酿不醉人,但桂花的香气会醉。
太子迷迷糊糊睡去,在梦里他牵着王秀的手,他们一起奔向远方。王秀很美,但面容并不稚嫩,相反,优雅从容,和现在差不多。
不同的是,梦境里的王秀眼里只有他,没有别人。
他看见自己笑了,下颚抬起,嘴角微翘,眼眸温煦。那一路,他回头看着她笑面如花,心里满满都是悸动。
终于,他们停了下来,他忍不住捧着王秀的脸,温柔坚定地吻了上去……
那浅浅的呼吸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只觉得呼吸一滞,便不可扼制地沉沦下去……天色微亮,太子便被一阵凉意冷醒。
窗户微微开着,冷风吹来,他身上盖着的被子有一半在身上,另外一半被他压着了。
他刚想叫人,便感觉身下有些不适。
太子皱眉,恍惚想起了那个梦。然后他吓得坐起,整个人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果然是喝了酒吗?
他揉了揉额头,略坐一会才喊道:“花子墨。”
花子墨在外打盹,很快就打着哈欠进来,并点亮了两盏灯。
“殿下今天起这么早啊?”花子墨说着,转头却看见太子并没有起身,只是望向他道:“备水,孤要沐浴。”
花子墨愣了愣,看到太子不耐且阴沉的眉眼,一下子明白过来,连忙道:“好的,好的,殿下稍等。”
叫人去抬水时,花子墨还特意叫了两个宫女来伺候。
结果被太子怒吼道:“花子墨!!”
花子墨连滚带爬地扑进去,连忙跪在地上。
太子阴翳地瞪着他,沉声道:“你的手脚是断了吗?孤要别人伺候,你是不是想死了?”
花子墨吓得心肝狂跳,一边打发了那两个宫女,一边去伺候太子。
结果太子直接给了他一脚,沐浴时还不忘威胁道:“你下次再自作主张,孤要你的命!”
花子墨一边收拾,一边后怕道:“殿下别骂,奴才再也不敢了。”
太子还是很生气,冷冷道:“把被褥烧了。”
花子墨连忙照做,丝毫不敢耽搁。
太子沐浴后,连早膳都没用就启程回京了,走得很急。
……
元宵节后,春风还是很冷。
偶尔下的几场雨,到是让整个山川地脉都换一个样。
嫩绿的草芽从土里钻出,借着阳光和雨露疯狂生长。山上,翠绿的叶片下,一朵朵娇嫩的花儿含苞待放,悄然生长。
直至二月初,已有红艳艳的杜鹃挂在枝头。亦有满树的桃花争奇斗艳,美得仿佛又落了一场雪,远远看去,粉白如雪,姹紫嫣红,天地间焕然一新,四处彰显生机勃勃。
而最美的,当数行宫内的梨花。
梨花清新淡雅,簇簇相拥,一树宛如天落雪,一夜宛如柳絮飞。远观犹如落在雪山之境,细看犹如醉梦花海。
王秀叫人搬来几张躺椅,最喜欢就是在树下,晒着从缝隙中洒落的太阳,然后悠闲地看着话本子,困了就浅浅睡上一觉。
日子过得悠哉惬意,回京之期也迟迟提不上日程。
直至二月十七日,王秀正在树下小憩。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一股熟悉的气息逐渐靠近,然后又渐渐远离。
她一开始并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想念某人,有点魔怔了。
谁知道,下一瞬,一张略微冰冷的唇瓣贴了上来,当即把她吓了一跳。
可王秀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一双大手牢牢捂住她的眼睛,紧接着,炙热的吻裹挟着重重的欲念,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王秀挣扎着,推也推不开。
很快,来人抱着她,推开了一扇小门。那是院子里的杂物间,平时用来堆桌椅板凳的。
王秀被摁在桌上,微微的凉和心里的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终是忍不住低声呵斥道:“陆云鸿,你够了!”
陆云鸿锁住她的身体,低头凑上去,又锁住了王秀的唇。
王秀不给亲,他就换一个地方,亲她的眉眼和额头。
与此同时,他搂在她腰间的大手也渐渐用力,勒得王秀忍不住去推他,并忍不住道:“你是疯了吗?”
“这才分开多久啊?”
“简直了……”
陆云鸿却不管不顾地将人锁在怀里,灼热道:“很久了。”
“阿秀,你成全我吧,真的好久了,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陆云鸿说完,又不给王秀反抗的机会了。
可这里是杂物间,陌生且随时会有人来的地方。
王秀挣扎着,好气又好笑,她看了一眼门口,哄骗陆云鸿道:“你先去锁门啊……”
结果陆云鸿前脚去锁门,她后脚就去爬窗。
真是的,什么时候她竟然也会用这招?可见风水轮流转,她也不见得会永远占上风。
可才刚爬上去,陆云鸿就从后来将她抱走,丝毫不给她逃离的机会。
王秀直接吓傻了,她一边央求着陆云鸿,一边试探着问:“你还是陆云鸿吗?”
陆云鸿的手顿了顿,整个人似乎清醒了许多,随后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没好气地道:“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听着不耐烦且有些傲娇的口气,王秀顿时放下心来。
她转过头,主动揽住陆云鸿的身体道:“天呐,刚刚吓死我了。”
“大哥,虽然现在是春天,但你是人啊,拜托你正常一点!”
王秀说完,捧着陆云鸿略显憔悴的脸,目光略显疼惜。
可下一瞬,她有些嫌弃道:“好丑。”
陆云鸿:“……”
他等了半天,以为会等来什么暖心的话,谁知道……
这时,他看见王秀的目光湿润了一下。
与此同时,王秀在心里道:瘦了,胡渣都有了,不修边幅。哎……一定是赶路赶的,那么着急干什么啊,难不成我还会跑吗?
真是的,这么大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这么照顾我和孩子啊……
陆云鸿搂住她的腰身紧了紧,心想这一路风雨兼程的辛苦,都不算什么了?
从她捧着他脸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已经盛满了归家的幸福。
“走吧,我们回去!”
陆云鸿说,把王秀抱了起来。
王秀先是吓了一跳,随即问道:“回哪里去啊?”
陆云鸿道:“当然是回山庄,我知道你把它买下来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王秀仿佛知道他想要干什么,连忙道:“那你先把我放下来啊!”
陆云鸿轻哼道:“我不!好久没抱了,好不容易回来,还不让我抱个够?”
王秀见他抬脚去开门,直接伸手捂脸,哀嚎道:“天呐,这下要怎么见人?”
好在刚出去就遇见了长公主,陆云鸿不得不把王秀放了下来。
长公主见他们夫妻刚黏糊完,也是绕有兴致地打趣道:“哎呦,这么快就温存完了?”
王秀面色羞赧,连忙解释道:“并没有。”
陆云鸿看了一眼长公主,然后扣住自己媳妇的手,说道:“今晚我们住山庄。”
长公主嘴角抽搐,心想我还会跟你抢媳妇不成?
结果陆云鸿说完就拉着王秀走了,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长公主看得暗暗咂舌,还嘀咕道:“看样子,陆云鸿在外面倒是守身如玉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秀今晚是不是惨了?
长公主想着,决定等会还是找个借口把承熙抱过来照顾好了。回到山庄,王秀怕陆云鸿的孟浪吓到人,便叫他先回房去。
她去吩咐下人备水给他沐浴,顺便给他准备些吃的。
等陆云鸿走了,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不一会,安排妥当后她回房,见陆云鸿已经在沐浴了。
他脱下来的衣服倒也没有乱扔,都放在架子上。王秀拿了崭新的衣服给他放在一旁,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身边跟着的人呢?”
陆云鸿道:“我嫌碍事,先打发回京城去了。”
王秀又问道:“爹娘的身体怎么样了?你有去泰州看云冉他们吗?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入京?”
陆云鸿道:“娘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云冉有孕,娘就丢下爹一个人去了泰州,估计要到下个月才回无锡去。”
“我听爹的意思,大概等云冉生下孩子,张家若是要入京,他们就跟着一起来。”
王秀替大姑子感到高兴,当即就道:“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又可以团聚了。”
陆云鸿靠着浴桶,嘴角微微勾起,原本半眯的眼眸染上水汽,看起来狭长冷魅。
王秀不小心瞥到,只觉得心口一跳,便想退出去等他。
谁知道陆云鸿早就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把就拽住她道:“不伺候伺候我,还想跑?”
说着,直接将人拉到浴桶边上。然而他不过斜睨了一眼,就放开了手。
然而那阴郁的眉眼,沾着水雾的眼睛,疲惫中透着三分冷意,好像王秀若是敢走,他定会从浴桶中走出,不管不顾地抓人。
王秀见他湿湿的头发紧贴在脸颊上,睫毛浓而密,却下敛着,明显不是特别高兴。
她顺势帮他捋了捋头发,紧贴着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
陆云鸿眉眼上挑,幽怨地瞪了她一眼,一副可别乱招惹的样子。
王秀却笑了笑,亲吻着他的脖子道:“但凡你早收敛一点,我也不至于会怕啊?”
可话落,她被陆云鸿一把抱进浴桶里。
因为猝不及防,她惊呼着,水漫过身,整个人都湿透了。
陆云鸿则将她紧箍在怀中,牢牢地抱着道:“我若不装一装,只怕你还要跑呢?我到是无所谓啊,可若是让你跑出门去,我还怎么追?”
王秀闷笑着,捶了他一拳。
陆云鸿受了,胸膛里却敲着闷鼓,他阖下眼眸,心里满满都是渴望。
“阿秀……”
他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炙热的吻落在她的颈边。
王秀只觉得身体如过电般,瞬间就感觉手脚酥软,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云鸿的手却越搂越紧,从后面寻着她的气息,唇瓣擦过她的脸颊,重重地碾压在她的唇上。他那气息,灼烈又急切,仿佛恨不得吃了她一样,口齿之重,咬得王秀的唇瓣一阵阵发疼。
就在王秀忍不住嘤咛时,陆云鸿才慢慢放开了他,辗转的吻落在她的耳畔,一同袭来的,还有他低低痴迷的声音:“阿秀,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我离开的这些日子,日日夜夜都在想,想你的身体……”
“嗯……”王秀害羞地转头,想去捂住他的嘴。
可就是这个转身,让陆云鸿得逞般地紧箍着她的腰,瞬间调换了两个人的位置,将她困在方寸之地,再无半点可逃之机。
情到浓时,陆云鸿还是在一遍遍地问:“阿秀,你想不想我……”
王秀根本不想回答,可耐不住磨人的陆云鸿,最终还是低低地道:“想的。”
谁料紧接着,陆云鸿又问道:“有多想?”
王秀伸手扶额,哭笑不得道:“陆云鸿,你够了。”
陆云鸿却抓住她的肩膀,似握似捏,惩罚般地道:“不够,一点也不够。”
都说小别胜新婚,王秀总算是深有体会了。
等到夫妻二人收拾好出来,院子里鸦雀无声的,说是长公主叫去行宫吃烤全羊去了。
王秀见状,直接又回去睡了一觉,直到酉时才醒来。
陆云鸿已经不在屋里了,听丫鬟们说去了望月小筑。
王秀穿上衣服,慢慢悠悠来了行宫,却见长公主们兴致很好,叫人买些孔明灯来给陆云媛姐妹俩放着玩,让两个小姑娘乐不思蜀。
见王秀来了,长公主直接挽住她的手道:“怎么样?我这个朋友够意思吧?”
王秀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长公主又暗暗对王秀道:“你好没出息,我听说陆云鸿申时就出去了,你到现在才出门。”
王秀惊讶道:“申时?”
长公主点了点头:“我叫人盯着山庄,不会错的,就是申时。”
王秀皱眉,那陆云鸿出去的时候还蛮早的,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王秀问道:“京城有什么消息吗?”
长公主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起京城的消息?”
王秀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她就是突然想起,陆云鸿去望月小筑这么久,应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解决。
好在长公主也没有追问,叫人拿来了最新的邸报,然后递给了王秀。
结果王秀这一看,顿时心里一紧。
原来是金陵那边的官员上奏,安王府在正月初遭遇一场火灾,安王不幸被烧伤。本来经过治疗是保住了性命,不过后面感染时疫导致病情恶化,现如今昏迷不醒,恐有性命之危。
而皇上得知的时候,已经在第一时间派孙院使过去治疗,现如今命大理寺严查安王府火灾一事,还将金陵知府给革职了。
金陵的奏折是二月初到的京城,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长公主根本不信,还对王秀道:“一定是安王在作妖,目的就是想回京呢。”
王秀缓缓合上邸报,低声道:“暂且先看看吧……”说不定安王真的会没命呢?
不知为何,王秀想到了陆云鸿,不知道他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陆云鸿回到王秀的身边,本以为一切都会告一段落。
所以他在看到王秀熟睡后,心情格外轻松,于是腻歪一会就去了望月小筑。
因为这段日子,为了避嫌,他孤身一人来了行宫,对京城和金陵的消息有些滞后。
他想要确认一下,关于安王的消息,金陵都是如何上报的?
结果等他问计云蔚的时候,计云蔚道:“听说皇上已经派孙院使去金陵了,还问罪了金陵的官员,这下怕是连徐家都要牵扯进去。”
陆云鸿皱了皱眉,说道:“时疫而已,金陵的官员为何要受牵连?”
计云蔚愕然道:“谁跟你说只是时疫的,听说是安王府失火,安王被烧伤了,随后才感染的时疫。”
陆云鸿眸色一变,才知道那一夜安王竟然没有死?
时通竟然真的敢背叛他?
陆云鸿周身气温骤降,整个人仿佛被寒冰包裹,冷冷的寒意吓得计云蔚都不敢说话了。
宋沐廷看出端倪,打着圆场道:“我知道你恨安王,不过你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
计云蔚听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就是就是,幸亏这里没有外人。”
话落,老伯送了茶来,憨厚的面容上堆着笑,浑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样子?
陆云鸿看了一眼计云蔚,说道:“你把曹伯找来,还有耿肃!”
计云蔚刚想说曹伯现在不听他的话,只听陆云鸿的了。可宋沐廷便拦住他,示意他别说了。
计云蔚只好道:“那去叫他们送信。”
计云蔚走了以后,送茶的老伯也走了。
宋沐廷看了看窗外,院中空无一人,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悄声道:“我一直命人盯着安王,得到的消息是安王的手脚都被烧伤了,估计很难恢复。还有他的脸,据说也被毁了。”
“好在他现在病重,起不来,当地的官员也只是干着急,毕竟烧伤很难治,稍不留神就死了。”
陆云鸿根本听不进去,那一夜他将安王打伤,火势那么大,又浇了满了桐油。除非是时通从中作梗,否则安王根本活不了。
但时通眼睁睁看着安王被他折磨那么久,就算安王活过来,会放过时通?
除非时通是疯了,否则的话,没有别的解释了。
陆云鸿想不到自己会栽这么狠,一时间忍不住冷笑道:“很好,看来不让他们见点血,他们是不知道害怕了?”
宋沐廷听不明白,但看陆云鸿的脸色,他知道大事不好了。
可任凭他如何问,陆云鸿就是不开口,就在这时,宋沐廷发现陆云鸿的眼尾微微红了些,像是沁了血。
等他再次朝陆云鸿看去时,却发现陆云鸿瞳孔幽深地望着远处,神色漠然而冷厉。
宋沐廷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就好像亲眼看见一把染血的利剑被拔出来了一样。
完了。
完了。
宋沐廷想,虽然他不知道陆云鸿将要做些什么?但他很清楚,以后跟着陆云鸿,他怕是要经历一些腥风血雨了。
院外,哑女秀筠回来了,手里捧着白色的山茶。那娇美的容颜在阳光下动人极了,而笑起来的扬起,却恍惚太过熟悉。
宋沐廷刚要出去打发她走,便听见陆云鸿问道:“她是谁?”
宋沐廷见陆云鸿说话了,连忙解释道:“是山庄老伯的孙女,是个哑巴,叫秀筠。”
陆云鸿眉头一皱,眸光如飞刃般探了出去。他看见那女子手里的山茶被掐得整整齐齐的,宛如一剑斩断,丝毫不拖泥带水。
可诡异的是,那个女子手里根本没有剪刀或匕首!
而这时,那女子似乎察觉他的目光,望向他时,眼睛瞪得圆圆的,灵动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无辜,却是毫无半点惧意。
陆云鸿当即冷笑道:“很好,真是太好了。”
宋沐廷还不明白,怎么就好了。却见陆云鸿转身,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宋沐廷被打懵了,抬头朝陆云鸿看去,只见陆云鸿抿着唇笑,眼中却寒凉如冰,一股杀意明晃晃地昭示着,而他的拳头都是半握的。
宋沐廷心里一凛,正要问个明白,却见陆云鸿对窗外女子道:“姑娘,连着几个月假装哑巴不辛苦吗?”
宋沐廷想说怎么可能?
可就在他走近窗边时,却见那个一直在山庄里,见了他们都会微笑的女子,突然间变了脸色,目光冷冷道:“不愧是状元郎陆云鸿,他们那两个蠢猪天天见我的面都不知道,你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不过我是真的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陆云鸿道:“你手里并没有剪刀,折的山茶花枝却断得整整齐齐,想必没有十年的功夫也该有五年的才对。”
秀筠见被拆穿,将那山茶花当作武器朝陆云鸿掷来,冷声道:“送你了!”
陆云鸿在她动手之际就破窗而出,迅疾如风的身影吓了秀筠一跳,还未等秀筠使出看家本领,陆云鸿便凌空一脚将她踹倒,势头之猛,宛如林间凶兽。
就连宋沐廷都被吓了一跳,连忙追出去看。
可看到被踹倒的秀筠,他还是难以置信,他和计云蔚竟然住在别人精心算计的地方,而且还一住就是几个月。
陆云鸿慢慢走近秀筠,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秀筠冷笑着往后缩,嘴角溢出鲜血,眼神凶狠而无惧。
陆云鸿皱着眉,寻思谁能派出这样的探子?
就在这时,老伯挟持着计云蔚缓缓逼近,嘴里说道:“陆状元,我家主子无意跟你为敌,还请你放了秀筠姑娘。”
陆云鸿冷笑道:“放了她?”
老伯的手瞬间捏住计云蔚的喉咙,看那架势,少说也是一二十年的练家子。
陆云鸿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你们是他招惹来的,能死在你们受伤他也不亏,你尽管动手!”
计云蔚吓得半死,都快哭了,可他紧咬着牙,就怕陆云鸿真的不管自己了。
老伯见陆云鸿如此铁石心肠,一时间心里愤懑无比。
宋沐廷原本也很着急,可这会也看出来了,原来这个老伯对计云蔚并没有杀心。
那就是说,他背后的主子肯定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的。
宋沐廷当即说道:“云鸿,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不是针对你,而是……”宋沐廷说不出后面的话,因为陆云鸿的脸色很阴沉,像看个傻子一样看他!
的确,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可就在他渐渐没了声音的时候,老伯却仿佛看见一线希望,连忙道:“陆状元,是孙女喜欢宋公子,所以才冒犯了。求你高抬贵手,我们主子一定记在心上。”
听见这话的宋沐廷,越发肯定了,自己就是一个傻子。
这个时候,他已经没脸去看陆云鸿了。
而这时的陆云鸿却直接嘲讽道:“既然你们主子这么神通广大,怎么不在我到来之前就叫你们滚呢?”
老伯眸色一闪,心里也是万分懊悔。
三日前他就收到七爷的消息,叫他们快走,陆云鸿即将抵达行宫。
可秀筠姑娘觉得陆云鸿既然会来,七爷说不定也会来,就坚持住下来。
谁知道现在却一发不可收拾了……
陆云鸿见老伯说不出话,便知道他们这是在挑衅,把他当傻子一样挑衅。
怒从心来的陆云鸿抿了抿唇,嘴角浮现一丝冷笑道:“既然敢出现在我的面前,就该要付出代价才是!”
陆云鸿说完,眸色赫然一变,抬脚就朝秀筠狠狠踢去。这一脚,看得老伯眼眸欲裂,连忙推开计云蔚就过去替秀筠挡下……
“砰”的一声巨响,老伯从院墙上狠狠地摔下来,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般,痛得起不来身。
秀筠不敢置信地看着陆云鸿,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歹毒,出手就要老伯的命!
她愤然道:“陆云鸿,今日你敢杀我们,来日我们主子必将屠你满门!”
老伯面色赫然大变,怒汉道:“徐秀筠!”
徐秀筠听见老伯的嘶吼,眼里闪过一丝惧意,总算是收敛了些许。
陆云鸿却咀嚼着“徐秀筠”三个字,随后说道:“这天下间,唯有皇族可以出口屠人满门,看来你们的主子,来头不小啊!”
老伯的眼睛瞬间暗了一下,这越发证实了陆云鸿的猜测。
徐秀筠也不敢再说话了,她总算领教了陆云鸿的厉害。
可看到沉默不语的两个人,陆云鸿却不打算放过。
他对徐秀筠道:“你们主子送了我好大一份见面礼,既然如此,我不应该辜负才是!”
说完,再次出手,这一次他直直地锁上徐秀筠的脖子,仿佛嫌弃自己没有带刀,眼中的厌恶刺得徐秀筠满心愤懑,恨不得和陆云鸿同归于尽。
计云蔚被陆云鸿杀人的模样吓到了,连忙往宋沐廷的身后躲,整个人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宋沐廷此时也是心头巨震,却不敢出手阻拦。
可就在陆云鸿即将掐断徐秀筠脖子的时候,突然间,小院的上空炸开了一团烟花。
“砰砰砰”的声响,接二连,动静极大。
如此动静下,行宫那边自然也看见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赶来。
陆云鸿迟疑了一下,眸色也短暂地恢复了清明。也就是这一瞬,挣扎中的徐秀筠看到生机,用力挣扎着,很快被陆云鸿甩在地上。
劫后余生的她顾不得庆幸,连忙爬起来扶着老伯,两个人快速地逃了。
宋沐廷问着陆云鸿道:“要去追吗?”
陆云鸿抓了一把青草在手中揉搓,仿佛很讨厌刚刚掐人的感觉。终于,他的手上都是青草味,他这才冷嗤道:“不用了,他们的帮手来了!”
宋沐廷刚觉得这烟花炸得太过突然,听陆云鸿这一说,便知道这两个人果然还有团伙的,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低低地道:“对不起!”
陆云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尽轻蔑。
宋沐廷感觉脸皮在火上烤,疼痛和羞愧来袭,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陆云鸿看了一会他,然后将目光落在计云蔚的身上。
此时的计云蔚缩着脖子,低垂着头,心里也是自责万分,但更多是恐惧。
陆云鸿却并没有放过他们,而是说道:“我本以为,可以拉你们一把,让你们也活得畅快些。可现在看来,烂泥怎么能扶上墙呢?”
“你们……就该醉生梦死才对!”
他说完,转身便走了,脚步声重重地击在宋沐廷和计云蔚的身上。
那两个人,只觉得浑身僵硬,仿佛已经死了一半了。
……
“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落在寂静的暗室,让灯影也跟着晃了晃。
徐秀筠的脸被狠狠打歪过去,不知道是麻木还是疼痛,她好半天没有转过头来。
范右的手颤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不远处的小床上,老伯轻哼着,喘着粗气求情:“七爷,都是老奴的错,老奴不应该枉顾七爷的命令,强留下来。”
周陵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串黄玉念珠把玩,眼睑附上一层阴影,看起来格外阴郁。
只听他道:“老伯在我们周家几十年了,想不到一把年纪还要受人所累,这是我们周家的过失。”
“范右,带她出去。”
范右刚刚才打了徐秀筠一个耳光,此时也有些迟疑,并没有立即动。
但下一瞬,他听见七爷道:“杀了吧!”
室内寂静一片,仿佛落针可闻。
徐秀筠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敢置信地喊道:“七爷……”
周陵抬头,嘴角抿着笑,眼神却格外幽冷。
只听他道:“大燕建朝到如今,你知道出过多少位状元郎吗?”
徐秀筠低头,小声道:“三十七位。”
周陵又问:“那你知道,年少成名,一举夺下状元郎的又有几位?”
徐秀筠捏了捏拳,沉默不语。
周陵却冷笑道:“连我与他周旋都需要小心翼翼,你算个什么东西?”
“啪”的一声,徐秀筠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可周陵不为所动。
徐秀筠继续甩,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她的手都麻木了,脸颊也疼得像要剥离颧骨,这时她才听见周陵道:“滚回通州去。”
徐秀筠想说声谢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脸颊高高肿起,她的唇瓣也破了,口腔里都是血腥气,很重很重。
而周陵,由始至终不曾抬头。
起身的那一瞬间,眼泪飞速滴落,她突然明白,原来她一直守着的,不过是一份痴心妄想而已……计云蔚和宋沐廷回京了,这消息让长公主和王秀愣了一下。
长公主更是对陆云鸿道:“你一来他们就跑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陆云鸿淡淡道:“他们活得这般醉生梦死,就像被人圈养的小白脸一样,还不滚,怕是连京城都回不去。”
长公主听出陆云鸿话中的嘲讽,心里一沉,寻思是不是京城那帮御史又在嚼舌根了。她当即道:“总有些吃饱了撑着的人无事生非,管他们干什么?”
陆云鸿道:“有些话,等别人说出来就太迟了。殿下虽然不摄政,但也应该明白,家族不会永远屹立不倒,功名利禄,自己挣才靠得住。”
“是我叫他们先回去的不错,毕竟我已经有妻有子,他们却成天浪荡,简直丢人现眼!”
长公主:“……”
好吧,她明白了,陆云鸿这是在怨怪她,没有早点督促那两个家伙回京去当值。
王秀拉过陆云鸿道:“你不知道就不要瞎说了,计云蔚为什么不肯回京,还不是因为你不在京城,他没有了主心骨。”
“至于宋沐廷,那是你傻!”
王秀说着,点了点陆云鸿的额头。
陆云鸿看了一眼长公主,又看了看王秀,狐疑道:“难不成……”
长公主连忙撇清道:“这可跟我无关,我看上谁也不可能看上你们夫妻俩的朋友啊,要不然以后我还怎么随手抛弃??”
陆云鸿:“……”
王秀:“……”
最后,夫妻二人默契地回了山庄。
陆云鸿问道:“是云媛吧?我早该想到的。”
王秀轻哼道:“还说呢?当初云冉的事情,你多在意啊。现在轮到云媛了,没见你上过心。”
陆云鸿深吸了一口气,却不知从何解释。
前生他欠云冉太多了,等轮到云媛时,云媛看到云冉过得那般凄苦,就没有了婚配的心思。
那时,高堂皆已不在,他并没有强迫她们。
可没过多久,她们还是离开了,住在了郊外的田庄里。
陆云鸿揽住王秀的肩膀,拥着她道:“就算是这样,宋沐廷也太不要脸了。媳妇是他赖个几天就能赖到的吗?我不松口,谁会让云媛嫁给他?”
王秀搂着陆云鸿的腰身逼问:“我不可以吗?如果我答应了呢?”
陆云鸿的手突然一个用力,将王秀往他的怀里带,半压着她的身体道:“如果是你答应了,那我就打断宋沐廷的腿,叫他再也登不了陆家的大门。”
王秀“扑哧”地笑,掐着陆云鸿的腰道:“你果然是个欺软怕硬的。”
陆云鸿紧贴着她的细腰,痞坏痞坏地道:“哪里,我只欺娘子身娇体软软,怕娘子的铁掌硬拳。”
话落,不忘挺了挺腰,随后一把捏住王秀的拳头,暧昧地揉着。
王秀直接用膝盖顶了他一下,陆云鸿瞬间僵住,面色痛苦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随后捂住腹部,痛苦不已道:“……娘子,你好毒啊!”
王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演,临走前不忘拍了拍掌,肆无忌惮道:“你知道就好,下次再敢调戏我,我就直接废了你!”
她说完,扬长而去!
事实上,陆云鸿的确是装的。
等王秀往前走了,他便慢慢直起身来,不过可以看见他眼眸中的光渐渐暗了下来。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打打闹闹地过下去,当然很好。可问题是,好像有人不想他们过得太舒坦了。
好在安王的事情王秀没有问他,不然他要不要说呢?这一刻的陆云鸿陷入了纠结,也决定缓一缓。
可他不知道的是,从分道的这一刻起,许多事情就注定有了改变。
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王秀并不是坐以待毙,可以糊弄的女人。
在离开他的身边后,王秀便去了陆云媛和陆云珠的房间。
大晚上的,看到嫂子过来,陆云媛和陆云珠显得有些惊喜,同时也有些忐忑。
王秀见状,便笑着说道:“你大哥刚从无锡回来,说是云冉有了身孕,等生下孩子后就会上京了。”
“我想着怕你们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就过来说一下。”
陆云媛和陆云珠见状,对视笑了一下,显得很是俏皮。
王秀便借机问道:“怎么……你们竟然都知道了?”
陆云媛不好意思道:“先前我们跟大姐通信,大姐说过段时间有件喜事要跟我们分享,我们就猜应该是大姐怀孕了。”
“后来大哥回去,我们担心娘的身体,写信叫大姐回家看看。大姐回信说,娘去了泰州,我们就越发肯定了。”
王秀愕然,心里一紧,连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云媛想了想道:“大概元宵节吧,我记得收到信的时候,还没有过元宵节。”
王秀默默算了算日子,也就是说,婆婆早就去了泰州了。
按照这个时间,陆云鸿应该早就回来了才对,怎么会拖到现在?
王秀此时已经肯定了,陆云鸿跟安王府失火的事情有关。不过为了不吓到两个小姑子,她便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准备起小衣服和小抱被吧,咱们可不能让张家人说一点都不关心小外甥呢。”
陆云媛和陆云珠连忙拿出针线活给王秀看,王秀见她们都很上心,略坐一会就回去了。
她想不明白陆云鸿为什么要瞒着她?但觉得拿这件事去找陆云鸿算账有点多此一举。而且如果陆云鸿并没有留下什么把柄,而她这一吵,说不定就会引来祸端。
王秀最后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她先去看了儿子,然后将他抱到主卧去,准备晚上叫陆云鸿滚去睡客房。
结果陆云鸿死皮赖脸地挤在她的身边,半个身体挂在床边也不肯走。王秀伸手摸到他冰凉的背脊,最后还是不忍心,起来将儿子挪进去一些,给陆云鸿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当陆云鸿的手搭到她身上时,她不耐烦地甩开,心里到底有了芥蒂。
可下一瞬,陆云鸿就委委屈屈地道:“媳妇,你怎么了?你怎么不理我?”
王秀没好气道:“谁是你媳妇,滚!”
陆云鸿从后面贴了上来,热呼呼地道:“除了你还有谁?”
王秀冷哼,不想理他。
陆云鸿也不气馁,依旧抱着王秀,闭上眼心满意足地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秀转过身来。陆云鸿迷迷糊糊地伸长了手臂,将她圈入怀中,嘴里还不忘安抚道:“很晚了,快睡吧。”
王秀靠在陆云鸿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整个人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而那一肚子的怨气,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反观陆云鸿,却在王秀靠在他怀中入睡时,他就一直睁着眼睛,漆黑的瞳孔眼波流转,哪里有半分睡意?
等王秀睡着后,他侧身望着她,伸手描绘着她的眉眼,嘴里喃喃道:“明明都这么生气了?怎么一点埋怨都没有呢?”
这一整晚……他都没有听见她的心声,但他很清楚,她知道了。
陆云鸿从未有过如此沉重的感觉,像是心上压了块石头,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挪开一样。他甚至于开始害怕,如果活过来的安王突然破罐子破摔,跑到她的面前胡说八道怎么办?
到时候,他还解释得清吗?计云蔚和宋沐廷经过望月小筑一事,虽然大受打击,但两个人决心振作,并回京查明真相。
只是当他们找到曹伯的时候,曹伯却并没有解释。
他在自己的小院里摆了茶,一旁的松枝迎风而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墙角的杜鹃也长得很高,和低矮的山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色的墙面干干净净的,支开的窗户透进些许阳光。
春日的午后,再悠闲不过。他老人家还摆了不少糕点,邀请计云蔚和宋沐廷一起品茶。
宋沐廷坐了下来,计云蔚却在一旁不肯坐,冷着脸道:“我怎么也没有想过,会是您老要害我?”
曹伯笑了笑道:“我承蒙老爷收留,得过这二十几年的太平日子,到如今,恩怨相抵,到没有什么值得眷念的了。”
“公子若还听我一句劝,那就抓住东宫这根绳索不要放,否则的话……”
计云蔚听的糊涂,他爹一向为皇帝马首是瞻。他和陆云鸿交好,不早就归顺东宫了?
“您老这是什么意思?明知道我不聪明,说话不会说清楚些吗?”
曹伯笑了笑,眼底的悲凉一闪而逝。
宋沐廷拉着计云蔚坐下,计云蔚刚想伸手拿个红豆包吃,便被曹伯一掌打回去。
他正要发怒,却见曹伯的手死死地撑在桌面上,脸色也变得很难看起来。
计云蔚一下子坐起来,紧张地问道:“怎么会这样?”
宋沐廷眼疾手快地扶着曹伯,难以置信道:“他服毒了。”
计云蔚“啊”了一声,满目惊慌。
“怎么会?”
可这时,曹伯已经在吐血了。
他的眼睛因为疼痛而瞪得大大的,不过里面却没有什么不甘和怨愤,他似乎只是太痛了。
他想去抓计云蔚的手,可计云蔚吓得往后缩了缩。
陆云鸿杀人的样子就在眼前,而现在曹伯却要死了。他不懂,计家明明没有什么仇人,而他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而已。
宋沐廷大声喊着他道:“计云蔚,快来听听曹伯说什么?”
计云蔚回过神来,眼睛里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跪倒曹伯的身边去,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道:“您这是在干什么啊?我就是发发牢骚,又不是真的要问罪你!”
“再说了,你已经不是我们计家的人了,我哪还有资格管你啊!”
曹伯紧紧地捏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被一层血丝覆盖,他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计云蔚道:“不要恨,不要查。已经死了……死了太多人了……”
话落,计云蔚只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捏断了,可下一瞬,曹伯却永远地松开了手,气绝身亡。
计云蔚再次拾起曹伯的手握住,可这一次,曹伯的手却格外僵硬。虽然还有余温,但却像腐朽的木头一般,已经没有了生趣。
计云蔚痛苦地喊着:“曹伯,曹伯……”
宋沐廷难过地撇开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这会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陆云鸿对他们恨铁不成钢了,如果他们早点发现,曹伯是不是就不会死?
眼下正值春天,万物复苏,连小草都在墙洞中拼命生长。
可是原本活得好好的人,却在他们的面前,选择了服毒自尽。
……
遵化。
得知曹伯服毒的消息,周陵在山涧的杜鹃花旁,摆上了一盏好茶。
他从未想过要动计家,曹伯也太小心了。亦或者,他在计家待的时间太久,早就将计家的人当成自己的家人。
既然曹伯不想计云蔚卷进来,那他就成全他老人家最好的遗愿吧。
突然,范右和连左上前,有些紧张地抬着周陵的轮椅。
顷刻间,三人隐匿在高高的树梢中,浓密的绿叶遮挡了三人的踪迹。
很快,一个娇俏的绿衣小姑娘爬上岩石,兴高采烈地对着下方道:“二姐,嫂嫂,你们快来,这里有好大一株杜鹃花啊!”
很快,又有两道人影出现。
最先出现的是一位穿粉白衣裙的女子,只见她娇美动人,一双眼眸温婉如水,宛如这山上的清泉一般,叫人忍不住为之侧目。
后面一位穿着杏色的衣裙,面容姣好,顾盼生辉,唇瓣红而微翘,神色朗然而大方,虽然微微笑着,不过眉宇间藏着一抹英气,看起来颇具当家夫人的风范。
很显然,这是陆云鸿的夫人,王秀。
此时,只听陆云媛娇嗔道:“跑那么快干什么?也不知道等等人,等会跑不见了,我和嫂嫂又要去找,到时候看我不回去告诉大哥。”
陆云珠丝毫不惧,反而得意道:“你去告呗,大哥还不是要听嫂嫂的,我才不怕他呢。”
陆云媛无语,转头朝王秀告状:“嫂嫂,你看她,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王秀爬得吃力,一边喘着气,一边挥了挥手道:“随便吧,反正等你们把嫂嫂折腾死了,嫂嫂也会在天上保佑你们的。”
陆云媛扑哧一声笑,又往后扶着嫂嫂走。
陆云珠也折身回来,不好意思道:“嫂嫂,我知道错了。”
王秀装作一副老母亲的样子,抚摸着陆云珠娇俏的小脸蛋道:“我的好妹妹,难为你还想着嫂嫂呢?放心吧,嫂嫂还死不了!”
树上,枝叶似乎抖得有些厉害。
一阵清风拂过,叶子零星飘落,王秀抬头看了一眼,说道:“这里看着倒有些阴暗。”
陆云珠指着不远处盛开的杜鹃,高兴道:“嫂嫂快看那里,杜鹃花开得好美啊。”
王秀却一眼看见杜鹃花下,那摆放好的茶盏。
汝窑白瓷,贵州毛尖。
好家伙,这里刚刚竟然有人来过。
王秀一把拽住陆云珠,面露警惕道:“先别过去。”
陆云珠不解,问道:“为什么啊?”
陆云媛却眼见地瞥见了茶盏,说道:“这里有人比我们先来,有主了。”
陆云珠随后才看见茶盏,“啊”了一声,十分意外道:“可我们天一亮就来了啊,怎么会?”
王秀道:“山涧有茗,却不见人影。说不定是听见我们来了,这才走开的。”
陆云媛也牢牢地拉住妹妹,生怕她鲁莽闯祸。
好在陆云珠虽然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三人当即原路返回,并未多做停留。
等快到半山腰的时候,王秀还是拼着老命给陆云珠折了几支开得正艳的杜鹃花,也算是弥补了陆云珠的遗憾。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往前跑,脚步轻快。
陆云媛陪着嫂嫂,有些怨怪道:“云珠也太小孩心性了。”
王秀道:“女儿家,最开心不过这几年,随她去吧。”
“对了,刚刚我们遇到的事情,别跟你大哥说。”
陆云媛问道:“为什么啊?”
王秀道:“我嗅到茶香,那些人应该没有走远。人家既然不愿意露面,说不定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你大哥若是知道了,肯定要查的。别的还好,眼下清明将近,我担心刚刚我们去过的地方死过人,今日人家是来祭祀的。云珠爬上去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我怕她知道了回想起来会害怕,还是别折腾了。”
陆云媛心里十分动容,连忙道:“嫂嫂放心,我知道了。”
王秀抚摸着她的秀发,笑着道:“你也开心点,别总觉得云冉出嫁了,你就是大人了。就算你大姐不在家里,可你还有嫂嫂呢,嫂嫂会照顾好你的。”
陆云媛眼圈一红,挽着王秀的手撒娇,心里却想,将来大哥要是敢对不起嫂嫂的话,她一定要把嫂嫂接去照顾。
可她似乎忘记了,在陆家一般她大哥都是没有什么地位的。等王秀带着两个小姑子走远了,范右和连左才将周陵带下来。
骄阳正好,林荫里却满是深深寒意。
看到早就凉透的茶,周陵淡淡道:“收了吧。”
范右上前,将茶水倒掉,将茶盏收了起来。
连左站在周陵的身后,小声地说道:“七爷,要不我们今夜就回京吧?”
“那样,说不定赶得及送曹……”
周陵转头,看向连左。
他那目光平静而空洞,却透出幽幽杀意。
连左很快就闭嘴了。
范右回来时,却还不忘瞪了他一眼。
眼下顾彦在金陵,曹伯又自尽了,就连一向待在七爷身边的秀筠姑娘也遭了罚,连左还是一点顾忌都没有。
周陵并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看向这四周,的确是阴暗了点。
可这么多年,他不是一直都是活在阴暗里的吗?
恍惚中他看见了赵临,那个生来就俾睨天下的太子。然后周陵突然就笑了起来。
徐秀筠之所以会做出出格的举动,或许也正是因为,她在望月小筑见过那位太子殿下吧。
宛如神祇般的存在,那个活在光明中的太子。不远跑到行宫来,真的只是接受不了惠妃和安王的那桩丑事吗?
怕就怕……他是另有牵挂吧?
周陵对范右道:“把曹伯的死透给陆云鸿,看看他的反应。”
范右点头,离开前看了一眼连左,示意他赶快把七爷送回去。
周陵其实想会一会王秀,但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他知道陆云鸿之所以会这么疯,跑去金陵对安王下手,多半是因为王秀。
而到现在,王秀显然还并不清楚。
周陵在下山时,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期待地想着,所有人都活在阴暗里的样子。
于是很快,长公主收到一封密信。
一封关于陆云鸿金蝉脱壳,在金陵联合徐家对付安王的密信。
看到信的一瞬间,长公主警惕地看向周围,随后烧毁。
不过她并没有声张,而是谎称赵安年的身体不舒服,把王秀骗来守着。
随后又以自己肚子饿为由,说是去吃点东西,实则偷偷来到了山庄。
陆云鸿见长公主私下来见他,心里便已经有了猜测。长公主也是开门见山,直言道:“你在金陵都做过什么?”
陆云鸿坦白道:“想杀一个人,不过没有成功。”
长公主阴沉着脸,神色冷厉道:“那你记好了,从现在起,若是有人在查这件事,你就说是我吩咐你去做的。不过目的不是要安王的命,而是狠狠教训安王。”
“只是没有想到,安王受了烧伤还感染上了时疫,这一切都是巧合。”
陆云鸿没有想到,长公主竟然愿意为了妻子而包庇他,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可长公主却道:“安王作恶多端,早晚会有人下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沉不住气。但我希望下次你不要再脏了自己的手,杀一个人是很容易,可问题是你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吗?”
长公主说完,愤然转身。她不喜欢陆云鸿无所顾忌的模样,这样会连累到王秀。
想想她们如今安逸的日子,也不过堪堪几个月。向来争权夺利都是男人们的事,而她一位长公主,要护一位世家夫人绰绰有余。
但前提是,这位夫人的夫家,足够干净!
陆云鸿眼见长公主就要离开,当机立断道:“殿下,等等。”
长公主回头,不耐烦道:“你还做了什么?”
陆云鸿摇头,说道:“望月小筑……那个地方是有人刻意买下的,计云蔚和宋沐廷误打误撞住过来,那背后的主人并不简单。”
“我听那里的丫鬟说话,满口屠戮满门。据我所知,三位王爷除了安王,其余两位王爷还算安分,不知道皇族宗亲里,有没有特别不安分的?”
长公主的眸色猛地一沉,她想到了自己决心要掩藏的秘密。
也正是她这一慌乱间让陆云鸿捕捉到端倪。
只见陆云鸿沉声问道:“殿下知道?”
长公主背过身去,冷冷道:“本宫并不清楚,陆云鸿,你好自为之!”
长公主说完,急匆匆就走了,看那步伐,似乎有些慌乱。
陆云鸿眯了眯眼,很快就想到了顺元帝的庶弟诚王。
但诚王夫妇恩爱有加,府上一直其乐融融,没有必要冒险跟他为敌?
更何况,这池浑水里,也没有诚王想要的东西。
当今皇上有四个儿子,虽说如今废了一个,还有三个。皇城再乱,说到继位,诚王绝无可能。
更何况太子储位已稳,谁敢与之争锋?
而他们陆家背靠东宫,又是谁胆敢算计?
连长公主闻之都变色的人物,莫不是……皇族禁忌?
陆云鸿往前走了几步,他看着逐渐暗沉的夜色,手指慢慢紧握成拳。
无论是谁,只要胆敢出现,他是决计不会罢休的。
陆云鸿想着,等王秀回来就坦白一切,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他们夫妻都将一起面对。
这突然生出的勇气,来得汹涌又明确,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心墙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就等着王秀往里钻了。
然而他等到夜色微凉,却等来吕嬷嬷的传话,说是今夜长公主身体不适,王秀不回山庄了。
这一刻的陆云鸿是真的委屈了,媳妇怎么可以为了……旁人就丢下他呢?
就算是个女的也不行啊!
媳妇……
陆云鸿在心里喊着,突然就想给长公主找个夫君了。
你说大晚上的,你叫谁留下不行?为什么偏偏是他媳妇?
他本来想跟媳妇坦白后再温存一番的,但是现在……他的脸在冷风中都吹麻木了也没有人心疼。夜深了,行宫的寝殿内,壁橱外点了一盏琉璃灯。
大床上,王秀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长公主蹑手蹑脚地走下床,悄悄出来,发现值夜的吕嬷嬷也睡着了。
只见她轻轻摇晃着吕嬷嬷,在吕嬷嬷睁眼的一瞬间,她小声地道:“嘘,快起床,我们出去说。”
吕嬷嬷不知道何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便急忙起身下床,跟随长公主出去。
可他们前脚出去,后脚便有人在寝殿外瞅了瞅,随即一闪而逝。
长公主带着吕嬷嬷去了一处没有人住的空殿里,四周都没有点灯,看起来黑漆漆的。
穿着单薄的吕嬷嬷搓了搓手臂,连忙问道:“殿下,到底是什么事情不能在寝殿里说啊?”
长公主看着黑漆漆的宫殿,仿佛看见自己深不见底的内心一样。她知道这扇门要是被打开了,就很难再关上了。
可如果……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继续糊里糊涂下去,最终的受害者又会是谁呢?
只要她坚定自己的立场,维护好太子的地位,应该就没有别的可担心的吧?
长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转过头,凝重地望着吕嬷嬷道:“你是伺候过母后的老人了,宫里的旧事你一定知道。现在我要问你的话,你务必据实回答,因为这其中牵扯的事情颇大,我必须要知道实情!”
吕嬷嬷立即表忠心道:“殿下,老奴跟着您出宫,不就是把这条老命都交给您了吗?眼下老奴年纪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能伺候殿下了。所以不管是什么秘密,只要您想知道,老奴都会告诉您的!”
长公主握住吕嬷嬷的手道:“好,那我要问了。”
吕嬷嬷郑重地点头,心里已经猜测到一些了。
果不其然,只听长公主问道:“当初郭太后的侄女,郭贵妃,她是不是曾经生下过一位皇子?”
吕嬷嬷心头巨震,眼珠子也瞪大了些许。
很显然,她是知道内情的。
长公主立即沉声道:“你说吧,父皇年迈,这宫里总要有一个明白人。”
吕嬷嬷听了,这才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只听她道:“就在先皇后娘娘产子的前一夜,贵妃宫里就发动了。当时皇上本来要过去的,可不巧的是,先皇后娘娘很快也有了发动的征兆。”
“直到第二天申时,先皇后娘娘宫口迟迟不开,而贵妃娘娘那边已经快要生了,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遍宫内。太后娘娘气势汹汹地找来,要皇上过去,她则留下来守着先皇后娘娘。”
“谁知道……”
吕嬷嬷说到此处,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长公主连忙将手帕递过去,并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快别伤心了,后来呢?”
吕嬷嬷哭着道:“后来皇上碍于太后的面子,就去了郭贵妃的宫里。我一直在留在先皇后娘娘的身边,只听太医说皇后娘娘拖了太久,要吃催产药才行。皇后娘娘那时已经气虚体弱,便只好听从。”
“那汤药经过太后娘娘的手才端给了皇后娘娘,我只记得皇后娘娘刚喝下不久便突然痛呼不止,太后娘娘说这是要生了,叫我们重新准备热水、小衣服等,我们便都忙碌了起来。”
“后来,产房里便全是皇后娘娘的惨叫声……”
长公主连忙又问道:“定国公府的人就没有来吗?一个都没有?”
吕嬷嬷点了点头道:“来的,定国公老夫人一直陪着皇后娘娘,就连蒋夫人也是在的。”
“可谁也没有想到,太后会那么狠心,在催产药里做手脚。等皇上赶来的时候,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长公主死死地捏着吕嬷嬷的手,回想着她说出的话,想找出破绽在哪里?
她很快就问道:“我父皇赶回来的时候,太子出生了吗?”
吕嬷嬷点了点头:“出生了。因为是殿下先出生的,所以老夫人抱着殿下,说是要抱去给皇上看。结果她才刚离开,皇后娘娘又叫疼,太后娘娘就把太医叫进去。”
“两位殿下相隔不到一刻钟出生,因为事先没有准备,宫人们手忙脚乱的,所以后来是太后娘娘抱着太子殿下。”
长公主疑惑地问:“事先没有人知道是怀了双胎?就连太医和稳婆都不知道?”
吕嬷嬷点了点头,回忆道:“皇后娘娘生产前,没有人说过是怀了双胎。可是后来,接生的稳婆说,孩子快出生时就摸到了,可因为太医没有说起,她也不敢声张。皇上听了以后很高兴,还赏了她五百两银子。”
长公主皱了皱眉,问道:“那时帮我母后接生的太医还在吗?”
吕嬷嬷摇头:“不在了。皇后娘娘出事那一晚,就已经……自尽了,只有一位稳婆活了下来,就是接生太子殿下那位,但如今也已不知去向。”
这些事情疑点重重,长公主实在难以想象,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她抓紧问道:“那我父皇回来的时候,郭贵妃生了吗?”
吕嬷嬷见长公主执着于此,心里惴惴不安,想了想便道:“说是生了的,是大皇子。”
“可皇上对太后说……大皇子左脚先天有疾,且哭声微弱,怕是养不活,便先不取名。谁知道……当夜皇后娘娘血崩不止,皇上悲痛欲绝,后查出是太后所为,整个皇宫顿时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我只记得,郭贵妃拼死要见皇上,可到死也没有见到。而关于那位大皇子,据说当天夜里就夭折了,而后整个皇宫里没有人再提及这件事。”
“我也是过了很久,借着伺候殿下的机会问了李德福,他说从未有过什么大皇子,还说我莫要糊涂丢了命。”
长公主沉默良久,继续问道:“所以……除了父皇,你们没有人见过那个孩子?”
吕嬷嬷眼眸微闪,小声回道:“李德福应该是见过的……那一夜,是他陪着皇上去郭贵妃的宫里。”
长公主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吓得吕嬷嬷连忙上前搀扶。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啊?快起来,台阶上很凉啊。”
长公主拍了拍吕嬷嬷的手,有气无力地道:“嬷嬷,你让我缓一缓吧,我想一个人静会。”
吕嬷嬷擦干眼泪,搀扶着长公主道:“殿下,那个孩子连皇上都不承认,那就是不存在的啊。”
“您根本不需要在意的,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就好了,毕竟……就算真的要去寻,只怕尸骨也找不到了。”
吕嬷嬷的话让长公主眼睛一亮。
尸骨……
对啊,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死了的话,应该会有尸骨吧?
长公主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吕嬷嬷的手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们回去。”
与此同时,寝殿那边,却是另外一番光景。寝殿内,静谧无声。
很快,一缕青烟自窗户缓缓流入,睡梦中的王秀翻了个身,恍惚中听见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轮子压在地面上的摩擦声。
但很快,她陷入香甜的梦境。
那是宛如仙境一般的峰峦之顶,云雾缥缈,繁花朵朵,绿色常青。
她坐在悬崖边,手里拉着藤蔓,而藤蔓
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大衫,长发乌黑,远远看着,似乎像一个人……
可像谁呢?
王秀陷入了沉思……
此时,床上她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的眼睛刚巧看见了取
只见她笑了笑,竟有些意外道:“是你?”
周陵拿面具的手微微一僵,身后的范右就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七爷……”
周陵淡淡道:“无妨,中了游魂香的人,是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
话落,只听王秀道:“谁说我分不清?赵临,你为何要这般小看我?”
周陵的目光微闪,再次问道:“你说我是谁?”
王秀不耐烦地道:“赵临啊,还有谁?”
“哦,我忘记了,你是太子。”
“嗯,见过太子殿下,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开心了吗?”
范右低下头,唇瓣紧抿着,肩膀微微一动。
周陵斜睨了他一眼,范右很快就退了出去。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王秀和周陵,王秀只觉得这梦好奇怪,赵临怎么会这么好看?比长公主还好看?
还有,他为什么在这里爬山,他是这是要上来吗?
上来干什么?这上面只能有两个人,她,还有陆云鸿。
王秀坐起来,指着轮椅上的周陵道:“明明爬不上来,为什么还要拉着我的常青藤不放?”
“赵临,这上面没有你的位置了,没有了。”
周陵的手搭在轮椅上,莫名有些紧张。
还从未有人中过游魂香的人还能保持清醒的?
更何况,中了香的人,宛如梦中的游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说什么?然而,潜意识里最在乎的人或事,都会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宛如做梦一般。
因此,此香又名:梦影游魂。
周陵不是第一次用这种香,虽然王秀学医,但对香料应该是陌生的。否则他就不会冒险进到行宫里来试探。
周陵调整好呼吸,对着床榻上的王秀循循善诱道:“如果我不上去,你可以下来吗?”
“下来?”王秀狐疑,她生来就在上面的,为什么要下去?
她皱着眉,好似不懂。
周陵继续引诱道:“下来,和我在一起,做我的太子妃。”
王秀一脸嫌弃,甚至于还把眼睛撑得大大的,吓了周陵一跳。
好家伙,这到底是被迷住了没有?他都有点慌了!!
好在王秀很快就道:“你是不是有病?我在上面好好的,还有夫君,我为什么要下去?”
说完,指了指脑子,一脸嫌弃道:“有病就要治!”
周陵:“……”
不知道是被噎的还是被气的,周陵很快又道:“可我是太子,既然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
王秀却仿佛听见什么好听的笑话一样,解释道:“因为你就叫赵临啊,难不成我要叫你小赵?小临?”
“大哥,你别废话了,我看天就要下雨了,你快走吧。”
周陵看了看黑漆漆的房间,不知道是不是让她有了错觉,她竟然感觉到要下雨了?
赵临真的喜欢王秀吗?
还是他误会了什么?
因为王秀看起来,对赵临并无男女之情!
周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如果我不走,你会给我送伞吗?”
王秀坐在床上,一副看“大冤种”的神情。
她对周陵道:“如果你连下雨都不知道躲,你还要别人送伞,那你怎么不干脆当个蘑菇呢,蘑菇就随身带伞啊!”
周陵:“……”
说完这些,王秀好像困了。
她打着哈欠,对着周陵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快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周陵嘴角抽搐,无语道:“我回哪里去?”
王秀道:“你想回哪里就回哪里,不过别在出现在我的梦里了,夜里多梦不好。”
周陵只觉得心脏漏了半拍,那种突然被拆穿的感觉,让他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他看着王秀,只见她随意地趴在床上,半个身体压在被子上,一副被打扰了好眠的样子。
这样的王秀,娇憨极了,绝对不可能是清醒的。
可她怎么就能清楚,她是在梦里?
什么人会有这样的觉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周陵倒吸一口凉气,惴惴不安地问:“为什么不是真的?”
王秀打着哈欠道:“因为你没有走啊,一般来说,如果梦里遇见我不想见的人,我一般都会直接将他踹飞。”
话落,室内落针可闻。
很快,一阵凉风拂过,王秀渐渐觉得不对劲……
她不想见的人,为什么不能直接踹走?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王秀挣扎着,终于醒了过来。
只见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殿内灯火微微,而她的身边,却空无一人。
王秀皱了皱眉,刚要喊人,便听见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长公主和吕嬷嬷相携而来,看见她坐起来也是一愣。
王秀率先问道:“你们去哪儿了?”
长公主道:“刚刚听说安年咳嗽两声,我不放心就过去看看。”
王秀心有疑惑,问道:“去了多久?”
长公主怕她误会,连忙道:“我刚去就回来了,差不多一刻钟吧。”
一刻钟?
那难不成她刚刚真的在做梦?
吕嬷嬷见王秀还不相信,连忙道:“是我去叫殿下回来的,我就是看陆夫人快要醒了才去叫的。”
王秀听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说道:“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好像有人进来了,而且还是一个男人。”
虽然梦很荒诞,但王秀还是觉得过分真实。
尤其是,那些循循善诱的话,不像是在一个梦境中会出现的。
可长公主听后,当即大笑道:“这行宫里怎么可能会有男人?更何况,内殿里就算没有人,可殿外还要乔川带人守着呢,我看你真是,一刻都离不开陆云鸿了。”
长公主误以为,王秀梦境的男人是陆云鸿。
但事实上,陆云鸿也只有名字出现在她的梦里。王秀微微叹了口气,心想估计是被迷了一下吧,偶尔睡到缺氧,是会有一种恍惚看见有人走动的错觉。
“行了,快睡吧。”
长公主走了过来,王秀伸手拉她时,却感觉她的手格外冰凉,仿佛在寒风中冻了许久……
这一刻,王秀的心里疑虑四起。
当她躺下时,吕嬷嬷去关窗。恍惚中,她又好像嗅到一丝丝“迷香”的气息,但是等她再细细吸入时,却又仿佛没有了。
真是奇怪!
王秀心想,看来她还是得多留意留意行宫里的动静了。大清早的,王秀就回了山庄。
一夜都没有睡好的陆云鸿看见她回来,突然就变得很精神,还贱兮兮地问:“是不是想我想到一整夜都睡不着,所以才急着回来的?”
王秀随手送了他一掌,并嫌弃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若是离了你就睡不好,那我死了岂不是要拉你一起,你愿意?”
陆云鸿一本正经道:“我愿意啊!”
“生同衾死同穴,我的手就算是烂成白骨了,那也会握住你的手。”
王秀表面很嫌弃地道:“你果然很重口。”
实则心里却暗暗地想,这男人张口就来,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假?不过能不假思索地回答,可见心里还是很爱她的。
陆云鸿看她那神气的小模样,本来想笑的,却看见她眉宇间有一抹轻愁,应该是在行宫遇见什么事了?
他尝试着听她的心声,却发现什么都听不到,一时间满是惊奇。
只听他问道:“你在想什么?怎么感觉你闷闷不乐的?”
陆云鸿不过是随口一问,以此来勾起王秀的心里话。
谁知道王秀直接回道:“就是昨晚长公主趁我睡着离开了一会,说是去看安年。结果我今天去问,奶娘说长公主昨晚根本没有去过。”
“长公主对我说谎了,可她完全没有必要对我说谎,因为我根本就管不着她。除非……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让我知道吧。”
陆云鸿的心颤了颤,没有想到王秀如此敏锐。
他当即就道:“是因为安王那件事吧?”
王秀轻嗤:“安王的事情,长公主从来不会放在心上,他们并没有什么姐弟之情,长公主也不耐烦演戏,我觉得不是。”
“那会是什么?”陆云鸿说着,观察王秀的神色。
只见王秀拧着眉,很明显陷入了深思,但他依旧听不见她的心声。
陆云鸿急了,情不自禁地去抓王秀的手。
王秀被他抓疼了,问道:“你干嘛?”
看到王秀疑惑的神色,陆云鸿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他连忙道:“我怕你多想,想叫你放宽心,长公主应该还不至于瞒着你做什么?”
王秀拂开陆云鸿的手,自己揉着手腕道:“我知道啊。我只是在想,长公主这般避着我,或许事情是涉及宫里的。”
陆云鸿诧异道:“你刚刚有在想事情?”
王秀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啊。”
刹那间,陆云鸿僵在原地。
他望着王秀,眼神无比复杂,笼在袖子里的手也在寸寸收紧。
怎么会?
他似乎听不见王秀的心声了!
陆云鸿笑着,脸色苍白地问道:“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吗?”
王秀看着他一脸失落的表情,莫名其妙道:“我在想你发什么疯?”
简直了,好像完全说不到一起去!
王秀说完,径直绕开陆云鸿走了。
陆云鸿则愣在原地,心里惶惶不安,目光空幽幽的。
接下来的日子,陆云鸿又试探了好几次,而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好像……真的听不见王秀的心声了。这一认知,比得知安王还没有死透的感觉还要糟糕……
一转眼,清明已过。
长公主叫人查的事情也有了眉目,她打算回京了。
彼时春暖花开,大朵大朵的牡丹竞相开放,满园子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阳光洒落,泥土被晒得像细沙一样干燥,泛着金黄的色泽。
而春风一吹,鼻息间的青草香似乎还掺杂着阳光的味道。
陆云媛在园中的秋千架上做针线,陆云珠在园中扑蝶……绕过园子,空旷的大殿台阶前,长公主和王秀正带着孩子们放风筝。
岁月静好,阳光明媚。
高处的山林中,周陵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画卷中的妇人、女子、孩童……无一不鲜活起来,仿佛只要不合上这幅画卷,这一幕就将永远存在一样。
可就在这时,顾子真急匆匆赶来,脸颊因为被太阳暴晒,在树荫下显得格外赩炽。
略微粗犷的喘息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周陵转过头来,看着面色焦急的顾子真道:“何事如此惊慌?”
顾子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焦急道:“长公主她查了贵妃娘娘的陵寝……”
周陵的眸色一闪,再次朝行宫看去,却见长公主正在帮王秀簪花,闲情逸致这般好,可谁知道她竟然私底下叫人去挖坟?
周陵抿了着唇,笑意微微,眼底却一片冰凉。
只听他道:“一个藏在乱葬岗的人,有什么陵寝可以挖的?”
“回去告诉你爹,不用慌。”
顾子真为难道:“我爹说了,太子殿下尚未登基,请七爷速回。”
周陵的手拍在轮椅上,淡淡道:“真没意思,你们一个个都这般怕,难不成我还会抢了赵临的皇位?”
顾子真低垂着头,不敢回话。
范右和连左微微一叹,也都默不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陵看着行宫外似乎来了两个人,骑着马,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问道:“那两个人是谁?”
顾子真瞧都没瞧,低声就道:“是黄少瑜和宋沐廷,太子殿下叫来的。属下也是跟在他们的身后,快到行宫才抄的近道。”
周陵明白了,顾彦是怕他撞上这些人,不好脱身。
也是……赵临还没有登基呢,他可不得再等等吗?
他自嘲一笑,淡淡道:“走吧。”
其余三人瞬间心里一喜,可下一瞬,周陵一句话就将他们打得蔫头蔫脑的。
只听周陵道:“先寻个地方歇脚,等他们起程了我们再走。”
……
一路风尘仆仆,汗流浃背。
好不容易抵达行宫,黄少瑜就要下马歇息了。可这时,宋沐廷拉着缰绳,说道:“还在前面的山庄。”
说完,打马前去。
黄少瑜跟上,问道:“行宫这么大,这么还买了一处庄子?”
宋沐廷道:“先前是太子过来住,嫂夫人就不方便了。后来陆云鸿来,他也不便住在行宫。”
黄少瑜了然,不过很快就到了。
他下马时,看见陆云鸿在山庄门口的樱桃树下,拿着剪刀,精巧地摘着一颗颗红樱桃。
黄少瑜站在树下,看着那缝隙中的光影落在陆云鸿的脸颊,那么清隽的一张脸,温润如玉,怎么就来树底下干这活了?
他一时哭笑不得,牵着马道:“皇上旁敲侧击问你什么时候回京?是不是打算在你夫人背后躲一辈子了?太子殿下叫我们来请你,你到好,竟然在摘樱桃?”
陆云鸿看了一眼黄少瑜,见宋沐廷径直牵了马去栓,似乎没有过来的迹象。
他垂下眼睑,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不见计云蔚?”黄少瑜这次来行宫,多半也是因为计云蔚。
此时见陆云鸿主动问起,便叹道:“你别说了,我这次来多少也是看在计尚书的面上。计云蔚好像受了点打击,成天下了值就去戏楼,连计府都不回。”
“老尚书年迈管不动他,说是请你回京照看照看。”
“另外,裴善好像要升任侍讲,皇上亲自提拔的。你这个当师父的还不回去,不是明摆着说皇上没有眼光吗?”
陆云鸿将装樱桃的小篮子放下,准备洗洗手带着黄少瑜去喝茶。
可他刚走过去,便见宋沐廷提着一个小篮子,理了理鬓发,迫不及待地走了。从头到尾,好像没有看见他一样?
陆云鸿狐疑道:“他去哪儿?”
黄少瑜看了看方向,说道:“行宫吧?”
陆云鸿皱眉,目光落在宋沐廷提着的篮子上,问道:“他提的是什么东西?”
黄少瑜笑着道:“在路上买的酥油饼,很好吃,应该是给府上两位小姐带的。”
陆云鸿冷嗤:“无事献殷勤。”
黄少瑜笑了笑,洗了手,准备拿几颗樱桃吃。
谁知道陆云鸿递给下人,叫拿去放着。黄少瑜嘴角抽搐,无语道:“你至于吗?”
陆云鸿道:“那是我摘的,你要吃自己去摘。”
黄少瑜:“……”
“金陵的案子结了,是安王府两个下人半夜偷画去卖,不小心打翻了油灯。安王府上下口供一致,我和新上任的知府去看了安王,你猜怎么着?”
陆云鸿道:“怎么着?很难看,很丑陋?”
黄少瑜嫌弃道:“岂止啊,简直面目狰狞。孙院使也说了,安王那身的伤,怕是以后连走路都困难。皇上已经下旨,让他回京了。”
安王不死,就一定会回京,陆云鸿早就猜到了。
他问道:“金陵的新知府是周旭吧?”
黄少瑜惊讶道:“你猜得可真准,不过也许你早就收到风声了。因为安王府纵火一事,金陵的新知府一直是个迷,有关系的世家不敢接,没关系的想接又接不了。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给了周旭。”
陆云鸿冷笑,那还能为什么?无非就是顺元帝私下向周旭打探,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回了无锡。确定他跟金陵那场大火没有关系,所以才晋升的周旭。
顺便,现在叫两个人来催促他们夫妻回京。
但这也变相说明,安王没有告状。陆云鸿笑了笑,这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知道是不是想把他骗回京城再算账,还是安王自以为拿住他的把柄就要做局?可这世间的事,不是历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他倒是要看看,安王还有何打算!
“回京!明天就回!”
陆云鸿霸气地说完,眼眸锐利而清澈,坦荡而无所畏惧。
黄少瑜不知其中内情,还为他高兴道:“我都听说了,徐大人要举荐你入礼部。”
“六部,你已经待过工部、吏部,如果进礼部,下一步可就是九卿之列了。”
陆云鸿卷着袖子,淡淡道:“不过九卿而已。”
三公他都做过,其余的也就不在乎了。却不知黄少瑜嘴角抽搐,真想给他一巴掌。他可是用半条命,举家之力才坐上的大理寺卿,刚刚好也在九卿之列呢。
这个陆云鸿,简直狂妄至极。
话虽如此,但黄少瑜细细瞧了陆云鸿,发现他神色朗然,目光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矜贵不凡的气质,真可谓是青年才俊,也难怪他雄心勃勃,连九卿之列都看不上。
殊不知,陆云鸿只是厌倦了而已。
……
行宫的园子里,芬芳的气息时而浓郁,时而清淡。
陆云媛低头做针线,并未察觉妹妹走远了。等她听见脚步声时,还笑意盈盈地说道:“扑到了?”
宋沐廷站在不远处,目光和煦道:“是我。”
陆云媛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见是宋沐廷,一时间慌乱无措。而原本白皙的脸庞倏尔间红了起来,宛如朝霞一般。
许是怕太唐突吓到了陆云媛,宋沐廷并没有走近,而是将提来的篮子放在花园中的石桌上,缓缓说道:“我跟乔总管说过了,就是进来送点东西,一会就要出去的。”
“这是今日在驿站休息时,吃到的酥油饼,我觉得还可以,就带点来给你们尝尝。”
陆云媛站起来,想招呼宋沐廷坐下,又发现这地方挺不合适的。
她想了想,鼓起勇气道:“宋大哥,要不我们回山庄去吧,我给你沏茶。”
宋沐廷笑了笑道:“那最好了,刚刚赶路不觉得,现在确实口渴了。”
陆云媛瞧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好像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可见一来就提着酥油饼过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着急?
她的心跳得很快,低头拿着针线上前,还想像往常招待客人一样去帮忙提篮子。
却不曾想,宋沐廷先她一步拿在手里,并说道:“我来吧,都让你拿了,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陆云媛抬头看他,见他英俊的眉眼浮现一丝羞赧,垂首时,目光却不偏不倚地看过来。
陆云媛只觉得呼吸一滞,连忙道:“走吧。”
宋沐廷微微颔首,侧身让她先走在了前面。
这不经意间的举动,让陆云媛睫毛微颤,一丝笑意在眼底流动。很快,两个人便顺着花园里的石子路出去了。
清凉的林荫下,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男的挺拔,女的娇美。说话间轻言细语,巧笑嫣然,说不出的般配。
花丛中,王秀看着身旁的长公主,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掐我干嘛?”
长公主满脸笑意:“我就说嘛,肯定有戏!”
王秀笑着继续问道:“有戏就有戏,你还没有说,为什么要掐我?”
长公主瞪她一眼,娇嗔道:“我激动不行吗?好久没有看见花朵般的小姑娘选夫婿了,而且我觉得宋沐廷不错。”
“他们家好像挺有钱的,现在宋沐廷又做了官,也不算太差。”
王秀道:“这些都是其次的,主要宋沐廷是嫡长孙,我怕将来云媛肩上的担子重,还要再想想的。”
长公主一巴掌拍在王秀的肩膀上,没好气道:“郎才女貌的,有什么好想的?陆云鸿不是长男?你不是长媳?谁又管得着你了?”
“莫说王家家大业大,你又有出息,生了儿子腰板挺得直直的。就算是天塌了,我不是还在你身边顶着的吗?什么时候用得着你劳心劳力了?”
王秀想了想,憨笑道:“那我好像过得挺舒坦的是吧?。”
长公主傲娇道:“本来就是。”陆云媛带着宋沐廷回山庄的时候,陆云鸿和黄少瑜正在前厅里说话。
她带着宋沐廷从穿堂过去,没做停留。
可陆云鸿和黄少瑜还是看见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也适时地停了下来。
陆云鸿想跟上去,黄少瑜拉住了他。
陆云鸿回头,一脸不善地盯着黄少瑜。
黄少瑜也不惧,只是悠哉悠哉道:“没有道理你孩子都有了,却喜欢看别人形单影只。”
“云媛姑娘若是不愿意,我想她会自己拒绝。”
陆云鸿拂开黄少瑜的手,冷冷道:“你还说?就数你年纪最大,最没有出息了!”
黄少瑜:“……”
他年纪是有多大,竟然让他一直提??
陆云媛把宋沐廷带到了客房,吩咐下人打水给宋沐廷洗漱。她对宋沐廷道:“宋大哥,我先去沏茶,一会会有下人带你去花厅。”
宋沐廷对她的安排没有异议,点了点头便随下人进去了。
陆云媛先是回房放下针线,随即才去了花厅安排。
没过一会,下人便去前厅请陆云鸿和黄少瑜。
得知消息的黄少瑜站了起来,笑着对陆云鸿道:“瞧瞧你,为人处世,连你妹妹都不如。”
陆云鸿对妹妹的安排很满意,只要不是和宋沐廷单独相处,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他把黄少瑜带过去,这时的宋沐廷已经洗漱好出来了。
陆云媛泡的是云雾茶,上了春卷和玫瑰糕,还有一些瓜子和炒熟的栗子。
等他们都落座了,陆云媛才微微福了福身,退下了。
看到妹妹离去,陆云鸿喝着茶,心情美滋滋。
他问宋沐廷道:“计云蔚还是没有查出什么来?”
宋沐廷十分诧异,因为计云蔚混迹戏园花楼,多少跟曹伯的死有关,目的是想查出幕后真凶。
但这件事,除了他和计云蔚,没有人知道。可现在,不等他主动说,陆云鸿就开口问了。
宋沐廷的心微微一惊,不过想到陆云鸿能敏锐察觉到望月小筑的事,洞察力自然是很厉害的。更何况,陆云鸿也很了解计云蔚。
“没有什么头绪,只知道曹伯有一位挚友是通州人。这么多年来,他往通州送了很多信,不过具体地址却是没有的。”
陆云鸿道:“通州的周家,查过了吗?”
宋沐廷问道:“忠勇伯的岳家?”
陆云鸿点头,并说道:“我查过了,周家的生意很广,门路也不差。甚至于得罪了定国公府的蒋夫人,都能在一天之内摆平,这可不是一般的势力。”
宋沐廷立即谨慎道:“好,我马上叫人去查。”
陆云鸿微微颔首,叮嘱道:“小心点。”
宋沐廷面上一愣,随即又有些感动。自从上次陆云鸿说过那句狠话以后,他还以为,陆云鸿不打算跟他和计云蔚深交了。
没有想到,陆云鸿现在竟然会主动关心他。
谁知下一瞬,陆云鸿道:“别让人知道,是我告诉你们的,不然连累我就不好了。”
宋沐廷:“……”
呵呵,真不愧是陆云鸿!!
可没过一会,王秀回来了,还说起了回京之事。
陆云鸿满口赞成道:“也好,那就明天启程吧。”
王秀点了点头,顺便把陆云鸿拖走了,美其名曰,客人远道而来,需要休息。
等他们夫妻二人离开后,黄少瑜看了一眼宋沐廷,笑着说道:“你将来若是有幸做了陆家的姑爷,定要好好谢谢陆夫人才行。”
宋沐廷面露赧然,不好意思道:“说起来,你不见怪就好。”
黄少瑜正色道:“这话怎么说的,你也是性情中人,理应知道,大道通天,归根究底讲的就是一个理字。”
“当初那些,就当相识是缘。如今你我相交,这更是难得的幸事。试问有谁不想见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只管放心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其他的,不必在意。”
宋沐廷连忙拱手谢过,心里十分敬佩黄少瑜的为人,决心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相帮,绝不叫黄少瑜失望心寒。
黄少瑜还了一礼,叫他快些去。
宋沐廷在后院的凉亭里找到陆云媛。
她在煮茶,水刚刚沸起来,冲着茶香,四周好像都清幽起来。
翡翠的绿芽,浓郁诱人的茶色,还有那勾人的灼灼热气,仿佛都在无声地引诱着他。
宋沐廷走过去,他觉得有些事情马虎不得,既然意动情动,那还是要主动的好。
“云媛。”
“嗯?”
陆云媛转头看着他,有些意外,脸颊绯红。一双眼睛像缓缓流动的湖水,清澈而明亮。迎着光时,潋滟动人,像是看进他心里去一样。
宋沐廷只觉得呼吸微滞,剩下的话便都说不出来了。
陆云媛却是局促地请他坐,转而拿着篮子,在后院中的樱桃树下,伸手摘着红红的樱桃。
少女的身姿纤细而柔韧,轻轻垫着脚尖时,玲珑的曲线跃入眼中。
宋沐廷慌乱地走过去,视线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放哪里,他想帮陆云媛提着篮子,却不小心握住了她的手。
几乎是一瞬间,两个人就收回了手,可怜的篮子和几颗刚摘下来的樱桃,就这样掉在了地上,砸出了轻微的声响。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却在低头对视时,忍不住相视一笑。
最后是宋沐廷捡起来,一边提着篮子,一边拉低高高的枝丫。陆云媛则在他的帮助下,一颗颗地摘着红透了的樱桃。
白皙的指尖和红红的樱桃,诱人的仿佛不再是那抹红,而是那细腻如羊脂般的手指。
宋沐廷认真地道:“我家里人都挺好的,也不太爱管我。我成亲以后,可以住在京城。”
“我现在住的院子有些小了,成亲不太合适。挨着状元街那边,我看了一栋三进的宅院,修缮得还不错,和陆府差不多的。”
“云媛……”
陆云媛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别的话再没有。
与此同时,她红透的耳朵听见宋沐廷的声音道:“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陆云媛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目光飞速地闪着,唇瓣却抿得紧紧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拒绝宋大哥的话,他会不会很没有面子?
可是接受……她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就在她犹豫的档口,宋沐廷靠近了些,幽幽地道:“我会努力给你挣个诰命的,绝不会只让你有钱花。”
明明是再紧张不过的时候,陆云媛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她到底端住了,在宋沐廷期待的目光中,她缓缓道:“我还要再想想。”三月二十五日,长公主一行人起程回京。
大部队出行,那阵仗可想而知。
不过也就是走在前面开道的侍卫,和走在后面护送的侍卫比较引人注目,中间的车队都显得十分安静,只有马蹄声在哒哒作响。
马车里,王秀依偎在陆云鸿的怀里,难受得直想吐。
陆云鸿拿了酸梅子哄她,疑惑道:“是不是最近疏于走动,所以身体受不得颠簸了?”
王秀摇着头,她这会晕车,不想说话。
最后是陆云鸿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探出车窗透透气,这才好些。
随行的小太监看见了,连忙跑去告诉长公主。没过一会,一个会推拿的嬷嬷就赶了过来,不过陆云鸿怕她手重,只是让她现场教,他在一旁学。
王秀本来还想吐槽来着,可陆云鸿学得非常快,还得到了那位嬷嬷的赞赏。那位嬷嬷临走前,还给了王秀一个非常羡慕的眼神。
晕车半死不活的王秀:“……”
她想到自己受的这会颠簸,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陆云鸿,想对那位嬷嬷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然而,她到底没有机会说出口,因为陆云鸿上手太快,捏得她舒服得直哼哼,把什么烦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傍晚,他们歇在驿站。
长公主一下车就赶来看王秀,不过却看见她在陆云鸿的怀里睡得正香。而陆云鸿懒懒地趴在车窗边上,压根没有下车的打算。
甚至于看到长公主来了,他也只是淡淡地道:“阿秀睡着了,殿下一会再来吧。”
长公主:“……”你媳妇,你了不起,你厉害!
哼!!
王秀这一觉,睡到地动山摇才醒过来。
马车里乌漆嘛黑的,她吓了一跳。下一瞬,陆云鸿紧紧搂着她的肩膀道:“别慌,是我!”
王秀听到四周有哀嚎和惊慌声,连忙问道:“什么情况?”
陆云鸿道:“可能是地动了,俗称地龙翻身。”
王秀一脸懵逼,卧槽,那不就是地震吗??
只见她一把推开陆云鸿,挣扎着就要下车。
陆云鸿却紧搂着她道:“先别慌,我们是在外面,不用跑。他们在驿站里的,也已经跑出来了。这周围没有险峻的高山,只要小心房屋倒塌和被重物砸到,不会有太大危险。”
王秀道:“你废什么话,那也要出去看看啊。”
说完,一把撩开车帘。
好在马儿之前已经被牵走了,他们只是在车厢里,不然这会,怕是马儿会拖着马车奔跑,那样就更危险了。
陆云鸿一边叮嘱她小心些,一边说道:“已经震了好一会了,是你没有醒过来。”
“黄少瑜和宋沐廷第一时间就进驿站去,把长公主和云媛她们带出来了。”
王秀听了,虽然疑惑自己睡得这么死,但还是勘察了四周。
只见大家都抱头蹲下,不远处,黑漆漆的山林里听见巨石滚落的声音,压断的树枝伴随着山村里的惊恐声,原本还亮着的几盏灯火,也在一瞬间就灭掉了。
王秀道:“不好,那边的村子可能有人员伤亡。”
陆云鸿道:“现在赶过去太危险了,只能等这一阵过去。”
王秀匍匐着身体,很快就找到了长公主她们。
一群侍卫将她们围起来,里面还有黄少瑜和宋沐廷。而从未见过此等阵仗的陆云媛和陆云珠吓得不轻,瑟瑟发抖。
长公主看到王秀过来了,一把拉她蹲下。
王秀也在这时看着被护得好好的,还在睡梦中的孩子们,心里满满都是感动。
长公主问道:“陆云鸿呢?”
陆云鸿从阿秀的背后探出头来,说道:“我在。”
长公主见状,迫不及待地告状:“阿秀,刚刚陆云鸿连你儿子都不管了,叫我快抱走!”
陆云鸿:“……”
“那是因为殿下的身边最安全!”
长公主直接戳穿道:“你放屁,当时本宫都吓得不轻呢,还抱得动你儿子?”
陆云鸿继续道:“我记得有人抱着的。”
陆云珠探头,弱弱地道:“大哥,是我抱着的承熙的,你还叫我们钻到车子底下,你也不怕车子震塌了,把我和承熙压着了吗?”
陆云鸿:“……”
“不会,这是小震。”
前世就有记载的,除了前面那个村子有伤亡,其他地方都是有惊无险。
他也是在地动山摇的一瞬间才想起来,看到场面一下子慌乱,想叫他们都冷静,但很多人都是第一次遇到,所以根本不听。
无奈之下,他只好先护住媳妇了。
至于儿子……当时他还真没有想那么多。
“啪”王秀直接给了他一掌,并嫌弃地将他撵开。
“陆云鸿,下次你再敢忽略我儿子,我弄死你!”
王秀说着,心疼又爱怜地把孩子抱在怀中,心想自己怎么会忽略了儿子呢?
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犯了春困?王秀想着,又打了个哈欠。
长公主奇怪道:“你还有困意,睡死你算了。”
王秀心里一紧,她算了算月事的时间,才过了三天而已。
她当即给自己把了个脉,可脉象也不是很清楚,只能暗暗猜测。
“不会吧?”阿秀惊慌道。
长公主见她神色慌乱,问道:“什么不会?你生病了?”
陆云鸿也有些紧张道:“我也正想问呢?阿秀,你要是不舒服就说,我们可以歇一歇再回京的,不着急。”
陆云鸿的话让陆云媛两姐妹都担心起来,一下子将王秀围在中间。
王秀见状,叹了口气道:“不是的,我可能……又怀孕了……”
“啊??”长公主一声惊呼,高兴得仿佛是她要当爹了,一把将王秀抱住!
陆云鸿在一旁手忙脚乱的,心想什么时候能轮上他??
结果下一瞬,陆云媛和陆云珠合力抱了上去,牢牢地着王秀。
陆云鸿:“……”
黄少瑜看着被排挤在外的陆云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
宋沐廷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为陆云鸿高兴。他道:“怪不得这一路你将嫂夫人看得这般紧,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陆云鸿:“……”
这个……还真没有。他只是想借机黏黏媳妇,看看能不能听见媳妇的心声而已?
不过现在阿秀怀孕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很快,地面上恢复了平静。然而不远处的山庄里,却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黄少瑜站起来道:“殿下,可否借下官一队人马,下官想过去看看。”
长公主道:“当然可以。”
说完,她叫来侍卫统领,清点一队人马跟黄少瑜过去。
王秀在此时站了出来,对黄少瑜道:“在空地处搭建一个临时的庇护所,伤员先安置过去,我拿了医药箱就来。”
长公主连忙道:“还是叫李御医过去吧,你如今怀有身孕,不能操劳。”
李御医是之前来行宫时,随行的医官。
陆云鸿也道:“你先别急,如果李御医忙不过来,这附近应该还有医馆的,问驿站就知道了。”
很快,驿站的驿长被陆云鸿找了过来。
驿长道:“我们这里有方氏医馆,就在前面的村子里,很近。”
陆云鸿听后,便对驿长道:“你熟悉周围的地形,先替伤员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叫人去通知附近所有会医术的大夫,要快。”
驿长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很快就带着人张罗起来。
宋沐廷见状,也找了驿站的人带路,准备去县城采买些粮食和伤药等等。
陆云鸿对王秀道:“一会你要过去的话,我陪你。”
长公主道:“还是我陪阿秀吧,他们都去忙了,等会附近的官员赶来,总要留一个能处事的在这里。”
陆云鸿并不想应承,那些官员赶过来无非就是慰问长公主,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王秀也看出了他的犹豫,说道:“有孕的事情还没影呢,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你就留下来吧,一会我和殿下过去看看,若是伤员不多,我们很快就能回来了。”
陆云鸿听了,也只好点头。
他对长公主道:“那阿秀就麻烦殿下照顾了。”
长公主回道:“你就放心吧,我现在比你还宝贝阿秀呢。”
陆云鸿看向阿秀的肚子,虽然还不能确定,但他却一再叮嘱阿秀道:“小心点,多休息,我把他们打发走就来。”
王秀点头,催促他道:“驿站也还有一大堆事情呢,你快走吧。”
陆云鸿闻言,这才离开。
驿站已经不能再住了,陆云鸿指挥侍卫们在附近搭了帐篷。
好在有陆云媛姐们俩帮忙带孩子,长公主和王秀才能放心跟过去看看。
彼时,夜深人静,除了远处接二连三亮起的灯火,别的地方,看起来都是暗沉沉的。
远远的山峰像是天边的一堵暗云,遮挡了日月星光,也不知何时才能天光大亮?
等小太监拿来了王秀的医药箱,他们一行人才踏上去村上的小路。
一路上长公主握住王秀的手,略显紧张。
王秀哭笑不得,只得解释道:“现在还不能肯定呢,殿下放轻松些。”
长公主却高兴道:“只是不确定而已,但多半已经怀了是不是?”
“我知道没影的事情你不会说,所以这次你可得好好努力,替我生个儿媳妇啊!”
王秀:“……
“那啥,我想生儿子。”
长公主顿时一脸幽怨,不高兴道:“你这不是逼着我去生个女儿嘛?”
王秀笑着道:“如果你现在怀的话,我觉得承熙就挺合适的。”
长公主轻哼道:“我找谁怀啊?他们也配?”
王秀道:“配不配的,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吗?我瞧着黄大人就很不错,挺有担当的。”
长公主道:“正因为黄大人爱民如子,所以我才更要尊重他。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欲,就把人家给强占了?”
王秀笑着道:“哎呦,听起来你到是挺愿意的。”
长公主笑骂道:“难不成听我贬低人家黄大人你就高兴了?真是的,越来越不正经了。”
正在搭建的帐篷外,目送她们离开的陆云珠听见了这场对话,突然就有些担心起来。
她问着陆云媛道:“二姐,黄大人不会真的去尚公主吧?”
陆云媛道:“尚公主有什么不好,长公主殿下人那么好,又是太子殿下的亲姐姐,难不成还会委屈黄大人?”
陆云珠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听说,做了驸马以后,好像就不能在朝为官了。”
陆云媛道:“当然不是,只不过九卿之内,应该是没有可能了。”
陆云珠叹道:“有得必有失,不过我觉得,黄大人不会愿意的。”
陆云媛对妹妹纠结这个问题很是不解,当即便道:“殿下和嫂嫂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吗?再说了,这是黄大人自己的事情,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陆云珠听了,有些生气,还有些委屈。她嘟囔道:“那还不是因为,当初如果不是我看错了人,以黄大人的品貌,难不成二姐会看不上他吗?”
“可是现在,二姐有了宋大哥了,黄大人若是去尚公主,我就觉得他肯定是不会开心的。”
陆云媛又好笑又好气,她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低声斥责道:“你呀你,还在想这件事!你当初要是肯听我的,好好给黄大人道个歉不就行了,非要拖到现在。”
“放心吧,黄大人早就忘了那件事了,你也忘了吧。黄大人精明能干,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不用你操心。”
陆云珠抿了抿唇,虽然还是有小小的不甘心,但她知道二姐说的是实话,当即便道:“那好吧。”
她决定等会黄少瑜回来,她就去道歉,就当是了结了这桩心事。
……
不远处的薛家村,因为地震,犬吠不止。
而原本借住在村中的周陵等人,也是戒备不已。
顾子真出去打探回来,着急道:“七爷,黄少瑜带着人过来了,还有不少长公主府的侍卫。”
周陵听后,淡淡道:“听见村中有人受伤,过来搭救的,不用大惊小怪。”
“到是你,刚刚出去,发现多少伤员?”
顾子真道:“这村子总共就十几户人家,受伤的就是山脚下那几户,不多,两三家左右,不过具体人数不清楚。”
周陵听后,沉默了一会,随即说道:“把火熄了,我们出去!”
“七爷!”
其余七八个随从,异口同声,仿佛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周陵扶住轮椅的手紧了紧,不悦道:“村长知道我们住进来,清点人数就会上报,你们以为躲得掉吗?”
话落,室内一阵寂静。
早知道就不由着七爷任性了,其他人想,但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当然也可以趁机躲进山里去,但凭空消失的几人,想必会更加引人注目吧?
不知不觉,气氛渐渐凝重起来。“嘭”的一声,周陵一掌击碎了轮椅。
因为失去了支撑,他瞬间跌落在一片碎木中,手掌也被刺破,瞬间溅血,吓得顾子真等人眼眸欲裂。
可周陵却呵斥道:“都别过来。”
他将脸上的面具取下,被木刺划伤的手抓着地上的泥灰,混着血抹在他的脸上。
很快,一张狼狈不堪的脸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若不仔细端详,谁也不会将这张脸跟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联系到一起。
可众人还是看得胆战心惊,压抑的气氛中,一股哀伤又绝望的气息席卷而来。
只听周陵道:“藏了这么多年,我想见见太阳了,不行吗?”
连左撇开脸,不忍再看,泪水却在不停地在眼眶里闪烁着。
范右则叹息地低下头去,此时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周陵抬头看向他们,淡淡道:“你们该乔装的乔装,该去帮忙的就去帮忙。发生这么大的动静,附近村落的人都会闻声赶来,放轻松点就可以了。”
“如果村长来问,我会说你们都去救人了,如此,大家都能体面些。”
顾子真跪下道:“七爷,我还是留下来吧。”
周陵道:“你留下来,暴露的我可能更大,你自己想。”
窒息一般的沉默后,顾子真站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朝外走去。
其余人等,见周陵已经势在必行,为了不引人注意,也都陆陆续续走了。
房间一下子空旷起来,周陵看了看脏污的地面,好在他一向喜欢穿深色的衣服,所以现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可要说到狼狈的话,还不够。
周陵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不远处的锄头上。
只见他慢慢站了起来,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往前挪动两步以后,瞬间栽倒在地。不过他并没有气馁,而是很快又爬起来,直到拿到了那把锄头。
伴随着外面一声巨响,不知是谁家的房屋塌了。
在一阵尖叫声中,周陵将锄头狠狠挥下,将他那原本就有些畸形的脚,瞬间给砸得血肉模糊。此时若是顾子真等人看见,怕是早就惊呼出声了,哀痛不止了。
剧痛让周陵的脸也跟着扭曲起来,他匍匐在地上,汗水打湿脸庞和发根,他索性将发簪取下,藏于袖口之中。
披头散发的他,顺便还倒在血泊里。这让第一波找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生怕他已经死了。
村子更是疾步上前,紧张地问道:“周小公子,周小公子,你还好吗?”
周陵缓缓抬头,颤抖的手撩开杂乱的头发,随即说道:“村长,我没事。就是不小心伤了腿,走不动了。”
村长当即道:“没事,官府的人来了,我们都有救了。”
“对了,其他人呢?”
周陵喘着粗气道:“听说外面有房屋塌方,他们出去救人了。”
村子一听,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连忙招呼两个村民抬着周陵出去。
外面,四周被火把照得通明。
黄少瑜指挥公主府的侍卫们搭救村民,身上的衣服也沾染上了血迹,看起来尽职尽责。
周陵只看一眼便低下头去,因为黄少瑜已经走了过来。
他低垂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虚弱。可拢在袖子里的手,却是紧了紧。
黄少瑜见抬着的伤员还在流血,连忙道:“快送去安置棚,那里有御医。”
村民们听了,连忙抬着周陵赶了过去。
周陵回头望时,只见黄少瑜正在叮嘱道:“都搜仔细点,叫村长挨家挨户地清点,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一个都不许漏。”
侍卫们令下即行,瞬间四散而动。
周陵收回目光,心想只清点这个村子里的人,那么……他们应该是不会暴露的。
其实,暴露了也不怕,不过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但那位名震天下的长公主,他真的很想会一会,就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不知道见了……会有什么感觉?
很快,周陵被抬进医治的大棚里。
这里已经有好几个伤员了,其中还有一个棘手的孕妇,因为孕妇大腿被砸破了一个口,现在血流不止,有了早产的征兆。
周陵去的时候,根本没有人顾得上他。
只听那位随行的李御医满手是血,惊恐地问道:“陆夫人来了吗?”
有个跑腿的太监回:“来了,就快到了。”
李御医道:“请陆夫人快些,就说有一位孕妇,腿受了伤,已经在大出血了。”
小太监连忙跑了过去,这时李御医转头,才看见伤了脚的周陵。
他对周陵道:“你先等一会吧,那位妇人的伤实在是太重了。”
周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听见了那位产妇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快要死掉了。
李御医让人拿来长布和竹竿,瞬间将帐篷一分为二。
当地的大夫也赶来了,不过当他看见周陵的伤口时,又犹豫了起来。
“这伤太重了……”
当地的大夫说,随即对周陵道:“我先替你止血,这个估计要等御医来包扎。”
周陵微微颔首,他砸的是有点狠,因为不狠更容易让人怀疑。
就在这时,长公主陪着王秀进来了。
李御医急得满头是汗,对王秀道:“左边大腿内侧,伤口很深,血涌如柱,刚刚止上血,产妇因为阵痛又用力崩开,情况很不好。”
王秀一听,当即便对长公主道:“殿下就别过去了,我去就好。”
长公主知道王秀是怕她见了血会害怕,便道:“行,我就在帘外等你,需要什么就说,我们随行带着不少吊命的药材。”
王秀点头,随着李御医进去。
不过她的目光看向了缩在帐篷一角的周陵,头发凌乱,满脸血污,脚上的伤口面积很大,可他却显得很平静。
好像是被吓傻了!
王秀只是瞥了一眼就走了,但她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的手,很白,像是久不见阳光那种白……
王秀进去以后,很快就响起了产妇痛呼的声音。
而在这之前,周陵却只听见那产妇虚弱的呻吟,就像是快断气了一样。
乔川很快就给长公主端来了椅子,就坐在帐篷边上。
点着的灯很亮,乔川转头时看见了受伤的周陵,大夫正在给他包扎。
乔川还说了一句:“这小伙子伤得真重啊,那小腿上看着血肉模糊的。”
长公主闻声看了过去,只见血淋淋的一片,还有划伤的肉掉在外面,伤口很深,还积了厚厚的污血。
这会她已经知道,王秀不要她进去是有多明智了。
因为光是看这个年轻人的伤口,她就已经感觉到很不适了。
长公主对乔川道:“你去取些参片来,给他含着。”
乔川很快就走了,临走前时还多看了一眼周陵,觉得这个年轻人可真有福气。
周陵却看着乔川的背影,神情冷漠而淡然。周陵没有见过惠妃,只是听说长得和先皇后几乎一模一样。
下人给他拿来了画像,他觉得污眼睛,还没打开就给烧了。
又听闻,当今长公主肖父,端庄冷艳,高贵大方,比之先皇后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如今周陵见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帐篷边上,神色淡然,端庄大方,稳稳当当的皇家嫡公主,仿佛天生就有着与旁人不同的气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宛如袅袅环绕的贵气,驱之不散。
而他呢?
从阴暗的陵寝中逃出来的怪物,一个本该死在二十五年前的皇家孽种……
为了给心爱的皇后复仇,顺元帝做尽他这辈子最狠毒最绝情的事。
可笑……但如今他也只能隐忍,连一句他还活着都不敢说。
周陵垂首,目光红了又红,气息却出奇地平静。
此时,一帘之隔的产妇却传来了惨叫声。
周陵抬首,只见长公主一下子站了起来,并焦急地询问道:“阿秀,怎么样了?”
王秀在里面沉声道:“有点危险,不过不怕,还不是最难的时候。”
长公主又放心些,她没有再出声打扰,却已经坐不住了,在帐篷里来回渡步。
又有一个女人被她的丈夫背进来,腿被砸断了。
还有一个孩子,腰被砸伤了。
长公主对把守在外的侍卫道:“再搭建一个帐篷,这里快挤不下了。”
侍卫回道:“回殿下,刚刚就已经搭了,马上就可以用了。”
长公主立即道:“那好,把一些轻伤的先移过去,再找一个地方看护好孩子。”
侍卫立即执行,又叫再搭一个帐篷给受伤的孩子们用。
还有人询问要不要挪走周陵,可长公主看他还在包扎伤口,又看那当地的大夫手脚颤颤巍巍的,便道:“不用了。”
周陵垂首,心像是定了定,突然有些悠哉起来。
看着黑沉沉的天,好像要下雨了。
长公主忍不住走进去,却看见那个女人大腿内侧的伤,一下子吓得惊呼出声。
王秀连忙扯了白布盖上,转头对长公主说道:“殿下,她还活着的,别慌。”
长公主捂住嘴,慢慢地退出去,脸色却煞白煞白的。
那个女人的腿……已经不能说是腿了吧,一大块肉被戳掉了,连骨头都看得见了……
长公主不敢置信地揉了揉额头,随即长长一叹。
“天灾人祸,总有些苦难就在眼皮底下,不想看见都不行。”
“阿秀,尽力吧!”
王秀安慰道:“殿下莫慌,她的伤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分娩有些棘手,估计要剖腹产了。”
长公主吓得一愣:“什么叫做剖腹产?”
她知道,只是不敢信,问一问,也在问这个问题背后的希望。
王秀也立即回道:“就是在她肚皮上划一刀,取出孩子后再进行缝合。虽然是很棘手,不过这也是在救她和孩子的命。”
听见救命两个字,长公主咽了咽口水,紧张道:“那能救活吗?”
王秀道:“我会尽力。”
这时,产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抓住王秀的手臂道:“大夫……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救我的孩子……”
外面,大家都在屏息凝神。
里面,王秀认真道:“你放心,你的孩子要救,你也要救。现在还有希望,如果没有希望,我也会努力给你争取希望。”
产妇泣不成声,但也似乎受到了鼓励,声音比之前有力得多。
长公主也慢慢松了一口气。
可是很快,她听见产妇说道:“为了救我和孩子,我相公他……被滚落的巨石砸死了。如果我死了,夫人可以收养这个孩子吗?”
王秀道:“如果你活着,以后就到我们府邸去做事,你的孩子也会跟着我的孩子一起念书,他会有一个很明朗的未来。”
“更重要的,他还有母亲。”
女人没有说话,低泣的声音显得压抑而痛苦,但也有了拼死一搏的勇气,不再消极面对。
帘外,长公主轻轻松了口气。
只见她转头,朝周陵走了过去。
周陵微微地垂着头,就好像只关心自己的伤口一样,实则心里闷鼓长敲。
恍惚中,他听见长公主问包扎的大夫道:“以后还能正常走路吗?”
大夫恭敬地回道:“应该不行,他这脚原来就受过伤,像是小时候落下的残疾。”
长公主听了,看向那双白得像雪一样的脚,它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扭曲着。可长公主却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关注点却落在了别的地方。
像这么白的肌肤,她上一次见,还是替曹旭挑侍寝宫女的时候。但现在,这个年轻人的皮肤,不仅白,还很细腻,根本就不像一个男人的皮肤。
周陵低声解释道:“我从小就坐轮椅,并不能下地走路。”
那也就是说,经常被关在家里面了?
怪不得呢,这皮肤这么白,这么细腻。
看着他有些畸形的脚,长公主道:“无妨,一会叫阿秀替你看看吧,说不定以后就能走路了。”
周陵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长公主看他好似害怕见生人,原本想叫小太监打点水给他洗洗脸的,这会直接打消了这个想法。
就在长公主走到帘外时,乔川回来了。
拿着切得薄薄的一盒参片,在长公主的示意下,一步步朝周陵走去。
就在乔川蹲下的一瞬间,先是看到那白得像珍珠一样的肌肤,顿时心生疑惑,目光缓缓上移。
凌乱的头发,脏污的脸颊,模糊的五官,还有那身不太显眼的衣服……
乔川的手抖了抖,想去确认一下,却是不敢。
他将参片递过去,周陵轻声说道:“谢谢。”
乔川却整个人恍如雷击,连盒子都拿不稳,参片掉了一地。
长公主见了,远远地说道:“乔川,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本公主看了都不怕呢。”
乔川用比哭还难听的声音道:“奴才哪能跟殿下比啊,奴才这不是……这不是看见,他这双脚……”
长公主呵斥道:“行了,别说了。”
乔川快速地拾起参片,后退时,像朝见皇上一样,躬身退去。
看得那大夫一脸懵,不知道这位公公在干什么?
周陵的目光却是忽而一暗,含住参片的牙齿微微用力,口腔里便满是参片的味道。隐隐的,还有一股血腥气。
好在长公主并没有看见,但另外一个棘手的人物却来了。
陆云鸿直直地走了进来,那犀利的目光一扫,大夫都跟着抖了抖身体。
周陵快速低下头去,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陆云鸿进到大棚内的第一眼就看见了周陵,一个看着就弱不禁风的男子,皮肤白皙得像瓷片,还是上好的汝窑白瓷。
他蜷缩在角落里,凌乱的头发和身上的血痕显而易见,可那颤颤巍巍的神色,仿佛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新鬼一样。
陆云鸿问道:“那是谁?”
长公主解释道:“一个受伤的村民吧?”
“村民?”陆云鸿揣摩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是很快,长公主又道:“好像是天生带了点残疾,很少见阳光。”
陆云鸿朝那年轻人的脚上看去,果然,是和正常的不一样。脚踝是鼓起来的,脚掌呈现一种扭曲状,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成那样,所以才下不了地。
他收回目光,准备一会再查。他想进去看看王秀,这时长公主拦住他道:“先别进去,里面有个重伤正在生产的妇人……”
陆云鸿停住脚步,随即叫人搬来了椅子,和长公主一起坐在外面。
周陵从头发的缝隙里看着他们,在气势上,陆云鸿竟然不输长公主,这也是他为什么敢动安王的原因吧?
一个丝毫不惧皇权的男人,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
若是给他十万兵马,怕是皇城都要被踏平了。
巧合的是,就在不久前,他的大舅子王林,还拥兵十万呢。
赵临应该是眼瞎了吧,还叫人来把陆云鸿请回去,这样的人,做了臣子也会是个老谋深算的权臣,叫回去干什么?
自掘坟墓吗?
许是察觉周陵的目光,陆云鸿抬头看去。
周陵愣住,却是缓缓捋了捋头发,好像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陆云鸿见状,目光却是不偏不倚,仿佛就要借机一探究竟。
周陵想,陆云鸿不愧是陆云鸿,他直白的探究来得锐利极了,仿佛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遮掩。
那就……各凭本事吧。
就在周陵撩开头发的这一瞬,突然,隔壁的帐篷里传来李御医惊呼的声音。
“这……这是孩子的头。陆夫人,你把孩子……你把孩子抱出来了……”
李御医那声音,仿佛天边炸响了惊雷。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四周。
陆云鸿收回视线,有些欣喜道:“生了。”
长公主站起来,有些激动道:“对啊,生了,孩子保住了。”
很快,李御医将包好的孩子抱了出来,很小一团,因为是早产,看起来比较瘦弱。
陆云鸿接过去抱了抱,说道:“太小了,五斤都没有。”
长公主笑着道:“现在知道你家承熙结实了吧?”
陆云鸿将孩子递给长公主,答非所问:“今夜我家娘子辛苦了。”
“可不是吗?阿秀自己都还怀着身孕呢。”
长公主叫人把孩子抱去找奶娘,这会子只有奶娘能够把孩子带好了,尤其是刚出生的小婴儿。
陆云鸿道:“殿下进去看看阿秀吧,我不方便,但我也不放心。”
长公主颔首,很快就拐进了隔壁的帘子里。
周陵看着陆云鸿,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看着夜空的身影也显得格外孤寂。仿佛刚刚抱孩子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一样。
周陵垂下眼眸,暗暗地想,王秀竟然再次怀孕了。
终于,本地那位大夫帮周陵把污血和碎木渣都清理干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陵,说道:“我先随便给你包扎一下,你这个应该要缝合的,不过你的皮太嫩了,我怕缝不好,我先进去看看。”
周陵:“……”
进去看什么?现学吗?
不远处,陆云鸿看着周陵那愣住的模样,忍不住“扑哧”地笑了起来。
他问周陵:“公子哪里人?”
周陵道:“京城的。”
陆云鸿说道:“这可巧了,我们也是。不知公子是京城哪里人士?”
周陵淡淡道:“西郊,乱葬岗。”
陆云鸿:“……”
“没听说那边有村子啊?”
周陵道:“因为地界便宜,现在有了,叫阳间村。”
“好名字啊。”陆云鸿称赞道,随即又说:“跟死人抢地方,一般人也不敢住,公子好胆量。”
周陵轻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们都说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过我觉得我比鬼好多了,毕竟鬼怎么能见陆状元呢?”
陆云鸿诧异,这位男子胆子不小,口气也不小。
看来真的是在家待久了,身上都有一股阴郁暴躁的气息。这多少跟他前世有点像,可能真的是太孤单了吧。
陆云鸿道:“那就好好活着,活得久一点,把他们都熬死了。”
周陵:“……”
这话风……转得他还以为外面又地震了。
简直莫名其妙的。
隔壁帘子里,断断续续传来长公主和王秀的对话声。
陆云鸿没有再说话,侧耳倾听。
周陵也识趣地闭了嘴,心想陆云鸿竟然没有乘胜追击,难得。
他可不觉得陆云鸿是在可怜他,只不过,一个行迹再可疑的人,当他断了脚以后,看起来就如同待宰的羔羊,陆云鸿应该只是暂时放下了戒心。
而此时,长公主却因为看见那孕妇的肚子上的伤口而吓得脸色苍白。
站在一旁的李御医一边帮着王秀打下手,一边示意长公主看那孕妇的大腿。
长公主定睛看去,发现那大腿的伤口已经缝合好了,看不出之前那般狰狞恐怖,有的是细密而紧凑的缝合线,可以看得出缝合的大夫有多厉害。
李御医也适时地露出赞叹的笑容,小声道:“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长公主还是看见那产妇煞白的脸,她看起来失血过多,连痛都喊不出来了。整个人就在生死边缘徘徊着,而唯一不放弃她的人,正是王秀。
不知不觉,长公主说道:“阿秀,要不生了这个,你还是别生了吧。”
蒙住嘴口罩让王秀喘息声有些重,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怎么,你怕了?”
长公主诚实道:“怕,太怕了。”
“这生孩子,就相当于要了女人的半条命,我当初是这般从鬼门关走过来的,如今又看着别人这样……”
“早一日知道,我或许就不会跟你说那些话了。”
王秀道:“放心吧,会没事的。大不了我回去教教张太医如何?”
李御医适时地咳嗽了一声,轻微,但急切。
王秀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因为现在的她也好累啊。
产妇太瘦了,又流了很多血,虚弱加上外伤,很容易就会感染甚至于休克……
可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尽全力的,她不希望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会在将来失去母亲的庇护,那样的缺失,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但是很快,女人就坚持不住了,疼痛让她仿佛整个人虚脱极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奄奄一息的神情和干裂的唇瓣就像是濒临死去的鱼,只有那微微张着的嘴看起来还在呼吸。
长公主不忍再看,转过头时,眼圈忍不住红了。就在长公主撇开脸的时候,女人细若游丝地道:“陆……夫人,求你……求你收养,收养我的孩子……”
“我怕是……怕是快要不行……了。”
“我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我真的已经很感激……很感激你了……”
女人的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在耳边,看起来已经耗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李御医转头,看见当地那位大夫抹着眼泪道:“外面还有伤者,我出去看看。”
李御医无奈地轻叹,其实如果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的话,产妇已经力竭,怕是连孩子都生不下来。
好歹,也算是救活了一条性命。
然而此时,王秀却并不像他们那么悲观。
她对产妇道:“如果你觉得累了,就好好睡一觉。你现在是失血过多,很虚弱。如果等你养好些许精神,伤口的疼痛又会折磨你,到时候你想睡都睡不着了。”
女人虚弱的勾了勾嘴角,可还没来得展露一抹笑颜,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长公主一声惊呼,连忙退了出去。
李御医见状,虽然心里不好受,但他还是问道:“等会叫人来抬出去吗?”
王秀捏着女人的下巴看了看,说道:“她只是昏过去了,抬出去干嘛?”
“而且,她这个伤太重了,三天之内都是不能移动的,我也不能离开。”
王秀说完,将医药箱里常备的护心丸取出,给产妇含在嘴里,这样能吊着产妇的命。只要挺过今晚,产妇还是有很大希望能活下来的。
不过接下来的三天,她也不能离开,直到产妇脱离生命危险。
做完这些,王秀继续给女人缝合最外面一层皮肉。不知何时,长公主已经再次返回,当她亲眼看见女人还有呼吸时,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王秀回头,诧异地望着她道:“您这是干嘛?”
长公主娇嗔道:“要你管,还不早点缝合好快起来歇歇,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子了?”
王秀道:“无妨,有时候站一夜都要站的。”
长公主奇怪道:“什么时候站一夜了?”
这时,陆云鸿走进来道:“是我让她站的。”
长公主:“……”
王秀:“……”
“行了,除了李御医,你们都快出去吧,别影响病人休息。”
长公主听了,转身就走,也不多做停留。
陆云鸿见状,也只好离开。
帐篷另外一边,周陵听见王秀的话,顿时想起安王断断续续的梦呓……
“王秀是异魂?”
周陵想,他就不应该追着陆云鸿来行宫的。
如果继续留在金陵,他能知道更多消息。
不过现在也不急,安王要回京了,他只要按捺得住,早晚都能知道。
倒是王秀,为了救那素不相识的产妇,是真的耗费了不少心力。
都说医者仁心,旁人是不知的,但这个王秀,当得。
陆云鸿和长公主出来以后,陆云鸿就径直走了。
这时,连左从帐篷外走过,探头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一看就像是刚刚搬瓦片扛树根去了。
乔川问道:“你找谁?”
连左看向周陵,说道:“我来接人的,我们家公子。”
长公主看了一眼周陵的脚,说道:“他的伤口还没有缝合呢?现在要接去哪里?”
连左刚要说话,周陵就道:“你走吧,这里有更好的大夫。”
连左担心地看着周陵,心里慌乱无比。
长公主见他不肯走,便道:“你进去陪着他吧,顺便给他倒点水喝。”
连左求之不得,连忙跑去找茶水,没过一会,连茶壶都端来了。
帘外,乔川给长公主备了些糕点,小声地道:“殿下,要不回去睡一会吧?眼看着天都快亮了,您一整夜都没有睡呢。”
长公主道:“你要困了就回去睡,别烦我。”
乔川:“……”
默默地回去站岗,乔川果断闭嘴了。
没过一会,只见陆云鸿让人在帐篷前面搭建了火堆,还叫人煮了些红枣粥,另外还有一个烧水的小炉子。
很快,洗手的盆,擦手的毛巾,以及干净的衣服都拿来了两套。
做完这些,他对长公主道:“殿下可以回去歇着了,这里我看着就好。”
长公主嘴角抽搐,没好气道:“凭什么,我不走,我就要陪着阿秀。”
陆云鸿皱了皱眉,不过没再跟长公主说话。他对帐篷内的王秀道:“阿秀,我给你煮了红枣粥,一会你出来就可以吃了。”
帐篷里,连左给周陵倒茶,把自己的手都给烫伤了。
就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周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再添乱。
连左赧然地往后退,心里骇然。
他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陆云鸿竟然大半夜煮红枣粥,而且还想把长公主赶走,自己留在这里等媳妇??
这是什么情况?他仿佛刚从深山里走出来,这人间就彻底变了一个样。
可就在这时,王秀出来了。
她的衣袖上全是血,脸颊上似乎也有些许,她刚出来时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帐篷边上,像是累极了,又像是走神。
直到陆云鸿看见她,她才对陆云鸿道:“去给我找个躺椅来,我要歇一会。”
陆云鸿在看见她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听她说完就道:“先来我这里坐着,我马上去找。”
长公主也连忙站起来,扶着王秀道:“来,小心些。”
“怎么样,要不要先喝口水?”
王秀点了点头。
长公主一把夺过乔川要倒水的杯子,自己亲自倒了一杯递给王秀。
然后又用扇子给她扇了扇风,生怕她在里面待的时间太长,闷着了。
陆云也很快找来了躺椅,他扶着王秀坐上去,弯腰给她抬着脚,最后又盖上舒适的毛毯子。
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周陵和连左,直接目瞪口呆。
就王秀这待遇……怕是太子都没有吧?王秀躺下时,眼睛自然而然闭上。
周陵看见她的手指无意识颤动几下,好像是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导致的,可想而知,她今晚缝合了多少伤口。
那个产妇也是命大,竟然在生死关头遇见了王秀。
周陵摸着自己的脚,原本沉寂的心渐渐死灰复燃……
而帐篷边上,王秀也发现了自己的手指在无意识抖动。她顿时将手伸给陆云鸿,说道:“握着我的手,让我睡一会。”
陆云鸿连忙照做,目光里满是心疼。
长公主则叫乔川打了热水,轻轻用毛巾帮王秀将脸上和手上的血迹都擦干净。她那动作,细心温柔,看得众人都忍不住暗暗惊叹。心想以后得罪谁都不能得罪王秀啊,不然的话,一定会死得“明明白白”。
王秀也就小憩了一会,半梦半醒中,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行宫里出现的男人,整个人倏尔间就醒了过来。
她那身体一颤,陆云鸿和长公主便急忙凑上前去。
陆云鸿:“怎么了?”
长公主:“做噩梦了?”
王秀摇了摇头,目光缓缓看向四周。
这时,她看见明明在灯光下,却仿佛活在黑暗中的周陵。
那个,仅仅用了一双眼睛,就将四周窥探入目,伺机而动的青年。
只见她站了起来,询问道:“是不是还有一个病人在等着?”
陆云鸿怕她劳累,连忙道:“李御医已经在帮他缝合伤口了。”
王秀定睛一看,果然见李御医正在缝合,不过她也看清了周陵的脚,那脚竟然是畸形的。
她朝周陵走了过去,连左蹲在一旁,时不时给李御医擦汗,这会更是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陵则从发丝的阴影里看着王秀,她一步步走来,微微拧着的眉头像是发现了什么?周陵深吸了一口气,身旁的李御医就道:“忍忍,就快好了。”
周陵知道他误会了,不过也没有解释,他只是低垂着头,目光显得阴郁而无辜,就像是被抛弃在荒郊野外的落魄青年。
王秀走过来,先是看了一眼李御医缝合的伤口,有一处的皮因为太薄而被拉破了些,李御医显得有些赧然道:“他这一处的皮肤太薄了。”
王秀看了一眼周陵的小腿,上面有部分皮肤仿佛从未见过阳光一样,白得不像是男人的脚。
她伸手捏了捏,陆云鸿突然在背后说了一句:“这么白,有什么好摸的?”
周陵抬首,目光多少有些古怪。
陆云鸿就道:“看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不知道打盆水洗洗脸,是见不得人吗?”
周陵挣扎着要起身,李御医缝错了一针,吓得直接道:“陆状元,你别说了,我这针都扎错地方了。”
王秀回头,静静地看了一眼陆云鸿。
陆云鸿讪讪地笑:“媳妇,我就是看他有点古怪,你说他身体这么白,一定很爱干净,怎么偏偏脸上弄得这么脏?”
陆云鸿说完,饶有趣味地看了一眼连左。
连左吓得直接低下头,并不敢跟陆云鸿对视。
周陵暗道不好,心生警觉之时,陆云鸿的手已经直直地朝他伸了过来。
电火石光之间,周陵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然而,就在陆云鸿大手即将撩开周陵发丝之际,王秀伸手拦住了他。
只听王秀道:“别闹了,我帮他看看腿就过来。”
陆云鸿再次强调:“我说的是真的,这个人有古怪。”
王秀微微颔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过去等我。”
“乖!”
陆云鸿没有得逞,心有不甘。可王秀在哄他啊,他又不能不给她面子,随即冷哼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王秀看着他那气呼呼的背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笑意缓缓流露。
李御医已经缝合好了,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道:“真不容易啊。”
王秀道:“李御医先歇会吧,去喝碗粥。”
李御医点了点头,给王秀让出更宽敞的位置。
王秀看向周陵的脚,脚掌成扭曲状,脚踝明显增大,脚掌虽然是畸形的,大小却和成年人的差不了多少。
王秀说道:“先被扭断,后面拖了一段时间才被接好,所以骨节处都已经变形了。受不了力,站着走很痛,就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
“这伤有二十来年了吧?”
周陵心里一惊,面上却淡淡道:“二十五年了,从我懂事起就是这样,我是个弃婴……”
王秀道:“那跟你的脚没有关系,你这是后天被外力损伤的,不是先天性的。”
“治愈是不可能治愈的了,如果你愿意试一试,或许是可以走路的。”
“真的!!!”连左突然蹿出来,喜形于色,吓了王秀一跳。
周陵虽然激动,但很快呵斥连左道:“闭嘴!!”
连左当即低头,心里砰砰作响,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减半分。
王秀点了点头,看向周陵道:“是真的,我有七成把握,你以后最多一瘸一拐。”
周陵:“……”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突然想念他的轮椅了。
可有一线希望,再加上他内功的辅助,未必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周陵抬头,目光灼灼地问:“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医治?”
王秀看着他那乌黑的发,润滑柔亮,比她的还好。
再看他白皙细腻的手,久不见阳光的肌肤,笑了笑道:“洗干净你的脸,说一说你的来历如何?”
周陵愣住,但仅仅只是一瞬间。
他满口答应道:“好!”
王秀注意到,连左的手紧了紧。
她目光微微一闪,再次朝周陵看去。眼前的人,五官有些熟悉,可神情阴郁,孤僻冷傲,似乎跟她所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或许是她多心了吧?
“连左,你去打盆水来。”
周陵说着,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不远处,陆云鸿抱着拳,似笑非笑地看着。
王秀回头,问陆云鸿道:“满意了?”
陆云鸿朝她招了招手,等王秀走近,他便牵着她的手道:“一般孤僻的人,多少都会有点问题,你离他们远一点。”
王秀不想和他争执,陆云鸿的直觉一向很准。
而且,她也觉得刚刚那个人莫名有些熟悉。不过真正接触,又像是从未有过联系一样,所以她也很疑惑。
连左拿着盆出去打水了,周陵也像模像样地捋着头发。
一切都好像没有任何疑点,包括长公主都觉得陆云鸿有点神经质了,人家一个断腿的青年,干什么要跟人家过不去呢?
突然,外面传来村民的呼喊声,尖锐极了。
“快跑,快跑,有疯牛,有疯牛冲过来了!!”
“你们快跑,有疯牛,绳子已经被拉断了……”随着声音炸响,整个安顿的营地瞬间慌作一团,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掺杂在一起,情急之下,几十个侍卫全都围了过来。
远远的,只见一头大水牛冲了过来,顶着弯弯的角,迅猛之势叫人心惊胆战。
王秀也下意识拉住了陆云鸿的衣袖,陆云鸿拍了拍王秀的手,安抚道:“不怕,我去看看。”
王秀连忙拽住他:“别去。”
陆云鸿拂开她的手,严肃道:“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只见陆云鸿捡起地上一根粗粗的竹竿,迅速朝着那头水牛冲了过去,耳边传来一声冲天牛吼,王秀直接吓得闭上了眼睛。
但下一瞬,她听见身边众人的惊呼声。
原来那头水牛绕开了陆云鸿,直直地朝帐篷冲了过来。
王秀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吓得是魂不附体。
好在长公主急忙拉着她回到帐篷里,而外面是侍卫们拔刀而起的声音。
就在这时,王秀想起了那个断腿的青年……
只见她往边上跑去,吓得长公主惊呼道:“你干什么?”
王秀道:“我去看看那个怪人,他的脚不能动。”
长公主这才想起来,帐篷里还有一个断了腿的男人。
王秀冲过去时,只见周陵已经将头发撩开大半了,可突然来的疾风将帐篷里的灯灭掉了,黑暗的光线中,王秀看见了周陵的轮廓……
恍惚中,她还以为看见东宫那位太子殿下。但下一瞬,她听见周陵道:“你走吧,我的人来接我了?”
那声音陌生而沙哑,透着清清冷冷的孤僻。
“什么?”王秀没听清。
可已经有人将周陵抱了起来,急匆匆地往外跑。
王秀在他们的背后说道:“脚不治了?”
周陵看向她,目光幽深而隐晦,沉声道:“你别食言就行。”
王秀愕然,长公主冲上来拽着她道:“别管了,先顾着自己。”
随后,她们在产妇的帐篷里一直待到陆云鸿回来。
疯牛被刺伤了,现在倒地不起。
大家都在收拾残局,有一个被牛角顶伤的男人被抬进来,大腿骨直接断了。
王秀叹了口气,今夜是真的不太平,连个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陆云鸿却看向那空空的一角,问道:“刚刚那个断腿男呢?”
王秀:“……”
这称呼,真是格外贴切啊!
“走了,疯牛攻击,他的人把他带走了。”
陆云鸿深皱着眉,转身走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在查那个男人的踪迹。
王秀对长公主道:“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个人有点像……”
王秀适时地住了口,说一个腿脚不灵活的男人像太子,有点不太好。
长公主却狐疑道:“像什么?”
王秀道:“像个落难的世家公子。”
长公主扑哧一声笑,点了点王秀的额头道:“你呀你,就喜欢琢磨这些。”
王秀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一夜,她断断续续都被惊醒,算起来连一个时辰都没有睡到。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陆云鸿问着人道:“这么说来,他们都是外地来的?而且,那个断腿的男人姓周是吧?”
有人唯唯诺诺地说是的,还解释说,那些人参与救援,应该不是坏人。
但很快,李御医就说,那头疯牛是被人吓了药。
王秀猛然惊醒,一下子站了起来。
身旁的火堆还是燃得旺旺的,怪不得她说不觉得冷。
看见她醒来,陆云鸿直接将其他人遣退了。
长公主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回驿站去了。
王秀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下药?”
陆云鸿抿了抿笑,想让自己笑得轻松一点,他道:“没有什么,就是查疯牛的事情。”
王秀问道:“有进展吗?”
陆云鸿道:“宵小之辈潜逃的手段而已,还伤了人,手段简直卑劣。”
“下次再遇到,看我不打折他们的腿,夫人就别放在心上了。”
王秀有一种直觉,陆云鸿不想她查这件事,虽然她觉得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云鸿端来了一碗甜汤,说道:“刚刚吕嬷嬷送来的,快趁热喝一口。”
王秀接过去,是她喜欢喝的银耳红枣汤。
一番洗漱后,王秀去看了产妇,她已经醒了。是被疼醒的,王秀去看她时,她的眼泪就一直止不住,一会说着感激,一会又像是梦魇,正说着胡话。
王秀从帐篷里出来,看着天边的朝阳,霞光如绸,美轮美奂。
她忍不住挽住陆云鸿的胳膊道:“陪我走一走吧。”
陆云鸿求之不得,与她十指紧扣,两个人缓缓朝乡间小路走去。
走了没多远,王秀听见泉水叮咚,便寻着水声走了过去。
很快,她看见了一处水潭。水潭上方是流动的小溪,潺潺溪流下,宛如小小的瀑布。
四周,怪石错落,青苔宛如绿草一般浅浅覆上。
王秀蹲在边上,舀了舀水玩,便轻轻地靠在了陆云鸿的肩上。
这一刻的温柔依恋,透着疲倦般的归宿感,让陆云鸿的心一阵阵酸胀,一股无言的感动在他的心里流走,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拥着王秀,轻轻哄道:“你若是累了,那就靠着我睡一会。”
王秀点了点头,伸手揽住他的腰身,一脸满足道:“相公,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陆云鸿的嘴角勾了起来,眼睛也在这一瞬熠熠生辉,他问道:“是真的吗?”
王秀轻哼,翘着嘴角,不愿意再回答。
陆云鸿也不勉强,只是抚摸着她脊背的手,来回轻轻拍着,无言的温情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宛如这涓涓细流的小溪,滋润着四周的一切。
远处是林荫中,周陵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耳边的风声轻轻地吹着,带来一丝丝暖人心的眷恋,那自然而然的相互依偎,让他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孤独。
原来,他不是喜欢一个人看这个世界。
只是,找不到一个陪他看这个世界的人。
周陵的手搭在轮椅上,目光渐渐沉寂,宛如永夜……
高山下,马蹄声振动,宛如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军队。
周陵问道:“又地震了?”
顾子真出现,尴尬地解释道:“不是的,是太子殿下率领五千骑兵,从京城赶来了……”
周陵愕然,他的心骤然一愣,随即沉甸甸的,仿佛连耳边的风都静止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问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消息?”
顾子真道:“不知道,但肯定是连夜赶来的。”
周陵笑了……晦暗的目光中,他讥讽而鄙夷地道:“那就让他这样……肆意而为吗?”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女人!陆云鸿和王秀听见动静就赶回去了,结果迎面就看见太子和长公主大步走来。
就在这时,王秀的大哥王林也在一旁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快过去。
等陆云鸿和王秀走近,王林就迫不及待地道:“接到消息的时候,爹和娘都快吓死了,让我连夜进宫请旨出京。”
“好在太子殿下也不放心长公主殿下,所以我们才能连夜赶来的。”
陆云鸿目光微闪,像地震这样的消息,虽然是八百里加急,但是……这么会传到王家去呢?
但他也没有点破,而是躬身谢过。
王秀想到大哥为她一夜奔波,就想确认她平安没有,当即便感动道:“现在来了,是不是不用着急回去?”
王林道:“不知道,我们要听从太子殿下安排。”
王秀闻言,满怀期待地朝太子看去。
此时的太子目光明亮,神色从容,只有微微抿着的唇仿佛还昭示着他的担心,但他和长公主并肩站在一起,满身都是说不出的矜贵与傲然。
王秀突然就想到了那个“断腿男”,他和太子相比,就像是一个活在光里,华服金冠,贵不可言。一个则形如野鬼,阴暗笼罩,孤僻怪异。
王秀的笑容渐渐隐没,她突然感觉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就要让她看见另外一处深渊。
可就在这时,太子以为她失望了,便道:“当然可以留下,择日再一起启程。”
陆云鸿微微地垂着头,小声地跟王秀道:“太子殿下答应了。”
王秀抬首,险些亲到他的脸上去,气呼呼地捶了他一拳。
陆云鸿得逞地笑,并装作无辜道:“是你自己走神的,打我干什么?”
王秀道:“如果不是你凑那么近……”
长公主道:“你们两个就别秀恩爱了,快说什么时候能启程吧?”
王秀道:“后天吧。”
太子当机立断:“好,那就后天。”
“听闻你昨夜为了救人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我把张太医带来了,你去驿站好好睡一觉。”
“王林,你也陪着回去。”
王林求之不得,连忙应下。
王秀则带着张太医去看那产妇,顺便说一下病情。
刚进帐篷,只见张太医就揉着老腰道:“陆夫人,你是不知道啊,我们一路策马疾行,我这老腰都险些被闪断了。”
“半路上,有个士兵昏过去了,我说去看一眼,太子殿下都没让。直接叫了一队人留下,其他人继续前行,我险些以为自己看不见今天的太阳了。”
“都说双胞胎会有心灵感应,明明昨晚长公主一点事都没有,怎么……太子殿下就这般着急呢?”
王秀道:“因为看不见,听不到,只是靠猜测的话,自然会往坏处想。不过好在大家都平安无事,你等会得空就歇歇。”
张太医点了点头,又道:“孙院使……”
“哎,都是麻烦事啊!”
王秀明白他想说什么,便道:“都不容易,等回京再慢慢商量。”
张太医点了点头,心情总算好了些。
……
驿站里,王林等妹妹上楼以后,特意将陆云鸿叫到边上去。
就在陆云鸿一头雾水时,王林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才压低声音对陆云鸿道:“昨晚我们差点跑得连命都没有了,中途殿下昏过去一次,因为时间很短,就是一会的事情,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但是我听得很清楚,殿下在昏迷时叫的是阿秀的名字。”
陆云鸿看着大舅子一脸关怀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暖。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王林捶了他一下,叮嘱道:“看好我妹妹,我们一家就是不想让她进宫,所以才在她初初长成的时候,送去了郊外的庄上。不然你想想,少傅的女儿,得多少人惦记啊?首当其冲,为了利益纠葛,东宫……岂非首选?”
陆云鸿的心沉了沉,突然明白,原来不是皇上的圣旨选中了他。
或许,是王家选中了他。
想到这里,他便道:“当初我和阿秀的赐婚圣旨……”
王林嘿嘿地笑:“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当初不是看你年少有才吗?我爹就派人去无锡调查过你家,知道你家的确是家世清白,而且你爹又是直臣,这才透露出那么点意思?”
“不过最后能够成功,也是你和阿秀有缘分,总之,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了,得为我们家阿秀着想,知道吗?”
陆云鸿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就是呆呆地点了点头,然后浑浑噩噩上楼去。
原来他和阿秀的赐婚,竟然还有王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样说来,当初陆家落难,王家不可能只捞了王秀就不管了……
安王说得对,是他狭隘了,只看到了他爹临死前的惨状,却没有想过,有些意外是没有人能料想到的。
比如王家早就有了别的打算,那一切就合乎情理了。
包括,前世里,真正的王秀去过无锡,曾经不顾一切地去找过他……
陆云鸿只觉得心脏揪着疼,他现在多么希望,他的阿秀就只是阿秀,是现在的阿秀。
而并非,两个人实则是有关联的,否则的话,他怎么承受得住?
不知不觉,陆云鸿已被满满的心酸所包裹,那种深深压抑且不能宣泄的痛苦,像针扎在他的心脏上,让他每呼吸一下都疼痛难忍。
推开门,王秀已经洗漱好了。
她坐在镜子前面卸钗环,听见开门的声音,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陆云鸿,问道:“怎么了?我大哥跟你说什么了?”
陆云鸿摇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多想告诉王秀,我知道你是异魂,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王秀。
但我想知道,对于“王秀”这个人,你是否觉得熟悉?是否觉得冥冥之中自己就是她呢?
陆云鸿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堵得厉害,眼睛也酸涩起来。
与此同时,从镜子里发现陆云鸿不对劲的王秀站了起来。
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
陆云鸿望着她,深深的瞳孔里满是眷恋,随即化作无尽的叹息。
只听他道:“没什么,大哥跟我说,我们两个的赐婚,是你们家的意思。”
“啊?”王秀一脸懵。
这不是……皇家的意思吗?
陆云鸿苦笑:“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王秀点头:“当然不知。”
可她很快就犹豫起来,真正的王秀知道吗?看见王秀犹豫的一瞬间,陆云鸿就按捺不住上前,将她拥在怀里。
他曾经在梦里无数次想要弄清楚的真相,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微不足道。他甚至于希望,自己不是重生了,而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不太好的梦,所以才让他耿耿于怀这么久。
“不知道就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我们的姻缘就是天定的。”
“阿秀,你不要离开我,以后也不要离开我。”
王秀拍着他的肩膀,耐心地安抚道:“你在瞎想什么呢?太子吗?”
陆云鸿的身体突然僵住,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摊开来说。
可是下一瞬,王秀“扑哧”地笑了起来,说道:“就算我会做那样的梦,你也应该要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啊。”
“陆云鸿,我已经嫁人了,有了孩子。即便那个人是太子殿下又怎么样呢?即便我舍得下你又如何?我舍得下我的孩子吗?我舍得下现在平静的生活吗?我舍得下我苦心经营的一切,爹娘对我的照顾,亲人对我的关怀,以及长公主殿下对我的情谊?”
“我们每个人的这一生,都会做一些不切实际的美梦,虚幻,温柔,美好,叫人沉醉不愿意醒过来。但那毕竟是梦啊,没有人会一辈子都沉浸在梦里,我们更多的是要珍惜眼前的人,珍惜眼前的生活。”
“比起你担心的那些,我想的却是,晚上能吃什么好吃的?我睡觉之前可以不可以再亲亲我的宝贝?睡不着的时候,我可不可以躺在你的怀里发发呆?”
“你要明白,不是每个人都会得到他最想得到的,但我们已经得到了,所以更要好好珍惜才是。”
陆云鸿从未想过,王秀是如此清醒而通透,仿佛他担心的那些,通通都是庸人自扰。
甚至于跑去金陵对付安王,现在想起来都像是笑话一样。
如她所说,他真正要照顾好,要珍惜的人就在眼前啊。
当他们彼此心心相印,情比金坚,就算是十个安王又怎么样?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又怎么样?
他从头到尾最应该花心思,费精力的人,从来都是眼前人啊!
陆云鸿搂着王秀的手逐渐收紧,他兴奋且激动地道:“阿秀,你为什么不早说?”
王秀一边揍他叫他放手,一边故作生气道:“你什么都想要我猜的话,那你也猜猜看好了,看我会不会抛弃你,另攀高枝。”
“噗。”
“阿秀,我错了。”
“媳妇,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做什么事情都跟你商量,绝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王秀轻哼道:“我不担心。”
陆云鸿笑着啄了啄她的脸颊,心满意足道:“是我担心,是我担心自己不够好,怕你嫌弃我。”
王秀:“……”
她转头,一脸幽怨地看着陆云鸿那张帅气逼人的脸。
于是,她语重心长地道:“相公,如果你靠才华吸引不了我的话,你还可以靠色诱啊……”
陆云鸿先是一愣,随即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只见他伸手解着腰带,圆领袍的扣子都被他扯断了一颗,而他却贱兮兮地道:“娘子,为夫今天豁出去了,你可要好好看啊。”
王秀:“……”
这……天干物燥的……
她转头,脸颊红红的,又挺没出息地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下一瞬,陆云鸿握住她的手,倾覆在他炙热而滚烫的胸膛上,沉稳的心跳声仿佛在她的指尖跳动,一股过电般的感觉直击她的心脏,她的脚颤了颤。为了不暴露,她的目光忽而一闪,嘴角便嫌弃地撇了撇:“咦,不过如此嘛。”
然而,手却是……不怎么听使唤了。
啊……啊,果然男色误人!
……
夜深人静,空旷的一处山洞里,正燃着无烟炭。
而在炭火边上,顾子真默默地数着,等水沸了三遍以后,才拎起来。
焦急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踩着枯枝落叶吱吱作响,很快,连左和范右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平静。
只听连左回禀道:“七爷,陆云鸿没有继续查了,长公主也没有过问。”
周陵的目光落在炭火上,仿佛随着炭火炙热了一下,随即而来的,却是死灰般的沉寂。
只听他道:“把赵凤阳在查当年大皇子的消息透给赵临,我看他要怎么办?”
顾子真面色一变,泡茶时烫到了自己的手,瞬间龇牙咧嘴的。
连左和范右也连忙跪下,惊呼道:“七爷,万万不可。”
周陵冷笑道:“为什么不可以?难不成赵凤阳查出来就不会告诉赵临了?你们啊,不知道在怕什么?真正应该怕的,是那对姐弟俩才对!”
连左和范右还是跪着,连动也不敢动。他们凄苦的神色中,透露出这件事太大了,豁出他们的性命也不敢去办。
顾子真也放下茶壶,跪着道:“七爷……”
周陵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倏尔松缓,嘴角更是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诡异的是,其他人越发连呼吸都紧了紧,别说是说话了,就是能好好跪着,已经是他们能撑住的最大极限了。
周陵却恍然未觉,而是淡淡道:“随便你们,但如果你们不去做的话,有的是人会替我去做。”
“到时候……”
“我们去做,我们马上就去!”顾子真说着,都快哭了。
七爷真是越来越疯狂了,最可怕的是,自从周老太爷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能管住七爷了。
连左和范右也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去,就好像刚刚那一会,他们整个人就被耗光了精气神一样。
驿站里,太子很快就从乔川的嘴里知道了长公主在调查郭贵妃亲生子,大皇子的事情。
只听他沉凝道:“所以,是真的有一位大皇子,而且是出生以后才夭折的?”
乔川颤颤巍巍地道:“没有人见过尸体,据说是……失踪!”
太子的眸色猛地一变,一下子站了起来。
乔川却惶恐地后退几步,连忙跪倒在地。
太子盯着他看了一眼,见他是瑟瑟发抖,一副唯恐受牵连的模样,心生怒意道:“滚!”
乔川慌忙退下,整个人就像是被打了一闷棍,走路都是跌跌撞撞的。
话说……整个京城都要不太平了吧?
那位主,果然一如既往地狠啊!!
不知不觉间,乔川哭了。当年被选到长公主身边,他就告诉过自己,不要动真感情,不要动真心,他就是一枚棋子。
可是……当年他去伺候长公主的时候,只是一个扫个地都会挨骂的小太监啊,哪里是如今风光无限的乔总管……周陵最后看了一眼驿站,发现守在那里的,已经替换成了东宫的侍卫。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脚上缝合得宛如蜈蚣般的伤口,淡淡道:“走吧。”
京城再会。
马车哒哒响起,周陵闭目养神。他从一开始就想做一个活死人的,因为他的存在像一个牢笼,牢牢地困住了东宫。
但是现在,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但愿再见之时,王秀不要忘记她的承诺。
……
太子抵达驿站的第一夜,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赶了过来,因为不敢走近,隔着一个山头,远远看着,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陆云媛和陆云珠觉得新鲜,出去逛了一圈,被吓得回房不敢再出来了。
王秀得知后,打趣道:“马上就要天黑了,要是有皮影戏做掩护的话,说不准他们能看一夜。”
后面到天黑的时候,当地村民果然请来了演皮影戏的师傅。于是这一夜,驿站四周,宛如竖起一道坚固的人形墙,四面八方都能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壮观之景,宛如人间流淌着漫漫星河,而四周都是冉冉星光。
好在他们有五千精兵驻守,否则的话,怕是睡觉也不踏实。
王秀睡了一天,长公主来叫她去看戏,她懒懒道:“不去行不行去啊,我想歇会。”
长公主道:“我叫人把位置都安排好了,你去了也可以歇。”
王秀叹气。
长公主挽住她的胳膊道:“荒郊野外,山林之中,难得嘛,就陪我看看去。”
王秀听后,勉强同意。
那是在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上,但四周还是有小小的斜坡,当地的村民们搬着板凳,一个个翘首以盼。
其他村落的,由于身份不能核实查明,只能远远挤在各处斜坡,或者树林之中。
但就算是这样,看上去也是人山人海。
王秀笑着调侃道:“太子殿下是不是不敢出来了?”
长公主轻哼:“就是他安排的皮影戏,你说他不会出来?”
话落,指着正前方道:“快看,在哪儿。”
王秀顺着长公主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太子果然站在皮影戏前面,正静静地望过来。
霎时间天地好像黑了一下,王秀心脏突突地跳,心想不会吧。
她今天就是随口说的,谁知道……
哦,不对,她随口说的话,那是谁告诉给太子的?
王秀低头,深深的吸了口气,后来长公主让她坐下看戏,她也没有了心思。
满脑子都是,太子在她的身边放了人。怪不得,她说睡醒以后,看到驿站外面都生面孔。
之前想着说为了太子和长公主的安全考虑,这样做无可厚非,但现在联系起来想想,顿觉细思极恐。
王秀略坐一会就想走了,她左右看了看,问道:“陆云鸿呢?”
长公主疑惑道:“不知道啊,天黑就没看见了。”
王秀觉得奇怪,陆云鸿怎么不来找她?就在这时,长公主悄悄附耳跟她道:“你还别说,太子这次过来,又在此地帮助村民修桥铺路,妥善安置灾民,博得不少好名声。我估摸着他这次回京去,朝臣们会大肆褒奖。”
这意味着,太子之位十分稳固,几乎不可能再出变化了。
王秀点了点头,心思却并不在这件事上。
远处的太子,目光掩饰不住地看向王秀,然而他那深邃的目光中,仿佛掺杂一丝丝的无可奈何。
长公主也看见了,故意歪着头和王秀说话,挡住了他的视线。
太子见状,只好移开目光。
众人虽然在看戏,但窃窃私语的更多,因为这样近距离的看到当朝太子,这怕是他们这辈子最为骄傲的时刻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也都按耐不住地想要凑得更近一些。
半个时辰以后,连王秀都渐渐有些融入这种气氛了。忽然间,一道和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陆云鸿的。
“各位,让让啊,小孩子想他娘了。”
“让让啊,孩子他娘在前面呢,和长公主坐着那位,那是我娘子。”
“孩子睡醒了,这不是非要闹着过来吗?”
“娘子,孩子找你呢,他刚刚都哭了。”
老百姓们,谁家没有个一儿半女,都表示理解,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陆云鸿就这样大喇喇地抱着孩子走到王秀的面前,看得王秀是一愣一愣的。已经快满一岁的陆承熙咿呀咿呀地想要说话,嘴里流的口水把面前的小兜兜都打湿了。
王秀连忙抱过去哄着,问着陆云鸿道:“你刚刚去哪儿了,怎么找不见人?”
陆云鸿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道:“我还能去哪儿,我在孩子房间里哄他睡觉呢。谁知道一不小心,我自己也跟着睡着了。”
“还是孩子把我踢醒的,估计是房间里太黑,他吓着了。”
说完,又把孩子接过去抱着,看起来这个父亲当得“尽职尽责”。
可驿站里灯火通明,就算房间里的灯是熄的,那也不至于黑到能吓到孩子。
王秀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的。这个人,在借机宣示主权呢,好个腹黑的陆云鸿,他果然是一点都没有变。
“呀!”陆云鸿惊呼。
他发现自己又能听见王秀的心声了,就在刚刚那一瞬,猝不及防就听见了。
王秀被他一惊一乍地吓了一跳,没好气道:“你又怎么了?”
陆云鸿面不改色道:“我忙着抱孩子找你,忘记给孩子换尿布了。”
王秀:“……”
“那还废什么话,赶快回去。”
因为是孩子的事情,长公主也不好留她,只得起身目送她和陆云鸿回去。
而不远处的太子,就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王秀握住孩子的小手往前,陆云鸿紧挨着她走,夫妻二人穿过重重包围的人群,相携离去。
围观的众人窃窃私语,或羡慕或打趣,声音此起披伏。
他的目光暗了又暗,到底不甘心,自己坐拥天下,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真心相待的女人。
长公主站了起来,朝着太子走过去。
在老百姓的眼中,也是姐弟情深,宛如平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样,温情脉脉。
天家贵胄,在这一刻变得亲近平凡,这或许是他们这一生距离皇家最近的一次,说起来也是足够骄傲一辈子的事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让太子和五千精兵停留在这个小地方的,不仅仅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
而是王秀要暂时留下来,照顾那位病重的产妇脱离危险。
知道一切的长公主走到太子的身边,坦然地说道:“见也见了,演完这场戏,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
太子的心骤然一紧,面上却依旧冷冷淡淡的,仿佛长公主说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只有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回到驿站,陆云鸿迫不及待地把陆承熙交给奶娘照顾。
看他那熟练的一套动作,仿佛陆承熙就是个工具人。
王秀愣愣地看着他那无耻的样子,忍不住骂道:“陆云鸿,你简直太不要脸了!”
陆云鸿嘿嘿地笑,再次听见王秀的心声,这让他无比激动。
冥冥中,就好像只要他们之间不再有隔阂,所有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一样。
就比如,他知道长公主把王秀请去看戏,他跟过去也是碍眼,不如在关键时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顾家又疼人的好相公。
而王秀是他的妻子,他们夫妻恩恩爱爱,堪称京城最令人羡慕的一对。
如此,谁还能将王秀和太子联系到一起呢?就算是想想也不可能啊!
果然,他做对了。
看到太子那张沉闷的面孔,他的心又忍不住欢乐起来。
叫你惦记我媳妇?虐身不会,虐心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呵呵,再有下一次,他决定现场来一个香吻,直接气死太子算了。
陆云鸿盘算着,眼睛亮了又亮,随即迫不及待地将王秀给拉进房间去。
就在王秀以为他要图谋不轨时,陆云鸿却突然狗腿道:“娘子,好久没泡脚了吧,不如让相公来伺候伺候你如何?”
王秀扔给他一记刀眼,没好气道:“算了吧,我今天不想泡。”
陆云鸿又道:“你上次跟我说云媛和宋沐廷的事情,我觉得他们俩是有缘分的,等这次回京,我们就替他们操办了吧。”
王秀:“……”
不对劲,超级不对劲!!!
陆云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王秀狐疑地盯着陆云鸿,却见他傻乎乎地笑,好像非常开学的样子。
与此同时,陆云鸿是真的忍不住啊!
啊啊啊,他真的又能听见媳妇的心声了,一字一句,连那疑惑的语气都跟从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终于,陆云鸿实在忍不住了,冲上前,狠狠地亲了王秀一口!
王秀:“……”!!
“你吃药了吧?”
王秀说,心想古代就有五石散。
陆云鸿摇头,想了想,想到一个绝美的借口道:“我刚刚看见太子殿下脸都黑了,所以实在是忍不住了!”
陆云鸿的话刚说完,王秀就去捂住他的嘴。
她警惕地看向窗外,不动声色地对陆云鸿摇了摇头。
看到她担心的模样,陆云鸿心口微微一滞,随即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怕的,没事。”
王秀道:“还是谨慎些好,毕竟,王家也还全靠着太子庇护呢。”
陆云鸿闻言,目光深了几许。
是啊!
王家还要靠着东宫呢。
包括他们陆家也是,所以,这也是他忌惮太子的原因。
毕竟,前世这个时候,太子早死了。
陆云鸿捏了捏王秀的下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紧接着,他温柔地安抚道:“我们还有长公主殿下做靠山呢,不如等你这胎生了个女儿,就定个娃娃亲怎么样?”
王秀轻哼道:“你舍得?”
陆云鸿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将来等孩子们长大了,不愿意就解除好了。”
“难不成你不相信长公主殿下,会站在你这边吗?”
王秀道:“将来的事情不好说,娃娃亲的事情我不接受,孩子们的事情让孩子们自己决定。”
陆云鸿道:“那好吧,我听你的。”
王秀打趣他道:“如果这就是你想的好办法,我已经让它破灭了,现在你还有什么招?”
陆云鸿半笑半嗔道:“那可多了,比如……又不会永远只有一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低不可闻。
但王秀知道,他说的最后那两个字是:皇帝。
的确,上辈子就不是太子登基的,在执掌权利的路上瞬息万变,谁知道下一个继承者是谁呢?
她不是为了一个国姓,就会做愚忠的人。
当然,她也不愿意看到天下动荡,内忧外患。
她惟愿山河无恙,百姓们安居乐业。
“太子殿下一心为国为民,我们还是不要添乱了,尽早动身吧。”
“今夜我去帐篷那边看看,如果那位妇人愿意,我们就带着她回京城。”
陆云鸿知道,她还是狠不下心,她还是选择了东宫这位主。
不过这并不奇怪,没有人会愿意去过动荡的生活,她的选择是明智的。
他点了点头,爱怜地抚摸上她的脸颊,温柔道:“好,我陪你过去。”
王秀没有拒绝,夫妻二人换了身衣服,很快就赶了过去。
当太子得知时,已经是亥时了。
帐篷那边正在做宵夜吃,是酒酿圆子,王秀喜欢吃的。
听厨子说,是陆云鸿吩咐的。
太子让他们端来一碗,他品着酒酿圆子的甜,嗅着那丝丝醇香的酒味,终是压制住了心中蠢蠢欲动的小兽。
看到他房间的灯亮着,长公主主动找了过来。
并说道:“阿秀又有身孕了,虽然还未确定,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这次阿秀若生了儿子,我就认做义子。若生了女儿,那便是我定给安年的媳妇。你我姐弟多年,彼此牵念,血浓于水,但这次,阿姐不想让。”
太子听后,沉默良久。
最后,他淡淡地道:“陆云鸿行事诡谲难辨,王秀生性活泼好动,他们的女儿不适合做皇后,做郡王妃到是挺合适的。等婚事定下,我给安年一个郡王的爵位。”
长公主喜出望外,高兴道:“那再好不过了。”
第二天,他们提前启程。
周边数万百姓赶来相送,阵仗之大,叫人心生震撼。
就连黄少瑜和宋沐廷都在说,太子此举,天下民心所向,已然成为了大燕真正的掌权人。
与此同时,安王也已经悄然抵京了。
……
京城,安王府。
时通正在给安王喂药,安王半死不活地躺着,像个烧焦的傀儡,光是看着他那面目,都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下人匆匆来禀,却是不敢高声语。
只是悄悄附耳与时通后,时通连药碗都打翻了,急匆匆地迎了出去。
安王睁着眼睛,手不自觉地抓住床单,他知道那个救他出火海的人来了……安王先是听见开门的声音,像是有轮椅的东西缓缓被人推了进来。
随后他听见时通讨好的声音道:“七爷,安王就在里面,我们先退下了。”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走吧。”
安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由于身体受损严重,他努力了半天,也只是歪歪斜斜地靠在大迎枕上。
就在这时,周陵转动着轮椅,缓缓进入了内室。
看到轮椅上的面具人,安王先是被吓了一跳。可随即想到对方跟他一样,都是不良于行的,便渐渐松缓下来。
安王对周陵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
周陵继续推进轮椅,直到停在床边。
安王的神情再一次紧绷,仿佛身体受创的记忆来袭,让他整个人格外惶恐。
周陵淡淡道:“你不用觉得慌张,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杀你。”
“当然,我也不会白白救你,我要知道你和陆云鸿之间的恩恩怨怨,全部。”
安王捏了捏拳,不甘心道:“你觉得我凭什么会告诉你真相?”
周陵嘴角轻抿,缓缓取”
安王盯着那张脸看,瞬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颤抖着,张大的嘴好半天也只吐出一个字:“你……”
周陵却缓缓戴上面具,说道:“我姓周。”
“但早在二十五年前,我和你一样,都是出生在皇宫里。”
安王愣住,惊愕的面容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一样,他彻底瘫软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神情也变得癫狂。
只见他红着眼睛大笑,畅快无比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原来,我们也没有什么不同嘛?”
“哈哈哈哈哈……原来,原来我们竟然都是一样的……”
安王笑着笑着,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意,可他倔强地撇开眼,不想让周陵看见。
直到那眼泪都快干竭了,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坚定而深邃道:“好,我告诉你。”
……
回到久别的京城,四处花香四溢。
街道上熙熙攘攘,百姓们其乐融融,好一派繁荣昌盛之景。
陆云媛和陆云珠撩开车帘,按捺不住兴奋之意。
就在这时,宋沐廷骑着马从后面追来,将刚刚买到的点心递给了陆云媛,并道:“一会我就不去陆家了,晚些再去看你。”
陆云媛伸手接过,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宋沐廷笑着调转马头,准备先回一趟宅院。他现在急需要跟家里人商量,然后再请个得体的媒人,最好是能让陆云鸿挑不出错来的,那就只能在王家的亲戚里找了。
陆云珠看着远去的宋沐廷,一把抢过姐姐手里的油纸包。
陆云媛回神,再想去抢,就见陆云珠打开了,还吃了一个。
品尝出是“红豆饼”,陆云珠当即打趣道:“红豆红豆,谁不知道红豆代表相思,宋大哥可真会。”
陆云媛一把将油纸包抢回来,又拿一个红豆饼塞给陆云珠,没好气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陆云珠轻哼,却是真心为姐姐高兴。宋大哥跟大哥是同窗,宋家又颇有家资,从前说是商户,可如今宋大哥有了官职,那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
想着二姐嫁给宋大哥不用过清苦的日子,她就觉得心满意足。不过,她还没有去给黄大人道歉呢,想想就头疼。
陆云珠叹气,她现在就剩下这么一桩心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结。
……
回京的第一夜,陆云鸿和王秀是在王家用的晚膳。
王秀也确定了自己再次怀孕了,并向家人告知了这一喜讯。
王文柏让陆云鸿连夜给无锡送信去,让陆家二老也高兴高兴。
在王家一派喜气洋洋的晚宴中,东宫显得尤为清静。
顺元帝得知太子回宫,等了一晚上,本来是想等太子来和他用晚膳的,结果天黑了还不见太子过去。
顺元帝索性连晚膳也不吃了,气冲冲就要去找太子。
结果刚去,便见花子墨神色凝重地跟孙院使在说些什么?
顺元帝一肚子火全没了,连忙上前问道:“太子病了?”
花子墨连忙行礼,顺元帝不耐烦地挥手:“别耽搁了,快说!”
花子墨连忙道:“好像是有些中暑了,回来就说头疼。”
顺元帝看向孙院使:“你看过了?怎么说?”
孙院使道:“天气炎热,太子殿下是中了暑,不过已经服药了,皇上不要担心。”
顺元帝叹气,他这么能不担心呢?
他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东宫,说道:“还是缺一位太子妃啊。传朕的旨意,先将太子嫔放出来,让她照管着太孙。”
顺元帝说完,急匆匆地赶去看太子。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有点喘,到底是老了。
可太子还年轻呢,太子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顺元帝原本想,等太子过去请安的时候,他顺便提一嘴,让太子去看看安王。
但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太子的病会不会跟安王回京有关?会不会是被安王那小子气的?
他要稳固太子的地位,就不能给太子添乱。如今他已经年迈,除了太子,其他儿子理应要离京前往封地。
就在这转瞬之间,顺元帝已经思虑良多,并决定等安王的病养得差不多了,就让他去封地上,以后无诏不得回京。
寝殿里,太子已经坐起来了。
顺元帝看着他憔悴的眉眼,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地道:“奏报都说是小地动,并没有扇山崩地裂,你非要跑这一趟做什么?”
“现在好了,他们个个都完好无损,你回来却病倒了。”
太子淡淡道:“看不到皇姐平安,我不放心。”
顺元帝叹了口气:“当初就应该将你们姐弟分开养的,现在好了……”
太子抬眸,神色颇为不悦,冷冷地道:“那样儿臣身边还有能说真心话的人吗?”
顺元帝知道失言,他也很在乎长女,不过太子的身体关乎天下万民的安危,他不能冒险。
顺元帝握住太子的手道:“父皇不是那个意思,你何必要生气呢?”
“好好睡一觉吧,对了,朕看这东宫是不是该添人了?”
“朕做主把太子嫔放了,你嫌她碍眼,不去看她就是了。”
太子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过了任性的年纪。更何况,东宫的女主人怎么能一直空缺呢,这会让外界对东宫产生诸多揣测。
更重要的,他现在需要一位太子妃。
揉了揉爆疼的额头,太子道:“父皇做主便是。”
顺元帝听了,眼眸顿时一亮。他等的,正是儿子这句话呢。
如此,他便可以着手安排了。夜深人静,安王府不再像往日那般招摇,夜灯早早就熄了。
周陵在客房里雕刻着一只貔貅,可不经意就划伤了手。
顾彦看见了,目光微微一闪。
这已经是七爷今夜第八次划伤手了,鲜血淋漓不说,还重叠错落,看起来宛如鞭痕累累,触目惊心。
就在顾彦犹豫,该不该以夜深了提醒七爷就寝时,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顾子真冒冒失失地推门进来,看得顾彦心口一跳,生怕他撞在枪口上。
好在七爷向来不会因为自己的情绪而迁怒他人,只是淡淡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顾子真咽着口水,紧张万分道:“院里来了一个和尚,很年轻,功夫深不可测。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还点名要见七爷。”
顾彦急得要出去,并问道:“哪里来的和尚……”
周陵抬头,叫住顾彦:“等等,慌什么?”
“真要是那位知道,来的就不是和尚,而是禁卫军了。”
周陵说着,对顾子真道:“你推我出去看看。”
顾子真有些犹豫,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他们来到院外。
不远处,穿着一身灰色僧袍的和尚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出众,眉眼和煦,仿佛天生带着一股春风般的暖意,叫人讨厌不起来。
周陵问道:“阁下是谁?来找我做什么?”
和尚双手合十,说道:“七爷叫我明心就好,我是来跟七爷做一笔交易的。”
周陵见他一眼道破自己的身份,也不慌张,依旧淡淡地问道:“什么交易?”
明心道:“我可以为七爷治腿,让七爷完好如初地站起来,像常人一样行走。”
顾彦和顾子真按捺不住激动,但却也保持着怀疑,并不敢信。
只有周陵,可能先有王秀的诊断在前,他并没有太大的惊喜。
而是直截了当地问:“条件呢?”
明心道:“七爷痊愈后离京,不要再过问东宫和陆家的事。”
周陵好奇极了,这个和尚果真有些来历,竟然连他想和陆云鸿交手都知道。
可这不代表着,他会惧怕?
周陵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明心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随后他往后退了退,清冷道:“如此,恐明心将来多有得罪。”
周陵沉凝下来,直觉告诉他,这个明心可不好招惹。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我这脚伤,王秀已经说她会治了。”
明心了然地笑,目光里泛起柔柔的光,像珍珠一般耀眼,却又纯粹得让人心生暖意。
只听他道:“我知道,不过她只能助你行走,不能让你如常人一般。”
这一下,周陵不得不正视起明心的话。
他再次看向明心,并认真地问道:“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我说的是,你为什么要站出来,为陆云鸿收拾残局?”
明心听了,也认真地回答:“不是因为陆云鸿,是因为我的师妹,王秀。”
周陵震惊了,王秀竟然是明心的师妹。
他突然想到,安王说的,现在的王秀不是真正的王秀,是“异魂”。
他当即道:“是因为王秀不一样了?”
明心知道他指的是王秀穿越的事情,便点了点头道:“是的。”
周陵听完,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明心仿佛早就猜到了,便道:“我答应,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告诉你。”
周陵诧异地抬眸,却见明心笑了笑,从容道:“反正……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
陆云鸿和王秀回到陆家的隔天早上,叶知秋就带着徒弟柳青竹等着他家大门打开。
等陆云鸿和王秀起床时,便听见钱良才说,那师徒二人已经等候一个时辰了。
王秀催促陆云鸿去招待他们,问问是不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
结果陆云鸿去一趟就回来了,一脸莫名其妙道:“找明心的。”
王秀愕然:“找明心为什么找到我们府邸来?”
陆云鸿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谁知道呢?”
“叶道长说,他感觉明心来了,但明心没有去找他。他说明心一定会来我们府邸,他要先住下,我让钱良才安排他们去客房了。”
王秀道:“多大点事,我还嫌我们府邸不够热闹呢。”
“说着,又让人去给裴善送信,让他得空带着柳青竹四处转转。”
就这样,叶知秋师徒二人在陆家住了下来。
申时,宫里传旨,让陆云鸿入宫。
酉时,陆云鸿还没有回来,黄少瑜来了。
他是来给王秀报信的,说道:“皇上把云鸿调去礼部了,升任左侍郎,已经在发文书通知各部了。不过皇上似乎有意留云鸿用晚膳,所以他今夜怕是要回来得晚。”
王秀道:“那没事,反正我们一向不等他吃饭的。”
黄少瑜笑着要告辞,王秀连忙道:“府里还有客人呢,叶知秋道长和他的徒弟,黄大人还是一起用了晚膳再回去吧。”
黄少瑜婉拒道:“弟妹不用麻烦了,我就是怕你担心,顺道过来说一声。眼下家中叔叔还等着我回去呢,我便先告辞了。”
说完,拱手离去。
王秀目送他离开,远远看见,陆云珠探头探脑地追了出去,一时间忍不住笑出声来。
“家里那只小花猫哦,要翻墙了。”
王秀打趣道。
陆云珠回头,发现嫂嫂在看,羞得跺脚,很快就跑远了。
钱良才笑着解释道:“刚刚路过凉亭,听见三小姐和二小姐说着,要去道歉的话。”
王秀好心情地道:“不用管她们,女孩家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小秘密。”
钱良才点了点头,很快就去忙了。
等到戌时,陆云鸿才回来。
他喝了酒,走路都是晃的,眼睛泛着红,看向王秀的目光却像掺了蜜,格外黏人。
只见他匆匆洗漱后,便拉着王秀坐在了罗汉床上。
“媳妇,本来说要带你四处走走的,不过现在又走不成了。”
“对不起啊,以后相公一定带你游山玩水,我们走遍名山大川,去塞外,去广西,去大同……”
王秀就看着他画大饼,等他画得可以吃的样子,便毫不留情地戳破道:“陆状元,再过两年,你儿子都要上私塾了。”
“游山玩水,我看你是做梦呢!”
陆云鸿:“……”幽幽怨怨,委委屈屈。
“就算是这样,可我爱你的心是真的啊。”
“媳妇,你怎么能毫不留情地戳破我的幻想?”
王秀鄙夷地笑:“你都说是幻想了,还用得着我戳?”
陆云鸿搂着她的细腰,耍赖道:“我不管,你要赔我,赔我名山大川,赔我西郊春游,赔我……好好过一辈子。”
说着,大手顺滑,搂住了王秀的大腿。
摆出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王秀头疼扶额,暗暗磨牙道:“下次谁要叫你去喝酒,我一定把他拉进黑名单!!”
陆云鸿红着眼,笑得满是得意,忍不住戏谑道:“黑名单?什么黑名单?”
王秀知道他有些醉了,本来都不打算理会他的。
谁知道陆云鸿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就是你们那个……那个打电话,像传音符一样的黑名单对不对?”
王秀以为自己听懵了,但好像不是的。
她问道:“你……你说什么?”
陆云鸿突然怔住,原本红彤彤的眼睛也在一瞬间紧缩,整个人一下子坐了起来。
但就是他这不打自招的神态,顷刻间让王秀警觉起来。“没有……我没有说什么?”
陆云鸿连忙否认,吓得脸色都白了。
王秀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浇得她那个透心凉啊。
只见她一把抓住陆云鸿的衣襟,使劲地摇晃,并追问道:“你说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陆云鸿被她摇晃得晕头转向的,却抓住她的话尾巴,反问道:“我知道什么?”
王秀气红了脸,说不出来,眼睛瞪得死死的。
陆云鸿突然有点心疼了,连忙去哄。
可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又听不见王秀的心声了。
心里的紧张加上对王秀的在乎,陆云鸿连忙解释道:“是你自己做梦说的。”
“还说什么从黑名单添加到白名单?”
王秀狐疑,她觉得自己每次讲梦话,讲不到两句就会醒来。
更何况,如果她说起过电话,怕是当时都要吓醒了。
她再次朝陆云鸿看去,只见陆云鸿这会也镇静下来,正稳稳当当地坐着。还伸手拥着她,似乎怕她会因为激动而跌下去一样。
抿了抿唇,王秀轻哼道:“即便你知道又如何?我现在也不怕你了。”
陆云鸿揉了揉她的额头,满目爱怜道:“说什么傻话,从来都是我怕你,我什么时候让你怕过?”
“再说了,我也舍不得让你怕。”
“今夜是我喝酒失态了,今夜就罚我睡在地下,总之,不许把我赶出去!”
王秀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到底心神不稳,笑意也浅淡许多。
她望着陆云鸿那张俊美的面庞,伸手描绘着他的眉眼,慢慢地靠入他的怀中。
他的气息让她心安,仿佛这个人就该待在她的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王秀把玩着陆云鸿的手,说道:“如果有一天你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的,或许我也会有话要告诉你。到时候就当交换秘密好了。”
陆云鸿满口答应道:“好。”
他决定了,等再次听见王秀的心声,能够准确知道她的想法,那么他就坦白。
包括重生前的一切,他什么都说,绝不会再隐瞒她。
……
四月初,长公主府要举办一场牡丹宴。
她请了王秀过去,说起了选太子妃之事,还道:“因为上次赏雪宴的事情,父皇让我在长公主府举办,目的是不兴师动众。”
“到时候你也来帮我看看,只要举止得体,文雅大方,都可以告诉我。”
“等把名字报上去,我父皇还会派人仔细调查,到时候才会让太子选。”
王秀因为怀孕,成天都是懒懒的,精神也不怎么好。而且涉及东宫选太子妃,她当即就道:“算了吧,我还是不过来了。这到底是皇家的事情,我一个臣妇参与,传出去不好听。”
这是王秀第一次明着拒绝长公主,长公主虽然失落,但略想一下就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道:“那好吧,不过举办宴会后,你还是要来陪陪我的。”
王秀满口答应,很快便从长公主府出来。
不过她并没有立即回陆府,而是去了街上闲逛。
因为不常出来,许多店铺的掌柜也都不认识她,她发挥出讨价还价的功力,逛得是心满意足。
直到身边的蓉蓉提醒她,小声地道:“夫人,你看那是不是我们家大人?”
王秀顺着蓉蓉是视线看过去,只见一男一女撑着伞,正在街上闲逛。
而且,他们很快就拐上了一条小道,侧身之时,王秀看清楚了。
那是郑思菡和一个长得很像陆云鸿的人,刘青。
王秀愣了愣神,喃喃道:“他们怎么走在一起?”
蓉蓉疑惑道:“不是大人吗?”
王秀摇头,肯定道:“不是。”
陆云鸿走路,闲庭漫步,气度悠闲,一般人可学不来。
再说了,陆云鸿那张脸她天天摸,皮肤明显要比那刘青的细腻,脸上的光泽度都要好上几倍。
王秀收回目光,准备再去逛一逛。
可转身之际,她看见了明心。
那个年轻和尚,气质是一等一的好,在人群堆里却像明珠一般。
只是今日,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人,身形高挑,清瘦如竹,带着帷幔,仿若一位隐士高人。
王秀正要上前打声招呼,却见明心比她更快一步,含笑说道:“师妹,我身边这位施主姓周,是我的一位朋友。”
王秀愕然,她什么时候成了明心的师妹了?
不过她又想起来,明心说过她要叫他师兄的。
王秀很快正色道:“见过周公子。”
周陵淡淡道:“不必客气。”
这声音……
“咦??”
王秀狐疑地朝周陵看去。
可周陵却往前走了两步,并提高音量道:“怎么了?陆夫人见过我?”
再听这声音,明显清澈许多,王秀顿时摇了摇头。
之前见过那人,一双脚早就残疾了,怎么可能大步行走?
这世间,人有相貌相似,声音相似自然也不奇怪。
她笑了笑道:“没什么?是我认错人了。”
殊不知,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周陵的眸色微微一动,手指也微微半握住。
明心问着王秀道:“怎么不见你夫君呢?”
王秀解释道:“办公去了,他现在去了礼部,比较忙了。”
明心道:“那我们送你回去吧。”
王秀摇头:“我还不想回去,师兄先走吧。对了,叶道长还在我们府邸住着,说要找师兄,师兄得空去见见他。”
明心道:“我明日就去。”
王秀微微颔首,与他们告辞离去。
周陵看得出她心情不错,转身就进了一家珠宝行,好巧不巧,这是他名下的铺子。
不过明心没有动,他也懒懒地站着,横竖是明心比较担心王秀,他才不担心。
大约过了一会,明心还是抬步跟了进去。
周陵见状,莫名想笑。
凭你是什么人?一旦心里有了在乎的珍视的人或物,都会为之所吸引,做出一些在别人眼中无法理解的行为。
比如现在。
又比如,他仿佛知道了,为什么上一世的陆云鸿甘愿做臣子,兢兢业业为大燕操劳了一辈子。
因为上一世的陆云鸿,在他权倾天下的时候,他最珍爱的人……早就死了。王秀进店,看见一位四十左右的妇人拿着一个白玉雕刻的龙鱼在和掌柜的讲价。
掌柜的要六百两,那位妇人只愿意出五百两。
只听那妇人道:“这龙鱼是雕得不错,但它本身有瑕疵啊,你看着这底子,有灰。”
“你别以为表面上我看不出来就糊弄我,过灯就看见了。”
说着,就要拿到灯下去看。
王秀来了兴趣,想不到逛街还遇见了一位懂玉的行家。
她跟随那位妇人过去,和掌柜一起,亲眼看见那底下的灰。
但同时,王秀的心神也在这一瞬间微微一震。
因为她发现,那雕刻的龙玉底下,并不是灰,而是一条隐藏的龙鱼尾。
这可真是太震撼了,这样的隐形玉雕,她也只是在珠宝展览上看见过。
但那是现代,现代,现代!!!
现代的工艺品自然不用说,雕刻之物还有机器操作,可谓说稳中求胜。
但是在这样工具单一的古代,像这种人工雕刻,还有隐形雕刻出一条隐形龙尾,只有在灯下才能看见的玉制品,那得多难得啊。
只见她双眼冒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龙鱼看。
不过碍于别人正在谈价,她也只是看看,并没有出声。
直到那老板将龙鱼收了回去,瞧了瞧后说道:“最低六百两,不能再低了。这位夫人要的话,我就给你装起来,不要你就再看看别的。”
那位妇人显得十分生气,继续还价:“五百二十两,最多了。”
掌柜依旧摇头。
那妇人当即道:“行,不卖算了。”
王秀听到这里,才开口问那妇人道:“这位夫人,您当真不要了吗?”
那位夫人一眼看出王秀想买,便好心提醒道:“有瑕疵,五百二十两最多了,我是喜欢那雕功,不然三百两我都嫌多。”
王秀道:“我也喜欢那雕工,您不要的话,六百两我就买了。”
那妇人见状,便知道王秀是真的喜欢,当即便道:“我不要了,你买吧!”
王秀高兴地付了钱,掌柜的却似乎有些不舍,还询问道:“夫人,这可是有瑕疵的啊?”
王秀道:“我知道,不过谁让我喜欢呢。”
说完,先是付了钱,又让掌柜拿别的雕刻品出来看,生怕掌柜的反悔了。
拿到龙鱼的王秀十分高兴,翻来覆去地看,像捡到宝贝一般。
明心见状,便上前说道:“你还是喜欢淘这些精致的小玩意。”
王秀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没有走,虽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便跟明心分享道:“这可是好东西,大师的手艺,就是这个玉的本身,可能只值三百两。但是这位大师的手艺,应该值六百两不止。”
说完,递给明心看了看。
明心拿在手里,发现那龙鱼不过比手指大一点,但纹路清晰,鱼鳞层次分明,清晰夺目,的确是活灵活现。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陵,却见周陵给掌柜的使了个眼色,这时他才明白过来。
原来刚刚周陵站着不动,也不催促他走,竟然是因为这家店是周陵开的。
明心将龙鱼还给王秀,说道:“那你先慢慢逛,我们先行一步。”
王秀点了点头道:“好啊,那你们先走。”
岂料周陵上前一步,直言道:“我瞧着陆夫人似乎懂玉,不知能否帮周某挑选一块,近来家中姊妹生辰将至,正恐买不到合心意的礼物呢。”
王秀听了,先是看了看明心。
见明心不说话,一时间也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答应。
可她投来目光那一霎,明心就愣住了,她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曾几何时,她无数次这样看他,仿佛就在等他一个回复。
是好,或者不好。
只要他说了,她就一定会照做。
可那么多年的时间里……他却并没有明确给过她答案,只是让她自己做选择。
但是这一次,他想告诉她答案了。
“不要……”
“好的。”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又微微一愣。
唯有周陵,站在明心的身后,目光微微一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很清楚,明心有点防备他。
真是笑话,当他是赵临吗?
还会喜欢上一个有夫之妇??
周陵当即道:“那就多谢陆夫人了,你放心选,我应该都是付得起的。”
对面,掌柜的嘴角抽搐,虽然早就收到消息,七爷已经能站起来了。
但亲眼见到,心里还是震惊不已。
许是太过兴奋了,掌柜的拿玉雕件时,不小心拿了一些常年累积卖不出去的残次品,以及一些无人问津的存货。
就在他准备快速调换时,王秀拉住他的托盘道:“先别动,我看看。”
掌柜的只好放下,但转头还是将另外更好的摆到了柜台上来。
这几年,七爷的雕件越来越少了,虽然有,但也是在各店当镇店之宝。
刚刚卖出去的龙鱼,还是七爷十九岁时雕刻的,距今已经有六年的时间了。
王秀从陈旧的托盘里挑出青玉雕刻的一条盘着的青蛇,她拿在手里,转头对周陵道:“周公子,这是我给自己挑的,你的我等会再看。”
周陵见她将他那十三岁时雕刻,说要扔掉的青蛇挑出来时,一时间也是微微怔住。
他点头了点头,抬眸朝掌柜看去。
却见掌柜毫无波动,仿佛早就忘记了,这条雕刻的青蛇也是出自他的手。
连他身边的人都不记得的事情,但她却一眼就挑了出来,这个时候,周陵就已经不清楚,王秀到底是对雕刻了解透彻呢,还是对他的雕件情有独钟。
只见王秀拿着青蛇问道:“这个多少钱?”
掌柜看了一眼,说道:“二百五十两。”
周陵:“……”
王秀点了点头,说道:“二百五太难听了,你等一会,我再挑一个。”
王秀从那托盘里,又选出了一个紫玉猫爪。
小小的,不过指尖大小,却浑圆肉胖,可可爱爱。
王秀道:“加这个呢?”
掌柜的道:“那就三百两。”
王秀立即付钱,欢欢喜喜地握在手里把玩。
周陵实在是好奇,问道:“为什么选了这两件,看着成色也不好。”
王秀将龙鱼、青蛇,紫玉猫爪全都摆在一起,说道:“因为他们都是出自一位大师之手。”
周陵愕然,他不记得自己雕刻过紫玉猫爪。
就在他开始狐疑的时候,掌柜的却连忙道:“这绝不可能。”
因为说得太急,显得这其中有鬼似的?
周陵看了一眼那个掌柜,目光晦暗不明。
掌柜的心神一震,吓得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些货都不是一起进的……所以……”
王秀打断他的话,笃定道:“我知道,因为雕刻的时间都不一样。”
“龙鱼应该是最近几年雕刻的,青蛇是练技的时候雕刻的,至于猫爪嘛……呵呵,我要是猜得不错,应该是大师最初的作品。”
“或许……连他都忘记了。”
话落,不知是谁的呼吸轻了些,整个店里也被这种寂静的气息所侵扰,仿佛一瞬间静得像幽幽深井,回声慢慢。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心湖,虽然涟漪不断,却只有自己知晓罢了。寂静的店铺里,淡淡的光影将周陵带入了一段早就被尘封的记忆。
那时他因厌世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拿匕首将双脚割得鲜血淋漓。周老太爷发现了,就手把手教他雕刻,还说一个人虽然不能走动,但只要还有手,还有脑,就还能做许多常人所不能做的事情。
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习雕刻,后来周老太爷又怕他太闷了,就抱了一只白花猫来陪他。
他们就这样,两人一猫度过了三年的日子。期间,他用紫玉给猫雕刻了一只猫爪子,放在它的脖子上当吊坠。可没过多久,那只猫就不知所踪,彻底消失了。周老太爷告诉他,那只猫跑出去,一时贪玩没回来,以后还会回来的。
周陵的目光渐渐便得清明,看着王秀手里拿着的紫玉猫爪,他已经明白了。
当年的白花猫不是跑出去玩没回来,应该是死了。周老太爷不想他太伤心,所以告诉他白花猫跑掉了,以后说不定还会回来,留给了他一丝希望。
就如同无数次他想死去时,周老太爷都会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哄,给他编织出无数个希望一样……
周陵走上前,问着王秀道:“陆夫人,我很心仪这个紫玉猫爪,你可以割爱吗?”
王秀拿着那个紫玉猫爪,并不舍得。
掌柜的就道:“不就是一个小猫爪吗?”
王秀道:“玉到是其次,只是这个小猫爪,雕刻的大师在当年,应该是极富爱心的、”
“或许是雕刻给他最心爱的宠物猫也不一定,我实在是舍不得。”
周陵的手紧了紧,缓缓缩了回去。
他笑了笑道:“那就请陆夫人再为我挑一件别的吧。”
王秀当即满口答应:“好啊,我马上给你挑。”
掌柜的有些不安,时不时看向周陵。
可周陵稳如泰山,丝毫不为所动。
渐渐的,掌柜也放下心来,陪着王秀挑选其他雕刻物。
王秀的眼光很独到,给周陵挑了一个碧玉的香粉盒,还有一对鲤鱼玉佩。
他们一起付了钱,王秀便先走了。
明心以为周陵会将玉佩还回去,谁知道周陵却催促道:“我们今日不回去了?”
明心看了看他拿着的玉佩,最后什么也没有说,两个人绕了一圈,最后从一处茶庄的地道里回了安王府。
在暗道里的时候,除了燃动的烛火,其他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甬道里却有着微微流动的气息,叫人知道,这地方也不是全被封死的。
周陵忍不住问道:“你似乎没有说起过,前世里,我和王秀认识吗?”
明心一口笃定道:“没有,你们并不认识。”
周陵似乎有些意外,但又觉得理所当然。他从未想过要跟赵临抢皇位,更别提赵景焕,所以接触王秀的机会微乎其微。
但他还是继续问道:“那前世,太孙继位,我可出了力?”
明心沉默了一会,缓缓点头。
周陵就笑了起来,并道:“那我怎么可能不认识王秀?”
“那个时候的她,在安王府做探子吧?”
“跟她接头的人是谁?”
“太孙那么小,在他身边掌权的人又是谁?”
“明心,我对王秀和陆云鸿都没有恶意,你应该要相信我才是。”
明心转头,看着周陵镇静从容的模样,直言道:“前世,你的确不认识她,你只是知道她。”
“就像我知道你一样,只是知道,并没有接触过。”
周陵原本惬意的神情渐渐冷淡下去,他想知道这些事情,单纯只是好奇而已。
可明心防备他的样子,却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
陆府。
王秀回家就捣腾她买来的那些小东西,或编线,或清洗。
陆云鸿进来,她便献宝一样递给他看。
不过陆云鸿似乎没有什么兴致,只看了一眼后便问道:“今日你上街去了?”
王秀点了点头,本来想说看见刘青和郑思菡的,不过想了想,又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便没说。
陆云鸿替她捏了捏肩,说道:“喜欢就多买一些回来,我去书房,一会回来。”
王秀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奇奇怪怪的,去书房就去书房,干什么还特意跑过来说一遍?
与此同时,计云蔚和宋沐廷早就等候在书房里了。
他们见陆云鸿来,神情都颇为凝重。
尤其是宋沐廷,欲言又止。
陆云鸿却问着计云蔚道:“你出去混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
计云蔚回禀道:“刘青说,郑思菡的母亲,也就是周夫人。当年是被周家送进京城的,和忠勇伯郑志勇的相遇,也是周家刻意制造的,目的就是希望借住郑家的力量光明正大行商。”
“但我查过了,周家的生意一直很好,可以说完全不需要借住郑家的势力。相反,郑家一直在走下坡路,如果不是当年郑思桐选上太子妃,郑家可以说是完全没落了。”
“而且,为了能让郑思菡当选太子妃,当年上报的名单上,写的是正室嫡女。这身份虽然不错,但皇家查得严,一边记录官只会写:继室所出。”
“这两者大相径庭,前者可能一路顺利通关,后者的第一轮就会被刷下来。这也就是说,周家或者郑家,在宫里是有同伙的。”
陆云鸿听后,肯定道:“是周家。”
宋沐廷也赞同道:“是的,不会是郑家。如果是郑家,去年郑思桐被废,他们就不会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陆云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倏尔一暗,淡淡道:“周家连亲生女儿都算计进来,这盘棋得从二十几年前开始布置了,那么今时今日我们所看见的,不过是水上漂浮的零星碎末,甚至于,那么连周家的来历都查不清楚。”
计云蔚沉默着,这也正是他现在最头疼的事。
花费了巨大的财力,物力,以及计家积攒多年的人脉,却连周家一个缺口都打不出来。
不过计云蔚还是说道:“我查到他们家的当家人,姓周,叫周陵。是个双腿有疾,不良于行的青年,今年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不过他出行一直带着面具,我查过周家一些卖出的下人,发现不是聋子就是哑巴,连比划都比划不来。”
陆云鸿却捕捉到计云蔚所说的话:“双腿有疾,不良于行,二十五岁左右……”
宋沐廷走过来道:“你也想到了是不是,我们在回京途中那次地动,不是就有这么一个人,身边的人来历不凡,最后还悄然消失了。”
计云蔚惊讶道:“你们已经见过了?”
宋沐廷摇头:“我没有。”
话落,他看向陆云鸿,不知道陆云鸿有没有见过周陵的真面目?
结果陆云鸿看向他们,淡淡道:“我也没有。”
不过,就在刚刚,周陵那模糊的面孔一下子从他眼帘中闪过,恍惚中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紧紧只是一瞬,那关紧的要素他还是没有抓住,大脑突然空白一片,有片刻竟缓不过神来。夜半,西郊的一处荒坟里,有人正偷偷摸摸地进行挖掘。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声“挖到了”,身边的人瞬间兴奋不已。
随即挖掘的人慌忙地将挖出的尸骨装在布袋中,抬着走出了这片乱坟地。
阴风阵阵的寒风中,有三道人影由远而近,刚巧与之前那伙人错开。
只见计云蔚抓住宋沐廷的衣袖,紧张地道:“你们……来这边干什么?这哪里有村子啊?”
宋沐廷看了他一眼,扒开他的手。
计云蔚使劲抓住他的衣袖不放,还拼命摇头,生怕宋沐廷撇下他。
突然,计云蔚踢到一个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头骨,吓得他直接惊叫一声,险些跳到宋沐廷的身上去。
宋沐廷一边往后退,一边踢开那头骨给他看,没好气道:“是狗头骨,你慌什么慌?”
计云蔚惊恐道:“我不管,你不要撇下我,我害怕。”
宋沐廷头疼扶额,心想他和陆云鸿为什么要带计云蔚出来?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事情做吗?
陆云鸿继续往前,并没有管他们两个。
最后,他们在一处木屋里找到这附近的埋尸人,问出了阳间村的具体位置。
计云蔚直接咋舌道:“还真有啊?”
那埋尸人看了一眼前方,指了指亮着灯火的地方道:“往前走,大道见光,就是阳间村了。”
“那个地方为了辟邪,村头一整夜都亮着灯的,很容易找到。”
陆云鸿又问道:“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村子?”
老者想了想,说道:“大概三年前吧。都是外地搬来的,京城的人都不愿往这边来,所以知道这个地方人不多。”
陆云鸿掏出一串钱谢过,便带着宋沐廷和计云蔚找了过去。
很快,他们找到了阳间村。
那是个寂静的小村落,住着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也有很多孤寡老人,无人照拂的孩童等等。
脏、杂、乱,是入眼的第一个感觉。
随即便是警惕,紧张、以及敌视。
面对衣衫不菲,气质不俗的三人,很多街上的流窜的年轻人都看了过来,目光虽然仰视着,却带着一股欲取而代之的戾气。
计云蔚没有想到,京城还会有比暗娼馆更复杂的地方,光是左右看了看,那些其貌不扬却凶相毕露的人,已是让他长了见识。
只见陆云鸿抓了一个猴精般瘦小的男人,抵在墙边问道:“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叫周陵的人?”
那人邪笑着,丝毫不惧,手里还做出一副要钱的手势。
陆云鸿见状,皱着眉头递了一锭银子过去,那男人掂了掂,这才懒懒道:“我们这里有周钱,周明,周大海,没有叫周陵的。”
陆云鸿听了,又加一锭,继续问道:“双腿残疾,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男子,有没有?”
男人看着银子,满意地笑了,态度也转变了许多。
只听他道:“我们这里,双腿残疾的人有很多,年纪轻轻就被打瘸的更不少。不过你若是说那种先天残疾的,那没有。”
陆云鸿放开男人,带着宋沐廷和计云蔚道:“我们走。”
他们离开了,那个男人掂着银子,阴冷地笑了笑。
很快,男人叫了一帮小弟,暗中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刚走出村口后,计云蔚不敢置信道:“我们就这样走了?”
陆云鸿淡淡道:“连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周陵却知道,证明他在这里有人。或者,他就是这里的创建者。”
“只要知道我们找过他,这消息传出去就足够了。”
“没有人可以藏一辈子,除非他永不踏入京城。”
计云蔚仿佛明白了陆云鸿的用意,就在这时,宋沐廷上前道:“有人跟上来了。”
陆云鸿邪肆一笑,冷冷道:“我还怕他们不肯跟来呢?”
“走,往乱葬岗的方向。”
计云蔚吓得手脚冒汗,不知道陆云鸿想做什么?
宋沐廷却皱了皱眉头,脚步声重了几许,但这一次,他并不迟疑。
很快,他们三人就将那伙跟来的人引到了乱葬岗上。
在这里,计云蔚第一次看见人的头骨,是真实且暴露在泥土表层的森森白骨。
……
陆云鸿回府时,王秀已经睡熟了。
他洗漱时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沾了血,便在换下以后,直接扔去了浆洗房。
回来的路中,他看见了裴善。
那少年提着灯,静静地站在分叉路口,一袭白衣,叫人想忽视都难。
陆云鸿心想,刚从乱葬岗回来,他险些就以为自己遇见了鬼。
走上前去,陆云鸿问道:“你这么晚不睡起来干什么?”
裴善看着陆云鸿,目光微深,却很快垂下视线,淡淡道:“师娘去书房找过你了,知道你跟宋大人他们出去才没说什么?”
“你能不能别再晚上出去了?”
陆云鸿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回去睡吧。”
陆云鸿说完,准备离开了。
这时裴善又道:“我近来在宫中修撰文书,得知一个消息,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陆云鸿问道:“什么消息?”
裴善道:“当年皇上为太子选了临字为名,其中还有闻、以及一个默字。不知什么缘故,后来默字被打了回来,闻字则被抹去,后面更是标注所有皇室的子嗣,今后都不许再用这个字。”
“就像是,这个字被什么人拿去用了,只是不能被人所知。”
陆云鸿停住脚步,目光冷凝道:“果真?”
裴善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修撰的时候,要做的事情就是求真,尚书大人那边批复为:“无闻去默,自顺元年后,皆是如此。”
陆云鸿怔住,他突然想到,在驿站时,长公主对周陵突然消失,好像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不成?
陆云鸿当即对裴善道:“闭紧你的嘴,以后这些事情也不好去打探,早些休息吧!”
裴善追了几步,认真地道:“师父,我有用的。我真的有用。”
“他们都说我很傻,只知道写写画画,可但凡经过我眼睛的东西,我都能记住。”
“让我来帮你吧,我可以的。”
陆云鸿转头,看着认真执着的裴善,沉着的眉眼许久没有舒展。
等到最后,陆云鸿还是拒绝道:“不了,你师娘不会喜欢你做这些。”
裴善倏尔间愣住,久久不知所措。
夜风中,陆云鸿的身影越来越远,像是一只夜鹰,来去孤独。·陆云鸿再次回房,房间里已经点了一盏安神香。
原来是王秀察觉他回来,以为他心神不宁又出去,所以才忍着困意起床点了安神香。
陆云鸿回来时,便见她撑着手肘,靠卧在床上,睡眼惺忪地道:“死鬼,你上哪儿去了。”
陆云鸿随口就拿裴善找他的事情说了,王秀虽然觉得意外,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对他招了招手,说道:“太晚了,早些睡觉吧。”
陆云鸿关上门就走了过去,刚到床边,王秀就伸手来拉他。
陆云鸿顺势躺下,王秀一个温柔的吻就落在他的额头,脸颊,最后是唇瓣上。
浅尝辄止后,王秀凑到他的耳边道:“你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陆云鸿怔住,一股酸楚流淌在四肢百骸,随即涌来是无数的感动。
他伸手搂着王秀,轻轻翻身,将她拥在身下。
他细细地描绘她的眉眼,看着她温柔靠在身侧,突然说了一句:“娘子,若是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王秀闻言,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颇为不满道:“你有什么呢?一直以来,不是我养着你吗?”
陆云鸿“扑哧”地笑,眼神狡黠,透着玩世不恭的震惊。
但更多是无法言语的快乐。
他拥着王秀道:“太子的地位很稳了,若是有可能,我们隐居江南如何?”
王秀伸手拥着他,紧贴着他的身体道:“求之不得。”
短短一句,道尽她的选择。
陆云鸿感动万千,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希望我出人头地的,可以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没有想到,你是愿意包容我,包容我的无能和懒惰。”
王秀道:“我请你不要把我说得这么伟大,我一直觉得,你要不要奋斗,要不要位极人臣,要不要名留青史,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人生的路,你走一段,我陪一段,我们一起走一段,其实很短。可无论你如何选择,既然做了夫妻,你若不弃,我便不离。”
陆云鸿拥着她,心情复杂道:“好,我知道了。”
王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快睡觉吧,别想了。”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放宽心,什么都会好的。”
陆云鸿藏了一肚子的心事,但这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他躺平了,拥着王秀,双眼望着帐顶。
烟紫色的帐顶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如果说前世是造化弄人,那么今生便是他自愿入网。
他悄悄地道:“媳妇,如果这辈子我负了你,下辈子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王秀果断摇头:“不会,我没病。”
陆云鸿忍不住笑,可笑着笑着,他的目光变得幽深难测。
只见他侧身,摆出一副欲探究竟的模样道:“如果,我说的是如果。”
“如果,真的有的下辈子,而你依旧选择了我,那是不是意味着,由始至终,你都是爱着我的?”
“而就算有恨,也许都不重要了是吧?”
王秀睁开眼睛,看着陆云歪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唇瓣轻轻抿着,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可他不知道,他这记歪头杀有多可爱,就像是童心未泯的孩子,又像是执着于心的少年。浅浅笑意,流动于唇瓣之间,却无法进入眼底,仿佛还提着心,悬着胆一样。这样的他,直接触动了王秀最深处的内心。
只见她伸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在感受他的皮肤的温度后,整个人又忍不住再靠近一些。
终于,她满足了,与他面贴着面,鼻尖和额头都靠在一起。
王秀说道:“如果真的有下一世,我还是会选择你,并且坚定不移。”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低低地问,声音似乎带着哽咽道:“为什么?”
王秀的唇瓣贴了上去,吻着他道:“因为我爱你。”
陆云鸿的手突然收紧,整个人也控制不住地噙了上去,这一次,他的吻来势汹汹,避无可避。
就像一颗坚强的种子冲破了干渴的地面,在得以见天光的那一刹,细雨飘落,滋润着它苦苦煎熬的意志。
不知不觉,陆云鸿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恍惚中……什么都不再重要,爱意像洪水一般涌来,他突然明白了自己重生的意义。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决心豁出一切,只为他怀中的妻子,他最爱的女人。
……
牡丹宴后
长公主将太子妃的候选名单送到了东宫。
太子看了一眼,便让长公主放在边上。
长公主见状,便劝道:“当初选郑思桐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最后怎么样呢?后悔的人还不是你?”
“阿弟,既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就好好选吧。”
太子抬眸,认真地问:“阿姐,真的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刚要说话,太子便道:“阿姐放心,我会好好选的。”
长公主颔首,刚要离开,这时,太子又道:“阿姐,再帮我一个忙吧。”
长公主看过去时,太子怔怔地道:“最后一次。”
……
隔天,长公主寻到一幅飞仙图,特意邀请王秀过府去赏。
王秀很快应邀而至。
春光漫漫,庭前的芭蕉叶绿得正好,屋前的柳树垂得更低。
还有那簪花扶鬓的丫鬟们笑语嫣然,跑腿的小厮们精神振奋。
偌大的长公主府,显得生机勃勃,引人入胜。
长公主自门口迎了王秀,便一路带着她直奔宴息室,待坐稳后,吕嬷嬷亲自端了茶来。
房间里还有好几个贵族小姐,见王秀来,连忙上前问候。
王秀稀奇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众人含笑不语,长公主借机将姜晴推到王秀的面前道:“这丫头的生辰,她母亲不耐烦操办,请我代劳了。”
王秀顿时笑道:“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也没有准备个像样的礼物。”
王秀说着,从手腕上取下一条蓝宝石手链当做贺礼。
长公主便打趣道:“瞧瞧你,从头到脚,哪里不是宝?还需要怎么准备?”
“我是知道你如今怀有身孕,怕你劳累,所以才先把你哄来的。不过你也别担心,今夜我们不会让你喝酒,也不会让你作词,你就随意好了。”
王秀笑着应声,将姜晴送到座位上去,转身寻了长公主说要去歇息。
长公主知道她有话要说,便陪她一起从宴息室出来,去了边上一处可以下榻的厢房里。进了厢房,王秀脱了鞋子,随意地依靠在窗前的罗汉床上。
长公主从吕嬷嬷的手中接过毯子,给王秀盖住了脚。两个人的默契不言而喻,王秀也没有去别人家做客的拘束。
就仿佛,长公主府是她另外的家一样。
随即,茶水点心端了上来,下人们也都悄然退去。
王秀问着长公主道:“是确定了太子妃的人选了吗?姜晴?”
长公主摇头,叹了口气道:“不是的,是她四弟姜华又病了,连着咳了好几日。她母亲抽不出空来给她准备生辰宴,又怕是姜晴难过,所以请了我过去把人接来。”
“我寻思着,这丫头喜欢你,所以也把你叫来了。”
王秀伸手,问道:“那画呢?你一向不打诳语的,更何况是对我说的话。”
长公主黯然,笑了笑起身去取了画。
画是真的,那种古老的飞仙图惟妙惟肖,且不知流传多少年,连卷轴都被磨损了不少。
王秀拿在手里细细观摩,说道:“陆云鸿应该临摹得出来。”
长公主道:“他会稀罕?”
王秀道:“不能这样说,他对这些古籍古画,还是相当爱惜的。”
窗外,吕嬷嬷驱赶着小丫头们,又一个人瓦缸边上收拾着残荷,看起来是不准备走了。
芭蕉叶上飞来两只蜻蜓,翩翩起舞。若隐若现的太湖奇石遮挡了另外一处厢房,隐约可见,对面的窗户是开着的。
而且……还点了香,萦萦袅袅。
王秀问道:“那边有人吗?”
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淡淡道:“刚刚有的,现在不知道。他们来的客人里,有一个说头疼去休息了。”
王秀微微颔首,没再细问。
长公主把画轴卷起来,用画筒装起来道:“那这幅画就送你了,一会叫下人给你带出去。”
王秀欣然接受,点了点头。
长公主道:“那你小坐一会,我先去招呼客人去了。”
王秀道:“殿下去吧,早去早回。”
外面阳光正好,绿树成荫,花儿芬芳,清风徐徐……
然而,长公主看见王秀笑意盈盈的模样,只觉得一阵热浪袭来,她恍惚地红了脸,随即匆匆离去。
王秀就看着品着花茶,吃着点心,慵懒地看着窗户。
不多时,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走了过来,只见他头戴紫金冠,面如冠玉,神色从容。
只是看到那张脸时,王秀还是微微愣了愣神。
等太子都走进屋里了,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吃点心的姿势,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的。
太子挑眉,问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王秀嚼着点心,咽下去后才道:“意外的,我以为殿下还要再藏一会呢。”
太子诧异地望着她,询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王秀摇头:“就刚刚吧,我看见长公主殿下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很对不起我一样。”
太子抿了抿唇,笑意缓缓流出,目光也和煦了不少。
他对王秀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大,竟然一点也不怕。”
王秀用手帕擦去手指上的糕点碎末,轻言细语道:“怕什么呢?我始终相信,殿下是位君子,既见君子,有何忧虑?”
太子闻言,并没有否认,他只是笑了笑道:“那你猜猜,我因何而来?”
王秀直言道:“算了,还是殿下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王秀说着,起身给太子倒了一杯茶,端茶的姿势十分恭敬。
但下一瞬,她又像小猫一样窝回了罗汉床上,还细心地盖住了脚。太子便觉得,此番岁月静好,若是惊扰,反倒不美了。
可若是不惊扰,日后纷纷扰扰,岂不不得安宁?
他坐了下来,嗅着茶香,浅尝一口,抬首问道:“我想知道,如果没有陆云鸿,你会愿意进宫吗?哪怕只当个女官!”
王秀听了,莞尔一笑。
她那璀璨的笑容,刹那间如烟花般绚烂。太子恍惚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还是依旧在等。
只听王秀高兴道:“如果没有陆云鸿,我也不会进宫去当什么女官的。”
太子早有预料,继续问道:“为什么?”
王秀笑着道:“因为我还有很多钱啊。”
这个答案……
太子愣住了,看着开心的她,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只听王秀继续道:“男权当道,女子就算做官又能这么样呢?且不说能不能平安,就是俸禄想必也不多吧?而且还是在宫里当差,那就更加没有自由可言了。”
“假如我现在还是王家的大小姐,我没有嫁给陆云鸿,我应该会出京游玩去了。洛阳古都,敦煌佛洞、桂林山水、烟雨江南,我哪里去不得,哪里不能落脚,为什么偏偏要留在京城呢?”
“殿下,假设是不成立的,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如果。”
“如果强行一定要得到什么,或许得到了也就意味着失去,西域的流沙再美,捧到京城了也就成了随风而逝的沙子。”
“殿下若是心宽,且等上过三五年的,说不定那时心中在意的事物,也早就被替换了。”
太子看着侃侃而谈的王秀,她的秀美和聪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也如一朵开在阳光下的蔷薇花,迎难而上,灼灼其华。
她不肯低头,也不愿服输,更加不想随波逐流。
这是他认识的王秀,从开始到现在,不曾改变过哪怕一分一毫。
心中的奢望就此湮灭,他却没有什么失望或者落寞,相反,有着深深的敬佩和释然。
这样的王秀,才是他最欣赏的王秀。
以其从此产生隔阂,渐行渐远。
不如就此说开,砥砺前行。
太子站起来,临别前他问着王秀道:“你大概早就猜到,我来不是要结果的,对不对?”
王秀笑着点头,认真道:“殿下如此聪慧,什么样的结果猜不到呢?殿下要的,是我的态度罢了。”
“就是不知,我今日是否让殿下失望了?”
太子闻言,摇了摇头道:“没有,你很好。”
“如果有一天,陆云鸿欺负你了,你可以来东宫告状。本宫答应你,永远做护着你的后盾,绝不会让任何人甚至于你的相公欺负你。”
王秀笑着,欣然接受道:“谢谢殿下,我记下了。”
太子见状,心情也渐渐变得明朗起来。
其实,自从遇见王秀,他的心就没有被阴霾覆盖过。
只是这些日子,他仿佛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曾经……一个奢望罢了。
但是现在,他很清楚,现实就是现实,他做不了夺人妻子那么卑劣的事情,也不希望有一天,王秀是在提心吊胆中过活的。
他希望的是,她在任何人的面前都可以畅所欲言,自信发光的样子。王秀从长公主府回来,看见了等在陆府外面的明心。
和第一次看见他不同,王秀虽然意外,但也有一丝丝难以遏制的喜悦。
她高兴地将明心请进去,明心却看见她带回来那幅画,问道:“长公主给的?”
王秀点了点头,高兴道:“对啊,我拿回来给陆云鸿临摹,想必他会喜欢的。”
明心微微颔首,两个人刚走进正厅。
突然,叶知秋像风一样扑来。
王秀见状,连忙让侧身让开。
只见叶知秋一把抓住明心,激动道:“我总算等到你了。”
明心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叶知秋就不管不顾地拉住他的手,高兴道:“跟我走,我准备好多素斋,都是你最爱吃的。”
“对了,青竹还抄了不少佛经,说是要给你看看呢。”
“我们在这里和在小院差不多,你不用觉得拘束,陆大人和陆夫人是非常好说话的。”
明心回头看着王秀,目录透露出些许无奈。
王秀却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明心:“……”
就这样,还未来得及和王秀好好说话的明心被叶知秋拖走了。
等陆云鸿回来都没见着他,只见着了王秀带回来的画。
陆云鸿看画的时候,王秀有些兴奋地告诉他:“我今天见着太子殿下了。
陆云鸿拿着画轴的手紧了紧,目光空白一片,声音却漫不经心地:“哦?”
王秀继续道:“他不愧为当朝太子殿下,人真的很好,我能感觉到,他已经释然了。”
陆云鸿将画卷摆在桌上,点了点头道:“是吗?”
王秀见状,直接揭露道:“陆大人,你画都放反了,还装什么装哦?”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担心什么?现在危机解除,你还不高兴得想要放鞭炮吗?”
陆云鸿定睛一看,他果真把画放反了。
装什么装?
他也想知道自己装什么装?
陆云鸿索性扔了画,直接转身抱住王秀,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明知道还要点破,你真是太坏了!”
说着,惩罚性地咬了咬王秀的耳朵。
王秀痛呼,软软地靠到在他的怀里。
陆云鸿轻哼道:“小骗子,我都还没有用力呢。”
说完,他自己却忍不住吻了吻,又安抚地吹了吹。
王秀受不了了,转头推开他,捂住耳朵,脸颊红了一片。
陆云鸿看着她羞愤的模样,后知后觉,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他伸手拉过王秀,将她圈在怀里,亲也亲不够似的,然后低低地道:“你明知道我很担心,干什么还要打趣我?”
“你不知道,有些事情明明知道和提心吊胆,是分开的,他们并不殊途同归。”
王秀却不听,她一个劲地强调道:“我就是知道,太子殿下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所幸,我一直坚信这一点。”
陆云鸿突然生着闷气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我,你就会选择他?”
王秀这才明白,原来陆云鸿还是耿耿于怀。
虽然她不能理解,但她却很清楚,眼前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扑上去,搂着陆云鸿的脖子,吻着他的眉眼道:“瞎说什么?”
“我有了你,怎么还会想别人?”
陆云鸿却依旧不依不饶道:“我说的是,如果没有我……”
王秀勾着他的脖子,蹭着他的胸膛,撒娇地哄道:“怎么没有?哪里没有?这么个大活人难不成我看不见吗?”
“我不瞎啊,相公,我看见得见你,就看不见别人了。”
“太子是谁?他在哪儿?我认识他吗?”
王秀说着,还不忘啄了啄陆云鸿的下巴。
陆云鸿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傲娇的模样显得神气极了。
不过他还是捏了捏王秀的耳朵,低低地警告道:“一辈子,永远只看得见我一个人,知道吗?”
王秀乖巧地点头,应声道:“我知道了,我这双眼睛里,左边已经刻下了陆云鸿,右边刻下了我爱你。”
“来,你连起来读一遍!!”
她的眼神楚楚动人,其中的狡黠,宛如朝霞一般耀眼。
陆云鸿望着,心仿佛泡进了蜜罐里,甜滋滋的,让他根本说不出一句讨人嫌的话。
于是他拥着她,吻了吻她的发边,一再重复道:“记住你说过的话,你只有我,也只爱我一个。”
王秀“嗯嗯”地点头,那附和的模样,说是戏精也不为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哪怕知道她是在哄他高兴,他的心还是遏制不住地沉沦,仿佛这片刻的欢愉,就已经抵得过所有的辛苦和煎熬一样。
……
安王府里,静谧的夜色格外绵长。
顾彦从外面进来,看见站在院中的周陵,脚步戛然而止。
周陵望向他,问道:“今日赵临去见王秀了?”
顾彦尴尬地笑,随即点了点头。
周陵道:“朱五那小子还没有消息吗?”
顾彦正色道:“找到了,不过手脚都断了。他说自己什么也没有说,陆云鸿只让他带句话。”
“什么话?”
周陵问,看向顾彦。
顾彦回道:“他说,主子若是现在回通州,他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不再深究。”
“否则的话……”
“否则,轻则两败俱伤,重则鱼死网破。”
周陵说完,勾着唇瓣,冷冷一笑。
顾彦没有继续说下去,虽然原话不是这样,但大概意思是差不多的。
周陵继续道:“我答应过明心,痊愈后离京,不再过问东宫和陆家的事情。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了结一桩旧怨。”
顾彦惊呼道:“七爷……”
周陵却决然道:“顾彦,你不用劝我。当年郭家血流成河,为了姜皇后,他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过。”
“我想知道,事到如今,他可有半刻的后悔?”
顾彦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七爷,为了太子殿下着想,咱们还是先行离京吧。”
周陵却嘲讽道:“你以为事到如今,他还能撼动赵临的太子位吗?”
“一切,待天明以后,就都知晓了。”
周陵说着,瞳孔中满是深深的桀骜和恨意。太子自从回宫后,就着手调查了当年郭贵妃生育大皇子一事。
最后在几位老宫人的口中,得以验证了这一事实。就在太子在想召李德福来问个清楚,花子墨却阻拦道:“殿下,李德福是皇上的心腹,这件事让他知道了,那皇上……”
太子沉凝着,过了一会才道:“这件事父皇迟早也会知道的。”
花子墨立即劝道:“殿下也说了是迟早,那不如再等等,等查清楚些再去问。”
最终,太子按捺下来。
但隔天,安王入宫请安。
带着面具,说是烧伤导致面部毁容,连声音都变了。
顺元帝想看看安王脸上的伤,安王往后退了退,淡淡道:“父皇,还是别看了。您真要是担心,把孙院使请来吧。”
顺元帝见安王不给他看,又见安王态度明显冷淡许多,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问道:“你是不是在恨父皇?”
安王看向顺元帝,那一眼,陌生的情绪在眼底涌动。过了一会,他才说道:“不,儿臣从未恨过父皇。”
不知道顺元帝是不是听进去了,然后便对李德福道:“传孙院使吧。”
孙院使还以为安王又来找茬的,去勤政殿之前让小太监给太子传话,说他去给安王治脸去了。
孙院使知道安王那伤疤是很难看,而且想要消除需要一两年的时间,如果安王想要急于求成,那他是没有办法的。
但依着安王和陆家的恩怨,他又不想去为安王奔波,所以收拾药箱去了勤政殿。
他进去的时候,见顺元帝坐在上座,安王着一身紫色亲王袍坐在下首。
此时的安王,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扫过来,透着漫不经心的打量,以及一丝丝诡异的审视。
孙院使莫名有些心惊,行了礼以后,便退到了一旁。
这时,顺元帝说道:“安王的脸究竟怎么样了,你快给看看。”
孙院使刚要上前,便见安王抬手挡了挡,声音清冷道:“儿臣不想在这里,能不能换个地方看。”
顺元帝顾及儿子面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内殿。
很快,安王走在前面,孙院使走在后面。
李德福则帮他们打帘,也算是带个路,在一旁听候差遣。
突然间,室内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李德福抬眸看去,只见安王慢条斯理地带着面具,问着慌乱的孙院使道:“孙院使看清楚了吗?本王的脸可还能治?”
孙院使只顾着捡地上的东西,身体瑟瑟发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李德福皱了皱眉,出声喊道:“孙院使,安王殿下问你话呢?”
孙院使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煞白,目光闪烁不安。
只听他惊恐地道:“什么?”
李德福以为是安王的脸吓着他了,便继续说道:“安王殿下的脸,可还能治?”
“皇上还等着回话呢,能不能,您说一声便是了。”
孙院使咽了咽干燥的唇瓣,好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最好还是安王又问道:“是不能治了吗?”
孙院使这才回魂一般,小声地道:“能,能治的。”
安王道:“李总管去回话吧,孙院使说他能治。”
李德福皱了皱眉,转身出去了。
安王步步逼近孙院使,孙院使刚收拾好的药箱又滚落在地,里面的瓶瓶罐罐滚得到处都是,纱布,药粉,器具等等。
“你……你别过来……”
孙院使吓得口齿不清,整个人也恍惚在濒临昏厥的边缘。
安王垂下头,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孙院使,仿佛对自己刚刚的杰作表示很满意。
只见他笑了笑,压低声音对孙院使道:“一会太子就该过来了,孙院使可要清醒些,别以为自己遇见了鬼。”
孙院使瞬间打了个寒颤,想喊什么,却好半天都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来。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安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并在外面亲口问道:“父皇,近来我听说有人去刨郭氏的荒坟,说是想找什么大皇子的尸体?我还有一个大哥吗?”
“荒唐!!”
“谁说的?”
“朕要杀了他!!”
听到这个消息的顺元帝瞬间怒不可遏,眼睛睁得圆圆的,红色的血丝清晰可见。
李德福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只有安王,漫不经心地道:“事情都传出来了,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我现在身在病中,也没有办法去查个清楚,不如就请太子殿下去查好了。”
顺元帝直接站起来怒骂道:“混账!朕看你是病昏了头,什么没影的事情就要太子去查?太子很闲吗?”
“也只有你这个蠢货,才听风就是雨,朕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儿子,朕怎么不知道?”
“再有下一次,你还敢胡说八道,看朕不叫人打断你的腿!!”
顺元帝气的额头上青筋暴跳,恨意在他的脸上彰显着,那种极度的厌恶毫不掩饰,仿佛只要提起那个人,就像是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终于,安王绷不住了。
可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太子来了。
他狐疑地看着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疑惑地问:“怎么了?”
室内一片寂静,顺元帝气得直接按住胸口,而李德福也不敢说。
当太子的目光落在安王的身上上,顿时被他银色的面具看得一愣。不过他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问道:“发生了何事?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安王嗤笑:“太子想知道什么?”
顺元帝瞬间咆哮,将怒气推至最高点,声音歇斯底里道:“你闭嘴!!”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滚,滚得远远的!”
安王猛地站起来,负气地道:“父皇吼什么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死了都进不了皇陵的孽障而已?”
“而且还是郭氏生的,什么大皇子?他也配!”
太子大惊,不知安王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
与此同时,顺元帝指着安王,捏紧的拳头恨不得重重地砸下去。
可就在他举起拳头的这一瞬,安王也阴翳地看向他,父子俩对峙着,谁也不肯服软。
最终,顺元帝盯着他那冰冷的面具看了又看,愤恨地对着安王吼道:“你滚,滚出宫去!!”
“滚啊!!”
安王转头,直接甩袖离开,仿佛早就不耐烦留在这里了。
顺元帝吼完以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德福连忙搀扶着,嘴里喊着孙院使。
太子也赶过去扶着,只见顺元帝死死地抓住太子的手,抓得紧紧地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根本没有什么大皇子,没有,你知道吗?”
太子点了点头,连忙道:“儿臣知道了。”
顺元帝闻言,眼中一直强撑的毅力缓缓消散,他也经不过这番折腾,直接昏死过去。好不容易把顺元帝的病情稳定下来,太子看了一眼李德福,刚要开口问什么,孙院使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太子一愣,看向孙院使时,他却已经放开了。
但太子的警觉性告诉他,孙院使有什么话要说。可等到他和孙院使一起离开勤政殿,孙院使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太子有些奇怪,叫住孙院使道:“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追究。”
孙院使看着英俊挺拔的太子,又看了看朗朗乾坤,天地赋予万物的美妙与乐趣,笑了笑道:“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告诉太子殿下,安王说的那些话,很显然要挑起事端,太子殿下不要上当。”
这样的意思太浅薄了,就算孙院使不说,太子也早就猜到了。,
可是现在……
孙院使和太子告辞,背着药箱直接出宫了。
看到这一幕的花子墨还狐疑道:“皇上还在病中,孙院使怎么径直出宫了?”
太子也觉得奇怪,可孙院使刚刚才忙完,指不定回去取什么药?
又或者,是出宫去找王秀去了。
……
太子料得不错,出宫的孙院使回了一趟家,随即将一些要紧的书本和他研制的药物等,通通带来了陆家。
因为孙院使常来常往,除了这次带的东西比较多以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异常。
钱良才还帮忙搬进了前厅,然后才去请王秀。
王秀看到孙院使大包小包的东西,还笑着打趣道:“怎么?您也想搬过来小住几月?”
孙院使笑着回道:“我到是想,不过皇上又病了,我怕是不得空。”
王秀狐疑道:“怎么又病了,不是张罗着要给太子选太子妃?”
孙院使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委婉地道:“今天安王殿下进宫了,他……似乎变了,有些特殊。”
王秀坐了下来,示意孙院使也坐下说,她问道:“怎么讲?安王向皇上告状了?”
她以为是陆云鸿去金陵的事情暴露了,显得有些担心。
孙院使却道:“判若两人,总之,你们日后要小心些。”
“对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当年查抄郭家的时候,听说地砖都是金子铺的。”
“皇上登基之前,郭家已经是京城第一世家,那钱财堆积如山,说是分了赵家的半壁江山都不为过。”
“现在的京城虽然比不上那时候,也没有另外一个郭家。但他们家藏金砖的办法,到是可以效仿一下。”
“不过砌墙可以,再敷上白泥膏,免得轻而易举就被搜出来,那样多不好?”
王秀感觉孙院使像交代遗言似的,连忙站起来道:“您老若是有什么难处,可要直言啊。陆家已经被抄过一次家了,并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孙院使畅快地笑着,开怀道:“陆夫人就别打趣我了,我只是今日在宫中听安王提起郭贵妃曾生育大皇子一事,一时感慨罢了。”
“不过来你们陆家,我的确是有私心的。我是侍奉皇家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我只是想在我有生之年,找到一个可以托付我一生心血的人。”
“陆夫人,这些医书,有我写的,也有我搜集的。研制的药物也是,暂且先放在这里吧,皇上身在病中,安王虎视眈眈,你们又要顾全太子殿下……”
“大家都不容易啊!”
王秀越听越不对劲,刚要细问,孙院使就抱拳道:“陆夫人,我要告辞了。皇上还等着我呢,按道理我连出宫都是不可以的。”
“但谁让陆夫人医术超群呢,我来讨教讨教,他们谁也不敢乱说什么?”
“等我明天下值,我再来叨扰。”
王秀虽然疑惑,但也只能目送他离开。
可孙院使走了以后,王秀翻了翻他写的手札,发现其中就有安王妃死因有疑等记录。
如此险要的东西,倘若不是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怎么好随意交托他人的?
王秀想也没想,当即就让钱良才备车,她急忙赶去了长公主府。
王秀前脚刚走,陆云鸿回来听说了孙院使送医术,以及王秀出门找长公主的事。
他惊觉端倪,当即去查看了一翻,结果一看到孙院使送来那些东西,当场就变了脸色。
……
听闻王秀到来,长公主喜不自胜,可两个人还没有说上了几句话,王秀就道:“殿下,我想进宫。”
长公主愕然道:“现在?”
王秀点头,肯定道:“现在。”
长公主不疑有他,当即道:“好,我马上安排。”
乔川这时自告奋勇道:“奴才刚好安排了马车,本来是想去接表小姐的,现在刚好用得上。”
“长公主连忙带着王秀道:“走,我们上车说。”
很快,长公主和王秀都坐上了马车。
看着王秀焦急的神色,长公主握住她的手道:“这么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王秀看向长公主,神色微微凝重,随即点了点头。
她将孙院使去陆家,仿佛交代后事一般的做法都说了。
只是隐瞒了安王妃死因有疑那样的记录,毕竟他们都没有直接证据。
长公主听后,先是怀疑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孙院使一向都想跟你切磋医术以求精进,或许是想让你掌掌眼呢?”
王秀直言道:“如今以我跟孙院使的交情,他完全可以直说,不必这样。”
“而且我刚有怀疑,他就说急着入宫,所以我才觉得心头不安。”
长公主道:“不怕,我们这就进宫去。奇怪了,父皇这次发病,也没有人来告诉我。但是以前,这消息早就传出来了。”
马车往前行驶,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在耳边。
就是原本街上的喧闹声都小了,仿佛距离皇宫已经很近了。
可是当王秀撩开车帘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原来她们出了城,竟然在郊外。
王秀吓得瞪直了眼睛,连忙大喊道:“殿下,我们出城了!”
长公主惊呼道:“怎么可能?”
话落,她探出头去,果真发现她们来了郊外!
长公主顿时气愤不已,大喊道:“乔川!!”
乔川骑着马,慢吞吞地从后面赶来,这个时候,长公主也发现,今日出行的侍卫都比较陌生。
她想起他们出门时,乔川迫不及待凑上来的模样,顿时心里一紧。看着大惊失色的长公主和王秀,乔川暗暗叹了口气。
只见他走上来道:“殿下,安王殿下说了,这件事跟您没有关系。就算你们姐弟之间没有感情,可看在太子的份上,他不会伤您的。”
“只要您在城外待上一夜,明天进城便可。”
长公主怒不可遏,猛地呵斥道:“放屁!你什么时候成了安王的走狗,我怎么从未想过你这么有出息??”
乔川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这时王秀劝着长公主道:“殿下先别生气,区区一个安王,我相信还不足以撼动乔总管。”
“是因为当年郭家的事情吧,乔总管是郭家的人。”
乔川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秀,似乎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聪慧。
可看到乔川这副惊愕的样子,王秀的心沉了沉,果然啊……孙院使怕是凶多吉少了。
长公主看了看乔川,又看了看王秀,不明所以道:“什么郭家?”
她知道的郭家,早就覆灭了。哪里还有什么余孽?
就算有,怎么能潜伏到她的府邸中,她是谁啊?她是先皇后的女儿,是跟郭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长公主啊!!
乔川看到长公主疑惑的样子,知道她并不肯信。
事实上,他也不愿意告诉她真相。
可是……现在的他别无选择。
乔川下马,亲自走到马车边,他对长公主道:“我的确是郭家的人,准确来说,是当年郭家家奴生下的儿子。”
“当年郭家贵为京城第一世家,许多管事明为奴仆,实则早就得了良籍,之所以还愿意待在府里,不过是念着主子的恩情。”
“我爹娘就是这样的,所以郭家出事以后,他们便偷偷藏了起来,准备为郭家复仇。”
“不过皇上怕郭家会反扑,所以就算得了良籍的奴才,也都被处死了。那个时候我还在乡下的祖父家里,堪堪两岁。”
“而后,有人找到了我,送我入宫。”
长公主看着乔川,仿佛从未认识他一样。眼前的心腹还是那个为了保护她,被热茶烫伤了腿的小太监吗?
不,不是的,他竟然是奸细!
长公主看着乔川,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她不敢信,不肯信的事实,在乔川苍白的面容下,显得格外真实,再没有一点转换的余地。
王秀的手轻轻搭在长公主的肩上,拍了拍。她想告诉长公主,京城不全是安王的势力,还有王家的、陆云鸿、还有安年的大伯永安侯等等。
她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待时机。
她刚刚看过了,护送她们的侍卫,有十九个人。
这些人是安王为长公主准备的,但安王没有想到的是,她会去长公主府。
从乔川提前准备好马车来看,他是准备哄骗长公主出府的。所以她从进府以后,就没有看到过吕嬷嬷。
现在想想,吕嬷嬷肯定也被支开了。
王秀握住长公主的手,轻轻地拍了拍,示意她先冷静。
长公主也顺势放下了车帘,很快,马车继续前进。
长公主道:“我真是想不到……我防备了很多人……”
王秀道:“我知道的,我懂。”
“不过殿下别担心,这件事不是没有变数。”
长公主目光一闪,连忙问道:“怎么说?”
王秀指了指自己:“我是带着人去长公主府的,我的人就会一直跟着车队,如果发现马车去的不是皇宫,他们第一时间派人回府去报信。”
长公主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她庆幸地对王秀道:“我下次再也不说陆云鸿管你管得很紧了。”毕竟,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王秀笑了笑,却是从袖口里掏出了两个小瓷瓶握着。
这是她准备带进宫的防身武器,不过现在看来,怕是要提前用了。
大概半个时辰以后,车队停了下来。
长公主和王秀高度警惕,却听见一些鸡鸭鹅的声音由远而近……
她们二人撩开车帘,便见一个牵着老黄牛的老人家,赶着家禽从山坡上下来,似乎要回家去。
家禽的数量太多,一下子占了大半的马路,车队不得不停了下来。
王秀起先也没有在意,直到她发现,那个牵着老黄牛的老者,高一脚低一脚的,像是在踩高跷一样,那滑稽的动作,让她想起一个人。
计云蔚。
王秀朝他那蓑衣看去,只见压低的蓑衣里,穿着破旧的老者手脚灵活,可牵牛的动作却极其笨着,一点也不连贯。
而那人似乎怕她们根本就不知道,一直对着家禽:“叽叽叽叽……计计计……叽叽叽叽……”
王秀:“……”
她果断缩回头,把一瓶药粉递给长公主,附耳道:“他们来了,准备好。”
长公主很激动,可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十分不解。
王秀瞬间蒙住口鼻,做了一个倒洒的手势,长公主立即懂了,连忙捏好。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摔跤的声音。
有侍卫忍不住笑了起来。
紧接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响起:“笑什么笑,我看你们是找打!”
话落,伴随着泥土飞溅的声音,外面很快就响起了兵刃相碰的声音。
长公主有些紧张地把王秀拉到身后去,自己则拿着那药瓶,拔开了木塞,就准备谁来就洒了。
王秀却忍不住想要观战,刚好那么巧,刚揭开车帘,便见陆云鸿一脚踹翻马上的侍卫,他则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他飘逸的风姿,那矫健的身手,那运筹帷幄的从容和霸气,瞬间让王秀两眼放光,忍不住欢呼道:“相公,我在这里!”
陆云鸿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瞬间从冷厉变为嗔怪的宠溺,随即道:“等等,一会就好。”
陆云鸿原本计划是一个活口都不留的,但是在自己媳妇面前,他还是忍了忍。
最后他对身侧的耿肃道:“你追上去……”
其他的话没有说,但那凌厉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耿肃见状,骑着马,带着人追了上去。
但还有一个人没有走,是乔川,他被抓了。
王秀和长公主下马车时,看到的便是乔川被踹倒在地,可他始终不肯低头,也不肯屈服。
直到,他看见长公主走下马车,这才羞愧地低头,双手也忍不住用力,双手抓紧泥沙里,看起来十分煎熬。
可长公主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对陆云鸿道:“先抓起来带回去,本宫要慢慢审。”乔川被带下去了,由陆云鸿的人看管。
长公主看了看四周,发现一片狼藉,就连她们乘坐的马车上,也因为污泥而显得脏兮兮的,其中伴随着刀痕,可以看得出刚刚这里经历过一场打斗。
与此同时,王秀抱上陆云鸿,毫不吝啬地赞美道:“相公,你简直太神了。”
“不仅救我们于危难,还这么帅!你都不知道,我刚刚看见你的时候有多震惊,你这么强大,我以后遇到什么都不怕了。”
陆云鸿很吃她这些吹捧的话,不过生怕自己会当场笑出来,他都是微微仰着下巴,紧抿着唇,给了她一个轻蔑的眼神。
王秀却仿佛看穿一般,挽住他的手就贴了过去。
陆云鸿瞬间就破功了,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没好气道:“我让你鲁莽,再有下一次,看我不狠狠教训你!”
说完,又后怕地把人搂进怀里。
才分别几个时辰,他便觉得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好在提前做了部署,一直防备着安王反扑,不然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陆云鸿带着王秀走上前,对长公主道:“此安王已经非彼“安王”,殿下有什么打算?”
长公主道:“凭他是谁,也不可能在短时间积攒这么大的势力?”
“二十五年前,一个奶娃娃而已,众人凭什么觉得跟着他会有前途?我不信!”
陆云鸿也不信,但事实就摆在他们的面前。
此时的王秀也帮不上什么忙,反正历史中,除了太子死后,整个朝堂因为安王而动荡了几下,其他都被强权打压。
而且顺元帝是……
“遭了。”
王秀突然惊呼,她想起来了,顺元帝就是今年去世的。
与此同时,陆云鸿也听见了她的心声。
夫妻俩都暗暗震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长公主却狐疑道:“什么?”
“你们夫妻若是知道就不要瞒我了,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本宫都会竭尽所能保全你们的。”
王秀摇头,委婉地提醒道:“不是的,是孙院使说皇上在病中……而且今天已经见过安王了。”
长公主听后,目光倏尔一紧,连忙吩咐道:“备马,本宫要立即回城。”
王秀拉着陆云鸿的手道:“你送殿下先回去。”
陆云鸿并没有应,他对长公主道:“殿下,我让计云蔚先送你回去,我们夫妻随后就来。”
长公主听后,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陆云鸿,说道:“你们进城后,先去东宫等着。”
“计云蔚!”
“人呢?”
长公主叫喊着,突然看见不远处跑来一个穿着破烂的身影。
泥巴沾满衣服裤子,身上血痕累累,头发凌乱不堪,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摔进泥沟里的疯子。
可那人却对着长公主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殿下,我在这儿!”
长公主:“……”
事情紧急,长公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一跃上马。
待那马奔向计云蔚时,她伸手,大喊道:“上来!”
计云蔚蒙圈地看着,傻傻地不知道动,嘴巴咂动两下,悄声地道:“要共乘一骑啊?”
话落,他身边的护卫帮他一把,直接把他扔上长公主的马背上去。
慌乱间,计云蔚一把搂住长公主的腰,咋咋呼呼地喊道:“慢点慢点。”
长公主怒斥道:“闭嘴,再喊把你丢下去!”
计云蔚顿时咽了咽口水,不敢出声了。然而手却一再收紧,直到长公主忍无可忍道:“你别抱这么紧。”
计云蔚狐疑道:“抱?”
他恍恍惚惚地低头,这才发现,原来他从上马以后,就牢牢地搂住了长公主的腰。
“啊!!”
计云蔚惊呼一声,连忙放开,脸颊霎时间变得通红。
后面的护卫们已经追上来了,那些平常和他称兄道弟的,此时突然抽着马鞭,生怕追赶不及一样。
长公主的马受到惊吓,一时间跑得飞快,颠簸自然更甚。
计云蔚深知他们在使坏,但却无从开口。因为……早知道大家都要回去,他说什么也不会上马的,他可是个男人啊……
呜呜呜,退一万步来说,他就算是个太监也不行啊,太监也是要脸的。
计云蔚愁苦地想着,越发觉得无地自容了。
看到他们远去的身影,陆云鸿的身边只留下一个赶车范旭,只见范旭收起了长剑,转身套车去了。
陆云鸿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王秀瞧。
他那眼神,多少有点秋后算账的意思。
王秀心虚地往后退了退,陆云鸿又生怕她跌倒,连忙伸手扶着。
如此,再有多大的怒意,也都化为一声叹息。
他无奈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道:“你呀,就是太信任长公主了,却忽略了她身边也会有危机。”
“这次是发现得及时,下一次呢,我真不敢想。”
王秀见他不生气了,搂着他腰撒娇,并道:“才不会呢,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相公,我下次一定听你的,再也不乱跑了好不好?”
“这次是意外,真的是意外,就连长公主都没有预料到呢。”
陆云鸿望着她生动的小脸,想着世事无常,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马车上去。
范旭赶着马车,他们原地调转,直接回城去了。
远处的山坡上,有人燃起了篝火,仿佛在向远方传递着什么消息?
马车里,陆云鸿拥着王秀,轻声哄道:“先睡一会,会没事的。发现长公主府有异常,我已经第一时间让宋沐廷去东宫报信了。”
王秀知道他做事周全,轻轻“嗯”了一声,便挽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怀中小憩。
她再一次想到,陆云鸿稳稳落在马上的风姿,那股昂然之气,不知道要秒杀现代多少小鲜肉。
呜呜呜,她的夫君最帅,最能干,最最最英俊潇洒!!
完事还不往端着,显出一派矜持和骄傲,简直太过体面了些,真真是出尽了风头。
王秀想着想,不禁就笑出声。
她现在总算是知道,“花痴”是什么意思了?原来真的会有人想到另外一个人,可以笑出声来,而且心里眼里还满是遏制不住的欢喜。陆云鸿听见王秀的心声,一股暖流萦绕在心间,丝丝缕缕的情愫仿佛藤蔓一般缠绕着他的身体,让他生出一股氲氤在心间的骄傲和满足。
但这股情愫,又带着无法言语的酸楚和涩意,仿佛他期待已久,而今又终于如愿以偿。
他逗弄着王秀的下巴,明知故问道:“想什么事情呢,这么开心?”
王秀毫不掩饰道:“想你啊,想你为什么那么能干?就像是从天上飞下来了,然后一不小心,跌落在我怀里了。”
“我心想,这是天神啊,我怎么能放跑他?于是乎,腿打断,我自己圈养起来了。”
陆云鸿被她逗得开怀,笑容越发肆意。
她总是这样,能够轻而易举就让他放下一身的防备和伪装,单单只做她的陆云鸿。
这一世……能够相守,他已经万般感恩了。可此时,竟然也生出了些许贪念。
真是个蛊惑人的坏家伙,他噙住她的唇吻了吻,眷恋不舍道:“既然圈养了,就要养一辈子,谁要中途敢放跑,我可是会报复的。”
王秀道:“那个时候,等你回头一看,满屋的小崽子,不知道你要报复谁?”
说完,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陆云鸿的心霎时间软成一团,是了,是了,他这辈子都是别想翻身的了。
他将王秀抱坐在他的怀中,然后温柔缱绻地道:“不报复,我投降了。”
马车快进城了,王秀一边把玩着陆云鸿的衣衫,一边想着,陆云鸿就是大男主啊。
那么,她是不是有幸做了一回女主?
所以,所有事情都会遇难呈祥,化险为夷的吧?
她搂着陆云鸿的腰,像个孩子那样依恋他,然后暗暗下定决心,不管陆云鸿选择当官还是经商,她都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帮助他,让他成为更加闪耀的存在。
就像后世评价那般:权臣忧百岁,人间千古荣。
陆云鸿静静地听着她的心声,想着怕是这一世要不尽如她的意了。
这时,马车缓缓穿过城墙,热闹繁华的喧嚣瞬间像一堵阻隔她心房的厚墙,他再也听不见她心里的那些碎碎念,就连她看过来的目光,他也有片刻的恍惚。
而这一切,不过是在眨眼之间。
陆云鸿愣了愣,心在慌乱的一瞬,他突然想起了周陵,想起了他在行宫时突然听不见她的心声。直到地动后,他们回京的途中才听见。
而回京之后……
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听不见了。
跟京城没有关系,跟地域没有关系,跟他们夫妻间的感情也没有关系。
陆云鸿突然明白,原来,她的心声,竟然跟……那个人,“周陵”。
跟周陵有关系!
怎么会呢?
陆云鸿虽然不解,但心里更多的是警惕。
从这个人出现开始,他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如果说,当初在大牢,他的重生是变数。那么同理,现在的周陵,是不是就是他们之间的变数?
这一刻的陆云鸿,显得凌厉又冷漠。
王秀轻轻摇晃着他的身体,询问道:“你是怎么了?不想进宫吗?”
陆云鸿回神,心里虽然震惊,但他还是压下了。并浅浅地笑道:“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如果那个“安王”是有备而来的话,京城应该还有他的同党。”
“但是现在,我们并不知道他的同党是谁?”
王秀听了,沉思道:“连长公主身边都有他的人,现在谁是他的同党,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就算你们怀疑谁,也要慢慢查清楚,不要……”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道:“放心吧,我现在也管不了这些事情,是黄少瑜在管。”
王秀道:“那你……”
“哎,算了,我们的确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利,且先等等看。”
说完,夫妻二人不再言语,马车也径直驶向皇宫。
一路上,陆云鸿一直在揣测周陵的身份,他有了怀疑,但现在还没有决断。
可无论真相如何,等这件事过去以后,他还是要去会一会周陵的。
他倒是很想知道,这个周陵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够阻挡到他倾听阿秀的心声?
……
皇宫里,太子听说皇上醒来了,特意赶到勤政殿探望。
来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已经聚集好几位大臣了,而且都是朝中的栋梁。
察觉事情严重,太子走进寝殿,发现顺元帝已经坐起来了,不过脸色有些灰白,目光也显得尤为浑浊。
他开口问道:“安王是出宫了是吧?”
太子点了点头:“应该是的。”
顺元帝突然咳嗽起来,太子连忙上前帮他顺气,并询问道:“孙院使呢?还没有回来吗?”
顺元帝摇头,他对太子道:“先别管了,你一定要答应父皇,不要查什么大皇子的事情?那些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知道吗?”
顺元帝一再强调,让太子原本怀疑的心情更加沉重。
不过碍于孝道,他还是点了点头,决定不管这件事背后究竟发生过什么,他都当不知道,也不再追究。
顺元帝见他答应了,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李德福仓皇地跑了进来,看见太子也在,顿时一愣,犹豫着要不要说?
顺元帝握住儿子的手,表达了一位父亲对儿子的肯定,也厉声对李德福道:“有什么事情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李德福听了,这才叹了口气,难过道:“孙院使……他自尽了。”
“什么?”
顺元帝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原本灰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目光也如虎狼般凌厉。
太子也犀利地朝李德福看过去,仿佛并不肯信?
李德福哭丧着脸,擦了擦眼角的泪意道:“是真的。珍药房的小太监发现的,人都僵了。”
顺元帝怒吼道:“查,给朕查清楚。”
“他好端端一个人,今日才刚给朕看诊,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自尽?”
太子也站起来问道:“尸体在哪儿?”
李德福拦了一下太子,并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您先别过去了,这件事有些复杂。”
顺元帝怒吼道:“有什么复杂的?孙院使跟了朕那么多年,死都死不明白?”
言下之意,要太子去彻查清楚。
李德福见状,只好让太子先行出去。但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挣扎,很显然他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
可太子才刚走出大殿,花子墨便匆匆赶来,面色惊变道:“殿下,不好了,长公主和陆夫人,她们……她们出事了。”
“什么?”太子瞬间变了脸色。
“走!”
他带着花子墨匆匆回东宫,准备先弄清楚整件事的始末。
也就是在这时,他远远地看见安王,穿着一身深色的墨绿色长衫,带着面具,垂下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宛如一个前来吊唁的人……“他怎么会来?”
太子呢喃着,也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问花子墨。
可花子墨仅仅看了一眼便道:“殿下,咱们别管他了,找长公主殿下要紧。”
太子想了想觉得也对,便和花子墨一起回了东宫。
宋沐廷早就等候在那里,他将陆云鸿交代的事情全盘托出,以及……关于孙院使的异常。
但太子坐下来以后,直接告诉宋沐廷,孙院使死了。
这个消息让宋沐廷心惊不已,同时也为长公主和王秀担心起来。
太子则告诉他:“陆云鸿亲自去,皇姐她们应该无恙,你不必过多忧心。”
宋沐廷闻言,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很快,太子看了一眼花子墨,说道:“你去宫门口等着,若是陆大人求见,你直接将他带过来。”
花子墨应声,临走前看了一眼宋沐廷。
等花子墨走了以后,太子便对宋沐廷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宋沐廷点了点头,说道:“陆云鸿说,长公主身边的大太监乔川是探子,同理,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应该也有奸细,所以……请殿下提高警惕,不要被蛊惑了。”
太子嗤笑一声,他想起安王入宫时的模样,抬眸时淡淡地嘲讽道:“晚了,豺狼已经放进来了。”
“不过不着急,一个乱臣贼子而已,我们去看看。”
说完,他带着宋沐廷再次来到勤政殿。
这一次,他已经确定,混进宫来的“安王”,并不是真正的安王。
只是一个借着皇家身份行不轨之事的贼子而已。
勤政殿里,顺元帝拖着病体召见群臣。
在李德福的搀扶下,他慢慢悠悠来到大殿中央,看着等候在这里的六部尚书,以及太傅梅太傅、少傅王文柏、徐敦、还有诚王。
他坐到龙椅上去,身体因为咳嗽而微微起伏着,看起来非常不好。
诚王说道:“皇上,龙体要紧,有什么事情等您好了再说吧!”
一众臣子附和,都显得特别担心。
顺元帝却挥了挥手,淡淡道:“朕的身体朕很清楚,强弩之末,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还得多谢孙院使精心照料,王爱卿的女儿王秀几次三番进献养心丸。”
“现在朕要说的事情,你们一定要听清楚,并且牢牢记住!”
众臣连忙垂首,恭听圣言。
顺元帝见状,继续道:“一旦朕的身体有何不测,太子务必先行登基,再主持丧礼之事。天下之主乃为朕下旨钦定,顺从天意,民意,若有逆反者,连诛九族,绝不可轻饶。”
梅太傅上前道:“皇上,这些话您已说过多次,臣等铭记于心,一定会照办的。可当务之急,是您要先顾及自己的身体,不可再过操劳啊。”
其余臣子,皆齐声附和。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父皇要卸任养老,儿臣无可厚非。不过还有一笔旧账,是不是得一起清算了?”
众臣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带着面具的青年迎面走来,身姿高挑,身着亲王服,披散着头发,好一副狂放不羁的样子。
李德福紧张道:“安王殿下……”
众臣恍惚,不知是谁嘀咕一句:“安王不是瘫了吗?”
诚王不悦地看向群臣,见他们都不说话了,才转头对安王道:“你这是做什么?你父皇身体不适,你不随身伺疾,怎么还这幅样子进宫?”
顺元帝看着大殿门口缓缓走来的安王,阴沉着眉眼,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安王道:“诸位莫慌,这是我们的家事,要不要留下诸位倾听,那得看我父皇的意思。”
顺元帝怕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连忙站起来道:“来人,把安王给朕拖出去!”
门口的侍卫应声而动,来得格外迅速。
安王却不慌不忙道:“父皇,我本意私下解决,您何苦兴师动众?难不成当年您扭断我的一双脚还不够,如今还想要我的命吗?”
“什么??”顺元帝大惊,吓得又跌回了椅子上!
那些侍卫也都不敢动了,随即在李德福的示意下,他们缓缓退出。
顺元帝看向底下的人,目光猛然一缩,不敢置信道:“你……你竟不是安王……”
安王嗤笑:“父皇在说什么胡话?儿臣不是安王,还能是谁?”
众人惊恐难辨,谁知道安王是谁?
就连诚王也是一头雾水,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着安王的身形。
可男子与男子之间,身形本就差不多的。而且……眼前这人气度不凡,怎么瞧着都不像是凡夫俗子啊?
再说了,刚刚安王说什么扭断脚?
安王之前就是好好的啊,难不成小时候还被皇上打断过双脚?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时,李德福直接道:“安王殿下,奴才知道您对皇上有怨,若不是皇上将您送去金陵,您也不至于毁容。可……现在皇上身体不适,您就算再恨,您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闹事啊?”
安王却冷笑道:“父皇,我没有毁容,我的脸好得很。孙院使今日还给儿臣看过脸,您传召他不就清楚了?”
顺元帝的眼睛瞬间瞪得直直的,惊恐和惧意在眼底一闪而逝,但随之而来的是怒狂。
他知道了孙院使的死因了,整个人也气到发抖,不可遏制地怒骂道:“畜生,你就跟你母亲一样,你就是个畜生……”
安王冷笑道:“是吗?”
“的确,我母妃比不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毕竟,一个连自己的死都要算计的女人,谁又比得上呢?”
顺元帝狂怒道:“你闭嘴!!”
“来人,给朕杀了他,杀了他!!”
李德福劝都劝不住,群臣一脸懵逼,怎么就突然转到了父要杀子的事态上来了?
侍卫们再次一拥而入,也都拔出了刀,但因为安王没有弑君,他们现在也砍不下去。
事态僵持中,安王伸手,准备接
顺元帝吓得肝胆剧烈,怒声咆哮道:“你别动!!”
“别动!!”
安王顺势将手拿下来,嘴角不忘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看看,他就知道,这老头子怎么敢??这可关系到他那宝贝儿子的皇位呢!!
.顺元帝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带着嗜血的恨意,他是来复仇的!
来复仇的!
这个念头一直在顺元帝的心里重复着。终于,他重重地坐回龙椅上,也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安王”,问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安王平淡道:“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有一桩冤案,希望父皇和在场的诸位大臣,再审一审!”
顺元帝想也没想就道:“绝无可能。”
安王嗤道:“父皇都还没有听,怎么就知道绝无可能!”
“就算现在不可能,难不成将来太子继位,也绝无可能??”
这威胁比当场揭露真相更残忍!!
“你……”顺元帝气到额头上青筋暴跳,双手忍不住死死地抓住龙椅,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这个孽子!
但同一时间,他仿佛想起什么,不敢置信地朝李德福看过去。
只见李德福“砰砰砰”地磕着头,满脸都是懊悔和痛苦!
这一刹那,顺元帝只感觉遍体生凉,一股深深的寒意席卷而来,让他瞬间像是被冰冻住一样,整个人显得麻木而浑噩。
万念俱灰中,太子带着宋沐廷赶到。
只听太子道:“审案这种劳心劳力的事情,还是让本宫来代劳吧!”
说完,对着早已陌生不已的安王道:“不知三弟觉得……本宫可能胜任?”
安王看到太子过来,显然也十分意外。
不过他痛快地道:“当然可以,不过这一切要看父皇的意思。”
说完,目光又落在顺元帝的身上。
此时的顺元帝看着太子,目光便已经红了,整个人也有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迫切地朝太子招手,让太子快到他的身边去,仿佛慢一步都不行。
终于,他握住了太子的手,握得紧紧的。
顺元帝语无伦次地道:“他们都背叛朕,所有人都背叛朕……”
“临儿,你要站在父皇的这边,一定要站在父皇的这一边啊!”
太子点着头,心情十分复杂。
此时在众臣的眼中,太子身着一身银色的龙纹长袍,与身着墨绿色亲王服的安王对比,仿佛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不同的是,太子眉眼冷峻,神情内敛而漠然,仿佛就想知道,安王能蹦跶出个什么来?
但安王却只是阴翳地看着太子和顺元帝紧握在一起的手,这一出父慈子孝的场景,彻底刺红了他的眼睛。
只见他笑了笑,那负在身后的手却在逐渐收紧。
“父皇,您怎么说?”
安王再次问道,仿佛一个不高兴,他脸上的面具随时都会脱落。
太子对于安王这昭然若揭的面目实在是憎恶,便道:“安王不必步步紧逼,现在我在这里,当着皇叔以及诸位大臣的面,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好了。”
顺元帝却扣住太子的手,紧张地道:“你不要听信他的话,他就是为了激怒朕。”
安王冷笑道:“父皇何必惊慌,难不成太子会辨不清真假?”
顺元帝忍着满腔的怒意道:“你住口,你想拖太子下水,你做梦呢?”
安王笑着道:“这话怎么说的?都是自家兄弟,难不成我不希望太子登临大位?”
“父皇,您又小看我了!”
顺元帝被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亲手撕开“安王”伪善的面具,将他丑恶的嘴脸公之于众。
但他咬着牙,任凭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却也只是说道:“这天下间的封地,除了京城,余下的你想要哪一块,直接说好了。”
“太子仁爱,对你下不了狠手,朕也已经年迈,经不起你这三番五次的折腾。”
“安王……人莫不要贪心不足,否则死有余辜!”
其他大臣一听,顿感不妙。
皇上好像被安王拿捏了。
他们将希望放在太子的身上,希望太子阻止皇上这一荒唐的决定。
谁料太子直接道:“三弟……陈嫔娘娘宫里的海棠花都开了,你知道吗?”
安王点了点头道:“知道。”
太子闻言,直接冷笑道:“是吗?可陈嫔娘娘住过的宫殿里,根本就没有种过海棠花,你究竟是谁?”
众人大惊失色,莫非眼前这个安王是假的?
却见安王不慌不忙道:“二哥和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看我戴个面具,就准备不认我了?”
“我是谁?”
“让父皇来说吧,父皇总不会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识了吧?”
太子要去揭开安王的面具,可顺元帝死死地拉住他的手,不许他上前。
见此情形,太子只好压低声音对顺元帝道:“父皇,您先别着急。我知道他是谁?我们何必惧他?”
顺元帝摇着头,眼里满是惊恐:“不,不许去……”
太子皱眉,对于眼前的情况实在不解。
可就在这时,李德福抱着他的脚喊道:“太子殿下,他就是安王不会错的,今日他还在皇上寝宫里摘
安王嗤笑……瞧瞧这群虚伪的人啊!
“太子想看我这张脸,随时都可以啊。我不会藏着掖着,毕竟,冒充皇家子嗣乃是死罪,更有可能诛连九族,我何苦来着?”
太子紧皱着眉,阴翳地朝安王看去。
此时的“安王”负手而立,抬头挺胸,仿佛看见的并不是地位和群臣,而俯览着整个天下。
他那股俾睨天下的气势,真正的安王又怎么会有?
太子挣脱李德福的束缚,他就是要亲自看看,眼前这个人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让父皇和李德福都不顾体统,慌张失态!
顺元帝眼看太子已经被激起了好奇心,慌乱中他无比憎恨“安王”,但同时,他也歇斯底里地怒吼道:“够了!!”
就在他喘着气,决心先顺从“安王”的意思时,大殿内突然来了一位身着凤袍的女子,她的到来让整个大殿瞬间明艳生辉,灼灼逼人。
“凤阳?”
顺元帝呢喃着,突然老泪纵横,心脏就像是塌陷一块,就等着他这颗明珠来填补了。
长公主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来就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拿到大殿上来说?”
“安王不懂事,太子也由着他吗?”
话落,她径直走向安王。只见她的目光层层紧缩,幽深中仿佛风雨骤来,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意。
而记忆里,她对太子说过的话又一次闪现。
如果有一天,有其他兄弟威胁到太子的皇位,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做一个刽子手,这她对太子的承诺,更是她对大燕的承诺。
.周陵看着眼前眉眼冷厉的女子,恍惚中仿佛看见那位心智手段都不输男人的姜皇后。
她就这样迎面走来,眼神中满是杀伐果决的狠意。而那嘴角勾起的鄙夷和嘲弄,仿佛料定他就是阴沟里的一条蛆,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侮辱。
但就是她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刺痛了周陵的眼睛。
他眼睁睁地看着,赵凤阳走近,有些恶趣味地想,真期待看到她惊呼一声,惶恐不安的模样的。
顺元帝颤颤巍巍地喊:“凤阳?”
长公主抬眸,眼里锋利道:“父皇别怕!我既为长公主,便担得起教育幼弟的责任!”
“今天莫说区区一个“安王”,就算是郭家那恶妇再世,也乱不了这朝纲!”
长公主说完,回眸的一瞬间,眼神里满是狠绝的杀意!
周陵也在这一刻略显迟疑,看起来,倒是他一直低估了赵凤阳。
不过没有关系,从太子出现在这里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充满了变数。
所以赵凤阳会来,似乎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盯着赵凤阳道:“皇姐,你可要端稳了!”
长公主冷哼一声,直接掀开他的面具看了一眼。
那一眼,有什么在她的眼底炸开,像旋风一样搅动着她眼底涟漪。但瞬间又归于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她冷冷一笑,早就准备好的粉末便从她的袖子透了出来。
周陵眸色一变,刚要捂住口鼻,便见赵凤阳狠狠一推。
与此同时,她掩面遮挡着口鼻,无比厌恶的声音响起:“脸都烂成这样了,怪不得要出来作妖!”
周陵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瞬间让他清醒。
但很快,浓浓的困意来袭,他就这样重重地摔了下去。
赵凤阳犹不解气,上前踢了一脚,厌恶道:“闹这么一出,不就想求父皇出面找人给他治脸吗?”
“亏他还知道带个面具出来,不然的话……”
顺元帝看傻了,女儿到底有没有看清楚“安王”的脸啊?
就连李德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准备带着人先将“安王”给抬下去。
太子则狐疑道:“他的脸……”
长公主直截了当道:“烂了,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闹得这么凶?”
“行了,你好好陪父皇吧,我带他下去看看。”
说完,让人将“安王”给抬出了大殿,直接往偏僻的后殿抬,生怕被人察觉到。
李德福也颤颤巍巍地跟了出去,看样子生怕长公主把人给弄死了。
大殿里,众臣恍恍惚惚,疑虑甚重。
诚王甚至于询问道:“皇上,安王他是不是……”
诚王指了指脑子,可谓十分明确了。
可顺元帝直接道:“你现在才看出来?”
诚王:“……”
梅太傅站出来道:“要不还是请陆夫人替安王诊治诊治吧,好端端一位王爷,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损的也是皇家的颜面。”
顺元帝冷哼,他现在只想杀人!!
王文柏不想女儿蹚浑水,直接上前把梅太傅拉走了,用一个眼神示意他别多嘴了。
顺元帝见危机已经解除,便对众臣道:“你们先退下吧,记住朕说的话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意思为,太子位不会有任何改变。
众臣心领神会,很快就都告退了。
大殿瞬间变得空荡荡的,顺元帝松了口气,他想起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手脚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太子问道:“父皇,他是谁?”
“那个冒充三弟的人,他究竟是谁?”
顺元帝皱着眉,不悦道:“你答应过父皇不查的,现在想出尔反尔?”
太子闻言,只好作罢。
他想出去看看情况,不料顺元帝直接叫住他道:“朕的身体似乎动不了了,你过来扶着朕,送朕回寝宫。”
就这样,太子没能赶去后殿。
而宋沐廷也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和王文柏他们一起出了皇宫。
后殿里,周陵还在昏迷中。
长公主却已经揭开他的面具,并问着身边的李德福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告诉我,当初我母后诞下的是三胞胎?而郭贵妃的胎死在腹中了!”
李德福哭丧着脸,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跪地道:“长公主殿下,这件事一定不能让太子殿下知道,一定不能!”
长公主冷嗤,直言道:“是因为太子是郭贵妃亲生的吧?”
李德福说不出话来,垂首痛哭!!
长公主看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男人,心里无比怨恨,她怎么遇上这么棘手的事情?
若非阿秀给她的药粉,估计就真的要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皇子”,给得逞了!
想到这里,长公主上去就给了周陵两个耳光,并恼恨道:“亏他和阿弟是一母同胞,怎么不见他为阿弟着想?”
“真真如他母亲那般,自私狠辣,毫不顾全大局。”
长公主骂完,坐在床边,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办法。
杀了眼前这个人吗?
就在她将目光转移到周陵的身上时,李德福连忙阻拦道:“殿下,这万万不可。太子殿下已经起疑了……”
长公主闻言,突然心灰意冷道:“你的意思是,太子会为了这个人……而杀了我吗?”
李德福摇着头,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奴才只是担心……”
可担心什么,他却说出上来。
长公主却冷漠心寒道:“你该狠心的时候不狠心,你该仁慈的时候不仁慈,现在这般,简直虚伪至极!”
“你现在滚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别人若问起,你就说我出宫了。”
“滚!!”
李德福闻言,只好先行退下,不过他还是很担心。
李德福离开以后,长公主找来绳索,将周陵牢牢地绑在床榻上。
做完这一切,她拿了一根棍子放在边上,自己则淡定地喝茶。
她要等这个男人醒来,她要知道真相!
突然间,外面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似乎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长公主端着茶的手紧了紧,目光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终于,那个人探了个头进来。
是花子墨。
“砰”的一声巨响,长公主照着他的头就是一茶杯!
剧烈的声响吓得花子墨一惊,可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不仅头被砸破了不说,长公主抡起棍子,狠狠就是一棍子下去。
花子墨应声倒地,昏迷前他看见是长公主厌恶无比的眼神,以及不远处,那从窗边垂下的墨绿色衣角……
.太子扶着顺元帝刚回到寝宫,余得水便来禀,说陆云鸿夫妇已经拿着长公主给的令牌到东宫了。
顺元帝见状,便道:“那就快请过来!”
余得水当即应声,不过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太子,似乎有话要说。
顺元帝也适时地问道:“怎么是你来传话,花子墨呢?”
余得水刚要回答,太子便道:“我派他去办事去了。”
顺元帝闻言,也没有怀疑,就叫余得水快去请陆云鸿夫妇。
很快,陆云鸿和王秀被请到了勤政殿。
陆云鸿猜测王秀要给顺元帝看诊,在殿外就停住了脚步,说道:“你一个人进去就行了,我在这里等你。现在皇上身体不适,怕是没有精力应付外臣。”
王秀点了点头,跟着余得水进去了。
值守的小太监请陆云鸿去茶房喝茶,陆云鸿也没有推辞,跟了过去。
不过临走前他吩咐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如果王秀出来,就立即通知他。
说完还不忘给些银子打赏,那小太监喜不自胜,连忙点头。
陆云鸿去了茶房,看了一圈,没发现李德福。
他问着小太监道:“不是说安王殿下进宫了?”
小太监“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进了,跟皇上和太子闹得很凶,还是长公主来了才镇住。”
“那魔王,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戴上了面具就六亲不认了,好在长公主没惯着,这才直接叫人给抬出来了。”
“抬出来?”陆云鸿目露不解。
小太监继续道:“听说是被长公主看了脸,一时气不过……”
“总之,跟咱们没有关系。”
陆云鸿的目光微微一变,接过小太监递来的茶,浅浅地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余得水进来,小声道:“陆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陆云鸿跟随余得水出来,在偏殿看见了静默而立的太子,他似乎显得很郁闷。
陆云鸿上前行礼,太子道:“今天是怎么回事?那个进宫来的男人……你知道是谁?”
陆云鸿装傻道:“不是安王殿下吗?”
太子盯着他,冷冷道:“你再装,我把你发配到云南去,我看到时候王家舍不舍得女儿跟你去!”
陆云鸿嘿嘿地笑,随即正色道:“据说是姓周,叫周陵,跟忠勇伯府有点关系。不过具体是不是,现在也不好说!”
“长公主不是看见他的脸了吗?没跟殿下说?”
太子皱眉,摇了摇头。
他嘀咕道:“叫周陵?这么巧,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陵”字?”
陆云鸿宽慰道:“这算什么巧?叫阿秀的更多,可不见得都是我媳妇啊!”
太子:“……”
“你别贫了,那个叫周陵的,和长姐现在还在皇宫里。应该就在这附近的空殿里,你四处走走,找找看,发现有可疑的地方就来告诉我。”
“还有,如果你遇见李德福,要提高警惕,我怀疑他背叛了我父皇!”
陆云鸿吃惊道:“这不能吧?”
上一世,顺元帝一死,李德福就自请去守灵。结果没过几天,就死在皇陵了,来回禀的人说是自尽的。
太子见陆云鸿不信,垂眸,沉声道:“花子墨也是……就跟乔川一样!”
这下陆云鸿是彻底被惊到了,花子墨可是陪着太子死在皇宫里的忠奴,就连后来的新帝提起,眼中都满是敬意。
他怎么会?
陆云鸿想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很显然,李德福和花子墨都是因为周陵的出现而暴露了端倪,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人对皇室的忠心,日月可鉴。
那么……如果现在连长公主都藏着周陵的行踪,或许只有一个可能。
陆云鸿瞬间正色道:“太子放心,我这就去找。”
太子看着陆云鸿远去的身影,目光也渐渐暗淡下来。
花子墨是从小陪着他长大,是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亲信。他无法想象,连花子墨都是受到周陵的操控?
如果真相是那样,如果周陵想要他死,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他们可以有无数的机会。但为什么不动手?
还有,皇姐是不会给安王留颜面的,如果真的发现那张脸溃烂不堪,一定会当场揭露。
但是皇姐没有,她似乎还用别的办法将周陵给迷晕了。
早些时候,他就听说那被挖开的棺椁里没有孩子的尸骨,是不是就意味着周陵真的是郭贵妃的儿子吗?
周陵要重审的案子是不是关于郭家被灭门一案?
父皇为什么怕他看清楚周陵的脸?难不成那张脸像极了他不成?
这些问题纷乱不堪,宛如雨水击打在脸上,又宛如钻心之虫,蚀骨挠心。
太子紧锁着眉,心里苦闷极了。他与真相就存在一墙之隔,但现在所有人都在阻拦他,生怕他知道真相一样?
可什么样的真相,才会怕他知道?
答案简直要呼之欲出了!
太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压着内心翻涌而来的情绪,缓缓走回顺元帝的寝宫。
疲惫了一天,提心吊胆的顺元帝在王秀的针灸下,缓缓睡去。
他似乎很不安稳,但挣扎着,身体抽搐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回来看到这一幕的太子有些震惊,王秀却在一旁道:“皇上太累了,如果再不好好休息,会有生命危险。”
太子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他也希望自己的父皇能够好好休息一会,不要再操劳了。
可紧接着,王秀道:“太子殿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我守在这里,皇上一定能大安的。”
太子这才知道,原来王秀是特意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他可以放心去查。
他的内心顿时一暖,连忙道:“谢谢!”
王秀笑了笑,并没有继续说话,因为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事情……她也没有办法掌控。
太子看着善解人意的王秀,惆怅道:“他们所有人都不想我知道真相,都在阻止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寻找真相?”
王秀听了,沉凝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大概是想保护殿下吧。”
太子也很清楚,父皇和皇姐都在极力阻止的事,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他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或许,他深知这些事情都跟他有着密切的关系。
王秀也在这时继续道:“殿下若是在太孙这般年纪,我会劝殿下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但殿下现在是一国太子,双肩担得起天下,自然也担得起所有皇室的密辛。”
“管他什么狂风骤雨,担心殿下的人始终都站在殿下的身后,而那冷眼旁观的人……殿下还之冷眼,还怕他们造反不成??
“我始终相信一点。”
太子询问道:“什么?”
王秀笑着回道:“这天下间除了皇上和长公主,就没有能欺负殿下的人!!”
太子闻言,倏尔一笑,信心满满。
只见他霸气回道:“也对,我还怕谁呢?”
说完,他转身离去,这一次,他不再迟疑!长公主处理完花子墨,直接将他推进了床底下去。
做完这些,她累得气喘吁吁,再加上心里有气,感觉房间里闷得慌。
就在她去推开窗户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打晕了她。
昏迷之前,长公主还在想,他怎么能爬起来呢?
明明,她都绑好了的。
……
太子离开后不久,李德福给王秀端来了茶。
他似乎挺不好意思的,眼睛很红,看起来刚刚才哭过。
手脚也不如往常那般灵活了,好几次差点撞着东西。
王秀见状,便道:“李总管坐着歇会吧,皇上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李德福局促地笑,靠着一旁的紫檀木长案,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什么都不说,王秀也什么都不问。
这内殿里,有宝座,有明黄色的花卉靠枕、有紫檀座、有白玉座屏、有定窑的花瓶、还有古朴却又说不出上来头的字画,总之,件件都是珍品。
兽炉青烟袅袅,安神定心,王秀轻靠在椅子上,想着要是困了就睡一会。
就在这时,明间里响起了脚步声。
李德福迎了出去,看见来人着一身银色龙纹朝服,连忙恭声道:“太子殿下,您来了。”
王秀“咦”了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不过心里却狐疑道:太子怎么又回来了。
可当她朝那人看去时,顿感不妙。
来人虽然有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面孔,但那五官明显要消瘦一些,颧骨微微突起,皮肤白得像久不见阳光的瓷器。唯有那双眼睛,犀利冷寒,哪有半分温润可言。
王秀走到老皇帝的床边,想找什么东西护着老皇帝,却突然发现手无寸铁。
与此同时,发现端倪的李德福刚想跑出去,便被一掌拍晕。
王秀见状,吓了一跳,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你……是谁?”
王秀紧张地问,总感觉眼前这人莫名熟悉。
周陵笑了笑,淡淡道:“地动时,我们见过面的,你还替我看过脚的,你忘记了?”
王秀惊讶地朝他那双脚看过去,不敢置信。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王秀看见他腰间的鲤鱼玉佩,是之前她在店铺里为明心的朋友挑的。
“周……”
周陵接了她的话道:“承蒙牵挂,在下周陵。”
王秀定了定神,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周陵道:“你不用害怕,我答应过明心绝不会伤害你。不过我眼下有一桩旧事要问老皇帝,你可以走了。”
王秀坚决摇头:“我不!”
周陵疑惑地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王秀道:“我奉命照顾皇上的身体,如果你把皇上刺激出个好歹来,我也逃脱不了干系!你既然答应了明心,那么你就不能违背诺言。”
“当然,我也不会一辈子都在这宫里,你可以以后再来问。”
周陵听后,嘴角抽搐,没好气道:“你以为这皇宫这么好进的吗?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再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王秀耍赖道:“我不管,总之你要想危害皇上,我就大声叫喊,也会暴露你!”
周陵冷笑,忍不住威胁道:“你就不怕我会出手打晕你?”
王秀看向他的手掌,发现骨节格外粗大,很显然长期练着手上的功夫。
她想起之前看过那双畸形的脚,明明从小不良于行,但双腿却没有萎缩,那证明这个人一直都有做锻炼。
她摸不清楚,周陵到底有多厉害,不过还是坚持道:“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让!”
周陵见她坚持,猛地拿起桌上的茶杯。
王秀下意识撇开头去,却听“砰”的一声,那茶杯径直砸在床上。
王秀惊呼道:“你……”
周陵走上前来,望着王秀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也是他的儿子!”
“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他的,我只是想为郭家讨回一个公道。你最好快点离开,否则的话……”
“咳咳……”老皇帝被砸醒了,因为身体不适,他低低地咳嗽起来。
王秀连忙上前扶起他,并给他喂下两颗稳心丸。做完这一切,她看向一旁的烛火,突然就想到了这么把消息传出去。
可就在这时,老皇帝对她道:“王家丫头,你去门外守着,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王秀有些担心地往后看去,老皇帝道:“放心吧,他不敢杀我!”
周陵嗤笑:“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顺元帝紧皱着眉,并未说话。
王秀走出去,刚从里间跨到明间里,便看见真正太子站在帘后,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衫,正静静地倾听着。
好家伙……
这来了个真的!!
外面值夜的小太监没眼花觉得自己见鬼了吗??
王秀正怀疑人生呢,便见太子示意她别说话。
王秀径直走到门口,趴在门缝那里透气。
却不想又撞见守在外面的余得水,四目相对,她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谁知道余得水像没看见她一样,自顾自地支开了其他小太监。
王秀:“……”
这宫里,一个个都是能人啊。
她忍不住感慨,回头时,却看见太子已经坐下来了。
而里间,正发生一场激烈的争执!
只听顺元帝骂道:“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畜生,你真的以为你还活着就能像太子一样立身于朝堂了?”
“你做梦!!”
周陵冷冷道:“我心狠手辣不是跟你学的吗?在我出生三天就硬生生折断我的双脚,将我丢弃于乱葬岗,生怕我活着回来,还放了恶狗去啃食!”
顺元帝怒吼道:“你放屁!朕是想杀了你,那是因为你的母亲……”
周陵狂怒道:“你不要跟我提我的母亲,你不配!”
顺元帝险些气吐血,他指着周陵,怒骂道:“你已经疯了,叫他们养成这幅阴险狠毒的模样,你不愧是郭家的种……简直与那毒妇如出一辙!”
周陵听了,大笑一声,直接回怼道:“对,整个后宫就只有你的姜皇后是无辜的,那她怎么以死嫁祸了皇祖母,你又是这么累极郭家满门,让郭家上上下下尸骨成堆的?”
“难不成不是父皇存心报复,肆意妄为,生怕郭家反扑所以狠心连刚刚出生的婴儿也不放过……”
顺元帝拍着床案,怒不可遏道:“你休要污蔑皇后,否则别怪朕杀了你!”
周陵冷笑道:“父皇早在二十五年前不就杀过一次了吗?现在又装什么仁慈?”
“你以为……我们之间还有父子情可以续?”
“哈哈哈……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面对周陵的挑衅,顺元帝忍无可忍道:“你说得对,二十五年前朕是对你痛下杀手,可要怪就怪你的母亲,是她贪得无厌私底下将太子换给皇后。事后不仅不悔改,还威胁朕,将来是郭家的天下,朕岂能容她?”
周陵回击道:“不是我先出生的吗?但凡你看过我一眼,太子是不是皇后生的你会不知道?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掩盖太子是你亲手换的,而郭家的覆灭更是为了成就你的帝王之路,你怕郭太后在世会让你受制于郭家,所以才狠心把他们统统都杀了!”
顺元帝怒极,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一样?只见他邪肆地笑着,从床上慢慢坐起来,阴翳的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嘲讽。
只听他嗤笑道:“这就是你查出来的真相?”
周陵视而不见,只是尖锐地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顺元帝冷嘲道:“朕说不是你会信?”
周陵皱眉,直接道:“不会!”
顺元帝道:“那你还想朕说什么?关于郭家……就算再重来十次,朕也绝不手软!”
“朕已经允许你和太子出生了,他们还是不满足,还是要害死朕的皇后。不惜在她上生产血崩之际,抱来一个孩子说是她的双生胎。”
“可怜她到死都以为替朕生下了太子,还对朕说只要有太子在,朕就可以不用立郭家的子嗣当太子了,她也可以安心地走了。”
“可事后你知道太医是怎么说的?郭太后为了营造她还有一胎的假象,命人硬生生将她体内还未娩出的胎盘大力扯下,那才是造成她失血而亡的原因!!”
“什么催产药,天下间知道这是借口的人何其多?但那又怎么样?朕的皇后就是因为郭家那老毒妇才死的,他们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周陵直接质疑道:“你说谎,姜皇后分明死于姜家进献的换胎药,那药对母体婴儿伤害极大,姜皇后是因为贪心而亡的。”
顺元帝听后,立即反驳道:“那凤阳怎么平安无恙,身体比太子的还好?”
周陵蹙眉,冷冷道:“那是因为,姜皇后是在生产前才喝的换胎药!”
顺元帝直接怒斥道:“枉你自诩聪明,还费尽心思要为郭家报仇?那你怎么没有查到,从姜家流出的催产药,究竟是谁给的?”
“你当朕冤枉了郭家,冤枉了郭氏一族。却不知他们苦心孤诣要颠覆大燕的江山,要做篡位的乱臣贼子。”
“而你,不过是他们复仇的工具而已,你真当自己是苦主了?”
周陵看向自己的脚,反问道:“我不是苦主?”
顺元帝冷笑道:“你问朕,当年是你先出生的,那朕为什么还会误以为,太子是皇后生的?
“那是因为,当年你的母亲在你出生之际就做了选择,她要太子继位,就不能让你成为太子的绊脚石。所以他在你出生后,就命人扭断你的双脚,呈现出你先天有疾,活不长久的模样!”
周陵眼睛瞬间赤红,怒吼道:“你说谎!”
顺元帝低吼道:“朕没有!”
“当年是李德福把你抱过来给朕看的,当时你的脸色青紫,疼得都喘不上气。为了逼真,他们甚至于将你的脚露在外面,让朕多看一眼都不忍心。”
“朕当时还想着,只要郭家安分,朕会让你做一辈子的闲王,富贵一生!”
“可谁曾想,就是借着朕怜悯你的时间,他们却在合力谋害朕的皇后!!”
周陵摇着头,他不肯接受这样的真相!
他不接受!
顺元帝却看向地上的李德福,说道:“事后朕让李德福杀了你,将你葬在你母亲的身边。李德福舍不得,放了你一条生路!”
“朕的话你可以不信,但李德福当年救过你,他的话你总该会信了吧?”
“实在不行,谁将你养大的,你就去问谁?事到如今,难不成他还以为能蒙骗你一辈子?”
周陵只觉得脑海里回声阵阵,响个不停。
记忆里,周老太爷的面容逐渐斑驳,他都快看不清了。
可他的声音,却再次回响在他的耳边。
“陵儿,不要恨,不要想着去复仇。这世间的恩恩怨怨,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答应我,不要去京城……”
周陵再次抬眸,泪水已经盈满了他的眼眶。
他阴翳地盯着顺元帝,不服输地道:“我会去查清楚的,我一定会查清楚!”
“不过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撇清你的狠毒,从你想杀了我的那一刻起,你这一生都注定了要被我这只恶鬼缠上,我不会放过你的!”
顺元帝嗤笑道:“那又如何,朕就快死了。再说了,你那么多的怨恨,那么多的不甘,真的只是因为朕想杀你吗?”
“怕是你身体的残疾时刻提醒你,提醒你曾经经历过怎样惨无人道的对待吧?”
“可惜令你想不到的是,这些都是你的亲生父母给的!”
“从你母亲将太子换给皇后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应该再存活在这个世上,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至于其他的,你以为朕会觉得欠你吗?”
“如果可以让朕选,朕宁愿你和太子都从未出生过,哪怕朕只有凤阳一个女儿,朕也甘愿和皇后白头到老。”
周陵听后,直接拆穿道:“难不成姜皇后没有喝过那碗换胎药吗?可她告诉你实情了?她还不是至死都在包庇姜家!!”
“还有你,说了这么多,既然那么舍不得何必要活这么久,还把惠妃带进宫里来?”
“你们夫妻都是一样的虚情假意,一样至死都不肯承认,你们最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彼此,而是家族和皇权!”
顺元帝彻底红了眼,怒而嘶吼道:“你闭嘴!”
“你这混账东西,一辈子都在阴暗的房间活着,你知道什么?”
“朕的皇后,她从未有过任何错处!朕决不允许你说她!”
周陵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老皇帝,仿佛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在老皇帝的眼中,姜皇后就算有什么错处,那也是不存在的。
相反,他母亲有什么错处,那便是死不足惜!
可他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有这么狠心,在他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叫人折断了他的脚。
他想起地动时,王秀救的那个产妇,拼死也想留给孩子一线生机。
都说母爱是伟大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坚信这一点。
但是现在,老皇帝企图打破他的坚信不疑的事实!
这怎么可能呢?
这绝不可能!!
.周陵再一次恶狠狠地道:“我会查清楚一切,你等着,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老皇帝不耐烦道:“你可以去找抚养你的人对峙,你还可以把李德福带走让他告诉你所有的前因后果,你更加可以去质问那个蛊惑你复仇的人,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但是有一点,查清楚以后就不要再让朕看见你,你现在的所作所为都像你母亲当年企图颠覆朝堂一样,让朕恶心至极!!”
周陵怒到极致,浑身宛如火烧,也开始口不择言道:“那太子呢?他也是我母亲的孩子,你看着他的时候就不觉得恶心?”
“还是你以为,太子就会被你蒙骗一辈子?”
顺元帝怒目而视,直接对着周陵咆哮道:“朕不会,朕永远也不会。因为朕看见太子的第一眼,他就躺在皇后的怀里,他是被朕的皇后亲手抱过,抚摸过,视作亲子的孩子!”
“朕只要看见太子,想到的都是皇后对他的爱怜,对他的愧疚,对他的不舍……太子就是朕与皇后的孩子,这辈子谁也改变不了,就算你母亲还活着,朕也要揪着她的眼睛让她看看清楚!”
“纵使是她的选择,是她的阴谋,那又如何?朕的皇后照样可以改变这一切,可以让太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是她一辈子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看到癫狂的顺元帝,周陵彻底被震惊了。
他难以置信地呢喃道:“你疯了,你已经疯了!”
顺元帝见状,直接嗤笑道:“不要拿你跟太子比,也不要觉得你能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若非朕心念太子视皇后为亲生母亲,你死不足惜!”
“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一点永远也不可能会改变!”
周陵闻言,大受打击,眼中锐利的光变得昏暗沉寂,宛如腐朽的落叶,在无尽的黑暗中慢慢消磨掉自己……
原来他的存在,对于皇室来说,竟然只是为了不让太子发现自己的身世而已?
而他身边的那些人,一直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也是希望太子顺利登基以后再告诉太子实情!
他有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脸,那些背后的故事都变得不再重要,因为太子会信!
但是现在……
“哈哈哈哈哈……”
周陵狂笑起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有多悲哀!
一切只因为,他从一出生就是被选择放弃的那一个。
而同样和他流着一样血的太子,不过是因为先皇后临终前抱过,将他视作亲生儿子,就得到老皇帝无上的宠爱,甚至于不惜为了太子而狠心杀了他!
周陵的眼神逐渐阴翳而冷戾,只见他抹去眼角的湿意,嘴角微微上翘,勾勒出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嘲讽道:“这皇家……看似重情重义……实则肮脏至极!”
“皇帝?”
“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有孩子的……你就应该断子绝孙才对!”
顺元帝直接呛声道:“像你母亲那样的人,都还有你这个好儿子想给她报仇呢?说到断子绝孙,郭家早就已经断了。”
周陵气急反笑,他阴翳地盯着老皇帝,良久,他轻蔑地道:“不着急,现在不就轮到你了吗?”
顺元帝也笑:“出了这个宫门,你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这张脸,否则的话,朕不止毁了它,所有看见过的人,朕都会一并毁去。”
“你刚出生的时候,郭家就已经血流成河。”
“那时你到底年幼,眼里看不见什么血腥?但这一次不一样,你会看见的。”
顺元帝说完,冷笑着看向周陵,眼底满是毁灭般的杀意。
终于,周陵收敛了锋芒。
他对老皇帝道:“这不会是结束。”
老皇帝冷哼一声,表达了自己满腔的不屑。
周陵最后看了一眼老皇帝狠绝无情的面孔,转身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阴霾在老皇帝眼中一闪而逝,宛如雷雨天暗沉沉的乌云,压抑得叫人窒息。
明间里,寂静极了,仿佛落针可闻。
周陵出来的时候,看见赵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好像对他和老皇帝的争执毫无反应。
而在他的边上,王秀很好,双眸紧闭,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周陵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那身影如风,凌厉万分,透着一股风雨骤来的暗沉。
明间里,太子起身,轻轻敲了敲王秀面前的桌子,随即跟了出去。
王秀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明间大门敞开,殿外不远处陆云鸿正静静地站着,凝望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担心,陆云鸿显得有些凝重。
王秀使劲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别再搅合进来了。
内殿中,老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呕吐,好像压抑不住翻滚的五脏六腑。
王秀给陆云鸿做了一个快闪的手势,急忙奔了进去。
进去时,只见地面上喷溅了些血渍,老皇帝则撑着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
“皇上!”
王秀连忙奔过去,扶着的时候给老皇帝把了个脉,发现他气息紊乱,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搅乱了一样。
她心想这周陵的威力真大,老皇帝这下子怕是养不回去了,便道:“皇上,要叫人吗?”
顺元帝摇了摇头,强撑着问道:“你刚刚听见没有?”
王秀睁眼说瞎话:“我哪儿敢啊,早跑了!”
顺元帝低低地笑出声,随即说道:“回答得好。”
说完,他让王秀扶他回床上去。
可刚躺下,顺元帝又翻身呕血,情况看起来非常不好。
王秀连忙要施针,顺元帝却问道:“你老实告诉朕,朕这身体,还可以撑多久?”
王秀算着老皇帝离世的时间,委婉道:“调养得好的话……”
老皇帝打断她的话:“就说最差的情况,还有多少天?”
王秀斟酌,想了一会道:“半个月左右……”
老皇帝听后,直接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随即,王秀施针时,只听老皇帝闭着眼睛呢喃道:“凌瑶,你别怕,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老皇帝再次睡着以后,王秀也把李德福给叫醒了。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醒来时冷汗淋漓,面露惶恐。
王秀道:“皇上已经睡下了,我们不能留宿在宫里,怕是要趁夜离开。”
李德福定了定神,突然想起孙院使已经没了。
他叹了口气道:“刚刚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王秀摇了摇头,主要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李德福会意,慢慢爬起来,他先是看了一眼睡熟的顺元帝。他瞧着顺元帝那张黄褐色的脸好像又暗沉了些,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
等他送王秀出来时,见陆云鸿就等在外面,便叫小太监给他们提着灯,送他们出去。
结果过来的小太监是东宫的清风,李德福见了,目光闪了闪,却是没有说什么?
就这样,清风借着灯光,先将陆云鸿和王秀引到东宫去了。
半道上,王秀问着陆云鸿道:“没见着长公主殿下吗?”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细细地捏了捏,出声道:“见到了,似乎和花子墨发生了点争执,现在都在东宫里。”
王秀想了想,便明白过来,索性没有追问。
她其实最想问的,是陆云鸿有没有看见周陵进来。
还有,关于周陵的事情,陆云鸿又是怎么想的?
虽然她不担心,太子会将他们夫妻灭口,但是……遇上这种事情,任谁都无法安心吧?
很快,东宫到了。
太子身上那件墨绿长衫已经脱掉了,他穿着淡蓝色的常服,有些歉意地对王秀和陆云鸿道:“今夜让你们夫妻跟着受惊了,不过一会还要劳烦你们将景焕带去照管几天,接下来的日子,我怕是没有什么空闲。”
陆云鸿微微颔首,没有拒绝。
太子见状,又对王秀道:“长姐很生气,你去看看她吧,就在栖霞阁里。”
那是内殿中一处小憩的厢房,长公主每回来小憩都是在那个地方。
虽然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王秀还是独自一人过去。
她走了没几步,回头时便看见太子将陆云鸿给请到正殿去了。也不知道周陵还在不在,太子又会怎么做?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太子还这般稳得住,真是难得。
王秀想着,很快就到了栖霞阁。
长公主气呼呼地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把上面的矮桌和摆件弄得乱七八糟的。
她伸手揉着抹脖子,十分不痛快地道:“你别来跟我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王秀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长公主意外地回眸,发现是王秀来了,这才放软语气道:“怎么是你?”
王秀解释道:“皇上的身体稳住了,我们夫妻也不能留宿皇宫,自然要走了。”
“不过,听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看看。”
长公主气呼呼的,眼睛红了又红,不过到底忍住了没哭。
她对王秀道:“都是一群坏东西,花子墨也是,太子怎么还肯饶他?”
“换了是我……”
王秀直接问道:“你要杀了乔川吗?”
长公主冷哼道:“他死不足惜?”
王秀又问道:“那杀了没有嘛?”
长公主气到撅嘴,不说话了。
乔川陪了她很久很久了,久到她曾经出宫嫁人,久到她生产时连夜入宫给太子报信,久到陪她去了无锡,和吕嬷嬷日夜交替帮她照顾着孩子。
可信任这个东西,一旦崩塌,再难拾起。
她只是恨,也不甘心!
明明,她对身边的人那么好,乔川和吕嬷嬷更甚。
又担心没有养老的钱,又担心别的勋贵苛责他们,又担心将来无人送终,孤独终老……
田庄,地契、房契、郊外的上百亩良田……世人都说,宰相门房三品官,在长公主府当差,当大总管的他们,对外人而言,何止三品?
可惜啊……
她说不上来心里那种惆怅,就是感觉,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这些怨气,她对着一直很关心很照顾她的王秀,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只能默默咽下。
她对王秀道:“刚刚是陆云鸿发现我的,你等会替我说声谢谢。”
“至于太子……算了,我不管他了。”
王秀知道,肯定是因为周陵的问题,长公主也有点灰心了。
但她还是劝道:“你对太子应该多点信心,还有便是,多给他一些时间吧。”
“相反,现在有一个人你要多关心了。”
长公主面色突然一变,连忙询问道:“是不是我父皇……”
王秀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道:“生老病死,亘古不变。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减轻他人家的痛苦,多点陪伴。”
长公主听了以后,目光倏尔一红,又低低地问:“他老人家还有多少时间?”
王秀道:“皇上也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我跟他说,大概还有半个月。”
长公主终于绷不住,难过地痛哭起来。
王秀拍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但也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正殿里,额头肿着个大包的花子墨正跪在地上。
只见他面容哀戚,神情充满愧疚,一直垂着头,看起来十分懊悔,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太子和陆云鸿走进来,太子道:“我答应过他,要查清楚给他一个交代。”
花子墨听见太子的声音,猛地转头,跪着匍匐,声音像是碎在喉咙里一样,想哭,可又不能哭,一直哽咽着,酸楚难当。
可太子却视而不见,直到他和陆云鸿都已经落座,余得水端来了茶。
虽是看了一眼花子墨,却是连求情都不敢,直接退到廊下去了。
正殿里,花子墨低泣道:“殿下,奴才真的没有背叛您,奴才只是……只是看见了那样一张脸,所以才有的恻隐之心。”
“当年的事情,奴才一直都在暗中调查,可宫里的老人们,知道真相的都已经不在了,不知道真相的一知半解,实在是迷糊得很。”
“殿下,奴才真的没有给他们传递过什么消息,就只是知道……知道那个人的存在而已。”
花子墨不愿背上叛徒的罪名,一直哭泣,眼睛都哭肿了。
可太子却不为所动,甚至于都没有认真地听他说的话。
太子问着陆云鸿:“你还查到什么,不妨一起告诉我,也省得我还去绕些弯路?”
陆云鸿疑惑道:“周陵不肯和殿下交心吗?”
太子嗤道:“交心?你是看不起他,还是看得起我?”
话落,他自己突兀地笑了起来,仿佛也知道这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陆云鸿见状,这才开口道:“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查到。”
太子斜睨了他一眼,满脸不悦。
那神情好像在说:你装,你继续装!
.“你要这样说的话,那你们夫妻今晚就别回去了!”
太子威胁道,已经失去了耐心。
陆云鸿苦笑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周陵,是因为地动时,他拖着那双残疾的脚突然消失了。后来我在村民的口中得知他姓周,才一路查到通州的周家,郑思菡的小舅舅周陵身上。”
“再然后,便是他说的阳间村,其实就是乱葬岗那边,一处收容无家可归的难民。那些人依靠他活着,一直在京城替他打探消息。”
“还有便是,我觉得安王已经知道真相了,这也是他为什么默许周陵用他身份的原因。说不准,他就希望周陵替他报仇呢!”
太子皱着眉,疑惑道:“就没有别的了?”
陆云鸿哭笑不得:“殿下是不是太高看我了?宫里这么多人,谁都没有提及过,还有一位大皇子呢,我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还能查那么深?”
太子想了想,觉得也对。
不过他纠正陆云鸿道:“既然是双生胎,谁知道长幼呢?大皇子,美的他!”
陆云鸿:“……”现在长幼有序还重要吗?
不过最可怜的,理应要数长公主吧,她可是真真切切把太子当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护了这么多年啊。
即便是现在,长公主也还是义无反顾站在太子的身边。
如果有一天,太子辜负长公主的信任,陆云鸿想,她家媳妇估计要炸毛了。
到时候……嗯,总之,他也会很生气的就是了。
陆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的花子墨,目光渐渐幽深道:“他们应该一直都知道东宫的消息,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因为周陵的双脚残疾,等有朝一日殿下登基,便可以真相大白了。”
“不过……那是之前。”
“现在周陵的脚已经恢复正常,知道真相的人又少之又少,殿下还是要多加小心。”
太子闻言,目光一紧,也看向花子墨。
花子墨吓得魂都掉了,伸长手,要发誓!
太子很快又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陆云鸿站了起来,说道:“那殿下放我们夫妻回家吧,家里还有人等着呢,以免他们太过忧心。”
太子道:“你先去偏殿里等一会,等王秀安慰完长姐,你们便可以走了。”
陆云鸿叹气,他的事情说完了,可媳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呢?
长公主今夜,怕是都好不了了。
似乎看出了陆云鸿的烦恼,太子道:“刘青……你看见刘青的时候,会不会有被替身的烦恼?”
陆云鸿听了,诧异道:“怎么会?”
太子道:“怎么不会,你们不是长得很像吗?”
陆云鸿鄙夷道:“哪里像了?他比我老,书读得没有我好,又还没有娶媳妇!”
“最主要的,他的脸也没有我的白,五官没有我英俊,人也不怎么样!”
太子:“……”
周陵和他相比,也只是瘦有点,阴沉一点。
还有就是那双脚……
太子目光一闪,连忙问道:“你知道谁治好他双脚的?”
陆云鸿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媳妇。”
太子:“……”
……
王秀和陆云鸿出宫时,繁星点点。
清辉照着夜行的路,在余得水的护送下,他们夫妻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王秀到底没有把太孙带出宫来,虽然她知道那是太子给他们的保命符,但她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又是深夜,还是别让群臣揣测的好。
只是出宫以后,便远远看见,裴善提着灯笼站在马车边上。
夜风徐徐,吹动他的衣袍,他笔直的身躯像繁茂的松柏,却已不知站了多久了。
王秀惊呼道:“裴善!”
陆云鸿看过去,只见少年迈动着步伐,快速地迎了上来。
这一刻,纵使夜风微凉,人心却是暖的。
王秀接过裴善的灯笼,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裴善浅浅地抿了抿唇,小声道:“刚来一会。”
他说着,声音有些沙哑,轻微地咳嗽起来。
守城门的侍卫不忍心,便说道:“裴大人来了两个时辰了,天刚刚灰麻就来的。”
王秀顿时心里一酸,连忙道:“傻孩子,你来这么久怎么不进马车去歇息?”
裴善笑了笑,解释道:“马车里光线不好,我提着灯,怕睡着了燃起来。”
王秀叹了口气,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不过到底忍住了。
现在的裴善,已经是大人了。
陆云鸿轻轻拍着王秀的肩膀道:“上车吧,上车去说。”
裴善道:“师父师娘上车吧,我叫范旭回去吃饭了,我会赶车的。”
陆云鸿道:“你手生,你师娘颠不得,上车吧。”
裴善还是不好意思,踌躇着。
王秀催促道:“一家人讲究那么多,快上去吧,顺便拉我一把。”
裴善闻言,这才率先上去。
不过等他回头,师娘都被师父抱上马车了,哪里用得着他拉?
裴善:“……”
果然,他师父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上去的王秀也拍了拍陆云鸿的手掌,觉得他好较真啊?
讨打!
一家人就这样上了马车,陆云鸿牵着马调转方向,一跃上车,轻轻地“驾”,马车便缓缓而动。
余得水还提着灯,站在原地眺望。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口的侍卫催促道:“余公公还不回东宫吗?小心太子殿下找不到人啊!”
余得水笑了笑道:“就回。”
宫门口的侍卫道:“陆大人和裴大人啊,真不愧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师徒,感情好得很啊。”
“不过我要是有陆大人这么个师父,我也得多上点心才行。”
“今日,那郑家的三小姐,都来问过几次了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余得水转头,问道:“郑家三姑娘还来过?”
侍卫点了点头:“一会问陆大人,一会问安王,简直莫名其妙的。”
“不过余公公放心,我们知道厉害,没搭理她!”
“后来裴大人一直守在这里,她的马车停了没多久就走了,她哪里耗得过裴大人啊!”
“这人啊,真心假意的,一时辨不出来,时间久了也会辨出来的。”
余得水没做停留,很快就回了东宫,他要赶快禀告太子。
如果之前是猜测,那么现在,他可以肯定。
郑家大概是知道些内幕的,只不过这个时候还不收敛,简直找死!
.马车里,裴善又咳嗽了两声。
王秀心疼得不行,马车刚到陆府,她便带着裴善配药去了。
等把裴善送走,已经是亥时了。
王秀瘫倒在星晖院的软塌上,还是陆云鸿端了热水来,她才懒懒地爬起来泡脚。
就在这时,陆云鸿突然说道:“我想让裴善跟姜晴定亲。”
王秀一下子清醒了许多,连忙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你问过裴善了?”
陆云鸿摇了摇头,他坐在王秀的身边道:“就今晚才有的。”
王秀愕然,可想了想,她当即明白过来。
她惊讶道:“你是怕周陵捅破姜家进献换胎药一事,皇上会秋后算账。”
陆云鸿道:“没有那么严重,但会让他们知道真相,从此不会与太子和长公主过分亲近。”
“换句话来说,这件事既然周陵知道了,别人也有可能知道。以其等皇上宾天后被人提起,到时候太子左右为难,还不如趁着皇上在世的时候,就将这个隐患给清除了。”
“如此,日后太子若是肯照拂姜家自然是好,若是不肯照拂,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横竖是皇上先厌恶姜家的。”
王秀深想一番,才知道这件事挺重大的。
她问着陆云鸿道:“你告诉太子了?”
陆云鸿摇了摇头:“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说,明日你找徐尚书的母亲张老夫人出面,她老人家会乐意做这个媒的。”
“只是一桩婚约,到时候再解除也行。这样姜家若是落了难,咱们才好搭把手,其他人看在我们的面上,也会顾及一二。”
“等姜家稳定下来,这桩婚事也就不重要了。”
王秀虽然觉得可行,但却没有立即同意。
她道:“帮人可以,不留余地都行,那是我们自己的事。”
“可牵扯到裴善的婚事,他不愿意,我也不愿意。”
“换位思考,如果这件事落在你的身上,你会愿意吗?”
“我觉得有长公主在,姜家不会有事的,是你想太多了。”
陆云鸿听后,无奈地笑了笑。
他点了点王秀的眉心,长叹道:“你呀,说到裴善的事怎么就这么精明?”
“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私心的,姜晴那丫头被定国公养得天真烂漫,若是将来没有人护着,怕是日子会很难过。”
“之前定国公跟我委婉地提过,他觉得裴善很好。我仔细想了想,裴善能娶姜晴也很好,他们的生活会充满诗情画意的,姜晴懂得欣赏他。”
王秀道:“那我明天下帖子请姜晴过来玩,看看裴善怎么说?”
陆云鸿轻哼道:“反正我这个做师父的尽职尽责了,以后裴善要是孤独终老,你可别怪我没管他。”
王秀抽了陆云鸿一巴掌,并骂道:“你才孤独终老呢!”
陆云鸿哑然,好半天才说道:“媳妇,你没事咒自己干嘛?”
后知后觉的王秀:“……”
……
第二天一大早,王秀还在睡。
陆云鸿早起,便有太监前来报信,说是今日不用上朝了。
没过一会,钱良才匆匆赶来道:“好几条官街都被封了,有禁卫军驻守。黄大人奉旨查抄安王府,现在正带着大批人马过去呢。”
“现在街上连个闲人都没有,家家户户禁闭着大门,最多也是从墙头上望一眼,生怕惹祸上身!”
陆云鸿听后,淡定地道:“把大门关上,今日也不用上街买菜了,家里有什么吃什么?”
“另外,把裴善叫来,我有话……”
“师父,我在的。”
裴善穿着一身朝服,清清爽爽地站在陆云鸿的身后。
青葱少年,稚气未脱,却一身雅正,端方自持。
陆云鸿回头看了他一眼,直接道:“去我书房。”
裴善听了,点了点头,便先行过去了。
陆云鸿叮嘱钱良才道:“叫大家做事情都轻点声,别吵夫人睡觉。”
钱良才:“……”
大人……估计是要去干坏事了吧?不然,怎么一副心虚的样子?
……
王秀醒来,街上的禁卫军都已经撤走了。
只是听说安王府被抄了,而且抄出了一个瘫痪的废物,直接抬进宫里去了。
王秀:“……”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那个所谓“瘫痪的废物”其实是皇上的儿子,安王??
王秀是用午饭的时候才知道陆云鸿还在家里,但他连午饭都还没有来得及吃,宫里就来人把他叫走了。
王秀叫人追上去给他塞了两个菜包子,这才安安心心吃饭。
结果,破天荒地,裴善过来陪她吃饭。
王秀顿时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老母亲既视感,她一边给裴善盛汤,叮嘱他多吃点。
一边又问起他外祖父的身体,要注意保养等等。
裴善听了一会,一直都是微微颔首,看起来很乖很乖的模样。
谁知他突然说了一句:“师娘,我想娶媳妇了!”
王秀:“……”
纳尼??
她家的白菜这么快遇见猪了吗??
她的天山翠啊!!!
顶级小白菜啊!!!
呜呜呜,一定是陆云鸿那个该死的!!!
王秀捏了捏筷子,忍着折断的冲动,一脸和蔼地对裴善道:“来来来,告诉师娘,你看上谁家的小白菜了……啊,呸,谁家的小姑娘了啊?”
裴善忍着笑意,说道:“没有,只是想请师娘替我斟酌,有了合适的人选再告诉我。”
王秀微笑,一脸果决:“那没有,三年之内都没有。”
裴善:“……”
王秀替裴善夹了鸡腿,轻哄道:“好孩子,吃鸡腿长得快。别听你师父瞎说,你的婚姻大事不是交易,婚约也不是。”
“吃饱喝足,闲了就替师娘多画几幅花鸟图,师娘以后就指着你画的图养老了。难道你忍心看着师娘以后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要买一条手绢都要看你师父的脸色吗?”
“那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哦?还不如我现在就把你师父打死了,继承他的家产来得痛快啊!”
“你说呢,裴小善??”
裴善嘴角抽搐,默默地吃着饭。
他已经很努力地和师娘商量了,但还是不行。
师父回来不会怪他吧?
不管了,师父回来怕是自身难保,应该不会找他麻烦的。
裴善想着,吃饭的速度越发快了。
话说,他还能再长高点吗?
看着师娘期待的眼神,他实在是怀疑,师娘是不是得看着他长得比师父还高才会满意。
.安王被抬进宫后,顺元帝直接将他打入内廷大狱。
那个地方是出了名的酷刑大狱,进去的人全都生不如死,即便最后活着,那惨烈的模样,到还不如死了的干净。
安王长这么大,一直都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即便被陆云鸿那样硬生生地折磨过,他想起来也不过是心悸难安。
但是当他发现自己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一来就被打入内廷大狱时,安王瞬间就慌了。
他在里面拖着残躯,使劲地摇晃着大狱的房门,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我有重大的密报要上奏……”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偶尔传来的嘶吼声和痛呼声,其他什么都没有。
甚至于没有一个人来见他。
渐渐的,安王的心态崩了,他嗅着牢房里的腐尸味,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此时,大狱的门口,管事常公公正低头弯腰地对着顺元帝回禀道:“王爷一来就叫喊,小的们不敢用刑,生怕伤着王爷,只等着皇上示下。”
顺元帝冷哼一声,阴郁的目光里满是风刀霜箭的凌厉!
常公公的背脊更弯了些,仿佛一根稻草就能压倒。整个人透着一丝丝惶恐的怯弱,甚至于连呼吸都被压抑得似有若无。
终于,顺元帝发话了,只听他冷冷道:“当年你怎么对郭家的那些人,现在就怎么对他?朕就在这里等着,听着,但凡你不尽心,你也不必活着了。”
常公公低垂的面容变换着,最终眼眸里的光逐渐变得暗淡。当年他就是帮着处理郭家的案件,也知道一些秘辛,所以这些年一直提心吊胆地活着。
现在,旧事重提,怕是就算安王说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可他也没有任何选择。
人最悲哀的,或许就是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却又不得不一步步走向它,直到最终毁灭。
……
大狱里闷热异常,炭火烧得很旺,烙铁红得灼目。
四周的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安王被人像拖死尸一样拖了出来,就随意地扔在血痕斑驳的地上。
突然,一声鞭响,整个大狱里安静极了。
安王惶恐地卷缩着身体,回眸时,只见常公公阴森森地笑道:“安王殿下……进了这大狱您就老实点招了吧,否则的话,怕是要吃些皮肉之苦。”
安王目光紧缩,张口就道:“我是当朝王爷,你不能对我使用酷刑。”
常公公听后,直接笑了笑。
但下一瞬,他那带刺的鞭子就狠狠地抽向了安王。
一鞭,两鞭,三鞭……
常公公震得手麻,阴郁的面色浮现一丝诡异的畅快,在安王的哀嚎声中,他漫不经心地道:“王爷?”
“那怕是王爷不知,我这大狱里都来过什么人了?”
“别说是你,就是当年的郭太后……”
常公公适时地收了口,邪肆地笑道:“王爷,奴才给您留一份体面,您也应该要体谅奴才的一份苦心才是。”
“进了咱们内廷大狱的人,那基本就是被皇上所厌弃的人。”
“一个在宫里被皇上厌弃且想处之而后快的,当朝王爷,您算是第一个啊!”
因为剧痛,安王仿佛在烈火灼伤的边缘来回撕扯,他嘶吼着,眼睛渐渐变成血红色。
只见他盯着常公公的那张脸,觉得那张脸丑陋至极。
他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依旧嘴硬道:“你想让我说也行,你去回禀皇上,我要看见皇上才说。”
常公公看了一眼窗外,不知是不是突然停栖的鸟儿惊了一下。
但下一瞬,他直接冷笑道:“王爷还看不清吗?如果皇上愿意见你,现在你就在勤政殿里回话,而不是在这里受刑。”
“现在你不说也可以,不就是废些功夫的事情。刚巧,我们这些人最不怕的,就是废功夫!”
随着常公公瞳孔猛然一缩,很快大狱里便传出安王痛苦的惨叫声。
那样的声音,大狱内外的人都忍不住心惊。
多久了……上一次常公公出手这么重,好像还是二十五年前……
时光好像一场轮回,当守门的太监看着阴沉着脸,始终不发一眼的皇上时,都忍不住胆战心惊。
皇上终究是皇上,他温和了这么多年,骨子里的狠辣并没有被消磨,反而显得更加凌厉。
终于,里面的安王承受不住,虚弱地叫喊着:“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常公公收了手,眼里闪过一丝快意,阴狠道:“王爷早这样,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何必呢?”
安王嗤笑,眼睛死死地瞪着常公公,仿佛已经预料到他的下场。
可常公公不为所动,依旧冷笑着道:“王爷赶紧的吧,奴才还有别的犯人要审呢?”
安王吐出了一口血沫,纵然落到这般境地,可他仍旧抱着一丝希望。
只听他缓缓道:“陆云鸿。”
常公公仿佛没有听明白,凑了耳朵上去。
安王咽着血沫道:“我说,那个在金陵暗害我的人,是陆云鸿。”
常公公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道:“不是周陵?”
安王嗤笑:“周陵?他报复我做什么?”
“是陆云鸿利用样貌酷似他的刘青李代桃僵,他则潜至金陵报复我,还将我害成这副模样。”
“如果不是周陵,我早就没命了。”
常公公诧异道:“这是真的?”
安王阴翳地看向常公公,冷冷道:“我可以和陆云鸿当面对质!”
常公公看了身边的小太监一眼,小太监很快就出去了。
安王垂首,默默地算着时间。
可是很快,一刻钟不到,那个小太监就回来了。
安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烧得旺旺的烙铁,多想就这样穿肠而过,死得畅快些。
可到底,他还是没有勇气爬起来,只是一直望着那团火,直到一盆冷水从他的头上浇下,瞬间将他冻得抽搐发抖,失声痛呼。
而始作俑者,却站在一旁畅快地笑道:“安王殿下,您刚刚说的,都是在金陵的事情!”
“接下来,咱们还是说点在京城的事情吧?”
安王的唇被冻得青紫,眼睫毛像结了冰,尖锐地刺进他的眼睛里。
他眨着眨着,好像有血红色的泪水流了出来……
.一阵痛苦的哀嚎声后,安王歇斯底里地喊道:“父皇,您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儿臣到底有哪里比不上太子,我们不都一样是庶出?”
伴随着安王石破天惊的话,整个大狱里瞬间鸦雀无声。就连一向绷得住的常公公,也不禁变了脸色。
当年……那个秘密,到底还是没有被守住啊。
那么他们这些人……哪一个还能活?
火苗在滋滋地燃烧着,所有人惊恐地看向出口的那个方向,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催命符一样。
突然间,大批禁卫军涌入,一个个手执大刀,将所有狱卒全都看押起来。
顺元帝迈着缓慢的步伐,一步步地走了进来。
安王满脸不满,额头上的血流经他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像在流血泪一样。
顺元帝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不曾舒展,深色的瞳孔里却闪过一丝厌恶。
安王的心被狠狠地刺痛着,含泪问道:“儿臣就不配跟您再说说话,您一定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对付儿臣?”
顺元帝漠然道:“朕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但凡你珍惜一次,你都不会落到如此结局。”
“事到如今,你真的以位太子只是庶出或嫡出这么简单吗?他的存在已经关乎到大燕的国体,四海的安定,天下的繁荣……”
“揭露他是庶出,又掀起一场皇室的腥风血雨,以后有无数的人可以有无数的借口来讨伐他?”
“这大燕的江山现在是朕的,可也是列祖列宗打下来,容得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如此肆意妄为?”
安王攥紧拳头,痛苦地嘶吼道:“所以我就成了牺牲的棋子?就不配继续活着?”
顺元帝冷嗤道:“棋子?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充其量就是一无所成的废物而已,让你当一方王爷,那已经是你此生最大的荣幸。可惜你不成器,肆意妄为,寻衅滋事,一再挑衅朕对你的容忍!”
“现在,朕不想再受累了,索性都要死的,朕就带你先行一步。”
安王震惊地瞪大瞳孔,不敢置信地朝顺元帝看去。
可顺元帝之前轻蔑地看他一眼,便对身边是侍卫道:“把这里的人都杀了,给安王陪葬!”
话落,有人似乎想逃,但很快就死在乱刀之下。
常公公刚想动,一把大刀直接从他身后砍来,鲜血如注,他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倒了下去。后面的人似乎觉得不太解气,不知是谁,趁乱多砍了几刀,刀刀致命!
其他的则哭泣求饶,哀嚎不断。
场面一度血肉横飞,叫人不敢睁眼。安王一直看着顺元帝,因为他害怕自己移开目光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对视的勇气。
可是,他却看见了一张面对生命极其漠视冷酷的脸,那仿佛斩杀蝼蚁般的帝王之威,深深震撼着安王。
终于,耳边都清静了。
顺元帝最后看了一眼安王,只是简简单单地说道:“陆云鸿的事,朕会去查。但你和周陵勾结一事,朕也绝不会姑息。”
“你可以怨恨朕,但你早该明白,落得如此下场全都怪你咎由自取!!”
顺元帝说完,带着人径直离开了。
一堆的尸体陪着安王,常公公就死在安王的脚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鲜血汇流到身下,沾湿了安王的衣袍。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尸山血海中的骷髅,早就没有了意识。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道:“重来一世,你可是悟了……”
功名利禄转眼成功,金银财宝湮灭成灰,气息还在,人却仿佛死了一样。
无欲无求,无念无想,仿佛来这人世走一遭,不过是大梦一场。
现在梦醒了,他也该走了。
他嗤笑着,喃喃道:“悟了什么?”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我求的都不得,我爱的都成空,黄粱一丈高,白绫三尺长,若我死可得解脱,你尽管来好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回忆着这短暂而荒唐的一生。
不知不觉间,大笑起来。
……
陆云鸿被召进勤政殿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安王说了实情。
从安王被抬进皇宫他就有了心理准备,不过他知道老皇帝不会杀他的,不管是太子现在需要王家的支持,还是碍于阿秀几次三番救了老皇帝的性命。
他想起长公主叮嘱过他的事情,想着还是说一半留一半好了。
于是他进去请安,顺元帝靠在床头,像是拿什么东西吊着命一样,脸色虽然不好,神情却很冷厉。
“你可知道为什么叫你来?”
陆云鸿恭敬道:“知道。”
顺元帝冷笑:“那你说说,为什么?”
陆云鸿垂首回道:“臣斗胆,曾潜去金陵,暴打安王一顿。谁料当夜安王府失火……造成安王重伤。”
顺元帝咳嗽着,目光阴翳冷厉,宛如片片薄刃,顷刻间就剜人血肉。
陆云鸿镇静自若,并无多少惧意。
老皇帝仿佛看到他糙厚的脸皮,冷笑道:“你何止这一桩罪过,叫人替你回家尽孝,是为不孝。欺骗朕,是为不忠。恶意报复当朝王爷,是为不臣。”
“像你这样的佞臣贼子,理应要下大狱,诛连九族才对!”
陆云鸿抬头看了一眼顺元帝,又低下头,小声地道:“长公主殿下还跟内人说,我们两家要结娃娃亲呢!”
顺元帝气到胸口疼,想服药时,才想起那药是王秀进献来的。
他紧绷着脸,忍着疼痛不吃,大声地怒斥道:“这个时候还想靠着裙带关系保命,你还要不要脸了?”
陆云鸿摇着头:“什么都想要,那怎么行?做人最重要是懂得取舍,臣做的,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句话说到顺元帝的心坎里去了,他何尝不是一直在做着取舍?
可真正理解他的人,又有几个呢?
怕是连太子……看到他如此对待安王,也会觉得他狠心吧?
可留这么一个祸害给太子,太子若是除去,别人就会说他容不下兄弟,先帝尸骨未寒就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
可不除,谁知道他又会翻出什么风浪?
等他走后,太子登基,天下人期待的是恩科,是减免赋税,是重农兴商……而并非什么酷刑,大狱,冤案,灭族……
但是,陆云鸿这样一个上不惧皇权压身,下不惧百姓争议的佞臣,留给太子,他不放心。
顺元帝垂下眼眸,心里暗暗盘算着。
殊不知,陆云鸿在他沉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顺元帝不会杀了他。
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就目前来说,他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陆云鸿回到陆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可自进大门后,房檐四处都挂了灯,一盏盏灯笼垂在高处,照着偌大的府邸恍如白昼。
陆云鸿一边走去星晖院,一边问着随行的钱良才道:“长公主来了?”
钱良才摇头:“没有。”
陆云鸿狐疑道:“那是谁来了?”
钱良才压低声音道:“是杨老夫人带着几位舅夫人过来,又嫌咱们府邸不亮敞,让点的。”
陆云鸿脚步微顿,想了一会才知道,这是王家来给他撑腰呢。
他心头一暖,突然间就感觉到一股酸楚直冲鼻腔,好在很快就压制住了。
不过他也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有家人做支撑的感觉,它和一个人孤军奋战其实是两码事。
但同时,他也真的改变了许多,知道迂回,知道求全,知道隐忍……
这种感觉虽然陌生,但却格外踏实。
他最后想了想,问道:“我们去厨房。”
钱良才微微一愣,还没有明白,陆云鸿已经调转方向了。
不多时,陆云鸿带着下人们去了宴息室。
下人们个个都端着宵夜点心,珍馐美味,应有尽有。
可陆云鸿还穿着官服,官服上蹭了不知道是油渍还是面粉,官帽虽然是摘了,但头发丝丝凌乱,好像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
王秀嘴角抽搐,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
杨老夫人却是心疼得不行,连忙指使着王秀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带云鸿去换身衣服,这样像什么样子?”
“还有云鸿也是,忙了一天回来怎么不去歇着,你还去厨房干什么?这些事情都有下人做的,你一个官老爷……”
话虽如此,到底是很感动的,眼底还满是心疼。
就连王秀的几位嫂嫂,也都站起来,止不住地夸赞陆云鸿。
陆云鸿则谦虚腼腆地笑了笑,嘴里含糊道:“哪里哪里,娘和几位嫂嫂难得过来,我当然要好好招待。”
“阿秀现在有孕,也不方便,这下厨房的事情,我当仁不让。”
王秀:“……”
好家伙,你到是挺能装啊!
有本事你装一辈子得了!
王秀推着陆云鸿,陆云鸿踉跄一下。
杨老夫人瞬间提高音量:“你干嘛?你这个态度不是让云鸿寒心吗?”
王秀回头,一脸苦笑:“我滴个亲娘啊,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杨老夫人冷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们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虐待云鸿了?”
“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孩子,云鸿也是。一家人就是要相互体谅,包容,互相敬重,怎么能推推搡搡的?”
王秀连忙给陆云鸿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问杨老夫人:“娘,您看可以了吗?”
几位嫂嫂都在一旁捂嘴笑,看起来真是十分欢乐。
陆云鸿挽住王秀的手,对杨老夫人道:“娘放心,别人就算了,阿秀若是想欺负我,随时可以欺负的。”
王秀一脸震惊:“……”
她什么时候欺负过他了?
陆云鸿这厮,好不要脸啊!!!
果不其然,只见杨老夫人满怀安慰,却又一脸心疼道:“话虽如此,但她也不能太过分了!”
王秀:“……”
要不你们聊,我走??
陆云鸿看了一眼王秀气呼呼的小脸,宠溺一笑,摩挲着她的手指道:“娘放心,她也舍不得欺负我。”
杨老夫人听了,高兴地催促他们回房去,也不用过来了。她们今夜都要歇下,管家也会安排,不用他们夫妻操心。
几位嫂嫂也说一家人,不用太客气。如此,便将他们夫妻二人一起打发走了。
王秀走出去没多远,一把揪着陆云鸿的耳朵道:“陆大人,你挺能装啊?”
陆云鸿轻呼:“媳妇,给点面子啊,这是在外面?”
王秀冷哼,越发不饶他。
陆云鸿哀嚎:“疼疼疼……娘……”
王秀一下子放开,并给他拳一道:“给你脸了是吧?”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继续往前,柔声哄道:“我也没做什么是不是?”
“再说了,娘和嫂嫂她们过来陪你,我也是高兴啊!”
这话说得,王秀突然觉得陆云鸿有了人情味一样?
她诧异地看了一眼,说道:“你不会到今天才感觉到自己是王家的女婿吧?”
陆云鸿笑着摇头:“那没有,从大牢出来那一刻,我就深有体会了。”
“只不过……今天更甚。”
他的目光倏尔一暗,想到了顺元帝要他做的事情,心里越发沉重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决定坦白了。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瞒着阿秀。
因为今夜的事情让他明白,他不会每一次都这么侥幸的,而他不想留有遗憾。这辈子,他就这么深深爱过一个人,别说是欺骗,就是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王秀冷哼:“那要是当时我跑路了呢?你会恨我一辈子吗?”
陆云鸿沉默了,他在想怎么开口?
总之,不能太过沉重了,那样对阿秀不好,对阿秀肚子里的孩子更不好。
恍惚中,他狡黠地眼睛亮了亮。
“如果我爹安然无恙的话,不会。”
耳边的风微微凉,王秀恍恍惚惚。
那也就是说,如果他爹还是死在狱中,一切都会依照历史的轨迹了?
王秀突然停住脚!
她看着陆云鸿,过了良久,她颤抖着发声:“你……”
陆云鸿突然邪魅一笑,放开她的手,一副准备要跑的架势道:“你不要以为只有你不一样……”
话落,他顷刻间消失得不见踪影。
阴影处,他的声音像孩子般欢快道:“阿秀,你别怪我骗了你,因为是你先骗我的。”
“再说,我的身我的心都给你了,你可不能反悔。”
王秀愣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寻着光看过去,只见那边空荡荡的,唯有他低沉的笑声久久不散。
王秀心头颤动,脸颊宛如火烧,却不服气地大声喊道:“你什么意思?”
“陆云鸿,你给我说清楚!”
“你跑什么跑,你跑得掉吗?”
“有本事你今晚别回房间,谁再半夜爬窗,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王秀那声音,响彻整个陆府。
王秀的大嫂李氏道:“阿秀在夫家这么凶的啊?”
五嫂程氏笑着道:“你现在才知道啊,我看妹夫的日子可不好过。”
杨老夫人道:“行了,他们小夫妻打打闹闹很正常的。”
“那阿秀闹得再凶,陆云鸿不纵着她,她能闹得起来吗?”
“他们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反倒是我们,来得好像有点多余。”
说罢,几个儿媳都跟着乐了起来。
话说,她们今天是白担心了一场。不过也难得到陆府来做客,到也是欢喜的。王秀一路追着陆云鸿回到房里,却看见他准备脱去单衣洗澡。
盥洗室的屏风后,他一边脱着衣服,一边戏谑地道:“媳妇,今天你要问什么都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王秀单手撑在屏风上,面露狠意,冷冷道:“你说!”
陆云鸿有恃无恐道:“让我先上床!”
王秀:“……”
他怎么这么欠呢?
让她突然有种当了那啥……客的错觉!!
王秀气不过,拿衣服扔在他的身上,转身便走出去了。
陆云鸿也不含糊,很快就洗好了。
王秀回头,只见他衣襟大开,水珠顺着他的胸前滑落,一滴一滴地往深腰腹部去。
被水滴浸湿的衣服,半明半暗,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诱惑极了。
再看他那张脸,水汽晕染,微微泛着红,皮肤细腻,白皙润泽,看起来尤为好摸的样子。
王秀撇开脸,心想她才不要被他的肉体所诱惑!
可看到陆云鸿在擦拭头发时,衣襟里的风光若隐若现,她还是忍不住说道:“夜晚天凉,衣服也不穿好。”
陆云鸿低头看了一眼,“扑哧”地笑了一声。
王秀感觉自己受到赤裸裸地挑衅,心里越发不爽了,但她可没有压抑自己。
而是冲上去,掐住陆云鸿的脖子道:“你到底说不说,说不说!”
“不说我就掐死你!”
凶狠的表情,手却没有怎么用力,但却可以看得出,她咬牙切齿的愤懑。
陆云鸿假装被钳制住,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痛苦而难受道:“从你下跪想要抱大腿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你的陆云鸿了。”
王秀欲哭无泪,咬牙切齿道:“你果然都知道。”
陆云鸿怕她太激动,一边搂着她的腰,一边又正色轻哄道:“一个孤独重生的灵魂,刚巧遇见一个异世不安的灵魂,两个灵魂又凑巧能对话。”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我也还是我啊,是你的陆云鸿。”
陆云鸿说完,亲昵地碰了碰王秀的额头。
坦诚过后,他的心忽然变得特别柔软,像春光明媚的午后那团柔软的白云。
像细水流沙中那温柔的触碰。
亦像灵魂深处,突然传来的缱绻低语。
他和她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秘密了。这一刻,又仿佛像是另外一种重生,连灵魂都得到了洗涤。
王秀嗅着他浅浅的呼吸,他温柔的语气仿佛还回响在耳边,但她却还有片刻的恍惚。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啊!
心里裹挟了那么久的秘密,无处宣泄,积压成堆。
现在,他却告诉她,他早就知道了。
而且,他也是异样的。
他们的存在,就像是孤独的人遇见一阵狂卷的风,看似疯狂,实则不过是围着一个人打转而已。
由始至终,他们都是缠绕在一起的。
王秀突然想起,曾经自己看到的一个画面。
风吹动着丝巾,绕着一个男子旋转,久久不散。
就像别离的情人,舍不得最后一丝眷念一样。
那时的她,还不会想到两个人的感情,只是觉得那阵风古怪而已。
可现在看到近在迟尺的陆云鸿,她才突然明白,若是有一天她先离开了,或许也会是这样不舍吧?
那怕是化成一只蝴蝶,也会回来看上一眼的。
若是有幸化为一阵清风,大概也会久久不愿离开吧。
可话又说话来,他怎么能忍这么久呢?
王秀轻轻依靠在陆云鸿的肩上,将眼睛弥漫的湿意尽数擦去,然后哽咽了一下。
愁绪太多,伴着一丝丝温情和哀伤,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还是陆云鸿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小声地道:“我爱的人是你啊,不是别人啊。”
王秀笑了,捶了他一下,并道:“那不算什么,我并不是在意这个。”
“我只是在想,那一世,恍然如梦。”
陆云鸿的目光深了几许,他想到自己的前世,不知道要不要提?
还有,他有点害怕她会问。
好在,王秀并没有想剖析他内心的秘密,只是道:“你说点什么吧?从我们相识到现在,你都说说看,我想听。”
陆云鸿圈住她,抱了抱,又亲了亲。
最后一本正经道:“好的。不过我们是不是先上床去,盖着被子慢慢说。”
王秀被他板正的样子笑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很快,陆云鸿就将她抱到床上去。
他严严实实给她盖好被子,拿大迎枕给她靠着。后面又觉得房间里的灯太亮了,去灭了两盏。
做完这一切,他总算是上了床。
不过在说之前,他还是挽着王秀的手腕求了又求,希望王秀不要生气。
看到他如此伏低做小的样子,王秀虽然很受用,面上却端着没理会。
直到陆云鸿说:“今日我进宫,其实并不太平。
“安王他……把什么都说了。”
那就是说,皇上都知道了!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幸运的是,他活着回来了。
刹那间,王秀的心蓦然一软,想到他的不容易,整个人便软和下来。
她知道这是陆云鸿惯用的伎俩,不过是在关键时刻博取她的同情而已。
可因为在乎,她还是没办法对他狠心。深夜,星晖院里还亮着一盏微微灯火。
就像是夜里有人怕黑,故意留下的一盏,虽不够明亮,但照着夜行的路却是足够了。
房间里,陆云鸿说得口干舌燥的,王秀却听得各种抓狂。
于似乎,那房间里时不时传来王秀的怒吼、惊叹、气愤、哀嚎以及噼里啪啦的埋怨,其大多数都是因为曾经那些羞到无地自容的心里话。
想在想来,她得多谢周陵了。
简直像免死金牌一样出现,解决了她的社死问题。
良久,王秀还是觉得不甘心。
怎么就让陆云鸿看了笑话?
她之前想什么陆云鸿都能知道,可她呢?
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欺骗到了陆云鸿,演技堪称完美。
“哎呀……”
王秀又忍不住哀嚎,真是太丢人了。
陆云鸿看着她羞赧的眼睛,通红的脸颊,翘起来的唇瓣。
忍不住低头吻在她的唇瓣上,然后又揉了揉她的脸颊,像逗弄孩子一样,戏谑道:“害羞什么啊,我们可是夫妻。”
王秀白了他一眼,不悦道:“原本不是的。”
陆云鸿道:“那就是天生一对了,不许反驳。”
王秀幽怨地望着他,已经不想说话了。
原来曾经的她在陆云鸿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
亏她还自诩聪明,现在想想,真是愚不可及。
呜呜呜……
这坎没法垮过去了!
王秀把头埋进被子里,心想让她死了算了。
可陆云鸿把她翻过来,抱着亲了又亲,揉了又揉,好像给她做全身按摩似的,一副势必要把她重新激活的样子。
王秀翻着白眼,盯着帐顶。
心里就两个字:没用。
她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
死陆云鸿,这个仇,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都要报!
还有老天爷,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她都要……
算了,她可不敢得罪老天爷!
还要求老天爷见谅,不要在意她刚刚冒失,她也就是被陆云鸿气昏头了而已。
老天爷对她很好,虽然是穿越,但家人好,公婆好,有好朋友,有健康可爱的孩子,还有一个大冤种老公(可忽略)……
王秀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如死灰道:“别摇了,已卒!”
陆云鸿实在是忍不住了,又笑,最好无奈地躺在她的身边,说起了宫里的事情。
不知说了多久,王秀终于有反应了。
只听她诧异道:“你是说,皇上给长公主留了一道密旨,而现在圣旨就在你手里?”
陆云鸿点了点头,目光凝重道:“而且……这已经算是遗旨了。”
“因为这道圣旨有机会昭告天下时,皇上已经驾崩了。”
王秀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轻轻地挽住陆云鸿的胳膊道:“那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很危险?”
陆云鸿侧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笑着说道:“你忘记相公是重生的吗?”
“放心吧,会没事的!”
王秀顿时想起来了,也彻底松了口气。
也就是在这时她才感觉到,陆云鸿是重生的这件事,或许并不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
毕竟他的读心术只是针对她一个人,而且现在还失去了。也就是说,夫妻间的笑话都过去了,除了陆云鸿想起来会笑一笑,她想起来想自闭……其他都不值得她在意了。
但是对于未来,陆云鸿可以有八成的把握。
再加上她是穿越的,知道很多的历史进程,说不定也可以帮助他度过难关。
如此,他们王家、陆家,甚至于是长公主和太子殿下,都会安然无恙的。
而这也是她现在最大的心愿了,大家都平安顺遂过一辈子。
老了,再相约一起搓麻将,看夕阳,品茶赏花。
嗯,麻将马上安排上!!!(划重点)
日子惬意而平静,多美好啊!
王秀主动挽住陆云鸿的胳膊,并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道:“相公,我原谅你了!”
“以后我们就好好过吧,有什么事情一起商量,有什么危机一起面对。”
“你不要忘了,很多历史的大事件,我都是知道的。”
“包括你……”
王秀突然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陆云鸿警惕地皱了皱眉,问道:“包括我什么?”
王秀深深地看着他那张俊美非凡的面孔,这么好的人,最后这么还孤独终老了呢?
她依恋地伸手摸了摸陆云鸿的脸,惆怅道:“没有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或许,我以后没有办法帮你的忙!”
陆云鸿听了,笑着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吓了我一跳。”
“没关系的,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扭转乾坤,顾全大局,绝不会让大家都随着时局动荡。”
“当然,如果必须要让我做出取舍,你和孩子肯定是第一位。因为我的心就这么点大,或许危急时刻,也会顾不了那么多。”
王秀点了点头,她握住陆云鸿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说道:“我知道的。”
因为她的选择,大底也是没有选择。只会顺从本心,就算是后悔,那也是无法避免的。
因为这就是人生啊,哪有十全十美,什么都能顾及呢?
只要能顺从本心好好地活,照顾好自己最爱的人,那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了。
……
深夜,就在陆云鸿夫妇相护依偎,却久久没有睡意的时候。
与此同时,整个定国公府也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出宫的顺元帝微服私访,来探望定国公府的罗老夫人。
但异常的是,他是从后门来的,除了近身侍卫没有别的人随行。
却不许任何人声张,甚至于连府中的下人都要瞒着,只当是一位秘密访客,且只是为了探望罗老夫人而来。
但事实上,所有人都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只是不敢说破而已。第二天,皇上还是罢朝的。
但是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罗老夫人病重期间,定国公姜温茂外出会友,皇上亲自去定国公府探望罗老夫人,看不见定国公在跟前伺疾病,大发雷霆。
不仅命人将定国公抓了回来,还当众怒骂,甚至于将定国公一众老友申饬了一遍,其中就包括梅太傅。
这打脸太过直接,对于有着文人风骨的梅太傅来说,简直相当于半条命了。
而定国公更是浑浑噩噩的,当天就觉得遍体生凉。
晚间,姜家的人实在是没办法了,派了马车来请王秀过去。
王秀去的时候,罗老夫人已经水米不进,浑浑噩噩地靠在床头,眼泪都快流干了。
蒋夫人哭着道:“昨晚半夜突然呕血,府医也说不上什么,只让吃些温补的药。今天连药都喂不进去了,可早些时候,她还在跟我说话的。”
王秀一边伸手把脉,一边问着蒋夫人道:“说了些什么?”
蒋夫人不好意思道:“说了一些她的私房……叫我们分了。”
王秀翻了翻罗老夫人的眼皮,又探了探的腹部,发现是内脏出血所致。
而且……老夫人年纪大了,平时又不注重锻炼。
身体垮起来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王秀叹了口气,示意蒋夫人到外面去说。
很快,她们来到外面。
蒋夫人紧张道:“陆夫人,不管如何,你直说便是。”
王秀道:“老夫人年纪大了,这病起得急,要治愈有点难。不过我开方养着,大概还能缓过来的,就是不知道以后……”
蒋夫人喜极而泣道:“果真?”
王秀点了点头。
蒋夫人立马欢喜得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很快,她便拿着王秀开的方子去抓药。
而王秀则被请去宴息室喝茶,先是有一个半大的小子进来,懵懵懂懂的,见了王秀也不知道叫人,害羞地跑了。
王秀认出来,那是姜华,不过看气色,比以前病弱的样子要好很多。
很快,姜晴进来了,带来了她做的一些点心,陪着王秀坐了一会。
姜晴是典型的贵族大小姐,话不多,很文雅。说话轻言细语的,因为读的书多,懂的事情也多,只是不轻易显露。
看着清新脱俗的姜晴,王秀想起了裴善,光是以男才女貌来说,的确很般配。
可问题是,姜家的家世位列京城数一数二的,她怕以后裴善应酬起来很难?
更何况……
王秀正沉思呢,冷不防听见姜晴道:“陆夫人,我可以……我可以买几张裴善的画吗?”
“我在我父亲哪里见过,他画的小狗狗憨态可掬,特别可爱,我很喜欢。”
王秀想了想,说道:“是杨柳胡同那本画册吧?”
姜晴连忙点了点头:“对,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还有她最喜欢的大黄猫,我都很喜欢。”
“可惜父亲也很喜欢,只肯给我看看。”
王秀忍不住笑,连忙道:“当然是可以的,不过他的画一向都是不卖的。”
“这样吧,改天我跟他说好,假意是早年间流落在外的,你到大方当铺去拿,将来若有人说什么,也好有个澄清的办法。”
姜晴听后,十分感动道:“谢谢陆夫人,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王秀笑着道:“好,我也一定把话带到。”
姜晴闻言,蓦地红了脸。不过略坐一会,她回房去取了一部残缺的园林设计图回来,用灰色的布包着的。
只听她道:“之前听父亲说,裴善替皇上画梨山行宫图时,对园林有了些许兴趣。这是我早年间寻得的一本关于园林设计的书本,现在也用不上了,就当是……”
“就当是我给陆夫人的谢礼吧!”
姜晴说完,腼腆地笑了。
王秀看她包得很好,书页虽然残缺,却是整整齐齐的。想必是准备了许久,一直没有机会拿出来。
她笑了笑,打趣道:“真的是给我的吗?”
姜晴红了脸,眼眸里的光氲氤着羞涩,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王秀见状,觉得她的性格软萌可爱,或许真的会是裴善的良配也说不一定。当即便将书收好,点了点头道:“放心吧。”
余下的话虽然没有再说,但姜晴也听出来了,顿时又微微福身谢过。
因为王秀怀有身孕,姜家不敢强留她夜宿,在罗老夫人服药后,便连夜备车送她回去。
岂料王秀人前脚刚到陆府,后脚就听见定国公府那边哀嚎不止,下人们四处报丧了。
王秀对自己开的药方有着绝对的信心,刚要折回去询问清楚,陆云鸿就劝道:“别去了,皇上要发落姜家,就不可能让罗老夫人走在他的后面。”
“这大概也是他和罗老夫人商量好的,一起给姜家留一份体面吧。”
王秀愕然,呆愣在原地。
她想过罗老夫人的病情来得蹊跷,甚至于猜到了最坏的结果。可是真的知道了真相,又发现格外残忍。
夫妻二人也没有急着回房,先在门房哪里略坐一会。
大约一刻后,姜家报丧的人便来了,来的人还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姜康,他哭着道:“祖母突然病故,全家都在伤心之中,家父家母因是孝男孝媳不能走动,特命我来给陆夫人解释。”
“家中丫鬟失责,误将给祖母擦身的药酒放在床边的香几上,祖母口渴拿当茶喝,这才……”
“今夜让陆夫人受惊,家父家母改日登门致歉,还望陆夫人莫要放在心上,祖母去世一事,着实与陆夫人所用之药无关。”
说完,重重地给王秀和陆云鸿磕了个头。
王秀连忙让陆云鸿搀起来,因为担心姜家主事的人不够,王秀还对陆云鸿道:“你送世子回去吧,今夜先安慰国公爷和夫人,明日再回来。”
陆云鸿颔首,搀扶着姜康离开。
……
皇宫里,顺元帝睡得迷迷糊糊的,恍惚中听见报丧的声音。
他一下子坐起来,问着李德福道:“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李德福刚要摇头,便有小太监跪着爬进来,带着哭腔道:“回禀皇上,宫外刚刚传来消息,定国府的老夫人……没了……”
顺元帝面色突然一白,眼眸深深地紧缩了一下,随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他很快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定国公府的丧事办得很匆忙。
按理说罗老夫人这个辈分,又已是古稀之年,应该要隆重一些才是。
可仅仅停灵三天就下葬了,好多世家根本都没有反应过来,连路祭都是匆匆准备,也不像个样子。
就是京城里那些扎纸人陪葬品的,也都在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干,却还是供不应求。
许多与姜家关系亲近的都来问,怎么将丧事办得如此匆忙,这是大不敬之事。
姜家却是一脸无奈,因为下葬的日子是钦天监算的,还说若是错过这次的时间,罗老夫人的灵柩便要停满三年之后才能入土了,那样对老人家的灵魂不好,不得安息。
谁家的子孙能听这样的话,所以便顶着压力将罗老夫人匆匆下葬了。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就在罗老夫人办丧事的期间,梅太傅就被皇上给革职了。
梅家因此大受打击,许多人猜测皇上是不是因为罗老夫人的死而迁怒至梅太傅,谁让他那天没事把定国公约出去呢?
可这些人不知道的是,梅太傅是收到定国公的邀约才去的。
只是去了才知道,定国公说是受了他的邀约。
两个人正一团懵时,姜家报信的人就去了……
梅太傅在床边吐了血,痛苦不甘道:“果然啊……”
家人们想听什么,梅太傅却把眼睛一闭,装睡了。
只有梅太傅的女儿走上前来,愤愤不平道:“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爹爹有什么错?皇上也……”
梅太傅猛然睁开眼,目光锐利极了。
梅敏被父亲吓了一跳,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她委屈哭红的眼睛,却也让梅太傅心肠一软。
只听梅太傅道:“要怪就怪爹这一生都太清明了,皇上一走,爹就成了四朝元老。”
“若是不留一些把柄给新帝,皇上不放心。”
“好孩子,你回去吧,爹没事。”
梅太傅说完,闭上眼睛,长长一叹。
梅敏却不甘心地捏了捏拳,她就看不得父亲受委屈,凭什么啊?
就在这时,梅太傅又道:“你想想姜家,当年姜皇后在的时候,多风光啊。”
“甚至于这几十年,你看看皇上可曾申饬过?”
“但是现在……不一样,大树轰然倒塌,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梅敏心惊着,神情渐渐变得惊恐起来。
……
通州。
顾彦正在和儿子顾子真商量怎么把周陵救出来。
突然间,徐秀筠猛地推门而入。
“七爷出事了?”
顾彦父子眸色一变,都没有说话。
徐秀筠气不打一处来,怒吼道:“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七爷是什么时候失踪的,现在落在谁的手里,你们还不肯说吗?”
顾子真低着头,正要离开,猛地被徐秀筠一把抓住。
徐秀筠冷冷道:“你们要是不说,那谁也别想走了。”
顾子真面露难色。
顾彦见状,淡淡道:“秀筠姑娘,你是七爷的人,注意分寸。”
徐秀筠闻言,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放开了顾子真。
顾彦目光微闪,继续道:“七爷没有被人抓,他和太子协议,暂时留在宫里。”
“我和子真在说,怕老皇帝驾崩之前会对七爷不利,所以才想冒险进宫的。”
徐秀筠听了,面色稍缓。
只听她道:“不是还有太子吗?他可不像是会杀兄弟的人。”
顾彦冷笑:“那老皇帝看起来是像会杀亲儿子的人?”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只看表面。”
“更何况,七爷的消息是那位太子殿下帮忙传出来的,具体是真是假,我们也不清楚。”
徐秀筠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顾彦冷厉的眼神,她还是忍住了。
片刻后,她道:“那你们去吧,我会守好通州。”
顾彦见状,这才放软语气道:“如此,想必七爷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
徐秀筠微微颔首,垂下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暗芒。
她才不会乖乖地等着什么都不做,太子最能依仗的是王家,现在王家的人都在京城,她自然是没有办法的。
不过……王家的女婿陆云鸿,他可还有老爹老娘在无锡呢。
徐秀筠冷哼一声,突然想起陆云鸿狠狠踹向她的那一脚,心里越发愤懑起来。
就算不是为了七爷,这个仇她也要报!
……
东宫的偏殿里,虫鸣声断断续续,昭示着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然而,一盏昏黄的孤灯由远而近,来人推开殿门,走进内室。
很快,一张冷峻的面孔暴露在灯光之下,是周陵。
太子点燃了屋内的蜡烛,四处看了看,发现这个地方还挺整洁的。
他问道:“是花子墨的功劳吧?”
周陵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太子一眼,轻嗤道:“你若是见不得他受苦,就直接带走好了。”
太子笑了笑,摇了摇头。
周陵太尖锐了,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不过谁让他在异样的环境中成长,这是必然的。
太子坐了下来,淡淡道:“你的人并不认你的信物,还是准备入宫来接应你。”
“你看我是让花子墨直接带过来,还是你自己去迎一迎。”
“尤其是,你那几个近身护卫,叫什么范右、连左的。”
周陵垂下眼眸,淡淡道:“用不着,叫花子墨去见一面,打发掉就行了。”
太子道:“你还是去见见吧,要不然我替你去见?”
周陵的目光突然深了几许,冷冷道:“你不用试探我,我说了会跟你合作就不会轻举妄动。还是说,你担心我抢你的皇位?”
太子道:“这话怎么说?我的皇位是你想抢就能抢的吗?”
“你真的当东宫没人,还是父皇不知道你在这儿?”
周陵的脸越发难看,因为近来不怎么吃东西,他的脸颊消瘦极了,颧骨看起来像是被锋利的匕首削过一样,显得而凌厉极了。
亦或者,他只是想和太子彻底做一次区分而已。
总之现在虽然有着一样的面孔,到底是不一样了,肉眼便可分辨。周陵始终没有承认,他进宫复仇是最愚蠢的行为。
因为这是支撑了他许久的执念,但现在,变成了他无法面对的真相。
可再难,他也不想糊涂下去,便问道:“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太子眼底一暗,嘲弄道:“很多,你要先听哪一桩?”
周陵道:“最接近事实的那一桩!”
太子闻言,看着微微的灯火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才道:“罗老夫人去世前,我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那副所谓的换胎药,是她年少时喜欢的心上人送的。为了让儿女们相信,才谎称是从嫁妆里带过来的,但其实是……她太信任那个人了,从不曾有过半点怀疑。”
“她还说,那个人为了她终身不娶,她觉得再辜负那份信任就会心生愧疚,所以才撒谎的。”
“但是知道真相以后,她已经服毒自尽了。”
太子说着,看向周陵:“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周陵已经猜到了,但他没有说。
直到太子说道:“他叫周乾,周家生意的开创者,也是郭家的流落在外的外室子,抚养你长大的周老太爷。”
周陵的指甲掐如掌心,目光殷红,他冷冷道:“可周老太爷是成亲的,他也有子嗣,还不止一个。”
太子点了点头,淡淡道:“我知道,不过他的妻子只是郭家的一个表妹而已,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假夫妻,所有的孩子都是那场灭族之祸收留来的。”
“旁支、忠奴之子、表亲之女……还有你这个亲外甥。”
周陵怒极反笑,泪意在烛光中涌动,低吼道:“你不是?”
太子摇头:“我不是。”
周陵彻底被噎住,恨意和怒火瞬间高涨,他几乎都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可太子却显得尤为平静,继续道:“父皇专宠姜皇后,郭家知道自己的子嗣是没有办法继位的,所以才想出隐藏双生胎,准备抛给姜皇后一个换胎药来迷惑她。”
“成功了,郭家无论如何都能笑到最后。”
“若是失败了,他们说不定还可以诬陷姜皇后偷换皇子,当时的郭太后何许人也?在前朝后宫都遍布她的眼线,她自觉计划天衣无缝,却不曾想,姜皇后失血而亡。而临死前,她为父皇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她的死栽赃在郭太后的身上,也唯有如此,当朝皇帝才可有借口和理由清算郭家,清缴郭家的党羽。”
“你我皆是棋子,但细想起来,还不如姜皇后的果决。”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却是保全丈夫和儿女,用自己的死以绝后患。”
“这二十五年来,后宫有多平静,你怕是不知道吧?”
“就连冷宫都只是住了几只野猫,连个人影都没有。”
周陵听完了,他想起顾彦说,这一切都是姜皇后为了保全姜家而诬陷郭家的阴谋。
以及老皇帝说的,姜皇后是因为胎盘被大力扯下导致的失血而亡……
这些事情慢慢重合,真相呼之欲出。
姜皇后大概是真的以为,自己是因为生育两个孩子而导致血崩的,但临死前的确将所有罪责都推倒了郭太后的身上。
老皇帝在严查这件事发现端倪,顺理成章灭了郭氏一族。
如此,他的皇后自然不可能说谎,甚至于仔细想想,才明白自己的皇后是在多么绝望而残酷的情况下,说出了那样的话,不仅给了他铲除郭氏的机会,还让他们的孩子得以在他全心全意的庇护下长大……
可周陵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扭断他的脚?
就算真的狠心,一只不行吗?为什么偏偏是两只脚?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太子道:“剩下的事情,让李德福来告诉你!”
他说完,提着他的那盏灯,缓缓抬步。
周陵看见他要走,喊住他道:“等等。”
太子停住脚步,回头问道:“你还有何事?”
周陵道:“如果当年被抱走的人是我,现在你会怎么做?”
太子闻言,微微愣住。
但很快他就回道:“如果我一直都活在谎言和欺骗中,那么我大概也不会变成一个很真切的人。至于复仇,你觉得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你能怎么复仇呢?”
“那么现在换我来问你,如果你是东宫的太子,在父皇和长姐的庇护下长大,他们是幼时你轻微的磕碰都要心疼得掉眼泪的亲人,你又会怎么做呢?”
太子说完,抬步离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周陵也微微怔住,许久不语。
但当李德福颤颤巍巍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是暗了又暗。
终于……那个血淋淋的真相也要来了吗?他那张脸上满是悲戚,愁容满面的,像个行将朽木的老头子一样。
周陵不忍细看,移开目光,说道:“是他让你来的?”
那个他?
不是指太子,而是指的顺元帝。
事到如今,周陵相信顺元帝会给他一个真相。
李德福缓缓点了点头,他没再走近,而是靠着门槛,缓缓下滑,直到坐在地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抹了一把眼泪,看起来十分自责愧疚。
只听他道:“当年第一个看见大皇子的人,是我。”
“接生嬷嬷把你抱给我的时候,悄声说你先天有疾,呼吸微弱,担心你根本活不长久。因为我是皇上的亲信,这件事由我来转述最好。”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抱被看了一眼,只见你疼得脸色发青,双脚绛紫,整个人的确有早夭之相。我吓得连忙盖住,抱去给皇上时,郭贵妃还在试探皇上。”
“她说自己生的是长子,又说当年不立她为皇后,现在也该对她和孩子有个补偿。皇上不耐烦听这些,转身便想离开,是我把皇上叫住的。”
“我想让他看一眼孩子,怕以后他想看,却没有机会了。结果……郭贵妃见试探不成,直接挑明了说。说大皇子先天有疾,她刚刚说的,不过是想看看皇上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现在她死心了,让皇上赶快走。”
“我猜,她是不想让皇上看见孩子的,到时候会说这个孩子夭折了,因为孩子若是死了,那跟或者的模样还是有些差别的。”
“可皇上虽然不喜欢郭贵妃一再算计,但还是想看一眼孩子,但我怕皇上看见了会太过伤心,便犹豫了一会。”
“孩子最后还是产婆抱过去的,不过是先露了脚,皇上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却是不敢置信。他把孩子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害怕会伤到他,但还是在看到那张乌青的脸庞时,心情也随之低落下来。”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只是没有想到,却也会成为他这一生最不愿提及的往事。”
“后来我们在皇后那里先见到了长公主,她皮肤白皙,粉粉嫩嫩的,比一般刚出生的孩子好看太多。反观太子,身体瘦弱,皮肤黄,头发也不太好。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双生胎,其中一个因为在胎里不足所致,也不曾在意。”
“直到皇后去世后,我抱着长公主和太子回到勤政殿照顾,那时我们都还没有生疑。”
李德福说到这里,长长一叹,仿佛不愿意说下去了。
周陵却道:“所以,我的那双脚,真的是我母妃亲自下的手?”
李德福摇头。
这一刻,周陵眼底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很快,李德福就道:“是太后让人下的手。后来的审讯中,参与其中的高太医供述。太后在两个孩子出生以后,让他诊断,谁的身体更好一些。”
“他诊断出身体较好的那个,便送去皇后那里当儿子,另外一个,则不能成为阻碍。所以,折断双脚只是他们一开始的打算,让皇上放下戒心。”
“后面如果两个孩子长得太过相似,大皇子也是不能留的,这是高太医的原话,太后甚至于还让他提前配好了一副毒药,是给乳母吃的,企图无声无息杀了……”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周陵闭上眼睛,感觉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这些年,他竟然都是活在谎言里,成为别人复仇的工具而不自知。
可恨的是,为什么他要活着知道这一切?
周陵抬眸,殷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意,他问着李德福:“当年你为什么不奉旨杀了我?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还将我送去了郭家人的身边?”
“你是不是也算郭家的余孽呢?”
李德福崩溃地低泣着,难受道:“皇上忙着处理郭家那些党羽,都是我在照顾长公主和太子殿下的。”
“可是第三天,郭贵妃就死了,宫人们不敢随意处置你,就将你抱过来。”
“我看见你的那一眼,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三天啊,刚出生的孩子渐渐都长开了,皮肤也不像一开始那样难看,五官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你和太子,你们是长得一模一样的。”
“后来我拼命在你们的身上找不同的地方,太子的左肩上有一个胎记,是青色的,指甲大小。而你身上并没有什么胎记,只是左手的手腕上有一个红印而已。”
“就在我以为,你们只是长得很像,并不是什么孪生兄弟时,大狱那边,却已经将事实问出来了,皇上拿着那份密供,淋着大雨,失魂落魄地回来。”
“他说,大臣们之所以会齐心协力地铲除郭家,是因为他们也担心郭家会篡权。皇后又是那样的德才兼备的女子,母仪天下,尽得民心。最主要的,皇后为他生下了太子,而且还是龙凤呈祥的双胎。倘若不是郭家,皇后也不至于会惨死,朝臣们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倘若揭露太子是郭贵妃生的,那后果将会是不堪设想。”
“皇上说完就挺不住了,他撑了太久,昏迷了一天一夜。”
“而这些时间里,我都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脸,甚至于还要将伺候过你的人按照郭家余党全都给秘密处决。”
“我都已经想好了,若是你在宫里活不下去,我就带着你出宫,找一个没人地方照顾你长大,也算是全了对皇上的一片忠心。”
“可皇上醒来以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能活着。”
“任何秘密,只要是秘密,都会有被人揭露的风险。更何况这个秘密关乎到江山社稷?皇上说他已经累了,不想再为大燕的江山埋下祸根,既然皇后认为太子是她生的,那就让太子成为大燕的继承人好了。不过在那之前,他是绝对不能妇人之仁的,所以他让我把你送到皇陵去。”
“在路上,你一直很安静,我摸着你那双小脚,你疼得皱眉却没有哭。只是一直地舔着嘴,好像是饿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既然都是要死的,何不将你放在郭贵妃的身边呢,也许……那会是你想要的归宿。”周陵嗤笑,悲愤欲绝。
“我想要?”
他问着李德福,指甲掐断了,手背上的青筋显而易见。
李德福垂首,难过地道:“后来我秘密打听到,有一个人替郭家收敛尸骨,而那个人最后将郭贵妃的尸身也带走了,我就猜测,你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这么多年按兵不动,是早就知道内情的,可一直瞒着你,可见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当年的事情,从头到尾就是这样的。我因为办事不利,也不敢让皇上知道,所以早年间就告诫过花子墨,也对他说了真相。”
“所以在郭家的人找上他的时候,我也是知道的,不过这件事不能轻举妄动,郭家的人能迷惑你,但却不能迷惑太子。总有一天,当你们对峙时,一切都将会水落石出,这也是我让我花子墨知道真相的原因。”
“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迟早都会死的,但真相却不能被埋没,总要有人知道真相,才不至于会酿成悲剧。”
不会酿成悲剧?
对于周陵来说,他的人生就已经是一场悲剧了!
此时的他,连要去恨谁都不知道?
他望着李德福颓败的面容,知道李德福早就有了打算,老皇帝一死,他怕是不会继续活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出声问道:“顾彦,这个人你知道吗?”
李德福摇了摇头。
周陵眸色一暗,以为自己怀疑错了。
可李德福想了想道:“我只记得,贵妃娘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哥叫刘宴。当年因为科举后成名,被派遣到外地做官。郭家出事以后,他着急回京,途经通州的时候被贼人所杀,凶案至今未破。”
“太巧了。”
周陵说,他不想相信都有点难。
李德福叹道:“你心中已有答案,有没有证据还重要吗?”
“周陵,皇上已经答应不杀你了,他不想在太子心中留下阴影。他们父子和睦了一辈子,不想因为你反目成仇。”
“人心是偏的,你也不要怨怪皇上,当年若是有得选择,皇上不会那么残忍的。”
李德福说完,从怀中他掏出一瓶药水放在桌上。
周陵望着那瓶子,它有着琉璃一般绚丽的色彩,看起来十分漂亮。
但装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果不其然,只听李德福说道:“这个药只需要涂抹在脸上,人的脸立马就会变成绛紫色,而且会浮肿,和之前的脸有很大的区别。到时候你可以不用带着面具了,安王的身份也随便你用,但是有一点,如果你不愿意,皇上已经在陵寝里准备好另外一具棺椁了。”
周陵拿起药瓶,冷冷地嗤笑道:“我还有得选择吗?”
李德福望着他,目光复杂道:“有的。皇上说他会砍断你的双脚,让你一辈子都做周陵!”
周陵的眸色一紧,心里的痛苦无以复加。
他甚至于都想去抓住自己的心脏,让它不要那么痛,不要在乎任何人的任何言论。
可是……血淋淋的现实,像是一只利爪,早在他想阻击之前,就已经狠狠地抓破了他的心脏。
甚至于,恨不得洋洋示威,让他亲眼目睹,他的心是如何痛苦挣扎的,嘶吼反抗,却只能在不甘和濒临死去的煎熬中等待命运的裁决。
这也深深让他明白了,原来不管是二十五年前,还是二十五年后,他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而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德福要走了,周陵也快撑不下去了。
再坚硬的外壳,也有了碎裂的痕迹。
就连见惯各种老谋深算的大臣一败涂地的李德福,也有了不忍直视的怜悯。
可周陵还是强撑着,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安王如何了?”
李德福的脚步微顿,长叹了口气道:“皇上会赐他鸩酒一杯,父子俩到时候一起上路。”
周陵捏着药瓶,用力捏着。
“啪”的碎裂声响起,瓶子割破了周陵的手,里面的液体瞬间沾满了他的右手。
周陵木然地抬起头,混着血,将那些液体一点一点地涂抹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笑着,牵扯动的嘴角僵硬得宛如木偶一般,配着他那刀削般的面容,诡异得像是夜行的魑魅。
李德福只不过是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心里一惊,险些摔倒在地。
而周陵只是看着他笑,双眼空洞洞的……
他在笑啊……一直笑!
笑他这荒唐而可悲可耻的一生!
笑他……明明已经新生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笑他,一念之差,走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屋外,空荡荡的,无尽的黑夜仿佛还在等着什么?
风吹动着房门,发出咯吱的声响。
李德福早就走了,可周陵却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仿佛那无尽的黑夜里,还会走出什么人一样?
然而,他等了良久,这个夜都寂静了。
明明已经是夏天,虫鸟蛙声仿佛都还在耳边。
可是这一刻的周陵,却感觉到遍体生凉。
原来,这就是皇家啊。
周陵嗤笑着,眼睛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刺中,疼痛过后,汹涌而来的泪意坠落,脸颊上瞬间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焦灼得像是一场无法熄灭的大火,也像是他满腔的怒火和无力还击的愤懑!
深深红了的眼眸里,剜心般的恨意一闪而逝。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要这天下间再没有人能够左右他!
无论是谁!罗老夫人的丧事办完以后,定国公府的爵位被夺,当天就被拆去定国公府的匾额。
姜温茂一病不起,早就没有了往日的风采,瘦得像个佝偻多病的老者。
姜康也没有了世子之位,外放至山东泰安当知州。且即日便要启辰,不可逗留。
姜家上上下下忙着替他收拾行李,本想找人问问山东那边的情况,关键时刻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还是陆云鸿和宋沐廷登门,一个找了山东的一个商队护送姜康,一个从吏部那里拿了山东官员的名单,以及籍贯科第等等,交给了姜康和他带去的师爷。
蒋夫人感激不尽,因为之前操劳太过,也没能当面致谢。只是愧疚地让姜华去给陆云鸿和宋沐廷磕头。
年仅八岁的姜华,懵懵懂懂,但眼睛已不如之前那般清澈,想来也是经历家族巨变,多少懂事了些。
陆云鸿和宋沐廷将姜康送至城门口,叮嘱他要好好保重,眼下的困境只是暂时的。
然而姜康却已经在前一晚得知了姜家落败的真相,惊吓之余也明白,姜家怕是很难再像之前那样风光了。
不过祖母走了,父亲病了,他知道现在姜家唯有靠自己,如果自己也倒了,那姜家就更没有指望了。
姜康临走前,还是将弟弟姜华拜托给陆云鸿照顾,希望陆云鸿可以收姜华做学生。
陆云鸿没有立即答应,一来是姜华的身体不太好,另外蒋夫人把姜华看得很重,怕是舍不得她这小儿子日日往返于姜、陆两家。
看出陆云鸿的顾虑,姜康也不勉强,但临走前他还是让人给家里送信,表达了他的立场。
很快,姜康就带着随从跟着商队离京了。
陆云鸿和宋沐廷也顺着街道走回去,宋沐廷问道:“长公主还在宫里吗?”
陆云鸿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位……也就这几天了。”
宋沐廷心里一惊,恍惚明白为什么皇上要急着对姜家动手了。
夏天的阳光晒得人脸皮发烫,宋沐廷跑去买了两碗酸梅汤,陆云鸿刚接过去喝了一口,便听见宋沐廷道:“要不让我跟二妹先定亲?”
陆云鸿:“……”
他斜睨了一眼宋沐廷,目光多少有点嫌弃!
宋沐廷赧然地红了脸,整个人也不自在起来。
他就是担心,国丧中不能议亲,怕有变故。
本来也不指望陆云鸿能答应的,谁知道陆云鸿又喝了一口酸梅汤,便道:“给你嫂子带两碗回去,她喜欢这个。”
宋沐廷先是一愣,随即眼眸倏尔一亮,整个人就傻乎乎地笑起来。
只听他大声道:“好嘞!”
话落,他去找了老板商量,直接收摊往陆府送货。
……
姜晴是在大哥出京的隔天就收到裴善的画,大方当铺的人送来的。
封面上就有她喜欢的那个红衣小姑娘,有她的大黄猫。
可翻开以后,引入眼帘的第一张画,却是灰白色的。
小姑娘站在大树底下,望着远方。草木繁盛,微微轻轻地吹,树叶飘落……
大黄猫就挨在她的脚边,她们看似那样孤独,却又温暖着彼此。
这境况,就像是姜家目前的处境,被困在另外一方灰白色的天地里。
但她相信,姜家总会走出阴霾的,因为画的尽头,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飞舞的蝴蝶,和阳光下的湖泊,澄亮,波光粼粼。
以及,那仿佛扑面而来的玫瑰花海。
翻开那一页,一切又都好了,仿佛恢复了从前惬意的日子。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会勇敢走出去,不会再困在深深的闺阁里了。
良久,姜晴合上画册,轻轻拭去眼泪。
未来的日子,她希望自己可以过上像陆家那样的日子。当年名门贵女王秀下嫁给陆云鸿的时候,不过才过了一年的平静日子,就遇上陆家锒铛入狱,历经生死波折。
那个时候的他们,又如何能预测未来的。靠的不过是那颗不屈不挠,携手求生的意志。那时,陆家的处境比他们姜家现在的难多了。然而他们还不是挺了过来,并且也成功让京城所有权贵刮目相看。
或许,也正因为陆家曾经落败过,所有才对他们姜家雪中送炭。无论如何,这份恩情,他们姜家还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
陆云鸿和宋沐廷回到陆家的时候,王秀已经被长公主接进宫去了。
宋沐廷还有些担心,但陆云鸿却道:“有长公主在,没事。”
说完,让宋沐廷去找个像样的媒人来,两家尽快把婚事定了。
宋沐廷求之不得,很快便出门安排去了。
皇宫里,长公主连日照顾顺元帝,显得有些憔悴。
她没有再穿公主大妆,而是着宽松的襦裙,头发只是盘起,戴着几根素簪子,其他的金钗翠翘皆没有,说是小憩时方便一些。
看见王秀来,她满是愁容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可见这些日子真是在宫里闷坏了。
她问着姜家的情况,王秀道:“放心吧,我让陆云鸿盯着的,没事。”
“等挺过这一遭,你再去看看。”
长公主眸光一暗,轻叹道:“怕是到时候,他们都不待见我了。”
王秀连忙安慰道:“到时候他们就能知道殿下的苦心,不会有怨言的。”
长公主点了点头,带着王秀进去给顺元帝把脉。
顺元帝躺着,脸色蜡黄,不过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看起来可犀利了。
王秀把过脉开方的时候,顺元帝看着她专注的样子问道:“陆云鸿回去说了什么没有?”
王秀抬头,一脸愕然:“说了什么?”
顺元帝笑了笑,一连喘的咳嗽声就响起。
长公主心疼地上前帮他顺气,嗔道:“您就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不成吗?”
顺元帝却还是等待喘息平复后,又问道:“王家丫头,你觉得你家相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秀抬头,想了想,漫不经心地道:“陆云鸿啊,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顺元帝听后大笑不止,神情明显轻松许多,很快便让她们都出去了。
长公主握住王秀的手道:“老人家就是这样,他病糊涂了。”
王秀道:“不是的,我是真的觉得,陆云鸿算不上什么好人?”
“当然,他也不坏!”
“就是如果非要比较的话,他心里并没有天下,所以我说他自私。”
长公主听后,诧异地望着王秀,久久不语。
恍惚中,她后知后觉地明白,刚刚自己父皇问那句话的深意。可那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阿秀的回答却太过精简,也打消了父皇的疑虑。
否则的话……后果她可真不敢想。王秀从勤政殿出来,在李德福的陪同下前往太医院,替孙太医收拾了些随身物品。
比如药箱,医书之类的。
看到曾经自己送给孙太医的医书,他都快翻烂了,怕是里面的方子都快倒背如流了,可他还是一直带着。
将东西都收好,李德福在一旁叹着气道:“我们这些老家伙,陪着皇上一路走来的,也我没有几个了。”
“好在长公主和陆夫人都还很年轻,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啊,至少看看五十年后的夕阳,也当不枉此生。”
王秀笑了笑道:“借吉言,我也希望能陪殿下到那个时候。”
王秀和李德福回勤政殿的路上,遇见了安王的车架。
皇上派内宫侍卫送他出去,他上车之前,看了一眼王秀和李德福的方向,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从那个地方来。
转过头的一瞬间,王秀被吓了一跳,但她只是瞳孔缩了缩,并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
因为只是一眼,她就知道安王的脸中毒了。
绛紫色的皮肤,肿起的,而且半边脸看着被毒素入侵了,以后就算治好,怕是两边脸的肤色都会不一样了。
就像是,整个皮相重新融合,再也不可能变成和太子一模一样了。
王秀看向李德福,只见李德福愣愣地出神,眼里的光晦暗而缥缈,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往事一样。
王秀轻微地叹了口气,她能感觉到,周陵身上的戾气又重了。
看来她得提醒太子殿下多注意了。
刚巧,她和李德福回到勤政殿的时候,太子也在。
太子让李德福在后殿的树荫底下摆了茶桌,他们一起坐着喝茶,闲话家常一般。
王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太子便问道:“你刚刚见着安王了?”
王秀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凝重道:“我感觉他变了,殿下要小心才是。”
太子微微颔首:“好的,我知道了。”
长公主轻嗤道:“我若是他,出了这皇宫就远远地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他若是不走,肯定另有打算,不过他不会得逞的。”
太子道:“或许只是想送父皇一程,不必担心。”
长公主突然笑道:“你说的这话,到有可能是真的。”
太子还没有明白过来,却见王秀扑哧一笑,暗暗捶了长公主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长公主轻哼一声,傲娇的神色里满是不屑,她才不怕周陵呢。
太子略想一想就明白过来,顿时嘴角抽搐,好一阵无语。
……
王秀回到陆家,天色已经晚了。
陆家的正厅里格外热闹,笑闹声此起彼伏。
王秀狐疑地望着身边的钱良才,见他也是憋不住笑。
一旁来迎王秀的裴善说道:“是宋大人,他带着媒人来向二师姑提亲了。”
王秀顿时明白过来,当即问道:“什么时候来的?都有谁?”
裴善道:“申时来的,计尚书和计公子,以及工部的几位大人。”
王秀顿时笑道:“那我就先不过去了,我去看看云媛。”
说完,便调转方向,往陆云媛的房间去。
那边的小院里,摆满了宋沐廷送来的各色礼物,都还没有入库呢。
两个小姑娘的房间各自亮着灯,却又都没人。丫鬟们在芭蕉树下吃糖饼,笑着送宋家公子可真心急等等。
王秀突然出现,问道:“二小姐和三小姐呢?”
丫鬟们吓了一跳,王秀往常待下人们十分和气,其中一个便连忙回道:“二小姐在厨房,三小姐也在。”
王秀愕然:“去厨房干什么?”
小丫鬟们捂住嘴笑道:“说是夫人不在,她们去叮嘱一番,不可失礼。”
王秀叹了口气,她真是忙昏头了,让两个小丫头出来主事。
才刚走出去,便见陆云媛和陆云珠携手走来,一个害羞得,双颊绯红,目光莹莹动人。另一个俏皮可爱,神色欢喜,可见是真的替姐姐在开心。
王秀道:“我还说去找你们呢,还好都回来了。”
陆云媛道:“裴善去厨房盯着,我们就过来了。”
王秀顿时心里一暖,心想果然还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王秀带着陆云媛和陆云珠回房,感叹地说道:“一转眼,你们都在议亲了。”
“想必过不了多久,你们也要出嫁了,这个时候这么还让你们在家里忙碌呢?”
“以后有什么事情就让下人去做吧,实在不行,叫裴善去也可以。”
陆云媛和陆云珠听后,都挺不好意思地笑了。
但她们很快就关心起裴善的婚事,觉得裴善也应该要议亲了。
最好是,裴善赶快娶个媳妇回来,这样家里就有了年轻的媳妇管事了。
王秀下一瞬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恍惚中感觉自己老了似的,逗得陆云媛和陆云珠开心地笑,觉得嫂嫂太有意思了。
陪着两个小姑娘玩闹一会,王秀便去了厨房。
裴善果然还在,就站在厨房的门客,像尊门神似的。
王秀忍不住笑了,走上前去,便听见厨娘道:“夫人您可来了?裴小公子可站了好一会了呢?刚刚还替我揉面,手法比我的还好。”
裴善回头,不好意思地往边上退了退,小声道:“师娘怎么来了?”
王秀满脸欣慰道:“我不来怎么看你这么认真啊?他们都在正厅里说话,你也去吧!”
裴善道:“他们说的话,我不知道怎么接?还是不去的好,以免冷场!”
王秀扑哧地笑道:“哎呦,你还知道冷场啊!”
裴善的脸更红了,唇瓣张了张,没发反驳什么,看起来像是个被欺负的小可怜。
不过他这幅样子,让厨房里的众人笑个不停,都觉得这个裴小公子的性情可真软啊,像水一样。不过又恨清澈,让人心情都变得宁静起来。王秀最后还是把裴善打发走了,她让厨娘做了一桌素斋,送去了叶知秋他们的小院里。
明心看见王秀过来,便知道是因为周陵的事情来的。
他想了想,却发现无言以对。
王秀自然地替他们斟了茶,说道:“我是真想不到,小小的陆家竟然卧虎藏龙。”
“周陵那双脚,怕是华佗在世都没有办法治愈吧?”
“明心师兄,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叶知秋愕然:“周陵是谁?”
明心抬眸,浅浅笑道:“你果然还是很在意。”
王秀摇了摇头:“我不在意周陵这个人,我是在想师兄的医术该是出神入化吧?有没有打算教教我,让我也长进一二?”
明心无奈地轻叹,答非所问道:“我以为治好了他的残疾,他就会离开京城。现在想来,变数之所以称之为变数,是因为无法预料吧。”
“对不起,这一次是我失算了。”
王秀道:“哪里那么严重,他是谁,想干什么?那是他的事情,跟师兄有什么关系?”
“咱们做人啊,最重要就是不要拿别人犯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就算事情因自己而起,可做选择的人,不是不清楚明白,他将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一味地推给别人,那是懦夫。”
明心还是坚持道歉,他的本意是替陆云鸿和王秀避过这次变故,却想不到,因为他的插手,让整件事更为复杂起来。
不远处的大树底下,一只鸟儿在和猫耍着玩,一会忽高忽低地飞着。
猫则懒洋洋地看着,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就好像默许了那只鸟儿的胡作非为。
明心觉得,人世间的牵绊大抵如此。因为在意,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纵容,也因为割舍不了,或多或少都带了点盼望。
如果有一天,王秀想起了过往,不知道又会怎样去笑话他?
想到这里,明心原本低落的情绪又松缓了许多。
他对王秀道:“你知道庄周梦蝶吧?”
王秀点了点头,一点呆萌地道:“知道啊。”
明心道:“我们这一生,其实很短的,若是不经意间,就宛如一场梦。”
“只是当你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异世界,你又会怎么样呢?”
王秀笑着道:“那就重新开始,好好活啊!”
她补充道:“其实这些事情我都不会纠结,因为如果能够重新再活一次,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一种恩赐了,我不会去想太多。”
明心起身,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水缸里,然后舀水淋了一下。
叶子虽然被淋湿了,在水中飘飘荡荡,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反倒是水缸里的两条金鱼,甩动着大尾巴,摇摇晃晃,上窜下潜,略显欢快。
仿佛刚刚明心放下的根本就不是叶子,而是它们的鱼食。
王秀没看上叶子,她看上鱼了。
当即就对叶知秋道:“叶道长好会养鱼啊,养得这么肥,我看这缸里它们就快待不住了,不如送给我,我带回小池塘去养着怎么样?”
叶知秋:“……”他可以说不吗?
“你有看上叶道长什么了?”陆云鸿从远处走来,笑容如春风般漫过,叫人瞬间就能感觉到他的好心情。
王秀走上前,询问道:“他们都走了?”
陆云鸿道:“都得逞了,还不走留下来干什么?”
“对了,你今天看见周陵没有?我听说他出宫了。”
王秀紧张道:“你别叫他的名字了,我们私底下知道就好,免得招惹祸端。”
陆云鸿赞同道:“说的也是,娘子越来越谨慎了。”
说着,捏着王秀的下巴,目光里满是宠溺。
一旁的叶知秋轻咳一声,他为什么要看见这一幕?
明心看到陆云鸿握着王秀的手走上前来,看到他轻松惬意的神情,那身从容的气度,仿佛已经放下了过往。
明心目光微微闪烁着,心里突然有了决断。
他对陆云鸿道:“陆大人可有空,请我喝一杯清茶如何?”
陆云鸿道:“只要师兄不嫌我一身酒气就好。”
明心微微一愣,随即笑着颔首:“不嫌弃。”
王秀觉得陆云鸿好会顺杆爬,不过她看出他们有话要说,便借口去看孩子,很快就走了。
叶知秋和徒弟柳青竹也是极有眼色的,也都离开了。
陆云鸿请明心坐下,给他倒茶。
明心看着他雍容矜贵的气度,说是当朝皇族也不为过了,这样的人,竟然甘愿被困于一方后宅,真是不可思议。
明心道:“我要走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明心却继续道:“你还记得,自己曾亲手堆过一处荒坟吗?”
陆云鸿愣住,抬起头来,眼中的惊诧一闪而逝。
明心喝茶时,顿了顿,唇瓣一抿,带着三分调侃的笑意道:“那不是她。”
话落,陆云鸿提着的茶壶打翻了,茶水险些烫到他的身上去。
明心却稳稳坐着,迎着陆云鸿直视过来的目光,不偏不倚。
“事实如何,你可以再细细地想一想。”
“总之……有些人为什么会出现,也是有缘由的。”
“但只要你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初心,我想无论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你们夫妇都能坚守在一起。”
陆云鸿沉默着,久久不语。
其实明心不提,他早就已经忘记了,原来当年他还在郊外堆了一个坟冢。
那深山水秀的世外桃源中,浅浅的溪水长流,阳光洒落,水面波光粼粼。他仿佛还能看见阳光透过树林的,照落在草香味的林荫中,让人有一种岁月宁静之感。
尘封已久的往事被翻开,他看见自己辛辛苦苦存下来的书签都掉了一地,而每一个书签下,都代表着一段他虽然不愿提及,却也不愿忘记的过去。
原来曾经的自己,竟然埋藏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陆云鸿抬头,问着明心道:“所以,她们从来都是一个人,对吗?”
明心双手合十,淡然一笑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陆云鸿的确没有很意外,从他逼问安王,得知当年王秀住在安王府的真相时,他就知道是自己当年错得离谱。
但是,他越是真的害怕过,害怕不能挽回。
然而,就像明心说的,或许他应该坚定自己的初心,不要再左右摇摆。陆云鸿回房的时候,王秀拿着一碟红豆饼在吃。
看样子已经吃了好几个了,她现在怀着身孕,最是喜欢吃东西,胃口比怀承熙的时候还好。
陆云鸿走过去,她斜睨了他一眼便问道:“明心跟你说什么了?”
陆云鸿抿着唇笑:“我以为你不会问呢。”
王秀轻哼:“鬼鬼祟祟……”
陆云鸿大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抱着王秀,高兴道:“没什么?就是他说我的记忆有残缺,我仔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
“然后在他的提点下,我发现自己前世是亲手埋一具焦尸的,我一直以为那是“王秀”,但今天明心告诉我,不是的。”
王秀险些被糕点噎住,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陆云鸿,紧张地问道:“那是谁?”
陆云鸿摇头:“我不知道,记忆里,我一直以为那是“王秀”。而且我才刚刚想起来的记忆,也做不得准。”
“再说了,我现在特别担心,你要是一直都是“王秀”,那怎么办?”
“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报复我?会不会……不要我?”
王秀翻了一个白眼,大声道:“我会!”
陆云鸿的脸上瞬间凝住戏谑的笑容,心像无底一样往下沉,伴随着令人无法忽略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可紧接着,往下就没好气地吼道:“我会给你生三个儿子,让他们合理合法霸占你的家产,让你一辈子做牛做马,累死累活。”
“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陆云鸿:“……”
他都准备好要伤心了?
现在却好像……伤心不起来了!
就是有点郁闷而已,媳妇怎么这样……出人意料!
陆云鸿愣愣出神的瞬间,王秀无语道:“真要是两辈子都是一个人,那不是很好吗?你不也一直都是陆云鸿?”
说完,犹不解气,又骂道:“你一天到晚在发什么神经?”
“就当是时空错乱时,我们捡了个大漏,都重活一场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要你去深究?”
“你可是我孩子的父亲,就算你想跑,被我抓回来腿都要打断呢。”
“还说什么我会报复你?”
“我真要报复你啊,也是像现在这样,嫁给你,天天折磨死你!”
陆云鸿看着她一脸幽怨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
王秀直接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和他再说话了,这不是纯粹对牛弹琴吗?
想着,看向陆云鸿的目光越发嫌弃了。
陆云鸿则傻傻地乐了起来,他何其有幸遇见她,硬是将他所有的担心都化为乌有,所有的芥蒂都冲销殆尽。
他曾暗暗揣摩千百遍的问题,原来在她的眼中,也不过如此。
陆云鸿内心深受震动,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
就像终于解开了那些枷锁,而他也将不再被束缚。
就在陆云鸿激动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王秀问道:“明心是不是要走了?”
陆云鸿的笑容这才慢慢收敛,点了点头。
王秀叹气:“我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不过算了。”
“我觉得像明心这样的人,他若是愿意,或者觉得可以说,早就说了。”
“或许留有谜底,对我们任何人都好,谁的人生不需要谜底呢?我们总不能都活得那么透彻吧?”
陆云鸿笑着拥着她,温柔地道:“傻瓜,我就是你的秘密啊!”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告诉我好了。”
王秀推开他,故作嫌弃道:“你少来!”
陆云鸿继续轻哄着,把柔情和耐心两个字发挥到淋漓尽致,最后王秀甘拜下风。
陆云鸿还不满意,大半夜把承熙抱来,就睡在他和王秀的身边。
然后他就是抱着媳妇的时候看看儿子,想着人家乐事,不过如此,心里美滋滋。
相比于其乐融融的陆府,此时的安王府却显得尤为清静。
自从上一次皇上清洗了安王府,现在的安王府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唯一跟着周陵回来的,就是瞎了一双眼睛的时通,连舌头都被割了。
一双手被斩断,齐齐整整的伤口,看得人触目惊心。
时通被折磨成这样却没有死,那只有一个原因,老皇帝希望他看见。
老皇帝在提醒他,如果他不安分,下一个变成时通这个模样的,就是他。
看了看身边这些跟出皇宫的侍卫,周陵嗤笑一声。
老皇帝以为这样他就会怕了?
他那目光微微一闪,很快便想起了安王曾经说过的暗道……
夜深人静,通过暗道,周陵见到了范右和连左等人。
其中就有顾子真的身影,但是没看见顾彦。
周陵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样子,淡淡道:“顾彦呢?”
顾子真连忙回道:“我们刚出通州,家里便传消息说秀筠姑娘跑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爹担心她入京来寻七爷,就带着人四处去找,所以还没有回来。”
区区一个丫头,顾彦是谁?
他这么会亲自去?
周陵的心有了底,也不关心徐秀筠的去处,便问着其余人道:“你们知道明心在哪儿?”
其余几人点了点头,不过目光有些凝重。
周陵略想就明白了,明心在陆家。
他当即道:“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此时的他,还戴着那张众人熟悉的面具,因此众人也不知道,那面具下的脸,早就毁得不能看了。
倘若他们亲眼见到,怕是回想起来都会心有余悸。
打发掉众人回去,周陵原路返回,却被告知忠勇伯来了。
周陵皱眉,他觉得郑志勇是疯了才会选择这个时候来?难道不知道老皇帝还在日夜监视他吗?
怪不得皇上看在太孙的面上都不愿重用郑家,像郑志勇这种废物,真是扶不起来的烂泥!
然而,当他去见郑志勇的时候,发现还不只是他,他竟然把郑思菡也带来了。
另外还有一个,站在郑思菡边上,唯唯诺诺,像个懦夫的刘青。
这……可真是,蛇鼠一窝了。
周陵没好气道:“你们不要命了?”
郑志勇灰着脸,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越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反倒是郑思菡很冷静,她站出来说道:“我怀孕了。”
刘青瞬间惶恐不安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周陵:“……”听见郑思菡的话,周陵抬起头来,目光冷而锐利。
郑思菡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不是来给小舅舅添乱的,我只是不甘心。”
周陵在心里嗤笑,面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于连眼神都是冷的。
他问郑思菡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郑思菡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只听她出声道:“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是陆云鸿的。”
“嗤。”
“你真当陆云鸿是傻子吗?”
周陵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他定定地看了看郑思菡,又看向郑志勇。
心里恍惚地想,不过都是受恩于周老太爷而已,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否则的话,真有这样的外甥女,他气都要气死了。
郑思菡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说法很离谱,脸颊红了红,底气不足道:“我知道陆云鸿不会承认,但那又如何?我想要的只是败坏他的名声,把他拖入泥潭而已。”
“至于其他的,我根本就不在乎。”
周陵冷冷地望着她,心想不是陆云鸿的,你还想让他认?
他对郑思菡的弱智行为表示无语,心里厌烦极了,毫不留情地道:“你没有那个本事,回去吧!”
郑思菡不甘心,脸颊气得涨红,目光闪烁着,上前一步道:“小舅舅,你是我们家最厉害的人了,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陆云鸿几次三番伤我,王秀更是不将我放在眼里,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
周陵冷笑:“那与我何干?”
郑思菡被噎,脸颊由红转青,唇瓣嗫嚅着,却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她揪着手帕,一个人尴尬地站着,良久才憋出一句:“可你是我的小舅舅啊,你不是一直最疼我的吗?”
最疼?
周陵的脸上有了些许变化,目光也在这一切晦暗了些。
曾几何时,他也觉得周老太爷最疼他的。
可现在看来,周老太爷连真相都没有透露给他,什么最疼?不过是他一腔情愿的遐想而已。
想到这里,他对郑思菡冰冷无情道:“那是你以为!”
这一刻,陌生的距离划开了一道沟壑,那是任凭谁都无法跨过的巨坎。
郑思菡像是被无形的掌力狠狠推开,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难过道:“小舅舅,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就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陆云鸿说上几句话而已。”
“到时候再让刘青陪我出入其他场合,让人看见,这样就会有风言风语传出了。”
“陆云鸿能堵得住我的嘴,他能堵得住别人的嘴吗?我就不信这样的拖不垮他!”
周陵看着伤心欲绝的脸,又看了看想安慰郑思菡,却手足无措的刘青。
这时他不免想到,陆云鸿对王秀嘘寒问暖的样子。
那种贴心的照顾,并不是装出来的,也不会无从下手。
于是他对郑思菡道:“用你自己的名誉,身体,还有你将来的孩子……用这些去诋毁一个男人的名誉,还有可能是他根本就不在乎的名誉,你觉得有意义吗?”
郑思菡连忙点头,十分认真道:“有!”
“只要小舅舅帮我,我就可以!”
周陵忍着心头的愤懑,又问:“那你的孩子呢?也要让他在非议中出生?”
郑思菡咬了咬唇,似乎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她做出了决定。
“我自己可以照顾好孩子,大不了我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养,用郑家的姓,反正将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周陵终是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畅快,悲凉,释然,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郑思菡不明所以,却感觉有点慌。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心里也不禁猜想,这还是她所认识的小舅舅吗?
看到往后退的郑思菡,周陵慢慢止住了笑声。
不过他那目光仿佛更冷了,神情也变得越发诡异,就好像在酝酿着什么黑暗的阴谋一样。
郑思菡都怕了,想说要不算了,这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可以自己做主的,为什么要跑来找小舅舅商量呢?
可就在这时,周陵松口了。
他道:“好,我答应你!”
郑思菡不敢置信,但随即欣喜若狂。
因为她知道,小舅舅点头答应了,那么这件事也就十拿九稳了。
可她没有看见,周陵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厌恶和抵触。
但郑志勇看见了,他微微叹了口气,交叠在一起的手出了一层薄汗。
一想到自己曾经不以为意的小舅子,原来是皇家的人,虽然见不得光,但足以让他胆战心惊,后怕不已。
更何况现在女儿还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郑志勇已经不想再说些什么了?
显然,周陵也不想和他说话。
“你们回去等消息,别站在这里。”
周陵说完,转过身,连目送都懒得。
刘青感觉到他压郁的情绪,躁动而厌恶,非常不好。
他心想,这个人也没有郑思菡说的那样关心郑家,相反,周陵怕是对郑家厌恶至极。
看来他之前的小算盘都要落空了,还是陆云鸿说的靠谱些。
做人啊,还是不能太好高骛远啊!
很快,那三人都离开了。
整个安王府又恢复了深深的寂静。
周陵转过身来,他摘
只见他忍无可忍地砸碎了一盏灯,然后又冷冷地笑了起来。
李德福说的那些事情,太过残忍,他一度不敢置信。
可看见郑思菡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他顿觉心凉了半截。
原来,不是所有生了孩子的人都配称为一位母亲。原来真的有,将孩子视作自己的东西,可以随意处置的女人。
原来……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对于身世,从此他不敢再抱有一丝奢望了。
郑思菡如此行径,他会如她的愿。
不过……将来若是有一天,她被陆云鸿收拾了,她也别想他会去帮她!
因为他不会!
倒是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比如刘青。
这个男人,从前就是陆云鸿的棋子,郑家也太不长眼了!
周陵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对于将要发生的事,突生了一股看好戏的心思?
陆云鸿……他可不要让人失望才好啊!
还有王秀,她应该能识破吧?
对他来说,陆云鸿夫妻的反应,才是重头戏!安王出宫的隔天早上,陆云鸿和王秀又被请进宫了,不过这次来的还有不少王公大臣。
比如诚王和皇上另外两个儿子,宁王和平王。
大抵是知道继位无望,而且也想在太子面前刷一把好感,但凡宫里的琐事,宁王和平王都是抢着去做的,这也让太子腾出不少时间,没有再一直忙碌了。
就像人家说的,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引得群臣赞叹不已。
王秀还看见了燕阳郡主,和诚王妃一起来的,母女俩很相似,都是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很和善,很亲切。
长公主悄悄问王秀,燕阳郡主如何?
王秀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点了点头,说道:“很好。”
长公主轻哼道:“那到时候就要便宜计云蔚了。”
王秀看了一眼诚王妃护崽的模样,想着计云蔚提亲时大概会被连踹带打,忙道:“嘘,先不要说。”
长公主轻笑道:“你倒是谨慎。”
王秀道:“毕竟是郡主嘛,也不是谁都能高攀得起的。”
长公主骄傲道:“那是。”
王秀看着远处那些商议着事情的大臣们,又看了看近处她们这些女眷,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顺元帝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现在来陪着,不过都是在等最后一道遗旨而已,毕竟那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可没过一会,王秀就看见李德福和陆云鸿带着一队人马过来,清点了许多皇上的私人藏品,都装到马车上去。
长公主也跟着站起来,询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陆云鸿道:“奉皇上命令,将这些都装箱,送至长公主府!”
长公主顿时急了,连忙道:“送去干什么?不用,我长公主府里什么都不缺!”
陆云鸿道:“殿下,这是皇上的旨意。”
长公主道:“我去找父皇!”
李德福拦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就别去叨扰皇上了,这些都是他和太子殿下商议过的,让老奴亲自写了单子,都是要送给长公主殿下的。”
“有些……还是先皇后的遗物。”
长公主突然就愣住了,母后的遗物,她还怎么好拒绝?
可这样一来,这些东西很快也会变成父皇的遗物?
这代表着,她连父皇也要失去了!
就这一瞬间,长公主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王秀上前半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殿下想哭就哭吧,哭出来能好受一些。”
诚王妃叹了口气,看着泪花跟着闪现的女儿,也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燕阳郡主顺势靠近她的怀里,小声地道:“母妃,我好难过啊!”
诚王妃道:“生老病死,我们谁都躲不过这一遭。不过别伤心,你还有母亲陪着呢!”
燕阳郡主点了点头,只是将诚王妃抱得更紧了。
那些老臣们都看见了,谁都知道,日暮西山,皇上也知道大限将至,所以先提前分了他的私产。
这样很好,以免将来皇上去世,他们还担心太子和长公主因为皇上的遗物而产生分歧,到时候他们也不好插手。
不过,这里这么多王公大臣,连诚王也在。皇上怎么偏偏选了陆云鸿押送去长公主府呢?
皇上是不是在变相告诉他们,陆云鸿以后就是长公主殿下的门臣?
可陆云鸿是正规科举状元郎出身,不应该啊?
还是说,皇上觉得王秀和长公主交好,陆云鸿理应也会偏向长公主呢?
众人一头雾水时,太子却走上前来,对陆云鸿道:“父皇的宫里还有几盆上好的牡丹和兰花,都是养了多年的精品,等会一并装车。”
“另外,从前长姐宫里养的鲤鱼,如今又肥又大,莲叶繁茂时都遮不住了,叫人网了放在缸里,也一起送去好了。”
“长姐素来喜欢这些,平常邀请夫人们看戏喝茶的,也得有些个赏心悦目的东西。等会我若是再想起什么,你还是要继续跑的,最近事情多,孤的兄弟又少,你要多辛苦些。”
陆云鸿连说不敢,很快也都照办了。
那些个大臣们看得目瞪口呆,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
心想这哪里是皇上看重陆云鸿,这分明是太子看重陆云鸿嘛?
瞧那态度,只差那当亲妹夫了,一副自家人的口味。
众大臣咽了咽口水,心想怕是下一个顶上来的太傅……
呼……
事儿太大,他们不敢往深了想。不过看向陆云鸿的目光,多少都透着点不可冒犯的尊敬来。
与此同时,连诚王也开始对陆云鸿刮目相看了。觉得他能混到现在还得了太子的信任,真可谓难得。
然而,无人得知,当陆云鸿和李德福一起将东西送至长公主府时。
李德福遣散了侍卫,坐在长公主府的库房门口对陆云鸿道:“皇上命你送出来,是希望有朝一日遗旨面世,能有人相信你说的话。”
“但是……我是真的不想看见那一天啊!”
陆云鸿看着惆怅的李德福,说着大实话:“你看不见了!”
李德福转头看过去……
陆云鸿一本正经道:“那个时候你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李德福:“……”
想了好一会,李德福不知道怎么回嘴?
直到他们回宫,他看见长公主在王秀的安慰下渐渐展露笑颜的时候,忍不住喊了一声:“陆大人!”
陆云鸿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只见李德福笑了笑,阴阳怪气道:“像您这样的人,竟然还能娶到像陆夫人这样好的妻子,真是不可思议啊!”
陆云鸿:“……”???
.顺元帝到底没有能多拖几天,把他的私产分了以后,第三天中午。
长公主进去喂药,突然只听药碗碎裂之声响起,众人抬头看去,便见长公主慌忙地从里面冲出来,嘴里带着哭腔喊道:“快,去叫太子来!”
报信的人赶快去跑腿,外面的大臣们也都没有避嫌,纷纷涌了进去,全都跪倒在床边。
王秀站在外面,看见太子沉着脸,红着眼睛,急匆匆奔入殿内。
没过多久,便听见长公主大哭的声音,还有太子呼喊的声音……
群臣们哀哀欲绝,泣不成声。
李德福浑浑噩噩地出来报信,说是皇上宾天了。
一时间,整个皇宫里都是哭声,丧钟敲响,京城瞬间进入严冬一般,寂静又萧条。
这是顺元二十八年四月末,顺元帝终,一代励精图治的帝王在他的政治和人生的征途中画上了句号。
说不上圆满,但遗憾都在时间中消磨,他好像走得也不是那么痛苦和难以割舍。
很快,早就准备好的灵堂一应俱全。
大臣们也都开始轮班,就连先去守孝的人也是平王,太子要先行处理国事。
王秀和陆云鸿是天黑才出宫的,整个京城沉寂在黑暗中,只有祭奠的烛光在四处闪烁着,耳目所及,皆是悲声。
王秀静静地靠在陆云鸿的怀里,她渐渐也明白,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明君意味着什么?
陆云鸿拥着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在她的额头落下安抚的亲吻。
送王秀回陆府,陆云鸿折身又去忙了。
这跟帮姜家是不一样的,那时至少能回来睡个觉。
接下来的几天,陆云鸿连面都没有露。
等顺元帝的葬入皇陵,那已经是端午节的事情了。
终于忙完的大臣们,借着小舟泛湖,还给陆云鸿送了帖子。不过陆云鸿都回绝了,并没有赴约。
因为礼部要为新帝登基的事情做准备,事务繁忙。
新帝的登基大典是在五月初九,年号:正兴。
随后赵景焕被封为太子,王文柏进太傅,陆云鸿为文渊阁大学士兼太子少傅。
众人没有想到的,梅太傅进为太师,位列三公之首。由新帝亲迎还朝,一时间风光无限。
灰暗沉寂的梅家,也由此恢复生机,一个个面露喜色。不过经此一事,他们也都万分谨慎小心,御下越发严厉。
但同时,也有闲话传出,说皇上想娶梅家的女儿为后。
不过太子早立,皇后以后若是生下嫡子,怕是朝堂又要乱了。众人虽然明着不说,还是有不少风言风语传出。
最后还是新帝言明,要为先帝守孝,三年内绝不立后纳妃,如此方才堵住众人的嘴。
不过群臣哪敢真让新帝守孝三年,最后磨破了嘴皮子,劝得筋疲力尽,才从三年劝至一年,新帝无论如何不能再少,事已至此,群臣唯有幽幽一叹。
且说陆云鸿晋为太子少傅,引得无数人艳羡不已,扬言要他请客。
陆云鸿本意是请到浮梦园来的,谁知道那群人深知他宠妻无度,且王秀又怀有身孕,并不肯同意,就要他请在外面的酒楼里。
王秀知道这是难得的喜事,便同意了,只叮嘱他少喝些酒。
陆云鸿只当是要敷衍了事的,叫钱良才去找了一家京城鼎鼎有名的明珠酒楼,带着众人奔赴而去。
那里地大宽敞,戏台子、包厢、说书的和唱曲的,应有尽有。
陆云鸿招呼一圈,走到外面来透口气,只见戏台上空空如也,刚刚唱戏的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正狐疑呢,便听见有人喊他:“陆大人,这么巧啊?”
陆云鸿回头,见郑思菡和一众簇拥她的丫鬟仆人站在不远处,他皱了皱眉道:“郑三姑娘?”
郑思菡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道:“这里是我小舅舅开的,陆大人是第一次来吧?”
“等会账就挂在我的名下好了,陆大人难得带着朋友来玩,还是先去陪他们吧?”
出来四处转悠的同僚们,全都附了过来,一个个眼眸圆溜溜地转动着,好似在看什么好戏一样?
陆云鸿对郑思菡道:“不用,我娘子给我零花钱了。”
“再说了,这里也不是郑三姑娘开的。”
“对了。”陆云鸿突然提高音量。
郑思菡绞着手帕,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好奇地问道:“什么?”
陆云鸿笑了笑,嘲讽道:“你应该还没有看过你小舅舅那张脸吧?”
郑思菡皱眉,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陆云鸿继续道:“那你不妨回去看看好了。”
陆云鸿说完,带着众同僚离去,。
郑思菡看得愤懑不已,哪怕是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他也要警告她吗?
还他娘子给了零花钱?
那是多少??
陆云鸿活得越发不像个男人了。
郑思菡气急,虽然不知道自己看上陆云鸿什么?可一再被他戏耍,实在是气不过!
她冷冷地道:“不想跟我牵扯,那我就偏要让他牵扯。”
说着,吩咐厨房给陆云鸿他们加菜,送好酒。
很快,好酒好菜都上桌了。
掌柜含蓄地笑道:“诸位慢用,这些都是我们三小姐让加的,免费送。”
众人“吁”了一声,都一脸趣味地看向陆云鸿。
陆云鸿沉稳道:“人家免费送的还不吃?等着喂狗呢?”
众人怒骂,说不许他动筷。
陆云鸿嗤笑一声,却是再没有动过筷子。
看着这一幕的宋沐廷和计云蔚对视一眼,心里忍不住在想,那个郑思菡又要搞事情了。
很快,众人吃饱喝足,相约一同下楼。
好巧,门外下了雨。
明珠酒楼的人很快就送了伞出来,一人一把,也说是郑三姑娘的主意。
不过说完,偷偷看了一眼陆云鸿。
那意思不言而喻,可陆云鸿是谁?别说他们左右不了,就是陆云鸿的岳家,那也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因此没有人搭话,大家虽然心里清楚,可真要点破,那可就不是君子所为了。
再说了,什么郑三姑娘?
说得是好听,可早就不是什么清白的姑娘了。然而陆云鸿是谁,太子少傅,先帝钦点的状元郎,他想要女人,不知多少勋贵家的小姐都伸长了脖子观望呢?轮也轮不到郑思菡这种货色啊?
众人散去,陆云鸿冒着雨走上车。
计云蔚和宋沐廷陪着他,也没打伞。
计云蔚更是嘴快道:“郑思菡这是要干什么?想勾引你吗?”
宋沐廷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陆云鸿却浑不在意道:“谁知道呢?别管她,先回家去!”
说完,吩咐马夫赶车。陆云鸿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轻手轻脚地进房,以为王秀已经睡下了。谁知道走进内室,才看见王秀靠在床头看书,连头都没抬,就道:“回来了?”
陆云鸿只感觉心口一跳,下意识想了想今天有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在确定没有以后,他迟疑地“嗯”了一声。
因为他不确定,王秀是不是提前知道那个酒楼是周陵开的,但天地良心,他过去的时候压根就不知道。
陆云鸿心不在焉地脱着衣服,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王秀见他默不作声,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得远远的不肯过来,便以为他今夜喝多了酒,怕是酒气太熏,不好意思过来。
她垂下目光,并没有理会。直到陆云鸿洗漱好爬上床,闻着清清爽爽的,她才道:“今夜喝了多少酒?”
陆云鸿摇头:“没喝多少。”
王秀凑近闻了闻,的确没有闻到多少酒气。她顿时狐疑道:“那你躲着我干什么?”
陆云鸿反问:“我躲了吗?”
王秀没有理会他,而是拿出家书给他看。
“爹娘、还有云冉他们决定年底前入京,来和我们一起过年。”
“云冉在信上说,想让她公公婆婆一起上京,不过公公婆婆担心外放的两位兄长,问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就调到京城周边的州府也行,只要离京城近。”
“这样他们一家以后就能长居京城,不用两边跑了。”
陆云鸿接过信件看了起来,很快便道:“这件事好办,我会给张嘉许回信,他那两位哥哥也是时候调动了。”
王秀松了口气,抱了抱陆云鸿道:“我还担心你会为难,这件事不好办。”
陆云鸿低声轻笑,揉了揉他的额头道:“新帝登临大位,官员调动是常事,放心吧。”
王秀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随即打着哈欠道:“那我们快睡吧,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说这件事。”
陆云鸿心疼道:“以后困了就先睡,这些事情我心里都有数的,早就安排好了。”
王秀笑着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撒娇地窝进陆云鸿的怀里,像只八爪鱼一样搂着陆云鸿睡。
陆云鸿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看着帐顶想说了点什么,可最后还是没有想清楚要说些什么?
隔天,长公主过来找王秀。
陆云鸿和裴善已经上朝去了,王秀在清点仓库,准备提前给陆云媛备嫁妆。
长公主过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仓库外面都晾晒着好东西。
她一眼看过去,发现有西洋那边流过来的美人镜,有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古画,还有鎏金宝瓶等等。长公主看着王秀置身其中,拿着账本勾勾画画的,活像一个小财奴。
她笑着道:“我还说怕你筹办不齐,也给云媛备两箱呢,看来你这里倒是多啊。”
王秀一边请长公主坐下,一边把账本递过去,发愁道:“成亲都讲究成双成对的好,我这里好多都是孤品,我正发愁呢。”
长公主粗略地看了一眼,便丢在一旁道:“有什么难的?装箱的时候,买两个一模一样的箱子,外面罩上红绸,叫挑担的人一起挑,不就成双成对了?”
王秀眼眸一亮,直言道:“这倒好了,我也省事了。”
说着,问着长公主的来意。
长公主道:“你陪我去姜家看看吧,我一个人去了,怕他们太拘束,也没话说。”
王秀道:“行啊,我叫云媛自己来挑,我陪你过去。”
说着,把陆云媛和陆云珠叫来,让她们自己选。
两位小姑娘高高兴兴地送她们出了门,王秀还打趣道:“你们给承熙留点聘礼啊!”
陆云媛和陆云珠笑着点头,还说会把最值钱的给承熙留着。
王秀道:“那也不必为了一个孩子委屈你们。”
打趣间,都是说说笑笑,气氛极好。
长公主和王秀上了马车以后,才羡慕道:“我要是也有几个小姑子,就用不着来找你了。”
王秀道:“那幸好你没有啊!”
长公主闻言,扑哧地笑了,原本沉闷的心情渐渐好转。
姜家现在如今是金氏当家,蒋夫人已经没有管事,在自己的园子里养病。
姜温茂身体不太好,但看到梅家起复,大概也猜到了皇上的良苦用心,听说长公主驾到,欣喜若狂,病好了大半。
就连蒋夫人也撑着身体,换了正装出来相见。
不过到底是亲戚的情面多一些,已经没有了往日那般亲近,长公主不免心生惆怅。
好在有王秀陪着,一直说说笑笑,气氛才不至于尴尬。
后来金氏办了一场素斋宴,王秀吃得很开心,长公主也陪着多用了些。金氏紧绷的脸总算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姜温茂和蒋夫人对视着,眼里渐渐有了光。
就连不太喜欢见客的姜晴,也破天荒地陪了一天,好像能看见王秀和长公主过来,是一件特别高兴的事。
离别的时候,她们依依不舍地送长公主和王秀上车,还让她们常来。
左右那些巷子里的老白姓,听见动静的也都出来瞅瞅,心想这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外甥女,怎么着都念着姜家的好,怎么可能真的一辈子都不来往呢?
消息渐渐传出去,姜家也开始热闹起来,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且说王秀从姜家回去以后,便安心给陆云媛准备嫁妆。
谁料第二天,门房来报,说是姜家的二小姐来了。
王秀正狐疑呢,想着姜晴那温柔腼腆的性子,怕生得像只小鹿,便亲自出去迎她。
姜晴带了许多她做的针线活,都是难得的屏风、挂画、摆件等物,其中一幅相依相偎的锦鲤绣图栩栩如生,看得王秀目瞪口呆。
姜晴不好意思道:“昨日有殿下在,我跟夫人也说不上几句话。今日我过来,是想给云媛妹妹添妆的。这些虽然不值什么,但都是我亲手绣的,希望夫人和云媛妹妹不要嫌弃。”
王秀惊呼道:“怎么会?我们这一家子,谁也不善做女红。”
“你这么好的绣品,送一两幅我们就欢天喜地了,送这么多,我们哪里敢收?”
“再说了,都是你一针一线绣的,少不得也有你自己的嫁妆吧?都给云媛了,你呢?你怎么办?”
姜晴闻言,唇边的笑容渐渐没了。
她看向王秀,眼圈微微一红,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叫看见的人都忍不住心里一酸。
王秀连忙托起她的手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难事了吗?”
姜晴的眼泪落了下来,她难过地撇开头去,小声道:“我娘说……等皇上过了孝期,就求长公主送我进宫去。”“啊??”
王秀大惊,心想怎么姜家还打这个主意啊?
姜晴却点了点头,肯定道:“是真的,我娘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们家现在这种情况,我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不如……不如进宫,还能替我们家搏一个前程。”
王秀听后,生气道:“我看他们是还没有栽够跟头,还不够清醒。”
说着,她拍了拍姜晴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会没事的。长公主最疼你了,只要你不愿意,他们谁也别想得逞。”
姜晴哭泣着,但很快擦干了眼泪。她摇着头,小声地道:“不,我是愿意的。”
王秀“啊”了一声,似乎没有想到,整个人都呆了。
姜晴见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擦着泪痕,低垂着头解释道:“我想过了,我的确是不愿意将就的,现在满京城的……公子哥们,我一个都不想嫁。”
“表哥……就是皇上他,他很好的,虽然我们不常见面,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很照顾我。我会很乖的,如果这样能照拂姜家,能让我爹娘安心的话,我会很乖很乖的。”
姜晴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哭,就是一个劲地擦,好像怎么也擦不完一样。
当她感觉自己有些狼狈时,抬起头,抱歉地朝着王秀笑了笑。
这一笑,宛如雨中兰花,飘荡孤零,看得王秀叹气,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谁不是这样想的?
以为能让父母满意,至少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又有多少人因此而后悔,最终断送幸福的?
如果这时候再成熟点就好了,如果能再想想清楚,或许决定就不是这样做的了。
王秀深知,姜晴的想法只是暂时的,她还处于一个自我迷失的阶段。这个时候的姜晴,迷迷糊糊像是一直撞昏头的蝴蝶,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栖息修养,等待她能再次清楚地辨别方向。
王秀转身倒了一杯茶给姜晴,随即说道:“好姑娘,要不你先在我家住两天,陪陪云媛怎么样?”
“过两天你要还是这么想的,我亲自送你回家去,替你去做这个媒怎么样?”
“那到底比长公主出面要体面得多,你觉得呢?”
姜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问:“可以吗?”
她说完,怕王秀误会,又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住在这里的事情,可以吗?”
说完,她的脸更红了,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脱离父母的身边,她觉得新奇,但也充满了担忧。
王秀安慰道:“放心吧,我们家还有两位未出阁的姑娘呢,他们不敢说什么?你父母那边,知道是我的意思也不会强行带你走的,最多是派两位嬷嬷过来照顾你。”
姜晴听了,这才放心道:“那就多谢夫人了。”
说完,便朝王秀福了福身。
王秀道:“别叫夫人了,你要是愿意的话,跟着云媛他们叫我一声嫂嫂就行了。”
姜晴听了以后,脸颊倏尔一烫,贝齿磨了磨唇,到底叫不出。
王秀大笑,也不勉强她,亲自送她去了陆云媛和陆云珠的住处。
很快,那院子里便满是三个小姑娘的笑声。
王秀笑了笑,转身离开后,便派人去姜家送信。
她料得不错,蒋夫人过人同意了,不过还是派了一个姓董的嬷嬷过来。
这位嬷嬷到是很精明,先给王秀行了礼,后又奉上了她们夫人准备的礼,这才说着她们家小姐贪玩,劳烦王秀照顾等等。
王秀也没跟她细说,听了两句便叫下人送她过去了。
等晚上陆云鸿回来,王秀便将姜晴来府上的事情说了。
陆云鸿当即就笑道:“蒋夫人的心思我不知道,但姜老爷怎么舍得女儿进宫呢?他从前就知道那是个虎狼之地,姜老爷当年跟姜皇后,他们兄妹俩的感情很好。”
王秀却笃定道:“我觉得蒋夫人是有这个意思的,她体弱,她担心将来没有人庇护,心生不安。”
“而且我同蒋夫人也相处过几次,她虽然疼女儿,但更疼儿子。姜晴说的话是真的,如果最后的结果依旧不能改变,她应该会进宫的。”
陆云鸿打趣道:“娘子说的最后的结果是什么结果?”
王秀瞪了他一眼,不高兴道:“你还明知故问!”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得意道:“哎呦,现在怪我喽?”
“当初我不知道劝了你多少次,把她和裴善的婚事定下来,他们的性格最相配了,裴善有我们在,到底哪里配不上姜晴了?”
“可你非不听,现在看出苗头了,又准备怎么做呢?”
“你可要想好,这件事若是成了,蒋夫人回头就把小儿子甩过来,到时候你又白捡一个儿子养!”
王秀怒骂:“我呸,你才白捡一个儿子养!”骂完还气不过,直接捶了陆云鸿两下才解气。
陆云鸿嘿嘿地笑,不痛不痒的样子,他就是嘴欠。
王秀懒得理他,决定先暗中观察观察。
若是裴善也有意就最好了,若是无意……
哎……谁说女儿家找夫婿发愁了?
这娶媳妇不也愁吗?
要问他们互相喜不喜欢,家世清不清白,人品可不可靠……
简直了,比她找相公还累。
呜呜呜……还是她最好了,眼睛一睁一闭,白捡的现成相公。就好像老爷天看她单身太久,专门赠送给她的一样。
因为操心裴善和陆云媛的婚事,王秀情不自禁地把陆云鸿搂进怀里来。
被迫靠进她怀里的陆云鸿一脸莫名其妙的。
“你干嘛?”
王秀低头一看,“呀”,都是误会!
她果断推开陆云鸿,一本正经道:“没什么?感受一下!”
陆云鸿:“……”??晚饭的时候,王秀特意安排在花厅里吃。
她把裴善叫过来了,说是家宴,让姜晴不要拘束。
其实她不说,姜晴也感觉到了陆家人的融洽,而且连下人们都比较活泼,不过又都很勤快。不像其他府里的丫鬟小厮,得空就想偷懒。
陆家两位小姐的品性都很好,她们只不过待了一下午,她就感觉不陌生了。
就连在外说一不二的陆大人,在他们府中管事时,都是极为严厉的。府中的下人还偷偷议论过,说陆云鸿杀鸡儆猴,手腕极硬,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可她看见的陆云鸿,是在王秀吩咐下会拿帕子擦拭碗筷,会在端茶给王秀时,不忘连茶托一起,生怕王秀会被烫到。
再然后便是裴善了,似乎没有想到她在这里,看见她的那一刹,他露出了微微吃惊的表情。但很快他便微微颔首,悄然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姜晴以为他就是来等着用膳的,谁知道他坐下以后,将一碟杨梅放到了他师娘的面前。就在姜晴微微诧异时,只见裴善不慌不忙地擦拭了手,然后拿了一个空碟子放在面前,随即他开始剥枇杷,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了还是递给他师娘。
旁的人……一个都没有。
做完这些,菜也上齐了。他再次擦拭干净手,准备用膳。
姜晴低垂着头,心想裴善对他师娘可真好。
就在这时,王秀在一旁用公筷给她盛了一碗鱼羹,让她先暖暖胃。
姜晴看着热情招呼她的王秀,心情渐渐松懈下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十分文雅,慢条斯理的,那是谁来也无法打乱的节奏。
与此同时,裴善也是一样的。他很专注,专注吃自己的,专注吃自己喜欢的,不偏不倚,安安静静。
王秀给他夹了一只鸡腿和青菜,又分了几个剥好的枇杷给他,叮嘱他都要吃完。
裴善点了点头,不一会就都吃完了。
他没有急着离开,等大家都差不多放下筷子了,他才站起来道:“师父、师娘,我去抱承熙散散步。”
王秀道:“天热了,蚊子多,把驱蚊水抹上再去。”
裴善点了点头,很快便走了。
姜晴跟着他的背影看过去,见他出了院子直接左拐,那是进园子里的路。
她眉头微微动了动,心想裴善是要去园子里吗?
就在这时,王秀说道:“你们三个,今晚想出去逛逛吗?”
陆云珠突然大声道:“想,我们想!”
王秀笑着道:“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陆云媛连忙表态道:“我也想。”
王秀还是不说话,陆云珠和陆云媛立马期待地看着姜晴,还给她各种暗示。
姜晴委婉道:“我……我就不去了吧?”
陆云珠立马哀嚎,连忙劝道:“去啊,为什么不去?有我大哥和大嫂陪着呢,我们去状元街,那里可热闹了,离我们家又近。”
“最主要的,我大哥大嫂带我们出门玩,还会给我们买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
姜晴有些忐忑地站起来,那样的话,她应该更不能去了吧?
看出她的犹豫,一旁的王秀道:“去吧,你难得出来,我们带你逛逛。”
姜晴闻言,这才害羞地点了点头,不过她带出来的银子不多,不知道够不够花?
如果不够的话,那怎么办啊?出门去玩,是不是还得给云媛她们买份礼物呢?
哎……她从前就没有想过花钱的问题,现在突然发现,她除了绣花好像什么也做不好?
“你们三个回房去收拾一下,一会在大厅等着就行。”
陆云媛和陆云珠听了,开心地带着姜晴回房去了,她们也需要准备一下。
见她们动身,王秀便对陆云鸿道:“你是不是要留在家里带孩子呢,我带她们出去玩就行了。”
陆云鸿当即道:“那怎么行,你还怀着身孕呢?”
“孩子不是有裴善带吗?我陪你去!”
王秀瞪了陆云鸿一眼,不高兴道:“裴善也好久没有出去玩了,我要带他去。”
陆云鸿不满道:“他是大人了,想玩不会天天出去玩,我又不管他的!”
“不行,裴善要是去的话,我肯定要去的,我这个做师父得看着他!”
“万一他像上次一样,不小心被谁家姑娘看中了呢?套了麻袋装走,你找得回来吗?”
王秀:“……”
没走远的姜晴听见陆云鸿的话,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她控制不住地问着陆云珠和陆云媛道:“裴善他……他被套过麻袋吗?”
陆云珠扑哧地笑,觉得姜晴太好玩了。
陆云媛也忍俊不禁,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大哥故意吓唬我大嫂的。其实就是上一次裴善和他们一起出去,好像被扔荷包了吧,他不知道就捡了,然后就被吓得满街跑。”
陆云珠道:“那些姑娘的眼光真是好,我们家裴善的人品可是万里挑一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什么都能干!”
“不过……他好像不喜欢女孩子!”
“呸,别胡说!”陆云媛低斥!
陆云珠吐了吐舌,戏谑道:“不知道他想找什么样的姑娘?一点信也没有,我看大嫂都急了!”
陆云媛道:“大嫂那是担心他,不是想催他。你别管了,将来轮到你也是一样的,大嫂还不是一样担心!”
陆云珠叹道:“我就随便啊,反正我听大嫂的肯定不会错。你和宋大哥,不也是大嫂先点头,大哥才松口的。”
“我觉得,大嫂眼光比大哥还好,大哥太苛刻了。”
陆云媛反驳道:“苛刻是对你好,还说!”
陆云珠果断闭了嘴,不说了,她就是觉得……
咦,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了,陆云珠开始一头雾水。
听见她们姐妹的对话,姜晴的心里隐隐升出一丝期待,但当她看了看园子的方向时,又莫名惆怅起来。
两刻钟后,她们换好衣服回到正厅。
姜晴摸了摸自己荷包里的五百两银票,暗暗吸了口凉气。但显然,她想多了。
王秀考虑得很周到,还没有出府就给她们三个准备一包碎银子,大概有十两左右。还说了,若是看上贵的,要先报备才能买的,不然小心被骗。
姜晴摸了摸自己的荷包,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过一会,裴善也来了。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交领直裾,外面罩了一件银色绣云纹对襟大衫,束着发,看起来青春俊朗,朝气蓬勃。
看得出,他似乎也是喜欢逛街的。
不过,他也还是抱着陆承熙的,看起来一点也舍不得放。
还是王秀给他抱走了,递给了奶娘,并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怨怪道:“以后逛街可不许带着承熙去,不然你该找不到媳妇了。”
裴善抿着唇,腼腆地笑。
那一笑,如沐春风。就好似,湛蓝的天空浮现着一抹彩虹,狡黠地引诱着人伸手去摘,勾得人心痒痒的。
姜晴想着,从前她怎么不知道,原来少年人笑起来也这么好看啊?
可现在知道,好像也不算太迟。
姜晴抿了抿唇,也忍不住勾勒出一丝甜甜的笑意。街道上很热闹,新帝登基,关于恩科的旨意早在几天前就下达了。
还减免了各地一年的赋税,鼓励各地官员举荐寒门学子入国子监等等。
京城一派欣欣向荣,路过小桥时,还能看见有人在桥底下放灯祈福的。好多人嘴里反复念叨的,无非就是国泰民安,平安顺遂。
姜晴极少这样漫步在街上走,那么长长的一条道,走在遮风挡雨的屋檐下,看着行人来来往往,提着灯的、挑着担的、叫卖烤饼、叫卖鲜花的……
晚风徐徐地吹,河边晃动的柳枝带来清香的气息,她觉得这一刻宁静而美好,就想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好了。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还是拐进状元街。这里金碧辉煌,高高悬挂的灯一排排地照着街道,让整条街道看起来恍如白昼。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穿着大多富贵,亦或者三五成群的学子,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们。
有些她认识,但看见她时,吓得往边上一站。
她还没有明白过来,便见那人遥遥一拜,对着陆云鸿作揖道:“陆大人,您带家眷出来走动啊?”
陆云鸿微微颔首,那人便又道:“那您慢慢逛,晚辈就不打搅了。”
很快,周围商铺里的掌柜就迎了出来,恭敬无比。
陆云鸿吩咐道:“都去忙吧,不用特意招呼。”
如此,那些掌柜的才收敛些,却也是不敢走远,看他们一脸殷勤的模样,好似能为陆云鸿效力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从前姜晴来这里,像是一位娇客,她连逛街都不用,但凡喜欢什么,商家都会送到她的面前来,供她挑选。
而选来选去,所谓珍品,也不过如此。
她第一次这样真真实实地逛街,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甚至于连五文钱的一个小福袋也想买。
王秀压根不拘着她们,还会鼓励她们买东西,哪怕只是些新奇的小玩意。
姜晴买了一个布偶小老虎,买了两个福袋,她很开心。
陆云珠还打趣她说,连酒窝都笑出来了。吓得她赶快伸手去摸,结果惹来大家一通大笑。
姜晴看见,裴善也抿了抿嘴角,顿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又逛了一会,她们进了一家首饰铺。
她没有什么喜欢的,只是见王秀拿着一朵仿真的牡丹花在看。浅蓝色的底,胭脂红的花瓣,上面缝制着细小的珍珠,宛如晨初的雨露。
花是很漂亮的,老板要二两银子。但付钱的时候,她看见王秀给了三两。
老板捧着银子说谢谢,笑得合不拢嘴。
王秀直接戳穿道:“别装了,你们做生意不容易,二两银子只是进价。”
老板顿时感动道:“陆夫人,您什么都知道,可我们二两银子卖也没有亏啊。倒是您一戴出去,我这小店的生意不知道有多好?”
“陆大人让我们在这条街上做生意,一年到头不用担心地痞流氓,还不怕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赊账,但凡有要不回来的烂账,耿总管还亲自去替我们出头。”
“这让我们说什么好呢?您又这般体恤,半点恩惠也不肯收,真是让我们汗颜啊。”
老板说着,红了眼眶。
王秀道:“你今天送一两,明天就有人送十两,长此以往,你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既然是开店,你挣一点,我买得高兴,大家都好。”
“行了,你招呼别的客人去吧,我们还要去别处逛逛。”
老板连连点头,不过送她们一行人出门时,还是给她们三位姑娘一人送了一条玛瑙手串。
她没要,老板执意说是送她们的赠品,最好王秀就松口让她们拿着。
玛瑙手串不贵,姜晴暗暗地想,那老板应该没亏多少。
又逛一会,王秀就和陆云鸿在茶馆里歇脚了。让裴善领着她们继续逛,身边除了另外两个粗使婆子,其他人一概没有。
姜晴起先有些担心,逛得也不是很尽兴。
直到裴善走上前来,对她道:“你不用担心,这条街上都是我师父的人,不会有事的。”
说着,指着巷子里把守的人给她看。
无一例外的,他们都认识裴善,远远地点着头,看样子一直在关注她们的动静。
姜晴缓缓地松了口气,鼓起勇气对裴善道:“我是第一次出来,像这样在街上走动。”
裴善点了点头道:“我看出来了。”
姜晴小声地问:“那我是不是很没用?”
裴善抬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姜晴。
姜晴红了脸,目光闪烁,不好意思道:“你看我干什么?”
裴善察觉唐突,连忙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姜晴失落地“哦”了一声,两个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不远处的王秀都替他们着急。
好在裴善很快就说话了,他对姜晴道:“我听我师娘说,二小姐饱读诗书,学识过人。而且还精通女红,绣品惊艳绝伦,怎么会没用呢?”
姜晴的脸红了起来,原本失落的心情突然被热涨的情绪取代,胸口涨得饱满,弥漫着丝丝的蜜意。
她再次抬首,甜蜜的笑容宛如夜间绽放一株玫瑰,叫人过目难忘。
裴善愣了愣,很快移开了目光。
随即,他们一起进了一间古玩店。
茶馆里,王秀高兴地搓手,兴奋道:“有戏!”
陆云鸿给她倒茶,玩味地笑着道:“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秀主动坐过去挨着他,高兴道:“因为裴善没有选择站在外面啊。如果是平常,他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话,他是不会进店的。”
陆云鸿也猜到了,因此十分不爽,冷哼道:“你果然很了解裴善嘛!”
王秀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好似要说悄悄话一般,实则偷亲了他一口。
不过她很快离开,只是看着他笑:“陆大人,还吃醋吗?”
陆云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意从嘴角缓缓展露,却是嗔道:“这就够了?”
王秀好心情地道:“回去补可以吗?”
陆云鸿听了,这才满意道:“那我会考虑,多给裴善准备点聘礼!”
王秀笑着道:“这样才对嘛,我们是一家人。”
陆云鸿不置可否,他看着眼前在笑的妻子,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不远处,裴善带着三位姑娘越逛越远。
陆云鸿示意耿肃悄悄跟上去保护,他则专心守着他的小娇妻。
快到那七夕桥头的位置,姜晴突然“呀”了一声。
裴善问道:“怎么了?”
姜晴指着不远处,那相携而来的两人,震惊道:“那不是陆大人和……”
另外一个是郑思菡,因为太过熟悉,姜晴都不敢直接叫出名字。
谁知道裴善只是看了一眼,便快速地拉过她,将她拉倒房檐下的柱子后去。
另外对商铺里的两位陆家姑娘道:“你们在这里别动,我去找师父!”
说完,他对姜晴道:“你快进去,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不是我师父!”
裴善说完,急匆匆就走了。
陆云媛和陆云珠只当他是有急事,很快就招呼姜晴进去了。
但姜晴敏感地察觉道,裴善不想让陆家两位姑娘也看见那个长得很像陆云鸿的男子,于是她赶快拉着她们道:“我想选几条手串,买回去不戴也可以赏人的,你们快帮我看看。”
说着,簇拥着她们往里走。裴善没走两步,便被耿肃给拦住了。
很快,他们闪进胡同里说话。
耿肃道:“大人已经得到消息了,公子不必惊慌。”
裴善松了一口气,他道:“那就好。”
说完,他折身回去找姜晴和陆云媛她们,也正好和刘青和郑思菡擦肩而过。
面对面地撞见,郑思菡只感觉呼吸漏了半拍,心里惊慌不已,同时也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裴善应该认不出刘青吧,她想着,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裴善看过去,目光在刘青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刘青有点慌,但郑思菡很快就握住了他的手。这无疑是给了刘青的底气,让他抬头挺胸,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从头到尾,裴善没有出声,但他的眼神是有波动的。
郑思菡想着,裴善大概是怀疑,还不敢确定。
不过无所谓,她要的只是迷惑,又不是事实。裴善的异样,已经足够证明,她的计策很有效不是?
可她不知道的是,裴善在与他们错身而过后,目光平静无波,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很显然,刚刚的异样都是他装出来的。
回到店铺,姜晴趁着付钱的时候,小声地问裴善道:“那个人是谁?”
裴善道:“一个不相干的人。”
姜晴了然地点了点头,小声地道:“她们没看见。”
她的目光落在陆云媛和陆云珠的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裴善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很短,但姜晴还是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好像很高兴,又有点促狭。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做了一件对的事情,姜晴低垂着头,从浅绿色的荷包里拿出银子,手一抖,银子掉在地上了。
她正要低头时,裴善帮她捡起来了。
看着小块碎银子在裴善的指尖发光,姜晴不好意意地红了脸,小声道:“要不你留下吧。”
“反正……反正都是你们家的。”
裴善听后,拿过她的荷包把银子装进去,并道:“是我师娘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说完,他掏出自己的荷包给姜晴看。
也是绿色的,不过他的坠着莲藕玉,还有一颗白色的玉珠子,看起来可贵气多了。
就连荷包上绣的花,也可以看得出是独特的样式,只是颜色相近而已。
姜晴说道:“你师娘似乎很喜欢浅绿色。”
裴善道:“我师娘喜欢的颜色比较多,但凡是鲜亮的有趣的,淡雅好看的,她都喜欢。”
姜晴抿着唇笑,回答道:“因为她本身就是很有趣的人,喜欢的东西也不会差的。”
“还有……她喜欢的人也是。”
“什么?”裴善没听清楚。
姜晴不好意思再说了,她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什么?”
很快,她们原路返回。
在陆家下人的带领下,她们在一条画舫上找到王秀和陆云鸿。
这地方避着街道,清静得很。河面两岸都挂着灯,河中满是倒映,红彤彤的一连串,看着十分喜庆的样子。
姜晴羡慕地看着陆云鸿把王秀接出来,她依靠在小巷的墙边,目光里满是憧憬。
如果她嫁的夫婿也是这般体贴的话,这大燕的山河,仿佛已经有一半落入她的眼中了。
但是……这也只是她的憧憬而已。当她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裴善。
只见他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如幽幽的湖面,在夜灯下泛着粼粼的光。而他的神色,分明也露出了几分向往,但却又有几分落寞。
仿佛这样的幸福,他也只是看看而已。
姜晴的心不可遏制地疼了一下,就在这时,警觉的裴善看了过来。
她吓得连忙地垂着头,因为慌乱,她担心裴善看出端倪,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回到陆府,王秀怕她不适应,亲自送她回房。
并道:“我们家的人都很好相处的,云媛和云珠你都知道了吧?”
她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唇瓣却干燥得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秀笑了笑道:“再然后便是裴善,他是一个很干净的人,虽然不善表达,但他面冷心热,是个好孩子。”
姜晴想,她看见裴善,也会觉得他很干净,纤尘不染。
不过,正因为如此,她也会有少许的担心,觉得像裴善这样的,理应要有一个很好的姑娘来配才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出身以及才情,都有了轻微的计较,那是她从前毫不在意的事情。
或许是看出姜晴有动摇,王秀在一旁继续道:“他还没有喜欢的姑娘呢,也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
“不过不管他喜欢什么样的,只要是他喜欢的,我们都会支持他娶回家来,不会辜负人家好姑娘的。”
姜晴隐隐听出了暗示,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结果只见王秀笑了笑道:“你是位好姑娘,无论怎样,你将来的归宿一定会很好的。”
王秀说完,便离开了。
姜晴独自地想了一会,她觉得王秀想鼓励她勇敢一点。
不过她担心裴善不喜欢她,到时候相处起来就会很尴尬了。
但很快,董嬷嬷的话打断了她的担忧。
董嬷嬷在一旁细细说道:“陆夫人是很好,对姑娘像对亲妹妹一样。不过这到底是在别人家,姑娘住两天便回家去吧,夫人今天还念叨呢,说看不见姑娘在家,心里怪想的。”
姜晴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似乎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她不可能永远住在陆家。
所谓和裴善尴尬的碰面也绝不存在,因为她没有那个机会。
现在虽然能碰面,也不过是因为陆夫人留她住下而已,说起来,这就是她的一个机会。
一个由陆夫人亲手为她创造的机会,如果她放弃的话,大概会遗憾吧?
姜晴想了想,睡觉前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其实,要想勇敢,要想鼓起勇气做点什么的话,对她这样沉闷的人来说,是非常难的。
她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就没有主动,特别的想要争取过什么?
但是现在,她想自己不能再矜持下去了。
因为她担心,等裴善开窍主动追女孩子的时候,她怕是也没有什么机会了。
这样一想,姜晴慢慢定了定心,她决定等明天就找机会接近裴善。第二天,姜晴主动找到王秀。
她想看看裴善的画,就算带不走,能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王秀就将书房的钥匙给了她,让她自己去。还叮嘱她,看一会就回来,裴善下值了可能会过去。
王秀不说还好,一说,姜晴眼睛都亮了起来。
看透一切的王秀抿着唇笑,等姜晴走了以后就将陆云媛姐妹俩叫来看花样子,直到裴善回来,她对裴善道:“你去打扫一下园子里的书房。”
官服都还没有来得及换的裴善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乖巧地走了。
陆云媛看见以后,说道:“园子里的书房不是昨天才打扫过吗?”
王秀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啊。”
陆云媛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倒是陆云珠奇怪道:“怎么没有看见姜二姑娘?”
王秀道:“兴许去什么地方看书了吧?她那个文静的性子,喜欢和书本作伴。”
陆云媛诧异地抬头,很快就明白过来。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最后还拉着妹妹去给鱼缸里的金鱼换水,让她忘记了要找姜晴的事情。
与此同时,换了衣服的裴善拿着抹布,端着清水,正朝着园子里的书房走去。
路上看见他的下人们还觉得奇怪,这裴小公子怎么就闲不住呢?
裴善径直来到书房,发现书房的门没有锁,他还以为是师娘今天来书房,发现积灰了才叫他来打扫的。这个书房师傅不喜欢过来,就是师娘会偶尔过来找画,其他时间都是他用得比较多。
也怪他平时没有注意,怎么就积灰了呢?
就在他推开书房门的一瞬间,坐在椅子上看画册的姜晴被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
裴善发现有人,也是一愣。
四目相对,两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没有预料到。
但裴善很快就回过神来,他放下水,温和地说道:“你看吧,我师娘叫我过来打扫书房,我一会再来。”
姜晴顿时心领神会,这是王秀给她制造的机会。
虽然她一开始过来也是想偶遇裴善,但在进入这里以后,她很快便被这里的藏书和画册吸引,早就忘记原来的目的了。
现在见着裴善,她又惊又喜,便连忙喊道:“别走,我也可以帮忙打扫的。”
裴善想拒绝,可他看到姜晴亮晶晶的眼睛,好像很期待的样子。他到嘴边的话就迟疑了,过了一会便换成:“那好吧!”
姜晴将画册放回,走到盆架边准备帮忙。
裴善也整理着书架,两个人开始分工。
姜晴的书房也是她自己整理的,所以看见裴善行云流水的动作,便知道他已经做了多次。而且他很爱惜书本,每一本的折痕都会用手轻轻抚平,如果发现有书本脏了,也会仔细地挑出来,轻轻擦拭后放在窗台上晾干。
姜晴对裴善道:“怪不得陆夫人会叫你过来打扫书房,你的确很细心,还很爱惜书本。”
裴善道:“这没什么。”
说着,他突然想起来,姜晴有书房里的钥匙。
那应该是师娘给的,师娘明知道姜晴在这里却叫他过来……
反应过来的裴善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姜晴。
姜晴看他呆呆傻傻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了?”
裴善摇着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他的慌乱。
他不是故意要过来接近她的,可姜晴知不知道呢?
如果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知道,她会不会误会?
“我……”
裴善刚张口,姜晴的目光就微微一闪。
她似乎明白了,可她比裴善更害怕。
于是她连忙转移话题道:“我很喜欢你的画,上次那本……多谢你成全。”
裴善愣住,原来只是喜欢他的画吗?
所以刚刚他是误会了?
他迟钝地点着头,轻声道:“那不值当什么,我还有很多……”
话落,他去找出来给姜晴看。
真的是好多,一本一本画好的,一册一册地装订好,还有成套的。
最厚的有七八本,有竖起来的半截手臂那么高,看得出裴善很用心在画。
姜晴坐过去挨着翻阅,发现有沙漠之花、田园农趣、繁华都城以及诡异的异世界。
她看着那本异世界的画册,里面的鱼竟然是在空中飞的,獠牙很长,眼神透着一股邪性,让整个画风显得诡谲莫测。
有点像现在市面上流行的山海经图册,但却比那个……显得更加隐秘些,仿佛是没由来的,也全是靠裴善的想象力画出来的。
不知不觉,她的手指抚摸上那幅画上的大鱼,许久都没有挪开。
裴善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在她身后说道:“我师娘也最喜欢这一幅,她取名为:异界迷踪。”
姜晴抬眸,细细地咀嚼这个名字,觉得十分贴合画意,心生震撼。
她想要这幅画,但她知道不可能,便问道:“我可以临摹它吗?”
裴善想了一会,就在姜晴以为他会拒绝时,裴善道:“你若真的喜欢,那就送给你吧。”
姜晴愣住,心底的喜悦狂涌而入,但她却显得不敢置信:“真的吗?真的能送给我?”
裴善点了点头。
姜晴激动道:“那你可不许反悔,从此刻开始,它就是我的了。”
她将整本画册抱在怀里,如获至宝的模样逗笑了裴善。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师娘护着师父的画,说愿意一辈子养着师父,也不许师父卖画的样子。
当然,师娘也会护着他的。
不过,他知道那是不一样的,师娘只是爱惜他的才华,不忍那些乌合之众将他的画用于牟利而已。
“我不反悔,送给你了。”
裴善再次说道,掷地有声,他脸上的笑容也真挚了许多。
姜晴抱着画,虽然很不舍,虽然真的很喜欢,但她还是小声地问道:“可是你刚刚才说,你师娘也很喜欢的。”
果不其然,听见她的话,裴善的眼神暗淡下来,笑容也不像之前那么自在了。
姜晴见状,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画册放了回去。
就在这时,裴善说了一句:“其实……这幅画的灵感来源于我师父的画……”
姜晴不懂,懵懵地望着他。
裴善却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我师娘恋恋不舍地想要将这幅画刻下来,永久珍藏。我一直不知道,她到底真正喜欢的是我的画,还是我师父诡谲莫变的画风。”
“因为我所有的画里,唯独这幅,是参照我师父画,从他的画里衍生出来的。”
姜晴愕然,她看着失落的裴善,心想被挖空了一角。
她小声地道:“怎么会这样?我看着就是你画的啊……”
裴善苦笑,失落道:“那大概是你没有见过我师父那幅画吧。”
他说完,拾起画册,将它放回书架上去。
姜晴还在盯着,心里很纠结,也很后悔。
或许,她刚刚就应该自私一点的。晚上,陆云鸿在灯下看书。
刚刚沐浴完,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随意地披散着,在灯光下瞧着温润如玉,宛如明珠一般。
王秀瞧着瞧着,就觉得很中意。
这世间好看的男子千千万,如徐潇那种,真可谓柔情似水,不过她一点也不喜欢。
又比如姚玉那种,又觉得太过小白。
陆云鸿无论是气质还是脾性,都好像长在她的审美上,想让她不喜欢都难。
许是察觉她的目光,陆云鸿合上书本,问道:“怎么了?今天当的媒人不太顺利?”
王秀笑,开心道:“没有,我觉得姜晴对裴善是动心的,不过至于成不成,还得看裴善的意思。”
陆云鸿挑明道:“裴善那样的性子,很难让他对谁一见钟情,他需要的是婚姻,是日久生情。只要你给他挑个好女孩,他将来会感谢你的。”
王秀还在犹豫,她不想给裴善主导婚事。
她觉得婚事是两个人的事情,她虽然是裴善的长辈,但这种事情她下不了决心。
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那算了吧,再等等。”
陆云鸿笑了笑,坐到床边刮了刮她的小鼻梁道:“没出息。你就想着,你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的,那么换句话来说,你放心谁去照顾他呢?”
“你心里觉得稳妥的那个人,就应该是他的良配了。”
王秀狐疑地看了一眼陆云鸿,奇怪道:“我发现你很想裴善早点成家?为什么呢?”
陆云鸿顿了顿,一副被戳穿的样子道:“还能为什么?因为他也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了。”
王秀才不信,她想起了计云蔚,那家伙的婚事也没定呢。
不过陆云鸿就是这样,他心里要是藏着一件什么事情,如果还没有到时机的话,是很难套出来的。
而关于裴善的婚事,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所以陆云鸿说的,暂且忽略吧。
晚上,陆云鸿睡着了。
王秀偷偷摸了摸他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老狐狸。”
谁料下一瞬陆云鸿直接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并拥着她道:“嫌弃我老了?”
王秀轻哼,不说话。
陆云鸿低声闷笑,炙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含糊道:“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样的陆云鸿,让王秀越发肯定了,他是有事情瞒着她的。
不过看他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罢了。
说不定等知道的时候会是个惊喜呢?
王秀靠进他的怀中,想着自己还是把生活的重心都放在自己和儿子的身上,至于陆云鸿,就暂且不管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云鸿上朝去了。
王秀找来布行的老板,让陆云媛她们来挑布料做新衣服。
一个人做个四五套,等三伏天她们到庄外避暑,穿着清凉些也无碍。
王秀的大方看得董嬷嬷暗暗咂舌,因为王秀给陆家姐妹准备的不仅仅是布料,还有很多值钱的首饰。
都是放在匣子里,任凭她们挑选的。甚至于连在陆家做客的姜晴都有,从衣服到首饰,但凡陆家姐妹有的,姜晴也一并都有。
姜晴不好意思,连连推辞,但王秀还是强势地为她选了几身合适的衣服和首饰。
看到这一幕董嬷嬷突然就不想她们家小姐那么快回家了,自从定国公府的爵位被夺,家中削减开销,她们家小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肆地做新衣服,买新首饰了。
她们这些下人,也很久没有额外的打赏了。
董嬷嬷正想着,突然钱良才就将她叫走了,让丫鬟把她带去针线房,也做了两身。
因为不好意思,董嬷嬷就在那边帮着裁剪,也顾不上姜晴了。
而此时姜晴,在亲眼目睹王秀的热情以后,总算是彻底卸下心防,请王秀给她看看陆云鸿画的那幅和裴善差不多的异界画。
姜晴一说,王秀就明白了,当即带着她回了星晖院。
那幅画就挂在明间里,姜晴喝茶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了。
刚看到的第一眼,那种感觉是诡秘的,深蓝色大海里,交恶的大鱼龇牙咧嘴,眼神充满邪性,和裴善那幅的画风是挺像的。
可接着看下去,感觉又完全不同。
虽然的诡异的画风,但陆云鸿画的大海深处的诡秘,而裴善的却仿佛像另外一个异世界。
裴善的画更为真实,像异界的入口。
陆云鸿的画则比较妖异,就像是要想要揭露着海底大鱼的凶狠和嗜血。
那两种感觉,像横行于世的一把利刃,以及,诱人深入的诡秘之境。
总的来说,裴善的更胜一筹。
姜晴虽然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怕自己的想法太主观,而且也担心王秀会不高兴。
谁知道王秀直接问道:“你看过裴善那幅异界迷踪了吧?”
姜晴点了点头,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忐忑。
她怕王秀问她,两幅画如何?
可王秀并没有问她,而是直言道:“裴善那幅更好,青出于蓝。”
“那个系列,我觉得他可以继续画下去,将来一定能震惊世人。”
姜晴诧异地望着她,却见她十分坦然。
这一刹,姜晴的脸颊微微红了红,她知道自己刚刚狭隘了。
但王秀显然并不计较这些,她对姜晴道:“他师父的画是很有灵性的,你仔细看,就会觉得他师父的画仿佛都蕴含着深意,整幅画都有一种神秘感,让人捉摸不透。”
姜晴点了点头,她的确有这种感觉。
紧接着,王秀又道:“但裴善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明晃晃的钥匙。你看得见,摸不着,仿佛自己已经踏入那个异界,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无法再进一步。那种抓肝挠心的感觉,越发让人不可自拔。”
“所以我一直觉得,裴善那幅不仅仅只是一幅画,更是可以刻在石碑上,永久传承下去的瑰宝,里面的意义,对于千百年后的人来说,是难以估量的。”
“就像是洞窟里面的那些壁画一样,你知道它们传承了多久,有着怎样的故事吗?你不知道,但你只需要看上一眼,便会被深深吸引,裴善的画就是有这样的魅力所在。”
王秀想起了历史那个传说,消失在黄沙中的少年,在幽静的洞窟中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突然间,她感觉一阵心酸。
如果,那个不是个传说,那就是事实呢?
王秀垂下目光,突然就心疼起裴善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是庆幸。
她庆幸现在的裴善还留在京城,入了翰林,与他最喜欢的书本为伴。
她也更加庆幸,现在有一个好女孩愿意了解裴善,走入他的生活。姜晴被王秀的话深深震撼,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一个孤寂的灵魂,落寞地走在幽深狭长的古道上。
那个人,青葱的背影直到暮年,没有人陪伴,也没有任何耀眼的荣光。他从来只做他自己,也只是他自己。但她心里非常清楚,那个人有着世间上最纯净的灵魂,就像是盛世中被浓雾遮掩的明珠,他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姜晴回过神来,泪眼模糊。
但她很快擦去,也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她不能再随波逐流了。
很快,姜晴起身告辞,但临走前,她向王秀要了去园子书房的钥匙。
半个时辰后,她匆匆归来,还了钥匙,带着董嬷嬷回了姜家去。
姜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王秀也没有拦她。只是在裴善回家时,告诉他姜晴临走前去了一趟书房。
裴善闻言,微微颔首,并没有什么波动。
不过在回房的时候,路过书房,看见里面点了灯,他还是下意识走过去看看。
书房的门照旧没有锁,轻轻就推开了。不过里面并没有人,只是在书桌上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下,有着一页翻看的画册,以及边上倒好的,也早就凉透了的茶。
裴善走过去,发现茶杯边上放了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了一株很淡雅的睡莲。
而翻开的画册正是那幅异界迷踪,中间夹着一张小小的字条,用笔压着。
裴善取下来看,只见上面写着:“我看过那幅画了,你师娘说:青出于蓝。裴善,我们都很喜欢你的画,并且深深为之着迷,这一切只因是你画的,而并非其他。此一别,万望珍重,我相信终有一日,你定会大放异彩,无与伦比。”
“无与伦比?”裴善轻轻地呢喃,觉得好不可置信。
但他能感觉到姜晴对他的赞赏,那是一种由衷的喜欢,于是他笑了笑,将纸条取出放进另外一本画册里。
而他则将手上这本画册用布包了起来,交由下人送去姜府。
既然……姜晴如此喜欢,他也松了口的,总不好食言。
裴善心想,很快便灭了灯,回房歇息去了。
……
入夜,姜晴显得心神不宁的。
一会在窗边观望,一会在房间里渡步,像是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这时外院传来了脚步声,姜晴急匆匆地跑出去,却发现是董嬷嬷端了些吃食过来。
姜晴着急的心情崩了一下,连董嬷嬷叫她吃东西都没有胃口,眼神也黯淡无光。
又过了一会,管家的媳妇米氏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兜,笑着道:“这是陆府的人送来的,说是小姐遗落在他们家的,小姐看看可是?”
姜晴喜出望外,连忙一把接过。
她看都没有看,拿到手里的那一刻却心脏狂跳,一股无法言语的战栗在她的血脉中游走,让她整个人仿佛从晨曦中的蔷薇花,一下子变成了炎炎午后绽放的红玫瑰。
董嬷嬷站起来,也想看看是什么?
可姜晴却已经高声吩咐道:“董嬷嬷,赏米嬷嬷二两银子。”
米嬷嬷瞬间看向董嬷嬷,一脸期待。
董嬷嬷则迟疑着,脸色很不好看,但她还是去秤了银子给米嬷嬷拿走。
很快,姜晴藏好画册,径直去了蒋夫人的房里。
蒋夫人还没有睡,蔫蔫地躺在床上,看着女儿兴高采烈地走进来,想着她应该在陆家过得不错,便说道:“看来陆夫人是对你很好。”
姜晴点了点头,上前握住母亲的手道:“娘,我不想进宫,你不要送我进宫好不好?”
“京城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们,我也不想嫁,您已经疼了我这么久了,就再多疼我几年吧,我一定乖乖听话,不会给您添乱的。”
蒋夫人看着娇柔的女儿,心里也满是不舍。
她踌躇地想了想,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姜晴一下子就笑开了,如同天上下凡的小仙子一样,蒋夫人见了,心生怜爱,不一会就释然了。
她问着女儿道:“这次去陆家,陆夫人是不是要给你做媒?陆夫人是很好的,和长公主情同姐妹,她若是愿意给你做媒,那男子一定不差。”
姜晴摇了摇头。
蒋夫人见状,顿时一脸失望:“没有吗?”
姜晴解释道:“陆夫人是有说过,不过我不想麻烦她。”
“娘,再等等好不好,我不想那么着急出嫁。”
蒋夫人看着任性的女儿,叹了口气道:“如果不进宫,陆夫人愿意帮你做媒,我是同意的。如果你不愿意,怕是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你至少要抓住一样。如果两样都放跑了,娘怕你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姜晴想了想,她其实还可以争取一下,用尽一切办法。
但如果……要勉强的那个人是裴善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于是她果断摇了摇头,挽着蒋夫人的手撒娇道:“娘,我真的不想嫁人,您就让我留在家里多陪陪您和父亲好不好?”
“我还可以教四弟念书呢,也不是一无是处。”
提起小儿子,蒋夫人又满是担心。
之前总想着,将来求一求皇上,能给小儿子一个爵位。就算一辈子不能出人头地,至少衣食无忧,而且还算体面。
但是现在……如果小儿子不好好念书的话,别说是爵位,就是候补都轮不上。
思来想去,蒋夫人还是觉得再去陆家走动走动,看能不能找找陆云鸿,将小儿子送进宫去陪太子念书。
现在,能在新帝面前说得上话,还能举荐世家子弟入宫的,也唯有陆云鸿了。
“行了,随便你吧。”
“不过你明天还是跟我去一趟陆府,感谢陆夫人这两日对你的照顾。”
姜晴还以为母亲都是为了自己考虑,连忙高兴地点了点头。
可第二天,她们起程去陆家的时候,她看见弟弟姜华就犯了愁。
哎呀……母亲一定是想让陆大人收下弟弟当学生的……
不知不觉,姜晴捏起了拳头,但直到姜华上了马车她也没能阻止。
只是在一阵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她看见弟弟那懵懂怕生的小脸,想着的全是裴善从容不迫的气场,以及那持重有礼的神态。
大弟子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小弟子却……
姜晴捂住脸,连连叹气。蒋夫人带着一双儿女过去,王秀自然是热情招待。
晚上,陆云鸿回来,蒋夫人便说了想让姜华拜师的事情。
这本是一次试探,如果陆云鸿不愿意,蒋夫人自然是不能勉强的。可出乎意料的,陆云鸿一口就答应了。
蒋夫人被这惊喜砸得猝不及防,几乎难以置信。
但陆云鸿看了看姜华,把他拉到面前考了几句,便对蒋夫人道:“寻个时间,把他送过来就行。”
蒋夫人喜出望外,连忙叫姜华给陆云鸿磕头。
陆云鸿受了,当场取了两块刻有的竹节纹的玉佩来,一块送给了裴善,一个给了姜华。
蒋夫人看见,裴善到今日才得,而且还是和儿子一起,心里的激动越发难以遮掩,当场就红了眼睛。
还说若是日后姜华不听话,陆云鸿尽可责骂,他们做父母的绝不心软。
陆云鸿笑着道:“我可没有打过裴善呢,他师娘心软,别说是打,苛责两句都不行。蒋夫人放心吧,我会好好教导姜华的,只要他愿意勤奋苦学,将来就算入不了内阁,稳稳当当晋个四品没有问题。”
四品?
那最差也是个知府了。
蒋夫人感激不尽,眼泪再也遏制不住。
最后还是姜晴上前扶着,拿了手帕给她拭泪。
不过姜晴也发现了,裴善似乎很喜欢他师父刚刚给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一会,便系在腰带上,压袍了。而他还时不时伸手去把玩,看那神态,宛如稚子一般。
不知不觉,姜晴也忍不住笑了。
等用了晚膳,蒋夫人带着儿女离开,临走前说好近期就会登门,让姜华正式行拜师礼。
陆云鸿和王秀点了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等她们都走了以后,王秀问着陆云鸿道:“是不是皇上的意思,变相提拔姜家。”
陆云鸿的手搭在王秀的肩上,笑着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皇上想让我调教姜华,若是得用,就送入宫中陪伴太子念书。”
“若是无用……就是下一个徐敬。”
王秀皱眉,徐敬的下场可不太好,虽然有两位哥哥罩着,但结局还不是假死遁逃,不知所踪。
她想起姜华那单薄的身子,真心希望他是个愿意读书的,识大体的。
不然的话……怕是真的挣得一个四品,也是受不住的。
夫妻二日一起回房,王秀小声地问陆云鸿道:“安王那边怎么没有动静?”
陆云鸿笑了,问道:“你希望他有什么动静?”
王秀道:“就是觉得太安静了,有点奇怪。”
陆云鸿意有所指道:“他可不安静,不过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对了,我和宋沐廷商量过了,把他和二妹的婚事定在明年开春,二月初。到时候正值恩科春闱,京城很热闹。”
王秀想了想,今年国丧,办婚事是不可能的。
明年开春后,恩科大喜,的确是个好日子,便点头同意了。
“宋家那边要来人吗?”
陆云鸿点头道:“我听宋沐廷说,连他们家老太太都要来,就是宋沐廷的亲祖母。还有他的父母,叔叔们,也都会来。”
“宋沐廷是长房长孙,他们家族很重视他的婚事,能入京的都会入京。”
王秀咂舌道:“那得来多少人?”
陆云鸿姑且一算道:“不算下人的话,大概几十个吧。”
那算下人的话,岂不是上百?再加上京城这一片的亲戚……
这可是在古代啊,从广州到京城……多远的路啊!!
王秀顿时想啊,二妹这婚事不大办也不行了。可问题是,想想云冉……当初在无锡,可真是委屈她了。
好在张家对云冉很好,如今他们夫妇也有了孩子,不然的话,她还担心云冉会难过呢。
……
马车上,蒋夫人难得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有刚刚上市的莲蓬,看着十分新鲜,蒋夫人吩咐车夫停车,让下人去买些带回去尝尝。
姜华在玩着玉佩,蒋夫人怕他不小心摔碎了,连忙用帕子给他包好,放在他的怀里。
姜晴想下车走走,蒋夫人不让,只是命人把马车的前门打开,然后她们可以看看街道,顺便吹吹风。
突然间,蒋夫人好像看见了什么,瞳孔在一瞬间撑大,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抬起,指向前方。
姜晴不明所以地看过去,顿时也愣住了。
不远处,一堆男女相携而来。男的是那个长得很像陆云鸿的,女的则是郑思菡。
他们手挽着手,看起来亲密无间,就像新婚夫妇一起逛街一样。
可……郑思菡分明还梳着少女的发髻,这简直不堪入目。
姜晴果断将母亲的手拉了回去,并吩咐车夫把车厢门关了起来。
蒋夫人惊讶道:“那……那个是陆大人吧?”
姜华在一旁忐忑道:“好像是的。”
姜晴则果断道:“不是的,只是一个长得很像的人。”
蒋夫人不相信,问着女儿道:“你怎么知道的?”
姜晴解释道:“之前陆大人和陆夫人带着我们逛街的时候,就遇见过一次。而且我们刚刚才从陆府出来,陆大人穿的是淡青色的圆领袍,上面还绣着浅黄色的团花纹。”
“可刚刚走过去的那个人,身着直裰,而且面容显老,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蒋夫人想了想,觉得也对。刚刚她看见的陆云鸿,头发束起,戴着金冠。
刚刚那个男人,好像只是别着一根玉簪,的确是不一样的。
蒋夫人松了口气,连忙道:“我刚刚还以为是陆大人,吓了一跳。”
不过是一个相似的人,按理说跟惊吓是扯不上关系的。
但听见母亲这样说,姜晴瞬间就警觉起来。
恍惚中,她仿佛知道了裴善为什么要跑回去报信了。
也就在这时,蒋夫人想打开车窗再确认一遍,姜晴连忙按住她的手。
“别看了,等会引起注意就不好了。”
“旁的不说,那个郑思菡曾经做过安王的妾室,现在虽然回了郑家,也没听说成亲啊,怎么就和一个男人走到了一起?”
蒋夫人一听,顿时也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一次,她只是轻轻撩起车帘,偷着看了一眼。
在确定郑思菡跟那个男人举止亲密,宛如夫妻一般时,忍不住低声骂道:“真不要脸……”
话落,她放下车帘,气冲冲地吩咐车夫快走。
看到这样自甘下贱,败坏门风的女人,她还怕污了她的眼睛呢?
更何况,她也不想儿女看见郑思菡那副倒贴的样子,简直倒胃口。
随着马车的颠簸,姜晴微微地皱着眉。
她在想,要不要给裴善报个信呢?回到姜家,姜晴还是让贴身丫鬟带着小厮,以弟弟的名义送了些新鲜的果子给裴善。
为了不落口实,她并没有写什么书信,只是让丫鬟思慧告诉裴善,今日她们在回府的路上遇见两个熟人,就是那晚在七夕桥下看见的那两位。
她知道裴善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果不其然,裴善听到思慧说的话以后,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思慧当即回到姜家复命。
夜里,四下无人。
姜晴把值夜的思慧叫来陪自己睡,并问道:“今日你过去,看见裴公子在做什么?”
思慧想了想,狐疑道:“我也不清楚,他是从里屋出来的,手里沾了些粉末,像是在刻什么东西一样?”
“听了我说的话,他就去洗手了,看样子是准备去见陆大人的。”
姜晴的心稳了稳,舒了口气道:“那就好。”
……
陆云鸿正式收姜华为弟子,这在京城广为人知。
就连周陵都忍不住对顾彦说道:“陆云鸿竟然有心思应付姜家,他果然是太闲了。”
顾彦笑了笑道:“这应该是皇上的意思。”
周陵挑了挑眉,淡淡道:“郑思菡那边怎么样了?”
顾彦道:“听说小有成效,不过因为是桩风流韵事,许多人不过当她是笑谈罢了。”
周陵冷嗤:“她自诩聪明,却不知在别人的眼中犹如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反到是王秀,她还不知道?”
顾彦迟疑了,并没有立即回答。
周陵看向他,只见他沉思道:“按理说王家那么大的消息网,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有没有跟王秀说,就不知道了。”
“王家现在还是愿意给陆云鸿体面的,更何况王秀怀有身孕,怕是担心她受不了刺激。”
周陵笑了:“谁受不了刺激?”
顾彦讪然,没有答话。
周陵便继续问道:“徐秀筠还是没有消息?”
顾彦正色道:“有人曾在无锡见过她,随后便不知所踪了。”
“无锡?”
周陵蹙眉,无锡那个地方会有什么特殊的?
无非就是……
周陵嗤笑,徐秀筠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大,不过……兴许她能成功呢?
现在陆云鸿也顾不上无锡那边,不如就让他助她一臂之力好了。
周陵很快对顾彦道:“你去安排一下,让京城的权贵都知道郑思菡那件事,要有人闭不了嘴,说穿了才好玩。”
顾彦眸色微微一暗,低垂着头,很快便去安排了。
等他一走,周陵收敛神色,目光冷漠如初。
现在,先帝死了,他活成这般模样,顾彦却出奇地平静。好像以往那些仇恨,都像一阵青烟,早已经散了个干净。
顾彦还真沉得住气。
……
周陵没有动作之前,王家就收到消息了。不过并没有人当真,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一个叫刘青的,长得和陆云鸿很像。
后来周陵那边运作一番,去王家告密的人层出不穷,有些还深扒了细节,听得王林等人怒火中烧,决心查个清楚。
王家一动,周陵那边适时地收敛,一时半会自然查不出什么来?
这件事就这样不温不火地发酵着,王林决定等陆云鸿听见风声,主动上门解释。
结果等来等去,陆云鸿就像是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很快,王家上下开始重视这件事,并决定找个机会上门教训教训陆云鸿。
就算这件事不是真的,是个误会,他们王家也决不允许外人非议王秀,而且这件事还是受陆云鸿拖累的,那陆云鸿就更欠揍了。
很快,机会来了。
姜温茂近来应酬多了,从戏园到茶楼,从梅府到计府。
七夕将至,满城花灯逐渐多了起来,夜晚也不像之前那般萧条。
他应徐敦邀约,前往望春茶楼喝茶,却意外撞见陆云鸿携一女子逛街,两人举止亲密,且还看了不少婴儿玩具等物,加之那女子小腹微微隆起,好似有了身孕。
姜温茂第一个想法就是陆云鸿怎么跟王家交代?然后又想,现在王家怕是治不住他,毕竟男人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而且陆云鸿现在是新帝眼中的红人,怕是连新帝都会偏袒他。
一番挣扎过后,姜温茂决定装傻,只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谁知道徐敦也看见了,并笑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过……”
徐敦神情倏尔一冷,看起来可不太高兴。
姜温茂连忙问道:“怎么了?那女子你认识?”
徐敦冷笑道:“我何止认识,那是忠勇伯的女儿,郑思菡。”
姜温茂咋舌:“怎么是她?”
说着再次看去,这一次,他也看清楚了。
好像是忠勇伯那不成器的女儿,早些时候就跟安王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怎么跟了陆云鸿?
姜温茂好似吃了苍蝇一般,又问了一句:“刚刚那个,真的是陆云鸿?”
徐敦冷哼道:“谁知道呢?我要去一趟王家,你去不去?”
姜温茂:“……”
他被吓得脸色一白,又不好直接拒绝,便委婉道:“我……我儿现在拜在陆云鸿门下呢。”
徐敦闻言,站起来就走。
姜温茂愣在原地,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去王家告状,两头不讨好,何必嘛?
可不去说……徐敦肯定鄙夷他,他心里也不自在。
浑身不舒坦的姜温茂回到家中,胃口大减,晚上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夫人便问道:“老爷可是病了?”
姜温茂索性坐起来道:“我今天和徐敦喝茶,我们两个看见陆云鸿和郑家姑娘走在一起,那姑娘好像都有身孕了。”
蒋夫人顿时笑道:“我说是什么事情呢?”
姜温茂顿时来了兴趣,连忙问道:“你也知道?”
蒋夫人笑着道:“我何止知道,我还险些也被骗了。”
“这话怎么说?”姜温茂急急下床,亲自给蒋夫人倒了茶来。
蒋夫人当即便告诉他,那个人只是长得和陆云鸿相似,并不是陆云鸿。
姜温茂听了以后,半信半疑,但还是决定不参合这件事。
可隔天便听见有风声传出,说是不少人都上王家告密,王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姜温茂叹气,对蒋夫人道:“不管是不是真的,你最近都上陆家去看看,若是真的,可要劝着陆夫人保重身体。”
蒋夫人也想过去照看儿子,便同意了。
只是等蒋夫人去的时候,在半路就看见王家的车队。
王家几个儿子个个打马前行,马车跟在后面,好长的队伍啊,连家丁算上得有上百人。
蒋夫人嘴角一阵抽搐,连忙吩咐车夫原路返回。
她心想有王家这么厉害的岳家在,陆云鸿除非是不想活了吧,否则怎么敢背叛王秀?
很快,被蒙在鼓里的王秀正热情地招待兄嫂们。
她还天真地以为,大家是担心她怀着身孕操办云媛的婚事太累,特意来帮忙的。
直到大嫂旁敲侧击地问她,陆云鸿最近有没有按时回家?外出应酬有没有过夜等等?
王秀顿时满脸问号?
其他哥哥嫂嫂也都一脸关切地看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爱护疼惜的模样。
王秀:“……”?
怎么……你们大家看我的头顶有点绿吗??“那郑思菡,听说都已经怀孕了!”
王秀的大嫂按捺不住,把实话跟王秀说了。
王秀第一个反应是“这么快?”
第二个反应则是“怪不得有段野史说郑思菡怀了陆云鸿的孩子呢?”
“知道是谁的吗?”王秀问。
李氏道:“不知道,查不出来,不过外面的人都说是妹夫的。”
“噗。”王秀忍不住笑了。
李氏见她还笑,轻轻摇了她几下。
王秀盯着兄嫂们关心的目光,连忙解释道:“那不是陆云鸿的,郑思菡的男人我见过,是长得和陆云鸿很像。不过那个人年纪要偏大一些,远远看不出来,近看就知道了。”
李氏惊讶道:“果真吗?”
“可外界……”
王秀打断大嫂的话道:“外界自然会诸多猜测,恨不得把陆云鸿拖下水,他现在正招人眼红。”
李氏顿时松了口气,看小姑子的神色不像说谎,看来还真是有人在兴风作浪。
王林见听了,也站起来道:“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若是真的,你尽管告诉大哥,看大哥不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王秀嘴角抽搐,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王满道:“是也不怕,横竖妹妹也有儿子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和离了回家,孩子还不用跟陆云鸿姓,多好啊!”
还别说,王秀都小小心动了一把。
而着急赶回来的陆云鸿,刚好就看见她那亮晶晶的大眼睛,像小兔子一样,突然振奋了一下。
他连忙出声道:“五哥别说了,我给诸位兄长磕头还不行吗?”
正说着就要下跪,王林连忙扶起他道:“你五哥说笑的,你也当真?”
话虽如此,却还是在扶起陆云鸿的同时,拍了拍陆云鸿的肩膀,以此警告。
王秀看见陆云鸿准备下跪,觉得他演的戏太过了。刚刚那一瞬间,她竟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但她也就微微一愣神,等看到陆云鸿和大哥谈笑风生的样子,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陆云鸿大概……就是在做戏吧!
很快,在陆云鸿热情的招待下,王林等人都跟着他去了厅堂。
王秀陪着几位嫂嫂在后堂说话,这天晚上,陆家十分热闹。
可不知情的人都在传,说陆云鸿和忠勇伯府家的三小姐无媒苟合,已经有了孩子了。而王家人知道了,正打上门去呢。
道听途说的宋沐廷和计云蔚担心,上门查看。结果这一去,被王家五位爷灌得走不动路,出陆家大门时东倒西歪的,仿佛被打折了腿。
下人们急匆匆把他们抬上马车,因为担心吐在半道上,所以一路上都赶得比较急,仿佛里面的人已经不省人事,要着急找医馆呢?
又碰巧,他们两个在半道还是吐了。
看着路边还没有关门的医馆,下人们果断把他们送进去醒酒。
一时间,又是谣言四起。看见的人无不到处诉说着,王家五郎的凶残!
陆云鸿的两位朋友都被打得半死不活,那陆云鸿……
怕是已经残了吧?
陆府。
不知外面谣言满天飞,此时的陆云鸿撑着身体,把几位舅兄送走了,这才摇摇晃晃地回房。
他也喝了不少,真的是头晕目眩的。
可他心里只惦记一件事,那就是媳妇想跑!
呵呵,那怎么可以?
陆云鸿一把推开星晖院的房门,看似用了很大的力气,实则都是用肩膀撞开的。
王秀刚刚才洗漱好,见他滚一样地进来,抬着眉眼道:“今晚终于喝醉了?”
陆云鸿的双颊坨红,目光幽怨,整个人正生着闷气呢。
只听他道:“媳妇,你今天是不是想回家去?”
“我告诉你,就算大哥他们同意,我也不会同意的。”
“我不介意孩子跟谁姓,但是如果你想跑,腿打断!!!”
说完,不忘磨了磨牙,以示威胁。
王秀都懒得理他,不过是看着盆架上的水还是热的,又担心他不小心推翻了。便上前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副服侍周全的模样。
可陆云鸿只是幽幽地望着她,目光很深很深。
在王秀准备转身之际,陆云鸿猛地握住了她的手,突然来了一句:“老夫孤独很多年了……”
王秀:“……”
她果然嫁了个“糟老头子”吗???
王秀甩下帕子,不擦了。
她想不到暮年的陆云鸿是何种模样?但那是他权柄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必是威风八面的。
她曾看过一部关于首辅的电视剧,里面的大人物,那是一言可断百官生死,执掌各地官员升迁,世家贵族皆以结交为荣的权臣。
陆云鸿若真是那样,怕是一个眼神就会让百官战战兢兢,老谋深算的样子,想必连皇上也会觉得害怕吧?
突然间,王秀又为陆云鸿担心起来。
可这时的陆云鸿已经洗完脸了,他知道自己一身酒气,王秀定是不肯让他碰的,故而还算自觉。
只是洗干净以后,他便出声问道:“是陆家好还是王家好?”
王秀也没有逗他,直接道:“都好。”
“不过这里也是我家,我自然更喜欢一些。”
陆云鸿嘴角一勾,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高兴,他很快便坦白道:“我会很快收网,在中秋节之前就把这件事办好。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外界传出什么风声,你都不要信。”
王秀心想,若是单纯郑思菡这件事,她肯定不会信。
可陆云鸿又叮嘱一番,她顿时就迷糊了。
只听她问道:“你还想做什么?”
陆云鸿笑了笑道:“没有什么,想给你一个惊喜!”
“不过是要费些周折的,有些事情做起来没有前世那么容易了,不过你别担心,我还是有把握的。”
王秀不想去深究,她觉得猜陆云鸿的心思很头疼。
更何况,她有强大的娘家、有健康活泼的儿子、有花不完的钱、还有温柔可亲的闺蜜……
日常养花养猫养狗都可以,闲了就出去买买买,生了孩还可以找奶娘带,日子不要太美好。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陆云鸿抿了抿唇,十分欣慰地笑道:“你要是能一直这么快乐就好了。”
王秀想也没想就道:“那是当然。”
她说完,骄傲地抬起下巴,似笑非笑的神情略显神气。
看到如此可爱的王秀,陆云鸿宠溺地笑了起来。他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她最期待的,这也是他坚持着继续筹谋的原因。
不知不觉,他的目光深了几许,然而里面盛满的温柔却丝毫不变。就像是带着丝丝醉人的甜,显得越发浓郁了。王秀没有明白陆云鸿说的收网是指什么?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陆云鸿好像真的有所安排。因为就在七夕节过后,裴善成了太子的老师,虽然只是教授书法和绘画,但像裴善这样年轻的老师,在宫里实属罕见。
为此,不少人亲自登门恭贺,蒋夫人还劝王秀办一场宴会热闹热闹。因为她仿佛也看见了儿子的前程,故而十分开心。
不过王秀婉拒了,她身子笨重不太方便。而且……裴善也不喜欢这些热闹,不过是办给外人看的罢了。
然而她不办,长公主还是约了徐公府的张老夫人、太师府的李夫人、以及蒋夫人一起上陆家来小聚。
王秀接到消息,便道门口来接她们。
一排长长的马车,各府的下人们搀扶着自家主子,亦或者打发车夫回去的等等,一时间热闹非凡。
王秀刚走下台阶,长公主就上前扶着她道:“都是自己人,谁要你迎了?”
王秀朝着张老夫人和李夫人微微福了福身,笑着道:“我自然知道你们都是疼我的,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不能怠慢!”
蒋夫人笑着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个热情好客的,可你到底还有着身孕呢,凡事要以自己为重。”
张老夫人和李夫人连连附和,并笑着簇拥一起,准备进陆府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驶来一辆马车。看那豪华的车盖,还以为是谁家贵夫人出门。
众人停步看去,都以为是王秀请来的客人,还准备等一等。
长公主更是直接问道:“那是谁?”
王秀惊讶道:“不是跟你们一起的吗?”
长公主说道:“不是。”
其他夫人也都摇了摇头,正狐疑,便见郑思菡挺着个微微隆起的小腹下车,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
张老夫人率先黑了脸,不悦道:“她怎么来了?”
王秀目光微闪,笑容便冷了几分。
“谁知道呢?老夫人快先请进去吧!”
说着,给钱良才使了个眼色。
钱良才会意,很快便在前带路。
谁料张老夫人直言道:“不请自来?这样厚脸皮的人,我若是走了,指不定人家怎么欺负你们家夫人呢,就让我这把老骨头来会会她好了。”
说着,拐杖重重地敲在地面上。
钱良才为难地看了一眼王秀,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王秀便道:“既然老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那便留下吧,我也正想看看,她来干什么呢?”
长公主冷嗤道:“她竟然还有脸来?”
王秀心想,人家来查收战利品呢,怎么会没有脸来呢?
说不准,正暗暗窃喜呢?
果不其然,只见郑思菡老远就扶着腰,虽然肚子还没有王秀的显怀,却已经将“孕妇”表现得淋漓尽致,光明正大地招摇着。
长公主上前一步,满怀怒气地想要为王秀出头。
王秀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动。
这种当众打脸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可以!!!
只见王秀咽了咽口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开什么玩笑,当初去无锡都没机会发挥,现在可不得好好珍惜吗?
郑思菡走近,她比从前丰韵了些,也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整个人也显得比较成熟。
只见她站在台阶下,微微朝着众人福身,随即对着王秀喊道:“姐姐,我听闻府中有了喜事,特来恭贺。”
她身边的丫鬟适时地将礼物捧了上来,用红木盒子装的,不知道是什么?但看包装,想来应该不差。
王秀看了一眼,因为没发话,陆家的下人全都不动。
郑思菡见状,赧然地道:“既然姐姐不喜欢,那便算了。”
王秀见她自说自话,气氛委实尴尬。不过这正是她要的效果,当即便开口道:“皇上登基,你姐姐因诞下太子有功,被封为安嫔。我身为太子义母,你叫我一声姐姐也是合适的。”
郑思菡嘴角微僵,不知道王秀是故意的,还是装听不懂。
她叫她姐姐,分明是想恶心她,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郑思菡抚摸着肚子,抬起头,装作可怜地道:“姐姐还是不肯认下我,让我带着孩子回府吗?”
长公主气得往后仰,袖子里的手紧了紧,都快控制不住了。
张老夫人直接骂道:“我呸,好不要脸蹄子,你怀的是谁家的野种?竟然跑到陆家来放肆,怎么?你是想生个孩子卖给陆夫人当下人吗?”
蒋夫人在一旁冷笑着,她早就看穿了郑思菡的把戏,不过是在等适时的机会揭穿,狠狠打郑思菡一个措手不及,故而她并没有说话。
李夫人则皱了皱眉,不悦道:“郑三姑娘,你虽然曾委身于安王做妾,但到底是出身世家,怎么如此不要脸?”
郑思菡闻言,委屈地红了眼,用手帕拭着眼泪道:“太师夫人有所不知,我跟陆大人……我们早在八年前就相识了。若非当年他科举后娶了姐姐,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姐姐,你成全我和大人吧,我以后一定尽心尽力地侍奉你,绝不会与你争宠的。”
王秀揉了揉眉心,一副为难的样子。
郑思菡见状,用手帕遮着脸,眼睛里虽然闪着泪光,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但是下一瞬,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只听王秀道:“这不是我要不要成全你的问题?而是……刘青他不是个秀才吗?什么时候成了大人了?”
“还有啊,刘青他并没有卖身在我陆府,对于你们的婚事,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王秀说完,微微一笑。
郑思菡气得脸都青了,她没有想到王秀竟然知道刘青,还知道她的孩子是刘青的。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陆云鸿在宫里,没有人可以证实这件事,她完全可以抵死不认。
想到这,郑思菡很快调整情绪,并说道:“什么刘青?我知道姐姐不想让我入门,但也不用杜撰出一个人来吧?姐姐放心,就算一辈子住在陆府外面,但只要大人心里有我,这点委屈我还是可以承受的。”
“呵呵!”蒋夫人笑了,满脸鄙夷。
郑思菡看过去,轻皱着眉,不悦道:“夫人这是笑什么?”
蒋夫人闻言,直接嘲讽道:“你是真的不知廉耻啊,跟那刘青在街上搂搂抱抱的,宛如那青楼女子当街揽客一般。转过头,就想把孩子赖在陆大人的身上?”
“你是真的以为,没有人见过刘青?还是觉得世人的眼睛都瞎了,连正主和假货都分不出来?”
郑思菡猛地红了脸,慌乱地朝蒋夫人看去。
“你……”怎么会知道?
郑思菡惊恐地瞪大眼睛,随即连忙朝王秀看去。
只见王秀稳稳地站着,轻轻抿着的唇露出三分讥诮的笑意,很显然……
她早就知道了。郑思菡只觉得脑袋轰鸣一声,她便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
还是贴身丫鬟扶着她,她才不至于被王秀吓到,丢人现眼。
蒋夫人看她这副样子,更加来气,直接怒声道:“不止是我,看见的人太多了。要怪就怪你只顾着招摇过市,却根本没有想过,也许人家正主就跟你们在同一条街道上呢?”
“你说前后脚出现在一个地方的人,怎么可能一个穿着青衣服,一个穿着蓝衣服,又怎么可能一个人陪着陆夫人逛着街,另外一个却挽着你的手呢?”
“下次再想做这种栽赃嫁祸的事情,那就直接点,赖也赖在陆大人身边,别去找个假货出来丢人现眼了。”
郑思菡听见蒋夫人说得如此真实,彻底六神无主了。
她想起在状元街遇见裴善,很显然裴善不会一个人出来逛街的,难不成那天陆云鸿也在??
那岂不是让陆云鸿看了个正着?
郑思菡的脸火辣辣地疼,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活脱脱剥下一层皮来,所有算计都落空了,这下她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与此同时,在一旁听了半天的李夫人总算是听明白了。
只听她道:“怪不得呢,我家老爷还说,陆大人那么洁身自好的人,每天下值第一件事就是赶回家里陪陆夫人,怎么外面还有那么多流言蜚语?原来是遭了算计!”
张老夫人冷笑道:“可不是吗?我家老二也说认错人了,险些酿成误会。”
长公主则在一旁道:“以你如今的身份,配一个小秀才绰绰有余了吧?你自甘下贱也要跟他在一起,还怀了孩子,怎么好意思跑到陆府门前来的?”
“莫非你是想等孩子出生以后,当着我们大家的面滴血验亲??”
“那你可想好了,一旦验了不是,别说是你,就是你父亲也会因为教女不严,诬陷朝廷命官被弹劾。”
“也幸亏你姐姐注定是当不成皇后了,否则的话……你们郑家还不上天吗?”
郑思菡的脸灰白一片,连一丝生气都没有,眼睛也不像之前那样有神,显得慌乱无比。只见她往后退了退,一副心虚不已的样子道:“这件事跟我姐姐没有关系!”
张老夫人直接呛道:“也幸亏跟你姐姐没有关系,否则的话,我们徐家人都可以退居金陵,一辈子不入朝堂了。”
李夫人也道:“幸亏皇上圣明,不然的话,我们家老爷怕也要告老还乡了。”
长公主道:“都胡说什么?一个女人而已,若不是看在太子的份上,哪会有什么位份?”
“几位都是朝廷肱骨大臣的家眷,岂能被此等小人气伤了身体?我看这件事还是交由大理寺去查吧,以免诸位大臣寒心。”
张老夫人求之不得,连忙道:“殿下说的是,光天化日之下,企图往朝廷命官的身上泼污水,这的确是要严惩的。”
李夫人道:“主要还当着我们大家的面,好像全无顾忌似的,这也太恶劣了”
蒋夫人道:“依我说,像这种不要脸的小娼妇,直接押去游街,让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看,郑家都养出什么货色来了?要说这世家贵族本也算是京城的脸面,出了这样自甘下贱的女子还不严惩,以后还不知会将世家贵女的风气带成什么样呢?”
郑思菡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她护着肚子往后退,一副惊恐的样子道:“我只是被人骗了,你们不能这样!”
长公主冷笑道:“怎么,你现在怀的不是陆云鸿的种了?”
郑思菡涨红着脸,然而因为害怕,她连忙摇了摇头,惊惧在眼底闪烁着。
长公主冷笑道:“可现在已经晚了!”
说完,招来侍卫准备将郑思菡抓走。
郑思菡突然惊慌失措道:“我是孕妇,你们不能抓我,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可那些侍卫却不管,上手一把推开她的丫鬟,当即就把郑思菡架了起来。
郑思菡的脸瞬间煞白,这件事要闹到官府去,那郑家就要完了。
只见她惊恐地朝王秀看去,嘴里更是喊道:“陆夫人,我错了,但我也是受害者啊,你就不能帮我求求情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王秀就连忙抓住机会补刀:“你说你是受害者,可你刚刚口口声声说怀的孩子是我相公的。那也就是说,你一直以为刘青是我相公?”
“你一个肖想我相公的女人,一心想要做他的外室,甚至于可以不顾廉耻想要未婚先孕来逼我让你入门的女人?你竟然还妄想我会救你?”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王秀说完,冷冷一笑,又飒又酷!
长公主给她竖起了大拇指,顺便叫侍卫直接把郑思菡拖走了,都不带停留的。
王秀笑着请她们进去,张老夫人问道:“那个叫刘青的,真的跟陆大人很像吗?”
蒋夫人抢着回答道:“远远看着,完全辨不清真假,太像了。”
李夫人道:“纵然一模一样,可陆大人什么出身?又饱读诗书,富有学识的,怎么会是一个小秀才可以比的?”
蒋夫人也连忙道:“正是呢,所以只是远看着像罢了。”
张老夫人道:“那郑思菡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而且怀了别人的孩子都可以不要脸地说是陆大人的,这样的女人,还是早点惩治的好!”
长公主当即表态道:“放心吧,郑家在皇上哪儿已经说不上话了,这事是他们自己找的,大理寺的黄大人一向公正严明,会秉公处理的。”
王秀道:“事情交由官府,我们就落了个清闲,连耳朵都清静不少。至于事情会如何,除非那刘青并不存在,郑家姑娘也只是疯魔了,否则的话,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呢?”
蒋夫人她们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不再细想郑思菡的下场。
与此同时,收到消息的郑志勇麻木地遣退下人。
从女儿胡作非为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有这一天了。可为什么不阻止?
那是因为,满京城知道周陵是安王的,除了皇上的心腹陆云鸿,便是他们郑家。
倘若不是因为太子还小,他们郑家早就被清算直接给先帝陪葬了。
而现在,唯一可以救他们家的,便是破烂不堪的名声,永远也扶不起来的草包,以及……就此沉寂。
最好是在权贵更替的京城里,让众人彻底忘记了郑家,丝毫不会将太子的出身跟郑家联系到一起。
如此……郑家也许还能有一条生路。郑思菡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世家女更是因此受到严厉管束,连庙会也不许去了。
皇宫里,太子正跟着裴善学画画。
裴善的性子很静,但说话的时候又轻言细语,显得十分有耐心。加上他在陆家时没少带着太子玩,因此太子对裴善这位新来的老师十分信服。
有裴善在时,余得水都可以暂时走开一段时间,裴善完全可以处理太子的一切要求。
好不容易等到画完,赵景焕看着裴善细细地打量他的画,有些心虚。
可裴善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画的图给了他。
画上是一只很大很大的鸟,它翱翔在夜空里,背上背着一个孩子,还有闪闪发光的萤火虫。那个孩子的怀里,有着一只熟睡的猫儿,他们一起作伴,看起来特别幸福。
赵景焕一眼就喜欢上了,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然后他对裴善道:“裴善,我赏你点什么吧?”
裴善摇头,淡淡道:“不用了,微臣什么都不缺。”
赵景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是不是傻?你现在不要,以后想要也没有了。”
“再说,我听人家说……”
“哎,你过来!”
赵景焕把裴善拉过来,悄悄地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义父在外面有人。”
裴善皱眉,直言道:“那是假的。”
赵景焕的道:“我当然知道是假的,可问题是,将来如果发生真的呢?到时候义母岂不是会很伤心?而你身为义母最疼爱的学生,是不是应该囤点家产,将来把义母接出去奉养呢?”
“你放心,我会暗暗支持你的,我会给你钱!”
裴善沉思着,不知道要不要应。
赵景焕继续道:“我出钱,你出力,就算将来义父他想跟义母和离,那就和离好了,反正我们是可以照顾好义母的。”
裴善还是默不作声,就在赵景焕以为他说不通的时候,突然间,裴善问道:“那你要送我什么?”
赵景焕眼睛一亮,好了,这个家伙终于开窍了!!
……
郑家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太子因为喜欢裴善的教学,直接给裴善赏了五十亩良田,两个田庄,还有京城一栋三进宅院。
这些在繁华的京城来说不算什么,可这是太子成为东宫之主后,给的第一笔赏赐。这变相地说明了,太子很喜欢裴善,而裴善还很年轻,今年不过才十七岁。
许多世家甚至于打起了裴善的主意,猜测着裴善会是下一个陆云鸿,甚至于仕途上会比陆云鸿好走得多。
王秀在被媒婆烦了三四天以后,忍无可忍地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陆云鸿回府后听见钱良才回禀,便对他道:“明日再有媒人上门,你就说裴善的婚事定下了,现在不说,是想等着向皇上求一个恩典。”
钱良才会意,很快就下去吩咐门房。
没过一会,钱良才又带着来拜访的黄少瑜折返,去了正厅。
陆云鸿接到消息出来会客,见面便询问道:“是郑家的案子有了变故?”
黄少瑜道:“忠勇伯一口咬定他的女儿早就许配给了刘青,两家早就写了婚书,还有证婚人。”
“是郑思菡早些时候磕伤了头,脑子不太清醒,所以才会误把刘青当成是你。”
陆云鸿笑了,这结果跟他之前想的差不多。忠勇伯果然用这个办法来善后,且不说满京城的人信不信,光是这场流言蜚语,郑家就会名誉扫地。
陆云鸿道:“为了防止郑思菡只是为了脱罪,那就麻烦你让众人看看,他们在狱中就做了一对恩爱夫妻,至死不渝。”
黄少瑜道:“你让我把刘青也抓了?”
陆云鸿轻嗤道:“到手的富贵丢了,还要被迫跟一个女疯子成亲,我相信只要还有点抱负的男人都忍不了,更何况……如果让刘青知道,一直以来,忠勇伯都是在利用他呢?”
黄少瑜笑着道:“你还是这么阴险,这下刘青还不恨死郑家了?郑思菡嫁给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陆云鸿冷冷道:“这不是她梦寐以求的结果?从她勾搭刘青的那一天起,就该知道别人不会一直任由她利用。”
黄少瑜道:“我怕你这边不肯松口,所以先来问问你的意思。既然你不想深究,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云鸿道:“我不是不想深究,而是……皇上不想见血,大肆的屠杀也会引起世家之间恐慌,对太子将来的继位也极为不利。”
“就这样吧,郑家默认这个下场,皇上不过问,我就继续当一个人人都知道的苦主好了。”
“你还苦主??”黄少瑜嘴角抽搐,好一阵无语。
陆云鸿笑着道:“你别管我是不是,满京城的人说我是,我就是。”
黄少瑜彻底不说话了。
陆云鸿见状,也没有继续调侃,而是郑重地对黄少瑜道:“有件事我得提前拜托你。”
黄少瑜觉得奇了,陆云鸿竟然还会有事情拜托他?
他当即来了兴趣,连忙问道:“什么事?”
陆云鸿沉凝道:“我跟安王有些过节,你是知道的。”
黄少瑜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可紧接着,陆云鸿又道:“我岳父深得皇上信任,我也因此得到重用,现在就连裴善都得了皇上赏识,我们王、陆两家,可谓站在风口浪尖上。”
“若是有人弹劾,或者我一时受困,便劳烦你多来府中走动,劝我夫人不要担心。”
黄少瑜皱眉,他疑惑道:“你至于吗?”
陆云鸿道:“我只是未雨绸缪,先提前跟你说好,如果一直平安无事,那我还不高兴吗?”
黄少瑜想想也对,当初他去河南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家中会因为他而发生那么大的变故。
而且如果当初不是陆云鸿夫妇,或许他连叔叔的面都见不到,自然是心如死灰,势必要跟安王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即便是现在,他对安王的恨意也不曾消减,不过是……当初那场贪污案,他也算是砍了安王的臂膀。
“行,你放心吧。不管你们陆家将来出了什么变故,除非我死,否则的话,我一定会为你护住这满府的家眷,绝不会让她们卷入风波之中,受人欺凌!”
陆云鸿见状,拍了拍黄少瑜的肩膀道:“很好,我认下你这个兄弟了。”
黄少瑜:“……”?
“怎么不是大哥吗?”
他一脸懵,甚至于怀疑了自己的年纪是不是比陆云鸿小。
谁知道陆云鸿直截了当道:“虽然你年纪比我大点,不过阅历不够啊。”
黄少瑜一脸疑惑:“阅历?”
“你是指蹲过大牢吗?”
陆云鸿:“……”死过一次算吗?
顺带重生那种?大理寺的大牢里,一股股臭气袭来,熏得郑思菡几欲呕吐。
她扶着牢门,看着不远处那些差役凑在一起说话,那目光时不时看向她,里面满是鄙夷嘲弄。
想到这些喽啰都可以这样看她,郑思菡就气不打一处来?
小舅舅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她受欺凌?他可是安王啊,随便打一声招呼,这些人恨不得跪下来给她提鞋,又怎么敢?
郑思菡的手死死地捏着门框,恨意在眼中翻涌。
就在这时,牢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长衫,面色清俊的男子。
不知道是谁“咦”了一声,然后惊讶道:“还真这么像啊?怪不得好多人都认错呢!”
说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乍一看,还以为是陆云鸿来了。
牢头冷冷道:“这位是刘青,刘秀才。他来接他媳妇出狱的,不过咱们大人说了,为了以防作假,他们夫妻二人还需在这里住上一夜才行。”
其他差役听了,顿时就笑了起来。
只听其中一个道:“这样正好,下次再有人误会,咱们也都是证人了。”
还有些附和着笑,目光却充满了嘲弄。
刘青红着脸,袖子里的拳头一再紧握,心里百般不适。
等走到那牢门边上,郑思菡顿时怒斥道:“怎么是你过来?我爹呢?还有,我小舅舅是不是不准备救我了?”
已经在外接连碰壁的刘青听了,顿时冷笑道:“你都知道还问?”
郑思菡顿时紧蹙着眉,没好气道:“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牢头打开牢门,直接将刘青推了进去,并道:“你们两个最好小声点,别忍不住弄出什么动静来?我们这里虽然是大牢,可谁出去不是堂堂正正做人的?”
差役们哄堂大笑,小声里满是嘲讽和鄙夷。
郑思菡恼羞成怒,因为无法发泄,她抬手就要往刘青的脸上打去。结果被刘青一把捏住手腕,狠狠地推出去。
郑思菡猝不及防,险些摔到在地。因为太过震惊,她甚至于一度没有反应,只是傻愣愣地看着刘青。
而刘青则冷笑道:“郑思菡,你醒醒吧!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对我趾高气昂的时候?”
“我告诉你,如果不是你爹求着我进来救你,我才不来!”
郑思菡不敢相信地道:“我爹求你?”
刘青没好气道:“不然呢,蠢货!”
郑思菡怒不可遏道:“你才蠢货!”
“刘青,你最好搞清楚,如果不是我,谁会认识你?”
“现在你还靠着我爹,你有什么好嚣张的,等我出去……看我不叫人杀了你!”
刘青目光一沉,眼底的杀意一闪而逝。
郑思菡看得心惊胆战,声音也下意识小了。
刘青直接呛道:“我知道你是个心狠手辣的,你那表哥不是死在你的手上?不过你放心,我若是死了,怕是你也活不了。”
牢头和差役们没有打断他们,反而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狗咬狗?
郑思菡怕自己做的坏事被揭露,心慌地吼着刘青道:“你闭嘴!”
刘青环抱着手,居高临下地嘲讽道:“怎么,你现在知道怕了?”
郑思菡看了看外面那些差役,咽了口唾沫,低斥道:“你才怕了,我什么都没有做!”
刘青也不打算拆穿她,忠勇伯许给了他两千两黄金,有了这笔钱,就算京城他待不下去,去任何地方他都可以过好日子。
至于郑思菡……这个女人一再利用他,把他当奴隶一样使唤,就连睡觉都有可能挨她的耳光,他真是受够了。
等离开京城,看他不找机会弄死她!
刘青冷哼一声,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他就是进来住一晚,等明天天一亮就走。
从今往后,只有郑思菡靠着他,没有他靠着郑思菡的道理。
想明白以后,刘青连搭理都不搭理郑思菡了。
郑思菡见刘青这样不给她面子,外面的牢头和差役都在,便也冷哼一声,坐到刘青的对面去。
牢头见他们没有动静了,也不急着走,反而对着那群差役道:“今天你们没出去不知道,我可听说了……”
牢头故意顿了顿,一群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就等着听下文。
就连郑思菡和刘青,也忍不住抬头看去。
只见牢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忠勇伯府犯事了……”
刘青猛一个激灵。
忠勇伯府犯事了?什么事?
那许给他那两千两黄金……
刘青一下子站了起来,面露紧张。
郑思菡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干什么?”
刘青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那边的牢头也开始详说下文了……“听说是因为太子,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但是现在忠勇伯府的名声这么差,你们想想太子现在的处境?”
那些差役听了,顿时赞同地点了点头。
牢头又道:“这话我也就是跟你们说说,换了别人我哪敢啊?现在外面那些大臣们都在弹劾忠勇伯呢?想想也是,皇上现在只有一个儿子,还被封为太子。但忠勇伯府是万万不能沾这份光的,否则以后还不知怎么惑乱朝堂。”
“我听御史台的人说,他们已经联名百官弹劾,务必要将郑家赶出京城,彻底消失在皇城脚下,以后也绝不许入京。”
“这样等皇上日后娶了皇后,那才是太子正紧的外祖父家呢,郑家想必也同从前的郭家一样,不许任何人再提了。”
郑思菡听得火大,突然站起来怒斥道:“你放屁!!”
与此同时,听得胆战心惊的刘青猛地吼道:“你闭嘴!”
郑思菡回头,对着刘青怒目而视道:“他们都在胡说八道,有什么好听的?”
刘青冷笑道:“他们是不是在胡说八道我不清楚,但是你……们忠勇伯府可还欠着我两千两黄金呢!!!”
“什么?”郑思菡一脸不可置信。
刘青索性撕破脸,冷冷道:“你爹答应我,只要我把你救出去,他就会给你陪嫁两千两黄金,那个陪嫁是给我的补偿!”
两千两黄金啊!!
牢头和其他差役都听傻眼了,这忠勇伯府得多有钱啊?
郑思菡气得发抖,问道:“我的陪嫁,凭什么要给你?”
刘青扫下打量了她一眼,十分嫌弃道:“你一个破鞋,怀了谁的孩子都不知道,你说为什么要给我?”
“那是你们忠勇伯府给我的补偿,不然你们怎么逃脱得了这个官司,这可是在大理寺的大牢里!”
刘青这些话,其实是在试探衙役。
因为忠勇伯跟他说,都打点过了,他只需要进来住一晚就可以了。
现在他这样说,这些差役一点反应都没有,证明他们都是知道真相的。
可知道了还那样说,那只有一个可能,真正打点的人根本就不是忠勇伯!
想到陆云鸿之前告诫他的话,刘青顿时慌了起来。莫非这个忠勇伯一点也靠不住,真的是犯了大错??
郑思菡才不管是不是在大牢里,她只要想到以后要受刘青这个小人的气,浑身就不舒坦,一股无法压制的火气也直冲心脏。
只见她扬起手,不管不顾地朝刘青打去,嘴里更是一边打,一边怒骂道:“两千两黄金?你以为你是谁?是陆云鸿吗?”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刘青一边挡着,一边还击,丝毫不肯示弱。
两个人就在大牢里扭打起来,牢头见情况不对,当即呵斥道:“马上给我停下,否则的话,就将你们两个押上公堂重审。”
话落,刘青下意识收手!
可郑思菡却不依不饶,硬是踹了刘青两脚才停下。
所有差役都看在看刘青的笑话,刘青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想反抗还不能?
这种憋屈的感觉,让他怒火中烧,看着郑思菡的目光就像是要杀人。
郑思菡在发泄过后,看着刘青那阴毒的目光也是一阵后怕,不过她想到自己还有小舅舅当靠山呢,当即便威胁刘青道:“我再不济也是忠勇伯府的小姐,我还有一位……很厉害的舅舅,我外甥是当朝太子。”
“跟我斗,你找死呢!”
刘青冷笑着,捏了捏拳,隐忍地坐到墙脚去。
郑思菡见他避着,以为他是怕了,越发叫嚣起来。
牢头看着刘青那憋屈的样子,也是替他火大,当即便怒斥郑思菡道:“你闭嘴!”
郑思菡抬头看去,只见牢头狠狠地踢了一脚牢门,那愤懑的样子像是恨不得立马冲进来打人。
郑思菡被吓了一跳,也下意识将嘴巴闭起来。
牢头见状,直接大声怼道:“你真当你还是郑家的三小姐?我告诉你吧,从你踏进大理寺衙门的这一刻起,你比那街边站着被人挑选的奴婢还不如呢?”
“这也就是皇上仁慈,不忍动杀戮,否则就你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浸猪笼都是轻的,还妄图与皇族攀亲??”
“如果像你这样的人,都还能称之为皇亲国戚,那满朝的文武大臣岂不是成了笑话??”
“我且告诉你,也就是这位刘秀才不计前嫌愿意接纳你,否则就你现在这副疯疯癫癫自以为是的样子,只怕前脚刚走出大理寺的衙门,后脚就被人给当街打死了!”
“还太子是你的亲外甥,我呸!!!”
其他差役也都跟着啐了起来,郑思菡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目光也不像之前那样凌厉,反而开始闪烁起来。
而在一旁的刘青,也听出来了。
郑家倒了,皇上不会认下郑家这门亲戚,更加不会让太子认下。
古来嫡母才被称之为正紧岳家,而皇上现在根本没有皇后,郑家不过只是出了一个“嫔”,而且还是“罪嫔”。
至于安王的身份,那是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的,知道的人大概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
想明白的刘青顿时惊出一声冷汗,连忙抓住牢门道:“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我跟郑思菡没有关系!”
牢头听了,顿时冷笑道:“你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你们刚刚说了那么多,感情当我们是聋子?”
“滚!!”
说完,直接狠狠地朝刘青啐了一口!
刘青却顾不得体统,焦急地继续道:“我真的跟她没有关系,她就是一个女疯子,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
“我是被忠勇伯骗进来顶罪的,我现在揭发他,我马上揭发他!”
郑思菡见刘青突然反水,又气又急。
只见她上前,正要一把扯过刘青。
谁料刘青气急败坏,直接反手就给她了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响后,郑思菡愣住了,随之而来的怒火中烧的咆哮。
“刘青,你竟然敢打我?”
刘青怒吼道:“我打你又怎么样?我没有打死你算不错的了,你们父女如此黑心,竟然合起伙来坑我!!”
“好啊,既然你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我要告忠勇伯欺骗良民,哄骗他人替顶罪!我要告郑思菡居心不良,一心想栽赃污蔑当朝少傅陆云鸿,我要……”
“嘭”的一声,牢头直接从门框那里用棍子狠狠地打在刘青的脑袋上。
刘青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淌,一旁的郑思菡惊呼出声,连忙捂住了嘴巴。
与此同时,牢头冷冷道:“闭嘴吧,从你进入这大牢开始,你就是共犯!”
“告告告……都让你告完了,我们大人和陆大人也不用做事了,成天就跟你们这些鼠辈周旋。”
“赶紧睡一觉,明天滚出去,从今往后,这京城可就不是你们可以待的地了!”
牢头收起了棍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地上的刘青还没有昏死过去,眼睛睁得大大的,鲜血直流。
他那眼珠动了动,好像是想求郑思菡救他。
可郑思菡早就被吓傻了,直接退到墙角,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刘青心凉了半截,很快便在一片漆黑中失去了意识。
而他最后的念头,便是倘若他还能活着,定要叫郑思菡尝一尝他绝望无助的痛苦。中秋节的时候,王秀已经不太方便做些什么了,成天就在家里闲着,没事就逛逛园子。
刚用了早膳,王秀还在为中秋宴做准备呢,长公主便来了。
说是现在城中热闹,带她出去走走,顺便给尚未出世的孩子买些礼物。
王秀不太想去,可看到长公主殷切期盼的目光,到底不忍拒接,便同意了。
虽说是漫步,但长公主带了很多侍卫,她们一直走在街道的廊檐下,也不算拥挤。
一路上,长公主挽住王秀的手,细细地说道:“郑家削了爵位,贬去安徽了,听说是郑志勇要求的,因为刘青家就是安徽的。”
“想不到一个刘青,竟然成为了郑家逃离京城的依仗,这谁能想到呢?”
“不过我听说,郑思菡的日子可不好过,刘青现在趾高气扬的,又恨郑家父女骗了他,动不动就对郑思菡拳打脚踢的。也亏了郑思菡的底子好,那孩子才保得住。”
王秀听了,内心毫无波动。
她要是猜的不错的话,郑思菡怀的极有可能是双胞胎,现在月份大了,说不定早就查出来了。
这也是刘青为什么一直打骂她,却还愿意留着孩子的原因。因为说不好,会是两个儿子呢,就算郑思菡再不济,但她生的孩子确确实实跟太子是有血缘关系的。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刘青的打算,怕是司马昭之心了。
但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有迹象可行。
就在王秀深思时,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石桥道:“你看!”
王秀抬首,一脸莫名地看过去。
倏尔间,她的目光顿住。
不远处隔着悠悠河道,两岸都站满了人,而在石桥上,行人来往,有两道身影却显得突兀极了。
那是被绑住双手,像牲口般被拉着的郑思菡,以及一边走,一边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谈笑自若的刘青。
他笑着道:“这位是我娘子,她脑袋不太清楚,吓着各位了。”
众人暗暗咂舌,不知真假,却见这青年面目清隽,温文有礼,说话间含笑以对,显得极有教养。
反观那被拉着的女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嘴里喋喋不休地骂着,又因为声音嘶哑,骂得糊里糊涂的,可不像是一个疯子?
长公主冷笑道:“这就是她苦心算计的下场!活该!”
王秀的内心并无多少波动,就凭一个郑思菡,她从未放在眼里。
更何况她很清楚,就算十个郑思菡都算计不了陆云鸿。
她只是怀疑道:“郑思菡的嗓子,像是被毒哑了一样?”
长公主解释道:“刘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烂疮给郑思菡咽下去,她那嗓子就变成这样了,说话根本说不清楚,越是着急,越是堵得厉害,越是激动,越是说不出声。”
“不过他们都是狗咬狗,最好死一处,也免得去祸害别人。”
王秀想想也对,刘青一心想攀龙附凤,捧高踩低。郑思菡一心想高人一等,不择手段。他们两个,可不是天生一对吗?
不远处,郑思菡仿佛看见了王秀,目光刚一紧盯,便被刘青狠狠地往前扯去。
她踉跄地跟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眼中的恨意变成了慌乱,还翻涌着一辈子也翻不了身的绝望,那种痛楚,剜心至极。
长公主看见她那狼狈不已的样子,冷冷道:“早些年我也是疼她的,但是现在,看到她落得如此下场,我却只觉得痛快!”
“阿秀,我学不会妇人之仁,你不会不觉得我心狠?”
王秀听了,噗嗤一笑。
只见她挽住长公主的手腕道:“瞎说什么呢?难不成我是那种盛世白莲吗?”
长公主一脸蒙圈:“盛世白莲?”
王秀笑着解释道:“就是我不喜欢这个人,也不会觉得她可怜,再说了,她做的那些事情,死不足惜。”
长公主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主动交代道:“我今天带你出来,就想让你来看看她的下场。他们明天就要出京了,以后估计也不会再回来。”
王秀点了点头,她这会也明白了。
两个人转头,继续沿着街道走回去。
可走多远,王秀看见了周陵。
他就在街边闲逛,身边跟着两个护卫,看起来像是无意间撞见的。
因为他并没有带着面具,那张几乎酱紫的脸,肿大得让他的面目发生特别大的改变,不管从什么地方看,不会再有人说他像太子。
当然,跟从前的安王,也没有一丁点的影子。
王秀先是一愣,随即拉住长公主的手,换了一条路走。
长公主并没有看见周陵,以为王秀想再逛逛,便乐得陪她。
但是吕嬷嬷看见了,她和王秀一样,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漠视。因为以长公主的性子,当街看见周陵,少不得要上前理论。
而这四周,不知有多少官宦人家的探子,所以还是要谨慎小心的好。
不远处,周陵身边的顾子真压低声音道:“王爷,她们换一条街道走了。”
周陵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淡淡道:“我没有看见吗?”
说着,有些气闷。
他故意顶着这张脸出来,不仅仅是想脱落面具见见太阳,更重要的,他想试探一下王秀。
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没有?
但现在看来,王秀似乎毫无波动,这种情况下,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王秀知道怎么解,但不会帮他解。
第二,王秀不知道怎么解,也不想招惹麻烦。
周陵蹙眉,转身离开。
顾子真急匆匆地跟上,恍惚听见他说:“徐秀筠那边还没有消息?”
因为听不真切,顾子真也没敢回话,而是继续静静地跟着。
一旁的范右却皱起了眉,他看了一眼顾子真,随即急匆匆上前去。
回道:“三日前来的信,说是不会让王爷失望。”
周陵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带上面具,走得更快了。
既然王秀不肯正面对上他的这张脸,那他势必要想个办法才行。
否则,真如了先帝的意,那才是他这辈子最窝囊的事情!避开周陵以后,王秀很快便和长公主从另外一条街道回去了。
晚上陆云鸿回来,王秀也没有向他提起这件事,反而说起了孩子会在冬月出生,问他想好了名字没有?
陆云鸿翻出自己记录的小本子,递给王秀看。
里面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名字。
王秀扫了一眼,就问道:“怎么你知道一定是女儿吗?”
陆云鸿摸着王秀已经浑圆起来的肚子,点了点头道:“一定会是女儿。”
王秀拍开他的手,还是添了几个男孩的名字上去。
因为她觉得,如果生的是个男孩,也不能委屈了。名字必须要提前取好,到时候不满意再挑就是了。
总不好,生下来就甜甜、圆圆这样叫着,貌似有些敷衍。
看着王秀在灯下提笔,又微微沉思的样子,陆云鸿的目光变得很深邃……
他微微愣神,思绪飘远,但很快他就恢复了以往精明能干,甚至于还把王秀常戴的首饰都整理了一遍,看起来闲情逸致颇好。
后半夜,下了雨。
陆云鸿还起床把窗边的四季海棠搬进屋里,等回来时,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
王秀睡眼惺忪地望着他,询问道:“你干什么呢?”
陆云鸿拿帕子擦着头,笑着道:“没干嘛,下大雨了,我把花收一收,免得淋坏了。”
王秀微微出神,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忘记了什么,一时间想不起来。
凭栏一夜风吹雨。
花落泥泞渐消亡。
怎么……明明是好端端的秋收季节,突然有一种落寞萧条,即将分别之感?
后半夜……王秀渐渐睡得不踏实,天亮陆云鸿要去上朝时,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记得陆云鸿临走前吻了吻她的额头,眷恋不舍地道:“乖乖等我回来。”
她不耐烦地推着他,困意让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滚。”
然后,陆云鸿略显冰凉的吻就落了下来,缠绵悱恻。
……
中午,王秀正在安排午膳。
突然间,只见裴善慌慌张张地回来,面露焦急道:“师娘,出事了!”
王秀回神,心想什么大不了的事,连裴善也慌了神?
她略微定一定,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裴善的喉结滚动着,沉声道:“是我师公,他们在来京城的路上,遇见水匪,我师公被掳走了。”
王秀心里咯噔一声,面色瞬间骤变。
裴善生怕她受刺激,连忙上前扶着,快速道:“只有我师公一人,他坐小船引开水匪,其他人都是平安的,已经在当地官府的护送下入京了。”
“当地官员极为重视,派遣官兵搜救,我师父也闻讯赶去,所以一定不会有事的。”
王秀并没有特别慌乱,她让自己镇静下来,继续问道:“他们是在哪里出事的?”
裴善回道:“扬州。”
王秀立即皱眉,扬州离金陵很近,很难不将这件事跟周陵联系到一起。不过现在她也只是猜测,毕竟没有真实的证据。
如果是周陵,她大概知道他想要干什么,那么公公陆守常应该是平安的,只是被囚禁了。
但这一层,陆云鸿不会想不到。
所以他这样着急出京……会不会另有隐情?
不知不觉,王秀想起了早上那个吻,陆云鸿虽然偶尔也会闹她,但似乎都是轻微掠过,不会烦扰睡梦中的她。
唯独今天早上,他似乎格外眷恋不舍。
而且,语气中也透出一股无奈,仿佛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
这个家伙,他应该早就收到消息的。所以是将计就计了???
王秀想明白过来,当即便对裴善道:“你现在出去,大声嚷嚷,就说我动了胎气,请张太医速来!”
“另外,从此刻起,陆府不再见客。除了长公主和我娘家人,谁都不许放进来!”
裴善略微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
不过临走前,他迟疑了一下,用关切的声音询问道:“师娘,你真的没事吗?”
说着,目光落在王秀肚子上,生怕她真的动了胎气。
王秀见状,心里一暖,连忙安慰他道:“当然没事了,这点风浪算什么?”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快去,别耽搁!”
裴善闻言,这才点了点头,急匆匆出去叫人。
没过一会,王秀便被赶来的陆云媛和陆云珠扶回房间休息,姐妹俩更是一步都不敢离开床边,焦急得脸色都变了。
因为事发突然,王秀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她们,只是道:“你们大哥出城去接爹娘了,不过你们别慌,万事有我们在呢。”
陆云媛和陆云珠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看见王秀这样,也知道事情肯定不小。
可经过陆家抄家,她们也进过大狱,这会尚且稳得住。
陆云珠只是小声地问:“那爹和娘他……他们二老还活着吗?”
王秀顿时笑骂道:“说什么傻话,他们二老当然还活着。”
陆云珠猝不及防地哭了起来,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太过担心……
陆云媛怕她刺激王秀,连忙带着她出去,一边走还一边对王秀道:“嫂嫂别在意,她就是傻,一会就好了。”
王秀笑了笑,只叫她们快去洗把脸一会有客人来。
她则靠在床边,想着陆云鸿的处事,越发肯定了,这一定是个局。至于陆云鸿要套谁,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不知怎么?她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甚至于……隐隐有了看戏的念头。王秀听到密集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响起,等她睁开眼时……床边也已经站满了人。
母亲坐在床边,其他几位嫂嫂都站在她的身后,长公主则站在她的枕头边上,看样子也来了好一会了。
王秀想说怎么这么大阵仗呢?她刚想坐起来,长公主连忙道:“别动!”
“张太医说你动了胎气,最好修养。”
王秀:“……”
啊?
张太医还会帮她打掩护了吗?
因为不忍欺骗家人,王秀刚想说清楚实情,便见张太医端着药碗进来,十分含蓄地道:“陆夫人快喝了这碗药,这是安胎的。您是不知道啊,刚听到您出事,我们在来的路上就有几波人来问了。”
“吓得我,跟着钱总管,我们两个都是骑马来的。”
王秀目光微微一动,张太医这是在告诉她,有不少人关注她的病情呢。
或者正试探着,陆云鸿离京消息的真假。
另外就是……在路上就拦着问,只怕提前就知道陆云鸿出京了。那只有是朝堂上的人,或者在宫里有眼线的人,不管是哪一样,屈指可数。
王秀刚伸手,长公主就道:“歇着吧,我喂你。”
杨老夫人也在一旁握住王秀的手,眼睛泛红,泪珠在眼底滚动。
她老人家一哭,王秀那几个嫂嫂,谁都跟着一脸叹息。谁不是心里在想,都道这个小姑子命好,可若是那姑爷出了事?就算她再得爹娘的宠又如何呢?到底是不如从前了!
王秀见她们如此,自己还未多说一句话,却不自觉地跟着红了眼眶。
其实无论她是否受了委屈,但只要家人还在乎她的,她便觉得,即便真受了什么委屈,也不要紧的。
岂料她才刚红了眼,杨老夫人便无比心疼地道:“别怕,还有娘在呢。大不了,你就跟我们回去,孩子也带回王家去养,娘给你养。”
王秀的几个嫂嫂连忙争相自告奋勇,那场面看得王秀感动又好笑。
最后还是长公主道:“都别争了,真到那时候,我来养。”
“再说了,陆云鸿只是出京,会平安无事的。我已经派了侍卫去帮他,都是从禁卫军里挑出来的,身手很好。”
王秀喝着药,朝长公主笑了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长公主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我看这几日我还是住过来吧,省得你胡思乱想的。”
“还有,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来打搅你养胎?”
杨老夫人听了,也立即道:“我已经叫下人回去收拾行李了,今晚也会住下来。”
王秀本想说用不着,可看到大家担心的目光,她还是点了头。
很快,陆云媛和陆云珠连忙安排厢房请她们住下,王秀的几位嫂嫂则在王秀气色恢复以后,这才起身离开。
夜幕降临,灯火冉冉。
周陵站在院子里,目光深幽幽的,不知在想什么?
顾子真从外面回来,低声回禀道:“王秀的几位嫂嫂都回去了,只有杨老夫人和长公主留下。张太医被召进宫里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周陵回过头来,问着顾子真道:“陆守常真的在徐秀筠的手里?”
顾子真点了点头,凝重道:“信上是这样说的,他们现在藏在嘉兴,并没有入京。陆云鸿去也找不到,从扬州到嘉兴还有也好长一段路呢。”
周陵蹙眉,他总觉得不踏实。
不是因为徐秀筠抓到了陆守常,而是陆云鸿竟然抛下王秀出京了。
要知道王秀生产在即,稍有不慎,一尸两命……
陆云鸿又怎么敢?
除非……
他之前的深情都是装的,但那对王秀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周陵紧皱着眉,并不想借这次的契机去治脸。
可就在这时,顾彦煮了茶来,他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随即对周陵道:“七爷,过来喝茶吧。秀筠姑娘对你忠心耿耿,这件事一定不会有偏差的。”
周陵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彦。
顾彦见状,讪讪地笑,随即将顾子真打发下去了。
周陵也没有阻止,很快,院子里便只剩下两人。
顾彦对周陵道:“一直以来,受苦受难的都是七爷,皇上纵然无错,但对七爷也是漠视的。我们看似在京城风光无限,实则也不过就近看管。”
“我相信七爷早就想走了,只不过就这样带着面具离开,想必七爷也是不愿意的吧?”
“我一直都说,七爷想做什么,我就支持七爷做什么,这一点绝不反悔!”
周陵觉得,自己是有怨气的,至少从宫里出来他就这样认为。
可当顾彦说出这番话,他想到两个人在外跑江湖那些年,一起收服各方势力,一起落难,一起挣扎,一起逃生……
顾彦不是没有舍命救过他,所以要说顾彦一直都在利用他,那也不全对。
周陵坐下来,对顾彦道:“你去一趟嘉兴,看看陆云鸿是不是真的去了。必要时,告诫秀筠,不许对陆云鸿下死手。”
顾彦当即答应道:“七爷放心,我晓得厉害。”
话落,他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暗芒。
江南那帮人,不少都受过七爷的恩惠,加上当年徐秀筠一直跟着七爷,那些人自会给徐秀筠面子。
陆云鸿此去,徐秀筠还不四面埋伏?
等他赶过去,怕是替陆云鸿收尸都来不及了。
顾彦刚这样想,抬眸时,却对上周陵那幽深寒冷的目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时间竟然失语。
气氛凝滞间,周陵眉头猛然一皱。
顾彦心里一慌,还以为周陵看出了什么,便见周陵看向门口的方向道:“有客人来了。”那人步伐匆匆,顾彦几乎只看见一道人影闪过,石桌上的茶具便落了满地。
在他愣神之际,只听一道清冷的怒火道:“滚出去!”
顾彦知道那是在说他,便站起来走了。
刚出院门,便看见等在外面的花子墨和余得水,他心里一惊,还未回头去看,便听见花子墨道:“顾先生还是别看的好,省得咱家灭口了。”
顾彦一惊,低垂着头,快步离去。
他走了以后,花子墨对余得水道:“你守着吧,我去后门转转。”
说罢,也走了。
余得水看着他略显颓废的背影,知道他还沉浸在那桩旧事里,生怕皇上会怀疑他。
其实……
皇上压根就没有怪过他,不过这样的事情,不可纵容,故而余得水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院中,寒风似乎凌冽了些,好像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了些。
周陵看着披着黑袍,面色冷怒的赵临,自嘲一笑道:“你在怪我?”
赵临猛地掀开斗篷,高大的身躯显出一股龙威之势,看得人胆战心惊。
可周陵却稳稳地坐下,直言道:“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赵临冷笑,直接怒斥道:“就算跟你没有关系,跟你的一人也一定有关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若非万不得已,陆云鸿根本就不会离京。想必陆守常早就被人看管起来,就等着提来给你做筹码了!”
“周陵,凡事适可而止,陆家不欠你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你若真的一直看不开,那就下地狱吧!”
周陵垂在衣袖里的手被捏得咔咔作响,心中的愤懑翻江倒海般袭来,他几乎闻见了自己心尖血的味道,那么浓烈,那么不甘……几乎要爆开的心脏,硬生生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痛楚。
“为什么?”
“为什么牺牲的人一定要是我?”
“赵临,双生不可并得天下,我认!”
“可是为什么做出牺牲的,却偏偏是我!”
他的一字一句,仿佛浸了血,说出的话如烈火般灼人。
赵临望着他,目光不偏不倚,沉稳如暗夜里寂静的大海,看不见头,也瞧不见底,层层波澜都被掩盖,却又昭示着,另外一种潜在的危机。
他对周陵道:“我知道你恨,所以才一直尽可能给予你自由。可当这天下之主,不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一旦你的面露暴露,不知道多少人会蠢蠢欲动,兴风作浪。他们有权,有钱,有兵马,利欲熏心,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大燕的天下,是我们赵家人打下来的不错,但你要清楚,当年颠覆前朝时,我们赵家也不过是屈居他人之下的乱臣罢了。”
周陵嗤笑,眼中的阴翳更盛。
他负气地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这天下。”
赵临紧皱着眉:“何必说负气的话,你深知那些小人都在等待着时机,而你就是他们的时机。”
“如果你想逐水飘零,自甘堕落,那我无话可说。”
“但如果你不想,那就及时收手,我不希望有一天会在你和陆云鸿之间做选择,一个是能臣,一个是兄弟……我犹如自断一臂!”
赵临说完,转身便走了,一刻也不愿多待。
周陵的态度让他感觉到窒息,还有深深的无奈。
明明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他不懂,也不明白,周陵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赵临气得身体僵硬,指甲更是掐断在掌心,可他一直没有松开手,直到回了皇宫,余得水才看见。
这才连忙去取剪子来,替他修去那些锋利的菱角,但那时,赵临的手心已经添了一道伤疤,血迹也都染红手掌。
另外一边,自赵临走后,周陵一直站在院中,直到漆黑的夜逐渐将他吞没。
而他的不甘也如同呜咽悲鸣的风声,渐渐消失。
天亮了,晨曦的光落在他的肩上。
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唤,早起的下人们在院外寒暄,说是前几天有个花匠来修善院子,从墙角挖了一株兰花出去,转手卖了五十两。
那羡慕之声,仿佛能得那五十两,便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区区五十两啊?
周陵嗤笑,却又忍不住想,刚和周老太爷学做生意的时候。能赚五两银子,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可是后来,亏损五万两,他却还能和人谈笑风生。
因为赚的银子越来越多,钱在他的眼里,也不过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甚至于,他都懒得去数。
或许真的是他太贪心了吧?
周陵摸了摸脸,决定在往嘉兴送消息之前,去见一见王秀。
如果她有难处,他就不逼她了。
可如果没有呢?
那这个机会是不是也应该去博一博?京郊的竹林村地势险要,鲜少有人进入。
不过这里有一条连接运河的小路,因此还是有不少商队偶尔会从此处过,周围的人对这个地方倒也并不陌生。
近日,三辆半旧的马车拖着一些家眷到此,其中一个妇人因为受了颠簸出现早产之相,不得不暂且休息,借住在这小山村中。
不过这户人家的男人脾气可不太好,村里的人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一些打骂之声。偶尔有那能对骂上几声的,听说是那男人的岳丈,不过也不太顶用,消停片刻又会开始。
这一日,村里人只听那男人和他那岳丈大吵一架以后,男人骑马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剩下的人则在三天后,套上马车,灰溜溜地走了。
高高的山崖上,林荫密布,从底下仰望的人只觉得大山巍峨,山峰险峻,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在那高耸的林间,却静静地站着两个人。
青翠的树影,那两个人一个着圆领长袍,一个着对襟长衫,皆是束发而立,看着宛如一对双生公子。可若是仔细看看,却还是瞧出分别的。
不远处的耿肃抱着一只鸟儿在草堆里找虫子,心想自从跟了这位主,他这脑袋就跟搬家了一样,有时候他突然睡觉醒来,就感觉已经死过一次了。
比如现在,他是真的还活着吗?
不远处,陆云鸿看着那车队在眼帘中消失,淡淡道:“富贵险中求,你若愿意,我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但你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离开。”
刘青呛声:“谁怕了?从大牢出来,我就不知道什么是怕?”
陆云鸿笑着道:“那就好,反正你的筹码也不只这一个,还有一个在郑思菡的肚子里。”
“无论你成功与否,未来只会无限明朗。”
陆云鸿的话说得刘青信心满满,他当即一口答应道:“好,从此我上了你的贼船,只听你的差遣。”
“这一趟江南,我替你去!”
说完,抱拳颔首,正要离去。
陆云鸿连忙叫住他道:“等等。”
刘青回头,疑惑道:“还有何事?”
陆云鸿丢了一钱袋给他,并说道:“五万两银票,你先数数看。”
刘青大喜,眼眸放光,高兴道:“不用数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
“陆云鸿,你可真够意思,我只在你的手里挣到过钱,旁的,不说也罢!”
陆云鸿被他财迷的语气逗笑了,却还是叮嘱道:“万事小心,美色不可恋,钱财不可贪。你想要的,回京我都可以给你,可若是你死在江南,我怕是不能替你收尸!”
刘青当即正色道:“行,我记下了。”
说罢,他再次抱拳,这一次,多少有了豁出去的打算。
陆云鸿看着他匆忙下山的背影,问着耿肃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京?”
耿肃回道:“明天一早。”
陆云鸿点了点头,转身便往京城的方向赶去。
……
京城,入夜。
长公主和杨老夫人在看着王秀吃了宵夜睡下后才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院外的灯接二连三就开始灭了。
西边的角门,守夜的婆子被人一棍子打昏。紧接着,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灵活的小厮提着油灯,点头哈腰地道:“两位爷,我带你们过去。”
来人带着面具,穿着一身黑袍,正是周陵。
而跟在他身边的,则是护卫顾子真。
刚刚穿过内院的拱门,突然间,一把利剑横在出口处,走得着急的小厮一头撞上去,脖子瞬间一凉,刺痛来袭,鲜血涌出。
可就在他刚要惊呼时,周陵直接从后面一掌拍昏他。
等到周陵抬头,便看见裴善手执利剑,不偏不倚地直指着他,眉眼冷峻道:“贵客还请离开,我师父不在家中,师娘暂不见外客。”
周陵伸手夹着他的剑锋,大概知道他没有什么功底,不过手却很稳,看起来不像是文弱书生。
周陵奇怪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裴善冷冷道:“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来意。”
“我不会让你见我师娘的,真要闹起来,天光大亮,人尽皆知,你自己选。”
说着,目光看向夜空。
零星的孔明灯冉冉升起,像是过节时放的祈福灯。
不过这个时候放孔明灯,多少会引人瞩目,裴善竟然早有准备。
周陵收回了手,淡淡道:“你拦不了我!”
裴善冷嗤,目光宛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只听他坚定道:“你可以试一试!”
周陵被他的坚韧所震,皱了皱眉,带着顾子真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顾子真仔仔细细地看着裴善的眉眼,心想多和善的小伙子啊,怎么就拦住了他们家七爷?
还有……七爷就这么走了??周陵无功而返,径直回房歇息了。
顾彦把儿子叫过去,问道:“如何?王秀肯医治七爷吗?”
顾子真气闷道:“哪里,我们根本没有见到王秀。”
顾彦虽说有些意外,但想一想,倘若陆府真那么好进,他们也不用花费重金买通里面的小厮了。
于是便道:“再找机会就是了。”
顾子真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怕是不行。我看那个裴善,就是陆云鸿收的那个学生。不知道是不是陆云鸿跟他说了七爷的身份,我感觉他是知道的。”
“而且他一点也不惧怕七爷,还想和七爷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现在陆府是他在当家,他又知道了我们的意图,我怕不太好进了。”
顾彦闻言,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裴善?”他呢喃着,想到这个人除了依附陆云鸿以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了。
不过他倒是很得王秀的信任,如果不能拉拢的话……那就给点颜色瞧瞧好了。
顾彦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淡淡道:“你先下去休息吧,这件事我来安排。”
顾子真想到最近七爷和父亲之间的嫌隙,想劝父亲别插手了。可话到嘴边,他看到父亲思虑的面容,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得心不在焉地离开,不过到底是心里记挂这件事,总感觉不太安稳。
……
雾蒙蒙的晨曦中,露水还圆滚滚地挂在枝叶上,路面上稍微一点震动,便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
陆云鸿刚走进星晖院,便看见抱剑而立的裴善一下子从墙角站起来。
他那眼睛瞬间犀利如冰,剑锋几乎要擦过陆云鸿的脖颈,却在看清楚是陆云鸿时,吓得往后退去,手中的剑也一下子掉落在地。
陆云鸿弯腰替他捡起来,见他裤腿上全是泥,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想着他必是守了一夜,心里复杂不已。
他对裴善道:“我回来了,你去歇会。”
裴善还呆愣地看着他,嘴里木纳地应着:“好。”
可他好半天挪不动脚,磨磨蹭蹭要走时,回过头,鼓起勇气道:“师父……我……我昨晚一直在外面……”
那声音越来越弱,跟蚊子似的。
可人却直挺挺地站着,仿佛在等一个审判的结果。
陆云鸿见状,将手上一串念珠取下来,递给他。
裴善一脸莫名。
陆云鸿说道:“下次再胡思乱想,自己多念几遍清心咒。”
说完,他大步离去。
清晨的风似乎变得格外凉了,也吹散了裴善心里惴惴不安的忧思。
恍惚间,他似乎感觉到,师父的醋劲好像也没有那么大了?
可就在他傻乎乎地笑起来,脸颊也羞得通红时,师父却又突然低斥道:“还不赶快滚,真让你师娘看见,皮都能给我拧下一层来。”
裴善“噗嗤”一声笑了,握着温热的念珠,很快就抱着长剑回房去了。
与此同时,陆云鸿推门而入。
晨曦的光影淡淡的,萦绕着一丝丝雨露滋润的青草香。
王秀睡在床围里,微微侧着身,睡得正香甜。
陆云鸿坐在她的身边,伸手捋着她的发丝,心想他这媳妇可太招人喜欢了。
旁的人也就罢了,裴善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可见早就将她视作最亲的亲人。看来以后他对裴善的态度得再好点才行,免得媳妇知道这些事,心疼起裴善又怨怪他。
想到这里,陆云鸿笑了笑,低头轻轻一吻,落在了她的眉间。
随即他伸手抚上她浑圆的肚子,被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脚,忍不住笑出声来。
并道:“幸亏你没有调皮呀,等你出生以后,爹爹奖励你一个好听的名字怎么样?”
“小雪儿?”
“啪。”睡醒的王秀直接给他一巴掌,并呵斥道:“别乱叫。”
陆云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见她睡眼惺忪的,只是睁眼看了看他,似乎都没有看清楚又继续睡了。
他在一旁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有出京啊?”
王秀轻嗤,冷哼:“一样的计谋,别人可能不会用两次,可你是谁啊,你是陆云鸿。胆大包天,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倒是有另外一桩事,爹他老人家没事吧?”
王秀说着,困意全消,慢慢坐起身来。
陆云鸿扶着她,又给她垫了靠枕,这才娓娓道来:“早些时候,明心离开的时候就提点过我,所以我让叶道长带着青竹回去照看。”
“后来爹私下给我来信,他在那边有不少交好的朋友,提前就得到消息了。”
“不得不说,爹也是挺厉害的,还叫我小心别上当。”
王秀听完,着时松了口气。
她之前还觉得奇怪,之前叶知秋死活要等明心回来,后来怎么走得那么利索。原来是替陆云鸿办事去了。
王秀当即问道:“那现在还能收到爹的消息吗?”
陆云鸿点了点头:“能收到,不过是叶道长传来的。那些人挟持爹不过是为了引我过去,等刘青过去,他们就会动手了。”
“我让叶道长做了一个假死的局,把动静闹大点,将周陵在外的臂膀全部斩断。”
“这样就算皇上不忍杀他,以后囚他在京城,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王秀听得胆战心惊,那可是周陵在外积攒了十几年的势力啊……
她怔怔地望着陆云鸿,小心翼翼地问:“你别告诉我,这件事皇上压根不知道,是你自作主张的。”
陆云鸿尴尬一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又抬起头,一副小心翼翼地等着媳妇发落的样子。
王秀瞬间一枕头摔过去,直接:“我艹……”陆云鸿回来了,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裴善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从东宫回来的路上,心情格外轻松,还时不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一向漠然的眼神里多了丝丝喜意。
只是马车很快停滞不前,因为有个老妇人带着小孙子,摔倒在马车前。
虽然马车没有撞到,但老妇人昏厥了,那孩子哭闹不止,周围的人则开始指责赶车的车夫。
车夫一脸郁闷,转头跟裴善说了实话,可看到眼前的场景,裴善也只得先下车,让随行的小厮带着那婆孙俩先行就医。
只是等他想再次上车离开时,掀开车帘的一瞬间,却发现车厢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此人面目和善,笑意盈盈,只是眼瞳漆黑,深不可测,可见早早有了算计。
裴善犹豫了一会,登上马车。
车夫不知道车内情况,扬鞭赶路,恨不得快速驶离此地。
“在下顾彦,安王府幕僚。”
“裴大人,你我素无交情,今日此举,是我唐突了。”
“敢问裴大人,我家王爷与令师母陆夫人,真的无医治之缘?”
裴善端坐着,看着顾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手指骨节却格外粗大。手掌略厚,身材魁梧,举手投足间略显江湖气。
应该是个文武双全的能人,就是不知道怎么替安王卖了命。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叫你家王爷不要白费心机了,否则再有下一次,我就调转马车去东宫了。”
顾彦的脸色变了变,才终于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成名的裴善可不好惹。
他起身抱拳,一跃从马车上下去,吓得车夫一激灵,险些就摔下马去。
裴善掀开车帘,出声道:“不用管,我们径直回府。”
车夫这才稳住心神,继续赶车。
与此同时,顾彦看着远去的马车,露出阴翳地冷笑。
是人都会有弱点,裴善仗着做了太子的老师就拿东宫当筹码,他未免也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裴善回府后,裴善径直去书房见陆云鸿。
因为时刻有人盯着陆府,陆云鸿办事需要外出并不方便,他决定暂时先住在浮梦园那边,让裴善全权处理府中事宜。
若是遇见什么难事,也不要急着过去找他,先去找宋沐廷。
裴善当即答应下来,只要师父在京城,他就不慌了。一般的小事,他也能处理好的。
而且……名义上师父出京,不知道多少人将目光投向京城外,陆家总共就这么点事,那些人盯个几天也就不会再盯了。
果不其然,自这日后他们到是再没有遇见什么怪事,每日上下朝,路上都是平平安安的,渐渐的,连车夫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长公主也在陆家住了几日后,看王秀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搬回长公主府。
不过杨老夫人到是一直都在。
十月中旬,王秀的婆婆陈氏,以及一众亲友顺利抵达京城。
然而,关于公公陆守常的消息,却一直不见传来。
陈氏舟车劳顿,刚到京城就病倒了,好有陆云媛和陆云珠照顾,到没有辛苦王秀伺疾。
十月十八日晚,王秀刚去探望婆婆回来,路过裴善书房的时候,见他刚洗了头正在灯下看书。
王秀顿时走进去说道:“湿气这么重,还不让人添个炉子,你也不怕生病?”
“叫下人搬个炉子来,你也该先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
裴善连忙站起来,憨憨地笑道:“师娘来了,快请坐。”
“没事的,我身体好。”
王秀轻叹,还是叫人搬了炉子过来。
略坐一会,她问着裴善道:“你师父这几日在忙什么呢?也不见回来。”
裴善面色微微一凝,尴尬道:“我也不知。”
王秀道:“托个口信给他,叫他送一封平安信,免得老夫人担心。”
裴善点了点头,说是尽快去办。
第二天,陆云鸿的平安信就送来了,陈氏见了,精神果然好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怕王秀担心,晚上陆云鸿也偷着回来一趟。王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盥洗室里,挺憋屈的样子。
不过她没有什么同情心,只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去见娘,我看她是真的担心你。”
陆云鸿站起来跟着王秀往外走,并道:“只要你和承熙好好的,娘会挺住的。”
“放心吧,这件事就快收网了。”
“不过你要实在担心的话,我今晚去给娘托个梦怎么样?”
陆云鸿说着,戏谑地笑了起来。
王秀直接怒道:“去你的!再胡说把你的嘴撕了。”
陆云鸿见媳妇有些忌讳这些事情,连忙正色道:“放下吧,张嘉许和云冉多少知道一点内情,有他们时常过来宽慰娘,会没事的。”
“反倒是你,身子重了别再来回跑,有什么事情叫裴善去办,他最近也算是历练起来了。”
王秀想着逐渐挺拔起来的裴善,眼里也满是欣慰。陆云鸿匆匆回来一趟,王秀睡下后又走了。
他似乎很忙,裴善赶去也只是和他说了两句话。
不过是看出了裴善的踌躇,陆云鸿对他道:“裴善,想要保护好一个人,你最应该做的不是守好这最后一道防线,而是想着如何去击垮外敌,让他们永不敢再犯,或者说,永远也没有机会来犯。”
“最重要的,你还要保护好你自己,折戟沉沙太过沉重,不要走到那一步才后悔莫及!”
陆云鸿说完就走了,只留下在原地微微怔住的裴善。
清静的小院里,夏岩看见外孙回来,高兴地给他端来了洗干净的柿子,并道:“现在老夫人回来了,你师娘也有人照顾了,你也要多顾着自己才是。”
“大晚上的,天气转凉,别再往外跑了,早点歇着吧。”
裴善点了点头,他看着外祖父佝偻着背,脸也不像以往那样有精神了,到底上了年岁。
他拿了两个柿子,一边吃着,一边想着师父说的话,渐渐有些明白师父为什么选择破釜沉舟了。
于似乎,他对外祖父道:“近来外面有些不太平,您需要什么就叫下人去买,别出去了。”
夏岩见外孙关心自己,高兴道:“放下吧,外祖父晓得的。”
裴善见状,这才回房去,准备第二日借助东宫的力量来增加对陆府的防护。
天一亮,裴善就进宫了。
赵景焕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像往常一样来布置点作业就走了。他还对裴善道:“你若是先忙就回去吧,现在陆府里也离不开你。”
谁知裴善直接跪下。
赵景焕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将裴善扶起来。
他对裴善道:“你若有什么难处就说吧,我做不到的还可以去求我父皇。”
裴善道:“近来陆家事务繁多,殿下若是肯许,能借几个近身侍卫去陆府吗?”
赵景焕一听,当即紧张道:“义母怎么了?”
裴善道:“之前有人藏进我的马车,问我师娘能不能替安王医治,我没有同意,现在想想,心里很是不安。就怕他们……私底下还会做些什么?”
赵景焕当地生气道:“三叔怎么可以这样?他早就和义母结仇了,还指望义母去帮他治脸?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起来吧,等我去回禀父皇,我陪你去探望义母。”
裴善连忙拉住赵景焕道:“殿下还是别奔波了,师娘如今身子笨重,怕是也不好接驾。”
赵景焕一听,顿时着急道:“你先别慌,我们悄悄地去,就像从前一样。”说完,他急匆匆去了勤政殿,没过一会,他就高兴地回来。
随后宫人套了马车,由东宫侍卫护送,余得水随行出宫,一行人往陆府赶去。
很快,报信的人骑马往陆家赶,希望陆家做好接迎太子的准备。
与此同时,周陵也得到了消息。
他觉得裴善也太小心了,难不成王秀不帮他医治,他就会动手吗?且不说王秀跟他并没有什么过节,就说王秀挺着个大肚子还是个女人,他也绝不会卑劣到上门威胁。
周陵很快将顾子真叫来,并道:“你去告诉你爹,让他暂时别轻举妄动。”
顾子真听后,直接一脸尴尬道:“我爹一大早就出门了。”
周陵蹙眉,直接问道:“他去哪儿了?”
顾子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听他说是去见什么人?”
周陵不放心,对顾子真道:“你出去找找,叫他尽快回来。”
顾子真点了点头,连忙折身出去找,结果他在大门口跟回来的顾彦撞上。
顾彦问道:“你去哪儿?”
顾子真无奈地笑道:“还能去哪儿?宫里传来消息,太子随裴善出宫往陆府去了,七爷怕您有什么计划,叫您先回来别轻举妄动。”
顾彦心口一跳,眼眸倏尔一深。
但很快他就随儿子回府,并说道:“没有七爷的命令,我敢做什么?”
“走吧,我们回去。”
就在顾子真笑着放下戒备时,顾彦却从后面敲晕了他。
看着昏过去的儿子,顾彦将他扶到门房说是中暑昏过去了,他假意说去请大夫,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当周陵收到消息时,顿觉不好,连面具都没有来得及戴就追了出去……
……
陆家,众人正忙着迎接太子。
紧挨着浮梦园的小院里,一个小厮急匆匆跑去,老远便喊着:“夏老爷子,后门有人找,说是无锡夏家村来的。”
夏岩心里一惊,心想会是谁呢?
莫不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儿媳上京城投奔来了,当即便急匆匆朝后门赶去。
岂料走出去看了看街道,没发现有熟悉的人影啊。正待要回去时,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棍子敲晕,直接昏死过去。
前院,热闹非凡。
太子好久没有来了,就连钱良才都有些许紧张。不过转念一想,裴善还跟着呢,倒也沉住气了。
没过一会,一众宫人浩浩荡荡赶来,对外虽然没有明言,但陆家人心里都很清楚,那是太子的车驾。
与此同时,王秀也从正厅里走了出来。
钱良才急得满头是汗,劝解道:“夫人就别出来了,您如今身子不方便,太子殿下不会介意的。”
王秀道:“我不下台阶,就在门口等着他们。”
钱良才见状,连忙给丫鬟婆子使眼色,示意她们牢牢地跟着,可别让夫人出事了。
众人全都喜上眉梢,又紧张不已,王秀多迈一步脚都是担心的。
好在这时陈氏赶来,她劝着王秀回去休息,王秀担心她和太子不熟,说话生疏,还是坚持留下。
婆媳二人一时相互搀扶,看起来亲切和睦,下人们也都定了定心。
可就在太子和裴善下车,正步伐轻快地朝王秀走来时,突然间,一根利箭从外面射了过来,虽未伤到人,却直直地插在陆家的门框上。
王秀目光一紧,见上面还附带一个信封,当即上前一把扯下。
可就在这时,裴善却将信抢拿了过去,并不由分说地先将她带进大门里去。
身边的众人惊呼不止,东宫的侍卫也在第一时间戒严,统领更是带着人朝利箭射来的方向追去。
余得水将太子护入怀中,第一时间抱进了陆家。
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等众人关上大门时,才慢慢地缓了口气。而此时,王秀的目光却落在裴善手里的信封上。
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信封上写着:“王秀亲启”。
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王秀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看了一眼被吓得惊魂未定的赵景焕,当机立断:“先把太子抱进正厅去,其余人守好各处房门,一切等宫里援兵到了再说。”
话落,她看向裴善,示意他将手里的信封给她。
而此时,裴善已经察觉敌人的目的,他紧捏着信纸,心里无比慌张,生怕是师父的事情败露了。
可不管如何,信还是要看的。
这一刻,他的心无比煎熬起来。早知道敌人的心思根本就不是师娘的医术,他就不该将太子带来,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在裴善紧张而担忧的目光中,王秀将信封拿了过去。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而是让钱良才带着人将陈老夫人和太子先行送去正厅。
钱良才不敢耽搁,当即带着许多家丁将陈老夫人和太子护送进正厅里。
余得水虽然是护着太子的,可离开前,他看了看裴善担忧神色和王秀坦然面对的态度,一时间皱了皱眉,说不清是什么地方不对,总感觉今天这一箭来得很蹊跷。
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不是陆家做的,相反,陆家一直处于被动,显然有人蓄意对付陆家。
就在他们大部分人离开时,王秀打开了信封。
裴善的心也在这一刻提了起来,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紧张得脸色煞白。
可王秀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将信纸揉了成一团,死死地捏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裴善,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那一眼,裴善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因为恍惚中,他感觉到事情不仅仅是他师父的事情,或许还有他的?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问什么,便听见他师娘道:“裴善,你过来。”
裴善走上前,不过两步的距离,他却感觉到格外沉重。
因为当他师娘扣住他手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她在极力地忍耐。
“师娘……”
裴善担心地呼喊,心乱成一团。
王秀却压低声音道:“别喊,听我说。”
裴善连忙点了点头,眼睛里却有了泪意,以及无法控制的恐慌。
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助,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和惶恐。如果师娘今日出了什么事,他很清楚,这辈子他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王秀看到裴善煞白的脸,那双因为惊恐而显得无神的眼睛。
她紧捏着裴善的手,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裴善因为疼痛而缓过神来,却也只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王秀的牙齿无法扼制地咬在唇瓣上,鲜血瞬间刺红了裴善的眼睛,也让裴善整个人开始振作起来。
借着这个机会,王秀当即说道:“听我说,你现在去找那个人,那个……你知道可以帮助我们的人。”
裴善连忙点头,他知道师娘的意思,要让他快去找师父。
“我知道的,我师父之前吩咐过我,我马上就去。”
裴善慌张地刚想跑,可这个时候,王秀却拽住他不动。
裴善看向师娘,却发现她发根底下全是密汗,整个人的脸色也变得很差。
与此同时,她沉重地道:“裴善,你外祖父出事了。”
“你拿着信快走,或许还来得及。”
裴善只感觉手心里被塞了一团纸,他的手几乎要握不住了,可他看着师娘因为疼痛而紧咬牙关的样子,突然间明白过来,师娘动了胎气了。
不是因为师父出事……而是因为他的外祖父出事了……
想当初师父突然出京,那么大的打击,他甚至于都不敢高声说。可是师娘挺过来了,还当机立断让他对外散播消息,说动了胎气。
现在,仅仅是因为他的外祖父出事了,可他的外祖父……对师娘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还是说,师娘担心他承受不住,所以才……
裴善只感觉眼睛一酸,泪意汹涌而至。可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是快速地擦去,随即弯腰将师娘抱了起来,急匆匆地往内院赶去。
此时察觉快要发动的王秀,担心而愧疚地望着裴善,艰难道:“你快去啊,快去找你师父。”
因为慌乱,她还是说了出来。
裴善不知道周围的人有没有听见,但他不在乎了,因为他很清楚,不管是他和还是师父,他们做这一切的所有目的,就是希望师娘可以平平安安的。
如果师娘出了什么事情,他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师父也不会原谅他的。
裴善当即坚定道:“师娘放心吧,等把您送回了院子,我会去找人的。”
裴善说完,不再耽搁,步伐越发快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大声地吩咐下人,去请稳婆和大夫。
赶来的周陵,只见陆府这条街道被封了,众人道听途说,一会陆家闯进了强盗,一会宫里的大太监来宣旨差点被杀了,一会又是裴大人遇刺等等……
就在他在人群中找寻顾彦的人影时,突然陆家的下人跑了过来,焦急地跟东宫的侍卫统领交涉。
周陵听见他道:“快点放我出去,我们夫人受到惊吓早产,要生了!”
那侍卫统领哪里敢耽搁,叫人带着陆家的下人骑马,连忙跑出去找大夫。
周陵也在这一刻感觉心慌意乱,他捏了捏拳,转身朝着周家暗处的联络点快步走去。
……
陆家,王秀突然早产,陈老夫人担心不已。
好在王秀对自己的身体还算了解,一边抽空安慰陈老夫人,一边又叮嘱他们要照顾好太子。
而此时,赵景焕也在偏厅焦急地等待着,心里暗暗懊悔,没有将太医一同带来。
当他问起余得水裴善去哪里时,余得水连忙道:“据说出去找人送信,希望陆大人早日收到消息。”
赵景焕重重地叹,小脸上紧皱着眉,一副着急冷肃的样子道:“虽然我也很想叫人去报信,但现在上哪里去报信都不知道,裴善跑出去干什么?”
听着太子明显有怨言的话,余得水眉头微动,却是继续小声地劝着,并没有多说什么?
刚刚他陪着太子进来,因为担心王秀又折返回去,刚好听见王秀那句让裴善去找他师父……
一个人都出京了,就算现在要找也找不到。
唯一的可能,那就是陆云鸿根本没有出京。
余得水捏了捏手指,上前搀扶着太子道:“殿下,我们还是避一避吧。等会太医来了,看见您在这里,怕是不好医治。”
赵景焕不肯走,并反问道:“为什么?我在这里,太医不是应该更尽心吗?”
余得水继续劝道:“话是这样说没错,可若是等会长公主殿下也会来呢?要是让她知道,因为咱们上门,陆夫人才突然动了胎气,会不会直接揍人啊?”
赵景焕听了,这才不情不愿道:“那好吧,我们去外院。不过不能走远,我皇祖母就是因为生我父皇和大姑母去世的,我很担心……”
余得水连忙抱着他道:“不会的不会的,殿下童言无忌,别乱说了。”
赵景焕摸了摸唇瓣,下意识轻轻拍了拍,然后无力地靠着余得水道:“承熙……我们去看看承熙吧。”
余得水听了,眼睛一酸,连忙道:“好,我们去看看承熙小公子。”裴善匆匆出了浮梦园才敢看一眼信上的内容。
只见信里写着:陆夫人,我相信你很快就会知道,求而不得的苦和生不如死的苦,会是一样的!
裴善捏碎信纸,嘴里痛骂道:“卑鄙!”
就在这时,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道:“你知道他们卑鄙就别再手下留情。”
“师父!”裴善惊呼,没有想到他能来得这么及时。
然而陆云鸿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带着张太医匆匆朝星晖院赶去。
也就是在这时,裴善才看见,他那高傲不可一世的师父,竟然穿着药童的衣服,带着小帽,一边走,还一边往脸上抹着一些奇怪的药泥,而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没一会颧骨就露了出来,跟原来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就在他也跟着走时,他师父突然回过头来,皮肤是不一样了,可那双凌厉的眼睛,还是瞬间就吓到他了。
只听他师父冷肃道:“你外祖父在黄大人那里,你还不去接回来。”
裴善顿时心里一酸,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怆萦绕在他的心里。他一心想要帮师父和师娘的忙,想不到最后忙没有帮上,到是劳烦师父帮他救回外祖父……
裴善湿润的眼眶越发红了,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哭。
转身时,他将那些碎纸片放进了自己的袖口里,他告诉自己,这会是最后一次。
人生中,最不可能承受的打击,这是最后一次了。
……
张太医跟着陆云鸿跑,一边跑,一边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担心自己因为剧烈运动而喘不上气,他只是担心陆云鸿一个暴露,他也会跟着遭殃。
可想到陆云鸿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自己的夫人和孩子,他顿时又满是干劲了。
安王那个畜生……当初连自己的发妻都能杀,现在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还有孙院使……那么好的医者,最后也是因为安王才死得不明不白的。
张太医决定,就跟着陆云鸿干好了,反正安王那种人,死不足惜。
然而,此时的张太医对于安王早就换人的事情,却是一无所知的。
产房里,王秀看见那个其貌不扬的药童时,便知道他是陆云鸿了。
一个人的模样虽然可以改变,但他的气场,以及他眼中流露的担忧和情愫是骗不了人的。她虚弱地朝他笑了笑,又微不可见地摇着头,示意他别靠近。
陆云鸿提着张太医的药箱,放在了床柜的边上,还是忍不住凑近看了她一眼。
王秀的唇瓣动了动,说道:“劳烦张太医特意跑这一趟,我没什么事?”
“到是裴善,他出去了,张太医见着了吗?”
张太医会意,看了一眼陆云鸿,说道:“见着了,放心吧,陆夫人吉人天相,一定会化险为夷,平安生下孩子的。”
王秀松了口气,当即道:“那就好,劳烦张太医了。”
张太医忙说惭愧,紧接着替王秀把了脉。
他犹豫着,看陆云鸿一直不肯走,这样下去怕会被人敲出端倪。
随即他对陆云鸿道:“你来,按住陆夫人这个穴位不要动,我去开方子。”
张太医说着,将王秀的手交到陆云鸿的手上,特意指了一个穴位给他。
那是止疼的,一直按着对王秀的阵痛也能有所缓解。
其余人连忙让开,生怕阻挡到他们的动作。
没过一会,张太医开了方子给王秀看,王秀点了点头,他便立即松了口气,叫下人拿去煎药。
院外响起了长公主的声音,王秀下一瞬想收回手,可是陆云鸿却紧握着不放。
王秀皱眉,不知道是疼还是抽不出来难受,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
陆云鸿连忙放了手,王秀道:“张太医,把你这徒弟带出去吧,这会我不疼了,穴位按了也没有用。”
张太医尴尬的笑,连忙给陆云鸿使了个眼色。
也就在这时,长公主推门而入。
她一把将床边碍眼的“药童”扯开,直接霸占了王秀的床边位置道:“怎么会突然早产,我听说什么刺客?人抓住了没有?”
王秀看向长公主担忧的面孔,虚弱地笑道:“你问这么多,让我怎么答?”
长公主气闷道:“都是他们的错,我一会再找他们算账。你现在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长公主说完,转头对准备出去的张太医道:“今日若有差池,太医院你也不必回去了。”
张太医连忙道:“殿下放心吧,虽说是早产,但与产期半月左右,不碍事的。”
长公主听了,这才松了口气道:“记住你说的话,反正现在就指望着你了。”
张太医应声,正要带着陆云鸿离开。
长公主却突然生疑,怒斥道:“你哪里带来的人,平常跟在你身边的可不是这个?”
张太医嘴笨,又慌,当即就道:“这是我一个侄子,也是学医的。”
长公主皱眉,正要细问,王秀便拉着她道:“你别疑神疑鬼的了,那是张太医的侄子,之前说要来跟着我学医,我见过的。”
长公主回头问道:“真的?”
王秀点头,直言道:“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放心吧。”
她说着,暗暗捏了捏长公主的手。
长公主虽然还满是疑虑,甚至于觉得那个人的背影格外眼熟,但却一时想不起来,便罢了。
去到药房张太医则一个劲地擦着汗,连呼吸都粗了许多,心脏更是砰砰跳个不停。
反观陆云鸿,已经在药箱里翻着药,什么还魂丹,人参片,止血散等等。
张太医当即道:“你别翻了,你媳妇用……”
话还没有说完,陆云鸿回头,眼神幽暗冷戾。看得张太医是心里一悸,利索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但是很快,张太医又道:“放心吧,陆夫人不是头胎,有一定的分娩经验,本身又是医者,会没事的。”
陆云鸿顿时放下那堆瓶瓶罐罐,他想去做些什么,可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望着张太医,像是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眼神看得张太医心里毛毛的,忙道:“这次我没说错话啊?”
陆云鸿收回目光,懊恼道:“不……我只是突然想不起来,我应该要干什么了?”
张太医:“……”!王秀对自己的身体预判得比较准确,在规律而紧密的阵痛中,她一边吩咐稳婆准备,一边仰着头,忍着一波一波的痛楚。
长公主见她微微仰着头,双手抓在被子上,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却不见她哼一声。
于是便在一旁叹着气,埋怨道:“早知道就不让陆云鸿出京了,阿秀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在,成何体统。”
陈老夫人在一旁陪着小心,一边仔细温柔地给王秀擦着汗,一边小声地道:“殿下别气了,等他回来,我罚他去跪祠堂。”
长公主怕陈老夫人太担心,便道:“我也不是故意要针对他,就是觉得太不应该了。”
陈老夫人连连点头,这点她也不敢反驳。
尤其是,儿媳妇是早产,明显比一般的妇人生产更为严重。
这个时候儿子若是在身边,想必儿媳妇也能减轻些许痛苦。
于是她歉疚地对王秀道:“是云鸿对不起你,你放心,娘会为你做主的。”
王秀哭笑不得,因为陆云鸿就在这里。
但生孩子这种事情,疼痛会让人忘记周遭的一切,她已经想不起陆云鸿留在这里能有什么作用了?
或许,只是为了等着当爹而已。
这样一想,陆云鸿还不如滚远点呢。在为人父母的这件事情上,男人都是捡便宜的多,可她却连撵他走都显得强词夺理,便越发觉得生儿育女,若是想着为了男人,那怕是最没有意思的事情了。
所以,为了她的宝贝,她还是自己加油吧!
很快,王秀喝下了催产药。
这药效来得很快,加上她是二胎,宫口开得很顺利。
听见孩子的哭声时,长公主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最后还是稳婆先笑了出来,抱着孩子凑到王秀的身边道:“恭喜陆夫人,是位千金,这下凑了个好字,儿女双全了。”
王秀看了一眼女儿,胖乎乎的,比儿子出生时要好看一些,也胖一些。
只是她才刚伸手,便见长公主已经接过去抱着了,并道:“真的是女儿吗?”
稳婆忍不住笑道:“是真的,的确是位千金小姐。”
长公主顿时开心道:“那太好了,我家安年有媳妇了。”
陈老夫人在一旁笑着,虽然抱不到孙女,但看到儿媳妇和孙女都平平安安的,便也心满意足了。
长公主抱着孩子凑到王秀的面前道:“名字有了吗?没有的话,我这叫礼部那帮官员捋几个过来给你挑?”
“还有啊,奶娘的事情你也不用操心了,我会找的。”
“对了,等陆云鸿回来,我也不打算追究他的罪过了,谁让他有一个好闺女呢。”
长公主说完,忍不住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嘴角都快咧到耳后去了。
王秀笑着说她没出息,长公主却理直气壮道:“没出息就没出息,我现在有儿媳妇了,你有吗?”
王秀:“……”
等孩子洗干净包好,张太医借口抱去检查,让陆云鸿在隔壁的房间里见到了女儿。
软乎乎的一团,皮肤白皙细嫩,粉粉嫩嫩的,精神很好,一点也没有早产的迹象。
甚至于,脾气也很好,翻动她时也不见她哭闹。
陆云鸿稀罕地抱在怀里,眼睛不知怎么就湿润了,这就是他的女儿啊,和有儿子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张太医见他没出息的样子,便说道:“你小心点,别让你脸上那东西遇着了水。”
说着,他把孩子接过去,抱回了产房。
陆云鸿望着,目光里满是不舍,他还没有抱够呢。
产房里,长公主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这个孩子她要一起养,总之她要先定给她家安年。要是以后孩子们互相不喜欢,那她就努力撮合,可撮合以后还是不喜欢,她就收这个孩子做干女儿,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
陈老夫人听了以后,都想劝长公主再生一个了,不过想到如今的长公主孑然一身,便没有提。
王秀靠在床头,看着外面暖阳照进来,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收拾,一个个笑意盈盈。
身边亲友在侧,体贴相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好好照顾她。
这样的场景,时光倒退五年,宛如梦境一般。
可是现在,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的,而她也在这里找到生存下去的意义。
不知不觉间,她脱口而出:“欣然。”
长公主道:“什么?”
王秀回神,笑着看向长公主道:“我说孩子的名字,叫陆欣然。”
既然来了这个世上,那就欣然往之,好好生活吧。
长公主品了品,点头同意道:“好,就叫陆欣然。”
“承熙,欣然。是很好。”陈老夫人说,对于老头子担心也减少了许多,胸腔里满是迎接新生命的喜悦。
张太医把孩子还回来以后,回去高兴地对陆云鸿说:“你女儿叫陆欣然啊,你媳妇取的名字。”
陆云鸿抿了抿唇,笑意在眼底流动,一股温柔充斥着他的心脏,让他整个人觉得轻松了许多。
未来的路怎么走,会不会很难走,将来会发生什么?
这些通通都好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一个女儿,叫欣然。
而为了他的孩子,他绝不允许整个陆家陷入危险当中。
想到这里,陆云鸿道:“你去支开长公主,我要跟我媳妇说几句话。”
张太医一脸懵,不可置信地道:“你让我去支开长公主?”
陆云鸿看着他,笑意不减,目光却微微泛凉:“怎么,你做不到吗?”
张太医咽了咽口水,想说做不到,可他看到陆云鸿眼底的决然,那里面满是不计后果的冲动。他顿了顿,认命般道:“那好吧,不过你要快一点啊。”
“我……”
张太医的话还没有说完,陆云鸿就已经转过身开始整理衣服了。
张太医顿时一脸幽怨,低低地咒骂着,却连自己在骂什么都不知道?
他其实最想说的是,他可能能力不够,怕是拖不了多久啊!
可看陆云鸿这副样子……哎,算了,他还是自己想办法硬撑吧!陆云鸿能进产房的时候,里面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
王秀也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乌黑柔亮的长发披在她的肩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温柔,宛如暖暖的晨曦中,那迎着光芒绽放的粉玫瑰。
陆云鸿快速地走过去,可才刚握上王秀的手,便听见一道突兀的声音道:“你干什么?”
那语气,多少有些尖锐了。
陆云鸿回头,一脸无辜地道:“娘,是我!”
陈老夫人猛一看见那张丑脸,破口而出:“滚,谁是你娘!”
“噗嗤。”王秀忍不住笑出声来,却见陆云鸿幽怨地解释道:“是我,云鸿。”
陈老夫人还是不信,长这么难看,怎么会是她的儿子?
就在她狐疑时,王秀伸手捏了捏陆云鸿的脸颊,那皮肉紧绷得像沾了胶水,于是她嫌弃地收回手,对陈老夫人道:“就是他,他没有出京。”
陈老夫人骇然,一脸不敢置信。
陆云鸿道:“我晚点再来跟您解释。”
话落,他转头,握住王秀的手吻了起来。
谁料下一瞬,王秀直接给他一巴掌拍开,并道:“别用这张脸亲我,我瘆得慌。”
陆云鸿哭笑不得,还说道:“那我以后要是老了,毁容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王秀端详着眼前这张普通得仿佛欠费的脸,最终还是不忍直视,并犹豫道:“可能吧!”
话落,陆云鸿气到捶床。
王秀被逗乐了,给他支招:“下次光明正大地回来,记得穿帅一点啊,让我忘记你现在丑的时候。”
陆云鸿反驳:“我就没有丑的时候。”
王秀忍不住笑,身体却很诚实地离他远一点,气到陆云鸿抓狂。
因为时间有限,他们也说不了太多话。
陆云鸿承诺道:“我会很快回来的,争取今晚就回来。你别担心,不管是谁,只要是我们家的人,都会平安无事的。”
王秀知道他说的是夏岩,裴善的外祖父,便点了点头。
那的确是她的一桩心病,潜意识里,不想裴善落得个孤苦的下场,就算有他们陪着,但有血缘的亲情是不一样的。
王秀对陆云鸿道:“我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以周陵的性格来说,虽然极端,但不至于这么卑鄙。”
陆云鸿冷哼道:“他自己甘愿当棋子,就怨不得别人会算计他。”
“行了,放心吧,我会处理的。你现在最主要的是养好身体,等我回来。”
陆云鸿说着,虽然想再亲一亲王秀,可看到她浑身抗拒的样子,还是不忍勉强她。最后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带着满满的不舍离去。
陆云鸿走了,陈老夫人都还没有缓过来。
她坐在椅子上,想问点老头子的事情,可看着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妇,一时间又张不开口。
最后还是王秀道:“娘和爹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了,想必也知道爹是个有谋略的人,他老人家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陈老夫人突然想起丈夫在分别前几天,找她说了许许多多奸诈狡猾的话,一时间恍然大悟。
但她还是好气啊,也不知道是气自己现在才反应过来,还是气那老家伙竟然都不告诉她真相。
想到这里,陈老夫人便含着泪对王秀道:“我们不管他们父子的死活了,以后咱们娘俩带着孩子们过吧。”
王秀笑着道:“娘能放心就好,以后等他们回来再秋后算账也不迟。”
陈老夫人破涕为笑,这才算是真正地缓过来了。
与此同时,皇宫里。
裴善正在告御状。
赵临一副惊讶的样子道:“不见了是什么意思?确定是被人抓走了?”
裴善点了点头,红着眼睛道:“勒索信都寄到府里来了,我师娘若不是看了那封信,她怎么会动了胎气以至于早产?”
“还有那根利箭,若是射偏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赵临握在龙椅上的手紧了紧,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周陵走到了这一步。
可告状的人是裴善啊!
如果是陆云鸿……他还会怀疑其中有诈,但裴善是王秀一手交、教出来的孩子,最是赤诚无比。
再加上失踪的人是他外祖父,陆云鸿不在京中,那些人为什么要对付裴善?难道不是因为,现在在京城里,王秀最在乎的人是裴善吗?
赵临走下龙椅,伸手拍了拍裴善的肩膀道:“你先别急,朕叫他们去找,一定将你的祖父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现在陆家就你师娘一个人撑着,你得赶快回去才行。”
裴善点了点头,临走前又道:“我师娘跟我说过的,那毒不是无解的……相反,其实很简单。我师娘担心早就有人参透其中的秘密,一直隐忍着,故意做这么多不过是想找一个借口……”
赵临的目光猛地一眯,不可置信道:“你说那个药还有别的解药不成?”
裴善点了点头,小声道:“我师娘说过,替代的药物不难找,只要有人知道解药,就算原本的配不出来,缓解症状却是足够了。”
赵临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当年如果郭贵妃留了后手呢?
太后想要她的孩子死,作为母亲,会不会留了后手?
而那个毒……能够毁容的毒,究竟是从谁的手里流出来的?父皇为什么如此笃定,世间无解?
会不会也是,从姜家流出来的,就跟姜家之前笃定的换胎药一样,其实也是一个局?
赵临看着裴善,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裴善却没有再说什么,他行了礼,匆匆地走了。
赵临看着他飞快离宫的背影,仿佛也听见了心里焦急呐喊的声音,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压抑的澎湃的潮水,汹涌而至,铺天盖地。
莫不是……真的要杀周陵,才能平息这一切吗?
赵临眼瞳深邃极了,也突显出,复杂的迷茫和纠结。
出宫的裴善,步伐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坚定。
耳边响起黄少瑜的声音:“你不后悔吗?”
他回答:“不后悔。”
黄少瑜微不可见地轻叹,还说道:“可据我所知,你师父并不希望你走上这条路。”
他当然知道,师父早就拒绝过他很多次,不许他参与这些阴谋阳谋的事情。
可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师父和师娘苦心庇护的孩子。他也该为他们做点什么才对,像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一样,也能为陆家添砖加瓦。周家秘密联络的暗桩里,周陵看见了顾彦。
长长的甬道尽头,他矗立在一张泛黄的挂画前,手里拿着一根翡翠簪子,正喃喃自语。
周陵闯进去,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彦转过头来,一脸欣慰道:“七爷到底顾念我们主仆一场,没有从后面就一刀了结我。”
周陵很生气,他对顾彦道:“王秀是无辜的,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不应该落得这个下场?”
顾彦嗤笑,反问道:“什么下场?”
周陵气得脸色发青,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彦见状,这才道:“她医术那么高,会让自己有事吗?反倒是七爷,他们明知道七爷是最无辜的,可有谁同情七爷了?”
周陵怒吼道:“我不需要同情!”
顾彦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七爷不需要,也绝不允许自己落得那样的结局。但是七爷想过没有,就算你真的肯息事宁人,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现在太子年幼,皇上又没有立中宫皇后,谁知道三年,五年……那又会是什么场景?”
周陵冷冷道:“那不用你管,你现在回通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彦笑了,摇了摇头。
他对周陵道:“你还没有见过你母亲的画像吧,你好好看看,这幅画……我准备要带走的。”
他说完,微微让开一些,好让周陵看得更清楚。
画上是一幅美人图,已经有很多年了,卷轴被磨损得很厉害,可见有人经常打开来看。
画中人梳着少女的发髻,穿着一身温柔的藕色衣裙,五官精致,玉貌楚楚,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她是喜欢我的,可郭家的人把她当棋子培养,她的喜欢和家族的利益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顾彦说,仿佛陷入了回忆,连忙目光都温柔了许多。
周陵看一眼就收回目光,画卷中的女子,对他来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他无法将她的面容具体化。
因为他担心,会在不久的将来,他的梦魇中都会有一张具体的脸。
可就在这时,顾彦道:“你不要模糊地看,人这一辈子,恨也好,爱也罢,你要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件事了。”
“陵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因为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带着你去见她。”
“什么皇位,什么将来,我通通都没有想过,你相信吗?”
顾彦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带着无法遏制的痛苦。
周陵慌乱地看过去,见他突然呕血,像是已经服了毒。
周陵连忙扶着他,惊愕道:“你服毒了?”
顾彦笑,嘴角的血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周陵连忙去搜他的身,企图能搜出解药。结果真的给他搜出一瓶,不过顾彦却按住了他的手,缓缓说道:“我服的毒无解,你不必费心了。这个药是老太爷临终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如果你觉得命运不公,还能重新再选一次的话,希望你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顾彦提到周老太爷,周陵瞬间便顿住,一股酸楚冲进他的心脏,无数的回忆将他拉扯到童年,那个时候的他,满心愤懑,不甘和屈辱如影随形。
他被那样的情绪笼罩多年,宛如一道驱不散的阴影,他当然渴望驱散它,然后一辈子活在光明里。
紧紧捏住瓶子,周陵再没有说上一句话。
顾彦的目光落在画卷上,手却紧紧地扣住周陵的手道:“你的性子不会甘心屈居人下,也不愿意活在猜忌之中,就算现在你能忍,换一个人当皇帝,或者将来别人怂恿他人来对付你,你也不会忍的。”
“所以有些决定让我来替你做了,等到他们来讨伐的时候,你便会知道自己将要怎么选了。”
“七爷,我太了解你了,示弱和隐忍只是一时,所以我自作主张,把你的拦路石给清扫了。”
周陵的瞳孔紧缩了一下,急忙问道:“你做了什么?”
顾彦笑着,释然而畅快道:“我让秀筠设法杀了陆云鸿父子,这样一来,七爷要怎么选,路都会比现在更坦荡,我也死而无憾了。”
周陵紧握着药瓶,这才知道顾彦从一开始就抱着必死之心逼他做决定,顾彦要的从来就不是当一个权臣,也不是帝王的幕僚。
他想的,从头到尾就是希望他去争,做一个永远不会被他人左右和猜忌的王者。
周陵沉默着,心脏仿佛被烈火焚烧一样。
顾彦性命垂危,不过眼中却弥漫着丝丝缱绻和温柔。
他闭上眼,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笑着道:“就算你真做了皇后又怎么样呢?我当初就不该由着你选的。”
话落,他的手垂了下去,再没有能抬起来。而他手中的翡翠簪子也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周陵捡起来,放回了顾彦的手里。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向那幅画,准备将它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
不管是厌恶还是喜欢,去直面它,这样是不是就更清楚,自己究竟要怎么活了?
周陵深深地吸了口气,心脏绞成一团,几乎疼到他差点窒息。周陵回去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偌大的安王府像是被人搬空了一样,他连一个给他提灯照路的小厮都找不到。
他一路前行,终于来到正房的门口,却见顾子真等人皆被绑住了手脚,扔在墙下。
他们一个个艰难地扭动着身躯,想给他发出一点声音来预警,可被堵住的嘴巴说不出话,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赵临的人将这院子团团围住,火光燃起,刺红了周陵的眼睛。
他嗤笑着,心情跌到谷底。
赵临从正房里走出来,冷冷地质问道:“陆云鸿出京那件事情就算了,木已成舟,说再多都无用。”
“可今日的所作所为,你真是横行无忌。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周陵愤懑,却是不想跟赵临计较。
这是顾彦给他设的局,只有在赵临的怀疑和质问中站得住脚,那么以后他才能在京城立得住身。
反之,京城他待不了,误会和骂名他也不愿背,自然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可实际上,那真的是一条不归路吗?
周陵将自己带来的画卷丢给了赵临,然后一言不发,径直回了正房。
赵临握住画卷,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周陵没有回答,赵临恍惚中想起了什么,感觉手心在阵阵发烫。
犹豫片刻,他遣散众人,连周陵身边那些护卫都叫人给拖了下去,这个院子又恢复了寂静如初的模样。
很快,他拿着画卷走进了房间里。
……
陆府。
睡了一觉醒来的王秀看见长公主在逗女儿,已经夜深了,陆云鸿还没有回来。
亦或者,他回来了,不过因为长公主在这里而不方便露面。
看到王秀醒来,长公主很快就叫人打了热水来给她擦脸,还有早就准备好的羹汤也一并送来。
她在一旁陪着王秀吃了些,并说道:“今天的事情裴善都告诉我了,周陵简直不是人。”
王秀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不是他。”
长公主诧异道:“你为什么总是帮着他说话?”
王秀苦笑,连忙解释道:“并不是这样的,因为周陵现在还在京城,如果他决心要对太子做什么,也绝不会是在陆府的门前。”
“更何况,这其中还牵扯道裴善外祖父的事情。”
长公主轻嗤道:“就算不是他亲自做的,也一定有他在背后授意。”
王秀微微地笑着,没有反驳。
她想起前世是赵景焕登基,陆云鸿辅政。安王死得很彻底,那么周陵就不可能借用他的身份。
换句话来说,如果前世周陵要争皇位,赵景焕就绝对争不过他。
最主要一点,如果让陆云鸿发现周陵只是想利用赵景焕当傀儡,他也不会放任。
但这两个人,前世素无交集,也就是说,周陵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存在,所以就连赵景焕,怕是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亲伯伯尚在人世吧?
只是这其中的隐秘,王秀没有办法一一都告诉长公主,但她还是对长公主道:“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就算不是现在,也很快就会浮现了。”
长公主以为她是指,陆云鸿出京查探,很快就会知晓一切,便赞同地点了点头。
而门外,听见她们说话声的裴善很快就离开了。
……
第二天一大早,朝臣们就陆府门外放冷箭,以及裴善外祖父被人掳走的两件事上了不少折子,处置了几个京官。
但这件事并没有平息,不少人暗指几位王爷不应该继续留在京城,尤其是安王。
他曾对先帝不敬,导致先帝厌恶,其品行败坏,理应贬为庶民。
然而这些折子,无一不是石沉大海。
也就是在这时,扬州传来消息,陆云鸿成功解救了自己的父亲陆守常,不过父子二人在乘船回京的途中又遇水匪,陆云鸿失足落水,生死不明。
朝臣们在这一刻都沸腾了,不少人更是自危起来,心想连陆云鸿这样有着强大背景的官员都遭了难,不知道将来轮到他们,那又会是何种下场?
于是乎,众臣联名上奏,要将安王驱逐出京。
至于封地,那更是别想得到,因为众臣不想养虎为患。
而这一次,新帝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同意了。
众大臣见计划得逞,一个个都松了一口气,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安王能去哪儿?
有人试探着问皇上,结果换来皇上一记刀眼,并怒斥道:“安王无罪,既不是囚徒,他哪里去不得?”
于是乎,他们又开始商议,还是给安王一块封地好了。
那封地,不能距离京城太远,但是也不能太近。
最后,他们将安王的封地定在了平阳府。
只是还未等新帝的旨意下达,安王便出京了,去向不明。
陆府,刚刚出月子的王秀洗漱完,看见陆云鸿回来了,还提着两个熏笼。
她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在洗澡?”
陆云鸿放下熏笼,看了一眼她湿漉漉的头发,伸手将她拉过来坐在熏笼边。然后他接过她手里的帕子,认真地给她擦拭起头发来。
王秀在心里狐疑,这个家伙怎么不说话?
陆云鸿却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开口便道:“安王出京了,你知道吧?”
王秀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这件事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吗?”
陆云鸿又道:“阿秀,可我还是听不见你的心声。”
王秀愕然,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可她察觉到不对劲,一把推开陆云鸿,郑重地问:“你在说什么?”
陆云鸿轻叹,握住她的手道:“如果周陵真的走了,我就能听见你的心声。”
“但是现在,我听不见,我听不你心里在想什么?”
王秀愣住,片刻后脸色大变。
陆云鸿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道:“别慌,至少我们是知道真相的。”
王秀卷缩在陆云鸿的怀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眼里的惊惧一闪而逝。
倘若陆云鸿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也太令人震惊了,她怎么能不慌呢?
这也就意味着,现在皇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人,是周陵啊!“这件事太蹊跷了,一定有隐情!”
王秀肯定地说,渐渐冷静下来。
陆云鸿揉搓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道:“我也想过了,就算是“陆云鸿”死在江南,以皇上的行事,他也不会丢下这么多的国事出京去一探究竟,除非换一个人。”
“什么意思?”王秀没有明白。
陆云鸿戏谑道:“如果在江南出事的人是你,那就极有可能。”
“啪”的一声,王秀给了陆云鸿一巴掌,不耐烦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
陆云鸿见她生气,又轻哄道:“之前有一股势力蠢蠢欲动,可自从江南那边的消息传来,那股势力就销声匿迹了。我怀疑皇上出京,有可能跟那股势力有关。”
“什么样的势力大到需要皇上出京?那这天下不就乱了吗?”王秀不信。
陆云鸿顿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王秀使劲地捶他,陆云鸿见她真的恼了,这才收了笑声,继续引导她道:“那你再想一想,还有别的什么可能,是皇上一定会丢下国事去做的?”
让皇上一定会丢下国事去做的??
儿女情长??
皇上貌似没有!
为国为民,有可能,但跟现实相悖。
为了孩子??
太子就在京中,更不可能了。
王秀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走入了一个误区。
也就在这时,陆云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仿佛掌握一切的神态,瞬间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皇上根本没有出京!”
“不,准确来说,是安王根本就没有出京。就像你欺骗大家一样,他们也选择欺骗了大家。”
“一定是有什么阴谋,只有安王出京才有可能浮现,所以这消息是假的!”
王秀说着,心情大定,一点也不慌了。
陆云鸿见状,宠溺地揉了揉她的乌发,笑着道:“小笨蛋,我以为你反应不过来呢。”
王秀瞪着他,傲娇道:“我又不傻。”
陆云鸿笑,如释重负道:“是啊,你又不傻。”
“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是不多,我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我很清楚皇上其实不信任周陵。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同意设下这个局,但要将满朝文武,甚至于是长公主的性命都交在周陵的手上,除非皇上无力回天,否则那样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
王秀也松了口气道:“我现在也明白了,不过刚刚真的吓到我了。”
陆云鸿笑着道:“更吓人的估计还有,你敢不敢进宫去,一探究竟?”
王秀道:“那就没有必要了,我进宫一般都是跟长公主一起,周陵在她的面前伪装不来,所以出来见我们的,一定是皇上而不是周陵。”
陆云鸿想了想,觉得也对,便道:“那就不冒险了,不过我可能需要出京一趟,这次是真的。”
王秀握住他的手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相信我?之前是欣然还没有出生,现在欣然都满月了,你想去就去吧,再说了还有娘会照顾我的。”
提起女儿,陆云鸿的心顿时软成一团。
他看着眼前坚强的妻子,想着她一个人在府中独撑大局,就连她嘴上说的有娘照顾,实际上也是她在照顾老娘和妹妹们。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完全可以放心不去过问。
也正是因为能娶到这样的妻子,让他对上辈子空缺的家庭温暖得以补全,也让他能够想象的夫妻日常,都幻化成真,甜蜜不已。
陆云鸿伸手将王秀拉入怀中,温柔地抱了又抱,缱绻不舍道:“如果让我知道,不管是皇上还是周陵,设了陷进让我去跳,去钻,那我可就要撂挑子不干了,我要和你归隐田园,种豆南山。”
王秀听了他这孩子气的话,好笑地接了一句:“然后草盛豆苗稀吗?”
陆云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骄傲道:“才不会呢,我就算是种地,也能养活你和两个孩子的。”
王秀轻哼道:“真到那一步,我会把你当牛使,你不信就等着瞧好了。”
陆云鸿:“……”
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媳妇说的不会成真,但陆云鸿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是头牛!
而且还是正在犁地的老黄牛!
……
裴善的外祖父失踪了,一直没有找回来。
对外是这样说的,官府的人也都发出通告去找,不过都没有什么消息。
与陆家交好的世家,比如姜家、长公主府、计家等,都派人帮着找,却也都一无所获。
时间辗转,来到腊月。
临近年关,京城渐渐热闹起来,风雪抵挡不住归心似箭的返乡人,谁都渴望在年底一家人欢聚一堂,开开心心过年。
王秀特意去找了裴善,让他找个时机去将他的外祖父接回来过年了。
不过裴善很倔,说是要等他师父回来,到时候由他师父带着外祖父回来,也能为这件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王秀只知道陆云鸿出京了,去接应公公陆守常。
不过具体去的什么地方?他们会在什么地方汇合,她却是一无所知的。
看到裴善如此虔心地等着,她到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地想,希望陆云鸿可以在年前赶回来。
另外又有一桩事,王秀叮嘱裴善道:“你在东宫行走,若是遇见了皇上,切莫多话。”
裴善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隔天,他听见太子抱怨,说什么父皇越来越忙,已经懒得管教他之类的。
裴善隐约觉得不对,但他看着太子苦恼的小脸,还是平静地多给他布置了两篇作业。
以至于太子在他离宫时,眼神里满是幽怨。
晚上,在陆家的晚膳过后,裴善主动找到了王秀。
他说道:“师娘,太子说皇上近来很忙,都没有什么时间来教导他。”
王秀的目光微微一动,看着裴善那张诚恳的面容,乖巧中透着一丝丝灵气,却仿佛跟从前大不相同了。
她笑了笑道:“是吗?那你得空问问皇上,可否能接太子出宫,暗中走访,体察民情。”
“毕竟年关了嘛,小孩子都爱玩。”
裴善垂首,认真道:“好的,我遇见皇上就问问他。”
第二天,裴善一见到皇上,就将这件事说了。
皇上狐疑道:“体察民情?”
毕竟太子还小呢,也不怪皇上疑惑。
裴善继续道:“我师娘还说了,年关了,小孩子都爱玩。”
皇上:“……”?!“皇上说,只要太子同意,想什么时候出宫都行!”
裴善回府,如实阐述。
王秀听了,顿时高兴道:“那太好了,你明天再见到皇上,就请示他想带太子出宫,看他怎么说的?”
裴善清隽的面孔,微微僵硬了一下。这些话不是已经对皇上说过了?虽然不是原话,但意思是一样的啊。裴善连眼神都透出一丝无奈,仿佛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王秀见状,顿时开心地戏谑道:“真是一个小傻子,你有疑虑就说啊,难不成我叫你跳火坑,你就真的要去跳吗?”
裴善赧然,随即郑重道:“如果是师娘说的话,那就不会是火坑,我会做好这件事的,师娘放心。”
王秀看他这傻样,心里暖呼呼的,拍了拍他挺拔起来的肩膀道:“没事,如果你真的跳进火坑了,师娘会去救你的。”
裴善听后,腼腆地笑了,他知道师娘说的是真的。
但他也体会到师娘对他的信任,那种我叫你跳坑,但我会在边上护着你的感觉,就像是并肩作战,那是他在师父那里体会不到的感觉,但在师娘这里体会到了。
毫无疑问的,哪怕前面等着他的是巨坑,这一刻对他来说,却也显得那样满足和愉悦。
于是乎,裴善在最近一次看见赵临时,略带欢快地道:“皇上,微臣想带太子出宫暗访巡查,不知道可否?”
赵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昨天不是才问过??
但转念一想,裴善记忆比他还好,不可能忘记。
既然没忘,却又来问,那就是故意的了。
联想到裴善之前说的话,赵临问道:“这也是你师娘说的?”
裴善点了点头,乖巧得像是手里的风筝,轻轻一拉,他就能从湛蓝的天空里翩翩落下。
赵临忍不住笑道:“回去告诉你师娘,太子是她干儿子,她想要怎么教,只要不打死,我随她。”
裴善:“……”
“我师娘不打孩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眉头微蹙,仿佛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赵临阴郁的心情得以舒展,顿时哈哈大笑。
裴善看着他,一脸莫名,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赵临看他这般,又道:“你师娘竟然也舍得叫你出来传话,她不怕你被人拐走了吗?”
裴善赧然,低声道:“我师娘说了,到时候她会救我的。”
裴善不说还好,一说赵临又忍不住笑了。他可以想象,王秀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定是把裴善当孩子哄的。
他也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王秀会喜欢裴善,喜欢到就连陆云鸿也会吃醋的地步。
“你回去吧,顺便把太子也带走,不用再来问朕了。”
“如果你师娘再有什么想说的,你就告诉她,只要朕在位一天,便会保陆家平安无事。”
“她与其担心朕变了,不如看好陆云鸿,朕可不喜欢收拾烂摊子。”
赵临说完,笑着离开了。
他回到勤政殿,直接去了密室见周陵,有些开心地分享道:“你猜第一个来试探我的人是谁?”
周陵眼睛都没抬,便道:“裴善。”
赵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瞬间觉得好没意思。
周陵难得见他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便忍不住笑道:“很难猜吗?陆云鸿不在京城,王秀不想进宫,除了裴善,还有谁会来?”
“赵凤阳?你把安王放出京城,她气愤还来不及,怎么会来理你?”
赵临:“……”
周陵继续道:“你就该胆大一点,让我用你的身份出去,看看还有谁能够认得出来?又有谁是包藏祸心的?”
赵临听后,当即冷哼道:“你想都别想。”
周陵听了也不恼,反而饶有趣味道:“你怕我拿你的身份去做什么呢?宠幸宫女?”
赵临顿时嫌弃道:“你闭嘴!”
周陵仿佛知道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惊诧道:“你果真不喜欢女人?为什么呢?”
“那郑思桐当年怎么有的孩子?”
赵临黑脸,气呼呼地掉头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周陵的目光忽地暗了一下。有没有可能,他将来只会有景焕这一个侄子呢?
周陵揉了揉眉心,想做点什么的话,就是要去跟一个小孩抢皇位了,那样会不会比现在更卑劣?
周陵嗤笑着,看着眼前自己一遍又一遍练习的字迹,无比厌烦地拿起,揉成团扔出去。
……
天津的海港边,海风肆意地刮着,周围的渔民因为避风而匆匆远离海岸。
陆云鸿穿着一身蓑衣,在风雨侵袭的亭子里看着几艘大船驶离。
很快,耿肃匆匆跑来,面色凝重道:“那群跟假安王接头的人,在把假安王骗上船以后,直接杀了抛尸入海。假安王身边的人,除了没有上船的,其他都死了。”
陆云鸿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眸色骤冷。
现如今,能够分辨是不是安王的,除了印鉴,自然是身边的亲信。
可周陵已经把身边的亲信给假安王,如果还是被识破,那就是周陵身边最信任的人,也是对周陵无比熟悉的人。
看来……周陵是想向皇上投诚,以此来引出背后这股势力。
这也是皇上为什么相信他,将他带进皇宫的原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陵这一招棋下得可真好。
如果能在宫里取而代之的话,千军万马都是他的。如果不能在宫里取而代之,愤然一击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毕竟现在的大燕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可不是随随便便冒出来的叛军就能动摇军心,成功上位。
“走吧,我们回京!”
陆云鸿转身,将一切的疾风骤雨抛到身后。他原本是想解决完周陵身后这股势力,带着媳妇孩子回到无锡过太平日子,但现在看来,计划有变。
回到客栈,却看见刘青等在大雨里。
陆云鸿走上前去,刘青便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后面,等到了房间,刘青就迫不及待道:“那个女人像疯狗一样咬我,我没有办法,就把她带过来了。”
陆云鸿看向耿肃,不知道刘青说的是谁?
耿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是徐秀筠,她没有跟那群人走,一心想要刘青的命,然后去找她的七爷交差。”
陆云鸿看着刘青破了的额头,这副样子又淋了雨,看起来更加狼狈了。
他冷冷哼道:“她是想要刘青的命,还是我的命?”
话落,室内一阵寂静,只有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徐秀筠被刘青的人抓到,因为她之前伤了刘青,刘青也没有对她客气,照着她的额头,原样送了一份伤给她。
因此陆云鸿看见徐秀筠的时候,恍惚间还以为看见了刘青披头散发的样子。
不过徐秀筠可比披头散发的刘青更为恐怖,她看见陆云鸿的那一瞬间,眼底的恨意涌动,瞳孔都是血红的。
陆云鸿却微微侧身,让刘青进来。
这一下,徐秀筠直接呆了,张开的唇瓣还没有来得及合上,脸颊僵硬得像木板一样。
刘青却仿佛尝到了报复的快感,叫嚣着对徐秀筠道:“你不是很凶吗?你不是要弄死我吗?口口声声陆云鸿我要杀了你,结果连老子叫刘青都不知道,我呸!”
徐秀筠被气得脸都青了,整个人在束缚中痛苦地挣扎着,大骂道:“陆云鸿,你无耻!”
陆云鸿却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刘青,随后淡淡道:“是吗?那不知道你家七爷是不是也在做这种无耻的事情!”
徐秀筠害怕周陵的身份被揭穿,激动之下嘴皮都咬破了。她愤懑地盯着陆云鸿,眼神犀利如刀。
“陆云鸿,你要杀就杀,少废话。”
刘青在一旁道:“杀了她!”
陆云鸿看了一眼刘青,刘青瞬间就怂了,小声道:“放她出去,她还是要回来杀你的。”
徐秀筠冷笑不止:“没错,陆云鸿,今日你不杀我,来日便是你的死期!”
陆云鸿不为所动,他看了一眼一心求死的徐秀筠,说道:“周陵在宫里应该很寂寞吧,不如我将你送进宫去陪他如何?”
“可对皇上应该要怎么说呢?”
“周陵的未婚妻?”
徐秀筠脸色大变,阴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她的嘴像是被人用针缝起来一样,这一刻,她满心叫嚣,嘴里却一言不发。
只是那样愤愤地望着陆云鸿,一直望着,直到眼睛都酸了也不肯挪开。
她知道陆云鸿不是好人,他一定是有阴谋的,或许是想借她的手除掉七爷。
想到这里,徐秀筠猛地发力,想咬舌自尽。
可鲜血涌出喉咙嘴角的那一刻,陆云鸿快速地捏住她的下巴,并道:“太好了,正等你把舌头咬断呢!”
徐秀筠的瞳孔圆睁着,不敢置信,整个人在惊愕和悔恨中死死地盯着陆云鸿,恨不得把他盯出一个窟窿来。
可陆云鸿却好心情地对着刘青道:“你知道什么人最容易博取别人的同情吗?”
刘青还沉浸在眼前的画面无法自拔,一副四顾茫然的样子。
陆云鸿又道:“身体有残缺,像这种明明有嘴,以后却再也不能说话的可怜人。”
刘青:“……”那不是你刚刚刺激人家咬断的吗??
刘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突然感觉好冷哦。
……
陆云鸿回京了,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总算赶得上过年。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向众人证明他还活着,回京的那天他郑重地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官袍,大红纻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带着严正的官帽,看起来威严又深沉,引人瞩目。
而在他骑着马,一步步踏入京城的街道上,他后面跟随着的马车,帘子被风轻轻吹开,一个少女的脸庞引入了众人眼底。
一时间,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看见和看见的面面相觑,没看见的和没看见的一头雾水,却不妨碍他们跟着一起紧张,仿佛整条街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谁也不知道这真相能不能揭露?
可还未等他们弄清楚那少女的身份,便见那马车一直驶向皇宫,中途连停顿都没有。
众人见状,不免狐疑,莫非是陆云鸿在江南遇见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特意带回来进献给皇上的?
可他一个太子少傅,做这些事情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就在外界一片哗然,纷纷不解的时候,陆府却显得格外平静。
已经回府的陆云鸿躺在浴桶里,有些疲倦地靠着浴桶边上,目光微微看向正在给他整理衣服的王秀,幽怨的目光里含情脉脉,如丝丝缕缕缠绕的情愫,像阴雨天在风中飘荡的网,无声地控诉着猎物的逃离。
王秀不经意回头,看见了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顿时说道:“陆云鸿,一脸幽怨和生无可恋其实是没有差别的!”
陆云鸿忍不住笑,知道自己又败了,哪怕是言语之间,她也有办法让他破功,不再去想那些幽幽怨怨的事情。
只是在他想伸手去拉她却被她躲开了,心里压抑的气息突然一紧,陆云鸿站起来身,也不顾一身的水渍,逮住人就往怀里抱。
王秀衣服都湿了,挣扎着,哭笑不得:“你是疯了吗?”
陆云鸿不管不顾褪去她的衣物,将她抱到浴桶中,皓白的牙齿咬在她圆润的肩窝,听见她哼出声来才不舍地松口,改为细密缠绵的吻。
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带着无法释怀的怨念,一字一句道:“你怎么都不想我,从我回来就没有好好跟我说说话。明明你之前还说,等我光明正大回来的时候,要穿好看一些,最好能惊艳四方。”
王秀卷缩在他怀里不敢动,一是怕他恼羞成怒,二是担心自己受苦,战战兢兢中透着被掌控的不安,斟酌道:“后面那句我可没有说。不过你是我相公,我怎么会不想你?我只是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从回来就没有好脸色。”
她不说还好,一说陆云鸿就负气道:“我本来以为,你之前说让我穿着惊艳回来,会去城门口接我的。”
“结果……我一路回来,别说是你,就是府上的小厮都没有看见。”
“马上就过年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回不回来也不重要?”
听听这负气的话,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不过想到他一路上都在寻找陆家的人,一个都没有看见的确会失落,王秀便勉强打起精神,转过身安慰道:“说什么傻话呢?我没有让他们去接,是以为你会直接进宫去复命的,因为你之前走的时候很匆忙,不是连家都没有回吗?”
“再说了,你是提前送信回来,但很多人都不知道你今天入京。我带着人贸然去接,他们会怎么想?”
“你一向最聪明了,这些事情怎么会想不到?可见是迷了心窍,一心只想找我的麻烦。”
陆云鸿看不见王秀,一路走来不免心灰意冷的。但他此时听了王秀的话,才恍然自己失察,竟然没有了往日的冷静。
的确,不管他是不是今日入京,王秀的确都不能去接他,因为这样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陆云鸿心下的怨气全消了,看着被自己强行禁锢在怀中的妻子,一时间又忍不住内疚起来。
他微微低着头,亲昵地碰了碰王秀的鼻子,小声地道:“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王秀见他道歉,想到他离京多日,风雨兼程地赶回来也是辛苦,便搂着他的腰说道:“我们夫妻之间,总是说对不起做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绝不会让你一人孤孤单单去面对的。”
“再者说,这些小性子,你若是不跟我使,只怕只能自己憋死了。所以若是再有怨言,你说就是了,实在不行,哭两声也好使。”
陆云鸿听了她故意打趣的话,一时间既感动又酸涩。可仅仅只是一瞬,他很快又坏心肆起,只见他眼神倏尔一暗,突然就埋首到她的怀中去……
没过多久,房间里便传来水波撞击在木桶边缘的声音,以及那似哭似嗔的怨怪声。
不过至于是不是陆云鸿发出来的,那就有待考究了。陆云鸿和王秀闹了一阵,很快便有丫鬟来传话,说是晚膳准备好了。
王秀照镜子看了看自己羞红的脸颊,以及那水水润润的目光,忍不住又挠了陆云鸿几下。
陆云鸿笑着告饶,眼神却满是得逞的狡黠。
夫妻二人相携去了用膳的花厅,公公陆守常和婆婆陈氏已经到了,正在逗孙为乐。
裴善和他外祖父夏岩也到了,连同归来陆云冉和张嘉许,还有陆云媛和陆云珠,真是谁也不缺,就等他们夫妻了。
王秀挺不好意思的,想去抱儿子来缓解缓解。
谁知道陈老夫人抱着大孙子,高兴道:“你们夫妻难得相处一会,承熙就让我来带吧。这以后你们要是还想再生,娘也带得动的。”
这年头讲究枝繁叶茂,王秀微微笑着,并没有反驳。
倒是陆云鸿站出来道:“还要生?本来就没有多少家产,再生一个儿子,我还活不活了?”
陈老夫人愣住,她并没有反应过来儿子是在打趣,已经开始默默盘算陆家的家产了。
也就在这时,张嘉许和陆云冉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余人见状,也都忍俊不禁。
陈老夫人才发现自己带偏了,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不生就不生,说这些话来埋汰我干什么?我跟你爹是没有留下多少家产,不过你好歹也是太子少傅,能不能有点出息了?”
陆云鸿道:“我出息是有的,钱也有,不过只够我孝敬二老和买几块祭田而已。至于其他的开销,都是阿秀一手操持,就连养孩子都是阿秀出的辛苦钱。”
陈老夫人听得火大,一把将陆承熙递给陆云鸿抱着,直言道:“滚!”
陆云鸿不甘示弱,抱着儿子凑到王秀的面前,张嘴就道:“媳妇,娘欺负我和承熙,你要帮我们讨回来。”
陈老夫人气也不是,骂也不是,无奈地对着王秀道:“他怎么像个上门的女婿一样?我反正是管不了了,不过你以后可要给娘做主啊!”
王秀把陈老夫人扶到餐桌椅上,笑着打趣道:“娘自己养大的还不清楚吗?他就是故意说的。”
陆守常走到老妻的身边坐下,十分欣慰地对着王秀道:“你娘说得没错,以后这个家你做主,就算你要把云鸿赶出去住,我们二老也是绝不干涉的。”
王秀道:“爹就别说了,说什么当家做主的,又不是土匪?”
“我真要那样对云鸿,你们二老在这府里也住不下去了。更何况,我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子还未出阁呢,不等着爹和娘来操持吗?”
“爹和娘要想撒手不管也行,那私房体己,不得匀给我点?”
陈老夫人笑道:“你就会哄我们开心,我们那点私房体己不是你给的?”
“这也就是云鸿福气好,娶到了你。不然的话,我和你爹是坚决管不住他的,到时候别说是体己私房,怕是老命都快没了。”
说完,狠狠瞪了陆云鸿一眼。
因为陆云鸿假意离京的事情,他们二老想起来心有余悸,故而借机叮嘱几声。
现在他们是管不住陆云鸿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王秀的身上。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晚膳,陆守常和夏岩还喝了点酒。
经此一事,陆守常和夏岩倒是能说到一块去了,两个老爷子也有伴,让裴善和陆云鸿都放心许多。
皇宫里。
赵临听见花子墨回禀时,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谁的?”
花子墨尴尬道:“陆云鸿说是皇上看一眼就知道了。”
赵临蹙眉,他让花子墨把女人带来,结果还真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个在行宫外面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秀筠。
“你姓什么?”赵临问。
可问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想起了,这个姑娘不会说话。
然而,看到他的那一刻,徐秀筠的心就乱了。
太像了,却和她心心念念的七爷完全不一样。七爷是冷漠的,是孤傲不容任何人靠近的。
可皇上眉眼舒展,神色淡然,气质温润,就像是月光撒在平静的湖面上,那种触手可及的温柔,让她的目光忍不住闪了闪,内心一片慌乱。
花子墨在一旁回禀道:“姓徐,叫徐秀筠。”
赵临微微颔首,他看着少女温婉明媚的脸庞,记得她原来是很爱笑的。
笑起来时,明眸善睐,很像王秀。
真是太巧了,赵临想。
和周陵有关的女人,竟然会像王秀?
他对花子墨道:“先带下去吧,晚上寻个空档,带去见周陵。”
听见周陵的名字,徐秀筠的心突然一滞,这也意味着她的七爷并没有危险。
但是,她不能去见七爷,至少现在不能。
“扑通”一声,徐秀筠跪在了赵临的面前。
她磕着头,然后摇晃着脑袋,拼命地想要表达她不愿意。
赵临见状,便让花子墨将她扶起来。
他疑惑道:“你不愿意?”
徐秀筠迟疑着,面露难色。
赵临突然想起周陵玩笑话,什么用他的身份去宠幸别的女人。他顿时嫌弃地皱眉,似乎也明白了徐秀筠的纠结。
只听他道:“你会写字吧,想说什么就写下来。”
说完,赵临挥了挥手,示意花子墨把人带走。
没过一会,花子墨呈上一张纸,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七爷不会想见我的,求皇上给我一处安身之所,只要能挨着七爷我就心满意足了。”
赵临看完,抬头对花子墨道:“你去查一下,她和周陵是什么关系?另外,叫太医给她看看喉咙!”
花子墨站着没动,斟酌道:“那喉咙好像不用看了,她没有舌头。”
赵临愕然,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徐秀筠的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
而且那么巧,名字里也有一个秀字。
他以为还能治呢,太医不行,请王秀来看看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他没有想到,竟然是没有舌头。
难不成也是周家收养的,郭家那些受牵连的旁支亲戚?
赵临蹙了蹙眉,心烦意乱地道:“让她住到你那里去,你看着她。”
花子墨愕然,指着自己,他一个太监……
赵临不悦道:“就当是伺候你的宫女,好对外有个说法,你不会自己安排?”
花子墨:“……”王秀并不知道,陆云鸿给周陵弄了一个女人回来。
是隔天长公主找到她,发牢骚时说出来的。
她顿感不妙,连忙问道:“什么女人?”
长公主没好气道:“一个跟周陵有关的女人,却送进宫去给了皇上,不知道陆云鸿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都快被他给气死了!”
王秀脑袋里乱了一下,但很快就捋清楚了。
陆云鸿这招怕是想要时刻提醒皇上,周陵的存在就像这个女人一样,地位尴尬吧?
女人的位置不能错,皇位自然更加不能,否则这天下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呢?看长公主现在这么气愤就知道了。
王秀顿时表态道:“等陆云鸿回来我就说他,争取将这个女人妥善安置了。”
长公主听了,心里虽然稍稍解气,可看见王秀精致漂亮的五官,心里想着吕嬷嬷说的,那个女人长得还挺像王秀的。
其实她最生气的,也就跟这点有关。她仿佛看见陆云鸿脑子有坑一样,恨不得打扁他。
而对于自己的亲弟弟,她觉得好心累。你想找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你收一个陆云鸿送进宫的算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都不会尴尬吗?
今天还要一起议事呢?
难不成在皇宫里互相点头示意,觉得对方都做得非常好?那她还想带着阿秀下江南,猎艳去呢。
长公主长叹,男人果然靠不住,她家阿秀好惨。
在长公主关怀怜悯的目光中,王秀想着要不要把周陵在宫里的事情跟她说了。
不过联想到长公主的脾气,王秀犹豫了一会,还是默默打消了念头。
就在这时,计云蔚来了。
王秀还在奇怪,计云蔚怎么没去户部当值,结果就看见他哭丧着脸,一脸生无可恋道:“嫂嫂,我要来你们家过年,我爹不要我了。”
王秀诧异道:“又怎么了?”
长公主在一旁道:“还能怎么?你和陆云鸿都生二胎了,他都还没有成亲,肯定是他爹急了。”
“不过今年的婚事都推到明年去了,我不是跟你说了,等开春就带你去诚王府求亲的?”
计云蔚一脸悲愤道:“我爹说了,小郡主是诚王和诚王妃的掌中宝,就算我们真议了亲,怕是一两年内也不能成亲的。他叫我随便找一个算了,只要能生孩子就行!”
“噗。”长公主忍不住乐了,这计尚书越发没谱了,竟然这样对亲儿子。
王秀也乐不可支道:“你爹真是这样说的?”
计云蔚哭丧着脸道:“那还能有假,只差没给我下药了。”
“反正我是不回去了,嫂嫂不留我,我去睡大街。”
王秀见他眼里都闪现了泪花,可见真的是被逼得不行了,她连忙道:“我让下人去给收拾客房,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等过年的时候,再去把你爹请过来,免得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家里孤单。”
计云蔚连忙摇头拒接道:“那就不用了。”
说完,他又对长公主道:“殿下,我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美意了。我爹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很着急抱孙子。”
“我怕诚王爷和王妃他们知道了,会很不高兴,别到时候亲结不成,让你也在中间难受。”
长公主道:“这也没有什么,我是觉得你挺不错的,配得上我那小堂妹。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就先放一放吧。”
计云蔚如释重负,转而又对王秀道:“谢过嫂嫂,那我这就去给伯府伯母请安。”
计云蔚走了以后,长公主对王秀道:“皇上都还在孝期当中,计尚书怎么会这么着急?”
王秀听了,眉头微蹙,也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她当即道:“我会叫云鸿去问一问的,殿下别担心。”
长公主道:“我才不担心,我担心他干什么?”
王秀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便道:“也是,这件事跟殿下没有关系。”
长公主嘴上轻哼,觉得本来就是。然而心里却想着计云蔚愁苦愁苦的脸,觉得也太狼狈了,他可是计尚书的独子,众星捧月的,不少世家子弟都喜欢围着他转,怎么就被自己的亲爹给逼得府里都待不住了?
大过年的……要在陆家过了。
长公主回府的路上,觉得心里有点烦闷,便下了马车慢步闲逛。
不远处的街道很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就是人群拥挤,马车去不了。
长公主带了两个护卫和吕嬷嬷,径直走过去闲逛,想着看看能不能买点心仪的小东西。
结果心仪的很多,吕嬷嬷都拎不下了。偏巧这时,她看见了计云蔚的父亲计向荣。
他在下人的搀扶下,拐进了一条小巷,不知道要去哪里?
长公主看他走路的姿势好像不太对,便让身边的一个侍卫跟上去看看,她则带着吕嬷嬷返回马车上。
没过多久,那侍卫便回来复命了。
长公主撩开车帘,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侍卫恭敬道:“去了一家医馆,大夫姓梁,祖父曾是宫中的太医,在那一片小有名气。”
“去医馆?”长公主皱着眉,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侍卫紧接着道:“属下趴在墙头,听见梁大夫对计尚书说,要按时吃药,否则就只能告老还乡了。”
“这么严重?”
“知道是什么病?”
侍卫摇了摇头,并说道:“属下准备等计大人他们离开以后,再折回去打听。”
长公主道:“那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们还是回陆府。”
说着,命车夫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在路上,长公主想了许多,心乱如麻。
他们逐渐长大,那些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们,却在逐渐老去……
甚至于,很多亲人都已经陆续离开他们了。从她的外祖母,父皇,再到身边所熟悉的人,年迈的年迈,生病的生病,时光就像是一场轮回,有新生,自然也会有凋零。
道理她都懂,只是恍惚间,他们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了,只能拼命地抓紧现在能抓紧的一切。
怪不得计尚书要让计云蔚赶快成亲,怕是他老人家的时间,也不多了吧?
想到这里,长公主便不由得替计云蔚担心起来,不知道他知晓以后,会不会随便就找一个女人成亲了?
那样的话,虽然对老父亲能有一个交代,但对他自己,怕会是另外一场灾难吧。王秀看见长公主又回来了,还觉得奇怪。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说笑,长公主便将她拉进房间,郑重道:“我刚刚在回府的路上遇见计尚书了,他似乎是病了。”
“病了?”
王秀惊讶极了,以他们跟计云蔚的交情,如果计尚书病了不应该是来找她看看吗?
长公主点了点头,有些担心道:“找的大夫也不差,不过不想让计云蔚知道的话,我怀疑很严重了。”
王秀听了,也不由得担心起来。
联想到计云蔚今天说的那些,她当即道:“我一会就派人去请他老人家过来,就说计云蔚在我们府上赖着不走,到时我借机给他老人家看看。”
长公主道:“等一会吧,请得太急反而让他老人家不安。”
王秀点了点头道:“也是,那就听殿下的。那殿下还走吗?要不就留下来用晚膳,等陆云鸿回来我们也有个商量。”
长公主叹了口气,坐下来道:“我就不走了,计尚书是朝中的老臣,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不知道他身体是否平安,我回去也待不住。”
王秀听了,便叫人拿来毯子,陪着长公主在暖阁的炕上待了一会,一起说说话。
期间,奶娘把陆欣然抱进来,长公主抱着陆欣然对王秀道:“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出生,慢慢都长大了。等到他们谈婚论嫁的时候,我们也老了。”
王秀见长公主有些感触,便道:“那样才好呢,孩子们都有归宿了,我们也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大好河山。”
长公主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怕也是走不动了。”
王秀道:“那就坐车,坐船,总会有办法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只要听我的,到时候咱们老了也有趣,不会无聊到天天待在家里的。”
长公主听了,心情才慢慢好起来。
不过她想到了计云蔚的婚事,便认真道:“如果计尚书真的生病了,也不好治,你还是要劝计云蔚在婚姻大事上多上点心,不要随便凑合。”
“我是过来人了,知道一旦勉强成亲,后果是什么?”
“每次安年问我跟他爹怎么不住在一处的时候,我心里就难受得紧,父母亏欠孩子的,很难偿还。”
王秀知道,婚姻不顺是长公主耿耿于怀的心事。
但不可否认,长公主说得对,不能随便找个人成亲,如果计云蔚到时候要犯傻,她和陆云鸿也是要站出来制止的。
计云蔚拿她和陆云鸿当亲人,他们自然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更何况,兴许计尚书没事呢?
王秀想了想,决定还是等给计尚书诊治后再寻思怎么做才好。
计云蔚那个人,偶尔也会冲动,不过他听得进劝,人也不固执,应该能没有什么问题!
很快,陆云鸿就回来了。
王秀在他换衣服的时候陪着他,顺便说了计尚书的事。
陆云鸿听了,想到年关了,没有什么大事大臣们都安心待在家里,但自从他回京以后,的确还没有见过计向荣。
想到上一世,计向荣这个时候早就告老还乡离京了,倒不是身体的问题,只是因为受不住爱子失踪的打击,所以才郁郁而终的。
陆云鸿握住王秀的手道:“放心吧,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会用了晚膳,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王秀相信陆云鸿说的,或许就是个误会呢?
她点了点头,决定去完计家再告诉长公主实情,到时候也免得长公主还继续担心。
于是,用完晚膳,王秀给长公主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和陆云鸿要离开一会。
长公主看了一眼一脸餍足的计云蔚,挥了挥手,表示她会看好这只猪的。
等王秀和陆云鸿离开了,长公主就把计云蔚叫走了,说是出去走走,消食。
计云蔚看着长公主一个人,挺不好意思的,他左顾右盼,发现陆云鸿和王秀都不见了,一时间心里更紧张了。
“殿下,就我们两个啊?”
长公主闻言,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跟着的吕嬷嬷和几个护卫,问道:“他们不是人啊?”
计云蔚:“……”
吕嬷嬷:“……”
众护卫:“……”
就算是这样,计云蔚还是不安,他企图能再找一个人陪他。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裴善。
好家伙,他那眼睛瞬间就亮起来,贼亮贼亮的。
“裴善!!”
计云蔚提高音量喊,让原本准备过穿堂的裴善站在风口处,一脸莫名地望着他。
计云蔚两三步就奔上去,一把拉住裴善道:“今晚吃得多吧?走,咱们消消食去!”
裴善拂开计云蔚的手,一脸认真道:“师娘说过,晚膳少食,我吃的不多。”
计云蔚:“……”
“怎么会不多呢,我看你一直在吃啊!”
裴善坚决否认:“没有,你看错了。”
计云蔚拽住他的袖子,死死不放。他压低声音道:“你吃得多和吃得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吃我家的!”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同我一起,我们……嗯……”
计云蔚拼命地给裴善使眼色,示意他跟着出去,他一个人跟着长公主,他怎么好意思?
下人是下人,主子是主子,那些奴仆再多,难不成会插在他和长公主之间吗?
难不成会把他隔离得像路边刚刚遇见的挑夫吗?
既然不能,那有十个下人和一个下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计云蔚急得都快哭了,就上一次,他搂着长公主的腰回京,至今他做梦都还梦见,那种以下犯上的惊恐。
不远处,长公主抱拳,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
裴善抬眼,刚好看见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神色,当即一把推开计云蔚,直截了当地走了。
转身之际,他不忘对计云蔚说道:“不是有殿下陪你吗?”
计云蔚顿时僵住,感觉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什么殿下陪他???
殿下那个叫陪他吗??
殿下那个叫……随时警醒,让他千万不要逾越啊!!
计云蔚生无可恋地回头……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愉悦道:“走啊!”计府。
计向荣听见管家说,陆云鸿夫妇来了。
他还以为是儿子请来的说客,叹了一声,便让管家请他们到客堂去。他则整理衣衫,很快也过去了。
没有看到不孝子回来,计向荣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但陆云鸿难得登门,还是带着他媳妇来的,计向荣便打起精神,笑着和他们说话。
陆云鸿先是观察了一下计向荣的身形,见他走路缓慢,看起来的确身有不适。
便问道:“计相若有不适,内人刚巧在这里,能替计相诊治一二。”
计向荣一愣,看着王秀微微笑的面孔,以及那放在香几上的药箱,这才明白过来。
他顿时苦笑道:“云蔚那小子说的?”
陆云鸿道:“他察觉计相近来有所不安,今日长公主又见计相寻医,担心之余,我们夫妇便才上门叨扰。”
计向荣没有想到,长公主竟然看见他寻医了?
而且还告诉了陆云鸿和王秀,可见对他还算是关心的。
先皇的子嗣,基本上都是他看着长大的。皇上和长公主更是犹在眼前,一天天茁壮。
现如今,他们各自婚姻虽然不顺,但好歹已有子嗣傍身。
唯独他,虽有一子,但自幼顽劣,又被他宠得不像样子。所以到如今未婚妻都没有,家中丫鬟秀丽貌美的也不是没有,也不见他动心。
若非是……陆云鸿和宋沐廷有孩子的有孩子了,定亲的定亲了,他估计都要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喜欢他们其中一个了。
当然,那些都是他胡乱猜测的。
他之前还特意找来儿子的小厮问过,知道儿子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才着急了些。
计向荣赧然道:“辛苦你们夫妻跑这一趟了,还关心我这个半截身体都入黄土的老人家。我就是腿脚不太好,现在走路也不太利索了,其他的并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云蔚一直不肯成亲,心里也没有一个中意的人,我这才想着逼一逼他,别叫他再肆意妄为,蹉跎下去了。”
陆云鸿听后便道:“计相身体康健最重要,其他的不要多想。云蔚那边我会去劝他的,争取早日将他的婚事定下来。”
“不过今日内人都来了,还是让她给计相看看吧。”
王秀站起来,给计向荣福了福身。
计向荣连忙请她坐下,自己站起来说着是腰酸腿疼,偶尔双腿麻痹,反应迟缓等等……
王秀听了以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很快便请他到隔间的软塌躺下,替他针灸。
期间,她给计向荣把了脉,确认了病情,随后也开了方。
一切妥当,计向荣下床时,明显发现腰部的疼痛减轻了许多,腿脚也不麻了。
他正要感叹神奇,便听见王秀道:“计叔叔这是腰椎的问题,以后注意保养,是可以大大减轻痛楚的。至于腿脚麻痹,继续针灸,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的。”
计向荣开心道:“那个梁大夫,祖上专治腰伤这一块,开的药也有奇效。不过只是止痛,吃了以后走路并不受影响,只是不吃便会复发。”
“我原本想着,接时吃药,也不用麻烦你们年轻人了。”
王秀道:“那药应该只是单纯止痛的,一会我给计叔叔另外开一副,先吃了看看。”
计向荣连忙应了,因为腰伤的减轻,也有了治疗的办法,他的心情很快就好了起来。
在谢过陆云鸿和王秀以后,他们回到正厅里。
计向荣道:“我也不是要逼他,就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倘若没有见他成亲,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照顾他,我怕自己死了也不安心。”
陆云鸿道:“可如果匆忙成亲,若是日后夫妻不睦,岂不是害了他?”
“计相若真想寻一个人照顾他,给他身边添一个信任的老仆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暂且不急。”
计向荣看了看陆云鸿,有些踌躇。
王秀一直观察着计向荣的神色,见他这样,心想他一定还有别的话要说。
果不其然,只听计向荣道:“你那三妹……云珠,她是不是还没有许人家?”
陆云鸿:“……”
“噗。”王秀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连忙拿手帕擦拭着嘴角。
计向荣也知道很唐突,连忙道:“你们千万别误会,如果你们觉得云蔚不好,云珠那孩子也不愿意,那我们计家也不会贸然唐突,让外人说闲话的。”
陆云鸿淡定地放下茶杯,笑了笑道:“云蔚自然是好的,只是云珠一直当他是哥哥,云蔚也没有那个心思,突然将他们拉到一处,怕是两个人都不自在。”
“计相若是不着急,云蔚的婚事交给我如何?我去替他做这个媒,寻一个对他有益的女子,日后也能管得住他,不让他再想着游山玩水。”
计向荣高兴道:“你若真的肯替他做媒,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瞧瞧你媳妇就知道你的眼光了,一定错不了。”
王秀:“……”
陆云鸿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计相安心养好身体,其他的就不要操心了。”
计向荣连忙应是,一脸感动。
陆云鸿带着王秀起身,计向荣也不好留他们,便送他们出大门,眼看着他们的马车走远了才回房歇息。
有了陆云鸿相助,计向荣知道自己抱孙子的时间不远了,乐呵呵地去了书房,准备将积攒的公务全办了。
路上,马车摇摇晃晃的,车轱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王秀靠在陆云鸿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想着他答应计向荣的事情,便询问道:“你知道谁适合计云蔚?万一选中的人他不喜欢呢?”
陆云鸿吻了吻王秀的额头,问道:“他在我们身边转悠这么久,你看得出他喜欢谁?”
王秀默然,这还真的没有看出来。
陆云鸿又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王秀听了,虽然没有什么异议,但她还是叮嘱陆云鸿道:“婚姻大事,你不能替他做主的,最多是给他说清楚利害关系,让他选了就好好好珍惜。”
“毕竟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也许现在同意,过不了多久就会后悔呢?”
“到时候可就不是分开那么简单了。”
陆云鸿笑着道:“我知道的,因为当年你刚嫁给我就后悔了。不过你放心,能遇到计云蔚这样的男人,又肯花心思调教的,她绝对不会后悔的。”
王秀觉得,计云蔚人是很不错的,最主要的,他没有大男子主义,肯听取别人的意见并做出改变,这是很难得的品质。
于是她道:“从某些方面来说,我觉得计云蔚和裴善有些像,不过计云蔚是话痨,相对讨人嫌。”
陆云鸿轻笑出声,赞同道:“所以,你说如果计云蔚话不那么多了,抢着要的人是不是也多了?”
“说不定,你还舍不得随意做主他的婚事呢,就像裴善一样!”
王秀轻哼,斜睨了一眼陆云鸿道:“我不是舍不得,我是要慎重。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随便成亲就能捡到宝了吗?”
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偏偏她夸得还如此义正词严,让他找不到一丁点的反驳之处。
陆云鸿哈哈大笑,直接将她揽入怀中道:“可不是吗?我成亲,还真是捡到宝了!”
话落,他重重地亲在王秀的脸颊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僻静的街道上,谁家倒水骂孩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计云蔚一惊一乍的,仿佛像是半夜被掳走的良家妇女一样。
长公主回头,看着弓背缩头的他,无语道:“计云蔚,我叫你出来散步,不是叫你出来偷人的,你看看自己的样子!”
“我的样子怎么了?”
计云蔚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紧握着,一副小心翼翼紧绷不已的样子。
是了,是了。
还真的像是出来偷东西的。
计云蔚伸直腰板,挺起胸膛,然后大步追上长公主。
可才刚刚越过一步,他便泄气地垂下头,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长公主见状,啼笑皆非,狠狠地在他的手上拍了一巴掌。
并直接照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恼道:“你往前开个道不行吗?给你当贵公子的机会你不要,你想当太监?”
计云蔚揉着阵阵发疼的屁股,委屈道:“那我要是僭越了,殿下可不许治我的罪。”
长公主没好气道:“我会那么小气?再说了,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白认识我了?”
一起……
经历这么多?
很多吗?
计云蔚脑袋发懵,仔细想一想,还真是。
当初安王那件事,他和长公主共乘一骑回京,那场景还历历在目呢。
英姿飒爽的长公主,爽朗豪气,的确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忸怩。
计云蔚微微松了口气,神色轻松道:“那我们找个月色好的地方,喝酒去吧。”
说着,他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侍卫和吕嬷嬷们,坏心肆起。
“去吗?”
长公主才看他眉头微动,便知道他肯定起了什么坏心思。
她笑了笑,一副奉陪的样子道:“好啊!”
话落,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见计云蔚突然伸手拉住她道:“那还不快跑!”
耳边的风很急,呼呼地刮过脸颊。
背后的脚步声追得也很着急,声音不绝于耳。
计云蔚的手握得很紧,步伐跑得飞快,仿佛早就忘记了,自己现在抓着的人是当今的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在他的带动下,步履如风。渐渐的,她似乎听见自己心里畅快的欢声,一如多年前,她还是少女的时候,也曾这样肆无忌惮地奔跑,看谁都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可是后来,那个迎着风奔跑的少女不见了,她变得端庄,变得稳重,也变得刻板而犀利!
往事如梦,她恍惚都快忘记了,自己曾那样肆意而畅快地活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气喘吁吁,终于紧挨着计云蔚在一家酒馆的门前停下。
计云蔚往后看去,见侍卫们没有追来,如释重负地拍着胸口:“累死我了,总算是把他们都甩掉了。”
话落,他转过头来,看着长公主道:“殿下放心,这片我很熟,我的朋友们多少也都会点功夫,不会让殿下有事的。”
长公主抬起头来,因为喘息,她的脸颊红了一片,目光润泽如珠。
欢喜的脸庞像及笄的少女一般,明媚中透着无忧无虑的朝气,就像是暖阳下,摇曳在微风中一朵蔷薇花,虽然还能看见那些刺,但却能够释然,也正是有了这些刺,她才能绽放得越发明媚动人吧?
计云蔚呆了一下,突然就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好?
到是长公主肆意奔跑一阵,心中欢快无比,开心地笑着道:“我好久没有这样跑过了,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她说着,笑容又一次绽放,美得令人晕眩。
不远处,吕嬷嬷急急地止住脚,对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护卫道:“罢了,我们就守在这里吧!”
她也是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见长公主开心地笑过了,眉眼如初,如同尚未出嫁时,在皇宫肆意傲然,千娇百媚的小公主。
那个,曾在她怀里撒娇,也会逗着太子满皇宫跑的公主殿下……
吕嬷嬷带着一众护卫,隐匿到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擦去了眼角的泪。
酒馆中,掌柜的看见计云蔚来,开心地上前打着招呼。
“小计大人来了,楼上的芙蓉阁还给你留着呢,唱秦淮调的卢红姐妹也还没走,要点两首吗?”
长公主拍着计云蔚的肩膀,调侃着问道:“你还听小曲啊?”
计云蔚赧然,不动声色地挪开长公主的手,局促地道:“那两姐妹唱的是很好听的。”
掌柜看见,计云蔚带了一位女子过来,见女子穿着不菲,且目光如炬,举止大方,猜测是谁家的当家夫人?想着兴许是计云蔚的堂姐,便道:“这位夫人莫要误会了,小计大人可是我们酒馆里最规矩不过的客人了,别人若有动手动脚的,他都要训斥几句呢。”
长公主意味深长道:“是吗?”
掌柜的连忙道:“是啊是啊!”
长公主笑道:“我是说,那两姐妹真的唱得好吗?”
掌柜的汗颜,连忙又道:“唱得是挺好的,夫人要听吗?”
长公主看着计云蔚那红透了的耳朵,笑着道:“那请过来吧!”
说完,抬步上楼去。
计云蔚像个小媳妇一样跟在后面,乖得不得了。
伙计带他们去了芙蓉厅,很快跑下楼,一脸趣味地道:“掌柜的,小计大人今天可算遇着克星了,我瞧着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还帮忙倒茶挪凳子呢!”
掌柜的抬头看了一眼,轻哼道:“你懂什么?小计大人还没有成亲,这位夫人多半就是为他的婚事来的,估计正考察他呢。”
“一会你送酒菜上去,记得多为小计大人说点好话。还有卢红姐妹俩,叮嘱一下,今天别没事抛媚眼。平时我不管她们,今日若是坏了小计大人的事,叫他们以后也不必来了!”
伙计的一听,便知道这件事挺严重的,当即点头答应,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否则时常登门,引起他们夫妻不睦,家中不满,岂不是害了好友?
想到这里,长公主不免又羡慕起王秀来。纵然陆云鸿看她跟眼珠子似的,生怕被谁给拐带跑了。可他对王秀的家人以及朋友,都能做到爱屋及乌,并不因为谁多跟王秀接触而抵触,从中生事,这点到是难得。
长公主饮下一杯,酒醇而香,回味甘甜,另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实乃佳酿。
她眼皮一动,心思皱起,问道:“这酒叫什么名字?到是好喝。”
计云蔚道:“叫月美人,每年八月十五才酿的,那时节的桂花芬芳肆意,商家就拿它讨一个好彩。”
长公主道:“一会买些回去,得空我跟阿秀一起喝。”
计云蔚道:“我早就买去给嫂嫂了,不过她偶尔才喝,殿下应该是没跟她一起喝过。”
长公主烦恼道:“阿秀不太喜欢跟我饮酒。”
计云蔚笑着道:“应该是怕失态吧,殿下去府里做客,主人家若醉酒便不好招呼了。”
长公主略感失落,话是这样说,可到底觉得少了几分美意。
她对阿秀……从未拿她当过外人,甚至于是客人。
对她来说,阿秀就像是她的妹妹,就连陆云鸿,她都没有拿他当过外人。
长公主没说话,继续喝了一杯。
这一杯,略微苦涩,她难耐地皱起了眉头。
计云蔚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给长公主夹了一块点心,并说道:“那我们下次去的时候,叫嫂嫂开一坛,我陪殿下喝。”
长公主看向计云蔚,见他微微笑着,神情有一丝紧张,眼神有一丝讨好。虽然不太明显,但她就是能感觉到,计云蔚对她也是不太放心的,比如担心她突然翻脸。
皇权至上,这样的担心并不奇怪,但她就是觉得,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她这一生,或许也只有把手伸到自己弟弟身上,他才不会突然反应过激,觉得她是生气了要动手,也不会担心她暗下杀心。
当年的驸马,那个匍匐在她脚边的男人曹旭。成亲三载,睡觉都不敢在她身边睡,难得同房一次,睡醒以后床边的位置都是空的,冷的。
以至于她的心,也那样一年一年的冷下去,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一丝欢愉和不舍,有的只是平淡如水的记忆,和不愿再重蹈覆辙的失望而已。
长公主又饮一杯,这一杯饮得急,彰显着一丝果决和畅快。
但下一瞬,计云蔚连忙按住她的手道:“殿下,酒不是这样喝的。你这样喝是会醉的,我跟你讲……”
长公主一把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闭嘴,这点酒醉不了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感觉手背微微酥麻,疼痛中带着点火辣的计云蔚:“……”
算了,劝不了,他还是少喝点。
这样等会就可以把长公主殿下扶回去了。
然事与愿违,没过多久,唱小曲的姐妹俩来了。
姿容上乘,浅笑嫣然,歌声袅袅,长公主并无不喜,甚至于还主动点了两首小曲。
计云蔚见状,放心地闭上眼睛倾听着小曲,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直到长公主打赏她们离开,他这才如梦初醒。
酒壶都已经空了,计云蔚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手足无措道:“殿下,要不我们回去吧。”
长公主看着他坨红的脸颊,笑着打趣道:“刚刚我看你听得很沉醉嘛,酒也喝了不少,还走得动吗?”
计云蔚连忙点头,站起来时,因为太急而眩晕了。
长公主以为他要摔倒,连忙扶了他一下。
结果计云蔚连忙站直身体道:“殿下,我没事的!”
他那紧绷的神态吓了长公主一跳,她当即没好气道:“没事就没事,一惊一乍的干什么?本公主拿你当朋友,可没有觊觎你的心思!”
计云蔚一头雾水“啊”了一声,可紧接着,他突然回过神来,脸颊爆红,无奈又羞愧地解释道:“殿下想哪里去了?我是觉得我一个外臣,我不配啊!”
“比如殿下刚刚扶我,我觉得我就是摔死了,那也是我活该,怎么能劳烦殿下呢?”
“至于殿下说的什么觊觎?那可真是羞死我,我怎么会往那个方向想?殿下若是看得上我,那才是江河倒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计云蔚说着,酒醒了大半,整个人丧丧的,都快抬不起头来了。
长公主被他逗笑,乐不可支道:“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
计云蔚道:“当然了,殿下在我心里是不可亵渎的。”
长公主轻哼道:“可我拿你当朋友,你拘泥身份之别,我可不是要伤心吗?”
计云蔚闻言,又惊又喜,却是苦恼道:“我也不想拘泥于这些,可我若是对殿下不敬,我爹会打死我的。”
长公主道:“你会对阿秀不敬吗?”
计云蔚连忙道:“那怎么可能呢,再说了我也不敢。”
长公主轻笑道:“看来你不止怕你爹,你还怕陆云鸿。”
计云蔚没有反驳,只是看起来有些幽怨,想必是平时吃陆云鸿的亏吃了不少的。
长公主好笑道:“你明知道陆云鸿最怕谁,你若是受了欺负,不会去找阿秀告状吗?”
计云蔚道:“那样是没有什么用的,他们到底是夫妻,你说嫂嫂是多疼我一点,还是多疼云鸿一点?自然是云鸿。”
“而且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云鸿知道轻重,他不会对我下死手的。但若是我告状了,那后果可就严重多了。”
长公主奇怪道:“你很信任陆云鸿。”
计云蔚道:“这跟殿下信任嫂嫂是一个道理,就算外面千难万险,也知道是有一个地方可以避去锋芒的。我想那个地方,就是陆府吧。”
这句话,正是说进长公主的心里去了。
纵然外面千般算计,万般抵触,但若是不得已豁出一切去拼,也知道有一处可以退去藏身,得以喘息修整,那个地方,莫过于陆府。
长公主对计云蔚道:“这点,我们到是一致的。”
计云蔚开心地笑道:“对吧,我知道殿下就是这么想的。”
天真的语气,宛如稚子的笑颜,这个时候的计云蔚,纯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长公主却突然感觉很惆怅,她和计云蔚之间,还是有很明显的差别。那就算,即便知道陆家是最后的避风港,但她这辈子估计都不会踏进去,知道有和不会去依靠,是两回事。
但计云蔚很明显,是准备走进陆家去的。
长公主眼眸突然一动,说道:“计云蔚,你是不是傻?”
计云蔚一头雾水:“什么?”
长公主语重心长道:“你求娶陆云珠吧,做一个真正的陆家人。”
仿佛被雷劈的计云蔚:“……”
开什么玩笑?
云珠?
那还不如直接撞墙来得痛快一点。
一想到云珠用那种“你还是我的计大哥?”的目光望着他,他就已经想死了。计云蔚闷闷不乐地坐下来,憋闷道:“殿下别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长公主觉得很奇怪,便问道:“为什么啊?感情不是可以培养的吗?”
计云蔚道:“是可以培养,而且我们也已经培养出来了,但我们是兄妹之情啊!”
“我看着云珠,从那么小长这么大,天真活泼,古灵精怪的,只想她一辈子开开心心,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子相守一生,然后我会护着她,照顾着她。但那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照顾,绝不会是像殿下想的这样,我们可以……结为夫妻。”
“我们不可以的。”计云蔚坚定地说,抬头,目光深深地看向长公主。
那种决然,一身孤勇,到有些像他不管不顾挡在她面前的那种气势,即便是死也不怕的。
长公主后知后觉,计云蔚也不是一个随便可以妥协的人,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松快地笑了起来,微微颔首道:“那就好。”
计云蔚奇怪地皱了皱眉,不知道哪里好?
长公主却道:“我之前还担心,你会对自己的婚事将就呢。”
计云蔚愕然,但想到长公主竟然是在关心他的婚事,便不由得汗颜起来。
“让殿下担心了,我和小郡主的婚事……”
长公主打断他:“算了,你以后对姑娘们多上点心,找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就行。”
“门第、身份、年龄,我觉得都不是限制。以你们计家的家业来说,已经不需要当家夫人的身份来锦上添花了。”
计云蔚憨憨地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好在我爹也不看重这些,他现在觉得只要我能娶亲,就算是娶一个丫鬟,他也是高兴的。”
看到计云蔚开心的样子,长公主却笑不出来。
她想到计尚书的身体,不知道阿秀看得怎么样了?
在时辰他们应该都回来了吧?
长公主站起来道:“我们回去吧,太晚了阿秀他们会担心。”
计云蔚连忙道:“也是,也是,我竟然忘记了,我们是从陆府出来的。”
“那快走吧,殿下还走得了吗?走不了的话,我扶着殿下。”
说着,他步伐一动,脚不小心绊到桌角,直接往长公主怀里载。
长公主一边扶着他,一边打趣道:“你是想让我扶着你吧?”
计云蔚赧然,连忙站直身体。
长公主轻笑道:“你自己先走,我倒了也有个垫背的。”
计云蔚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先行出去。
长公主跟在他的背后,饶有趣味地勾了勾嘴角。很快,他们下楼来。
吕嬷嬷递上手炉,又连忙给长公主系上披风。
侍卫把马车驾过来,身边的太监放着脚蹬,一切井然有序,不知做了多少次了,连声音都鲜少发出。
计云蔚站在门口吸了口凉气,心里因为酒意升起的那丝暖意,很快就散了。
他在一旁发愣,长公主转头看着他道:“你还不上车,要我请你?”
计云蔚连忙道:“不了,我走路,骑马也行,就不跟殿下挤了。”
长公主皱眉,有些不悦。
计云蔚心里一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气氛出奇地静,也显得有些尴尬。
吕嬷嬷替长公主整理衣裙,看了看她不悦的脸色,又看了看局促的计云蔚,低头抿了抿唇。
只见她转过头,从婢女的手里拿过手炉塞进计云蔚的手里,并说道:“计公子上车吧,老奴还在一旁陪着呢,不是让你一个人和殿下独处。”
计云蔚握着手炉,觉得脸比火炉还烫呢。
连吕嬷嬷都这样说,那其他人岂不是……
他那目光扫过去,却见护卫们各司其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巍然不动。
好吧……
可能真是他想多了。
计云蔚轻咳一声,低声道:“那殿下,我先上去了。”
话落,他轻轻一跃,上了马车,连脚蹬都没用。
吕嬷嬷扶着长公主上去,长公主刚上车,她就把脚蹬收走了。
长公主也没有注意,只是等马车动了,才发现吕嬷嬷没有上车。
她撩开车帘,见吕嬷嬷在车窗边笑着道:“夜晚车赶得慢,老奴跟着走一走,强身健体呢。”
长公主:“……”
感觉被骗上车的计云蔚:“……”
本来没那啥的,现在吕嬷嬷这样,反而感觉很那啥了。
于似乎,等回到陆府,灯火明亮地照着,计云蔚感觉自己脸红得都不能见人了。
而王秀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直接道:“计云蔚,你喝酒了?”
计云蔚心里一惊,连忙揉搓着脸颊,半响又像是恍然大悟,当即笑道:“这么明显吗?”
陆云鸿看了一眼,便道:“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你说呢?”
王秀噗噗地笑着,在计云蔚询问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计云蔚连目光都开始闪烁,显得格外不好意思。
长公主看不过去,便道:“他哪里是喝酒喝的,他那是跟我坐车回来,自己羞的。”
“我都不知道他还可以害羞成这样?好像我调戏他一样!”
计云蔚羞赧道:“我哪有,殿下不要乱说!”
长公主道:“我乱说,你刚刚跟我一起喝酒的,脸红不红我还不知道?”
“行了,我不会调戏你的,你放心好了。”
计云蔚:“……”
“殿下还说!!”
他幽怨极了,瞳孔又深又黑,显得无奈又憋屈。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一副计云蔚不承认也不影响他是因为害羞而脸红的事实。
王秀正想替计云蔚解围呢,让他不要那么害羞。
谁知道陆云鸿先她一步开口道:“那是殿下不知,计云蔚这小子没怎么和姑娘家接触过,所以就算知道殿下不会逗他,但他还是会害羞到不知所措。”
王秀诧异地看了一眼陆云鸿,不知道他干嘛要说这个,计云蔚多尴尬啊。
果不其然,计云蔚突然就炸毛了,不悦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跟姑娘家接触过?你才不知所措呢!”
陆云鸿道:“不是吗?我们今天去你家,你父亲说你房里连个丫头都没有呢。我听他那语气,怕是早些年还怀疑你喜欢男人吧?”
“啊??”
“你们今天去我家了?”
计云蔚诧异极了,因为陆云鸿去他家都是找他,但今天瞒着他去的,他隐约察觉其中不对劲。
陆云鸿见他反应过来,轻哼道:“要不然你以为殿下很闲,就只想带你出去逛街?”
计云蔚又急忙看向长公主,见长公主没有反驳,顿时心里一惊。“殿下和你们……”
“谢谢了!”计云蔚说着,眼里满是感动。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虽然每天都在大家的身边转悠,但真正关心他的,怕也没有几个。
想不到连长公主都为他家的事情上心,一时间心情复杂,难以言表。
可这个时候,他也不能单独对长公主说些什么,那样到显得他矫情了。
因此囫囵谢过以后,他走上前,继续问陆云鸿道:“我爹怎么了?”
陆云鸿道:“没怎么?殿下看见你爹私下寻医,担心他老人家身体不适,让我带着你嫂嫂过去看看。”
“那究竟怎么样?我爹真的病得很重吗?”计云蔚焦急地问,脸色都变了。
王秀连忙道:“别担心,是腰上的旧疾,好好调养就行了。”
计云蔚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道:“我就是觉得他最近不对劲,没有想到他是真的不舒服,他怎么不说呢?”
“他就我一个儿子,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还偷偷跑出去看大夫,真是的。”
计云蔚虽然嘴上抱怨,却是已经准备回家去了。
陆云鸿道:“他就是旧疾复发,心里的想法太多了,所以想催你早点成亲。又怕你觉得是因病逼的,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实情的。不过好在病情已经稳住了,你现在回去也是吵扰他,还是等明天再回去。”
“还有一件事。”
“什么?”计云蔚不敢忽视,连忙竖起耳朵。
陆云鸿道:“我和你爹商议过了,以后你的亲事,他不管了。”
计云蔚愕然道:“他不管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我管。”
“啊??”计云蔚更加不敢置信了。
陆云鸿却道:“所以你要是跟谁有仇,最好先讲出来,免得连累我替你做媒的时候被人家赶出来。”
计云蔚嘴角抽搐,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道:“我爹不管,他怎么答应让你管呢?”
陆云鸿轻哼道:“这个就要问你了,为什么出门就想着来我家呢?”
计云蔚:“……”
王秀笑得不行,她安慰计云蔚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了,你的婚事自然是你自己做主,我们就是帮你打听打听,谁家有好姑娘就告诉你一声。”
“你要是中意的话,我们就主动请缨去替你做媒,你要是不中意的话,那就换一家继续打听。”
计云蔚想来就是比较信服王秀的,见她这样说,便知道陆云鸿是故意恐吓他的。但一想到自己老大不小了,的确应该将婚事放在心上,便朝王秀鞠躬道:“那就劳烦嫂嫂了。”
王秀道:“我受了你的礼,自然会尽力的。不过这到底是你的婚姻大事,你要多多上心才行。”
计云蔚连忙道:“嫂嫂放心,若是你叫我去相亲,跑断腿我都去。”
王秀被他逗乐了,笑得眉眼弯弯。
长公主虽然笑,却在一旁微微醋道:“我也说了要帮他的忙,不见他如此诚心,可见阿秀在他心里是不同的。”
陆云鸿抬眼,漫不经心地扫向计云蔚。
计云蔚吓得险些跳脚,连忙奔向长公主面前道:“殿下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待殿下之心犹如明月清辉,可不敢有半点晦暗啊。再说了……我原本想好好谢谢殿下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做才让能让殿下欢喜。”
长公主见他着急又认真,方知自己失言。
她朝陆云鸿看去,想知道要不要解释,谁知道陆云鸿对计云蔚道:“你想讨殿下的欢心还不容易吗?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记着给殿下送一份,殿下会开心的。”
“这样行吗?”计云蔚看了一眼长公主,似在问她。
长公主嘴角抽搐,懒得辩解,淡淡道:“行吧,就按照陆云鸿说的办。”
话落,她不再理会那两个人,转头对王秀道:“我要回去了,等过了年再来陪你。”
王秀道:“不用等过了年,殿下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若是一个人在府里无聊,我去陪你也行。”
长公主欣慰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过今年陆府过年很热闹,我就不过来打搅了。”
她说完,带着吕嬷嬷等人离去。
连同护卫等,浩浩荡荡,看起来威风无比,实则身影孤单落寞。
王秀看着,心里略微失落,长公主什么都好,可到底是形影单只。
陆云鸿走过来,轻轻揽着王秀的肩膀道:“殿下心宽,不会自寻烦恼的。”
王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不会多想。
计云蔚看了看他们夫妻,又看了看长公主离开的方向,喃喃道:“长公主殿下今年不去宫里过年吗?”
王秀道:“应该要回去的。”
计云蔚道:“那就好。”
说着,语气里略显失落。
陆云鸿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计云蔚浑浑噩噩道:“你看我干什么?”
陆云鸿道:“没有什么,看你骨骼清奇……”
计云蔚刚想笑,陆云鸿又道:“就是脑子简单,好像天生就少根筋。”
计云蔚:“……”
“你又欺负计云蔚干什么?”王秀说,捶了陆云鸿一下。
陆云鸿却无辜道:“我有吗?”
王秀又要捶他,陆云鸿连忙道:“媳妇别打了,我就是觉得他……嗯……像你嘴里常说的那种:带不动。”
王秀:“……”??
计云蔚:“……”??长公主回到府里,先去看了一眼儿子,见他在熟睡中,便回房去了。
一番洗漱后,她有些疲倦地靠在大迎枕上。
吕嬷嬷过来剪蜡灯,悄悄看了她一眼。
虽然是闭着眼睛的,但长公主还是有所察觉,便问道:“嬷嬷,你在看什么?”
吕嬷嬷心里一凛,连忙道:“奴婢看看殿下是不是睡着了,也好给殿下盖被子。”
长公主顺势躺好,困倦地道:“那就熄灯吧。”
吕嬷嬷闻言,连忙将灯吹熄,给长公主盖好被子以后退了出去。
等关上房门后,她在外面略站一会,想到今日长公主待计云蔚的不同,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一个商量的人。当初乔川在的时候……
哎……乔川被长公主赶出京了,这会子不知道在哪里呢。
……
大年三十了,这一年没有天灾,人祸,百姓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而且马上就是新年的,新年就是正兴元年,皇上再叫新帝就不合适了,得叫正兴帝。
等到过完年,各地的举子奔赴京城,二月恩科一开,便又会是另外一副繁荣昌盛的景象。BiquPai.
大清早的,辅政大臣们进宫去给正兴帝请安,余得水老远就来迎他们了,说是皇上给设了宴,今日不议国事。
由梅承望领头、紧接着是王文柏、计向荣、徐敏等老臣,陆云鸿也在其中,不过没走多远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下,请他进了一间暖阁中。
不一会,外面响起余得水的声音,小太监应声而出,就没再回来。
余得水给陆云鸿倒茶,小声说道:“那姑娘没见着自己想见的人,现在住在花公公的房间里呢。外面的人不知内情,都说是我顶了花公公的位置,让花公公失了圣宠。”
“不过……你我都知道,皇上对花公公,还是有感情的。”
余得水说完,才把茶水递给陆云鸿。
是上等的云雾茶,陆云鸿跟着王秀喝习惯了,看见就觉得有几分亲切。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就算真的跟了花公公也没有什么要紧的。皇上都不在意,你就别上心了。”
余得水点了点头,又道:“长公主殿下今晚会进宫吗?”
陆云鸿抬头,目光轻轻地朝余得水扫过去。
余得水就道:“我担心长公主不来,这个年,皇上会同那个人过。”
那个人指周陵,余得水担心这样相处下去,皇上会和周陵慢慢有了感情,那样以后就更加下不去手了。
陆云鸿笑了笑道:“那你就准备一桌好菜好酒,然后守着门就行了。”
余得水诧异道:“怎么能这样做呢?”
陆云鸿却已经站起来,淡淡道:“皇上当初对花子墨有多失望,以后就会对周陵有多痛绝。这件事,既然拦不住的,不如就顺其自然好了。”
他说完,便走了。
等会皇上还要来见他们,他和余得水离开太久也不太好。
余得水也没有留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他只是担心那样一来,皇上就更伤心了。
晚上,余得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皇上在勤政殿等了一天,长公主都没有进宫。
天色暗沉沉地倾覆下来,整个皇宫里灯火骤亮,看着比往日喜庆不少。然而四周寂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
这样一来,长公主就更不可能会来了。
虽然余得水早有准备,但这一刻也不免替皇上难过起来。
可就在他要转身进殿的一瞬间,洋洋洒洒的雪花飘落,身边的小太监一惊,紧接着高兴道:“大总管,下雪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大年三十的雪,这是好兆头啊。”
余得水伸手去接,这一接,触手冰凉,果真是雪不错。
而且看着簌簌而落的架势,怕会是大雪呢。
余得水对身边的小太监道:“通知小厨房的人,膳食都备着。”
小太监应声而去,余得水也进入大殿,随即进了西暖阁。
太子赵景焕在暖炕上倒立着,嘟嘟囔囔道:“父皇,我好无聊啊,我想出宫去。”
正兴帝充耳不闻,又看了几道折子,批了红才放下。
赵景焕幽怨地看着他,然后叹气。
余得水进来了,伸手想去抱赵景焕,并道:“奴才陪太子爷玩怎么样?”
赵景焕道:“不是过年吗?大姑姑和安年怎么不来?”
余得水的笑容僵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正兴帝道:“大年三十,要祭祖,你大姑姑是想让父皇独当一面了。”
赵景焕又问:“那他们明天会来吗?”
正兴帝肯定道:“会的。”
赵景焕听了,这才高兴起来,往余得水的怀里扎去。
他抱着余得水的脖子道:“我们去东屋下棋,不吵我父皇了。”
余得水笑着道:“太子殿下越发懂事了,那好,我们就去东屋。”
话落,他抱着太子退去。
没过一会,东屋里便满是笑声,余得水找了几个小太监陪太子下五子棋,哄他开心,这个年便算过了。
亥时,夜深了。
正兴帝恍惚看见一道倩影,他抬起头,发现是徐秀筠。
她穿着宫女的衣服,挽着发,轻轻抿着唇,模样温婉秀丽。
她提了食盒来,放在边上,一一打开。
是些刚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的,还有三样精致的小菜。
正兴帝朝门口看去,一道人影快速闪过,紧接着听见动静的余得水跑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徐秀筠,又看了看正兴帝,连忙道:“应该是花公公的意思,他刚刚还在呢.”
正兴帝对徐秀筠道:“你拿回去,和花子墨吃。”
徐秀筠还愣住,余得水就已经替她收起来了,并道:“皇上不会吃外面送来的东西,就是花公公亲自看着煮的也不行,你快带走吧。”
说完,提着食盒,示意徐秀筠快走。
徐秀筠的目光黯然了一下,微微福身,接过递过来的食盒就走了。
余得水一直送她出了大殿,这才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声,随即叫来门房的小太监吩咐道:“以后花公公一个人来就算了,不要拦他,如果是别人……再放进去可就是死罪了。”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磕头,说是下次不会了。
余得水见他还算明白,罚了一个月的俸银,当即折身回去。余得水折返时,正兴帝已经站起来了。
他回到寝宫换衣服,余得水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穿上,好几次想说话都忍住了。
等到正兴帝换好衣服,便对余得水道:“走吧。”
余得水微微一愣:“去哪儿?”
正兴帝道:“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饭菜,难道不是要送去给周陵吃的?”
余得水赧然,连忙道:“那是给皇上备着的。”
正兴帝笑道:“你比花子墨强在这里,事情都做了,却等着朕来说。”
余得水连说不敢,却还是去了小厨房,提着早就准备好的膳食,一起同正兴帝去见周陵。
他已经换了一个住处了,到底是新年,皇上不忍关他。
周陵住在文官长待的崇明馆,从前给大太监养老的一座小院,现在却收拾得格外清幽。大门口除挂了两个红灯笼,伺候的人是清风,其余的再没有旁人。
正兴帝走进去,见周陵正在写春联,他拿起来看一眼。
行书的字体,写得飘逸极了。
“春归大地风光好”
“福降人间喜气多”
正兴帝放回去道:“你也挺俗的。”
周陵道:“俗不俗的,比你好一点。你现在体会到孤家寡人的滋味了?”
正兴帝道:“我有儿子,什么孤家寡人?”
“到是你,未婚妻不要了?”
周陵细细揣摩他说的这三个字,随后问道:“陆云鸿把徐秀筠带回来了?”
正兴帝意外地抬眸:“你知道?”
周陵道:“她之前在江南,如果不是陆云鸿,别人可没有这个本事。”
正兴帝笑着道:“难得你也认同陆云鸿的本事,我以为你只会贬低他呢?”
周陵嗤道:“如果王秀嫁的人不是陆云鸿,难道你没有本事抢过来?”
“说到底,不过是“除去巫山不是云”,见过陆云鸿了,赵临也就不稀奇了。”
正兴帝黑脸,不悦道:“都是老黄历了,你提起来做什么?”
周陵道:“我知道你都放下了,可我放不下。陆云鸿这是膈应你呢?还是膈应我呢?明知道把秀筠送进宫来,是见不着我的。”
正兴帝听了,冷冷道:“你不用猜他的用意,如果他明知道还什么都不做,朕才会怪他。”
周陵看向生气的正兴帝,笑着道:“你看你,我说什么了?爱屋及乌也不是你这个爱法,陆云鸿本就有不臣之心,你包庇他干什么?”
正兴帝眸色一变,直接呛声道:“陆云鸿有不臣之心,那你就有谋反之意,何必一直说他人如何?今夜过年,我不跟你吵,你自己过去吧!”
正兴帝说完,直接甩手走了。
余得水在原地愣了一下,把食盒交给清风,自己也走了。
周陵站在廊下,看着远去的正兴帝,他似乎真的很生气。
步伐飞快,衣袂生风。
寒气自远方而来,却冻得周身哆嗦。
周陵忍不住想,你明知道我有谋反之意,何必要以真心待我呢?
难不成你真的以为,我们兄弟之间,会有那种骨肉之情吗?
周陵不屑地嗤着,然而不知是不是天降大雪,寒意肆意,他感觉心就像是被冰封住,唯剩下一旦麻木的疼痛,在微不足道地挣扎着。
……
不知不觉,天亮了。
一夜未眠的正兴帝看着宫人们正在扫雪,太子赵景焕在雪中和小太监们追逐,摔了一跤又一跤,却像小狗一样爬得飞快,笑声不绝于耳。
很快,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影子朝太子扑过去,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身喊:“哥哥,哥哥……”
太子回头一把抱住,开心地喊:“我弟弟来了,我弟弟来了……”
然后他们玩在一处,宫人们都围着,生怕他们跌倒。
不知不觉间,时光倒流,记忆回到儿时。
姐姐一身红妆将他护得牢牢的,也是在一片雪地中,是他贪玩摔了。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她却总是以长者自居,无论如何,都要挡在他的前面一样。因此多年来,雪有多寒冷,刀有多锋利,对他来讲,似乎都是模糊的。
因为总有一道影子,在关键时会毫不犹豫地冲到他的面前来,为他阻隔一切。
“皇上,长公主殿下来了。”余得水小声说,悄悄递了块手帕给他。
脸颊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凉凉的,心里却潮热得紧。正兴帝捏着手帕,转身时不动声色地擦去水痕,正要抬眸,便听见长姐的声音道:“我不过是晾你一夜而已,瞧你这点出息。我要真同古朝的公主远嫁,你岂不是要哭死?”新笔趣阁
正兴帝捏紧手帕,冷冷道:“谁哭了?”
余得水笑着退出去,连殿门都关了。
正兴帝有怨气没出发,在一旁生闷气。
长公主脱了鞋,轻靠在暖炕上,打着个哈欠道:“别废话了,我昨晚也没有睡好,快把毯子给我拿过来。”
正兴帝想说她活该,可她眼下一片乌青,到底不忍,还是起身去将毯子拿过来给她盖上。
就在这时,长公主道:“立后吧,姐姐帮你选一个好的怎么样?”
正兴帝冷哼道:“你不是不管我了吗?还好的?好的都成人家媳妇了。”
长公主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睁开眼,懒懒地道:“哎,真是可惜了。”
正兴帝道:“可惜什么?”
长公主道:“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然这皇位我坐,四宫都要住满了,我想宠谁就宠谁,还苦恼没宠到的可怎么办?都是我的心头肉啊!”
正兴帝被她逗笑,却依旧冷冷道:“现在谁拦你了,就算做不了皇帝,男人还怕没有吗?有本事你就回去宠,要是长公主府不够大,我给你再建两个怎么样?”
长公主兴致缺缺地道:“算了吧,我都当娘了。”
正兴帝一副早就了然的样子,不想理她。
长公主又道:“国事忙,你不喜欢那些陌生的女人围着你转,那就不娶那么多了。一两个总要的吧?梅家的?徐家的?我觉得都可以啊,你说呢?”
正兴帝道:“宫里来了一个女人,你知道吧?”
长公主一下子坐起来,睡意都没了。
一开始谨记于心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忘了?现在弟弟提醒她,反倒让她心里一紧,一股莫名的不适涌上心头。
她当即冷了脸道:“你碰谁不行?碰那个女人?陆云鸿脑子被驴踢了,你的也被踢了?”
正兴帝嘴角抽搐,这样的话,也就长姐敢说了。
不过莫名的,他心里涌上丝丝感动,和在周陵那里的碰壁不同,他知道长姐才是真正关心他的。“我还在孝期,碰什么碰?”正兴帝耐着性子解释。
长公主却没好气道:“今天新年了,不算孝期。”
正兴帝连忙保证道:“她就是一个摆设,我看都不看。”
长公主道:“那你把她给我,我带出宫去嫁人。”
正兴帝道:“那不行。”
长公主刚要发火,便听见他继续道:“她是周陵的人。”
“什么?”长公主惊讶极了。
正兴帝轻哼道:“你不是了解陆云鸿吗?什么时候见他做过吃亏的事情?”
“他把徐秀筠送进宫,是要我认清楚周陵的身份,不能本末倒置。”
“我承他的情,心照不宣而已。”
长公主闻言,恍然大悟,同时也为之前误会陆云鸿的事情感到愧疚。
她早该想到的,陆云鸿那么在乎阿秀,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想不到其中内情如此,而这种内情,倘若弟弟不说,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陆云鸿那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他才懒得解释。
“周陵都跑了,送一个周陵的女人给你干什么?”
“再说了,周陵不要这个女人吗?”
长公主问着,越发厌恶周陵了,连自己的女人也可以抛弃吗?
这话到是把正兴帝稳住了,周陵要不要徐秀筠呢?
而他要不要告诉长姐,周陵就在皇宫里?
就在正兴帝陷入沉思时,想要见长公主一面的徐秀筠却私自过来了,因为门口守着的是余得水,她便只能远远看着。
可余得水不想让她靠近,便叫小太监去驱赶她。
小太监因为花子墨的关系,对徐秀筠还算客气,只是道:“徐姑娘,你来这里干什么?快点走,皇上正和长公主议事呢?”
徐秀筠看了一眼那禁闭的殿门,不甘心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长公主走出来道:“徐秀筠?”
徐秀筠看见了长公主,那可真是不可一世的女人。穿着华贵,盘着头,却带着几只简单的翠翘和凤钗。
那张脸和周陵、正兴帝一点也不像,却似乎比他们更加爽朗大气,透着一股英姿飒爽。
“进来吧,让本宫看看。”
长公主说着,转身进去。
余得水皱了皱眉,走上前,压低声音对徐秀筠道:“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徐姑娘最好清楚。”
“若是给你心里那位带去什么灾难,你也要清楚。”
徐秀筠心里一凛,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长公主竟然不知道七爷在宫里。
手指无意识握紧,胸口一阵阵悸动。
如此一来,是不是说明了,七爷在皇上心里的位置,比长公主还要重要呢?
那七爷是不是有机会,光明正大地重新活一遍,用他自己真正的身份。
想到这里,徐秀筠越发激动了。BIqupai.
走起路来,也是抬头挺胸的,丝毫不惧了。
大殿里,徐秀筠任凭长公主打量着她,而她则静静地站着,目光如水。
长公主看了一圈,发现她虽然和王秀有些相似,但细看的话,相距甚远。
“徐秀筠,哪里人士?”
余得水里连忙上前回禀道:“回长公主殿下,徐姑娘是通州人。”
长公主皱眉问道:“她不会说话?”
余得水赧然地笑,点了点头。
徐秀筠也微微抿了抿唇,对着长公主福了福身,然后张开嘴巴,示意她并没有舌头。
这下轮到长公主惊讶了,她问余得水道:“天生的?还是陆云鸿割掉的?”
余得水还没有回答,徐秀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目光也不再淡然。
而坐在隔间里,透过珠帘看到这一幕的正兴帝皱了皱眉,将目光移到别处去。,
很快,徐秀筠恢复了平静,她偷偷看了一眼隔间,发现正兴帝的目光没有看过来时,才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长公主却笑着道:“竟然不能说话,那就是说,枕头风也吹不成了。”
“可就算这样,放在身边看着不膈应吗?还是交给花子墨看管,花子墨那个人……”
长公主摇了摇头,她把乔川驱逐了,刚开始还会觉得是不是过分了,但现在想一想,却觉得安心许多。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长公主没再管徐秀筠,而是走进隔间对正兴帝道:“你也该学也学父皇的心狠,比如那个花子墨还留在身边干什么?”
徐秀筠听见了长公主的话,眸色一暗,手指半握着。
她想起这几日蜷缩在小床上,时不时咳嗽的花子墨,听那些小太监说,都快一个月了。
可这宫里,有谁关心呢?
花子墨连药都不肯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结太深,想一死了之了。
浑浑噩噩地走出去,徐秀筠看见了来接她的花子墨,他没有看她,只是问着余得水道:“长公主殿下没有生气吧?”
余得水如实道:“一开始是有点生气的,不过是跟皇上生气。后来看见了秀筠姑娘,就不怎么生气了。”
“你快把秀筠姑娘领回去吧,别等会长公主和皇上又因为她吵起来。”
花子墨连忙道:“谢谢,我这就领她走。”
余得水看着他消瘦的身体,有些愤愤地道:“你光顾着她干什么?就算是皇上交给你的差事,也做得差不多了。平时要是要注意保养的,照顾好自己才是正经。”
花子墨无奈地苦笑,没有说话。
到是徐秀筠,她诧异地看了一眼余得水,似乎在想,他怎么会在乎花子墨的死活?
花子墨不在了,他不是更猖狂吗?一个人独得正兴帝的恩宠。
然而徐秀筠不知道的是,余得水一直记得花子墨对他的提携之恩,以及当年花子墨大半夜将他送出宫去医治的恩情,这些他都是记着的。
花子墨将徐秀筠领回去了,一路上他都在想,长公主说的那句。
皇上要向先帝一样,学着狠心一点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秀筠,那目光透着凉。
徐秀筠打了个寒颤,心里无端端慌了起来?
这太监……不会要拿她献祭人头,博取长公主的信任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花子墨却道:“一会我会带你去见那个人,如果你劝得动他的话,你们就赶快出宫去。”
“如果劝不动……”
“哼!!”
花子墨冷冷一哼,不顾徐秀筠突然煞白的脸色,阴翳地进屋去了。大年初一,姜家就来陆府拜年了。
还好压岁钱是提前准备好的,不然可就闹了笑话。新笔趣阁
姜温茂夫妇带着姜晴和姜华一起来,两个孩子都给陆云鸿和王秀磕头,随即才去后院玩乐。
姜温茂对陆云鸿道:“我听说长公主今日才进宫的。”
陆云鸿点了点头道:“皇上新岁,长公主这是要让皇上独当一面的意思,今天去正好。”
姜温茂那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高兴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他们姐弟俩吵架了。”
陆云鸿道:“就算是吵架了也没有什么,皇上仁厚,福泽天下。长公主胸有乾坤,向来以大局为重。姐弟俩就算吵吵闹闹了,也不会心生嫌隙的。”
姜温茂讪讪地笑,他就是知道了那个秘密,所以才担心的。
如果有一天,皇上连长公主都不顾了,又怎么还会顾着姜家。这也是为什么大清早的,他和妻子就急着来陆家的原因。
好歹有了儿子和陆云鸿这层关系,旁人才不敢看轻姜家。
后院里,姜晴和姜华给陆守常夫妇请了安以后,没有避嫌,直接去找裴善了。
他们这次带来了两本古籍,但有一些残缺之处,想给裴善看看,若是能修复最好了,若是不能,送给裴善也不辜负这些的传世孤品。
夏岩第一次见有姑娘来找裴善,虽然还带着个小子,但听说是陆云鸿收的弟子,裴善的师弟,一时间宛如看见裴善的亲弟弟一样,笑着请他们进屋去。
夏岩叫小童去烧水泡茶,自己则亲自去小厨房端了些点心来待客。
一开始他还担心裴善不善处理这些,会很失礼。
谁知道等他回来,便看见姜晴在倒茶,姜华靠着裴善在读古籍,阳光洒在房间里,那三人宛如晨初的雨露,晶莹剔透地挨在一起,光芒熠熠。
夏岩端着点心回去,在厨房里忙碌的婆子笑道:“不是赶着去看孙媳妇吗?怎么又回来了?”
夏岩道:“那是姜家的千金小姐,高门大户的,你快别说了。”
厨娘知道厉害,连忙住了嘴,又道:“小公子如今也是正四品了,在京城谁人不叹一句少年英才?还是太子的老师呢,就是不知道陆大人属意谁家的姑娘?”
夏岩笑着道:“陆大人哪里会管他,不过是由着他的性子来。这就是他的造化了,换了谁家,人家肯这样供着他的,当个嫡小子一样。”
夏岩正和厨娘感慨呢,心里不禁怅然若失。
自打上次出了事,他就惦记着外孙的婚事,希望可以亲眼看见裴善成亲的那一天。
就是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得快一些?
过了一会,裴善将姜晴和姜华送了出来,准备同他们一起去前院正厅,顺便也给姜温茂夫妇请安。
姜晴看见裴善的外祖父在院门口坐着,便上前行礼。
夏岩连忙道:“当不得当不得,小姐快请吧。”
姜华道:“师兄的外祖父就是我的外祖父,也是姐姐的外祖父,自然当得。”
说着,也恭敬地行了一礼。
夏岩眼眶微红,扶着他道:“好个知礼的孩子,以后你们师兄弟跟着陆大人,好好学吧。”
裴善道:“师弟天资聪颖,日后定能青出于蓝,只要现在刻苦,将来定有锦绣前程。”
姜华道:“我原本没有什么信心的,师兄这样说,那我就当真了。从今往后,若不勤勉,还望师兄督促。”
裴善道:“你放心,我一定事先准备好戒条,呈给师父。”
姜华傻眼:“……”
姜晴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捏了捏弟弟的脸蛋,揶揄道:“你不是要督促吗?现在怕了?”
姜华蓦地红了脸,赧然道:“我才不会。”
姜晴笑着道:“不会就好,不然一边哭一边抄课业,怕是三岁小孩都没有这么惨?”
姜华一想到那个场景,便知道姐姐是故意在取笑他,幽怨的小眼神便落在姜晴的身上。
姜晴却视而不见,惹得姜华险些跳脚。
裴善见状,忍俊不禁,只是替姜华解了围,说道:“你不会是那样的,你姐姐说笑而已。”
姜华像是有人撑腰一样,得意地朝姜晴看去。
姜晴懒得理他,转而对裴善道:“他惯会蹬鼻子上脸,你平时若不得空,能不搭理他就不搭理他。”
裴善道:“怎么会?师弟若是不好,师父也不会收他做学生,我相信师父的眼光。”
“再说了,你也是珠光玉润般的人物,姜华是你的亲弟弟,又怎么会差呢?”
姜华抢着道:“就是就是!”
姜晴赧然,懒得理他。可她也没有再说,因为胸口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闷沉沉的天不停地打着雷,透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慌乱,不知不觉间,连耳朵红透了都不知道。
可他们前脚走了,夏岩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恨不得护着跟上前去。
如此,便将姜晴害羞赧然的神情看在眼中,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越发深了,停都停不下。崇明馆那间院子,花子墨最是熟悉不过。
想当年他初初跟着还是皇上的太子,便听李德福说起过,那是大太监将来养老的院落,而且是像他们这样,扶持着主子,一直到老才有的尊荣。
要说太监这辈子,低贱得很,但能赐在宫中养老的,那便已经算是这宫里的半个主子了。
他一直以为,凭着自己那股子肝脑涂地的忠心,这辈子最后的归宿,莫不过是宫中养老,皇陵殉葬。
可不曾想,最后因为周陵,落得个里外不是人人的下场。
花子墨冷嗤着,慢慢带着徐秀筠走了进去。
第一次来,徐秀筠左右慌张地望,却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侍卫的影子。
院中,一个小太监正在扫雪,看见他们来了立马放下扫把。
“花公公,您来了?”
小太监凑上前,面生却显小,看起来十五都不到。
竟然让一个孩子看着七爷,周围有没有重兵侍卫,那七爷怎么不逃呢?
难不成正兴帝废了七爷的功夫不成?
就在徐秀筠胡思乱想之际,花子墨对清风道:“你去通禀一声,就说徐姑娘来了,看看王爷见不见吧?”
清风打量了一眼徐秀筠,发现她竟然有些像王秀,心里正狐疑的,便一步三回头去禀报。
徐秀筠的心提了起来,生怕七爷不肯见她。
可没过一会,清风走出来道:“徐姑娘,王爷请你进去。”
徐秀筠捏紧的手指慢慢松开,连忙走了进去。
不远处站着的花子墨朝清风招了招手,等清风走近,他问道:“昨夜皇上来过了?”
清风道:“来是来了,吵了几句,又走了。”
花子墨看着不远处的院门,站在外面的风雪中,淡淡道:“如果是长公主殿下的话,就算皇上真的和她吵,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过年的。”
清风知道,就是这里面的人害得花子墨不能待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不过他也很清楚,他之所以能来这里伺候,是因为皇上信任他。
作为奴才,是不能说主子的闲话,他闭着嘴巴,只知道看雪。
花子墨见状,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就是要这样才走得长远。你看这座小院,在偌大的皇宫里显得多清幽啊,像不像乡下养老的房子?”
清风看了看,认真道:“周围的花圃还可以种菜,葡萄架子可以种瓜,是有点像的,就是比乡下的要好。”
花子墨叹道:“可不是吗?我是没有什么机会了,希望你将来有造化,能来这里养老。”
清风还很年轻啊,年轻到距离长大都还有一定的年岁。
养老?
那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此时听花子墨说起来,觉得陌生又遥远。
但是……如果是在这里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房间里。
周陵坐在蒲团上,一旁是他烧水的小炉子,以及摆在矮几上的茶点。
徐秀筠见他穿着单薄的大袖长衫,头发都没梳,就那样披散着落在肩上。脚上更是连鞋子都没有,只穿一双单袜。
徐秀筠哽咽着,奈何发不出声,只有些呜咽的啜泣。
周陵抬头看向她,眉头微皱,淡淡道:“不能说话了?”
徐秀筠的眼泪一下子滚落,跪下点了点头,心里酸痛难忍。
周陵却只说了一句:“陆云鸿还挺狠的,这点和先帝很像。”
徐秀筠跪着上前,想说点什么?
周陵立即制止道:“你就跪在那里,听我说就行。”
徐秀筠僵着身体,不敢贸然动弹,然而心里还是悲戚,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陵却视而不见,自顾自地说道:“你在江南见到的人,还有顾彦是吧?”
徐秀筠不明白,这不是七爷吩咐的吗?
可就在她露出狐疑的那一瞬间,周陵就冷嗤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徐秀筠不懂,心却越发地慌乱了。
她用手沾了点茶水,在地上写到:“七爷,我们离开京城吧。”
周陵问:“去哪里?”
徐秀筠想说通州,而来觉得通州离京城很近,连忙改道:“我们去海南。”
那个地方有海岛,必要时他们可以从海上离开。
周陵却是看着海南那两个字,目露沉思。
徐秀筠还要写,周陵却已经不耐烦了。
他问徐秀筠:“听说你自称是我的未婚妻??”
徐秀筠吓得脸色煞白,慌乱地写着:“没有,属下不敢。是陆云鸿,是他说的,他割了我的舌头,寻了这个名头将我送进宫来。”
周陵漠然道:“不敢就好,你退下吧,以后没事不要来见我,烦!”
徐秀筠的手指颤抖着,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禁忌,只是无助而痛苦地看着周陵。
周陵却对外喊:“清风。”
徐秀筠羞恼极了,却又不敢发作,哭着站起身来。
女子的尊严她还是要的,她怎么能被一个小太监驱逐呢?
七爷不想见她,她走就是了。
徐秀筠擦干眼泪,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清风跑回来了,懵懵懂懂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徐秀筠嗤笑着,心想怪不得七爷叫清风这个名字比跟她说话的语气都要好,想必是看中清风的纯粹,觉得这个少年不染尘埃罢了。
徐秀筠负气离开,刚走出院门却难掩伤心,眼泪簌簌而落。
一旁的花子墨说道:“看来你也劝不动他!”
“唉……”
花子墨长叹,心里很不是滋味。
连日来那点幻想破灭,周陵一日不走,皇上就会记着他曾经对周陵通风报信的事情,怎么洗得白呦?
看来他身边这病也不能好了,若是好了,怕是宫里也不能待了。
花子墨咳嗽两声,对还在伤心的徐秀筠道:“走吧,回去。”
徐秀筠想一走了之,可偌大的皇宫,真的走得出去吗?
换句话来说,她能走得出去,可七爷呢?
徐秀筠捏了捏拳,还是忍着满心的愤懑和恼怒,跟着花子墨回去了。初二,宋家来陆府拜年,又是要一阵热闹。
因为宋沐廷和陆云媛的婚事,定在了二月初六,两家就快成为一家人了,拜年也走得格外热闹。
长公主本来想去陆府找王秀的,听说宋家来拜年的事情,一边替陆云媛开心,一边对吕嬷嬷道:“那我们就不去陆家了,改道,去姜家吧。”
吕嬷嬷笑着道:“我原是不该拦着殿下的,可今日姜家的客人也多,咱们去,怕是又要兴师动众了。”
长公主听了,顿时没了兴趣。
她对吕嬷嬷道:“既然如此,就在府里,哪里也不去。”
“对了,若是也有来给我拜年的,通传一声,让我知道是谁?”
吕嬷嬷笑着应是,伺候长公主在暖阁里小睡,自己则出去应酬。
每年来长公主府送年礼的人何其多?旁的就算了,那些一心想走后门的官员,哪里配见长公主殿下。
不过吕嬷嬷看着计家的帖子,目光到是紧了紧。
“计家的?”
跑腿的太监道:“小计大人亲自送来的,说是不便叨扰,已经走了。”
吕嬷嬷拍打了小太监一下,没好气道:“大过年的,怎么就让人家这么走了,你是猪吗?”
“小计大人历来跟公主要好,你还不快去追。”
小太监只知道自己做错事情了,转身就跑出去追。可一边追,又一边忍不住狐疑。
他们公主什么时候跟小计大人要好了?
难不成是在无锡的时候就结下的交情?还是来京城也以后,一同去陆府结下的?
还有,小计大人都走了,就算真的有交情,用得着去追吗?
他可是长公主府的奴才,是长公主府的脸面啊,寻常吕嬷嬷经常跟他们说,要端着,不是分内的事情不要管,免得人家说长公主府的闲话。
怎么……现在就要不管不顾的了。
小太监脚程快,很快就将计云蔚给追回来了。
计云蔚到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还以为自己送的年礼是不是出了错?
可礼大多是他爹准备的,他只是添了一套十二粉彩的陶瓷娃娃而已,难不成是那个??
就在计云蔚狐疑时,吕嬷嬷出来了,笑着道:“计公子先坐一会,殿下马上就来。”
计云蔚颔首谢过,有些不安地问:“是不是在下送的礼……”
吕嬷嬷会意,连忙道:“殿下很喜欢,计公子等着便是。”
这下计云蔚直接一头雾水了,既然长公主殿下喜欢他送的礼,那把他叫回来干什么?
一旁的吕嬷嬷等下人上了茶,遣散出去,幽幽地说道:“计公子一会是不是要去陆家?”
计云蔚笑着道:“是的。”
吕嬷嬷又道:“我们家殿下本来也要去的,不过听说今日宋家来拜年,他们家大公子和陆二小姐的婚事定了,两家是姻亲,走起来自然亲热。”
“你这个时候去……”
计云蔚道:“宋家的亲戚我全都认识,他们都很客气,没什么不自在的。”
吕嬷嬷尴尬地笑,不接话。
计云蔚自讨没趣,也不说了。
过来一会,长公主还不来。
计云蔚都在想,是不是长公主故意要晾他的,可仔细一想,长公主殿下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于是他看向吕嬷嬷,吕嬷嬷也适时地开口道:“想必计公子也看出来了吧,是我要留下你的。”
计云蔚:“……”
抱歉,你要是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
吕嬷嬷却不管,自顾自地说道:“殿下今日不打算去陆家了,她也不打算去姜家。我想找个人陪她过年,吃顿便饭,免得她一个人借酒浇愁,心里难受。”
计云蔚:“……”
所以呢?你看我酒量比较好??
能喝还是咋地??
吕嬷嬷继续道:“计公子和殿下相识已久,知道殿下性子刚强,从不轻易服软,也绝不会轻易低头。她心里是希望有人陪她的,倘若陪她的人不来,她去陪陪别人也无妨,她从不计较这些。”
“但是……陆夫人抽不开身也就罢了,谁让她现在是当家夫人呢,还管着两位小姑子的婚姻大事。”
“计公子就不同了,还年少,又没有家室,晚些回去也无妨。”
“再者说,难不成你愿意看到殿下一个人孤单独醉,闷闷不乐的样子吗?”
计云蔚:“……”
这个老婆子好会说话,原本他是想走的,这会竟然被说得走不动了。
呵呵!
他就不信,长公主殿下会是如此脆弱的人。
计云蔚捏了捏拳,正要鼓起勇气告辞。
突然,有个小太监来报:“吕嬷嬷,曹家二爷来了,说是想见见小公子。”
吕嬷嬷猛地站起来,许是觉得态度狠戾了些,便缓了缓说道:“你请他去门房里坐一会,我去问问小公子,若是要见,我会抱他过去的,若是不见,也会叫人通传一声。”
小太监应声回去,吕嬷嬷转头对计云蔚道:“计公子在这里略坐一会吧,我去去就来。”
计云蔚:“……”
我……我……
我怕是不能从正门出去了吧?
万一遇见曹旭呢??
计云蔚咽了咽口水,无端端慌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他是光明正大来送年礼的,又不是……来跟长公主私会的。
可就算他清楚,曹旭清楚吗?
曹旭若是不清楚,那还不怨恨他?
可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啊??
啊啊啊,抓狂,真的太抓狂了!
他怎么走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还有……要是一会曹旭被人请进来呢?他要怎么办?
和曹旭大眼瞪小眼,然后心虚地解释……在下来送年礼的??
那别说是曹旭了,就是他自己都不会相信啊!
计云蔚两眼一抹黑,直接走出厅堂,对着一个小丫鬟道:“你去回禀殿下,就说我来了。”
丫鬟疑惑地看着他,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
计云蔚加重语气:“你快去啊,我你都不认识吗?计云蔚,尚书府的计公子!”
丫鬟如梦初醒,连忙奔去长公主的寝房。
计云蔚折身回去,整理好衣衫坐着等。
没过一会,只见她着宽敞大袖衫,配着宫装襦裙出来,发髻摇摇欲坠,青丝柔柔披散,乌黑的颜色衬着白皙的脸庞,看着就像是刚刚睡醒。不过那身慵懒华贵的气质,却是浑然天成,叫人不敢直视。
计云蔚只觉得胸口一跳,连忙低下头嘟囔道:“殿下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长公主看了一眼自己,没有衣衫不整啊,她在府里就是这样,难不成为了见个人,她还要梳妆打扮吗?她打着哈欠道:“不是丫鬟说你很着急?”
计云蔚:“我……”
长公主坐到椅子上去,也不管上面有没有她的茶,端起来就喝。
计云蔚两只眼睛瞪圆了,声音提到嗓子眼,也不敢说,那是他刚刚喝过的茶。
于是他只能坐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过长公主喝完以后就发现了,因为丫鬟端了新的茶来。
她的手倏尔间僵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下,空气中从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热气,直冲面颊。长公主淡定地放下茶杯,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偏偏计云蔚也是的,两个人正极力地掩饰着什么,越能察觉气氛的古怪。
好在长公主很快就问道:“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最好说完就赶紧滚!
计云蔚顺势道:“刚刚是吕嬷嬷陪我的,可能是想等殿下醒来,看一眼我送的年礼。不过现在殿下醒来了,就看一眼吧,若是没有什么问题,我便回去跟我爹复命了。”
长公主笑了笑,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走。
她叫下人把礼单呈上来,粗粗看了一眼后,便放在一旁。
“没有什么问题啊,吕嬷嬷怎么回事?还特意叫你等着。”
“对了,她人呢?”
下人回禀道:“曹家二爷过来了,想见小公子,吕嬷嬷出去招呼了。”
长公主的脸色还是那样,看不出喜怒,就是眸色暗了暗。
计云蔚敏感地察觉到她不是很开心,他也因此越发小心起来。
只听长公主对下人道:“你去告诉吕嬷嬷,让他们父子见一面,最好吃顿饭再走。大过年的,不要让那个老婆子背后说安年不孝顺。”
下人应声,很快就走了。
计云蔚突然明白,长公主不高兴不是因为曹旭来了。而是曹旭的出现必定会给赵安年带来一些不好的言论,更为可气的,这些言论应该都是出自曹家。
计云蔚皱了皱眉,心情也不爽了。
安年才多大,曹家人就会在背后说他不孝顺了?
要是这样,何必要眼巴巴赶来看呢?
“殿下何必纵着,谁说的,掌嘴就是了。”
长公主道:“安年祖母说的,谁去掌嘴合适呢?”
计云蔚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直接道:“那就让宫里的嬷嬷去。”
长公主道:“那以后京城那些长舌妇可有谈资了,我家安年,小小年纪,要担恶名。”
计云蔚道:“话虽如此,这话既然能传到殿下的耳中,难不成旁人听不到吗?”
“依我说,殿下应该大度,请皇上给曹二爷赐婚,如此等过几年,曹家子孙繁茂,自然无暇顾及其他。”
“若是新妇凶悍一些,怕是他们应付起来都会吃力,哪里敢再生出别的心思?”
长公主看着计云蔚,意外道:“你现在倒能干了,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计云蔚知道刚刚自己意气了,连忙道:“殿下莫怪就好,我也是气不过。”
长公主笑道:“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和安年好,而且你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计云蔚笑着道:“殿下早该这样。”
说完,他便要喝一口茶压压心里因为激动而荡起的余韵。
可就在这时,长公主却按住他的手。
计云蔚吓得一哆嗦,正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长公主时,只见长公主重新端了一杯茶递给他:“喝这杯吧。”
“刚刚那杯……我喝过了。”
计云蔚回神,脸颊瞬间爆红。
刚刚他想得可真多,竟然会想,长公主是不是暗示他,想要和他……
呜呜呜呜呜……
幸亏长公主殿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他直接拿豆腐撞死自己算了,简直太丢脸了。
计云蔚端着茶狼饮,又不小心被烫了嘴,一时间龇牙咧嘴的,看起来可狼狈了。
长公主见状,乐不可支地笑,原本端庄明媚的笑颜撩人心魄,宛如一株尽情绽放的红楼春色,娇艳欲滴,真真是美得耀眼夺目。
计云蔚伸手捂住脸,一是不敢直视,二是赧然羞涩,心里激荡不已。
长公主见他这般,像个孩子一样,越发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起身,特意拿了团扇,然后站在计云蔚的面前,用团扇敲了敲他的肩膀道:“哎,你怎么还害羞了呢?”
计云蔚抬起头来,面颊通红,双眸含春,笑也不是,恼也不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长公主。
那一眼,有怨,有羞,还有气恼。
真真是孩子一般,所有情绪在眼底都能看得见。
长公主还在笑,却已经不想打趣他了。这一刻的计云蔚,神态虽然像孩子,那股子倔强,却又透出这是一个男子汉,还有着他的坚持与孤勇。
长公主可不想逼他急了,哭着跑回去。
她拿了手帕给他,又轻轻为他扇了风,笑着道:“你不要跟我置气了,就当是我说错话了行不行?”
“要我给你赔不是吗?”
长公主说着,作势要行礼。
计云蔚急得伸手去扶她,两个人的手刚碰到一处,计云蔚便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长公主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后退时,不小心绊住脚,往后摔去。
计云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入怀中……
宽敞的怀抱中,突然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腰肢那么细,脖颈那样欣长,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就像是羽毛划过心房,那样盈满而悸动的感觉,让他瞬间就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
计云蔚想不明白,手心却一再发烫,虽然面红耳赤的,却跟刚刚的惊慌不同,显得镇静了些。
长公主也在稳住身体的时候,突然发现眼前男人的胸膛是那样的宽阔,靠近时还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沉稳有力,透着青年男子的稳重,让她脸颊倏尔间就热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爆呵,顿时让计云蔚和长公主眉头一皱。
他们抬眸看过去,发现是曹旭抱着赵安年,就站在门口的位置。只见他眉眼阴沉,神色冷戾,看起来大有暴怒的架势!
计云蔚扶正长公主,淡淡道:“曹二爷!”
曹旭冷冷一哼,没好气道:“公主府中无主事的男子,计公子是不是应该早点离开?”
计云蔚挑了挑眉,心想今日果然惹到曹旭了。不过他才不怕,曹旭以为自己还是驸马爷吗?
计云蔚冷笑道:“谁说长公主府没有主事的男子,安年不是吗?”
“曹二爷是不是忘记了,小公子可是姓赵,不姓曹。”
“你……”曹旭愤然,放下赵安年就想动手。
长公主怒斥道:“够了。”
“曹旭,当着孩子的面我不想跟你吵,你回去吧!”
曹旭面色颓败,神情痛苦道:“殿下!”
长公主走上前,一把抱起儿子,淡淡道:“计云蔚说得对,这府里是有主事的男子,那就是我的儿子。”
“曹旭,我能让你来见安年,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容忍了,你莫不是以为,你还能管我的事?”
曹旭心痛如绞,面如土色,眼眸里的光芒一下子散了个干净,整个人也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
赵安年有些不安,抱着长公主的脖子道:“娘……”
长公主心肠一软,眼睛酸涨无比,险些就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计云蔚朝赵安年伸手,轻哄道:“我们去找承熙玩好不好,晚上还可以看烟花呢?”
赵安年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开心道:“好啊,我们去找承熙玩。”
计云蔚抱着赵安年,对着长公主殿下道:“我们先出去,殿下记得快点来啊。”
话落,他看着还仇视他,对他的举动愤恨无比的曹旭,心里一个坏主意冒了出来。
只见他故意凑近长公主,小声道:“一个人过年多没意思啊,我在马车里等你!”
灼热的气息洒在耳边,长公主的身体僵了僵,原本冷冷的面容也浮现一丝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计云蔚不查,说完看见曹旭那臭得像牛屎一样的脸,畅快地走了。
殊不知,曹旭的脸之所以扭曲到让人难以直视,正是因为他发现了,原本对他不苟言笑,冷冷冰冰的长公主,竟然会因为计云蔚的一句话就软了神色。
这怎么可能呢?
曹旭痛苦不堪,心脏像是绞成一团,那种痛楚,从未有过……计云蔚走了,曹旭却不肯走。
他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眼里有悔意,也有愤然。
可莫名的,长公主却觉得好笑。
如果真的在乎,两个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既然当初都撇得开,现在何必做出这副后悔莫及的样子,难不成他以为,她是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吗?
长公主都不愿同他说话,直接吩咐赶来的吕嬷嬷道:“你送曹二爷回去,顺便告诉张老夫人,往后本宫再听见她说安年一句不是,曹家人就别想再踏进长公主府一步。”
曹旭被激怒了,心里的疼痛和翻搅的酸涩让他再也招架不住,他朝长公主吼道:“殿下真的要如此绝情吗?”
吕嬷嬷上前,狠狠推了一把曹旭,咆哮道:“你在跟谁说话?”
曹旭狼狈地往后退,险些摔倒。
可他抬眼时,却看见长公主冰冷的目光,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嫌弃之情一目了然。
曹旭只感觉满心的痛苦和悔意袭来,还有无法逃避的尖锐,过往的不堪一一浮现,他终是不得不接受,长公主对他毫无留恋的事实。
原来,他们真的覆水难收了!
曹旭苦笑,泪意闪现,他不甘心地问:“殿下,就算是为了安年,你也不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长公主决然道:“正是因为安年,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原谅你。”
“等安年长大以后,我会告诉他,因为他父亲的过失,险些害得他看不见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到时候他要不要原谅你,还会不会认你,我都不会干涉!”
曹旭听了,恐惧如潮水袭来,铺天盖地,他连奔逃的机会都没有。就只能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潮水将他淹没,窒息和压抑的感觉几乎让他喘不上气,眼睛里除了痛和悔,还掺杂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那样惊慌地望着长公主,面如土色,震惊道:“殿下说什么?”
长公主并没有重复,而是道:“你做过什么,我就会说什么?我不会欺骗我的儿子,自然不会包庇他的父亲!”
“我忍你已经很久了。作为一个男人,连正视自己错误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改正和承担,给孩子树立一个好的榜样!”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安年不是你的儿子。”
长公主最后这一句,宛如一道无形的利刃,直直地穿透了曹旭的身体。
他宛如置身在冰天雪地中,身体开始摇摇欲坠,眼中最后那点余光也消失殆尽。
他低垂着头,浑浑噩噩地转身,却在下一瞬狠狠地摔在台阶下。
剧痛来袭,鲜血从口中涌出,他抬手擦去,手却一直在抖,像是无法扼制的悲哀,一下子从禁闭的心门泄了洪,那样汹涌地奔流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不配。
他不配!
是啊,他不配!
安年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儿子呢?安年不是,安年只是长公主的儿子,不是他的。
曹旭站起来,他回头,朝长公主露出一抹虚弱的而绝望的笑,喃喃道:“他不是我儿子,安年不是我儿子。”
吕嬷嬷惊愕,呆愣在原地。
只有长公主皱了皱眉,没有反驳,只是厌恶地道:“你知道就好。”
曹旭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紧接着是大笑……
那笑声,悲凉而绝望,无助而痛苦,仿佛已经一败涂地,再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吕嬷嬷心里不安,小声道:“殿下,我们是不是说太过了啊?”
长公主没好气道:“他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继续让安年跟他接触,我怕将来安年变得和他一样。”
“很多时候,一个人不是做了很多恶事才是坏。漠然,事不关己,置若罔闻,看着他人在绝境中挣扎而视作乐趣的,就已经很恶劣了。其身不正,其心必邪。像他这样的人,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吧。”
吕嬷嬷了然,叹了一声,知道长公主对曹旭彻底死心,连孩子都不愿让曹旭接触了。
也是,如果一个父亲给孩子带来的是不好的东西,那还是不要接触了吧!
吕嬷嬷地垂着头,恭敬道:“门口的马车备好了,殿下还去陆府吗?”
长公主道:“不去了,你去照顾安年,晚上若是他不想回来,那就不回来,歇在那儿吧。”
吕嬷嬷心头一酸,点了点头。然而心里却忍不住想,如果连小公子都不回来,那这偌大的长公主府岂不是更清静了?
都怪那个曹旭,他以为他是谁呢?
若不是看在小公子的份上,长公主府的大门永远也不会对着曹旭打开,那样懦弱自私的男人,他怎么配?
陆府。
计云蔚把赵安年带来了,进了大门就去了陆承熙的院子里。
裴善也在这里,看到他抱了赵安年来,还奇怪道:“长公主殿下罚你带孩子了?”
计云蔚嗤道:“我自愿的,什么叫做罚?”
裴善笑了笑,拿了一个木制的小兔子递给赵安年,让出位置让他和陆承熙玩,并问道:“安年,太子殿下昨日开心吗?”
赵安年得了小兔子,高兴道:“哥哥昨日很开心。”
两个孩子凑到一处,不一会就有伴了,声音叽叽喳喳的。
计云蔚站着,一直没有坐下的打算。
裴善看了他好几次,见他都没有什么反应,便道:“你要是忙就去吧,我会看好安年的。”M..
计云蔚回神,局促道:“那怎么行?”
裴善道:“没有什么不行的,寻常也是我在带他们。”
计云蔚狐疑道:“真的?”
裴善不想回答他。
陆承熙的乳娘庄嬷嬷道:“计公子就放心吧,我们裴小爷带孩子很有办法的,承熙、安年,就是太子殿下来了,也是他陪着。”
裴善拿出木工箱子,开始雕刻一个小老虎。
这一下,陆承熙和赵安年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期待。
计云蔚忍不住笑出声来,开怀道:“那我走了啊,一会吕嬷嬷会过来帮你的。”
裴善点了点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计云蔚走了以后,庄嬷嬷狐疑道:“今日不知道长公主府是不是有客,只有安年小公子过来,长公主殿下并没有到。”
裴善的目光闪了闪,附和道:“今天初二,长公主府肯定有客。”
庄嬷嬷想了想,觉得也对,便没有再说了。
与此同时,裴善抬眸,看向计云蔚离开的方向,陷入了沉思。晚上,陆家灯火通明。
喜庆的红灯笼挂得园子里都是,处处都是忙碌的影子。
等送走了客人,整个陆府也恢复了宁静,园子里偶尔还能听见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出来觅食,又或者被谁给惊扰了。
王秀端着煮好的馄饨,去了陆承熙的房间里。
裴善在熏笼边看书,庄嬷嬷和吕嬷嬷在茶房里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
王秀刚要推开门,便见有人从里面打开了,裴善就站在门口迎她。
王秀吓了一跳,说道:“你是要出门吗?”
裴善道:“不是的,我知道是师娘来了。”
王秀诧异道:“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裴善笑着道:“脚步声不一样。”
王秀显得十分惊讶,但她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手里的馄饨递给裴善。
裴善端着道:“那承熙和安年已经睡了……”
王秀道:“我知道,庄嬷嬷之前去回禀了,我是端来给你的。”
裴善端着馄饨,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师娘今天已经够忙了,不应该再为我辛苦的。”
王秀道:“辛苦什么?快吃吧,有什么话等吃完了再说。”
裴善赧然,心头哽咽,小声道:“您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王秀笑着道:“前院有客人,你不好意思去叨扰。你一直留在这里不肯走,难道不是等我吗?你可莫要说不是,我丢不起那个人。”
裴善失笑,坐下来一口一口把馄饨都吃了。
是他师娘的手艺,皮薄馅多,里面放了他喜欢吃的虾仁。
他放下碗,王秀就给他倒了茶。
裴善道:“这怎么能行呢?”
王秀道:“别废话了,快说,明天还要出门呢。”
裴善捧着茶杯小啄,压低声音道:“安年是计公子抱来的,我猜他又回长公主府去了。”
王秀傻眼,随即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又回”是什么意思?”
裴善红着脸解释道:“他之前就是从那里来的。”
王秀点了点头,一脸急迫道:“我知道啊,我的意思是……”
这句话说得是不是有点暧昧了啊?
很显然,裴善也是知道的。
他抬起头来,脸颊红红的,不好意思道:“我只是猜测而已……”
王秀看了看天色,随后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睡着的赵安年,突兀地坐下。
裴善生怕她摔了,想伸手扶她时却发现她又坐得稳稳当当的,就是脸色不太好。
“吕嬷嬷还在吧?”
“还在的。”
“那就好。”王秀说,慢慢舒了口气。
裴善也道:“我就是见吕嬷嬷一直不回去,所以才……”
王秀笑着道:“和她一直守着,看谁先待不住是吗?”
裴善点了点头,挺不好意思的。
王秀笑着道:“他们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考量。就算是真的,也没有什么不好。”
“走吧,我送你回去。”
裴善连忙道:“不用了,师娘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就走。”
王秀叹了口气道:“我回去也睡不着了。”
裴善道:“那也要回去啊,不然一会我师父该找过来了。”
王秀被裴善紧张的模样逗笑了,她伸手揉了揉额头,笑着道:“那又怎么样呢?我现在可是有你撑腰了啊!”
裴善虽然很高兴师娘这样说,但他还是很清楚,自己跟师父比还差得远呢?
并道:“可最爱师娘的人,还是师父呀!这是谁也替代不了的事情!”
“所以,还是回去吧!”
王秀愣住,随即又打趣道:“狼很凶,但狼不吃人是吗?”
裴善笑,点头附和道:“师父的确是很凶的。”
话音刚落,陆云鸿果然找了过来,并问道:“谁很凶啊?”
裴善和王秀都不答话,全都看向门口,直到陆云鸿走了进来。他自顾自地说道:“一定不是我。”
房间很清静,两个小家伙都在睡觉,陆云鸿探头看了一眼,又问道:“计云蔚不在?”
裴善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王秀哪里还不明白,便轻哼道:“你还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陆云鸿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仙?”
说着,紧挨着王秀坐下:“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应该是回不来了吧?”
“啊?!”陆云鸿轻呼,是王秀狠狠掐了他一把!
“走吧,我们回房去!”
王秀说着,率先站了起来。
她对站起来相送的裴善道:“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跟我们一起出门。”
裴善点了点头,知道天一亮他们要去王家拜年的。
陆云鸿对裴善道:“你以后不要给计云蔚带孩子,不然他以后有带孩子的事情都会找你。”
裴善愕然,还没有明白过来,他师父就被拽走了。
他站在门口,后知后觉他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想带就带吧,带孩子这种事情,一个带着累,两个带着反而轻松了……
等这两个长大了,再有小孩子,他估计就能功成身退了吧?
回到房间,王秀准备严审陆云鸿。
谁知道陆云鸿刚进房间就道:“媳妇你想问的我一件都不知道。”
王秀转头,故作凶狠地道:“你以为我会信?”
陆云鸿哭笑不得,诚恳道:“是真的。”
王秀冷哼,还是不信。
陆云鸿继续道:“就是之前有一次,我无意间看见计云蔚的眼睛。”
王秀道:“他的眼睛怎么了?”
陆云鸿道:“他在看长公主,看了有一会了,但他好像并没有察觉。”
王秀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陆云鸿道:“先帝刚去世的时候,他担心长公主太伤心,还特意提醒我,让我别把你看得太严了,得空还是应该要去多陪陪长公主的。”
“还说什么他是男子不方便,不然他早就自己去了。”
“我看他今天方便得很啊,都没有回来。”
“啪!”陆云鸿又挨了一巴掌。
“媳妇,你又打我干嘛?”
王秀不爽,冷冷道:“打你就打你了,你再吼我继续打!”
陆云鸿:“……”
王秀坐下来,想了想,计云蔚对长公主是什么时候有的情意呢?
好像是从熟人到朋友再到莫名的关怀,真不知道是喜欢呢,还是一时陷进去了,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样的感情?
王秀道:“若是日久生情就好了,若是旁的,我真替他们担心。”
陆云鸿拥着她的肩膀,温柔的吻落在她的脸颊,笑着道:“你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长公主是谁?如果计云蔚对她不是真心的,她会要吗?”
“换句话来说,你什么时候看见过计云蔚受过打击,上一次还是曹伯那件事吧,他不是挺过来了吗?”
“你担心谁都不用担心他们两个,一个适应能力强,任何环境下都能活得好好的。一个辨识人心,杀伐果决,你觉得谁会受伤?”
王秀:“……”?计云蔚不回来这件事……
真是几人欢喜几人愁。
比如吕嬷嬷就暗暗高兴,大半夜还抱着赵安年亲了好几口,觉得他要有爹了。
虽然是后爹,但明显计云蔚比曹旭靠谱啊!
再加上长公主若是有了喜欢的男人,长公主府也会像往日一样热闹,那她这把老骨头死了不就可以瞑目了吗?
这件事光是想一想,她就觉得没有不好的地方。
与此同时,返回去找长公主的计云蔚,只是单纯地想安慰安慰长公主而已。
虽然在踏进门槛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点多事,长公主也并不脆弱。
可是,真正走进去,看见长公主在独自饮酒的时候,他还的心还是不可遏制地疼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酒壶,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还说道:“为了那么个男人,值得吗?”
只是觉得有点伤感,但并不为任何男人的长公主:“……”??
她站起来,有些狐疑地望着气闷的计云蔚道:“你是不是……”昂??
走错地方了???
长公主还没有说完,计云蔚幽怨的眼神就直视过来。
长公主果断闭了嘴,似乎感受到他的关心亦或者其他的情愫。
朦胧的,却在昏暗的房间里呼之欲出。
她朝门口看去,见小丫鬟贴心地把房门关上!
吕嬷嬷呢??
没有回来,谁给他们的胆子如此揣测她的意思的?
还是他们都觉得,计云蔚对她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显得比她还信任计云蔚呢?
真是太奇怪了!!
长公主抱着狐疑的心态,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旁,尽量离计云蔚远一点。
男子酒后乱性,她似乎是知道一点的,但又不愿意如此猜想,万一是她自己想多了呢??
还有,计云蔚去而复返,着时让她意外。
但她并不抗拒这种意外,甚至于因为他的折返,内心涌动着莫名的情愫,酸酸的,甜甜的,还有忐忑的。连她也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就这样离得远一些,她才能更好地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吧。
长公主想着,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苦笑。
计云蔚一直偷偷观察着她,自然也看见了她的这抹苦笑。
计云蔚气呼呼地转过头,别扭道:“都说殿下杀伐果决,我看不尽然。既然明明知道那个人不好,为什么要惦记呢?”
长公主见他还执着于曹旭的事,好气又好笑。可她却一点解释的想法都没有,就让他误会好了,看他这别扭的样子,倒别有一番滋味呢。
计云蔚见长公主不理他,越想越气,甚至于想一走了之。
然而,不过才刚刚站起来,便见长公主嘴角的笑容微微凝滞,这一眼,满心愤然化作一丝丝不甘心的疼痛,他负气地再次坐下,却是不肯再说话了。
长公主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自顾自地喝着自己的酒,想着自己的心事,看着窗外的景物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被熏笼的热气覆盖,渐渐闷热起来。
长公主不适地用手扇着风,却看见计云蔚斜靠在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她起身推开窗户,透了口气,然后想着应该要点灯了。
吕嬷嬷还不回来,大概是要明天才回来了。可这里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去招呼呢,强赶出去也不行,计云蔚不是曹旭,她也狠不心。
就在长公主踌躇着,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
计云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小猫一样的神态,目光如水,眼底荡漾着徐徐的柔波,或许连他都不知道,在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整个人呈现出的温柔,是最纯净无瑕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
长公主只觉得心脏被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酥酥麻麻的痒。
她知道计云蔚虽然很皮,但他是个很好的人。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喜欢的事情奋勇前进,为了大局隐忍蛰伏。
她越是去想计云蔚的好,就知道自己没法让他静悄悄地待在房间里,陪着她暗沉沉地陷入情绪的纠结当中。
于是她主动走过去,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了计云蔚的身边。
为了拉近彼此的距离,她也轻轻靠在了椅子上,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动作,却将两个人的关系,仿佛拉到了一个暧昧氛围。
当长公主发现的时候,事情好像已经不由得她控制了,因为当她近距离地看清计云蔚那双眼睛的时候,突然间就怔住了。
漆黑的眼瞳,像羽毛一样轻巧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却像是撩过她的心脏一样,让她整个人也变得柔软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长公主还是想不明白,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迷糊的目光中,她凑得更近了。
计云蔚愣住,动也不敢动,只能装傻般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气息扑洒过来,带着玫瑰香的一股温热,仿佛会蛊惑人一样,他不自觉地凑了凑。
恍惚中触碰到一抹柔软,微凉,却让他的心里涌动着丝丝莫名的渴望,他的手抓在椅子上,紧紧的,像是要捏断了一样。
然而,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发现原来迷恋这种感觉的不止是他,因为他同样在长公主的眼里看见了渴望。
那种像是蝴蝶追逐清风嬉笑留恋,既不激烈,也不冷淡,它就像天边的云,海边的细沙,林间的暖阳,让他看见了这世间最纯粹的,也是最炙热的感情。
于是,在长公主往后缩的那一霎,计云蔚终究是打破内心的禁制,不顾身份与世俗的枷锁,伸手牢牢地扣住了她的后颈,不许她再退了。
长公主只是微微一愣,并没有剧烈挣扎,她望着他,唇瓣轻启,目光幽深如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计云蔚并没有迟疑,他立即回道:“我知道。”
话落,他再一次吻上去,不同于刚刚轻柔的触碰,也不是似有若无的暧昧,而是炙热的,激烈的,带着掠夺和侵略的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长公主只能别动地承受着,却因为计云蔚吻得太深,太着迷而吃地闷哼,她在痛苦的同时,嘴角却微微扬了扬。
这一看就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手了,就是不知道她这是捡了便宜呢,还是吃了亏。
痛是真的痛,毫无章法的吻,攻城夺地只想着霸占。
然而,她的手还是无意识地攀上了他的肩,微微抬起下颚,慢慢地开始了轻柔的回应……过年的日子总是很忙的,亲友相聚,热闹一番,不知不觉就到了初六。
王秀想着应该能歇一歇了,顺便去看看长公主。
谁知道用早膳的时候,门房就来回禀,太师夫人李氏带着女儿梅敏来访,说是来给陆守常和陈老夫人拜年。
李夫人和王秀素来交好,王秀敬她为长,初三就备了礼叫下人送去,没成想李夫人倒是客气,竟然初六带着女儿登门了。
她起身去招呼,将她们母女带到了正房里。等见陈老夫人,李夫人忍不住夸赞王秀,都是当家夫人了,正房却还是让老人们住着,真是孝顺。
陈老夫人一向对王秀这个儿媳妇是没话说的,听见李夫人夸赞,也高兴地附和了几句。
到是梅敏不以为然,她觉得这些本就是王秀应该做的,不值当什么?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带着她来陆家,一副要听王秀教诲的模样?
王秀比她也大不了几岁,不过是成亲早,也有了一双儿女。
一旁的王秀察觉到梅敏的目光,抬眸看去,梅敏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目光立即看向别处。
王秀顿时明白,李夫人恐怕不是单纯来拜年的。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便听见李夫人对陈老夫人道:“我这女儿,性子刚烈,牙尖嘴利的,历来和她不对付的,皆说不过她。现如今家中给她议了几门亲事,她都不中意,还跟她爹顶嘴,说是这辈子也不嫁人。”
“我知道她是没遇见好的,所以才有了这般的想法。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想你们陆家,男的科举入仕,平步青云。女的孝顺公婆,相夫教子,真是让人羡慕。”
“不瞒老姐姐,我今日来就是想请您给敏儿做媒的,看看谁家有合适的,也不拘什么家产功名的,只要人品好,行事有担当,家世清白便足矣。”
李夫人是谁?
当朝太师夫人,一品大员之妻,她家的女儿,就是皇后都当得。
陈老夫人惶恐,连忙说不敢。
奈何李夫人说着说着,哭了起来,陈老夫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正要应承下来,一旁的王秀便忍不住道:“我瞧着敏儿多乖巧啊,夫人真是太杞人忧天了。”
“这样吧,敏儿的婚事我娘哪敢做主,夫人若真的苦恼,我去求一求长公主如何?”
李夫人顿住,随即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样会不会打扰长公主?”
王秀知道了李夫人的来意,直言道:“不会的。之前长公主还提起燕阳郡主的婚事呢,可见她是个热心的。敏儿妹妹自幼在京中长大,和长公主殿下也十分熟悉,长公主殿下疼她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为难?”
李夫人见状,便不由再问:“那你呢?你可为难?”
王秀顿时笑道:“夫人说什么呢?敏儿妹妹的婚事和云媛、云珠的婚事一样,我都会上心的。”
李夫人知道王秀说的是客气话,但她看王秀笑得很真诚,不像作假,心里的巨石便落了下来。
世人都知她夫君被皇上请回朝堂,封了太师,位高权重。
实则,宛如高架子搭台,中看不中用罢了。
更何况,梅家不像王家、陆家,后起之秀强劲,一个个都等着接替父位,统领余下门生,稳固家族地位。
梅家的子嗣艰难,男儿养大的没有几个,读书成才的更少,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基本上没有。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的夫君倒了,怕是梅家那些门生转眼就各奔东西了,哪里入得了大流?
所以带着女儿来陆家,伏低做小演这场戏,不过是希望王秀将女儿举荐到长公主的面前。..
正兴元年开始了,皇上却还没有立后。
京城的世家贵族们,谁不指望自家闺女一飞冲天,就算将来生不下皇子,生个公主也是好的。
李夫人暗暗吸了口气,随即握住王秀的手道:“有你这句话,敏儿交给你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敏儿,快过来叫嫂嫂,以后娘管不了你,你陆家嫂嫂也能管你。”
梅敏听话地走到王秀的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喊道:“嫂嫂。”
王秀扶着她道:“既然婶婶这样看重我,我怎么好辜负她,辜负你这一声嫂嫂呢?”
“你放心,我正准备抽空去长公主府呢,到时候一定把话带到。”
李夫人目光微微一动,心想今日她们来得急,并没有递帖子。也就是说,王秀原本要去长公主府的,不过现在因为她们耽搁了。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们却是两样都占了,看来连老天都在帮梅家了。
李夫人当即对王秀道:“今日我在这里陪你婆婆说话,放你一天假,你去陪陪长公主也好。不过这些话暂时就别说了,还是等过了十五,找个机会再说。”
现在说,就有些刻意了,梅家虽然有送女儿进宫的意思,但文人的风骨还在,他们只是想透出点意思,如果皇上不愿意,梅家的女儿是不能做妾的。
做不了皇后的话,丈夫的脸面挂不住,这事也就黄了。
王秀会意,本想推辞,但李夫人又道:“去吧,带着敏儿一起,也能和你做个伴。”
“长公主府不比陆府,日日都有人来往,她这几年待你像亲姐妹一样,你得空还不去,她会伤心的。”
陈老夫人也担心长公主这几日没有人陪,王秀再不去会难过,便道:“听你婶婶的话,去吧,今晚不回来用膳也行,我叫厨房少做点。”
王秀听了婆婆的话,无奈地笑道:“娘要赶我出去蹭饭,这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哦?”
陈老夫人笑着道:“你少贫,我叫人热着饭菜等你还不行吗?快去!”
王秀当即福了福身,轻快地应承下来。
临走前她让梅敏等她,她去把女儿带上。
梅敏诧异地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也可以吗?
她们去的,可是长公主府啊。
但是很快,她打消了这个顾虑,因为长公主在看见她们的时候,先去抱了王秀的女儿,温柔地贴了贴脸,十分高兴道:“我的儿媳妇来了啊,欣然,我是你婆婆。”
梅敏:“……”
她呆愣在原地,看着长公主抱着陆欣然走在前面,忍不住小声地问王秀:“定了吗?”
王秀一脸疑惑:“什么定了?”
梅敏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把话说透了。
王秀看着她的目光,挺不自然的,却时不时看向长公主和女儿。她顿时笑着道:“你说欣然和安年的婚事啊?”
梅敏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一样细。
王秀乐不可支道:“当然没有啊,就是长公主说着玩的。”
梅敏微微松了口气,她就说呢,这么小怎么就定娃娃亲了?
长公主却回头,一本正经道:“就是定了,这件事我说了算。”
梅敏:“……”
王秀:“……”三人进了暖阁里,长公主便熟练地要给陆欣然换尿布。
周围的丫鬟仆妇各司其职,并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梅敏呆在一旁,茫然不知所措,要帮忙吗?可她也不会啊!
还好王秀给她端了茶来,又请她坐下说话,如此才不至于很尴尬。
与此同时,王秀却是左右看了看,目光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长公主见了,低头轻嗤:“看个屁!”
王秀:“……”
屁能看得着吗?
她想看人!
男人!
说清楚地,她想看看计云蔚还在不在这里?
亦或者,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的?
但很显然,没有!
吕嬷嬷给她们端来了新鲜的点心,一盘盘精致极了,宛如白玉雕花,无一不精致。其中透着严谨和一丝不苟的行事作风。
王秀明白了,就算计云蔚真留下点什么?吕嬷嬷也不会让她们看见的,毕竟着关乎到长公主的名声。
终于忙完了,长公主洗了手,抱着陆欣然对王秀道:“我听说徐潇回京了?”
王秀愣住,诧异道:“您怎么还惦记着他呀?”
长公主被王秀那副,你千万不要被徐潇给勾引的表情逗笑了,忍俊不禁道:“什么叫做惦记他?我就是进宫的时候听皇上提起,陆云鸿举荐他参加恩科,皇上念及他是徐家的子嗣,破例允许了。”
王秀这下彻底惊了,茫然道:“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长公主道:“这算什么?还有一个人,你猜是谁?”
王秀脱口而出:“姚玉。”
长公主点了点头,又羡慕似的对王秀道:“你瞧瞧你夫君,多大的气量,说起来徐潇和姚玉长得都俊俏,还都在陆府住过,他这样诚心诚意地相帮,真不担心你将来再见到他们,会移情别恋啊!”
王秀:“啊??”
“嘿嘿!”
她笑得好假,连梅敏都看不下去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长公主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王秀道:“想出墙,但是不敢!”
“噗。”这下是长公主忍不住了,喷笑出声。
梅敏看到她们一来一往,说的话毫不避嫌,深浅都能讨论,偏偏风趣幽默的,竟像是亲姐妹一般。
这时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带她去陆府,宛如绕弯路一般,让王秀将她带到长公主面前。
因为纵然长公主对她们母女已经无比熟悉了,可到底尊卑有别,有些话她们是不敢说的,提也不敢提,生怕长公主多想。
但是……王秀在这里,就什么都敢说了,因为长公主信任她,不会怀疑王秀别有用心。
长公主对王秀的怂早就习以为常,却还是不忘落井下石:“就你那点出息,也就是配和陆云鸿玩夫妻相互求饶的把戏了。”
王秀轻咳一声,提醒道:“殿下快别说了,还有小姑娘在呢!”
梅敏压根没有听明白,一脸紧张地望着长公主。
长公主这才问道:“你娘呢,怎么只有你跟阿秀过来?”
梅敏连忙解释道:“她娘去陪陈老夫人去了。”
长公主道:“她们老人家就是喜欢凑在一起说话,而且说的,我们都不感兴趣。”
梅敏笑了笑,她是不感兴趣,但是作为小裴,陪着长辈是应该的事情,她不好议论。
王秀道:“有时候也感兴趣的,比如他们会说殿下年轻时候的事。”
长公主道:“我年轻时候的事?她们是知道一点,不过不多。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得了。”
话题就这样过去了,梅敏有些意外地看向王秀,心想她脑子转得到快。
过了一会,吕嬷嬷用托盘呈上来一些贵重的首饰,有金珠手串,白玉香囊、翡翠手镯都是上好的佳品。
那是给梅敏选来的礼物,小姑娘家过年登门,长者赐,不可辞。
梅敏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却听见长公主对吕嬷嬷道:“你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了,这些东西赏给其他人也就罢了,怎么能给太师府的小姐?”
吕嬷嬷连忙跪下道:“库房里灯暗,老奴忘记点灯了。”
长公主道:“起来吧,带着梅小姐去挑,不管是什么,只要梅小姐挑中了,就给她包起来。”
梅敏连忙道:“殿下,这怎么可以?”
长公主道:“别人不可以,你也说不可以?将自己的身份置于何地?”
“去挑吧,眼睛亮一点,挑一些自己中意的。”
梅敏还是为难,有些不安地朝王秀看去。
王秀道:“殿下可不是对谁都能这么大方的,快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梅敏不去也不行了,便站起来跟着吕嬷嬷走。
房间里,长公主的声音传来:“怎么,今年还要我给你发压岁钱吗?”
王秀笑着道:“不然你当我眼巴巴跑来是为了什么?快说吧,金豆子还是金花生,多少颗?数字吉利吗?不吉利你得给我加点!”
真是好放肆啊!梅敏心想。
却很快听见长公主畅快的笑声道:“就知道你为了我的钱来的,金豆子和金花生都没有,有八十八只金貔恘你要不要?”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呢!
金貔恘……还八十八只??
拿回去,摆在哪儿呢?怪不得陆家上下开销那么大,王秀的花钱如流水一样,却还是一直富贵有余啊!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没了。
长公主望着王秀道:“李夫人求到你面前来了?”
王秀道:“说什么求?梅家比我们陆家还显赫呢,不过是不好意思,请我在中间转圜罢了。”
长公主叹了口气道:“我试过皇上的口风了,他似乎还不想立后。”
王秀道:“想不想是一回事,有没有人选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看中的是这个机会,而并非是皇上现在的意思。”
长公主想了想,觉得也对,便道:“你说得对,不过到底立谁为皇后,我也做不得主的。”
王秀笑着道:“所以殿下更应该放心大胆地挑,反正决定权又不在你的手上,将来谁落选了,还敢怪罪殿下不成?”
长公主道:“等过完元宵节再说吧,现在没心思。”
王秀道:“梅家也是这个意思,现在不想说得太明白了。”
长公主嗤了一声,觉得他们此地无银三百两。
王秀也跟着笑了笑,大家都是明白人,不过是不好把话说破而已。“姜家没有这个意思了吧?”王秀想到姜晴那弱柳扶风的模样,特意开口问长公主。
长公主点了点头。
王秀见状,面色稍缓。潜意识里,她不想姜晴那样干净的女儿卷入立后的风波中去。
长公主说道:“姜家没有,之前的礼部尚书杨家就有,杨夫人带了她家的侄女来给我看,真的是……”
“那模样,说句端庄,都已经是找不到别的词来夸了。就那样她还想当皇后呢?真是不知所谓!”
门外,梅敏的笑容僵了僵。她只听见后面一句,以为长公主在说她。
跟着吕嬷嬷去了库房她就明白了,长公主哪里是疼她,长公主分明是想要支开她。亏她自诩聪明,竟然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所以她随便挑一串珍珠项圈就赶回来了,却不曾想,听见长公主这样说她?
梅敏张红着脸,却还是鼓起勇气,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抬步走了进去。
长公主看到她,也没有刚刚说她被抓包的尴尬,而是淡淡道:“回来了,挑得怎么样了?”
梅敏在心里冷嗤,这就是长公主了,什么都不惧,什么都不担心。
就算是背后说人,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反观王秀呢,她除了附和,还能说些什么?
亏了她在母亲面前信誓旦旦地承诺,还当得了她一声“嫂嫂”,真是笑话。眼睁睁看着她被长公主说,却连一句维护都没有,这样就叫当得吗?
那她还真是受教了!
王秀看见梅敏回来,有些心不在焉的,便猜测她定是知道,刚刚长公主是故意支开她的。
不过这没有什么?
到谁家去做客,还没有被人支开的时候呢?
王秀想着,也没有特意解释!
不过梅敏好像生气了,王秀却是看出来了,但若是连这点事情都不能理解,那皇后之位还是别想了。
王秀来长公主府一趟,没有能好好和长公主说话,走之前还意犹未尽的。
长公主似乎看穿她的想法,送她出门时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得空就去找你。”
王秀听了,这才高兴地笑了起来,带着梅敏回去了。
不过上车的时候,她看见有另外一辆马车等候在不远处,没有计家的标志,不知道是不是计云蔚的。
她刚想叫人去问问,便听见梅敏在马车里道:“走吧。”.
王秀坐进去,吩咐马车前行,刚想和梅敏说说话,便见她闭上了眼睛,一副累极了不想应酬的样子。
王秀顿时一阵无语,心情也不是很好了。
等回到陆府,送走了李夫人和梅敏,她就对陆云鸿道:“梅敏这性子太尖锐了,怕是当不了皇后。”
陆云鸿道:“梅家也没有多少威望了,所以才急着想送女儿入宫。不过这件事你只是帮忙告知长公主,现在既然长公主都已经知道了,那你就不要再管了。”
王秀点了点头,决定等过完十五就请李夫人过来,把这件事说明白了。
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今天去长公主的关键,便对陆云鸿道:“我今天还是没有看见计云蔚呢,也没有在长公主府发现他的踪迹。”
陆云鸿好笑道:“你真当计云蔚是猪吗?他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哪怕那个人不需要他保护,他也会竭尽所能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我要是猜的不错的话,他应该是动了真心的,你算算时间,从初二到现在,他有几天没有出现了?”
王秀张开手掌,肯定道:“五天。”
陆云鸿道:“今天计尚书还在找他的,我说他醉在温柔乡了,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且等等吧,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主动滚回来找你支招了。”
王秀惊讶道:“找我吗?”
陆云鸿笑着道:“只有你最了解长公主,他不找你找谁?”
“媳妇,考验你的时候就快到了,我看你还是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向着谁?”
王秀被陆云鸿说得头疼,向着谁呢?
计云蔚像弟弟。
长公主像姐姐。
呜呜呜……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王秀挽着陆云鸿的手腕,靠在他的肩膀上道:“我能不能不选啊。”
陆云鸿揉了揉她的小脸道:“你平时拿捏我的霸气呢?这会子怎么怂了?”
“放心吧,长公主最多是考验考验计云蔚,到时候你就跟他说,长公主这个人呢,遇强则强,让他不妨软弱点,一切等娶到媳妇了再说。”
王秀直接捶了陆云鸿一拳道:“你这是作弊!”
陆云鸿哭笑不得道:“那你觉得,计云蔚会是长公主的对手吗?如果没有一个人先示弱,拿出不顾一切的勇气往前冲,你觉得他们能成吗?”
陆云鸿的问题把王秀问住了,但同时,她也为计云蔚担心起来。
因为长公主拿得起放得下,而且已经有儿子傍身了。
计云蔚有什么呢?
除了真心,便是勇气了。
的确,看来她这心不想偏也不行了。
王秀掐了一把陆云鸿,闷闷地说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同情计云蔚,好暗中帮他。”
陆云鸿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他搂着王秀道:“那你就是说,计云蔚值不值得你帮,如果不值得,那就当我没说。”
王秀没有回答,她决定静观其变,等计云蔚找上门来再说。
就目前来看,她觉得那两个人都有点藏着掖着的心思,至于是为了什么,大概是没有安全感吧,还不能确定彼此对这段感情能够付出多少?
……
夜深了,长公主府的灯逐渐灭了好些。
偌大的府邸,山石林立,长廊深深。清风吹来,树影摇曳,有人在夜色的掩盖下疾步前行。
正房内,长公主刚歇下没多久,便有一个身影轻车熟路地爬了上来。
她先是背影一僵,待到那个人拥上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低斥了一句:“吕嬷嬷怎么又把你放进来了。”
计云蔚在她的身后拱了拱,像条小狗一样,闷闷地道:“我睡不着,求她老人家放我进来的。”
吕嬷嬷说了,在长公主面前,唯一致胜的法宝只有“示弱”。
果不其然,长公主很快放轻了语气道:“以后别来了行吗?”
计云蔚的身体僵了僵,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他也很快背过身去,一声不吭。
没有反驳,没有质问,更加没有委屈的愤然。
但他这背影,显得孤寂落寞,仿佛藏着无尽的酸楚,却是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默默隐忍。
长公主突然就觉得自己很过分,当天要是她能严词拒绝计云蔚,他们两个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现在她不想继续了,可计云蔚还在兴头上呢,每晚眼巴巴跑来挨着她睡,一副没有她就心不安稳的样子。
以至于她成了始乱终弃的罪魁祸首。
而躺在她的身边的,则是被她始乱终弃的对象。
虽然言语中透着女子应该有的飒爽,她也不是没有考虑做一个视男人如衣服的女人,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让她手足无措。
原来,想象自己招惹一个男人,和真的招惹到一个男人,是两码事。
长公主伸手去搂计云蔚的腰,小声地轻哄道:“别生气了,我刚刚是说着玩的。”
计云蔚纹丝不动,一副哄不好的样子。
长公主晾了他一会,见他被子也不盖,就准备冻到天亮,终生是忍不住,再次伸手。
这一次,她先是把被子盖到计云蔚的身上,然后伸手搂着他道:“我是觉得,你还有更好的选择,没有必要因为一时冲动,就委屈自己啊。”
计云蔚:“……”哼!
长公主见说不动,吻了吻他的眉眼,继续道:“我暂时不赶你了,一切等你想清楚再说。”
计云蔚:“……”呵!
翻来覆去折腾一会,长公主觉得自己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可计云蔚依旧不为所动。
这个时候,她就想起计云蔚第一次亲她的鲁莽,以及第一次拥着她,炙热缠绵时那双充满情欲的眼睛,他的唇瓣擦过她的耳边,在撩起了一串的火花后,声音却低低的,带着难以扼制的情愫和依恋,轻轻的,缓缓的告诉她:“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要对我负责的。”
那一霎,一团烟花在她脑海里炸开,她觉得自己惹上了麻烦,却还是忍不住颤栗着,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了。
那怕是现在,光是想一想,长公主都觉得自己热了起来,脸颊应该很红了,有羞的,恼的,还有一丝丝甜蜜的憧憬,连她也无法控制的情欲吧。
长公主的气息压得更低了些,胸腔里的振动却比之前更加明显,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昏暗的房间里,人心仿佛只隔着朦胧的纱,虽然看不清楚,却能知道个大概。
计云蔚抿了抿唇,咽着难耐的燥热,心想这鱼儿什么时候能上钩呢?
这样钓着,他好难受呀!
长公主到底还来不来亲他了?
她再亲一次就好了,他一定顺理成章地亲回去,再也不忍了。
就在计云蔚胡乱想着的时候,一抹清凉的吻直接落在他的唇上,辗转反侧,温柔眷恋,宛如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无休无止……
被撩得上火的计云蔚,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却不留神让长公主越发深入。这一波涌来的触感,让计云蔚脑袋都眩晕了,情欲的阀门瞬间崩塌,奔腾的激流涌向他的四肢百骸,他脑海里所有的坚持和隐忍瞬间土崩瓦解,一败涂地。
他难以自持地搂上长公主的腰身,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炙热缠绵的吻像极了深夜里的骤雨,来得那么急,那样激烈。
夜还很漫长,日子也是。
计云蔚在急促的气息中,紧紧扣住长公主的十指,声音像幼兽一般带着哽咽:“殿下,别抛弃我。”
长公主身体一颤,心脏骤然一软,血脉中流淌着的热烈的感觉,仿佛朝阳在晨初的天空中光芒万丈,那是多少年不曾有过的了。
光明,磊落,却仅仅只是恋爱的感觉!
恍惚中,她闭上眼,仍凭泪意浸湿了枕头。隔天,王秀见到了长公主。
她的妆容比之前精致了许多,头上的珠钗虽然不多,但可以看得出都是新制的,款式新颖,珠光宝气,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穿的衣服颜色也淡了些,再加上未语先笑,眉眸朗然,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王秀心下了然,当着人多也不敢问,先请她入了内院,随后把人都遣出去。
长公主看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红了脸。
“其实,也没有什么?”
长公主道,可底气不足,声音也不大。
王秀去给她倒了茶,因为紧张,第一杯她自己先喝了。随后匆忙放下,才给倒了第二杯递过去。
长公主原本也有点紧张的,被她这模样逗笑,心情渐渐松缓下来。
她道:“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我,还是一时醉酒,情欲上头……”
王秀惊呼道:“你们睡了?”
长公主脸颊倏尔一红,撇开目光,没有回答。
王秀自己捂住脸道:“我的天呐……”
这可是在古代啊,她想说,却又想起,这样的事情在古代也不少见。
随后她咽了咽口水,缓缓地说道:“我太震惊了,我一直觉得,计云蔚不敢的。”
长公主轻哼道:“什么不敢?他比你想象的胆大多了。”
“总之,他惯会装可怜,每次我要赶他走,他就……”
王秀听了,连忙坐下来,一副期待后续的样子。
长公主笑也不是,气也不是,问着王秀道:“是不是你们给他支的招?”
王秀一听,这哪里是啊?连忙举手表示清白:“我发誓啊,我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自从大年初二的时候……”
那天,刚好是计云蔚去长公主府的时候。
长公主一把拍开王秀的手,不悦道:“别胡乱发誓,你说一句我就信了。”
王秀点了点头,连忙补充道:“真没有,我和陆云鸿,我们两个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你没有看见,我昨天去你府上,还想找他来着吗?”
长公主想起来了,赧然道:“他呀,白日里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王秀的瞳孔撑大了些,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在想,长公主不知道计云蔚白天在哪儿,那晚上就是知道喽?
可晚上人不都在睡觉吗?
啊!!!
他们睡在一起了!!!
王秀又一次捂住了嘴巴,眼睛里的光却贼亮贼亮的,带着笑意,让人想忽视都难。
长公主赧然道:“你别笑了,快给我想个办法。”
“计云蔚还很年轻,比我还小五岁呢,他可以找一个大家闺秀做妻子,白首同心。”
王秀端详着长公主的面孔,想揣测她在说真的还是说假的,可见长公主面部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是一本正经,她顿时替计云蔚难过起来。
“殿下怎么能这样说呢?”
“计云蔚可以找别人,殿下就不可以吗?问题是,殿下觉得除了计云蔚还有谁能入你的眼?”
“换句话来说,殿下觉得还有谁配得上计云蔚呢?若是将来他娶的新妇凶悍无比,新婚夜就赏他几个耳光,你受得了吗?”
这样的事情,长公主光是想想就好气。
她冷怒道:“谁敢这样对他?”
王秀见长公主还是在乎计云蔚的,便道:“到时候人家洞房花烛,敢不敢都是在床上的事情了,殿下还能怎么办?”
长公主气红了脸,没法反驳,心情很是不好。
王秀偷偷地笑,觉得他们还是能成的。
旁的不说,以长公主的性子,她心里若是没有计云蔚,计云蔚就上不了她的榻。
而计云蔚那样的性子,若是不喜欢长公主,也不可能会肆无忌惮地贴上去,夜夜都不想回家。
王秀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公主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都快烦死了,你还笑?”..
王秀道:“我知道殿下在烦什么?是怕没有将来吧,也是怕耽搁了计云蔚?”
“但殿下想过没有,如果真的不在乎,又怎么会想这些事情呢?”
“殿下是担心计云蔚有朝一日后悔了,但已经有了驸马的身份难以脱身是吧?还是担心将来他怨怪殿下,觉得是殿下以权势强迫了他?”
长公主默然,随后小声地为自己辩解了一下:“我才没有强迫他!”
王秀忍俊不禁道:“我当然知道殿下的为人,计云蔚也知道,若是不清楚,也就不会喜欢上殿下了。”
“毕竟,敢喜欢当朝长公主殿下,还想娶她做媳妇的人,可真没有几个!”
“殿下……”
王秀揶揄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打趣,长公主忍不住,拿了枕头去砸她。
然而,她到底把王秀话听进去了。
第一,她是在乎计云蔚的。
第二,她确实是在担心计云蔚将来会后悔。
第三,也是她最怕的,就是计云蔚将来会怪她。
这三件事,是她现在的心病,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抵在心口的位置,她怕自己再往前一步,那刀也会跟着逼近一步,到最后她还是会伤得血淋淋的,像一头困兽一样,把自己也把计云蔚都逼入绝境。
长公主长叹,还是下不了决心,只是淡淡地道:“再说吧,我现在不想那么远的事情。”
王秀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计云蔚还是很轴的,他的一腔真心,付出了就难以收回,殿下不妨看着好了。”
长公主的心不可扼制地疼痛了,私心里她希望计云蔚可以再爱她一点,不要因为一点困难就放弃。
她又真心地希望,计云蔚可以早点放弃,这样对两个人都好,也不会在将来怨怼的时候,把彼此都弄伤了。
思虑良久,长公主握住王秀的手道:“我还是没有你勇敢。”
王秀一语道破,直言道:“那是因为殿下曾经受过伤。”
长公主愣住,握住王秀的手逐渐收紧,却又在察觉的时候猛然放开。
很显然,那段过去,宛如阴霾一般存在长公主的记忆中,她每次只要一想起,便会觉得心情压抑。
这时,王秀却主动握紧长公主的手,宽慰道:“殿下,你知道我最喜欢陆云鸿什么吗?”
长公主抬眸,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王秀却缓缓地笑道:“锲而不舍。”
“我知,他永远也不会放弃我!每每想到这里,纵使未来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陪他去闯。”
“所以我们做了夫妻以后,时至今日,我都没有后悔过。”
“我希望殿下也是一样的,能够找到一个永远也不会放弃你的人,一辈子信任他,珍惜他,做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
“而殿下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一个字!”
长公主被王秀眼中的坚定所打动,喃喃地问:“什么字?”
王秀掷地有声道:“等。”
“等那个人来,等那个人证明他自己,等那个人能够让殿下彻底卸下防备……”
“如此,殿下便不会再担心了。”
长公主听后,身体微微颤动着,目光在一片迷茫中逐渐变得坚定,光芒也如同王秀眼中的一样,自信而璀璨。
片刻后,她似乎做了某种决定,如释重负地对着王秀笑了起来。
这一霎,连房间里的光影都跟着明媚起来。王秀送走长公主以后,还没有从知道内情的愉悦中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裴善来了。
穿着灰色的长衫,束着发,好像还挺不好意思的,目光温柔,嘴角噙着一抹腼腆的笑意。
王秀看出来他有事,也没有说话,就等着他开口。
裴善走近,小声道:“师娘,计公子在我书房呢,他叫我来请师娘过去,有话要说。”
王秀:“……”
这两口子是不是……
哦,还不是两口子呢。还差点名分。
王秀道:“行吧,你去替我看着承熙和欣然,我去跟他说。”
裴善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王秀都走了,又退回来问他:“还不说?”
裴善看着师娘怨怪的目光,那种那他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妥协的神态,深深让他动容了。
他抿了抿唇,如实道:“徐潇入京了,他给我递了帖子,说想邀请我出去聚一聚。”
关于当年安王和徐潇的事情,裴善大概也都知道了,所以有些犹豫。
王秀听了,诧异道:“见啊,为什么不见?”
“我还以为你说什么事情呢?徐潇去金陵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他回来你不高兴吗?你们不是同窗好友?”
裴善:“……”是这样没错,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对不上呢。
然后他又道:“听说姚玉也入京了。”
王秀道:“我昨天才听长公主说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善道:“几个官场的朋友来看我,我听他们说的。”
王秀道:“他若是找你,你就请他入府一聚,若是不找便算了。”
裴善明白,点了点头。
王秀直接去了园子里的书房,走到半路就下雨了,她正寻思着找个凉亭避避雨,便见计云蔚的贴身小厮跑得飞快,一下子冲到她的面前道:“陆夫人,我们大爷说他有事出去,得空再来拜访。”
被雨淋得满脸是水的王秀,就看着那小厮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雨越下越大,没有雷声,像是过云雨一样。
然而却把她困在亭子里,一时也走不了。
王秀不用脑子都能想到,计云蔚肯定是见天色变了,便不管不顾地追长公主去了。
也好,这样的天气最适合谈恋爱了,就算是被困在马车里,那也是相当甜蜜的。
雨中,有人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看走来的方向,不像是前厅来的,倒像是从浮梦园那边过来的。
一袭紫色长衫,油纸水墨的伞,步伐飘逸,远看着跟神仙下凡一样。
王秀正盯得入神,突然拿把伞往上微微一抬,露出半张清绝动人的脸庞,竟然是徐潇。
我滴个乖乖,才一年多不见,他便已经沉稳如斯,将一个青年最致命的吸引力都释放了,而且还长这么好看?
昨日她还说长公主别惦记呢,今日一想,得亏她自己有言在先啊。
徐潇这厮,越发风华绝代了。
“徐潇!”
王秀在亭子里喊他,许是雨势太大,徐潇并没有听见。
然后,紧接着,她看见陆云鸿和姚玉顶着雨势,从假山上的草庐里下来。
王秀顿时就傻眼了,徐潇不是刚给裴善递帖子了吗?怎么现在来见陆云鸿?
还有姚玉,他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秀简直一头雾水,不过她也没有深思,因为她看见陆云鸿的脸和头发都被淋湿了,那张面孔显得清隽出尘,目光如炬,眉峰如刀,怎么看都比徐潇和姚玉要犀利许多。.
而且徐潇第一时间就把伞递过去了,陆云鸿握在手里,站在雨中同他们两个说话。
不知道在吩咐他们什么,徐潇和姚玉时不时点头,看起来很服从陆云鸿指示。
姚玉似乎瘦了些,五官也从之前的稚嫩变成了犀利,眼眸中不再平静如水,倒像是藏了簇簇火焰,一个不小心就要烧着人了。
这三个,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有够惊艳的,偏偏还三个凑一起了。
王秀依靠在凉亭的柱子上,隔着不远的距离,无精打采地想,陆云鸿搞事业就搞事业吧,他把这么好看的两个男人聚在一起,是想色诱谁呢??
呜呜呜……
这谁能顶得住??
哇呜,她这会都有点替长公主可惜了,如果她不是对计云蔚动了真心,到是可以把这两个妖孽都收了。
王秀正想得入神,突然姚玉看见了她。
“咻”的感觉,像是有根利箭直射过来,直直地扎在她的身上。
王秀心里一紧,心想姚玉这眼神好凶哦。但下一瞬,姚玉的目光就变得很柔和,远远地抿了抿唇,并点头示意。
徐潇也看了过来,他显得有些意外,很快就告诉陆云鸿了。
陆云鸿顿了顿,回首时看见王秀依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朝他挥了挥手。
陆云鸿当即就放徐潇和姚玉走了,他则打着伞朝王秀走来。
徐潇和姚玉临走前,远远朝王秀行了一礼,这才在雨幕中悄然离开。
陆云鸿走近了,脸上都还是水珠,皮肤因为空气骤冷还泛着白,却细腻得宛如珍珠一般。
王秀上手捏了捏,很冰,也很紧致。
皮肤是真的好啊,王秀羡慕地想,却是不愿意再碰他的。
陆云鸿以为她生气了,解释道:“我刚刚把恩科涉及的官员跟他们说一下。”
王秀道:“我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你做主就好。”
陆云鸿还要往前凑,王秀指着他身上的水渍道:“停住,先回去换衣服。”
陆云鸿低头,看了自己湿了的长衫,无奈地苦笑。
他给王秀打着伞,夫妻二人一同回去。在路上,伴随着滴答滴答的雨声,陆云鸿小声道:“我刚刚还以为你生气了,因为我私下把他们召回来。”
王秀道:“人家读一辈子书,不都指望博一个好前程吗?就算没有你,他们想入京谁能拦得住呢?”
“行了吧,我也不是过来偷听你们说话的,是计云蔚叫我来的。”
“不过兴许是天气有变,他自己先走了,我就被大雨困在这里了。”
陆云鸿明白过来,当即对王秀道:“长公主没说些什么吧?”
王秀点了点头:“说了。”
陆云鸿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后续,只得开口问道:“长公主说了什么?”
王秀噗嗤地笑,揶揄道:“我以为陆首辅会不感兴趣呢,怎么还要问?”
陆云鸿赧然,低低地道:“你知道的事情,我自然也想知道,无关乎其他。”
王秀轻哼,看着他俊朗的侧颜,想着他和徐潇、姚玉说话的神态,那种高高在上,掌控大局的凌厉,那得多少年才能磨砺出的气势啊。
却偏偏,披着这般年轻的容颜,让她也跟着恍了神。两个人静静地在雨中走着,王秀看着漫天的雨幕,觉得是老天爷存心要将他们困在一起的。
陆云鸿记忆里的前世,她心心念念的今生。
冥冥中的夫妻情缘,怎么也斩不断一样。
就是不知道,上一辈子的他,是如何孤独到老的。
王秀心下一紧,忍不住搂住了陆云鸿的腰,沾染上他一身的水汽,却不管不顾地道:“老陆,给我画一张你的老年像如何?”
陆云鸿的身体颤了颤,嗓音跟着发抖道:“为何?”
王秀却像个孩子一样拱着他的身体撒娇,声音轻轻地道:“因为我想知道,你老了以后的样子。”
陆云鸿只觉得心脏骤然一软,酸涩感觉瞬间冲击着他的鼻腔,他压着那股想要落泪的冲动,哑着嗓音道:“还是不要了吧,那是很丑的。”
王秀搂着他的腰,不依不饶道:“我不管,我就要看,你要是不给我画,我就把你赶去书房睡,不许你晚上挨着我睡了。”
陆云鸿哭笑不得,她竟然如此孩子气,这让他可怎么办才好?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好几次想拒接,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老年时的样子啊……
他也曾经无数次地想,她若是看见会怎么样呢?
虽然是害怕的,但私心里何尝没有过期待呢?
陆云鸿丢掉了伞,滚烫的吻落在王秀的额头上,就在王秀不知该如何回应时,他却突然捧着她的脸,不顾一切地吻了下来……
伞落了,漫天的雨幕下,树影成了新的屏障,那一对璧人相拥而吻,炙热缠绵。
冰冷的雨水混着灼热的气息,也不知道是谁先失了魂,只余胸腔里阵阵狂野的心跳声,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昭示着血脉中那昭然若揭的情欲。
……
“唔。”
“我现在还痛呢?”
书房里,王秀一边研墨,一边控诉着陆云鸿刚刚的暴行,他发起疯了来,不管不顾的,将她的唇瓣都给亲肿了。
陆云鸿斜睨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铺好的宣纸,幽怨道:“活该。”
王秀还在瞪他,却是不得不将笔递过去,伏低做小般轻哄道:“陆大人,您就成全我吧,好不好呢?”
“您看这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一身湿衣服都毁在你手里,你怎么好提起裤子不认人啊?”
提起裤子??
陆云鸿手上的青筋暴跳,被她气得不想说话。
刚刚回房,他才凑近一些,她便直接一脚踢过来,说穿着湿衣服难受。
他听了,也连忙上手给她脱。
可她脱完直接去盥洗室了,等他也快速地脱完进去,她在穿衣架后面,把薄衫都套好了,还说去书房等他。
于是他跳进浴桶,沉入水中,洗得不要太快。
然而到了书房,就是眼前这般场景了。非要逼着他作什么画?
而且还是他年老色衰的样子,这谁受得了啊?
毕竟年轻的时候,容颜无双,走出去谁不夸赞天生一副好样貌,玉树临风,谁人可比?
纵然性格桀骜不驯,但也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暗许芳心呢?
这个时候画一个糟老头子干什么?添堵吗?
陆云鸿愤愤地望着王秀,他要坚持,坚守,绝不妥协!
王秀上前,轻柔的吻落在他的眉间,鼻梁,脸颊,唇瓣……
轻掠而过,像蜻蜓点水一般,玩乐的心肆意而起,眼眸亮如星辰。
陆云鸿望着,目光幽深如墨。
真是越纵越没边了,竟然敢光明正大来勾引他,陆云鸿扣住她的细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直接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
王秀轻哼着,仰着天鹅一般的颈项,撩得陆云鸿感觉周身噼里吧啦在起火。
然而就在他想更进一步时,王秀的手适时地捏住了他腰间的软肉,无声地威胁道:“要嘛画,要嘛滚!”
陆云鸿知道强攻是不行了,他肉痛。
但是到嘴边的肉吃不到,他不甘。
于是他咽下喉咙蹿出来的一团火气,声音沙哑道:“画完是不是都听我的?”
王秀的手并没有放松,一下又一下,打着圈,时不时用点力,不轻不重的,让陆云鸿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痛并快乐着。
“你还想怎么样啊,小祖宗!”
陆云鸿泄气地喊,心里抓狂极了,双手却搂着她的身体不放,深怕一个不小心,会让她摔了。
看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媳妇在威胁他呢,哪怕是提把刀,他担心的也不是自己死不死,而是媳妇累不累?
已经明白自己是翻不了身的陆云鸿,破罐子破摔道:“我画,我画还不成吗?你把我弄死就好了,看你玩什么?”
王秀见他无条件妥协了,笑着往他的唇上啄了啄,这才开心道:“瞧你说的,我舍得玩死你吗?最多也就是玩个半死不活罢了!”
陆云鸿被她着理直气壮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伸手将她抱开,独自站起来道:“别撩了,再撩要废了!”
“快点,笔墨伺候,我赶紧画完再求你可好?”
王秀跟在他身边屁颠屁颠地伺候,欢快道:“瞧你说的,夫妻之间,说什么求不求的?”
“只要你如了我的意,那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今晚我一定好好抱着你睡,就睡在你怀里,保证你翻身都是黏在你身上的,下不来了。”
她的嘴可真贫啊,不害臊的,什么都能说。
陆云鸿拿她没有办法,一边开始画,却是不忘给自己落实福利:“你说的啊,要是办不到怎么说?”
王秀道:“办不到我当小狗!”
陆云鸿直接对着她:“汪汪……”
然后斜睨她一眼:“你哪天不是这样叫的,这承诺不算数,我已经吃亏上当了。”
王秀被他逗得不行,又扑上去吻了吻他的脸颊,搂着他的腰身道:“今晚不当小狗了……”
陆云鸿听她的语气有些灼热,身体微微一僵,已经开始心猿意马了。
就这会的功夫,王秀又紧贴着他道:“就当你的女人怎么样?”
“陆大人,你想怎么罚我啊?”
陆云鸿险些把笔都给捏断了,身体紧绷得像竹竿一样,却是不得不认命地下笔,嘴里冒着火气道:“你就作吧!”
“反正今夜不是你躺着,就是我躺着,你自己选!”
这人……尽说些意味深长的话!
王秀笑喷,直接捶了他一拳,乖乖站到一边去了。陆云鸿的笔墨丹青是一绝,作画的速度是很快的,而且又不用上色,单单就是画一个人面像而已。
王秀在边上等了一会,见陆云鸿画得差不多了才凑上去看。
但只是一眼,她便觉得画中的人很熟悉。
陆云鸿还是作弊了,画里的人最多四五十,绝对没有到六七十岁那样的年纪。
因为眉眼间的冷峻,以及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场,跟现在的陆云鸿是不相上下。
唯一有区别的,便是那张画上的面孔更加显得犀利冷硬,邪魅狂狷。就像是一人独大,无所顾忌,权柄在握一样。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的确是上一世的陆云鸿不会错。
但怪就怪在他的那张脸,和现在的陆云鸿还是有区别的,但对她来说,却又是另外一种熟悉。
恍惚中,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她可以肯定,绝不是在现在。
陆云鸿搁下笔,比较满意自己想了这个折中的法子,这下又可以交差,还可以保持自己的魅力,让阿秀对中年的自己也可以有一个想象。
然而就在他沾沾自喜的时候,王秀的双手却捧上了他的脸,仔细地端详起来。..
他以为是阿秀不相信,连忙道:“是真的,我到四五十岁就长这个样子,我绝不会骗你的。”
“而且你看,那轮廓和我现在的并没有什么区别啊!”
王秀还是沉默不语,并且紧皱眉头。
陆云鸿心慌了,连忙拿下她的手,紧握着道:“阿秀,你怎么了?”
“你看着我,我没有骗你啊,难道不像吗?”
陆云鸿说完,一把将那画像揭下来,拿在手里,然后走到镜子里。
他将画举在脸颊的一侧,然后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及那摆放在一旁的画。
“阿秀,你看啊!”
他喊着,自己也看过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说不出话来了。
画是很像的,但看起来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年轻温润,如翩翩公子一般惬意潇洒。
一个深沉内敛,如玩世不恭权柄谋臣,腹黑阴险。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自己坑自己”?
这一刻,陆云鸿也慌了。
他把画册拿下来,闷闷道:“不看了,我画得一点都不像。”
王秀却走上前,将他手里的画接了过去,然后再次铺在书房的桌面上。
陆云鸿走上前,再次端详起来,并解释道:“的确是我,只不过是……我当时太没有孤寂了,显得气场外露,谁看了都不敢惹的样子。”
王秀却道:“不是的。”
陆云鸿狐疑道:“什么不是?”
王秀道:“我是说,你画的没有问题,是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陆云鸿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紧张道:“媳妇,你想到什么了?”
王秀道:“我是异世的魂魄,这点你早就知道了吧?”
陆云鸿点了点头,连忙道:“我是重生的,我也早就坦白了。”
王秀失笑,喃喃道:“我不是要跟你秋后算账。”
陆云鸿诧异,问道:“那是什么?”
王秀指着画像中的那张脸,陌生又熟悉,胸腔里更是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愫。
她抬首,认真地对陆云鸿道:“我是想告诉你,我曾在异世见过他!”
“啊!!”
“什么??”
陆云鸿惊呼,瞬间呆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他看见王秀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肯定。
陆云鸿:“……”
“你确定没有在说笑吗?”
陆云鸿紧张地问,觉得很不思议。
那边的王秀却已经想起来了,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的确是见过他的。”
陆云鸿想去抢那张画,他要毁了它。
可这个想法还没有来得及付诸行动,王秀便道:“我二十岁的时候,大学里来了一位退休教授,他给我们上两周的课。期间周末的时候,就是相当于你们沐休的时候。他说对当地旅游景点很感兴趣,请我做导游,带他四处转了转。”
“我们单独相处了……大概三天的时间,后来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云鸿还是那副呆愣的样子,他不敢相信。
如果真的有另外一个陆云鸿,还是曾经的自己,那他算什么?
他望着陷入回忆中的王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喃喃道:“别想了,只是相似而已,你想一想刘青,他不是长得跟我很像的?那么有一个人像老年时的陆云鸿,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阿秀,他不会是我的,不会是我。”
陆云鸿说着,显得有些紧张。
王秀觉得很好笑,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好紧张的?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轻哄道:“我当然知道不是啊,如果他就是你……”
陆云鸿突然放开她,打断道:“那么你也会喜欢上他吗?”
王秀愕然,她再次朝那幅画看过去,五十岁左右的退休老教授,深沉儒雅,富有学识,看上去是挺迷人的。可问题是,二十岁的她脑袋里想除了学习就是找一个校草当男朋友。
就当年,他们学校有一位风云校草,名叫石松的。她当时都心动了,不过学业太忙,盯石松的人太多,她就放弃了。
现在想一想,那个时候的她,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糟老头子呢?
王秀坚定地摇了摇头,肯定道:“不会的。”
陆云鸿听了以后,又不满了,怎么回答得这么坚决?
他又问道:“为什么呢?一点希望也没有?”
王秀坚定地望着陆云鸿道:“绝对不会,因为我当时我有喜欢的男人啊!”
这句话,比刚刚那个问题还严重。
陆云鸿感觉心窝被捅了一刀,彻底不淡定了,他抓狂道:“那个男人是谁?让你连这个老教授都看不上???”
王秀:“……”??
她为什么要看得上一个能当她爹的老教授???
还有,她喜欢的人刚毕业就当爹了,当时急诊,还是她给孩子看的诊,陪着石松夫妻两个,跑两个科室才把孩子的病情给稳住了。
现在……陆云鸿竟然还问这些??
男人在吃醋这件事上,果然不可理喻!
王秀没好气道:“是我喜欢人家,人家又不喜欢我?再说了,我单身三十二年啊,这搁古代,成亲早的都可以当奶奶了!”
当奶奶这三个字,莫名有着神奇的效果。
陆云鸿瞬间就不气了,因为他看了看自己的画像,五十岁也是当爷爷的年纪了。
而且,三十二和五十,也没有差多少嘛。
他抿了抿唇,又赧然地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那就是个误会,你看见的那个人,只是和年老的我长得像而已?”
“而且,你肯定不喜欢你说的那个男人,因为我就没有在你心里听见过他的名字,所以你最喜欢的,最爱的人,还是我!”
绕了半天的圈子,阴谋就此泄露。
王秀斜睨了他一眼,轻嗤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较真的,难不成这辈子不遇见你,我还不能结婚生孩子了吗?”
陆云鸿被怼得哑然,的确,这辈子若不是得了这样的机缘,她就会有另外属于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一切都会跟他没有关系。
这样的事情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难受得紧,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什么陈年老醋?
所以,他现在更要珍惜才是,还说这些干什么呢?
陆云鸿伸手搂着王秀,告饶般道:“我错了,我刚刚不应该那样说。主要我一碰到你的事情就着急,脑袋都还没有想明白呢,嘴巴却先冲动了。”
王秀也不是要追究他的过错,不过……不管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情,总要讲一个理字的。夫妻间的胡搅蛮缠尚且可以说是情趣,一旦较真,那不是无理取闹吗?
王秀挣脱陆云鸿的束缚,把画收了起来。
陆云鸿原本都已经释然了,看见她去收画,感觉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问:“你要干嘛?”
王秀道:“这是你的画啊,你说我要干嘛?”
话落,她直接拿着画走了,都不带等陆云鸿的。
书房的门打开就没有再合上,陆云鸿看着她的背影,一个人孤零零地愣在原地。
话说……她拿着那幅画的时候,心里想的人会是谁呢?自从来到古代,王秀已经很少会做关于现代的梦。
但是今晚,她又梦见过去。那是她在上大学的第二年,要放寒假了,天气骤降,学生们一个个抱怨寝室太冷了,晚上都是两个两个挤着睡的。
和陆教授约好的那天,她穿着一条加绒的牛仔裤,一件白色的棉袄,扎着高马尾,去了教师的宿舍楼下等。
结果没过一会,另外一个同学杨青也来了,她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但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免得到时候校园里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就不好了。
陆教授打电话喊她们上楼,当时她还没有手机,但杨青有。
他们在陆教授的房间里吃了早饭,开始了第一天的旅途。
本地的旅游景点实在算不上多,不过美食街的小吃倒是不错,从街头的大排档,到街尾的私房菜馆,他们全都吃了一遍。
陆教授这个人呢,挺好玩的,他吃的东西不多,就是一点点。点的东西却不少,然后以不能浪费为由,让她和杨青次次都吃撑了。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陆教授在最后那天她们去照相馆,拍了几张照片。
其中有她和陆教授的单独合影,当然,也有杨青和陆教授的。
那个时候,想起来并没有什么?
直到陆教授走了,某天杨青突然对她说:“王秀,陆教授曾经问我,能不能把你带走?”
“啊?”她大惊失色。
杨青借着说道:“你想哪里去了?他是问能不能收你做女儿,但要你改他的姓。”
王秀面上错愕,心里好一阵无语。
她父母虽然不太管她,重男轻女也是常事,但找一个陌生人做爹,她没有这个爱好。
杨青仿佛也早就明白了她的想法,便道:“我跟陆教授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你虽然傻乎乎的,但你坚持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然后陆教授就没告诉你。”
“他走之前,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地址,就写在照片的背后。”
“他说你将来要是遇到困难,可以去找她。”
王秀连照片都没有翻出来看,笑着道:“他一位退休的老教授,我将来还去打搅他干什么呢?说不准等我们毕业了,他也早就搬家了,我听说他有个儿子在国外。”
杨青道:“我听说他都没有结婚,怎么会有儿子呢?”
王秀道:“兴许是跟之前的恋人生的,你知道我们父母那一代,很多人不办结婚证的。”
她说着,不以为意。
再后来,她和杨青分开,各自踏入社会。
关于那三天的记忆,很快就被忙碌的时间压得稀碎,她早就想不起来了。
就连那些照片,也在毕业那年她搬回老家,从此尘封,再未打开过。
后半夜,凉风四起。
王秀突然醒了过来,看着帐顶发了一会呆。
她起身,刚刚才动,陆云鸿便似惊醒般道:“媳妇,你要干嘛?”
王秀道:“我想喝水。”
陆云鸿道:“那你别动,我去给你倒。”..
他说完,穿了鞋子出去。
夜里凉,他不敢让她喝冷水,只是倒了热水回来,却看见她身着单衣,正站在窗户的风口处。
陆云鸿放下茶杯,上前就要将窗户关起来。
王秀却拉住他道:“你看。
陆云鸿道:“看什么?”
王秀指给他,远处的晨光在天边徘徊,颜色绚丽,像是黑夜里突然划过的一道彩虹,格外炫目。
但比那道光更美的是,泛着淡蓝色的天空上,越来越黑,仿佛笼罩着整个大地的,是还不见天光的夜色,但在那夜色与晨光相连之处,竟然意外出现一颗无比闪烁的星星。
晨光、朝霞、蓝天,星星、夜色……这一刻,用什么词才能形容所看见的美?又是什么样的机遇,竟然会在突然梦醒的时刻,看到了这神奇而惊艳的一幕?
王秀轻轻靠在陆云鸿的怀里,惆然而惊叹道:“是不是很美?”
陆云鸿不由自主地拥着她,希望可以带给她更多的温暖,同时也不忘赞同道:“是很美,天光乍破遇,暮雪白头老,老天爷在暗示吧,我们一定可以做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
王秀笑了笑,觉得陆云鸿太有意思了,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能扯到夫妻恩爱的层面来。
她转身,径直走向床边,说道:“睡觉吧,还有一会才天亮呢。”
陆云鸿见她没有了看景的兴致,也不勉强,窗边的冷风很大,他还是担心她会着凉。
两个人再次躺回温暖的被窝里,陆云鸿伸长着手臂,要将人儿搂入自己的怀中。
王秀识趣地靠过去,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仿佛想起了点事。
那个陆教授,他叫陆砚之。
……
过完了十五,陆云鸿又开始早出晚归了。
王秀也忙得脚不沾地,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她开启了屏蔽陆云鸿的亲热模式,改为养精蓄锐模式。
因为陆云媛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初六,而陆家要从二月初四、五开始忙碌,一直要忙到二月初八、初九,直到恩科考试的日子才能稍稍得空。
正月二十,徐潇带着母亲胡氏,妹妹徐言心,正式来陆府拜访王秀。
这次是胡氏要来的,自从丈夫去世,她的依靠就是徐潇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觉得徐潇很孝顺,又肯照顾妹妹,最重要的,还能讨婆婆张老夫人的欢心。
因此,她也想把徐潇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想着徐潇无论是在无锡,还是在京城,都得陆家照顾,几次三番提携。就连这次恩科考试,徐家人避嫌不敢举荐,都是陆云鸿帮忙替徐潇举荐的,所以想登门拜谢,以表感激之情。
他们来之前,陆云鸿已经提前跟她说过了,王秀没有想到,徐敬的死倒是让胡氏彻底接受了徐潇这个儿子。
如此,徐潇也就真正成了徐家的人。
王秀私下里还和陆云鸿说:“徐家大爷我是不太清楚的,但徐家二爷,那气量没话说。”
陆云鸿笑着道:“子嗣一旦上了族谱,将来光宗耀祖,有迹可循。若是品行不端,败坏门风的,趁机逐出去就可以了。”
王秀却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在徐家的族谱里,徐敬已经死了。徐潇是他唯一的儿子,如果徐家人把徐潇逐出去,那是欺负孤儿,会遭世人唾弃的。”
“我觉得徐二爷的打算是,就算徐潇不成器,他也会尽量把徐潇教好。至于你说的逐出家族,那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徐家人不会做的。”
“退一万步来说,知道内情的徐二爷想这样做,不知道的张老夫人会允许吗?那可是她的幺儿给她留下的小孙子。”
陆云鸿被王秀说话逗笑了,点了点头她的额头道:“就你会说,徐敦要是听见,可不得叫徐潇拜你为师得了。”
王秀轻哼道:“那你有本事跟徐敦这么说,看他同不同意?”
陆云鸿诧异,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你还真想收徐潇为徒啊!”
王秀似笑非笑地嗤道:“你猜?”
陆云鸿:“……”艹!!胡氏是张老夫人的小儿媳妇,上面有两位嫂嫂主持家族大事,这么多年来她在徐府过得还算安逸。
唯一不足的,或许就是没有亲生儿子,另外就是丈夫早死。
想起她那早死的丈夫,不免又想起那一日王秀在,也是尽力救治的。
她让徐潇和徐言心来给王秀磕头,王秀推辞不过,只好受了。
胡氏对王秀道:“我们家的,小子我就不担心了,有陆大人照看着。”
“小女还在孝中,也不便议亲,所以现在也没有什么可忙的。”
“就是等她过了孝期,我一个寡妇不方便张罗,到时候少不得要麻烦陆夫人了。”
王秀道:“徐家家大业大,三夫人就不要太操心了。”
“更何况,女儿家晚些出嫁,于子嗣上会更好些,不必担心。”
胡氏听了,知道王秀是医者,心里十分信服。她道:“她祖母也是这样说的,现在听陆夫人这样说,我就没有不放心的了。”
王秀拉过徐言心的手问道:“今年多大了?”
徐言心道:“十八岁。”
胡氏补充道:“她是冬月生的,虚岁十八。”
王秀道:“那还小呢,不着急。”
徐言心腼腆地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不小了。
胡夫人对王秀道:“她去了金陵回来,之前和她交好的那些小姐们,一个个都出嫁了。不是嫁去江南,就是嫁去山东那一代,她成天说在府里闷,我却不知道要送她去哪儿散心,只能陪着她一起闷了。”
说着,苦笑起来。
到底是因为守了寡,她不太方便出门做客,所以才觉得对不住女儿的。
王秀听了,便道:“云媛的婚期定了,云珠还没有。言心若是不嫌云珠吵闹,倒是可以来府里找她玩。不过言心喜欢猫狗吗?”
“云珠就喜欢这些,园子里养了几只猫,近来还养了两只狗。不过都是温顺的小狗,不会咬人的。”
徐言心眼睛一亮,有些期待地朝母亲看去。
胡氏笑着道:“那可称她的心意了,她可不就爱这些。先前在金陵就养了两只猫,回来的时候死活要带回来,结果路上不小心丢了,她叫下人去找,可惜没有找回来。”
“我们府里的老夫人也爱这些,就是她年纪大了,府里的大老爷不让他养了。”
王秀道:“那就没有什么顾虑了,一会就住下吧,我叫云珠来带她去玩。”
胡氏看向女儿,说道:“娘可不会给你做主,陆夫人对你哥哥有恩,对咱们家也有恩,对你也好,你要是想留下,娘就回去让人给你送衣服来。你若是不想留下,那才好,也省得给陆夫人添麻烦。”
徐言心红了脸,踌躇着,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徐潇出声道:“六妹妹就留下吧,我也会时常过来探望你的。”
徐言心得了哥哥的准许,高兴地应了。
王秀就让人去叫陆云珠来,把徐言心带去玩。两个小姑娘都喜欢猫猫狗狗,没过一会就玩到一起。
等胡氏要走的时候,陆云珠就和徐言心手挽着手在陆家的门口相送了。..
胡氏看着活泼可爱的两个小姑娘,上车时对徐潇道:“你说,若是我们上门求娶,陆大人会将妹妹云珠许给你吗?”
徐潇愣住,转而轻声说道:“母亲是想着咱们徐家的家境不差,单单门第,就能配得上陆家的姑娘吧?”
胡氏点了点头,她就是这样想的。
徐潇笑着道:“可母亲想过没有,陆大人那么疼爱妹妹,若是云珠不喜欢我,他又怎么会同意这门亲事呢?”
“啊?”
“这?”
胡氏愣住,她看了看儿子这妖孽般的长相,还有小姑娘会不喜欢吗??
徐潇放下轿帘,恭敬道:“母亲慢走,儿子还有点事,晚些再回去。”
胡氏都没有什么精神了,蔫蔫地点了点头。
徐潇见状,退到一旁,直到马车远去,他才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小厮给他备了马,小声地回禀道:“裴小爷他们都在聚贤楼等着呢,已经去了有一会了。”
徐潇不言,上马径直往聚仙楼奔去。
……
梅家,李夫人听说徐家把女儿送去了陆府。
她当即叫来女儿,让她收拾收拾,准备过两天就送她去陆家。
梅敏还在为长公主说她的事情耿耿于怀,并不愿意,还说道:“要去就去长公主府,去陆家算怎么回事?”
李夫人听了,忍着怒气道:“去长公主府当然可以,问题是你有把握能在长公主府住下来吗?如果没有,那就听娘的安排,去陆府!”
梅敏并不情愿,还继续说道:“陆云媛婚期将定,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个时候去陆家,王秀照顾得过来吗?”
李夫人彻底没有了好性子,怒斥道:“你还是小孩子吗?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姑娘,都能帮着管家了,谁会需要照顾?”
“我让你去陆府,是因为徐言心过去了。如果你不知道徐言心是谁?那我告诉你!”
“徐言心有一个当吏部尚书的大伯,有一个当国子监祭酒的二伯,还有一个入得了陆云鸿眼的哥哥,你有什么?”
“你爹是太师不错,但陆云鸿是太子少傅,他的岳丈是太傅,他的几位舅兄是朝廷重臣,他的妻子是长公主的闺蜜。”
“如果你连这些都不明白,那你就不要妄想什么皇后之位了,因为你根本不配!”
梅敏被母亲说得愤懑极了,这个时候她又想起长公主的话,她不配。
她不配当皇后!
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看扁她的,都觉得她不行!
可为什么她不行,她出身世家,母亲是江南大族,父亲是朝廷重臣,是先皇的御用首辅。
没有什么是不成的,论资质,谁比得过她?
那个从金陵刚刚守孝回来,都不知道读了几年书的徐言心吗??
梅敏擦干眼泪,愤愤道:“娘别说了,我去还不行吗?”
李夫人冷哼道:“当然可以,没有什么不行的!
“可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怎么过去?”
“收起你那些不满的心思,想着怎么和别人相处,怎么才能让别人认可你。如果你连在陆府立足都做不到,就别提进宫的事情了,我跟你爹丢不起这个人!”梅敏是真的很生气,因为连自己最亲近的母亲都看扁她,觉得她不行!
可母亲尖锐的话撕开了她脸上最后一层伪装,让她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显露出来,如此她在想违心地说自己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她只能做出妥协,先行稳住自己情绪。
也就在这时,她看见母亲眼底的失望,那是她长这么大,从未在母亲眼里看见的情绪,浓浓的愤怒中,怒火都掩盖不了的失望,还有不愿直视她的痛楚。
梅敏的心口一痛,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浑身僵硬无比,好比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她彻底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还是太师府的小姐不错,但身份受限于此,再想往上,是不可能的了。除非她的夫家显赫无比,否则她这一生,荣辱都会随着梅家的迭起而变化。
母亲说得对,陆家只是跳板而已,长公主府也是。之前是她狭隘了,竟然只想着小儿家的私怨,完全没有想过,借助那二人之手,成功登顶后位。
到那时,她们谁不是臣服在她的脚下?
梅敏捏了捏拳,努力平复所有的情绪。
很快,她上前福了福身道:“母亲放心吧,女儿知道了。女儿这就下去抄几本经书静静心,等什么时候女儿心平气和了,女儿再来求见母亲。”
李夫人见她果真悟了一些,还没有蠢透,便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去吧。”
梅敏颔首,回房去了。
她开始抄书,刚动笔的时候心还是乱的,字迹也潦草。写到后面,越来越能沉心静气,思虑周全。
的确,不管是陆府还是长公主府,都不过是她的垫脚石而已。
如果她能抓住他们为自己所用,那才是她的本事。
相反,若是她一味地闹,到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
而且长公主和王秀都是聪明人,若是她有什么不妥,她们一定能一眼看出来。那她的机会,也可能随之流逝。
想到这里,梅敏开始后悔,当天从陆家回来的时候,她就不该故意冷着王秀的。
那个时候,怕是王秀都已经窥见端倪了。然而直到她离开,王秀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母亲,也没有私底下跟她说什么?可见王秀的忍耐力非比寻常,也不愿意做一些锱铢必较的事情。
虽然她在王秀的心里的印象可能已经不太好,但只要王秀还没有说破,她就还有机会的。
想通了的梅敏,并不着急,而是继续抄写经书。
终于,经书抄写完了,她去开了自己的库房。
从库房里取出一些她收藏已久的首饰,并将它们包起来,准备送去给陆云媛添妆。
这是她去陆府最好的借口,连王秀都挑不出错来。
还有她的母亲,也会很满意的。想到这里,梅敏长长地舒了口气。
正月二十三日,李夫人带着梅敏去了陆府,傍晚,李夫人独自离开。
回家后,命下人们送换洗衣物去了陆家,对外说是几个小姑娘闺中相伴,共续姐妹之情。
……
夜暮将至,晚风微凉。
人来人往的街头,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地停着,车边除了车夫,还有几个带刀侍卫。
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却又忍不住回头,想看清是谁家的马车,却怎么也看不出个名头来。
刚刚亮起灯的面摊铺子里,七零八落地坐了几位客人。
最靠近街边的地方,看起来是一对小夫妻,情投意合的,眼角眉梢都藏着一抹春意,仿佛才刚刚新婚不久。
老板上了一碗面,特意给他们做的大碗,笑着送上桌去,嘴里说道:“两位,面来了,需要给你们送两个小碗来吗?”
计云蔚道:“不用了,我要我娘子喂我。”
长公主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计云蔚却不在意地笑了笑。
老板也是识趣,笑着道:“您和夫人真是恩爱啊,那就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计云蔚回了一声谢谢,有点也不害臊。
长公主那他没有办法,也不愿拆他的台,就静静地坐着。
计云蔚拿筷子搅拌了一店开了好几年了,很好吃的,你快尝一尝。”
长公主看着面前好大一碗,接过筷子道:“还是分一半给你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计云蔚道:“没事,等你吃完了,剩下的我再吃。”
长公主看了这店面,虽说有点小,老板都在眼皮底下活动,看起来还算干净。既然计云蔚想吃,怎么不多叫一碗。
她刚要开口,计云蔚便往前倾,张开嘴道:“要不你喂我也行!”
“啊。”
长公主:“……”
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长公主低头,不想理他。却听见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娘走得早,都没有女人喂过我吃东西。我念书的时候常听同窗们说,他们小时候的第一口饭就是母亲喂的。”
“但那一口饭我是吃不到了,想不到现在,我连媳妇喂的也吃不到。”
长公主听了,筷子都搅不动了,她抬头,目光不偏不倚地朝计云蔚看去。
计云蔚却扬起一抹笑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一副期待的样子道:“就喂一口,你要是嫌弃我脏的话,喂完就换一双筷子。”
长公主不知怎么想起两个人的吻,蓦然红了脸。她怎么会嫌弃他脏呢?这样的话也要当着众人的面说,真是的。
不远处的老板跟着起哄,笑着道:“喂完就换一双筷子,我们家筷子多。”
老板娘捶了老板一下,嗔怒道:“你瞎起哄什么?还不快干活!”
老板笑嘻嘻地道:“我不是正在干吗?媳妇,等一会你也喂我吃一口呗?”
老板娘羞恼,怒斥道:“我喂你吃屎!”
“噗。”计云蔚忍不住笑喷了。
长公主也忍俊不禁,筷子在浅浅地搅动后,夹起面条,喂了计云蔚一口。
计云蔚高兴地往前凑,张开嘴巴等着,像只等着投喂的雏鸟一样。
长公主心里一软,夹起面条往他嘴里送。计云蔚吃了一口,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他脸上洋溢的笑容深深感染了长公主,她望着,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软起来。
以至于计云蔚张着嘴,得寸进尺地说还要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而是继承投喂。
可不知不觉,计云蔚的眼睛覆上了一层水雾,一开始长公主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都不敢相信。
直到那滴眼泪,不偏不倚,径直落在碗里。
而此时,计云蔚深深地望着她,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更亮了,嘴角的笑容也越发真挚。
他握住了她的手,认真地说道:“我刚刚在心里悄悄告诉我娘了,你就是我媳妇,是会和我携手一生的女人。这就当是,你已经见过未来婆婆了。”
长公主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一点都不疼,可却酸涩极了。那样的滋味是她从未有过的,而且,计云蔚虔诚的神态,仿佛捧住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整个人。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家人认可她的存在吗?不让自己后悔,也不给自己留一丝丝的余地?
她就这么好吗?
值得他低三下四的,每次都变着法来哄她?
长公主看着眼睛里还挂着水雾的计云蔚,拿了手帕给他擦拭着,而在这期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计云蔚却紧张地按住她的手道:“你是不相信吗?我刚刚真的在心里告诉我娘了。”
顿了顿,他又有些委屈地道:“还是说,你觉得我不配吗?”
长公主吞咽着喉咙里的苦涩,笑了笑道:“并不是的。”
计云蔚追问道:“那是什么?如果你还不放心,我可以等的。反正我还年轻,还可以等个十年八年的,只要你别不理我,我什么都可以忍受。”
瞧瞧他说的话,一副生死全有她掌控的样子,心里想着只要她不抛弃,把他怎么着都行。
可就像他自己说的,他还很年轻啊。
弱冠之龄的年轻人,在情事上冲动无比,在情话上毫不吝啬。他就像是炙热的骄阳一样,照着她这孤单落寞的身影,无所畏惧地扑了上来,烫着她这身躯摇摇欲坠,连心都要热化了。
长公主望着他那双泪眼,他那目光深情得可以醉人,执着得让她自惭形秽。这样坦坦荡荡的爱意,她真的要错过吗?
恍惚中,晚风撩过耳畔,四周嘲杂的声音气袭来。
在这人间,过头到的日子,也不过烟火二字。
她到底是个俗人,心思也浅白得称斤论两,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
于是她笑了笑,无所畏惧地回道:“好啊,相公。”“皇上又熬夜了?”
花子墨问着来探望他的余得水,显得很是忧虑。
余得水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杭州那边出了贪污案,涉及的官员不少,皇上连夜召集群臣商议,天亮才选出大理寺的王瑞去查。”
“王家四郎,他去的话,那些人变卖家产都没用了。”花子墨说着,心情稍微缓和一些。
余得水道:“陆大人也是这样说的,原本梅太傅举荐的是黄少瑜,皇上都要同意了。陆大人说,黄大人自从上任就一直奔波,劳苦功高的,也该歇一歇了。”
“随后他举荐了王瑞,皇上听了就封王瑞做钦差,梅太傅都诧异了。”
花子墨笑着道:“举贤不避亲,陆大人倒是真的敢。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好惧的,黄少瑜之前跑了金陵,办了安王的案子,威望是有的。但他孤身铁胆,江南那批官员未必不会动鱼死网破的念头。但是王瑞去就不一样了,上有当爹的太傅,当侯爷的大哥,当少傅的妹夫……江南那批官员,谁若是敢生出一点逆反的心思,下场是轻的都是抄家灭族,他们不敢赌。”
余得水道:“可不是吗?皇上后来说,一开始他也觉得黄少瑜很适合,陆大人提起王瑞他才想到这一层,还庆幸陆大人当时拦住了他,否则黄少瑜若是在江南折了,他就会后悔了。”
花子墨点了点头,他也是经过余得水说的话,才想起这一层。
不得不说,陆云鸿对官场的了解比他们任何人都要透彻,真真是老谋深算,再过二十年,怕是朝堂上无人能及了。
这也正是他担心的事情。
“长公主最近没入宫吗?”
余得水点了点头。
花子墨沉默着,突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徐秀筠给他们上了茶,还有一些点心,都是她自己做的。
花子墨平时喜欢吃,但今日却没有动,只是让余得水吃一块。
余得水吃了一块,很酥软,入口甜糯,是很不错。不过他没有贪多,吃了一块就没再动了。
花子墨也赶着他道:“快去皇上跟前伺候吧,你不在,那些小太监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他们都是图权势呢,没有几个是真心为了皇上的,跟你不一样。”
余得水道:“你也快养好身体吧,我听皇上的意思,陆家办喜事时他想出宫去看看。还记得咱们一起陪着皇上去陆家的时候吗?真怀念那个时候,我犯了什么错你都替我挡着,没让我挨骂。”
花子墨笑着道:“你是什么性子,还会犯错?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这件事你帮不了我,别把你自己也给折了。”
“快回去吧,别让皇上一个人忙,身边连个用得顺手的人都没有。”
余得水点了点头,起身走了,说是下次再来看他。
花子墨挥了挥手,催促着,好似浑不在意的样子。
可徐秀筠送了余得水出去,等再回来时,却发现花子墨早就红了眼眶……一个人正伤心难过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叹了口气,折身出去打水,准备拿块帕子洗干净,给他敷敷眼睛。
……
傍晚的时候,徐秀筠往勤政殿送了几盆兰花。
二月了,兰花也快要开了,郁郁葱葱的,看起来十分可人。
其中有一盆四喜蝶,因为在温室里养得好,都打了花苞了。
余得水觉得摆在皇上的内殿用,用不了多久就会开了,到时候室内就会有淡淡的兰花香,想必皇上会喜欢的。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第一天是摆在外殿的。外殿的花花草草,隔几天就会换一波,有开得好的绿梅,还有难得一见的六角白。
皇上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给它们浇浇水,让小太监把它们搬出去晒晒太阳。心情沉郁的时候,都是他在管的。
比如今天,江南那边新出了案子,余得水觉得皇上应该是没有什么好心情的。
但意外的是,他看见了那盆兰花。
准确来说,他是看见那盆兰花的花盆,素雅的釉面,画着一只红色的金鱼,金鱼很胖,圆润可爱,却和那兰花一点都不搭。
余得水正暗暗骂自己失误呢,便听见皇上开口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余得水没有提徐秀筠,连忙回道:“是花公公送来的。”
皇上轻嗤一声,淡淡道:“把兰花移出去栽,叫工匠照着这个给朕做个鱼缸,朕要养鱼。”
余得水:“……”
“喳。”
余得水一开始也不太明白,皇上怎么淡淡喜欢上那个花盆了,后来他抱着那个花盆出去的时候,刚巧遇见太子过来。
太子吵着要,还说那金鱼很好看,有些像义母送给他的海洋画册图。
随后又端详着道:“也不是很像,反倒像裴老师的画。”
余得水听后,恍然大悟。
皇上莫不是一开始以为,这花盆是陆家送来的?
而后听说是花子墨送的,便想着花子墨在揣测他的心思,就更不高兴了。
弄明白的余得水去见花子墨,刚进门就听见花子墨训斥徐秀筠道:“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作聪明,简直令人厌恶。若非是皇上的旨意,我早就把你赶出去宫去了,又怎么会将你留下?”
徐秀筠回不了口,站在一旁,神情冷漠。
余得水走了进去,徐秀筠回头看了他,那一眼,愤恨中带着厌恶。
这可真是赤裸裸的挑衅,她以为她是谁?是皇上的女人吗?
还是王妃?
余得水在心里轻嗤,想着怪不得皇上要让工匠重做一个呢,拿了这个女人的东西,想必皇上也会厌恶吧?
余得水冷冷道:“徐姑娘,我就是来告诉你,不要自作聪明。”
“皇上是喜欢这些小玩意,那是因为太子喜欢。皇上还说了,让工匠照着做一个给太子养鱼玩,至于那花盆里的兰花,皇上压根没有看上一眼。”
徐秀筠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她那手指动了动,想要表达什么?可想着自己表达不清楚只会闹出笑话,便愤然离开了。
花子墨被气得咳嗽,难受道:“你看看,你看看,她以为她是谁?”
余得水看着徐秀筠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喃喃道:“对啊,她是谁?”
花子墨不悦道:“你怎么不跟皇上提一提,把她送出宫算了,这样留在我的身边,算怎么回事?”
余得水负气地道:“你要真跟她做了对食,那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呢。”
花子墨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道:“你在说什么?”
余得水知道自己失言了,便道:“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
花子墨沉下心想了想,随后道:“如果这样能帮皇上解决麻烦,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我现在觉得为难的是,我猜不出皇上的心思了,连长公主也不进宫,更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余得水听了,又觉得花子墨可怜,便道:“要不这样吧,等陆大人进宫的时候,我问问他怎么样?”
花子墨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想不出办法来,如果陆云鸿能有办法,就不得不服他了。
可这样一来,内宫和朝堂,就没有陆云鸿不知道的事了。
“先等等吧。”花子墨说,他还是想先见一见长公主。
这件事,由长公主出面才最妥当。余得水让工匠也给太子做了几个一模一样的鱼缸,还有用那个金鱼画,给太子做了一个小小的花瓶,可以拿在手上把玩那种。
他得到的第二天早上,就带去给裴善看了。
金鱼形态逼真,釉色极好,颜色夺目,加上瓶口细小,瓶身粗大浑圆,拿在手上细看,顿觉巧夺天工,十分精妙。
然而裴善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那金鱼是早些时候,师娘让他画给计云蔚的商用图,底图是师娘画的,他只是加以改变,因为他舍不得底图流出去,所以这幅画并不传神。
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是那可爱又飘逸的画风吧。
裴善当即提笔,画了一幅大虾图递给太子,并说道:“凑一对如何?”
太子懵懂地问:“为什么不是两只金鱼呢?”
裴善道:“它们已经分开了,在两个不同的瓶子上,但它们又都是在水里的,所以画虾最合适了。因为虾须长,触角多,宛如雨中水竹,体态优美,配得上金鱼。”
“不过做白釉青花的才好,看起来更配。”
太子听后,再没有疑虑了,隔天就让余得水去给他做。
等他做好了,第一时间就献宝似的拿给他的父皇看。
皇上看着摆在一起,奇奇怪怪的两只小瓶子,但画风却出奇地一致。他顿时开心地抱起太子,并对余得水道:“照原样送两个去给花子墨看看,他连个孩子都不如呢。”
余得水还有点懵,但照做了。
但太子那两个花瓶,却被皇上没收了。
太子不依,赖在勤政殿里不肯走了。皇上就道:“二月初六,你二姑姑陆云媛就要出嫁了,到时候父皇带你去吃喜酒怎么样?”
太子一下子站直了身体,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正愁没有机会出宫去呢。
“真的?父皇没有骗我?”
皇上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真没良心。”
太子轻哼,还是有点不放心:“那父皇现在就送我去义母家,不然我才不信。”
皇上当即对余得水道:“送他去吧,哦,叫花子墨带着徐秀筠也去。”
余得水惊恐道:“皇上……”
皇上目光一沉,余得水就不敢再说了。.
然而皇上看到余得水那惴惴不安的样子,又觉得没趣,不耐烦地解释道:“徐秀筠是陆云鸿送进宫的,他会怕她?徐秀筠十个脑子都玩不过他,你在担心什么?”
“至于花子墨,他不是想要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当年他是怎么陪着我的,现如今就怎么去陪着太子,还委屈他了不成?”
余得水不敢再说了,恍惚中也明白了,这件事最后的结果估计还得看陆家的意思。
他连忙点了点头,带着太子退下了。
勤政殿里,皇上又拿出那两个瓶子。
看着看着,突然笑骂道:“好个裴善,怪不得一直在陆家干着带孩子的活,原来还真的有几分忽悠孩童的本事!”
说着,却叫小太监拿出去扔了,他并不想留。
一来金鱼图不是王秀画的,他知道那只是画风相似,但花子墨能够弄到手里,想必跟陆家有点关系。他要是猜的不错,不是陆云鸿画的,就是裴善画的。
但明显是流于市场的玩意,并不传神,想来画的时候,也是挥洒随意。
还不如等儿子出宫,他去东宫偷看画册,那些才是经典呢,百看不厌。
且说那两个小太监拿出去丢,又怕被其他宫人捡到,到时候皇上该说他们办事不利了。
二人思索一番,还是砸碎,像碎瓷片一样放在不同的花圃,如此便也算圆满完成任务了。
他们本是皇上身边的人,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没过多久,便有看见的人在窃窃私语。
徐秀筠去取茶叶的时候,听见两个太监说道:“不知道邓公公和刘公公跑那么远干什么?不是听说是丢东西吗?”
“你懂什么?那东西肯定见不得人呗。”
“嘘,别瞎说,你不要命了?咱们皇上,那可是明君,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啪。”
“我打嘴,我这就打嘴。咱们皇上勤政爱民,日理万机的,实乃千古明君。一定是之前花公公送的东西恶心到皇上了。我听说送去那一天,皇上连土都叫扔了。”
“想当初,花公公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不知怎么落得这个下场?我看余公公还经常去看他呢,余公公倒是念旧。”
“余公公念旧,皇上就不念旧了?皇上若真不待见花公公,早就逐出宫去了,你信不信?”
“我信,听说今天又给花公公派差事了吧?”
“嗯,说是送太子去陆府,许多宫人都上赶着巴结呢,他们觉得花公公的冷板凳坐够了。还有花公公身边的小宫女,哑巴那个,听说也要出宫去。”
门外,徐秀筠脸色大变,折身跑了回去。
但她故意绕着御花园跑了一圈,一是想看看另外两个丢东西的太监踪迹,二是想拖延时间,并不想出宫去。
她现在才知道后悔了,她就不该借花子墨的手去试探皇上的。
可花子墨在病中,翻来覆去就只看那几样东西,她以为那是皇上之前赏赐他的旧物,想让皇上念及花子墨的好,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变故?
好在,徐秀筠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太监的踪迹,并一路尾随他们,找了几块细小的碎片。
当看到红色釉面,那花着鱼身的地方,她顿时明白过来。
还真跟她送去的东西有关,她顾不得深想,匆匆找了几片就朝崇明馆的小院奔去。
她要见七爷!
她能见到七爷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徐秀筠推开了那扇院门。
给她开门的清风,看到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诧异地愣在原地。
但下一瞬,他就被狠狠撞开,那个女人慌不择路地奔了进去,期间还摔倒了,不知是什么划破了她的手,地上落了几滴鲜红。
清风皱了皱眉,起身去打水洗地。
之前余公公就吩咐过,这个女人若是过来,不必拦着,说是皇上的意思。
可这个女人自从上次离开就没有来过,他还以为是这个女人不想来呢,现在她来了,怎么看起来有些凶猛?
莫不是在外面受了欺负?
可里面的人是自己不走的,这两个人可真是太奇怪了。
一个不走,一个不来?
清风刚把地洗了,见那个女人哭得梨花带雨般跑了出来,紧接着从花池里捧了一把泥,又进去了。
清风:“……”
还有什么特别的仪式,是需要土的吗?
土葬??
清风光是一想,便忍不住恶寒地抖了抖身体。
同时,也对那个女人疯狂的举动好奇极了。
话说,她有没有可能是疯了呢??“徐秀筠跟着花子墨出宫了,不过……”
余得水踌躇着,正考虑应该怎么说下去?
谁料皇上连头也不抬,淡淡道:“不过她临走前去见周陵了?”
余得水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是的。”
皇上嗤笑,也不想说什么了。
但余得水抬头,斟酌了一会,还是说道:“那两个小子把皇上说丢的小瓶子砸碎,丢在了花圃里,现在少了几片。”
“清风又说,那个徐秀筠之前拿着些碎瓷片和泥,去给周陵看。”
皇上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余得水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皇上笑完以后,忍不住道:“那个徐秀筠真是太蠢了,自作聪明,她怎么可能赶得上王秀呢?”
“上好的花瓶都有赝品,且以假乱真,价值不菲。”
“可她连赝品都算不上,朕一直觉得,她那样的人绝不可能是周陵的未婚妻。现在朕知道了,她估计是周陵的丫鬟。”
余得水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说道:“那要不这次就借机逐她出宫,不要让她再回来了。”
皇上看了一眼余得水,笑着说道:“朕看你不像是会落井下石的人。”
余得水赧然,连忙道:“奴才就是觉得,她不配待在宫里。”
皇上道:“是不配,但你想过没有,有她在的一天,周陵那边就会膈应。”
“你要是不信的话,跟朕去瞧瞧好了。”
皇上说完,带着余得水去见周陵。
周陵那小院,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别说是碎瓷片,就是一点土都没有看见。
但皇上还是好心情地揶揄道:“你的未婚妻跑了,你不去追吗?”
周陵抬眸,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以往不同,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正兴帝却忍不住大笑起来,开心道:“这不怪朕,朕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蠢?”
“让朕想一想,她是不是跑过来的?奋力一冲,气喘不匀,恨不得让你看一眼就瞬间明白内情?”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自从朕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好笑的事情呢!”
“哈哈哈哈哈哈……”
面容逐渐扭曲的周陵:“……”
他抬头,冷冷地看着赵临,目光阴翳。
此时的赵临却一点也不怕,他收敛笑容,眼神也随之冷漠道:“我叫她跟着花子墨出宫了,去陆府。”
“你说,当她知道花子墨收藏的那些东西,其实都跟陆府有关,会不会觉得,花子墨其实是陆云鸿的人?然后转过头,又急急巴巴来跟你报信?”
“我知道你很清楚,有些人很蠢,但他们自己并不觉得,比如徐秀筠。”
“我真的很奇怪,以你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把她留在身边?”
“若非我知,你之前和王秀素未谋面,我都要怀疑了,你是不是曾在年少的时候就见过她,惊鸿一瞥,念念不忘之下找了一个替身呢?”
周陵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会留着徐秀筠呢?
那一年救徐秀筠的时候,她狼狈地从山林里滚下来,一身是泥,唯独那双眼睛很亮。
漆黑的瞳仁里满是惊恐,抬头时却不偏不倚地望着他,然后愣住。
就好像,看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显得有些亲切,然后那双眼睛逐渐放下戒备,变得温柔而明亮。..
那一刻,他听见心里有道声音说:救她!
周陵收回思绪,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抬头,看着赵临道:“以后关于她的事情,你不用再来告诉我了。当初她在行宫外私自对陆云鸿动手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能留。”
赵临顿觉不妙,连忙问道:“她和陆云鸿有仇?”
周陵冷嗤道:“她一心想要弄死陆云鸿,你说呢?”
赵临听了,面露嘲讽道:“哦,是吗?可最后没了舌头的人可是她,被送进宫当奴婢的也是她,还有,现在要去陆府听从差遣的人还是她。”
周陵彻底被激怒了,血气横冲直撞的,忍不住站起来怒吼道:“所以我说她蠢,可以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这件事不放?”
赵临见周陵气得不轻,心里突然又有了疑惑。
莫非,周陵只是装着不在意徐秀筠,但其实,他心里还是不希望徐秀筠死的?
想到这里,他淡淡道:“我对徐秀筠的死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你若是想救她就只能出宫去,不想就继续待着,反正路由你选,你自己做主。”
赵临说完,带着余得水便走了。
周陵先是沉默了一会,等彻底听不见脚步声时,他突然失控地将桌上的茶水全部推倒,暴戾地发泄着满腔的怒气。
清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盛怒中的男人,下意识皱起眉头。
他们皇上的脾气可好了,第一次见把人气成这样的?
可肯定就是这个人的错了,哼!
清风坐到台阶上去,他打算等里面的人冷静下来,叫他的时候他才进去。
而此时,房间里的周陵显得很不甘,可为什么不甘,他却并不清楚。
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条路,有出路,有死路。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密封的牢笼里,压抑,绝望,痛苦,无助……通通袭来。
他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失控地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赵临真的以为他不敢出宫去了吗?
周陵捏了捏拳,眼里满是愤恨。
二月初六是吧!
陆家的大喜日子!
那一定是宾客盈门,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就是不知道,欢不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了。
周陵想着,冷冷地露出一抹笑意来!“太子真的来了?”
梅敏一边匆匆地换着衣服,一边追问着来报信的婆子。
身边的小丫鬟急急忙忙给她拿头花比着,看看要戴什么才显得更体面一些,可不要被别的小姑娘给比下去了。
报信的婆子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有些激动地道:“当然是真的,还没等陆夫人出去接,花公公就给带着进了垂花门了。现在就在星晖院呢,我来的路上还看见钱总管去正房报信了,这还有假?”
“我滴个小姐哦,快些吧,莫要让那徐家女提前见到太子爷了。”
梅敏拿过小丫鬟的珠钗猛地拍在梳妆台上,怒斥道:“听听你说的叫什么话?还不自己打嘴巴!”
“这还是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呢,要是在自己家,你还不猖狂得没样了?”
那婆子听了,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陆家,当场给了自己两嘴巴子。
梅敏见状,这才稍稍平了心气。
她给自己挑一对金梅花镶红宝石的钗戴着,又挑了一只蝴蝶坠珍珠的步摇,收拾好了才款款走了出去。
很快,一阵笑声传来。
是陆云珠和徐言心来了,梅敏等在一旁,想看看她们做什么装扮。
结果只见徐言心还穿着早上见面的淡蓝色交领襦裙,梳着可爱的单螺髻,垂下的小辫上簪着珠花,看起来娇俏可人,丝毫没有重新梳妆打扮。
而一旁的陆云珠也没有换装,穿着的还是早上那套浅绿色襦裙,簪着玉兰珠花,连长袖褙子都没有套上。
梅敏道:“你们怎么穿成这样去见太子?”
徐言心赧然地笑着,有些不安道:“我也想换的,可云珠说不用了。”
梅敏看向陆云珠,想问她为何如此失礼。
却听见陆云珠道:“太子不会介意这些的,而且我们要陪着他玩,穿正装就显得有些不便了。”
“我大嫂都没换吧,你们要是不信的话,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梅敏半信半疑,但还是跟着陆云珠走了。
她们三个去了星晖院,还未踏进院门,便听见太子撒娇般的声音道:“义母,你为什么都不进宫去看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成天跟裴老师说,他要是能给我画一张你的画像给我就好了,但是他不肯,还说是义父不准。我才不信呢,义父很器重他的,不可能不准!”
王秀道:“我一会给你画好不好?不止画我的,也画你的,这样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翻开来看看。”
太子欢呼道:“那太好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你也要经常入宫来看我的,不然以后我长大,就跟你不亲了。”
王秀的笑容慢慢隐去,问道:“谁跟你说这些的?”
太子道:“花公公啊,他就说我要经常去陪着父皇,免得父皇将来跟我不亲了。”
王秀朝花子墨看过去。
花子墨老腰一折,当场下跪。
一旁的徐秀筠都惊呆了,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王秀道:“大白天的做这些虚礼干什么,给谁看呢?还不快起来!”
花子墨这才起来,小声地解释道:“奴才就是担心太子贪玩,所以才提醒了几句。”
王秀道:“你的担心我还不知道吗?太子现在是皇上唯一的子嗣,是要上心些。”
言下之意,她知道花子墨担心皇上立后,就会有别的孩子。
但王秀并不那么想,因为她知道皇上最爱的,还是太子。
她将太子圈入怀中,对他道:“你父皇是最爱你的人,比花公公还爱你,如果你有什么疑问的话,将来记得要问你父皇,知道吗?”
太子看了一眼花子墨,小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王秀放开了他,对他道:“要出去玩呢,还在这里陪着我呢?”
太子道:“我就在这里陪着义母,不过要叫他们下去,他们在这里太烦了。”
花子墨汗颜,为难地看着王秀。
王秀便对花子墨道:“带着你的人在外面喝茶去吧,别走远就行了。”
花子墨连忙道:“太子爷今时不同往日,还望陆夫人上心,免得咱们回宫交不了差啊?”
王秀道:“你几时变得这么婆妈?这里是在陆府,要交差也是陆府的事,皇上让你来照顾太子,不是要你小心谨慎,生怕太子磕着碰着。而是要你好好看看,现如今的京城,还有谁敢对太子不利,对皇家不忠的?”..
“这个道理,你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花子墨僵住,脸色煞白,神情也不再像刚刚那样小心,而是变得很惭愧。
经过那件事,他的胆子像是碎了一样,做事情尽可能谨小慎微,却忘记了,时局的变化!
现在的天下,是皇上的。
而将来的天下,是太子的。
满朝文武都有这个共识,天下百姓何尝不是这样想?
真正有异心的,敢跟天下人作对,跟文武百官作对的,真的是陆云鸿吗?
怕是不尽然吧!
毕竟宫里,还有一只随时可以伸出来的手,那才是需要斩断的。
花子墨抹去眼角的湿意,深深地朝王秀拜了下去,声音恭敬道:“多谢陆夫人提点,我知道了。”
王秀见他还不算糊涂,便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木然站着的徐秀筠,淡淡道:“那你们就退下吧!”
徐秀筠看着乖乖待在王秀身边的太子,很是诧异。她说不出话,只能看着花子墨。
花子墨却没有看她,而是对一众跟随太子的太监宫女道:“都退出去吧,在院外守着。”
说着,他看着那些宫人们一个个离开,他则跟在了最后面。
院门,好几个姑娘侯在那里呢。
花子墨看过去,他都认识的,太师府的小姐,尚书府的小姐,陆云鸿的妹妹……
他微微点头示意,带着宫人去了远处的凉亭。
徐言心小声地问:“他们就这样走了吗?”
陆云珠听出了徐言心声音里的不安,当即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别担心,有我嫂嫂在呢、”
说着,示意她们进去。
梅敏回头,看了一眼步伐沉重的花子墨,想起父亲说的,他因不知何事失了圣心,连大太监的位置都被余得水占了,想不到现在竟然还能伺候太子?
“敏姐姐,快点。”
云珠在一旁催促着,生怕落下了她。
梅敏收回目光,跟着抬步进了星晖院。星晖院不是陆家的正房,庭院自然也算不上大。
但草木皆宜,山茶繁盛,再加上乘凉的亭子里摆了茶桌,暖暖的阳光落下,照着半边院落灿烂明媚,看起来惬意悠闲,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春光漫漫,岁月静好。
而此时,王秀正和太子坐在凉亭里,手里玩着跳跳棋,看起来宛如亲生母子一般。
王秀看见她们来了,便对陆云珠道:“再摆一桌,好好招呼两位姑娘用茶,别拘那些虚礼了。”
陆云珠高兴地应了,指挥下人给她们再摆一桌。
梅敏和徐言心对视一眼,还是一起去给太子请了安。
太子抬头,看着徐言心道:“我认识你的,义母带我去过你家。”
“你家的院子很漂亮,又大,我将来也要给义母盖那么大的院子,然后我再去玩。”
徐言心笑着道:“难为殿下记得,那是我们徐家的福气。”
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朝梅敏看去,想了想,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
然后就他用求救的目光朝王秀看去,王秀就提醒道:“这位小姐姓梅……”
太子恍然大悟道:“太师府的对不对?”
梅敏屈膝行礼,回道:“回太子殿下,我是梅家的三姑娘,梅敏。”
太子道:“那也是要叫姑姑的,梅姑姑快去那边玩吧,不用管我。”
梅敏尴尬地愣在原地,她觉得太子不喜欢她。但她将来是要给太子当继母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徐言心却只想请了安就跑,当即拉着梅敏的手对着太子道:“谢殿下,那我们去玩了。”
梅敏的手指捏了捏,并没有甩开徐言心的手,她觉得徐言心就像一个傻子一样,这样的人是做不了皇后的,她不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旁边的桌子已经摆好了,陆云珠高兴地提议道:“我们玩牌吧,我嫂嫂给我们做了一副玉牌,摸起来冰冰凉凉的,特别好玩。”
徐言心期待道:“是叶子牌吗?”
陆云珠道:“差不多,但是比叶子牌好摸。”
梅敏的心思还在太子身上,她看见王秀下的那个跳跳棋很简单,便主动走上前道:“后日便是二妹妹的婚期,嫂嫂应该有好多事情要忙吧,不如往我来陪太子殿下吧,我也会下的。”
王秀的确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忙,也在想怎么抽身?
她便看向太子,询问道:“可以吗?”
太子虽然不太愿意,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并不忘叮嘱道:“那你今晚会给我画画吗?”
王秀笑着道:“那是当然,大人怎么能骗小孩子呢?”
太子当即高兴道:“那你去忙吧,梅姑姑陪我就行。”
王秀起身让了位置,梅敏坐下去开始和太子下棋,看起来沉心静气的,并没有什么不妥。
王秀再去看云珠和徐言心,便道:“你们去陪云媛吧,让她陪你们玩,再叫一个丫鬟陪着,就够了。”
四个人,刚好凑一桌。
陆云珠和徐言心听了,觉得也好,便走了。
王秀占用了她们的桌子,外院来回话的,讨示下的,其他府邸来问话的……一下子把等候的十几个婆子都打发走了,期间有条不紊,行事果断,连梅敏都不得不佩服。
可由于她分心,很快就输给了太子。
太子清理棋盘时,她还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直到王秀道:“没事的,我也经常输,太子天资聪颖,对布局有着很高的天分。”
梅敏蓦地红了脸,因为她觉得,王秀说自己也输了,是在给她找补呢。
而她竟然会输给一个孩子,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可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王秀叫太子去给她算账。
丢了一个账本过去,然后她就在边上喝茶了。
太子呢,高兴得乐呵呵的,一边算账,还要便汇报进展。
她顿时觉得,太子也太好忽悠了吧。
还有王秀,她怎么能指使太子做这样的事情呢?
然而太子报账,其中就有两处错的地方,王秀连看都没有看,就直接指了出来。
太子重新核算,发现果然如此,一时间不得不端正态度,认真仔细起来。
而从头到尾看着太子核算的梅敏,却没有察觉其中的错处,她愣愣地呆在原地,再次看向王秀的目光时,已经没有了原来的轻视。
此时,没有忙碌的王秀坐在躺椅上,旁若无人地靠着,闭目养神。倘若不是她手里的团扇,不轻不重地摇曳着,或许连她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身在后宅,全靠娘家和夫君才能安稳度日的女子吧?
然而,真正让她觉得震撼的是,外界有多少人都看低了王秀呢?
她们曾经一度认为,王秀只不过是出身好,运气好,嫁的夫君好。
却从未想过,真正好的,是她这个人,而无关乎其他的。
等太子算完了账本,小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他拍着账本道:“我全会了!”
王秀抱着他,举高高又拥入怀中,难掩开心道:“这可真是太棒了,以后还能给我帮忙,太好了。”
梅敏:“……”
这会她又迷糊了,王秀不会是想着,以后的账本都让太子给她核算吧??
太子显然很高兴自己能有点用,还笑着点头。
梅敏:“……”
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这样一来,她发现太子其实还是很好相处的。
就在这时,太子道:“我要去和承熙玩,还要去看妹妹。”
王秀就对梅敏道:“你带太子过去吧,顺便叫上花公公,有他在,旁人不敢不听差遣。”
梅敏受宠若惊,几乎不敢相信,王秀会把带孩子的活交给她?
“我吗?”
王秀道:“她们都去玩了,你说呢?刚刚你不走,我还以为你想替我分忧呢?”
说着,一副哀怨的样子。
梅敏知道这是王秀在抬举她了,连忙道:“好的,我带太子殿下过去。”
王秀摸了摸太子的小脸蛋,叮嘱道:“跟你梅姑姑过去,叫花公公照顾你们玩,晚些义母去接你回来,可以吗?”
太子点头,主动把手交给梅敏。
握着太子小手的那一瞬间,软软的触感瞬间从手心传到梅敏的心口处,这么小的孩子……亲生母又是那般,真是可怜。
她握住那双小手,带着他走了出去。
门外花子墨迎了上来,身边跟着一个宫女,胆子很大,目光直视着她。
梅敏觉得奇怪,这个人怎么……有些像王秀呢?
刚刚都没有注意到,现在发现,才觉得有些奇怪。
花子墨知道了缘由,陪着他们过去。
梅敏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宫女,发现她的目光一直都在四处打量,并不规矩。
她顿时觉得,这个宫女一定有问题,便想找个时机问问花子墨。
可想到这里,又担心花子墨觉得她插手宫里的事情,便迟疑了。陆云媛知道太子来了,把自己以前淘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送来给他。
因为她要出嫁了,想着以后见太子的机会比较少,而且她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希望太子可以像她的小侄子承熙一样,在满满的宠爱中长大。
几位姑娘都去了陆承熙的院子,奶娘庄嬷嬷都插不上话了,只是嘴里时不时叫着:“小祖宗们,小些点,别磕着。”
然后,房间里迎来一阵笑声,因为陆云珠马上就磕着了。
庄嬷嬷哭笑不得,退到一边去。
一屋子的小姐们,她也不敢管,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花公公的身上。
可花公公得了王秀的点拨,知道自己应该防着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便一直看着徐秀筠,并没有去屋里掺和的打算。
庄嬷嬷自讨没趣,也在一旁守着。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那徐秀筠长得还挺像她们夫人的,便诧异地盯着徐秀筠多看了几眼。
徐秀筠恼羞成怒,狠狠地瞪了回去。
庄嬷嬷被吓了一跳,抬腿就往屋里去。
没过多久,陆云珠就被她拉了出来,悄悄藏在廊檐下的柱子后面说道:“那有个宫女,很凶的,刚刚还瞪我,你说她是不是……”
庄嬷嬷那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小习武的徐秀筠听了个大概,直接走了过来。
察觉不对,庄嬷嬷都不敢说了,愣在原地。
陆云珠也有点怵,毕竟这个女人是宫里出来的。
徐言心出来寻陆云珠,刚好看见气势汹汹的徐秀筠,她当即上前一步,挡在陆云珠的面前,并喊道:“花公公,小小宫女竟然敢对陆府小姐不敬,这是什么罪名?”
花子墨正等着徐秀筠犯错,他也好出面拿捏,便道:“自然是掌嘴!”
话落,徐言心便对徐秀筠道:“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陆云珠看见徐言心为她出头,十分感动,也拿出主人家的架势道:“来人,去回禀我大嫂,就说这里有个宫女,对陆家的娇客不敬。”
徐秀筠心慌了,眼神却是凶狠的,既没有再上前,也没有退下。
花子墨走上来,对着徐秀筠的脸狠狠就是一巴掌,并怒斥道:“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现在的身份!
区区一介宫女而已!
徐秀筠何尝不明白,花子墨受了王秀的挑唆,就是要来寻她的麻烦。
她愤恨地盯着花子墨,想着等七爷翻身,第一个就杀了花子墨。..
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幸亏她之前还想帮他!
气氛僵持中,梅敏走了出来,她缓缓说道:“花公公,纵然宫人不对,也不该当着姑娘们的面教训,万一吓着姑娘们可怎么办?”
“你带她下去吧,太子殿下我们会照顾好的。”
花子墨顺势道:“那就劳烦诸位小姐了,我先把这不听话的奴婢带下去管教!”
说完,让两个小太监上来押徐秀筠,徐秀筠捏了捏拳,突然就想挣开束缚,从这陆府中杀出去。
但花子墨阴测测地望着她,似乎就等着她忍不住了,跳起来才好收拾呢。
这一刻,徐秀筠满腔的怒火都像是第一次对陆云鸿动手失败一样,她绝不承认是她的错。可最后,她还是在七爷的面前低了头。
是了,她只是在七爷的面前低过头。
可为了七爷,她可以忍。
徐秀筠捏紧拳头,愤恨地瞪着花子墨,随后由着小太监把她押下去了。
花子墨给几位小姐赔了不是,这才跟出去。
陆云珠微微松了口气,刚刚那个宫女的眼睛,真是太凶狠了。
徐言心小声道:“刚刚那个宫女,好像不太对劲,我们还是去告诉你嫂嫂吧?”
陆云珠道:“让庄嬷嬷去吧。”
陆云珠叫庄嬷嬷去跑腿,庄嬷嬷求之不得,很快就跑去了星晖院。
但其实王秀早就知道了,星晖院发生的一切,谁说了什么话,她都一清二楚。
如果连府里有娇客,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那才是当家夫人的失职。
可巧的是,长公主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计云蔚。
两个人同进同出的,不知惹了多少小丫鬟暗地里羡慕,又起了思春的念头。
王秀看了一眼跟在长公主身边的计云蔚,说道:“你们能不能收敛些呢?可别教坏了小孩子。”
计云蔚面露赧然,挺不好意思的,可他眼角眉梢的甜蜜,却又像春风一般漫漫涌来,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甜滋滋的,更别提此刻他正沉浸在幸福中的感受了。
一旁的长公主察觉到计云蔚的难为情,便主动说道:“我们又不去云媛她们的院子,怕什么?”
“我是听说,花子墨把太子带出宫了,还有那个女人。”
“特意赶来给你解围的。”
王秀笑着道:“我一向仗着你的势,还怕谁呢?”
“不过正有一出戏呢,你要不要听?”
长公主看了一旁紧张的庄妈妈,了然道:“听啊。”
王秀就让庄嬷嬷复述了一遍。
庄妈妈告状心切,把徐秀筠进院门就四处查看,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都说了。
长公主当即就冷哼道:“我越来越不懂皇上的心思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秀道:“大概是想让花公公看清楚点,谁才是应该需要防备的人。”
“不过你别着急,我叫人私下盯着她的。”
长公主道:“我没有不放心,我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一个奴才而已,感情再深,打发了就打发了。比如乔川,我还会要回来吗?不会了!”
王秀知道,乔川是真正意义上的背叛。
花子墨当时并不觉得是背叛皇上,他觉得那个人是皇上的手足,他知道这件事,准备找一个机会告诉皇上真相,他是这样想的。
只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说,真相就被戳破了。而他一直隐瞒,自然也少不了要被清算。
说话间,门外的婆子来禀,说是花子墨带着徐秀筠来请罪了。
王秀看向长公主道:“花子墨想见你,估计是有话要说。”
长公主便道:“我不想看见那个女人,叫她滚远一点,花子墨可以进来。”
那婆子下去传话,没过一会,就只有花子墨进来。
可当他抬头,看见计云蔚的时候,脑袋就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长公主则不耐烦道:“没话说就滚出去好了。”
花子墨微微一震,面露苦涩。
计云蔚附耳对长公主道:“我先出去。”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道:“干什么要这样,他要说你就听着,不说就算了,横竖也是他避着你,哪有你避着他的?”
维护之意不要太明显,计云蔚反握住长公主的手,两个人眉目传情,爱意绵绵。
花子墨先前只是猜测,这会子直接震惊,不敢置信地看向计云蔚。
计云蔚回之微微一笑,好像在说,对呀,我就是长公主的人了,你能怎么着?
花子墨唇瓣嗫嚅着,好半天都张不开口。
他之前还奇怪呢,怎么长公主好久都没进宫了。但现在他知道了,长公主最近……怕是都没空管宫里的闲事了!
王秀看着花子墨那被刺激得呆呆傻傻的样子,仿佛看见曾经知道真相的自己,这一刻她忍不住抿了抿唇,笑意在眼底缓缓流动。
话说……京城的戏曲风向,又要变了吧。看着计云蔚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花子墨最终还是没有能开口。
他垂头丧气地离开,看起来受到的打击可不小。
长公主对王秀道:“左不过是周陵的问题,他不说我也知道。”
王秀笑了笑,心想实话花子墨怎么敢说呢?不过是拐着弯地问,应该要怎么处理周陵最恰当。
还有便是……
“不尽然吧。”
“还有可能是陆云鸿。”
王秀说着,端起茶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夫君!
长公主却突然正色,当即追问道:“你说什么?他怀疑陆云鸿要造反吗?”
计云蔚彻底冷了脸,没好气道:“我呸,怪不得自古宦官出奸佞呢,陆云鸿怎么了?吃他家大米了,非要盯着不放。”
“旁的人也就罢了,可陆云鸿一无兵权,二无野心,倘若不是念及嫂嫂的亲人都在京城,他根本就不想回来。”
“当初……”
计云蔚看着长公主的脸,瞥开视线,不愿再说了。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道:“我都还没有气呢,你气什么?他真要陷害忠良,不是还有我在吗?”
“当初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长公主的手摩挲着计云蔚的手,温柔坚定的感觉传来,那种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维护,瞬间让计云蔚软和下来,他出声解释道:“当初是他让我送殿下入京的,当时他就已经打算不再回来了。”
“他说,经商的事情他替我做,为官的事情交给我来做,不止是我,还有宋沐廷。”
“他觉得经商的人有官家的人在,能够在过关卡时得以通融,地方势头不敢妄加压榨,便已经足够了。”
“哪里曾想,后来因为皇上召见他,不惜以嫂嫂身为王家女而为商人妇之言相激,他又怎么会走上这条为官之路的?”
“更何况,说句难听的,陆家老老少少,哪一个不是在皇城底下,陆云鸿真想要做些什么,怎么会让年迈的父母回京呢?”
“说得好!”陆云鸿来了,步疾如风。
计云蔚看见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刚刚的义愤填膺也都像泡沫一样散了。
虽然维护陆云鸿的心思是有的,可他也相信陆云鸿有绝地反击的本事,所以也就不是很担心。
陆云鸿却道:“你我同窗十年,我也不见如此维护过我。不想跟着长公主不过一月,你倒是长进不少啊。”
计云蔚羞愤,赧然道:“你少胡说,这件事跟殿下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气不过而已。”
陆云鸿道:“为什么气不过呢?因为你觉得我在替皇家卖命,而你现在也算是半个皇家的人了,你想自己都还没有怀疑我,别人凭什么怀疑我?是不是这样?”
计云蔚愤然,羞得脸颊通红,跺了跺脚道:“你少胡说,我才没有这样想。”
陆云鸿见状,便对长公主道:“殿下听见了,他没有把他当皇家的人,看来殿下还需继续努力啊!”
“你……”计云蔚彻底败了,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一把拉住计云蔚道:“行了,他故意逗你的,你看不出来吗?”
计云蔚冷哼,并道:“我再也不帮他说话了,让他以后出去舌战奸佞,累死他算了。”
长公主道:“累死他阿秀就该伤心了,所以你该说还得说,不过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阿秀。”
计云蔚看着抿着唇笑,一脸和善的王秀,心气总算平了些。
他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那好吧,就当是为了阿秀了!”
他说完,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直到王秀“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去扶着长公主的肩膀道:“不愧是你的人啊,真是太上道了。”
“哈哈哈哈哈……”
长公主忍俊不禁,笑着道:“他以后跟了我,就是要这么叫的。”
陆云鸿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懵圈的计云蔚,凉凉地“呵”了一声。
计云蔚猛地反应过来,脸颊轰地红了,一股血气冲上他的头顶,他难为情地道:“啊,天呐!”
“我刚刚说了什么?”
“嫂嫂,我刚刚说了什么?”
“啊啊啊,我不活了!!”
“我怎么会如此失礼?”
计云蔚说,只差没有拿手捂脸,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王秀却肆意地笑着,浑不在意地道:“你刚刚并没有说什么的,姐夫!”
这一句“姐夫”那堪比火上浇油,计云蔚只觉得浑身都烫了,那种羞愧和难为情的感情,以及胸腔里激荡着莫名的快意和满足,让他瞬间无地自容,转过身就跑了。
他这一跑,院子里全是关不住的笑声。
王秀捂住肚子,笑得实在是受不了了。
陆云鸿走过来扶着她的腰,宠溺地道:“行了,陆夫人,给人家留点面子吧。”
王秀笑着道:“我不是留了吗?我还叫他姐夫了!”
她这叫留吗?计云蔚都快被羞死了!
陆云鸿摇了摇头,勾了勾嘴角,宠溺又无奈的望着王秀。
与此同时,长公主站起来道:“你们夫妻腻歪吧,我得去哄人了。”
王秀打趣道:“若是往日,我定要留你用膳的,今日却是不敢留了。我若是留了,姐夫那边哭晕过去可怎么办啊?”
长公主一边笑,一边狂傲不羁地道:“最多也就是枕头哭湿了,放心吧,我能哄得回来。”
话落,她便如来时那般,气势不凡地走了。
王秀还在笑,没过多久便软倒在陆云鸿的怀里,陆云鸿拿她都没有办法了。
只是从他的目光看去,怀里的人笑面如花,周身散发的愉悦深深地感染着他,让他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
夫妻同心,恩爱如初的滋味,他算是彻底清楚了。长公主上车的时候,看见她家计云蔚正捶着车上的软垫,一副捶不烂,他就自己啃烂的崩溃模样。
与此同时,羞愤恼怒,齐齐上脸,偏偏眼眸含春,神情似嗔似怨,真真像是一个喝醉了美人,还是一个不知该如何收场的美人儿。
长公主试着将人搂进怀里来,计云蔚不肯,依旧埋首在垫子里。
无奈,长公主只好吩咐车夫先去河边散散心,一会再回府。
马车在路上行驶一阵,长公主撩开车窗,清风吹拂着,凉凉爽爽的,特别舒服。
计云蔚慢慢抬起头来,像只小鸟地依靠在长公主的腿边。长公主爱怜让他靠在腿上,并扶着他的鬓发道:“迟早都要经历这一遭的,有什么可害羞的?”
“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想与我成亲?”
计云蔚愤然,抬起头,幽怨的小眼神里藏着狠。
像狼崽子,看着温顺,实则……
“啊!”
长公主的手指猝不及防就被咬了一口,手指连心,疼得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计云蔚连忙松开,轻轻地呼着,然后吻了吻道:“以后再不许胡说了。”
长公主顺势将他拉起来,并紧握住他的手道:“那你还羞什么?不许再羞了。”
“丢下我跑出来,你就不怕我会生气吗?”
计云蔚后知后觉,连忙道:“对不起,我当时……我当时脑袋一懵,就想赶快跑。”
长公主“噗嗤”地笑,随即靠进他的怀里道:“可我看你i的眼睛,像水洗过一样,亮晶晶的不说,还很满意。”
“怎么着,这声姐夫爽不爽?”
“那可是我家阿秀喊的,肯定跟别人喊的不一样吧?”
计云蔚形容不出来,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是他对身份的认可。
可一想到陆云鸿那张臭脸,他就有点怵!
他小声地道:“一般来说,称呼这种事情,都是以夫家为主的……”
长公主抬起头,一脸嫌弃地道:“你在说什么?”
计云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声地道:“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都对,我都听你的。”
真是瞬间就怂了,而且一副认错求放过的表情。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轻哼道:“你想让我叫陆云鸿大哥,你觉得可能吗?”
计云蔚觉得腿软,并深知不可能了,便认命般道:“但是……陆云鸿能不能还叫我计云蔚啊,我怕他会打死我的。”
长公主哭笑不得,奇怪道:“你为什么这么怕他啊!”
计云蔚道:“殿下不懂,陆云鸿对我来说,犹如再生父母啊!”
长公主闻言,奇怪道:“据我所知,你们只是同窗,何来如此大的恩情?”
计云蔚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般道:“殿下知道陆家出事之前,我在做什么吗?”
长公主摇头,那她还真不知道。..
计云蔚道:“我当时在外地经商,陆云鸿觉得河堤案有人故意陷害,事前就写信跟我说,如果他身陷囹圄,就请我一定帮他调查清楚,还陆家一个清白。”
“我收到信以后,马不停蹄赶去河南查案,果然查出蛛丝马迹。后来他出狱了,要去无锡,我爹觉得只有他管得住我,便叫我也跟过去。”
“我跟着他以后,没过多久,我之前准备要投的商船就沉了,也就是安王亏损巨大那艘。这还不算,我原本还要宋沐廷准备经商出海的,而我们原计划的船,出海以后就失去了消息,至今没有回来。”
长公主紧紧握住计云蔚的手道:“什么叫做,至今没有回来?”
计云蔚叹道:“就是……生死不知。”
“失踪了!”
长公主震惊道:“怎么会呢?”
计云蔚苦笑:“是真的。所以我爹说,表面上看起来是我救了陆家,实际上如果没有陆云鸿一直牵制着我,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长公主顿时低斥道:“不许瞎说!”
计云蔚苦笑道:“事实本就是如此,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经商,多喜欢囤银子。可自从我回京,跟着他们夫妻真的学到了很多,比如现在,躺在家里就把银子挣了。”
“噗。”长公主又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计云蔚握住她的手道:“所以你别觉得我怕陆云鸿,按我爹的说法,他降得住我,我躲在他的身后,能辟邪挡灾的。”
计云蔚没法把陆云鸿重生的事实说了,就只能这样拐着弯地对长公主说明,陆云鸿对他们计家还是很有帮助的,尤其是对他本人!
长公主笑着道:“陆云鸿要是知道你这样看他,估计能把你捶死。”
计云蔚道:“我之前是挺担心的,不过现在不怕了,我有殿下为我撑腰。”
长公主的手在他的腰上打转,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道:“这样撑吗?”
计云蔚受不住,连忙伸手按住道:“殿下,这是在外面!”
长公主道:“怕什么?王公贵族出行,谁的马车里没有几个爱妾呢?难不成,都是带着充数的吗?”
计云蔚愣住,不敢置信道:“殿下说真的?”
他说完,调整了一姿势,稳稳地坐在了长公主的腿上。
长公主被他实诚的表情逗得不行,忍不住弯腰大笑,肩膀靠着计云蔚的怀里,一耸一耸的。
然而计云蔚又一次涨红了脸,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但此时,他胸前里的震动骗不了人,哪怕她说的是假的,他却还是因为她的话,动情了!
计云蔚扶正长公主的肩,在长公主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吻了上去。
长公主懵了,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那突然撑大的瞳孔里,渐渐只剩下计云蔚迷醉而痴缠的模样。
不知不觉,她也闭上了眼睛,将手插入他的乌发中,难耐地往后扬起了脖颈……
计云蔚见状,报复心肆起,一口咬上去。
猝不及防的痛感让长公主惊呼出声,但下一瞬,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因为这是在马车上啊。
而得逞的计云蔚,歪坐在一旁,已经笑到不行了。
长公主恼羞成怒道:“你耍我?”
计云蔚睁着无辜的双眼,眉眸温柔地反问道:“不是殿下先耍我的?”
“还说什么爱妾?”
长公主羞红了脸,她那是当然是故意说的,也是在试探计云蔚会不会生气。
毕竟以后,比这更难听的话都有。
可计云蔚没有生气,还动情了,那只能说明,他心里是爱极了她的,所以根本不在乎那些污言秽语。
想到这里,长公主握住他的手,主动靠过去挨着他道:“刚刚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计云蔚道:“哪有什么对不对的,我只知道殿下爱我,能够陪在殿下身边的人也只有我,这便足够了。”
长公主伸手揽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尽可能地享受着温情脉脉的一刻。
计云蔚笑着,伸手缓缓撩来了车帘。
他想让清风吹拂着爱人的面颊,也想让自己看一看外面的景色,顺便洋溢一下心里不停散发出的好心情。
出来和友人喝酒的曹旭,突然听见身旁的人说道:“曹兄,你看那是不是长公主的车驾!”
曹旭浑浑噩噩地抬头,迎面而来的马车奢华宽敞,车夫是长公主府的不会错。
他站起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结果马车很快就驶过了,然而那撩开的车帘里,竟然坐着计云蔚。
而此时,长公主正静静地靠在他的肩上,微微笑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幸福。
这怎么能行?
曹旭心慌意乱地想,口干舌燥地追了上去。曹旭追了一段路以后,他惶惶不安,好几次都告诉自己要放弃了。
但他就是停不下脚,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直到来到了郊外的青青河边。
这个地方,许多游子和踏青的人都会来,今日已经有不少人来了,三三两两,只是河边宽敞,河道悠长,所以几乎都遥距百步之远,并没有全都扎堆拥挤。
马车找了一个地方停车,长公主和计云蔚就牵着手下来。
初春的风还是冷的,可架不住高高的暖阳,草木复苏,青葱一片。
河水潺潺,鱼虾畅游。
小路上,野花徐徐绽放,春风袭来,混着泥土的香,一切显得都显得生机勃勃,清新美好。
那相携的两个人,女的貌美,男的挺拔,真可谓人间一对璧人。
许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然而那两人却恍然未觉。
此时的长公主只是看见了计云蔚飘逸的发丝,有一缕落在耳畔,许是刚刚她大闹时,不小心给他勾下来的。
长公主停住脚,取下头上的梳篦,拉过计云蔚坐在一旁的圆石上道:“头发乱了,我给你梳一下。
计云蔚受宠若惊,连忙道:“这么能行呢?”
长公主道:“没有什么不能行,我说行就行。”
计云蔚还要抗拒,长公主就故作不高兴的样子,她要是生气了可不好哄。
计云蔚无奈地坐下来,叹道:“殿下不必这样,我自己可以的。”
长公主道:“改日换你给我梳头,可好?”
计云蔚心绪复杂,终是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只好点了点头道:“好。”
长公主见他接受了,才抿了抿唇,浅浅地笑了起来。
她不是伏低做小,她只是想让他知道,许多妻子能为丈夫做的事情,她也能做。
就这样,她仔细地为计云蔚挽了发,正了冠,最后才将自己的梳篦收起来。
这幅画面显得那么美好,仿佛这是一对再恩爱不过的夫妻。
曹旭浑浑噩噩地看着,舌头像是被人割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他那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极力地想表达什么?
然而因为他走路的姿势怪异,神情呆滞,眼球突出,许多路过的人下意识离他远远的,并不敢靠近。
可这不妨碍他听见那些人在说些什么?
“哇,你看见刚刚那对夫妇没有,他们好恩爱啊!”
“看见了,应该是世家公子和夫人吧,就那周身的气度,我们谁比得上啊?”
“就是就是,一身的绫罗绸缎,珠冠金钗,看着好耀眼。不过他们身边的下人都很懂规矩,只是远远跟着,也没有对行人大肆驱赶,想必应是官宦之后,书香门第。”
“所以才更令人羡慕啊,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渐渐没有了人声,只有几只鸟雀,以及河水流动的声音。
曹旭缓缓抬起头,才知道他已经走入一片泥泞的沼泽里,他回头去看,才发现他离原来的岸边已经很远很远了。
就像是走入一个死角,没有人可以搭救他,而他沾满了一身污泥回去,也不会有人欢迎他的。
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因为和长公主和离,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自己,也不能再骄傲地抬起头来,藐视地望着那些俯首的人。
当初那个给予他权利和骄傲的女人,收走了所有的一切,她把那些权利和骄傲,给了另外一个男人。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或许他只会嗤笑几声,会装着毫不在意。
但是,他分明看见她眼中的柔情,那是她不曾给过他的,像妻子那样的柔情。
她那么温柔的给计云蔚馆挽发,她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她是长公主啊!
他还记得,大婚那一夜,晨光刚亮。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她站在晨光中,穿着一身耀眼的凤袍,身边有四个女官在为她穿衣梳洗。
旁人一声驸马爷惊得他一下子坐起来,她却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体贴地说道:“今日我们不用进宫,你再睡一会吧!”
所有的女官低下头去,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亵渎。
而她那样坦然的目光,丝毫没有新妇的娇羞和无措,唯有他,茫然无助地靠在床边。
睡吗?
怎么还睡得着?
起吗?
那也会是那些女官来伺候他吗?
这样的他算什么?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辛辛苦苦十几年读书所得到的这个结果,产生了怀疑。
他其实并不喜欢表妹张红玉,是母亲看出他的苦闷,故意让他亲近,还让他找个时机纳妾。
这样就会让长公主知道,她不过是曹家妇而已,而并非是高高在上的皇家女。
母亲想要长公主孝顺她,服侍她,这些都是身为儿媳应该做的。他一开始也的确听进去了,所以才故意冷落长公主,希望她可以做出改变。
但是,他们一冷就是两三年,直到母亲催促着他要子嗣,他才不得不在长公主面前低头求和。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像是缓和了一些,尤其长公主怀有身孕以后。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样的日子不过才几天,母亲就到处找偏方让他哄骗长公主吃下去,长公主因此和他大吵一架,也正是那一次,他才知道,由始至终他都左右不了长公主。
他也一直活在母亲为他编制的美梦里,梦想着长公主有朝一日会对他伏低做小,会伺候他宽衣解带,会温顺地做他的妻子,会替他孝敬母亲,铺平朝堂的青云之路。
可原来美梦醒了,会是如此的残忍,成亲整整三年,三年啊……他却连自己的妻子都不了解,那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情。
最后那次吵闹,长公主挺着个大肚子,将他赶出门外。母亲尖叫着,想要帮他讨回公道却被女官拦住,他愤怒地看向长公主,本以为她会觉得自己有错,但她没有。
她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他道:“竟然带着婆母来闹,曹旭,你越发长进了!”
那样漠然而嘲讽的语气,他到死都会记得!
也曾在那一霎,恨毒了她,觉得是她毁了自己的一切!
功名,抱负,爵位!
还剥夺了他母亲原本应该享受的待遇!
可冷静下来,想到她挺着个肚子,还要和母亲争吵,露出对他满脸失望的表情,他也会心痛如绞,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只可惜,就在那段颓废的时间里,在母亲愤恨的抱怨声中,张红玉就心生毒计,一边劝他和长公主和好,一边暗中借他的手下毒,以至于长公主早产,险些连孩子都没有保住。
他一想到安年出生时那么弱小,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知道真相以后,他不是不后悔,也不是没有打过自己耳光,但就算是那样,长公主也不肯给他机会反省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又恨又痛,偏偏毫无办法,整个曹家都被皇上拿住了把柄,若不是看在父兄的面上,皇上说不定会赐死他们。
可苟且就苟且吧,孩子是他的,他还有一线希望不是?
为什么要让他看见今天这一幕,为什么要让他清楚,原来长公主不是一直都那么高高在上的,她也会服软,也会像其他妇人一般撒娇,更是会像其他妇人一样为自己的丈夫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她不是不会,也不是不愿意学。
但是……她不愿意为他做。
曹旭想到这里,终是不可遏制地悲愤起来,随后大笑出声,可笑着笑着,眼泪夺眶而出。曹旭多想冲上去问计云蔚:你到底是怎么蛊惑长公主的,为什么她会愿意为你做这些?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谁都不是,你根本就不配!
可这些话刚冒出来,他就会问自己:那你配吗?
曾经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挽回,那冷战的三年,长公主是不是给足了你机会,但你珍惜了吗?和离那么久,从京城到无锡,你是断了腿吗?为什么不能去追?
兄长回京,你为什么不干干脆脆跪地认错,求得长公主原谅!就算真的不能,是不是可以求一求长公主,把孩子给你呢?
一开始的软弱,中间的摇摆,到后来的自私!
你真的反省过吗?
还是说,你只是为自己的失败找了无数个借口,然后一次又一次地麻痹自己,你还有机会的!
但现在你看见了,事实就摆在你的面前,你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你不仅仅失去了长公主,你还失去了你的儿子,你失去了所有!
曹旭,你看看,你多失败啊!
可曾经的你,想得到今天吗?
初为驸马,迎娶皇上的嫡长女,无数世家子弟蜂拥而来恭贺,你真的不开心吗?
洞房花烛,看到长公主温情脉脉时,你难道不心动吗?
得知长公主怀有身孕时,你真的没有觉得幸福吗?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是谁让你一步步深陷泥潭,直到现在再也抽不了身的?
是谁?
曹旭问自己,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愤懑中,他一拳一拳地砸在淤泥中。
是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知道,却没有办法去责怪呢?
他无助地发泄着,痛苦地想就此倒下,深深地陷入淤泥中而长眠时。突然间,路旁传来长公主的声音:“曹旭,你在干什么?”
这一刻,宛如雷劈,他仿佛看见鲜血淋漓的自己,也看见自己肮脏不堪的境遇。
他到底……还是这么狼狈地被他们看见了。
眼泪比眼前的沼泽还要让他厌恶,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用微微的余光看着,计云蔚是陪在她身边的。
但紧紧是那一会,计云蔚很快往前去了。但离开时,他明显看见计云蔚轻轻握住长公主的手捏了捏,是暗示,还是什么呢?
曹旭苦笑着,差点把牙齿都咬碎了,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叫人给同情得不忍直视!
而那个人,竟然是长公主的新欢,计云蔚!!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把所有的痛苦和悔恨咽下,真真正正地看向长公主道:“殿下以为我进来自杀吗?就算是,也不该选在这么脏的淤泥里吧?”
长公主皱了皱眉,一副疑惑的样子道:“那你在里面干什么?”
曹旭摸了摸身边的淤泥,无所谓地道:“就是不小心摔下来了,然后就……破罐子破摔了。”
“却不曾想,竟然被殿下和计公子看到。”
“你们二位放心,我不是跟踪你们来的,我看见你们了,所以特意绕了这条路走。”
长公主道:“你也不用解释,我没有误会你的意思。我们刚刚已经绕了一圈了,这是要回去的路,你若是跟踪我们,应该是在我们的后面才对。”
“既然你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长公主说完,准备离开了。
曹旭却痛苦不已,不甘的情绪冲击着他的血脉,让他的面部都跟着狰狞起来。
要问吗?
不问的话,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可问了,心里就会好过了吗?
然而,就算思绪万千,就算知道问了自己也不会好受的。
可曹旭还是忍不住喊道:“殿下!”
长公主回头,停住脚步道:“什么事?”
她似乎已经猜出来了,并没有急着走,神情也没有不耐烦。
但那种漠然,宛如清风拂过草芥,霞光倒映在荷塘,芦苇摇曳在夕阳下……美好是她的,平凡是他的,她只是点缀了这段时光,而并非是他温暖了她的岁月。
他突然觉得释然,又觉得惆怅万分,遗憾万千,心中坠着沉沉的痛,这种感觉逐渐麻木了他。
长呼一口气,曹旭已经顾不得睫毛上那点湿意,也不去想,长公主是否看见了他的泪光。
他平静地问道:“殿下可曾用真心待过我?”
长公主嗤笑了一声,这一声,比真正的回道还要让曹旭羞愧!
因为他明白了,这个问题是多余的。
他低垂下头,决定不再去想从前的事情,因为那跟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就在这时,长公主回答了他。
她道:“我记得,我为你做了几身衣服,你却说料子像女人穿的,连试也不肯试!”
“我记得,我为你下厨,学做了几道你喜欢吃的菜,你却说还不如丫鬟做的。”
“我记得我想陪你巡游江南,你却说我只会碍事。”
“我记得我刚怀上安年的时候,你却问我要是生个女儿怎么办?”
“我记得……”
“别说了,殿下!”
“求你!”
“别说了!”曹旭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悔意,痛苦几乎溢满了他整个眼眶。
但不知为何,长公主却只觉得可笑。
她最后看了一眼曹旭,漠然而洒脱道:“你曾说过,像我这样的女人,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又怎么会爱人?”
“我的确也是想过的,我不会爱人。”
“但我也曾想,如果你爱我,我大概就知道怎么去爱人了。”
“不过我想,这也有可能是你的福气到头了,既然没有当驸马的命,那就多在这淤泥中搅合搅合吧,说不定你会喜欢。”
长公主说完,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迟疑。
因为不远处的那个家伙,脖子伸得老长,都快把自己看成望妻石了。
她也在这一刻笑着,奔向了她的挚爱。
淤泥中,曹旭满目凄苦,身体渐渐滑了下去。
可就在快要陷入淤泥中时,他却还是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走向岸边。
痛苦还在继续,未来的路却像铺满刀子一样,他感觉走每走一步都是鲜血淋漓的痛。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活着。
活着好好看看,好好看看自己的下场,自己的结局。
那样……长公主应该就能消气了吧?
可她还会原谅他吗?
应该会吧?她是那么大气量的人!
曹旭苦笑着,仰着头,瘫倒在路边上。握住长公主手的那一瞬间,计云蔚将她的手扣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然后用右手拍着,一副生怕她折身回去的谨慎模样。
然而,他却装着云淡风轻地问道:“曹旭怎么样了,他应该不是想自杀吧?”
长公主看破不说破,笑着附和道:“他那么大个人了,即便真的自杀,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走吧,我们先回去。”
计云蔚握住她的手松了些,没有刚刚那么紧了,他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要不我们留个人在这附近,必要时搭救一把。”
“就当是为了安年着想,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长公主故意想缩回手,计云蔚立马变脸,握得紧紧的。
随后她忍不住笑道:“计云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能带走我,其他的就不重要了?”
计云蔚也不装了,自然地回答道:“是啊!”
“只要不是你在这里看着他,我觉得谁都可以啊,这份力气我自己出都行。”
长公主忍俊不禁,由着他把自己带走了。
等上了马车,她终是忍不住笑道:“我以为你不在乎呢,还那么故作大方地走开。”
计云蔚辩驳道:“我那不是大方,我那是风度。”
“他现在又争不过我,我何必去看他的笑话,反倒显得我像个小人一样。”
长公主道:“他刚刚也没有说什么,他就是问我,有没有真心待过他。”
“他问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那几年挺可笑的,付出的一切别人都视而不见,等转过头,还来问我有没有真心待过他?”
“他不问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他很多很多,怒的,骂的,委屈的,悲愤的,都可以说得头头是道。”
“可他问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说再多都是笑话。原来我的真心,也可以成为一个人辜负我的借口。”
计云蔚连忙拥着她道:“这个世界上也不全是那样的人啊,殿下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我记得我刚回京的时候,陆云鸿让我提高警惕,千万不要轻信他人。”
“我一直都谨记在心,因为我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可一路走来,有几人是深深负我,伤我的?可见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比如我遇见了殿下,陆云鸿遇见了阿秀,我们总不能因为一段情伤,或者被他人背叛以后了,就变得像刺猬一样吧?那样扎疼了像我们一样无辜的人,多不好啊?”
“我就是觉得,这些错既然都是别人的,我们为何要耿耿于怀呢?就为了那么一个不懂得珍惜和爱护自己的人,值得吗?”
“如果我是殿下,我会狠心地忘掉他,然后好好过日子。等以后再想起来,三五十年的记忆,一个短短出现过几年的男人,怕是回忆都碎成了渣,能想起什么来?”
“就算殿下有刻骨铭心,那也应该是跟我才对,毕竟等我们都老了,朝夕相处几十年,除了我,你又能想起谁来呢?”
“几十年啊……那得过多久的日子?”长公主感慨,却莫名有些感动。
计云蔚道:“不见得有多久吧,我们不是都已经过了二十几年了?”
“殿下回想曾经,儿时的那些记忆,又有多少刻骨铭心事呢?”
“我愿意陪殿下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直到我们都老到不能动,这期间的所有事情,我都愿意陪着殿下一同去做,如此,殿下还觉得时间过得很长吗?”
长公主看着计云蔚年轻的这张脸,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摸。
她觉得时间很长,因为小时候总觉得过了很久才能长大。但是长大了,却发现父皇老得很快,她几乎都快忘记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而现在,渴望长大的是孩子们,他们却老得很快。
一眨眼,孩子都五岁了。
已经会用懵懂而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在她的脸上寻找着岁月的痕迹,然后又欢快地在时光里奔跑,一步步逐渐长大成人。
或许计云蔚说的是对的,几十年的光阴,真的不长。
相反,很快就过去了。
而她们现在需要做的,不过是珍惜年轻的时光,珍惜好身边的人,也珍惜好每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长公主的手勾着计云蔚的脖颈,有些娇气地道:“我将来要是老得比你快可怎么办?”
计云蔚抚摸着她白皙细滑的脸蛋,笑着道:“殿下天人之姿,在下区区凡夫俗子,若论容颜的话,殿下五十年后再来跟我比吧!”
长公主被他逗乐,忍不住吻在他俊俏的脸颊上。
“郎艳独绝,则可如此诋毁,我不许!”
计云蔚把脸贴上去道:“是吗?那你还不快多亲几下,给它增增光彩!”
长公主被逗得不行,一边往后躲,一边笑着道:“这是在马车上呢,别胡来了。”
计云蔚厚颜无耻道:“在下都不介意献身,殿下何必婉拒呢?放心,我不脱衣服就是了!”
“你……”长公主羞愤,眼睛里春情漫漫,柔柔的光像含羞的花儿,正无声地邀人品尝呢。
计云蔚望着望着,眼睛像起了火一样。
长公主受不住他那样的目光,刚想离开他的怀抱,不料他慢慢地凑过来。
他闭着眼睛的,像是在寻她的气息,明明都没有碰到,却已经显得一脸满足了。
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那温柔向往的神情,长公主只觉得心脏一软,便有什么东西倾泻而出,无法阻挡一样。
于是……她静静地停着不动,却在他快要寻到时,敛去了气息。
如果他们有默契的话,她在想。
然而,唇上冰凉的触感来袭,柔软的感觉像心口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温柔地将身体靠过去,这一刻,她觉得身体都跟着颤栗了,那种灵魂契合的感觉,让她明白了,何为爱人。
计云蔚的手在她腰上摩挲着,温热的掌心传到她的肌肤上,这一瞬间,她并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感觉,她只是觉得身上的衣服碍事。
她第一次如此急迫地想要让他知道,她是愿意的,非常渴望他带来的一切浓情蜜意,她愿意沉醉在这样的温柔中,哪怕最后的结果是飞蛾扑火,她也认了。
于是她胆大地握住他的手,放在他渴望却不敢碰的地方。
计云蔚只感觉脑袋里烟花绚丽地炸开,那种激颤的感觉吓得他缩回了手,并紧紧地扣住长公主的身体,不许她乱动了。
他在她的头顶喘着粗气,难为情却坚定地道:“殿下放过我吧,这是在外面呢。”
长公主莫名地想要落泪,真的是她放过他吗?
不尽然吧!
这世道对女子多苛刻啊,放浪形骸的长公主更有谈资是不是?
可他拒绝了,倘若不是知道他并不是禁欲胆小的人,她都会怀疑,真的是他不敢放肆呢。
长公主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沉醉地在他的怀中蹭了蹭道:“计云蔚,我们成亲吧!”马蹄声还在哒哒地响,车轮也还在转动着,摇晃的弧度像在他的心上起伏,让他整个人都开始不淡定了。
然而面上,他却僵硬得茫然无措。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傻乎乎地问:“是真的吗?是跟我吗?”
长公主轻笑出声,这个人,不是不在乎名分吗?
这会子,怎么又激动胡说八道了?
她伸手捶了他一下,娇嗔地道:“不是跟你,那是跟谁?还是说,你只想睡我却不想负责?”
计云蔚连忙举手准备发誓,长公主却扣住他的手道:“好好说话。”
计云蔚艰难地咽着口水,紧张地道:“我娶,我一定娶你。可是应该要找谁做媒人呢?我现在脑子很乱,我要去找陆云鸿商量商量。”
“啪!”长公主给了计云蔚一巴掌。
她对计云蔚道:“这样的事情不跟我商量,跟什么陆云鸿商量?”
计云蔚反应过来,嘿嘿地笑道:“殿下别恼,我是高兴疯了,一时没了章法。殿下说怎么做,我就去怎么做?上刀山下火海,我跪着求人也要求个体面的媒人来!”
长公主道:“不用你去求,你只管安心待着便是。我会请婶婶诚王妃出面,这个忙她会帮我的。”
“至于其他的,一切有宫人操持,你什么都不用管!”
计云蔚挠了挠头,有些遗憾道:“那这样是不是就显得我太没有诚意了?”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道:“傻瓜,你胡说什么呢?不过你既然想出一份力的话,不如就回去想一想,怎么给我多准备些聘礼吧?”
“毕竟计尚书他老人家攒了多年的家底,想必足够丰厚了。”
计云蔚傲娇道:“才不用他的,我也好多钱,我自己去准备。”
他说完,想起自己曾经万般不舍的那颗夜明珠,早早就给了长公主,一时间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公主疑惑道:“你在笑什么?”
计云蔚道:“当初陆云鸿为了答谢我,给了我那颗夜明珠,殿下记得吗?”
“我原本是想留着给未来媳妇的,却不曾想,早早就给殿下。还有,殿下又想让欣然做安年的媳妇,那颗夜明珠,将来刚好可以给孩子们凑一对了。”
长公主顿时明白过来,也跟着笑道:“那才是真的好,也算是孩子们的缘分了。”
计云蔚将她揽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殿下放心,我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长公主道:“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认准了你便是你,我等着便是。”
计云蔚满满都是干劲道:“我们成亲以后,还是住在长公主府吧,长公主府宽敞,还有那么多人伺候呢。最重要的,不用跟我爹一起住。”
“我爹那个人啊……他喜欢那一群老头喝茶下棋,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
长公主笑着道:“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背后这么说他,肯定是要打你的。”
计云蔚道:“他才舍不得真打,最多就是做做样子,拿着鞋追两圈又穿上了,只要知道我娶了殿下,他怕不是鞋子都要换成金的,这样追我的时候可以扬起来给众人看看,瞧瞧,我打儿子都是用的金鞋,不算辱没他的身份吧?”
长公主被逗得大乐,无语道:“你能不能别这么逗我,我都快笑得不行了。”
计云蔚道:“是吗?我看看!”
他促狭地低下头,吻在长公主的唇上,这一次,多少有点肆无忌惮了。
长公主一开始有点慌,后面就直接不管他了,可吻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反倒是耳鬓厮磨的,一直在她耳边打转,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长公主都快被他给亲化了,却听见他温柔缱绻地喊:“凤阳……”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整个人不知所措地愣住,然而心里却甜丝丝的,一股欢喜的愉悦从胸腔里挣脱,似乎要冲破身体跑了出来。
她转身,想抱住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想制止,还是想听听他再叫一遍。
可刚转过头,他就吻上她的唇,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唇齿纠缠,炙热忘我,刚刚的事情就像是一道浮萍,被水波柔柔地撞开,便再没有了后续。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喘息之前,她又听见他喊:“凤阳……”
“凤阳……”
“我的凤阳……”
于是,白驹过隙,恍惚间天地变色,仿佛又一甲子呼啸而过。
而她……由始至终,唯一深爱着,感受着刻骨铭心的,也不过是只有他而已。
这一刻,她才真的体会到,他说的三五十年,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情到浓时,谁不想朝暮到老,一生砥砺相守,顺遂而过呢!
……
“我要娶长公主了。”刚回到家的计云蔚,迫不及待就将这件事说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计尚书却一口茶喷出老远,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道:“你……你说什么?”
计云蔚邪肆地勾起嘴角,笑得心满意足道:“我说,我就要娶凤阳了。”
“啪”的一声,计尚书的茶杯摔了,突兀地落在脚下。
茶水溅了满地,瓷片落地开花。他自己看都不看一眼,却是紧张地想去捂住计云蔚的嘴。
可他才站起来,计云蔚就上前按住他的双肩,随后用脚将地上的碎瓷片扫开。
他道:“震惊吗?可更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我跟凤阳,我们好了有一阵子了。”
计尚书猛然抓住他的手,一个用力给他扭到背后去。计云蔚痛呼出声,连忙哀嚎道:“爹,爹,爹你干什么啊?快放开我,很疼的!”
计向荣一脸愤懑地道:“你也知道疼啊,怎么不疼死你算了?还凤阳,凤阳是你叫的吗?”
“你竟然敢……你竟然……我怎么有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儿子,看我不打死你!”
计云蔚感觉手都快断了,他惊恐得冷汗直掉,心想这次怕是要真的被揍了。
他哀求道:“凤阳还在等我去提亲呢,爹,亲爹,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等我找人提亲火再打?”
计尚书不得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他想起陆云鸿说要给计云蔚做媒的时候,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莫非,陆云鸿早就知道了。
可那个时候,是年初啊!
现在,都二月初了!
计尚书吓得当场松开了计云蔚,怒吼道:“孽障,你说,你你……”
计云蔚揉着胳膊,没好气道:“你什么你?我跟凤阳是真心相爱,你们做长辈的,按照三书六礼办就可以了。”
计尚书被他气得不轻,怒斥道:“三书六礼,你说的倒是轻巧,可还来得及吗?”
计云蔚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来不及,我们今天才商量好的。”
“还你们……”
“蠢货,你这是要把我给活活气死啊。”计尚书脸都气青了。
可看到木头一般不开窍的儿子,他只能压低声音,豁出老脸地问道:“那你没有伤害到长公主殿下吧?”
计云蔚肯定地回道:“当然没有啊,我那么爱凤阳,我怎么会伤害到她呢?”
“啪!”计尚书照着他的脑门给他来了一下,心气不平地继续骂:“蠢货,怎么不蠢死你算了。”
计云蔚:“……”
“你再骂,我上长公主府去,再也不回来了。”
计尚书:“……”
这幸亏没有指望儿子给他养老送终啊,不然他这会真的要被气死了。
计尚书忍无可忍地揪着儿子的耳朵,压低声音问道:“你……你……”
“算了,你滚吧!”
计尚书还是问不出来,决定等会去陆家,去问陆云鸿比较妥当。
计云蔚看他那副难以难以启齿的模样,脑袋里灵光一闪,惊讶道:“你不会是担心殿下怀孕了吧?”
计向荣:“……”行啊,还没有蠢透!
他冷冷一哼,表明态度道:“要真是这样,我打断你的腿。”
计云蔚正色道:“儿子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爹就别操心了。”
“真的?”计向荣还想再确认一下。
计云蔚赧然道:“当然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情,我敢瞒着吗?”
计向荣听了,觉得也对,当场松了口气。
他也没什么力气打儿子了,软软地坐回去,一副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的模样。
话说……他真的要做长公主的公公了吗?
他儿子真的有这个本事?娶的还是当朝长公主??
计尚书再一次朝儿子看过去,眼里怎么都透着点怀疑。二月,按理说还是早春,跟暑气沾不上边。
但清晨的太阳高高挂起,到了中午,连水缸都晒得烫了起来,原本闷在房间里的人,也好奇地走了出来,看着骄阳似火,怎么就跟四月里的一样辣了。
明天就是陆云媛的婚礼了,周陵还在思量,到底去还是不去。
他难得出了屋子,在院外的水缸边喂鱼,一个人静默着,站了良久。
清风在自己的院门口站着,却突然听见房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走进去看,发现是白尾蛇的笼子掉在了地上,那笼子摔开了,白尾蛇正顺着桌面往窗户上爬。
清风上前,上前正准备抓它,嘴里说道:“才刚刚醒来,你不是没力气吗?跑什么呢?”
“外面有个人……”
白尾蛇突然回头,吐着信子,眼神凌厉万分。
清风愣住,心想你咋还生气了呢?
可就是这会的功夫,白尾蛇已经从窗户爬出去了。
清风赶紧去追,他看见白尾蛇急匆匆地朝周陵爬去,直直的,丝毫没有拐弯的意思。
惊恐中,他呼喊道:“小青龙,你干什么啊,那是王爷!”
周陵被清风尖厉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一回头,冷不防见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
“咻”的一声,他抬手去挡。
可紧接着,手臂上传来疼痛,他慌忙地用另外一只手拂去,那东西拂落几米开外,重重地摔落。
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条蛇!
而且,看样子还是一条毒蛇!
他震惊地朝清风看去,结果只见清风压根不管他,冲上去就抱着那条蛇喊:“小青龙,你怎么了?小青龙,你不要死啊?”
周陵:“……”
手臂的疼痛传到心脏,他感觉自己浑身都麻木了,那种即将要昏过去的感觉,让他瞬间就慌了。
他朝清风喊:“你是故意的?”
清风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他,仿佛才看见他被蛇咬了一样。
只见清风一个箭步冲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道:“王爷快服下,这是解药!”
他伸手去接,却不曾想,清风怀里那条蛇死而复生一样,突然缠上他的手臂,再一次狠狠地咬下。
这一次,他没有力气再将它甩开,只能看着清风抱着他的手臂喊:“小青龙,你快放嘴啊,这个咬不得,他会打死你的!”
周陵:“……”
那个小青龙会不会死他不知道,但是他就快死了。
又一次注入的毒蛇,直接麻痹了他整个人神智,他彻底昏过去了。
与此同时,无尽的黑暗中,一条巨蟒咆哮而来,对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周陵的身体紧绷着,想要逃离,却挪不动一步脚。
终于,那条巨蟒快到他的面前时突然变小,直到刚刚他看见那么大的一条,温顺地爬到了他的身边。
刚刚他看见那一条??
周陵恍然大悟,那他是死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因为被蛇咬做了噩梦呢?
就在他惶惶不安,突然间,耳边传来一声亲切的呼喊:“主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八百年了,我们又在这里相遇了。”
“主人,我是白时,您都忘记了吗?”
周陵愕然,白时是谁吧?
八百年了,又在这里相遇?
难不成他们曾经相遇过,他也像王秀那样得了机缘,和陆云鸿一样重生了不行?
就在这时,白尾蛇道:“主人跟他们不一样,主人是被时光漩涡卷进来的。”
“主人,你现在屏息凝神,不要想,我把我的记忆都给你!”
“记忆!”
“一条蛇的记忆?”
周陵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脑袋里一阵白光闪过,剧痛来袭,千百年的记忆全都冲入他的脑海中,那是一条蛇从出生到修炼再到被拉入时光洪流中的一场记忆。
那种感觉,像是从深厚的土壤里翻出了早已腐朽的枯枝落叶,那残存的丝丝缕缕,宛如碎裂的魂魄再次重聚,而他也从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在扳倒安王以后,清风和白时就被余得水送到了他的身边,因为清风立了功,但却不能在宫里继续待了。
那条被清风奉为神明的白尾蛇,作为感激他帮忙找到清风的姐姐,清风就将白尾蛇留给了他。
也就是在白尾蛇的记忆里,他看见了孤独的自己,一直隐居在通州,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可朝堂上,到处遍布他的眼线,天下,到处都有他的探子。
他掌控全局,只为了侄儿赵景焕能够坐稳皇位,而他却由始至终都不曾露于人前。
因为在老皇帝临终,他就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真相,他要恨要怨的人都已经离世,活着对他来说,不过是照看他那可怜的侄子而已。除此之外,便是去看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与他书信往来已久,两个人因钟爱金石玉器,在郭掌柜的介绍下书信来往,互相引为知己,相交足足有三年之久。
待他入京,想要一见佳人时,却得知她为了为了扳倒安王,不惜以身犯险。
那时,宫里宫外,风声鹤唳,先帝早就将一切部署妥当。
一旦安王造反,安王府内内外外,绝不留活口。
他得知消息赶去时,大火已经烧起来了,他第一个找到的人是安王妃,她已经自尽了。死状算不上好,他也越发担心起那位素未谋面的挚友。
只可惜他赶过去时,还是晚了一步。王秀倒在血泊中,身边是刺破她颈部的烛台,以及周围一片熊熊烈火。
好不容易将她抱出来,她抓住他的衣衫,却只说了一句:“带我……离开京城。”
他答应了,叫人弄了另外一具尸体,营造她已经丧身火海的假象。
在马车里时,她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只是一直抓住他的手,奄奄一息地问他是谁?
他说自己是周陵,是通州的周陵。
她如释重负,浅浅一笑,却不知自己满脸是血,那一笑,惊心动魄,他仿佛看见她如火般绚烂的人生,却不得不接受她即将凋零的事实。
窒息般的隐忍过后,他还是忍不住落泪了。
只有她,还在戏谑地说道:“我总想要你的画像,可你不肯给。现在好了,你就是给我,我也看不见了。”
“可还得劳烦你替我收尸,这样吧,若有来生,我给你做媳妇怎么样?”周陵压抑得鼻腔和喉咙都酸痛了,泪意汹涌而至,擦拭间不小心落了几滴在她的脸上。
然后她就道:“你若是觉得难过的话,不妨这样想。将来等你寿终正寝时,我会踩着祥云来接你,到那时我们也算旧友重聚了。”
周陵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心里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来早一点。
他知道自己会喜欢她的,她这样明朗的性格,早就已经成为他生命里的一束光。他一直跨不过的,并不是京城这道坎,而是他残缺不堪的身体。
他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才会在接到她的告别信时,动用一切关系去查她的身份,想要早点见到她,而不是继续逃避。
只是没有想到,他终究还是来晚一步。
周陵捏紧拳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捶了自己两下。
他恨自己,就算是得知赵临的死讯时,他都没有如此悔恨过。但现在,他恨透了自己。
“周陵。”她喊。
周陵压下喉咙里的苦涩和同意,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继续说道:“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那个人……”
周陵捏了捏拳,他知道她说的是谁,却不肯应。
窒息般的沉默过后,他自顾自地说道:“你还记得太子赵临长什么样子吗?”
她答:“不记得了。”
他苦笑着,说道:“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能听见她的回答,那双紧握着他的手,也不知道何时放开了。
她还是带着遗憾走的,因为她最想要见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以至于后来,他听说陆云鸿常年去祭奠一座孤坟时,只觉得好笑。
而他,暗中推波助澜,让郑思菡往陆云鸿的身上泼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对外说是要寻陆云鸿的把柄,让皇帝好掌控,实则心里不知道多嫌恶,只觉得陆云鸿每出现一次,都是对她的侮辱。
可他想不到的是,多年以后,王秀的魂魄会来探望他。
她就像是夜里的萤火虫,浑身散发着暖暖的光,就坐在白时的身边,还伸手去摸它。
白时动也不动,偶尔看看她,又看看他,随即蔫蔫地趴下头去。
它是蛇,说不了话,但它知道,主子心心念念那位姑娘,她来了。
周陵忍不住想,要是当时他就知道她来了,那该有多好啊?
可惜……
再后来,那个和尚也来了。
他是人,不是魂魄,身上却始终散发着佛光,连白时都不得不低下头去,虔诚膜拜。
周陵想起了这段记忆,他和无心相交,从无心的言语中得知,有个人成天想着报恩,奈何自己却已经做了鬼,无力回天了。
他心下动容,连忙道:“若大师能有通天本领,不知可否替在下带句话给她。”
“两心相交,贵在情愿,报恩之说,未免疏远。”
“若有来世,只盼她待我之心依旧,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明心缓缓笑道:“莫说来世,生生世世,她待你之心,定不会有变。”
那一霎,他听见心里大石落地,花开破茧之声。
在后来,时光荏苒。
白时得了明心的点化,潜心修炼。而他仿佛得了慰藉,一生顺遂,再无不忿之心。
直到京城传来消息,陆云鸿病逝了。
天地间风云变幻,这人间仿佛换了一位主一样。他知道自己大限到了,果不其然,他很快就一睡不醒,魂魄轻盈地从体内出来。
那是夜里,天还未亮,白时吐着信子,和他两两相望。
一人一蛇,相对无言。
倏尔间,一阵清风拂过,他看见了自己年前时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是赵临。
而他的身边,跟着笑意盈盈,却没了一双手的王秀。
“怎么会?”他愕然地问。
却见赵临沉默着,低下头去。
王秀却瞬间长出一双新的手,得意地在他面前晃着道:“都做了鬼了还这么老实,这是障眼法啊,傻不傻?”
说完,伸手去拉他。
她的手一如既往地暖,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凉。他赧然着,不好意思道:“我都老了……”
王秀笑着道:“老了好啊,这样显得我们多年轻?”
还是赵临替他解了围,让他变幻成了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他问着,却觉得自己问得很多余。
而且,也很不合适。
然而赵临却道:“我深陷龙渊沼泽,是她把我救出来的。我现在修炼成了地仙,不用去投胎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看向王秀。
王秀笑着道:“我没出息,还是鬼,而且还是恶鬼。你要是不怕的话,就跟我混好了,保证百十里的山头,都没有恶鬼敢欺负你。”
他忍不住笑道:“还是这个性子,一点都没有变。”
赵临笑道:“她是来引你去投胎的,她也要去。”
王秀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道:“你现在知道我有多没出息了吧?比你早死那么多年,竟然连祥云都踏不到一片。”
原来,她还记得。
周陵的心里暖呼呼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一世,会有些不同的牵绊呢?
他暗暗期待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因为他想起了,陆云鸿也应该见到了她吧?
他们之间是不是已经说过话了呢?
周陵不敢细想,只觉得心里隐隐不安。
他们一同离去,白时喊道:“主人,不带我走吗?”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白时都已经立起来了,看起来没有了半点可爱,只剩下恐怖了。
王秀却见怪不怪道:“带你?那你原地死一个??”
“生灵百年一晃而过,进山打个洞不会?”
“蠢死你算了!”
白时嘟囔着道:“我想跟着明心师傅。”
王秀道:“跟他啊,他在洛阳白马寺呢,你去找它吧。不过注意啊,别半路被人斩成两截煮汤了。”
白时轻哼:“我从土里走。”
王秀道:“那我们就不送你了,快入土吧!”
赵临在一旁忍俊不禁,觉得这样的日常不过是须臾光阴里新添的乐趣而已。
唯有他,在一旁惆怅着,早知死了以后是这样,那他苦熬这么多年作甚?
难不成为了有点志气,先把陆云鸿给熬死了吗?陆云鸿和王秀没有想到,第一个来的人竟然不是长公主殿下。
而是梅敏带着太子过来请安了。
很显然,这是长公主的安排。
这下好了,他们夫妻又可以看戏了。
两个人紧挨着,心照不宣地抿了抿唇,尽量将目光压得低低的。
耳边传来梅敏的声音:“臣女梅敏,给皇上请安。”
正兴帝淡淡道:“不必多礼。”
太子在一旁道:“父皇,梅姑姑对我很好的。”
正兴帝想敲一敲他的头,到底是什么好,让他竟然帮着说话。
梅敏则道:“臣女有幸,这几日得以照顾太子殿下,谢太子殿下夸奖。”
突然间,正兴帝说道:“陆云鸿,太子在你的府邸,怎么还是别人在照顾啊?”
陆云鸿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回道:“太子殿下虽说是孩子,但到底已经是东宫之主了,他喜欢让谁照顾,这臣也不能干涉太多不是?”
太子连忙帮腔道:“就是,是我要梅姑姑照顾我的,跟义父义母无关。”
正兴帝:“……”
梅敏踌躇着,心想皇上是不喜欢她照顾太子,还是觉得她另有所图呢?
慌乱不安的她,很快就跪了下去。
正兴帝见状,瞬间没了心思,淡淡道:“朕在跟陆云鸿说话,你跪什么?起来吧!”
梅敏忐忑地起身,静候在一旁。
太子牵住了她的手,小声道:“梅姑姑别怕,我父皇不凶的。”
正兴帝:“……”
梅敏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兴帝。
年轻的帝王,气势不凡,面如冠玉,神色温和,眉眼间英气不凡,给人矜贵自持,不可冒犯之感。
她的脸不知不觉烫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去。
王秀看见有戏,轻轻捏了捏陆云鸿的手。
陆云鸿低声道:“媳妇,别闹。”
“皇上还在呢!”
正兴帝:“……”
罢了,早知道还不如不来呢!这样大家还轻松点呢!
长公主走了进来,发现气氛有些古怪,尤其是梅敏,战战兢兢的。
她对正兴帝道:“做什么这么严肃,你不是来喝喜酒的?”
正兴帝道:“是啊,这不是正在和陆云鸿说话吗?”
长公主问陆云鸿:“说什么?”
陆云鸿道:“臣在想,今日妹妹大婚,皇上如此高兴。不知他日长公主殿下大婚,皇上会不会更高兴?”
正兴帝:“……”???
长公主略显难为情,不过目光仅仅赧然一闪,便坚定道:“你都说了?”
陆云鸿道:“事关长公主婚姻大事,微臣哪敢?只是略微提了提!”
正兴帝:“……”???
“你提了什么??”
陆云鸿镇定从容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长公主殿下要大婚了!”
正兴帝:“呵呵!”
长公主对梅敏道:“你带太子殿下先出去玩吧。”
梅敏求之不得,虽然她很想知道长公主殿下要嫁的人是谁?
不过进来陆家下人提起最多的,便是计云蔚。
要是计云蔚的话,也就难怪陆云鸿开口点破了。
梅敏颔首,很快带着太子走了。然而刚出正厅门口,便看见计云蔚急急奔来。
她心下了然,思虑中又惊觉,陆府的势力是否庞大了些?
正厅里。
长公主坐到正兴帝的下首,说道:“我是打算要成亲了,自父皇离世后,该给我的已经给我了,这件事你不用操心。”
长公主指的是操办嫁妆的事宜,但正兴帝显然对那个不敢兴趣。
只听他问道:“那个人是谁?”
陆云鸿打趣道:“皇上不妨猜一猜?”
正兴帝没好气道:“我很闲?”
陆云鸿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计云蔚来了,那个要跟长公主成亲的人,瞬间不言而喻。
长公主也站了起来,寻思着一定是陆云鸿让人报的信,不过早点说开了也好,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场合,宜谈婚嫁。
计云蔚道:“我听说皇上来了,便知道你一定会过来,所以就来了。”
说完,给正兴帝行礼。
正兴帝盯着他看,身材挺拔,剑眉星目,年轻俊朗,还出自官宦之后,已经入了仕。
跟曹旭比起来,各方面都要好太多,就是怎么看着,怎么就不顺眼呢?
长公主见弟弟不说话,便拉过计云蔚道:“我们正在说婚事呢,婚期的话,肯定要钦天监定了。”
计云蔚问道:“那就选一个近一点的日子,我嫁过去也行啊!”
“噗。”长公主捶了他一下,低斥道:“不许胡说。”
计云蔚道:“我是真的有这个打算的,怎么叫胡说呢?”
“我觉得长公主府那么大,便宜我了。”
长公主握紧他的手,郑重道:“婚宴的话,还是摆在计家吧,这样对你也好。”
计云蔚道:“我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什么抱负,最主要殿下要舒心才好。”
长公主:“我说要紧就要紧。”
正兴帝的脸越来越黑,已经不想说话了。
陆云鸿握住王秀的手,摩挲着,两个人正在暗暗打赌,正兴帝什么时候忍不下去。
果不其然,正兴帝站起来道:“你们能让我说句话吗?”
长公主回头,先让计云蔚坐下,随即才道:“你说吧!”
正兴帝:“……”
他突然说不出来了。而且,一股躁郁之气冲撞着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显得很暴躁。
他斜睨了一眼计云蔚,发现计云蔚也在看他,不过目光嘛……就比较坦然了。不像之前,唯唯诺诺,生怕办错事的模样。
果然,人有了靠山,气场都不一样了。
他再看向长姐,发现她有点害羞,好像真的很期待这场婚事的。
这两个人……不过是知会他一声,事实他们要如何办,怕是不会让他插手的。
也罢,他还会阻拦长姐再嫁不成?
正兴帝道:“既然已经商量好了,那就按古礼办吧。”
“不过朕还要下一道旨意赐婚,等回去翻翻良辰吉日再通知你们。”
长公主道:“我想过了,我是姐姐,你的婚事还是不宜操之过急,所以我们先替你顶一波朝中的压力。”
正兴帝气笑了,说道:“我还要感激你们了?”
计云蔚道:“我爹也说了,我们比皇上早点大婚更好,那群大臣们也知道长幼有序的。”
正兴帝阴沉着脸,想着所以给他找了一个梅敏吗?
幸亏是太师府的小姐,若是别人,就有打发他的嫌疑了。
可他是谁,用得着他们替他操心?
哼!晚上,正兴帝跟陆云鸿夫妇、长公主和计云蔚一起用了晚膳。
席间,计云蔚一直照顾着长公主,面面俱到。
正兴帝虽然不喜,但心里却在想,连长姐都有了归宿,王秀也儿女成双,陆云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一世,似乎大家都圆满了。
就连他,寿元都长了,不是吗?
他可以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可以看着大燕的国力蒸蒸日上,更是可以和他们一起老去。
人的一生,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有得到的,也会有失去的。
浮生梦影,终成泡沫,匆匆一生,还有多少遗憾在里面呢?
正兴帝饮了酒,临别前他将太子带回了宫,连同花子墨和徐秀筠,任何一个跟陆府没有关系的人,他都尽可能带走了。
回到宫里,太子已经睡着了。
正兴帝让花子墨带他下去休息,另外对余得水道:“你明日传叶知秋入宫,就说朕想跟他清修论道。”
余得水一头雾水道:“叶知秋?”
正兴帝道:“从无锡来的,之前借住在陆家,现在……要你去找。”
余得水明白了,只要有线索,找一个人不难,他连忙应下。
正兴帝叹了口气道:“别跟着我了,我去见见周陵。”
余得水连忙退下,准备等着去照顾太子。
伺候太子安歇后,他和花子墨坐在东宫主殿的台阶上,在这里,他们总能找到一股熟悉感。
花子墨道:“我觉得皇上有心事。”
余得水道:“天下之主,若是没有心事,你信吗?”
花子墨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道:“也是。”
说完,他看向守在门外的徐秀筠,她眺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皇上又把徐秀筠带进宫了,但花子墨感觉到,皇上只是不想给陆家添麻烦而已。
他对余得水道:“你说皇上会怎么安置她?”
余得水道:“在宫里,既然不是皇上的妃嫔,那就年满二十五岁出宫,或者在宫里当个嬷嬷,一辈子都不用出去了。”
花子墨又问:“换你你会怎么选?”
余得水道:“我没家,只有主子,主子在哪儿我在哪儿?”
花子墨道:“只可惜她的主子不是我们皇上,不然的话,留下也没有什么。”
余得水道:“那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她的主子应该会安排的。”
一句主子,让徐秀筠的肩膀颤了颤。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也迷茫了。
七爷的家在通州,皇宫不是七爷的家。
可在这皇宫里,七爷还是七爷吗?
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
崇明馆的院子里,清风独坐在外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正兴帝走进去,他一下子站起来,急声喊道:“皇上。”
正兴帝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了?”
清风小声道:“小青龙它……它不出来,也不理我了。”
正兴帝问道:“它之前是你养的对不对?”
清风点头:“是我养在这里的。”
正兴帝又道:“可在此之前呢,它是谁的?”
清风默然。
正兴帝摸了摸清风的额头道:“我已经派人去寻你姐姐了,寻到了,就送你们离开。”
“至于白……白尾蛇,就留给他吧,好不好?”
清风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屋,再回头时,追问道:“真的能找到我姐姐吗?”
正兴帝道:“肯定能的。”
清风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不过小青龙将来要是想走,可不可以放它离开?”
话落,咯吱一声,是白尾蛇爬出来了。
清风眼睛一亮,开心地奔上前去,一把将它捞到怀里来抱着。
正兴帝道:“你看,没有人关着它是不是?”
清风终于放心了,开心地点了点头,抱着白尾蛇在院子里玩耍。
正兴帝走了进去,关上房门。
周陵在房间里练字,墨迹都还未干,他写得很急,也很乱,前言不搭后语的,可见心中烦乱。
正兴帝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你何必呢?”
周陵搁笔,阴沉地瞪着他!
正兴帝道:“我答应让你出去了,是你自己不去看的,现在这般可是在怨我?”
周陵冷哼,负气地坐了下来。
正兴帝道:“现在这般,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我知道你也不忍心打破现在这种平静,不然你今天就出宫去了。”
“既然自己也下不去手,何必又难受成这般?”
“要怪也怪你技不如人,你虽然有辅政之功,可人家陆云鸿有体恤万民之德,难不成你现在去杀了他,就能改变现状了吗?”
周陵痛斥道:“那也不能让他这般好过,凭什么?”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珍惜就是没珍惜?凭什么他可以重来?”
“你都不知道,我……”
周陵说不下去,内心被怒火焚烧,灼痛不已。
憋了半天,他也只憋出一句:“陆云鸿无耻至极!”
正兴帝忍不住笑了,调侃道:“可不是?”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阿秀真的对他无情的话,他们怎么可能再续前缘?”
周陵冷嗤道:“已经走到尽头的感情,重生也不过自欺欺人而已。我等着看,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正兴帝自知劝不了他,便索性不劝了。
他坐了下来,说道:“我今日去陆府,见着梅敏了。”
周陵一头雾水:“那是谁?”
正兴帝道:“他们给我选的,未来皇后。”
“你要成亲?”周陵惊讶极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正兴帝道:“我不想,所以我传叶知秋入宫了。”
“从明天起,我会和叶知秋一起修道,争取早日飞升成仙。凡尘俗事,再跟我没有关系。”
周陵嘴角抽搐,无语道:“你竟然用这个办法来逃避?”..
正兴帝摇了摇头,正色道:“不是逃避,而是不忘初心!”
“我始终记得,自己最初的心愿是什么?就是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一定会保护好她,而不是让她舍了命来保护我。”
“这是我欠她的,我要还。”
周陵听了,冷笑道:“那陆云鸿如今这般,可是后悔了,后悔没有好好待她,所以才来弥补的?”
“可他不觉得自己可笑吗?凭什么他的遗憾,要用别人的姻缘去补?”
“我只恨自己,若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早早杀了他。”
正兴帝笑了笑,开解道:“兄长,你不能这样想的。倘若大家都能早知道,我敢打赌,你和陆云鸿都不会有机会的。”
“天时地利,我都占了。我还占师兄妹的名分,我还是当朝太子,我还可以先把她骗进宫来,你说对不对?”
周陵捏了捏拳,这结局,他不认。
是陆云鸿耍了手段,是陆云鸿卑鄙无耻,是陆云鸿强行改变了这一切。
而她,却一无所知。
真正的重生不是这样的,有本事就从她魂归地府那一日还魂好了,他不信陆云鸿还有机会。
“兄长……”正兴帝还要再劝。
周陵闭上眼,感觉心痛如绞。
他对正兴帝道:“修道没有什么不好的,你去修吧。不过你要替我找一个人来。”
正兴帝想也没有想就道:“明心?”
“他自知对不住你,已经替你医好了腿,你现在想找他的话,怕是找不到。”
周陵冷笑道:“如果说当初有人可以阻止陆云鸿,那个人一定非他莫属,但他置若罔闻,难道我不该找他吗?”
“我曾经待他如知己,他当我是什么?被人戏耍的猴吗?”
“这件事你若不帮我,那我就找点事情给陆云鸿做,抱着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家都回不了。”
“至于那些什么夫妻恩爱,往后也别想有了。”
正兴帝听了,知道他不是在说笑,自从恢复记忆,他还没有冲去陆府找陆云鸿算账,已经在极力压制了。
这个时候,他还是顺从的好。
正兴帝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不过他那个人神通广大的,只要叶知秋入宫,他应该就知道了。”
“我觉得明心很好玩,他没有带走白尾蛇,就已经是不想你糊里糊涂过这一辈子。”
“只可惜,迟来的真相,还不如不来呢。”
正兴帝摇了摇头,他其实也很后悔,明明发作起来那么厉害的病,已经在濒临死去的边缘徘徊,怎么就好了。
心态还越来越稳,任凭是谁都无法动摇的地步。
其实,从惠妃死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端倪了。
但他不敢想,也不敢去试探。毕竟木已成舟,他何必做到两难的地步?
现在就很好了,非常好。
遗憾嘛,谁没有呢?
就算是陆云鸿,此刻想来,也有不周之处。所以,做人嘛,还是看开点好。
正兴帝辞别了周陵,回宫去了。
他连夜写好了给长姐和计云蔚的赐婚圣旨,交给了余得水。
做完这些,他才静静地躺下来,迟迟地疏离着那些陌生而久远的记忆。
这一天,他一直都努力维持平静,做一个和往常一样的君王。就连陆云鸿和长姐都没有看出来,可见他还是很成功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堵得慌,手脚也乏力得很。
正兴帝苦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浅眠。寝殿里兽烟袅袅,支开的窗户吹进一阵凉风。
躺下的正兴帝入眠,做了一个梦。这个梦还是跟久远的记忆相互重叠,让他的心不可遏制地疼痛着,随后喜极而泣。
他梦见还是少女的王秀,在陆云鸿的身边嬉闹,她的双手紧紧抓住陆云鸿的手,就藏在他的身后不出来。
陆云鸿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叫她别闹了,然后她半羞半恼地站了出来,不过她还是紧紧握住陆云鸿的手没放,仿佛他们就是天生一对,从纯真少年时就已经心心相许的。
他站在边上,看着她那双完好无损的手,嘴里一直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记忆里,那双为他断在龙渊沼泽的手,成为他一生无法宣之于口的痛楚。
但是现在,他终于可以释然地对她说:“没事就好。”
正兴帝醒来,没有盖被子的身体一阵一阵地发着凉,唯独他的心口是热的。还有,那从眼角滑过的眼泪,在他翻身时落在枕头上,那眼泪也是热的……
他终于不用再去背负从前的那些痛,他也做到像他自己许诺一样,保护她一生平安。
这便够了。
这便够了。
他一再对自己说,却在流不出眼泪的时候,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离他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
陆府。
热闹过后,府里的灯笼都还没有取下,照得整座大院亮堂堂的。
王秀洗漱完,窝在软塌上歇了一会,等陆云鸿回来,那已经是亥时了。
匆匆洗漱后,陆云鸿来抱她去床上睡。迷迷糊糊中,王秀突然看到一双眼睛,那双像是从灵魂深处望过来的眼睛,藏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
她一下子醒了过来,抓住陆云鸿的肩膀下意识用力,让陆云鸿忍不住轻呼出声。
“怎么了?”陆云鸿问她,想着她应该是太累了,目光里涌上一抹心疼。
王秀看了看眼前熟悉的房间,笑着道:“做梦了。”
陆云鸿道:“这几日你太累了,都没有好好休息,精神太紧绷了。”
“我给你捏一捏脚,放松一下,你早点睡吧。”
王秀点了点头,躺平,一只脚随意地搭在陆云鸿的腿上。
陆云鸿伸手往怀里拢,随后不轻不重地捏着。
王秀闭上眼睛,又睁开,说道:“我觉得皇上今天有点奇怪。”
陆云鸿的手微微一顿,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王秀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陆云鸿道:“怎么会?如果皇上跟以往不太一样,长公主肯定会第一个察觉到的。”
“还是说,你觉得皇上是周陵?”
王秀吓了一跳,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连忙否认道:“不是,不是周陵。”
陆云鸿见她有些激动,便道:“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
王秀道:“周陵的气场……更阴郁,皇上不会那样。”
陆云鸿道:“我没有察觉皇上有变化,可能是你这两天太累了,再加上知道周陵在宫里,所以才胡思乱想的。”
王秀叹了口气,幽幽道:“或许吧。”
“别捏了,快上来睡吧,抱着我睡。”
“不知道为何,我今晚总觉得有点害怕。”
陆云鸿听了,当即道:“好,那我去熄灯。”
王秀想着黑暗中注视她的那双眼睛,不知道饱含了多少情愫,复杂得让她头皮都要炸开了。
她拉住陆云鸿的手说道:“别关了,亮点好,不害怕。”
陆云鸿虽然觉得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他将王秀搂入怀中,王秀反反复复地翻动着身体,的确是有些不安的。
后面睡着了两次,但两次都被惊醒。
陆云鸿就开始细想,回忆。
皇上坐在陆家的正厅里,看见他们夫妻来就让他们别行礼了,随即开始说话。
似乎没有什么不妥的,就是他出去吩咐钱良才的时候,皇上问阿秀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咋听没有什么?平常得很,就像是他那几个舅兄来了,都会问的问题。
可他和阿秀不是新婚,皇上也知道他对阿秀的一片心意,放到现在,就是岳父岳母都不会问的问题,皇上怎么会突然问起?
还是说,皇上想起了什么?
陆云鸿心头一悸,也睡不着了。
然而,此时的王秀,却陷入深深的梦境里。
高中的校园里,学生会组织留校的学生看电影。
她选了一部《爱丽丝梦游仙境》,看着看着,偌大多媒体教室里只剩下她,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他笑着道:“这是你选的片子,人都走光了。”
她赧然地低下头去,不好意思道:“我觉得很好看啊。”
他道:“是很好看,那下次继续?”
继续什么?
她不懂!
临走前却听见那人问她:“你下周还来吗?我等你!”
来吗?
王秀忘记怎么回答的了,她醒了过来,发现梦很真实,就像是她高中时期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可记忆里,却没有这样一个人,她甚至于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只是觉得熟悉,那种感觉,就像是冥冥中早就发生过的一样,只是她自己不清楚而已。
她才刚动一动身体,便发现她睡在陆云鸿的怀里。
而陆云鸿关心的声音也从头顶传来,温和地问道:“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王秀道:“不是,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陆云鸿道:“那就好。”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浅浅的,温热的,很舒服。
她从他的怀里退出一些,靠在枕头上。
陆云鸿的手寻了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夫妻的默契不言而喻。
王秀侧着身,描绘着陆云鸿的眉眼,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做了好几年的夫妻了。
时光荏苒,相携度过的日子如梦一般,唯一清醒感觉到的,便是他们是夫妻,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
年少时的情缘,或心动,或遗憾,都成了时光里的砂砾,偶尔想起来,会觉得怅然若失,但除此之外,他们都很清楚,错过的就已经回不去了。
而她的感情和婚姻,应该是没有遗憾的。
她伸手拥着陆云鸿,再次靠近他的怀里去。
抚摸着他宽厚的肩膀,她在他的怀里说道:“我一向是随意而安的,我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若是喜欢你真的太辛苦,我想我早就跑了。”
陆云鸿扣住她的腰身一紧,没好气道:“你说什么?想跑?”
王秀道:“你听话都只听半截的吗?”
陆云鸿冷哼道:“我不管,反正这些话不许说。”
王秀笑得捶了他一下,却是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应当是很好的,非常好。”
至少,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排斥你。
如果我真的忘记了什么,那也注定成为遗憾了。
天意如此,就不纠结了。
王秀想着,闭上眼睛,枕靠在陆云鸿的怀里。
与此同时,她听见陆云鸿的心跳声,很快很快,像闷鼓长敲,无休无止。
她正觉得奇怪呢,却冷不防听见陆云鸿说道:“媳妇,我又能听见你的心声了!”
王秀:“……”??天一亮,宫里就来了通知,今日罢朝,不过辅政大臣和九卿还是要入宫去议事的,朝政不能耽误了。
王秀一边陪着陆云鸿换官服,一边疑惑道:“皇上病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陆云鸿道:“听说是感染了风寒,不碍事的。暂时先别担心。”
王秀点了点头,送他出去。
不一会,钱良才又急急拿了皇榜来,说是大街上张贴皇榜,找叶知秋入宫讲道。
王秀看着皇榜上的字迹,加盖大印,那的确是皇上的意思不错。
可要找叶知秋还不容易吗?这样大张旗鼓的,皇上不是还有别的安排?
王秀道:“叶道长的行踪不是迷,会有人举荐的,我们暂时别管。”
钱良才也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还是不碰的好。但是很快,外面就有消息传来,计云蔚带着叶道长师徒入宫了。
王秀恍然大悟道:“那应该就是皇上的意思了,说不定找个由头给他和长公主赐婚。行了,这件事告一段落,去宫门口等着大人,若是其他大人出来,顺便问问什么情况?”
钱良才走了以后,梅敏从院外走了进来,小声地询问道:“皇上病了吗?”
王秀道:“听说是感染了风寒,不碍事的,若是病情严重,长公主都进宫去了。”
梅敏点了点头,她是来告辞的。在陆家叨扰许久,陆云媛都出嫁了,她没有理由再留在陆家了。
王秀留她用午饭,等梅家的人来接再走。
巳时,梅家的人就来了。可见对这位嫡出的三小姐还是满看重的。
相反的是,张家只有徐潇来,不过他不是来接徐言心的。
张老夫人知道了梅家的意思,决定再让徐言心住几天再回去,这亲疏远近,得区分才行。
梅家在陆家办完喜事后离开,证明他们觉得不应该继续叨扰陆家,两家的情分也就在这里了。
徐言心继续住下去,证明徐、陆两家交情远不止于此,即便等陆云媛回门,他们也可以跟着热闹热闹,这是亲戚家的走动。..
当然,也全靠徐潇在其中,与陆云鸿有师生的名分,而陆云鸿不避嫌举荐了徐潇,颇有看重的意思。如此一来,徐家和陆家走近也就不奇怪了。
徐言心觉得梅敏比较端庄守礼,和她与陆云珠并不一样,因此梅敏走了以后,她们反而更加自在,丝毫没有觉得不适。
徐潇见过她,得知她的真实想法,一时间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没有把真相告诉徐言心,而是说道:“祖母的意思,你在陆家要规束好自己,时刻谨记自己是徐家的女儿,不要给徐家丢脸,更加不要给陆家添麻烦。”
“否则陆夫人不惩罚你,等你回家,也是要挨训斥的。”
徐言心腼腆地笑道:“哥哥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我很乖的好不好,就连陆夫人都说了,我比云珠还稳重,有我看着云珠,她才放心呢。”
徐潇道:“陆夫人说的是客气话,你也当真了?”
徐言心认真道:“不是的,我知道陆夫人说的就是真心话。哥哥说的,才是客气话。”
“哼。”
徐潇:“你……”
“我何时说了客气话?”
徐言心道:“很多,跟我说的,跟娘说的,好多客气话。”
“陆夫人说的,不管我信不信,她知道是真心的就好。哥哥说的,生怕我不信,要让我信了才好。”
“我知道哥哥也是关心我,但我知道就好,哥哥快走吧。”
徐潇愣住,心像漏了半拍,突然有些忐忑起来。
他真的说了许多“虚情假意”的话吗?
还是“虚情假意”的话说太多,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呢?
……
皇宫里。
正兴帝拖着病体见了梅太师、王文柏、陆云鸿等大臣。
命他们处理完各处的奏报,将要紧的呈上,其余的由梅太师和王太傅批阅,商议做主。
正兴帝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咳嗽着,可以听得出他的确身体不适。
梅太师领着众人恭请他回去休息,也和王文柏齐心协力地把差事领了下来。
他们在值房里当差,忙了一早上才得以休息片刻。却听说叶知秋入宫了,现在在给皇上诊脉。
梅太师问着陆云鸿道:“听说这个叶知秋曾是你府上的人,你对他有多少了解?”
陆云鸿道:“他本是我们大燕武将,战事平息后入山修道的。他身边的弟子姓柳,名唤青竹,是永州总兵柳季同之子,家世清白。”
梅太师松了口气道:“知道底细和来历就好,不过正兴元年,恩科在即,皇上怎么想起来要修道了?”
陆云鸿微微笑着道:“太师别着急,昨日皇上还去寒舍小酌几杯,也许是醉酒贪凉才着的风寒。至于这修道之事,国事繁忙,想必皇上也只是想找一二位不染尘世高人,下下棋,喝喝茶罢了。”
“想当初,先帝不是也最爱跟徐敦徐大人下棋喝茶吗?”
梅太师听了,觉得也对,便道:“陆大人说得对,是老夫忧虑了。”
“既然没有什么事,那你们就先回吧,我跟王大人再待一会,以免有什么紧急的折子耽误了。”
陆云鸿拱手,先行离开。
他一走,其他几位大人也都跟着出了值房。
可他们紧跟着陆云鸿出来,却是愣没看见陆云鸿的踪影,问了当值的小太监也说没注意,真是活见鬼了?
几位大人不甘心地离宫,出去以后见陆家的下人还等候在宫外,便知陆云鸿肯定单独见皇上去了。
现在这朝堂里,看似德高望重的是梅太师,可真正能左右圣意的却是陆云鸿。本想找他套一套话的,这下好了,话又套不成,还抓心挠肝的,这陆云鸿去见皇上会说些什么呢?
几位大人垂头丧气地离开,却不知陆云鸿根本没有去见皇上。
他去了崇明馆,绕过高高的藏书阁,那座小院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清幽怡人。
陆云鸿刚刚走进,便看见清风在打水,瞧见他的时候突然一惊。
陆云鸿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清风别说话,随后他提着清风的水桶,朝那敞开的正厅走去。敞开的正厅里,阳光从琉璃窗里透进去,照着室内光影斑驳,看起来五彩缤纷的。
陆云鸿刚刚踏进去,一条熟悉蛇头就扬了起来,对着他龇牙咧嘴的。
陆云鸿乐了,伸手去捞,却不想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是周陵,头发披散着,看起来狂放不羁。不过还是能看见那半边脸上的紫色印记,大片浮肿的面额还是没有消肿,看来周陵并没有服下解药。
陆云鸿收回了手,看见周陵抱着白尾蛇走近隔间里,冷漠的声音传来:“陆大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云鸿道:“闲来无事,来看看王爷。”
周陵冷笑道:“陆大人如今已达成所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陆云鸿走进隔间,刚要说话,便见白尾蛇“咻”地朝他飞了过来,张开嘴,重重就要咬下。
与此同时,周陵尖锐地喊:“白时,回来!”
陆云鸿伸手要抓的七寸落了空,白尾蛇软趴趴地掉在地上,蔫头耷脑地爬回去了。
陆云鸿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见周陵喊:“清风,送客!”
陆云鸿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朝周陵看过去,周陵也在看他。周陵眼中灼烈的恨意做不得假,似乎比之前更加浓烈不甘,仿佛被他硬生生折断翅膀一样。
但据他所知,现在周陵可是自愿被困在这里的。
陆云鸿迷糊了,直到清风小声地提醒他,他才跟着清风出去。
他说道:“那条蛇不是你在养吗?”
清风挠了挠头,憋屈道:“是啊,可小青龙认主了,现在王爷才是小青龙的主人。”
“认主?”陆云鸿十分迷糊。..
清风还要再说,房间里便传来周陵不轻不重的声音:“清风。”
与此同时,还有小青龙伸缩信子的声音,似乎显得很不耐烦。
清风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无奈地看着陆云鸿,小声道:“我们走吧。”
出去以后,清风对陆云鸿道:“他前天被小青龙咬了,昏睡了好久,醒来以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昨天皇上回来还去见他了,好像是劝他离开。”
“陆大人,你快回去吧,有什么问题你问余公公,他都知道的。”
陆云鸿微微颔首,临走前对清风道:“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点。”
清风憨笑道:“我除了打扫,一般都不进去的,陆大人放心好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
因为昨晚能够听见媳妇的心声,他还以为周陵已经出宫了。现在看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周陵没走,但他却又能听见媳妇的心声了。
也不知道这样对他是好还是不好。
陆云鸿去了东宫,本来是想找余得水的,谁知道却看见花子墨。
花子墨请他先去凉亭喝茶,随后才叫小太监去看看余得水得空没有,谁知道余得水没来,是叶知秋来了。
花子墨见状,便带着人退了下去,给他们留出说话的地方。
陆云鸿问正兴帝的身体怎么样了?
叶知秋道:“就是受了风寒,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皇上问我明心的下落,我觉得很奇怪。”
陆云鸿眸色微深,面上却带着笑意道:“你都觉得很奇怪,对我来说还不是一样的?”
“不过明心也不是他想找就能找得到的,如果真的找到了,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叶知秋嘿嘿地笑,不好意思道:“所以我听见皇上召见我,我就马不停蹄赶来了。明心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找他真的很难,除非他自己愿意现身。”
“我想过了,事关皇上,家国大事,明心应该会出现的。”
陆云鸿道:“那就好,到时候你们又可以一起参禅论道了。”
叶知秋听着陆云鸿的话,再看看他隐隐泛黑的面相,欲言又止。
陆云鸿问:“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些什么?是关于我的?”
叶知秋叹道:“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准不准,但你近来要小心些。”
陆云鸿疑惑道:“这话怎么说,我会有难?”
叶知秋面色沉凝着,点了点头道:“差不多吧,当初在无锡的时候,我替你观过面相。那时候不敢说,是因为……”
“总之,你切忌小心行事,别太冲动了。”
陆云鸿见他似乎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而是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辞别叶知秋,陆云鸿就出宫了。
二月初九,正兴元年的恩科春闱开始了。
这虽说是天下寒门学子一跃龙门的机会,却也是不少世家之地为博出头的机会,京城自然是津津乐道,热闹非凡。
然而,就在京城一派欣欣向荣,猜测今年贡院头名的士子是谁的时候,八百里加急战报,浙江温州、台州、宁波,先后被倭寇侵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当地总兵誓死抵抗,以身殉国了。而原本在杭州办案的王瑞,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天就已经带着杭州总兵卢大元过去支援,现如今深陷战火,正在拼力和倭寇死战。
陆府,得到消息的陆云鸿大为震惊。
上一世,是有倭寇,不过他们大多扮成水贼,夜里偷袭附近渔民,造成渔民苦不堪言。最终朝廷出兵围剿,全部歼灭。
可算算时间,那也是三十年后才发生的事情。
然而眼下却突生这一变故,让他不多想都难。
王秀一边搜索着记忆里这段时间的历史事件,一边疑惑地问陆云鸿:“倭寇最后被剿灭了吗?我四哥会没事的吧?”
话落,她自己先顿住。
因为前世这个时候,她的四哥已经不在了啊!
王秀心里一酸,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陆云鸿稳稳地握住她的手道:“别担心,倭寇最后都被歼灭了,四哥也会没事的。”
“我先进宫去,这次朝廷要派兵,我猜大哥可能会请战。”
王秀道:“他一直都是带的陆军,水军可以吗?”
陆云鸿道:“这也正是皇上会考量的地方,所以应该会增派一名副将。”
“副将?”
王秀想起一个人来,广州水军都督秦海,但此人现在……
陆云鸿笑着告诉她:“你别想了,秦海还没有出生呢。”
“可……”历史上最出名的大燕水师大战倭寇,并且取得全胜的,便是秦海最出名的台州战役了。
莫非……这场战事提前几十年不成?
王秀惊讶地望着陆云鸿,不知为何为出这么大的变故?
陆云鸿却道:“你还记得之前周陵那批部下吧?他们逃到了海上……”
王秀惊讶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你是说,他们勾结了倭寇?”
陆云鸿道:“如果他们有大燕的兵力部署图,还有内应,倭寇当然会冒险一试。不过你别担心,这只是我的猜测,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陆云鸿说完,急匆匆去了宫里。进宫商议的结果跟陆云鸿猜测的一样,领兵的是王林,不过王林没有水上作战的经验,副将为卢大元。
陆云鸿出宫的时候,想起了叶知秋观他的面相,叫他不要冲动。
但他还是在出宫时,折返回去,见了正兴帝。
他对正兴帝道:“这场祸事,臣怀疑是周陵的部下惹出来的。当初他们接到假的周陵,便知上当,恼羞成怒下,便想出这个鱼死网破的办法。”
“皇上,此一战,最应该冲去前线的人,是周陵。”
室内一片寂静,余得水吓得退了出去。
正兴帝咳嗽着,慢慢从一堆折子里抬起头来。
他盯着陆云鸿看,问道:“一场凭空出现的战役,真的是周陵惹出来的吗?”
“陆爱卿,如果不是你故意设局,想引周陵自寻死路,他的人就不会和他背离,想出这招险棋。”
“现在,深陷战火的人除了大燕的百姓,还有你的舅兄王林。那么你是否会反思,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而起的呢?”
陆云鸿抬起头来,眼底满是震惊。
但他很快就阖上眼眸,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装着糊涂道:“皇上在说什么,微臣不明白。”
正兴帝站起来道:“朕的意思是,最应该去前线的,是你。”
陆云鸿目光一紧,心沉了下去,嘴角牵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就说,肯定有一个坑等着他来跳呢,果不其然,还真的出现了。
陆云鸿沉着道:“如果臣不愿意呢?”
正兴帝道:“如果悲剧重演了,你的良心过得去,如果你还能对着小师妹说出那句夫妻情深的话……”
陆云鸿痛苦地闭上眼睛,自嘲而凉薄地笑着道:“皇上不必再说了,我去。”
正兴帝道:“你不要觉得你很委屈,真正委屈的人,是有口难言的。”
陆云鸿转身走了出去,他终于明白了,心里一直隐隐不安的感觉是什么?
不是阿秀对他的感情,也不是他担心阿秀就是原来的阿秀。
而是,当面临当初同样的选择,他会怎么做?
是不顾一切地去救,还是选择袖手旁观?
当年的王家有没有出力?现在想来,显而易见。
陆云鸿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陆家,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王秀看见他凝重的脸色,就猜测到不好了。
她先是给他倒了一杯水,随即才道:“你说吧,如果情况很糟,我想我已经猜到最坏的结果了。”
陆云鸿失笑,放下水,拉过她的手道:“现在四哥还是平安的,我们大燕的水师没有那么弱,我只是在想,我或许应该要去一趟。”
“不管是为了四哥,还是为了大燕的百姓,我知道倭寇的老巢在哪里,我读过秦海上的折子,我知道怎么才能击败他们。”
“如果我不去,大哥他们也会赢,就是会赢得很辛苦。”
王秀听了,当即表态道:“那你就去吧,如果可以,我也想去。”
“保家卫国,也不仅仅是男儿的责任,女子也有责任。更何况我是医者,可以当军医使。”
陆云鸿满脸欣慰地叹道:“你能这样想,我就已经没有任何负担了。但若你是跟去,我会分心,反而不好专心对付倭寇了。”
“你就听我的,好好待在京城,哪里都不要去,好不好?”
“就在我们家里,等着我回来。”
王秀突然觉得陆云鸿很伤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战事。
她上前拥着他,温柔地道:“好,我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等着你。”
陆云鸿拍着她的肩膀,恍惚中感觉自己老了许多。
年迈时,看黄昏总觉得在看自己。
迟暮了,总有腐朽的一天,就是不知道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记忆萧索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若是自己的妻子还在,是不是还可以在黄昏中相对而坐,平淡而充满乐趣地谈论过去。
只可惜,那些都只是他的想象而已,因为直到死,他都是孤身一个人。
原来,他也没有那么恨记忆里的那个人,之所以不愿意去想,或许是怕自己思念太深。
他越来越觉得,过去的一切越来越真实,现在的一切反而像梦。
他这么拼命想要抓住的,如果真的是梦,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陆云鸿将王秀拥入怀中,久久也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
陆云鸿要和王林一起出征,这消息委实震惊了不少人。
其中最感动的,当然是王家人。
出城那一天,王秀站在王家的家眷里目送陆云鸿离开,陆云鸿骑在马背上那一刻,他回头看见朝他垫脚微笑的王秀,她挥着手,目光满含深情。他看见了她眼中的犹豫,也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心和不安,但她却始终没有叫他留下。
或许在她的心里,他既然已经做了王家人的女婿,有些事情就必须要去做的。就如同她现在是王家的女儿,不能对娘家的困境视若无睹一样。
然而这一幕,却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恍惚中仿佛看见从前那位明媚的少女,欢快地站在王家人中间朝他挥手,她还是选择原谅了他。
这一刻,他忍不住泪湿了眼眶,急急地转过头去。
原来这么多年,他原谅不了的不仅仅是当初王家的那封和离书。
他原谅不了的,也是自己眼睁睁看着王家人都做了刀下亡魂。
以及那个……为了给王家报仇,不惜丧生在火海里的妻子。
时光仿佛一场轮回,庆幸的是,这一次他选择了迎面而上,而并非逃离。
他知道,这一去,变数必然是有的。
可若是真的回不来,他不后悔。
大队人马穿过城墙,浩浩荡荡地离京了。
王秀看着陆云鸿的背影淹没在人潮中,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她到底还是把陆家和王家绑在一起了,从前戏谑的那些客套话都成了真,陆云鸿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虽然陆云鸿做出这样的选择让她十分意外,但不可否认的,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暗暗下定决心,等陆云鸿回来,她就对他更好一些,比现在更好。
总之,她不会辜负他的。站在城墙的正兴帝看了看身边带着帷帽的周陵,淡淡道:“你现在开心了?”
周陵烦闷道:“这算什么?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正兴帝叹道:“是他应该做的,他也做了。如此你还觉得他不配吗?”
周陵道:“这一世,他自然学聪明了。可你不要忘记了,他曾对王家人的死选择了袖手旁观。”
正兴帝道:“安王私底下做了那么多,你怎么不恨?父皇怎么可能会将原本留给东宫的势力,转手给了手段卑劣的安王?王家的覆灭,说起来我的责任更大,你怎么不恨我?”
“别说是你,就是阿秀,她也不曾恨过我。”
“她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明白,阴差阳错导致的悲剧,要去怪谁不全力相救,等于责怪自己没有能力。所以她选择了自己复仇,而你我选择责怪陆云鸿。”
“说起来,我们都不如阿秀看得透彻。”
周陵愤懑道:“你不用一直跟我说,阿秀不曾怪过他,我当然知道。但我就是想让阿秀看清楚,如果一个男人,一个丈夫,连她的娘家人出事都不闻不问,这样的男人要来做什么?”
正兴帝听到周陵负气的话,忍不住笑着道:“但现在你看见了,陆云鸿没有那么自私卑劣,他还是为阿秀做出妥协了。”
周陵说不出话来,而是冷冷道:“这只是开始,谁知道他会不会半路跑回来?”
“且等他打了胜仗再说!”
正兴帝知道,周陵其实已经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了。
只不过,还没有完全接受而已。
他拍了拍周陵的肩膀,叹了口气道:“回吧。”
周陵默不作声,依旧看着远方,他何尝不想出京呢?
用尽全力去结束这场战争,可一日看不到陆云鸿的决心,他就一日不得安宁。
凭什么他可以享受重来一次的机会,而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如果一成不变,靠着上一世的记忆就能解决一切危机,从而一辈子过着幸福安康的日子,那么,阿秀曾经受过的那些苦难又算什么呢?
可陆云鸿若真的死在了江南……
周陵的目光闪了闪,在正兴帝又一次催促下,他说道:“我在江南还有一些别苑,卖了的话,可以凑五十万两。”
“就当是我送给将士们的一点心意吧。”
正兴帝道:“大燕的国库还有钱,你不必这样。”
周陵转头,凉凉地看着他道:“那当地百姓不需要安置费吗?大燕的国库当然有钱,可打仗更费钱,谁知道要打多久?”
正兴帝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便没有拒绝。
可说到回宫,周陵却不肯了。
正兴帝道:“你现在那张脸还没有好,你确定就这样留在宫外?”
周陵冷冷道:“正因为如此,大家才能放心不是?”
“再说了,我现在美和丑还有区别吗?行尸走肉而已。”
正兴帝嘴角抽搐,懒得再劝,不过临走时他还是叮嘱道:“话是这样说的,那你不要去陆府。”
“你吓着别人我不管,你要是吓着阿秀,我会把你关起来的。”
“我说到做到。”
周陵没有理他,径直走了。
他不会去见阿秀,他没有勇气去见她。但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看着陆云鸿逞英雄。
……
陆云鸿这一次离京很突然,宋沐廷因在新婚,想跟去却被制止了。
计云蔚就更不用说了,不过还是被陆云鸿给拒绝了。
他为此还找到长公主道歉,希望婚期可以延后一些。长公主自然是答应的,不过计云蔚还是高兴不起来,他送长公主去陆家陪王秀以后,便去找了宋沐廷。
看到计云蔚登门,宋沐廷就道:“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于公于私,我们都不应该拿袖手旁观。”
计云蔚松了一口气,高兴道:“我以为你不愿意出京呢?”
宋沐廷笑着道:“你说什么傻话,他现在不仅仅是我的好友,还是我的大舅子,我能眼睁睁看着他犯险吗?家里人想我多陪陪云媛,我都是知道的。但云媛和我的心意是一样的,我们能有今日都亏了云鸿,这件事我非管不可。”
“我们收拾一下,天黑之前出城。先回无锡,把那边的产业处理一下,然后买粮也好,买伤药也好,先送一批过去。”
计云蔚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笑骂道:“你怎么不早说,害我一直担心。”
宋沐廷道:“都快成亲的人了,还哭呢?我这边是安顿好了,你那边怎么说?长公主肯放人吗?”
计云蔚冷哼道:“你少看扁殿下,在她的心里,家国大义比什么都重要。再说了,如果我不能在国家有难时奋不顾身,又怎么配得上她呢?”
宋沐廷欣慰道:“你总算长大了!”
计云蔚哭笑不得,直接怒骂道:“滚!”
他还要赶回去收拾呢,可没空闲扯了。
然而,当他出了宋家的大门时,才发现长公主的车驾停在不远处,若非吕嬷嬷在车边守着,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计云蔚掀开车帘进去,心里是有些忐忑的,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
结果他掀开车帘的一瞬间,发现长公主竟然在拭剑。
好长的一把利剑,剑身铸造了凤纹,红木的剑柄处镶入一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剑穗上另有两颗,剑穗成双,看起来优雅非凡,通体凌厉。
计云蔚“哇”的一声,眼睛顿时一亮,连自己忐忑的心思都抛诸脑后去了。
长公主将擦拭好的宝剑递给他观赏,并说道:“这是我及笄时,我父皇送给我的,名曰:凤翥。握有此剑,三品以下的贪官污吏,可以先斩后奏。若事情紧迫,可随军调遣三千人马。”
计云蔚不敢置信地望着长公主,似乎猜到她将要说些什么?他握住那把长剑的手紧了紧,眼里忽然有了湿意。
长公主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继续说道:“现在我将这把凤翥剑送给你,希望你此去能杀敌寇,能建功立业,还能护着你想要护着的人。”计云蔚将凤翥剑封入剑鞘中,感动地扑上去抱着长公主哭:“殿下,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呜呜呜,你这样,我都不想走了。”
长公主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嗔怒道:“说什么傻话呢?你昨晚一夜心神不宁,我就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的。这样很好,你们是知己,是好友,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如果让你眼睁睁看着他冒险而不作为,那样我才看不起你呢。”
“去吧,我等你回来成亲。”
计云蔚还是觉得好感动啊,道理他都明白,他也想过了凤阳不会阻止他的。
可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毫无保留地支持他。
“凤阳,你这样对我,我能想到也只有以身相许了。”
“不过今天貌似不行……我还要回去收拾行李呢。”
长公主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本想以示惩戒,谁知道回弹十足,手感倒是不错的。
于是她便径直搂上他的腰说道:“出门在外,检点点好,要是让我知道你惹了什么女人,这把剑就改名叫做“断子绝孙剑了”。”
长公主说完,扫了一眼计云蔚的双腿之间,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计云蔚被看得脸红,连忙伸手去捂住她的眼睛。
可她的睫毛只是轻轻眨动,便如羽毛般撩过他的掌心,酥麻的感觉瞬间侵袭到心脏的位置。他扼制不住地低头,亲吻在那张他无比熟悉却又心动不已的红唇上。
那滋味一如既往地好,唇齿纠缠,她的热情也如火一般燃烧起来,几乎烧寸寸都烧在他的肌肤上。
他恍惚记得,天还很蓝,时间还很早……
南街的别苑里,春天里的树木枝繁叶茂的,显得瓦房下的林荫比以往更浓了些。
支开的窗户边,挂着陶瓷风铃叮当作响,声音悦耳极了。
长公主看着身上起起伏伏的身影,有些心疼地想,要不给他生个孩子吧?
可若是等他回来,孩子都出生了,不知世人又会如何说他了?
真是个可怜人,明明都有大燕最厉害的媳妇了,还要为了大燕的百姓,为了自己的兄弟去拼命。
她忍不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身体越发地贴近,拱着身体凑近他的耳畔说道:“若想日后都能这般,你可得完好无损地回来才行。”
计云蔚被她激得一颤,发了狂地禁锢着她的肩,然后张嘴咬下……
痛苦和快乐并肩齐驱,他餍足而贪婪地索取,目光逐渐迷离。
可失去神智的那一霎,烟火燃尽,他搂着怀里汗津津的人儿,只知埋首在她的颈间,其余的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长公主拍着他的肩膀打趣道:“若是晚上不能走了,我叫人备车送你吧。”
计云蔚抬起头来,羞恼地轻哼一声。
可他再次低头,却轻轻地吻在她肩头的牙印上,那牙印不是很深,却泛着诱人的红。
他忘不了,咬住的那一刻,他的心控制不住地颤栗着,骨子里的凶狠咆哮着,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去。
却只听见她闷哼一声,他便已经缴械投降,再进一分都不敢了。
“疼吗?”
计云蔚问,声音有些闷闷的。他好舍不得,但人生总是会有取舍,他没有办法留下来继续享乐,他做不到。
长公主道:“疼点好,能记着人。”
她说完,拍着他的肩膀道:“快去洗漱吧,宋沐廷还在新婚呢,他都能舍下,你有什么舍不下的?”
计云蔚轻哼道:“我们也是新婚啊,我们还蜜里调油呢?在我的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就算我回不来……”
长公主厉声道:“不许胡说,我不愿意听这样的话,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不要想什么我是你的妻子,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计云蔚自知失言,连忙道:“我错了,我刚刚说错话了。我打嘴,我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他照着自己的嘴巴打了两下,可长公主还是不满意,又拍了一下才算完。
她起身,抱着他道:“平平安安回来,我等你。”
计云蔚感动地点了点头,声音都开始哽咽了。
不过去沐浴的时候,他又抱着她亲了好久,盥洗室里的水流了一地,整个隔间更凉快了,他却热情似火,好像停也停不了的样子。.
最后长公主无奈威胁:“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打晕拖出去了。”
计云蔚闻言,这才收敛些,却还是一路赖着某人,腻歪了好久。
直到吕嬷嬷提着收拾好的包袱过来,以及长公主给他的八个贴身护卫出来认主,这才让他不得端正起来。
是时候要离开了,天已经灰麻,再晚城门就该关了。
计云蔚依依不舍地从长公主的马车里离开,结果因为没注意脚下,一脚踏空,险些当街摔倒。
宋沐廷骑着马过来,笑着戏谑:“哎呦,腿软啊?要不上来,我载你一程怎么样?”
计云蔚黑了脸,冷冷道:“你才腿软,我只是舍不得殿下而已。”
长公主撩开车帘,将凤翥剑递给他,笑着道:“你们今晚估计要夜宿山林,还是别骑马了,坐车吧。”
长公主话音刚落,便有侍卫驾了赶路的马车过来,看车轮都是专门为了远路定制的。
宋沐廷一跃下马,拱手道谢:“还是殿下想得周到,多谢了。”
长公主道:“我的人就交给你了,他要是敢在路上寻花问柳,你也不用回来了。”
宋沐廷失笑,连忙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看好他的。”
计云蔚红着脸,强辩道:“你们休要小看我,还不知道谁盯着谁呢?”
说完,他又对着长公主道:“凤阳,你别总担心我,你一个人在京城要照顾好自己,要是无聊了就去找阿秀吧,你们俩也有个伴。”
长公主笑着道:“你说的也对,我还能找阿秀呢,日子是不会孤单的。”
“不过你也不要太想我了,尤其是,别一想我就腿软,不然要是跪倒在战场上,这黑锅我可不背。”
计云蔚愣住,脸颊倏尔一红,一脸无奈地看着长公主。
宋沐廷看计云蔚那憋屈的样子,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
话说,他们三个,也唯有计云蔚备受女子宠爱,能够感受这一波女子调戏男子的滋味了。
想来……应该很有趣才是。
等计云蔚准备上马车时,宋沐廷还不忘调侃道:“需要我扶你吗?”
结果换来计云蔚爆呵一声:“滚!!”计云蔚和宋沐廷走了,陆云媛回了陆家说明情况。
陆守常夫妻十分感动,爱怜地留了女儿在家里住着,可第二天宋家就来人接了。
还是宋沐廷的母亲和婶婶来接的,给足了陆云媛面子。如此,陆家二老对陆云媛的处境也就再没有了担心,重心也就渐渐放在了陆云珠的身上。
长公主来陆家陪王秀,本以为她会因为担心陆云鸿夜不能寐,结果来了看见她和钱良才商量,让裴善将考完春闱的徐潇、姚玉、张嘉许等人邀来聚一聚,好好聊聊。
看起来在用心为裴善拉拢人脉了,长公主戏谑道:“陆云鸿不在,你就开始培养接班人了?”
王秀笑着道:“家里的事情总要有个人出面去应酬,我不锻炼他,难不成锻炼我吗?”
说着,拿了自己前些日画的衣样图给长公主看。
长公主看着倒是新奇,竟然是一些可爱的小萌鸭,便问道:“给承熙的还是欣然的?”
王秀道:“都有。陆云鸿一时半会回不来,我竟然觉得自己没事干了一样,就想着做点针线活了。不过我针线太粗了,庄嬷嬷很嫌弃,说是要拿回去自己做呢。”
长公主哈哈大笑:“你也有被人嫌弃的时候,活该。”
王秀笑着道:“可不是吗?所以我也不是样样都能做得好的。”
长公主心下漏了半拍,才知道她话里有话,便放下衣样图问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慨?”
王秀道:“成亲几年,我才渐渐明白,丈夫不仅仅是自己喜欢和心爱的人,还是和自己共进退的人。”
“那些所谓夫妻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想也许还不算真正的夫妻吧。”
“我现在做的这些,看似再平凡不过,但我心里清楚,如果今日我的丈夫不是陆云鸿,或许我的心不会这样平静。”
长公主叹道道:“患难见真情,以后我也不敢说他不好了。”
王秀笑了笑道:“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紧。”
长公主一展笑颜,开怀道:“也对,总不能远在京城,还寡寡欲欢的让他们担心。”
话落,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裴善是开始应酬了,不过他并没有在陆家,而是安排在徐潇的聚贤楼。
聚贤楼新建了一个戏台,在包厢的中间,四周的包厢撩起珠帘,便可以一探究竟。
今日他们一同参加恩科的举子,来的有十几个,分了两桌。
都是紧挨着的,不过一桌好茶,一桌好酒。两桌各自谈笑风生,酒菜有余,偶尔还会串桌说笑。
戏台上,正唱一出《牡丹还魂记》。
讲诉一只女鬼附身在牡丹花上,得书生细心灌溉养护,日以继夜贴心照顾,终能幻化人形,与之相会。
然而两人日久生情,却不曾想被恶人窥之,放火烧了牡丹。牡丹花死,香魂不复,书生痛不欲生,呕血落残烬,得一签语。
“夙世姻缘,以血为记,十六年后,再续前缘。”
男子从此振作,苦心念书。三年后高中,被派到外地为官。
又十三年后升任一省监察史,最终再遇相爱之人,那少女额间自出生便有一朵血色牡丹,宛如为花钿,相邻不知,皆以为是点画而成。却不知天生就有,乃位二人相认的印记。
男子一眼就知道是她,随即求娶,两人再续前缘,新婚之夜,红烛冉冉,女子忽得记忆,与男子抱头痛哭,好不令人伤心。然而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又令人羡慕。
看得入迷的举子忍不住鼓掌,就连姚玉也道:“如此传记,到是新奇。”
徐潇道:“本质还是死而复生,这在戏本里很多。不过是男主要有出息,不能一蹶不振,牡丹投胎还得是女子,可千万别生错了性别。”
其他举子哈哈大笑,都说徐潇果然世家出身,说话别有一番趣味。
唯有姚玉浅笑不言,默了一会问裴善道:“如果是你,十六年后真的会娶一位陌生的女子吗?”
裴善愕然,转而说道:“如果真的是心上人,应该会娶的。”
姚玉问:“你如何判定呢?因为那朵额间的牡丹花吗?”
裴善蹙眉,想了想道:“不,应该是我心间的牡丹花,它若开了,我便知是她。”
张嘉许笑着道:“你怎么不说,是你的心门开了!”
众举子又笑,这是戏,本就是拿来取乐的,谁当了真?
裴善也不再多言,只是问徐潇:“谁写的话本?”
徐潇笑着道:“我不知,但一定不是陆夫人写的。”
张嘉许笑着道:“大嫂她最近酷爱写公主和小郎君的故事,我都听了好几遍了,也是特别有趣。”
裴善道:“师娘写的,都是你追我逃,我逃你追的故事,可比这个有趣多了。”
徐潇接了话道:“撩得人欲罢不能对吧?各大戏园不指望着这些话本子挣钱吗?”
话落,又是一阵笑声,大家都觉得陆夫人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女子,若非陆云鸿当年得了先机,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
那边熙熙攘攘,笑声经久不散。
另外一边,长廊深处,幽幽包房里。
带着帷帽的男子把玩着酒杯,目光出神地望着窗外,死而复生的女子,一直等待着爱人的书生。.
倘若当初没有那一签语,十六年的岁月,谁能等得下去呢?
可若是得了那签语,十六年后发现是一场骗局,那又该是何等绝望?
前世,他也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不是签语,总之,心口就记着那么一句话了。
就在他沉思时,房门又被敲响了。
是小二来上菜了,因为今日店里生意好,小二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乐呵呵地问:“客观,刚刚的戏停了,我们这里还可以点戏,您要点一出吗?”
男子往桌面上放了一锭银子,声音温和道:“刚刚唱的,再唱一遍。”
小二惊愕,可看到亮铮铮的银子,连忙笑着点头道:“好嘞。”
“丁香包房,点一出《牡丹还魂记》。”小二的声音响彻聚贤楼,有举子笑道:“刚刚徐兄还说着戏不惊奇,惊不惊奇咱们不知道,可就有人好这一口呢。”
“可不是吗?就是连累我们,又要多听一遍了。”
“你们可别再说了,再说,等会这房间里的玉兰我都要抱走了。”
“噗。”
“哈哈哈哈哈哈……”
包厢里,笑声此起彼伏,可见这戏曲之说,多是给人取乐的。
到是徐潇,好几次站起来都想朝那个包厢走去,不过却又安耐住了。
细心的裴善观察到这一幕,趁着众举子离开,他后面结账时,还是顺着小二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包厢处并不能看见戏台,走在廊道里才能看见,但是那个点戏的人却没有出来。不是个戏痴,但极有可能是个戏精,不用看,只听唱声便觉得足够了。
珠帘下,歪斜着坐着,靠在窗边,带着帷幔。
看身形,是个成年的男子,而且举止不俗。
不知是谁,但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因为他显得疏离冷漠,也不想有人打搅。
更重要的,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裴善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出去,这时徐潇回来,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裴善道:“看你店里的摆设,挺有心的。”
“不过等会记得检查盆栽,我怕他们都抱走了。”
徐潇失笑:“你也会打趣人了。”
裴善道:“那边包厢里的人,你认识?”
徐潇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若是认识,就不会安排在丁香阁了,那个包厢并不是很好,只适合谈事情。”
“而且开门做生意嘛,不能管太多闲事。”
裴善表示了解,问道:“你要跟我走吗?去看看六姑娘。”
徐潇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道:“好吧。”
裴善笑着问:“去看你妹妹,为何如此勉强?”
徐潇道:“她之前说的话,让我觉得对不住她。”
裴善好奇,问道:“什么话?”
徐潇叹道:“她说我关心她的那些事情,并非都出自真心。”
裴善大笑:“竟然还有人揭开了你的狐狸皮,这可真不容易?”
“话说,当初姚玉也没有看清吧?”
徐潇给了他一拳,故作生气道:“你还说?”
姚玉也走了回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个道:“在外面久等不见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
裴善笑道:“说你笨!”
姚玉气呼呼的,却是瞪向徐潇。
徐潇连忙道:“我什么都没有说。”
裴善道:“你什么都没有说,你不过什么都做了。”
徐潇大呼冤枉:“我做什么了?裴善,你可不许学你师父的坏,杀人不见血。”
姚玉道:“陆大人杀人不见血,也知道留一线生机,并不会赶尽杀绝。”
徐潇无语:“我也没有坏到人神共愤吧?”
姚玉道:“是还有救。”
徐潇越发说不出话来了。
裴善拍着他二人的肩膀道:“走吧,不是要去陆府吗?”
说着,三人才并肩出去。
……
《牡丹还魂记》的确不是王秀写的,但她也有所耳闻。
是一位书生仿造她的笔风,写来卖给聚贤楼的。徐潇查出来,告诉了徐言心,徐言心说给王秀听的。
王秀一开始没有在意,直到几日后,徐言心跑来告诉她:“夫人,我哥哥的酒楼又出了新戏,这次好火啊,坐无歇席。”
王秀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徐言心道:“我娘身边的嬷嬷说的,我哥哥不是好几天没有回家嘛,我娘以为在裴小公子这里,便叫人来问我。我说没有,叫丫鬟带嬷嬷去我哥哥的店里,她们说人挤人的,她们鞋子都差点踩掉了。”
王秀听得好笑,又想起好些日子没带姑娘们出去玩了,便问道:“你们若是想去,我就叫裴善安排,给咱们腾一个大包房,带着你和云珠过去听戏怎么样?”
徐言心高兴道:“这自然是好的,不过可以吗?”
王秀道:“你哥哥自己的酒楼,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徐言心想了想,觉得也对,便道:“那就让我哥哥做东,夫人不可以再花费了,这样才行。”
王秀笑着道:“好呀,就叫你哥哥做东,你去通知他吧。”
徐言心当即开心地派人去通传,还叫丫鬟送信回徐家去。
胡氏原本想作陪的,张老夫人得知以后便道:“既然是陆夫人带着她们小辈去玩,你若是去了,她们难免不自在。咱们改日再去吧,让她们玩得高兴些。”
胡氏听了,只好作罢。
徐潇得到消息的时候也是一惊,他还以为是妹妹想去玩,连忙来陆府询问。
当得知是王秀想带着她们去玩,这才哭笑不得道:“酒楼杂乱,不如我叫那群唱戏的来浮梦园怎么样?”
王秀道:“小姑娘们就要出门长见识,一味地护着不是好事,更何况是在你的酒楼,你担心什么?”
徐潇一听,连忙正色道:“夫人教训的是,我知道了。”
王秀道:“我不会叫上长公主,给你增添负担。不过几个小姑娘是会带的,还有姜晴、梅敏,我都会派人送帖子去。”
“包厢要大,位置要好,最主要的,平常那些不长眼的客人,你最好打发去远一点。”
徐潇听了,连忙道:“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徐潇安排在了三月初二的晚上。
王秀也给梅家、姜家下了帖子。
有王秀做东,又是在徐家的酒楼,梅家和姜家很快就同意了。
然而到了约定好的这天,长公主却不请自来了。
其他几位姑娘到是精神一震,好像有了更坚固的保障一样。
只有王秀讪讪地笑道:“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娇嗔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会撇下我?”
“而且还是为了徐潇!”
王秀哭笑不得,连忙解释道:“不是的。”
长公主摆出一副我不听的架势,并道:“你就是为了他,不然怎么会不通知我呢?你不就怕我去了,他压力大,会哭吗?”
王秀:“……”
“那你还是说我为了裴善吧。”
徐潇这会在店里,要是在这里,估计是真想哭了。
裴善在一旁腼腆地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长公主直接挽着王秀的手腕道:“姑娘们要见见世面,小子们不得学学独当一面?”
“一味地为他们着想,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可怜的王秀,直接告饶道:“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们走吧,这次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长公主冷哼道:“算你识相,我们走吧!”
正是中午,暖阳高挂,晴空绵延。
清风拂面而过,一片芳菲入眼,岁月悠闲,却有透着一丝喧闹般的欢快。
大家都在期待着,将会看到的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徐潇的酒楼早在三天前就要排队抽签才能定,目的是挑选一些比较熟悉的客人。
到算了三月初二这天,门口就挂了牌子,已经客满。
另外还在酒楼的对面租一间茶室,不仅给来定酒楼的人供应茶水点心,还有另外送一份绣工精美的荷包。
如此,虽然来定酒楼的人络绎不绝,却不会在酒楼里来来往往,酒楼看起来就清爽许多。
张老夫人还担心他一个人应酬不了,把府里的大管家也叫了过来,带着十几个护卫换了寻常衣衫,都在附近卖瓜果干货,真可谓是思虑周全。
没过多久,小厮便急急跑来,说陆府的马车到了。
十几辆马车呢,刚到酒楼门口就占了大半条街的位置。裴善先走上前,和徐潇说道:“长公主殿下也来了,你安排的包厢够吗?”
徐潇诧异之际,连忙道:“够的够的,整个二层,都是我们的人。我叫他们先撤出来一些!”
裴善道:“那就好。”
“对了,姚玉怎么不来?”
徐潇道:“他在丁香阁。”
王秀带着几位姑娘先上楼去落座,从楼上看去,长公主正在和徐潇说些什么?随后给了他一些人使,应该是护卫!
王秀顺着楼梯下去接,听见长公主对徐潇道:“胆识都是练出来的,你现在连我们这些个女眷都照顾不周,将来皇上若是去徐家,难不成你还想叫当朝宰相去管吗?”
徐潇一副受教的模样,准备护送长公主上楼。
长公主道:“你去忙吧,我用不着你伺候。就是姑娘们的仆妇也要找人盯着,丢一个,也是丢的姑娘家的脸面。”
徐潇连忙应是,只差叫人把前后门都封了。
王秀笑着道:“我叮嘱过她们了,一个人就是一个贴身丫鬟加跑腿的老妈子,各家看好各家的,别担心。”
长公主道:“我才不担心她们,我担心的是你。”
王秀知道长公主是怕那些小姑娘闹出事来,到时候她们的家人就会来找麻烦了。不过她既然敢把她们带出来,多少是知道她们的秉性的,故而并不担心。
她和长公主去了包厢里,一共三个,她们在正中间的位置。
两边的隔断拆了,用了屏风围着,然后窗户放了遮阳的窗帘,以及一些新鲜的瓶花。
大家都落座以后,前面的戏台就在做准备了。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吃茶说话,说笑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长公主压低声音说道:“皇上应该无意立梅敏为后,我听说李夫人在为她相看夫家了。”
王秀道:“立后是大事,还要皇上喜欢,这种事情勉强不来。”
长公主道:“可不是吗?不过我表妹姜晴,她的亲事也还没个着落呢。”
“你们家的裴善,就真的不动心吗?”..
王秀道:“我也管不了,总不好替他娶了吧?”
长公主乐呵呵地笑:“替他娶了也没有什么不好,你不想管事,府里不得有一个年轻的新妇管事?”
王秀叹道:“再看吧,我瞧着裴善没有成亲的心思。”
长公主戏谑道:“这火花嘛,要撞在一起才有。你不给他们机会,怎么看得见?”
说着,示意王秀把裴善叫来。
他们男宾在里面一些,隔着大概两个包厢的位置。
而那两个包厢,刚好是给丫鬟仆妇们喝茶看戏的。
王秀抓了一把瓜子,站起来看了看,笑着道:“行吧,我牵线去了。”
长公主丢了个瓜子给她,说道:“快点,别耽搁!”
王秀朝里面的包厢走去,徐潇、裴善、还有几个熟悉的举子,看起来是来帮忙的。
他们都很规矩地坐着,身边没跟着书童,看见王秀的时候一个个都站起来了。
王秀笑着道:“你们坐你们的,我叫裴善。”
裴善连忙走出来说道:“师娘要找我,怎么不叫他们传话?”
王秀扯了个借口说道:“是长公主要见你。”
裴善不知是什么事,便跟去了。
其他几个举子探头就要看去,徐潇道:“你们别看了,在长公主的面前,还是规矩些。”
那几个举子一听,觉得也对,便坐回去了。
王秀带着裴善回了包厢,循循善诱道:“裴善啊,你看我和殿下难得出来玩,我们就想静静地听戏。但隔壁包厢里的小姐们,都是我们请来的娇客,我们不管也不行。”
“你小师姑那个性子,高兴起来只顾得着她自己,你要不等会关注一下,看看她们需要什么,到时候差人给她们送去,你看可行?”
裴善一听,当即道:“师娘放心,我知道了。”
末了,他又补充道:“我会好好照看的,师娘和殿下就在这里,不用走动。”
说完,他行了礼退了出去。
没过一会,便见隔壁加了些花茶,送了些糖果过去。
长公主笑着道:“我要你把人送去,结果你把人送去当管事!”
王秀哈哈笑道:“今日姑娘们多,何必做得明显?反倒让大家都不自在了。”
“看戏吧,你再不看,等会可就接不上了。”
长公主冷哼,剥了瓜子放在嘴里,怎么嚼都没劲。
计云蔚不在京城,她就想看这些年轻公子和小姐们谈情说爱的。
不过现在连这甜甜蜜蜜的景象也看不到,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至于看戏?
那不过是无聊的消遣而已,她几时上过心?
就在她瞪像王秀时,却突然发现,王秀竟然在认真看戏。那小小的一方戏台,不过才能容纳五六个戏子,哪能里入眼了?
长公主不懂,只当自己是来陪人的。
王秀却渐渐看进心里去了。
因为这故事很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是同窗读书时,互生爱慕的故事。
然而这是在古代,同窗族学中,大多都是亲戚,而且年幼时,何来的爱慕之情?
若是年少,大家族的男子都要去正经书院读书科考,哪里会成天和女孩儿们赖在族学里。
更何况,这故事的框架是女子也可科考,三年又三年,不是初中和高中吗?
王秀惊得险些站起来,捏着的手帕绞成一团,她似乎明白了,吸引人的并不是这个故事,而是有人造出了这个声势。
只是借助了徐言心的口,让她知道。
那徐言心知不知道?
还有徐潇,他是不是蒙在鼓里的?
王秀再也按捺不住,站了起来。
长公主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问道:“你要干嘛?”
王秀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扯谎道:“我想去如厕。”
长公主见她笑容怪异,以为她吃坏了肚子,连忙道:“那快去吧,别耽搁了。”
王秀点头,连忙朝着徐潇的包房走去。
可她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叫了丫鬟去把徐言心叫出来。
她带着徐言心去走到二楼尽头的窗户下,那边没人,她问道:“是谁告诉你,你哥哥这个酒楼里很火的?”
徐言心一头雾水,但还是如实道:“就是我的丫鬟,还有家里的仆妇,她们来店里看见,然后回去告诉我的。”
王秀想问,那她们在路上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然而这个时候才查,未免太晚了。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徐言心的小脑袋道:“你回去看戏吧,顺便把你哥哥叫来。”
徐言心迟疑地点了点头,临走前问道:“陆夫人,你怎么了?”
王秀依靠在窗边,心事重重地笑了笑道:“没有什么,快回去吧,我就是觉得有点闷。”
徐言心点了点头道:“好的,那你一会跟我哥哥要一瓶清凉油,那个很好用。”
王秀点头,目送她离开。
她转过身去,心想会是谁呢?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在她那个时代,同学间互生情愫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可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都有联系的,少之又少。
她知道的,就有……
脑海里一些陌生的记忆闪过,王秀的胸口越发堵得慌了。
她想走回去,可往前走了没有几步,突然间一个包房的房门被打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拉了进去。
……
王秀不见了。
这个消息让徐潇坐立难安,他很快去找了裴善。
在裴善的震惊中,他们快速地找到了长公主,并说明了情况。
长公主以为他们没有去官房里找过,便说道:“她肚子不舒服,一会就回来了。”
裴善着急道:“官房里没有,其他包厢也看过了,没有。”
长公主顿时变了脸色,站起来道:“确定都找过了?”
徐潇面色凝重道:“都找过了。要不我把人撤出去,直接搜?”
长公主道:“不行,这样找到了也会有风言风语。就让姑娘们继续看戏,你们去查看有没有陌生人出入过。”
“另外,谁是最后一个见到阿秀的人,给我找来!”
徐潇连忙道:“是言心,我去找。”
长公主点了点头,她看向面色发白的裴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师娘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你先别担心。”
裴善的脸色还是很差,他走到包厢门口,四处看去。
大部分都是熟面孔,徐潇这酒楼他再熟悉不过。
前后门都是他们的人,陌生人不许进出,师娘应该还在酒楼里。
包厢……还有一个包厢没有找。
裴善大步离去,背影干净果决。
与此同时,丁香阁里。
王秀和姚玉面面相觑,隔着一张桌子,姚玉被绑在对面的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团布,看样子已经被绑了好一会了。
至于旁边那位,拉她进来就取下了连帽,光是半张脸就吓了她一跳。
但仅仅只是一瞬,王秀就怒斥道:“周陵,你疯了。”
周陵放下连帽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头来,那半张脸已经不再浮肿,但依旧是绛紫色的,看着十分阴沉恐怖。
可让她觉得更恐怖的,是他的眼神。
阴郁,透着一丝愤恨和不甘,里面满满都是责问。
王秀一脸疑惑地望着,却忍不住心生后怕,往后退了退。
周陵坐了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道:“你不用如此戒备,这里都是你们的人,我做不了什么?”
“我只是想问问,看到今日这出戏,你可想到了什么?”
王秀糊里糊涂道:“想到了什么?”
周陵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失望地看向她,眼底的深意宛如铺天盖地的阴霾,压得王秀险些喘不上气。
她惊恐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周陵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借着暖阳掩去眼底的湿意。
过了一会,他声音艰涩地道:“你可以走了。”
王秀愕然,她看了看姚玉,却听见周陵道:“他现在还不能走。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
王秀想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可周陵那目光太过慑人,而且他似乎不打算解释,看人的时候,黑漆漆的眼瞳像深不见底的隧洞,太吓人了。
王秀转过身去开门,刚打开就看见裴善急匆匆地找来,额间都是汗渍,眼里也满是担心。
她出去以后,连忙随手将门带上。
“师娘……”裴善喊着,还想往里看。
王秀就道:“是姚玉在里面,我们过去说。”.
裴善点了点头,这才和王秀一起离开。
徐潇也带着徐言心找了过来,看见王秀,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等几人回到包厢,王秀就道:“我看见姚玉了,去同他说了几句话。”
长公主轻笑道:“他们还以为你失踪了,险些被吓死。”
裴善赧然地笑,脸色却还是苍白的。
徐言心天真道:“在哥哥的酒楼里,不会出事的。”
徐潇勾了勾嘴角,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姚玉……
王秀竟然会去找姚玉说话,他们说什么了?
姚玉连长公主来了都不愿意露面,一直待在那个狭窄的包厢里,难不成就是为了找机会和王秀单独说话?
徐潇决定,一会还是去问清楚的好。
可就在这时,姚玉来了。
徐潇注意到他的衣服,好像有些折痕,举手投足间也不像以往那样自在。
他正要询问,便听见姚玉道:“刚刚和陆夫人说了几句话,不想险些闹了误会,我是来赔罪的。”
王秀看向他的手腕,见他已经用袖子遮起来了,便道:“没事了,你和裴善他们一起去喝茶吧。”
姚玉颔首,看向裴善和徐潇,等着和他们一起走。
长公主见这气氛委实有些微妙,忍不住嘀咕道:“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一前一后出来了?”
姚玉顿时有些尴尬。
王秀笑着道:“我可没有撇下他,是裴善过去找我,我就先过来了。”
裴善心下微动,抬眸朝长公主看去,点了点头道:“是这样的。”
长公主见他们这么正经地解释,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别说了。你们过去吧,别耽搁我们看戏了。”
裴善点头,让徐潇和姚玉先走,他则送了徐言心回旁边的包厢。
徐言心快落座的时候,裴善问道:“刚刚我师娘找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事?”
徐言心虽然诧异,但还是如实道:“陆夫人也没有说什么,就是问我怎么知道我哥哥这个酒楼火起来了,我说是下人说的。然后她让我去找我哥哥。”
裴善了然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徐言心受宠若惊,连忙道:“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裴小公子太客气了。”
裴善颔首,匆匆离去。
包厢里,姜晴的手指紧握着,手帕都捏皱了。
她看着裴善离开的方向,目光愣愣地出神。
而看到这一幕的梅敏,手执团扇,轻轻在鼻梁处敲了敲,不知不觉间露出一副深思的神情来。姚玉他们离开后,长公主凑近问王秀:“什么情况啊?”
王秀哪里敢说见到了周陵,只好说道:“我听徐潇说姚玉在丁香阁,不知为什么不出来,便想去看看。”
长公主轻哼,她才不信呢。
她对王秀道:“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我知道,你不是看上姚玉了。”
王秀无奈地笑,她看上姚玉……开什么玩笑?
不过也正好是姚玉,让她明白了许多事情。
无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错过也好,爱过也罢。往事不可追,放下也就自在了。
她一直觉得周陵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在他的身上有着许多的秘密。那种秘密很压抑,几乎让她喘不上气,如果说……她对周陵有怜悯的话,日子久了,这种怜悯也会被他身上沉重压抑的气息消磨干净。
但有一个问题,周陵出宫,皇上不会不知道。
知道还不阻止,这就显得很奇怪了。
王秀想到了明心,想到他说过的那些话,历史是不能被改变的……但现在一切,又都与历史的走向并不相符。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掏心掏肺地说。
然而环顾四周,却发现根本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倾诉的。
于是她不免想起了陆云鸿,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虽说是个大官,可上了前线,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呢?
王秀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才知道原来两人既是夫妻也是知己,除了陆云鸿,怕是整个京城里懂她的人都没有了。
另外一边的包厢里,裴善把徐潇和姚玉叫走了,三个人又回到了丁香阁。
周陵早就不在这里了,姚玉也微微松了口气。
但下一瞬,他听见裴善问道:“酒楼里的新戏是谁写的?”
徐潇道:“一位自称是“沧海浮生”的人,写了卖给戏班子,他自己不唱。”
裴善又问:“他今天来了吗?”
徐潇道:“如果来了就在戏班那里,不会过来的。”
可下一瞬,姚玉道:“他过来了。”
徐潇愕然,瞪大双眼。
姚玉沉心静气道:“是不是个子很高,带着个帷帽,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徐潇解释道:“他不是毁容了吗?”
姚玉冷嗤道:“是的,他是毁容了,但他的来历你清楚吗?”
徐潇谨慎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玉露出发红的手腕,冷冷道:“他今天突然进来绑了我,还将陆夫人拉进来说话,我听见陆夫人叫他“周陵”。”
“什么?”
“什么!!”
徐潇和裴善同时惊呼,眼底满是震惊。
姚玉点了点头,无比肯定道:“他似乎想要陆夫人知道些什么?但陆夫人说她不明白,然后周陵就放她离开了。”.
“那周陵呢?”徐潇连忙问道。
他知道周陵是谁,只是不敢相信而已,这会胸口巨震,越发不好了。
姚玉走上前,推开窗户道:“从这里下去了。”
二楼虽然不是很高,但
裴善推开窗看了一眼,说道:“他没有下去,他走的屋顶。”
徐潇和姚玉听后,恍然大悟。
他们二人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都很歉意地看向裴善。
裴善沉凝着,过了一会才道:“你们就当不知道吧,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现在陆云鸿不在,陆家的事情都是裴善在办,徐潇和姚玉也只能点了点头。毕竟这件事传出去对王秀很不好,而周陵的身份成迷,实在是不好公开追捕。
“你去把戏班的管事叫来,就是跟周陵接触的那个。”
“你们都出去吧,别太惹人注目了。”
裴善说完,静静地坐了下来,他要捋一捋这些事情的线索。
徐潇和姚玉深知事情重大,两个人不敢耽搁,都出去了。
很快,戏班的管事被徐潇请来。
姚玉则在外面的廊道里站着,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没过一会,见姜家的姑娘带着个小丫鬟找来,他正要出言制止,便见那姑娘已经心急的敲了房门。
紧接着,裴善出来。
他看见是姜晴,奇怪道:“你来干什么?”
姜晴觉得裴善不喜欢她过来,心里有些委屈,但她还是说道:“我们那边送了些玫瑰露过来,我想着怕你会喜欢,所以拿了些过来。”
她身边的丫鬟也适时地把玫瑰露呈上。
裴善看了一眼,见姜晴有些局促,耳根都红了。
他伸手接下,淡淡道:“这些东西厨房都会送的,你们快回去吧。”
姜晴点了点头,准备带着丫鬟离去。
裴善怕自己的话重了让她难受,便又说道:“今日人多,你是姑娘家,不要乱走。”
姜晴听后,莞尔一笑,连忙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也别太累了。”
她说完,步伐轻盈地走了。
裴善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玫瑰露,一度陷入了沉思。
姚玉扑哧地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裴善问道:“你笑什么?”
姚玉道:“你是喜欢人家呢,还是不喜欢呢?”
裴善皱眉。
姚玉继续道:“要是喜欢呢,就不要对人家板着个脸。要是不喜欢呢,就不要拿她送的任何东西,你要是给了她希望,她就会有期许,到时候你怎么忍心拒绝?”
裴善不理姚玉,转身进去,把房门一关。
“啪”的一声,阻隔一切!
姚玉:“……”
呵!
他这可是经验之谈呢,裴善还看不上?
真是的!!丁香阁的包间了,戏班子管事一五一十地交代着。
“我们原本是不用他写的,因为这新戏明显就跟咱们平常唱的不一样,这万一没有客人买账呢?然后他就说,客人不用我担心,而且他可以先交五十两银子给我,若是我唱得好了,还有赏。”
“这不……我才同意用的。”
裴善问道:“除了今日唱的,可还有别的?”
管事连忙从怀中掏出两本来,递给裴善道:“有啊,这些都是。”
裴善点了点头,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那管事忙不迭地走了,看起来也是害怕摊上事。
裴善将那戏本打开,认真地看了起来。
第一本讲诉的是,未婚夫妻颠沛流离,等再见之日,女子已经嫁为人妇,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
另外一本讲诉的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在成亲前一日,女子突然失踪,男子辗转找到恋人,恋人失忆已不再记得他了。
裴善合上戏本,走了出去。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知道周陵到底想干什么?
裴善决定,等会送师娘回府,他还是去一趟宫里。
实在不行,他就告诉长公主真相了。皇上现在不想让人知道周陵的身份,这是筹码,他得利用起来。
打定主意,裴善重新回到了包厢里。
很快,一下午的时间过去了。
姑娘们意犹未尽的,上马车时,仿佛还没有从愉悦的气氛中脱离出来,一个个都是笑容满面。
裴善一直主意街角的动静,陆家的马车缓缓行驶,隐僻的小巷里,一个带着连帽的男子探了探头。
裴善目光一眯,手指下意识紧握成拳。
那人抬头,与他对视,目光想交,一股锋利的锐气迎面袭来。
裴善冷冷地站着,不为所动,然而一向云淡风轻的眼底,却浮现薄冰般的寒气。
……
终于回到陆府了,几位小姐也都派人送了回去。
王秀靠在软塌上歇息,连衣服都没换,就是觉得累得慌。
可还没有眯上一会,蓉蓉便来回禀,说是裴善来了。
王秀顿时精神一震,想到今日自己还让裴善帮她圆谎呢,心里挺不好意思的,便坐起来道:“请他进来吧。”
裴善也没有换衣服,穿着宽松的春衫,束着的头发乌黑柔亮,人的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精神还很好。
王秀笑着道:“年轻就是好啊,瞧瞧你,看着一点都不累。”
裴善抿了抿唇,坐下来道:“师娘,我有些事情想单独跟你说。”
王秀看了一眼蓉蓉,示意她出去关好门。
蓉蓉颔首,很快就出去,顺便将房门带上。
王秀打了个哈欠,说道:“是因为周陵的事情?”
裴善点了点头。
王秀道:“我看你找了戏班子的管事去,就猜到了。”
“你想问什么?”
裴善道:“师娘以前……见过周陵吗?你们是不是认识的?”
王秀笑着,随即摇了摇头。
“不认识。”
裴善站了起来,认真道:“那我知道了,师娘早点休息,我会处理好的。”
王秀忍不住又笑,乐得开怀。
“你会怎么处理呢?”
裴善被看得赧然,却鉴定地道:“我会进宫,告诉皇上,请他约束好周陵。”
“我师父虽然不在家,但陆家不是没有男丁,不会由着外面的人欺负师娘,尤其是男人!”
王秀大笑,开心道:“好呀,那你去吧。”
“不过要小心点,和皇上说话客气些,但也不要怕。”
“我的确不认识周陵,就是觉得他很压抑,很沉重。他就像是一个背负千斤巨顶的人,这样的人是很可怜的,但我也不敢靠近。”
裴善听后,当即道:“师娘放心,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他都不会得逞的。”
王秀点了点头,随即又叹道:“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太奇怪了。”
裴善道:“师娘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还有我呢。”
王秀顿时感动道:“是啊,还有你。”
一个刚刚长成的少年,已经有了宽阔的肩膀,可以为她遮风挡雨了。
这样的感觉真好,她突然开始期待,期待承熙长大的样子。
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多一个男子来保护她了?
王秀笑着,一副温柔舒心的模样。
……
裴善准备进宫的,但在路上的时候,他的马车被人拦下了。
他下车才看见,是周陵。
只露出半张脸,恍惚中他以为是正兴帝,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就知道,不是。因为正兴帝的目光,不像这样的诡谲。
他随着周陵的步伐,移步到了一家偏僻的酒馆,在巷子里,边上是水渠。
水声潺潺,推开窗可以看见顺溪而下,似乎是奔向护城河的方向。
周陵取下连帽,坐了下来。
他对裴善道:“你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只是想证实一些事情,现在我证实了。”
裴善一口咬定道:“一定是你认错了人。”
周陵忍不住笑了,随即点头:“你也可以这样说。”
裴善松了一口气,他相信师娘不会骗他,所以一定不认识周陵。
但周陵不会无聊到,写戏本子来调戏良家妇女,所以只有可能是,周陵认错了人。
现在周陵承认了,裴善反而没有了心里负担。
他跟着坐了下来,认真地说道:“我师父和师娘的感情很好,就算你没有认错人,你也不可能有机会的。”
周陵没有反驳,只是说道:“如果你说破镜重圆的话,那他们的感情是很好。”
裴善皱眉,他知道师父和师娘是先皇赐婚,一直很恩爱的。
什么破镜重圆?
周陵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说给你听听。”
裴善不想听,可他还没有拒绝,周陵就继续道:“如果一个女子和前夫和离了,有了新的爱人。但因为忘不了前夫选择破镜重圆,你可会同情那女子现在的夫婿?”
裴善道:“会同情。”
周陵忍不住笑:“你倒是诚实。”
裴善却坚决道:“但那个女子不可能是我师娘,我师娘若是选择和离,绝不回头。她若是现在了现在的丈夫,也绝不会背叛。”
周陵心口一震,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满是痛苦。
他对裴善道:“所以一定有误会,也有人在从中作梗。”
“如果这个从中作梗的人是你师父,你又会如何?”
裴善想了想,闷闷道:“不如何,认命!”
周陵冷嗤:“你难道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裴善道:“从中作梗是因,真心相爱是果,难不成拆散他们就开心了?”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但我知道,我师娘很爱我师父。”
“朝夕相处的人,爱上了,即便是难以启齿的,可答案就在眼前,你不会看吗?”
周陵满心愤然,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他知道裴善说的都是对的,他现在就是拿陆云鸿毫无办法。
眼睁睁看着陆云鸿截取了他的幸福,他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又如何?
当命运已经共连,伤害陆云鸿就是在伤害王秀,他下不去手!
紧紧地捏了捏拳,周陵对裴善道:“你可以走了。”
“不要告诉你师娘,你见过我!”
“也不要进宫去了,皇上管不了我。”
“更加不要告诉长公主真相,朝廷动荡,对各地都有影响。”
“除非,你想看见你师父命悬一线的消息。”
裴善并未说话,他有自己的考量和判断,不用周陵来告诉他。
他转身离开了小酒馆,一个人在外面游荡了许久才回去。
可回去的时候,钱良才把他带到花厅里,他正疑惑呢,便看见师娘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香菇面过来。
裴善惊讶地站起来,突然眼眶一湿,哽咽道:“师娘怎么还不休息?”
王秀笑着道:“在等你啊,我叫人去宫门口看过了,你今天没有进宫。”
裴善身形一震,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口。
气氛焦灼时,他听见师娘淡然的声音道:“你见到他了吧?”
“周陵。”
裴善默然,心却一点一点地收紧。
师娘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裴善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道:“周陵说他认错了人。”
王秀不置可否,莞尔一笑:“是吗?”
裴善点头,肯定道:“是的。”
王秀坐了下来,给裴善打着扇,一脸欣慰地道:“快吃吧,别放凉了。”
裴善局促地坐下,开始吃面。
他没有说话,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
王秀也没有说话,她微微拧着眉,目光虽然是温和的,眼底却浮现一丝疑云。
终于,裴善吃好了。
王秀问道:“你找聚贤楼的管事问了,其他的戏本是什么?”
裴善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隐瞒。
王秀听后,陷入了沉思。
她说道:“如果这些都是周陵写的,那他应该是认错人了。”
裴善如释重负,连忙道:“我正是这样想的,若有我跟他说的时候,他也没有反驳。”
“他还说,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王秀道:“既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那你就别管了。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裴善道:“我不累,如果周陵还敢放肆的话,我不会放过他的。”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这份心,已经顶得上千军万马了。
王秀笑着道:“我知道的,我也不会放过他。”
“好了,回去休息吧,这个家还要靠你忙前忙后呢,很累的。”
说着,摆出当家人的感慨道:“不过,你要是能早点娶个媳妇的话,后宅的事情我也不用管了,想想就很轻松。”
裴善赧然,他想起了姚玉的话,便问道:“姜家的二姑娘可以吗?”
王秀问道:“你自己说呢?”
裴善迟疑着:“我不知道。”
王秀就道:“那等你什么时候知道了,清楚了,明白了,你再来跟我说。”
“但是有一点,别人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如果等你想明白了,却发现来不及了,到时候后悔的可就是你了。”
会后悔吗?
裴善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王秀看他呆呆笨笨的样子,给了他一个暴栗,并道:“滚回去想,我要去睡了。”
裴善摸着阵阵发疼的额头,心里也是小小的委屈。
师娘打他干什么?
难不成师娘很满意姜晴吗?
……
王秀回到星晖院,儿女都睡下了。
庄嬷嬷一边守着承熙,一边做着针线,看见王秀回来了,连忙站起来道:“夫人要洗漱吗?”
王秀道:“你坐着吧,我还不想睡。”
庄嬷嬷应声,又坐了回去。
“刚刚承熙还在找他爹呢,我说大人出去了,要过些日子才会回来。”
“承熙就问我,是不是打仗去了。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他拿着木剑比划,自己转圈还摔了一跤。”
王秀也觉得好笑,便道:“丫鬟婆子们说话,许是他听进去了。”
“这小家伙很聪明,像我!”
庄嬷嬷乐呵呵地笑,连忙点头:“是的,像夫人。”
王秀走到床边,爱怜地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随即斜身躺下。
陆云鸿不在家,她把一双儿女都接到卧房住下,现在好了,热闹得很。
光是伺候的人就多了一倍不止,庄嬷嬷更是时时刻刻都在这里守着。至于女儿,这会应该是在厢房里。
小丫头还受不得什么吵闹,照顾她的方嬷嬷很细心,因此能避则避,说起来到也好玩。
兄妹俩,成天跟躲猫猫一样,真是添了不少童趣。
王秀抱着儿子,连寝衣都没换,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庄嬷嬷见状,悄悄灭了灯,退到隔间外守夜去了。
支开的窗户吹进凉凉的风,一阵一阵的,王秀迷迷糊糊睡醒,却似乎看见窗外站了一个人。
她一下子吓醒了,连忙坐了起来。
然而,支开的窗户不过巴掌大,就算站了人影也看不清,她知道是自己做梦了。
可刚刚那一眼,太过真实,险些让她惊呼出声。
为了心安,王秀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刚刚的窗户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她知道自己有些敏感了。
她慢慢蹲下身去,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
她想陆云鸿了,很想很想。
但陆云鸿不在,她也不能脆弱,她要坚强,要振作。
因为她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她还是一位母亲,更是年轻能干的当家夫人。
王秀站起身来,她要回去睡觉,她不能被一个虚幻的身影打乱她的节奏。
这一次,她将窗户关了起来,抱着儿子,又一次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与此同时,一阵凉风吹来,树影堆叠,似乎真的有什么影子一闪而过。
然而,此时的梦境里,王秀却梦见现代的自己,在大哥的宠爱下长大,一直过得很舒心。
哪怕是参加工作了,大哥说得最多的,问她有没有钱花?
王秀突然醒来,是因为儿子翻身,睡不安稳地动来动去的。
她愣了一会,起身安抚着儿子,思绪却突然杂乱无章。
久违的亲情,来得猝不及防。原本没有的记忆,突然多了些厚重的感触。
朦朦胧胧中,曾经那个家是不是温暖的,她已经模糊了。
但有一点,关于亲人的记忆那么少……她这么热情的人,对家庭的感情却很淡漠,真的是小时候过得一点都不好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现代的记忆……其实并不完整?
王秀感觉呼吸又压抑了一些,沉重的感觉袭来,就像是周陵在身边的那种窒息感。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他那双眼睛,深邃得像黑洞,她没有办法去直视。
就好像,会套出什么惊涛骇浪的消息,而她本身对于那些的消息,是无法承受的。
这个时候,如果陆云鸿在身边就好了。
王秀想,他一定能安抚好她的,不会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夫君……”
她低低地轻唤,似乎也渐渐明白了,这句称呼带给她的,不仅仅只是陪伴。
更是爱意回应,是心灵的依靠。天亮以后,王秀用完了早膳,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王家。
杨老夫人看见女儿回来,高兴地拉着她去说话。
而王秀的五位嫂嫂,承担起了照顾小外甥、外甥女的责任,丝毫没有让王秀担心的。
在王家乐呵了一下午,王秀也见到了四嫂家的媛媛。
胖乎乎的小丫头,才三个月大,奶娘直呼抱得手酸。
王秀掂了掂,媛媛大概有十几斤重,可不是个胖丫头吗?
于是她抱着媛媛,胖丫胖丫地喊。
突然,脑海里传来一阵陌生的呼喊。
“妈,秀秀好胖啊,她太胖了。”
“妈,你女儿欺负我,你到底管不管啊?”
“你们敢欺负我妹妹?滚下泥潭去吧!”
“什么?你想谈恋爱?二十岁以后再说,你听见没有,二十岁!!”
“我以后找媳妇,一定找比秀秀更好看的!啊,妈,妹妹打我!!”
……
“阿秀,阿秀……”李氏喊着王秀,见她有些恍惚。
王秀逐渐回神,眼底竟不知不觉间了有了湿意。
“大嫂……”
李氏笑了笑道:“你怎么了,要是累了就去睡一会,在自己家呢,可别委屈了自己。”
王秀把胖丫递出去给丫鬟抱着,点了点头道:“好的。”
李氏还想再说些什么,王秀却已经转身往外去了。
一时间,大家看她的目光都有些担心。
与此同时,王秀在想,记忆是真的,可她怎么会把自己最亲最亲的亲人给忘得那么淡漠。
几乎所有好的事情都想不起来,记得的除了让人心寒的,便是他们模糊的面孔。
怎么会这样呢?
周陵到底是谁,他这样唤起她的记忆是想干什么?
王秀的心无比沉重,她去了杨老夫人的房里。
此时的杨老夫人正忙着给外孙女找宝藏,都是些年轻时珍藏的宝石,现在刚好拿出来,可以做一些饰品。
王秀坐在罗汉床上,开口问道:“娘,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你对我的好,你会不会伤心啊?”
杨老夫人道:“不会啊。”
王秀问:“为什么啊?”
杨老夫人道:“我刚和你爹成亲的时候,你祖母她们就说,生儿育女,是为了以后老了有个依靠。我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你大哥跟人家打架,差点把人家眼睛戳瞎的时候,我跟你爹就知道被骗了。”
“后来你二哥把人推下台阶,我和你爹抱头痛哭。你三哥上香的时候险些把祖宗牌位烧了,我跟你爹觉得可以以死谢罪了。轮到你四哥,我和你爹就想,我们要是能活着看到他长大,便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王秀哭笑不得,一肚子的阴霾一扫而空,继续问道:“轮到我呢?”
杨老夫人老泪纵横:“轮到你,我跟你爹就想,只要你平平安安长大,我们就是把你五个哥哥赶出家门,让你来继承王家的香火。”
“噗。”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杨老夫人道:“夸张的是,他们都长大了,而且压根不承认他们以前做下的那些坏事。一味地说我跟你爹偏心,只喜欢你。”
“我跟你爹一边哭,一边搂着你喊宝贝,心想还有一个老怀安慰的。结果你刚长大就接到了赐婚圣旨,你爹有段时间半夜磨刀,我真担心他会去把陆云鸿杀了。”
王秀同情道:“这么惨的吗?”
杨老夫人道:“儿女都是债,惨是惨了点,好歹我们还活着不是?”
“其实我和你爹当年,唯一的念想就是,不要被你几个哥哥给气死。”
“因为那样会让他们背上不孝的罪名,我们死了也还会为他们担心。”
“你看,这就是父母。”
王秀泪如雨下,哭着道:“那也太惨了,早知道我就不生孩子了。”
杨老夫人见她如此感性,一时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连忙劝道:“说得好好的,你哭什么?”
“我跟你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承熙和欣然多乖啊?”
“再说了,你只生了两个,操心的有一个,暖心的有一个,刚好扯平呢。”
“你要是担心,以后不生不就行了吗?两个也够了!”
王秀还在哭!
杨老夫人连忙吩咐下人道:“哎呦,可别让她爹知道了。”
说着,拿着箱子宝石去到王秀的面前,轻哄道:“乖乖,我刚刚都是骗你的呢,你几位哥哥可好了,嫂嫂也好,不会把我和你爹气死的。”
王秀从泪光中看到忽闪忽闪的大宝石,伸手拿了两颗。
好家伙,沉甸甸的。
她立马收了声问道:“那这些给我了?”
杨老夫人舍不得,可看到女儿的泪眼,她狠心咬牙:“给你了。”
王秀顿时抱在怀里,抽泣着道:“那我先收好,等欣然成亲的时候,我再给她。”
杨老夫人嘴角抽搐,狠狠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并说道:“你呀你,真是被你爹宠坏了,连欣然的嫁妆都要抢。”..
王秀还在哼,不过却是没有什么泪意了。
她问道:“娘这么喜欢女孩儿,怎么不把四个家的媛媛抱过来养?”
杨老夫人鄙视道:“瞧瞧你说的是人话吗?亏你四嫂那么疼你!儿女都是当娘的命,我抱过来养,你四嫂还怎么过日子?”
王秀轻哼:“那我把欣然给您养。”
杨老夫人轻哼:“话不要说太满,有本事你现在回家去,三天别过来看欣然。”
王秀道:“我不去。”
杨老夫人立即露出鄙夷的神情来。
王秀抱着宝石,嘿嘿地笑着,很快回房去了。
晚上,她让方嬷嬷把欣然抱到了杨老夫人的房间,她则在自己房间带承熙。
这一夜,王秀想了许多。她辗转难以入眠,一个早就浮动的决心,也渐渐清晰起来!
天亮以后,她就去了杨老夫人的房里。
杨老夫人见状,冷哼道:“跑得这么勤快干什么?又没有让你来请安。”
王秀道:“我不是来请安的,我是来看欣然的。”
杨老夫人鄙夷道:“我就说你舍不下,当娘的哪有能舍下孩子的?”
王秀抚摸着女儿柔软的乌发,温柔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目光依依不舍道:“是舍不得。”
“不过娘照顾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听着女儿是似而非的话,杨老夫人心里咯噔一声。
她迟疑地抬眸,不知道女儿要干什么?
但很快,王秀就站起来道:“我要出京,带着承熙去庄外住一段时间,欣然就拜托娘照顾了。她还小,身体弱,带出去容易生病。”
杨老夫人听了,觉得很突然,便问道:“去哪个庄子?”
王秀笑着道:“还能有哪个庄子,不就是我陪嫁的庄子?”
杨老夫人知道陆云鸿不在京城,女儿心思不定,思虑一会便道:“也行,那就让你大嫂陪你去。”
王秀道:“不用了,我会给长公主送信,说不定长公主也要去。到时候大嫂跟去还要照顾我们,她会很累的。”
“而且大哥不在京城,我怎么好劳烦大嫂,还是让她安安心心待在家里吧。”
杨老夫人听了,觉得也对,便没有勉强。
很快,王秀便回屋收拾好行李,带着人就往郊外的庄子去了。
这边,陆家的人见王秀一直不回来,便去王家询问。
谁知道问了才知道王秀出京了,去了郊外的庄上。
陆家急急忙忙派人去了庄上,可傍晚的人只带回来庄上的管事,以及王秀留下的三封信。
一封是给王家的,一封是给长公主的,还有一封是给陆守常二老的。
陆守常看完信以后,沉默了良久。
陈老夫人担心道:“你倒是快说啊,阿秀上哪儿去了?”
陆守常叹道:“她去找云鸿了。”
“什么?”陈老夫人一脸震惊,其余人也是一时呆住,好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没过多久,王家二老和长公主便来了。
王秀在信里说,她要下江南游山玩水,顺便等陆云鸿大捷后一起回京。
长公主责问王家二老:“你们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出京呢?”
王文柏沉着脸,也是十分担心道:“她只说去庄上,还说殿下也会跟去的。”
长公主着急道:“她这是故意的,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出京。”
杨老夫人擦着眼泪问道:“现在出京还追得上吗?
长公主叹了口气道,没说话。
杨老夫人眼中的希望一点点地散去……
气氛沉寂着,担忧却像阴雨天的乌云,层层堆叠,经久不散。
突然间,裴善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望向担心的众人,丝毫没有停顿就道:“我要出京,你们有什么话要我带的吗?”
众人惊愕,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长公主更是道:“你师娘在信里说她会走水路,现在大概已经在船上,追不上了。”
裴善掷地有声道:“有心的话,天涯海角都能追上!”
话落,一室寂静!
长公主眼底有了湿意,但她很快就道:“好,很好。”
“你去收拾,我叫人给你备马,再给你四个护卫!”
“追上你师娘,告诉她,下次再敢擅自行动,我一定和她绝交!”
杨老夫人挤上前,小声地说道:“追到了,叫她别担心,欣然我们会照顾好的。”
陈老夫人也站起来道:“还有承熙,承熙也要照顾好啊。”
陆守常不悦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承熙是她和云鸿的儿子,她若是照顾不好,这天底下没有人能照顾好。”
陈老夫人伤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
王文柏打着圆场道:“好了,我们不要吵。我估计阿秀是担心云鸿,又知道说了我们不会同意她去,所以才想出这招的。”
“不过路上就要耽搁一两个月,等她过去,说不定战事都结束了,我们还是要往好的方向想。”
陆守常觉得也对,便松了口气。
他看见妻子在抹眼泪,也是于心不忍。便道:“也是我们做父母的疏忽大意了,云鸿离京以后,就应该多关心阿秀的。”
“我一直以为她很坚强,却忘记了,连我们都有脆弱的时候,阿秀一个人带着孩子,能不多想吗?”
房间里再度陷入寂静,这一次,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长公主主动带着裴善出去,她不信阿秀会这么脆弱,一定还有别的隐情。
可当她看到急得满头是汗的裴善时,却感觉喉咙一酸,问不出来了。
罢了。
若真的那么好开口,阿秀就不会撇下她离开了,连女儿也不带。
她是打定主意要赶路的,希望可以早一点见到陆云鸿。
在她最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她想到的人是陆云鸿,这已经足以说明,她心之所向,也无可替代。
长公主拍了拍裴善的肩膀,发现他已经十分高大了,挺拔的身形像是松柏一般坚韧。
当年那个笑起来目光腼腆的少年,已经能够有所担当了。
这个时候选择离京,真的不是明智之举。毕竟陆云鸿不在京城的话,留给裴善出头的机会会更多。
可……
“好样的,你师娘应该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当然,也会有惋惜!”
“你真的想好了吗?”
长公主问,她担心裴善只是一时冲动,也担心他将来会后悔。
谁知道裴善却道:“如果我会飞的话……”
“殿下,我现在只想这么一件事情!”
长公主突然泪目,她转身,吩咐吕嬷嬷道:“去把林涛叫来!”
吕嬷嬷神情一震,林涛是先皇留给长公主的暗卫统领,是非常厉害的人。现在整个长公主府都是林涛在背后守着,可以说,正因为有了林涛就算京城内乱了她都是不担心的。
可是现在……
“还不快去……”长公主急声道,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吕嬷嬷不敢耽搁,连忙下去传话。
裴善也拱手谢过,他听过林涛的名字,还是在王家人的口中,那是个对先帝十分信任的人,最重要的,他还是师娘三哥,王祥的师父。
“找到你师娘,刚刚我说的那些都不算数。”
“你跟她讲,如果在京城待着很累的话,就留在无锡吧。我会去找她的。”
裴善颔首,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长公主催促他道:“快去收拾吧,别耽搁了。”
“东宫那里,我会替你周旋的。”
裴善再次谢过,这才匆匆地离开。
很快,五批疾驰的骏马从京城出发,一路南下。
消息传到宫里时,正兴帝愣了愣神,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但很快,余得水就进来,悄声回禀道:“皇上,宫外的消息,说是……王爷出京了。”
正兴帝回神,突兀地冷笑道:“随他去。”
阿秀在大家的眼皮底下离京,连阿姐都不知道,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
现在的正兴帝十分火大,早知道还不如一棍子敲晕,把周陵直接打失忆呢!
不过一想到,陆云鸿会在最思念阿秀的时候见到她,正兴帝就止不住地酸。
陆云鸿这厮……真是好福气啊!四月初,京城已经收到台州第三次大捷的消息。
彼时,京城正在筹备殿试。
陆云鸿和裴善都不在京城,这一批士子,有望出头的还是王家和梅家的门生居多,渐渐就成了两派,开始有些针锋相对的势头。
皇宫里,正兴帝看着探子送回来的密报,知道再有一天,裴善就会追上王秀了。
因为几日前,王秀的儿子陆承熙发烧,她们在徐州的地界上停了下来。
这件事长公主也是知道的,为此还特意去王家看望了陆欣然,生怕小丫头也会有什么不舒服的。
好在小丫头身体比她哥哥的好,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很乖,几乎没有吃过什么药?..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这丫头出生时是早产,因此照顾她的方嬷嬷不敢掉以轻心,一直都照顾得很精细。
这边,正兴帝刚收好密报,长公主就来了。
她显得心浮气躁的,看见正兴帝在折什么东西,便问道:“是不是徐州的消息?”
正兴帝略显迟疑,但还是递了过去。
长公主接过去后,不忘冷嗤一声。
正兴帝:“……”
“欣然还好吗?”
正兴帝问,想找点话来说。
长公主不悦道:“没亲娘照顾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
正兴帝:“……”
这话说得,他都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了。
好在长公主看到消息以后,面色松缓,人也软和了些。
她道:“裴善很会照顾人的,有他在我就放心了。”
正兴帝想到密报里,裴善跳水救人的事情,一时间也觉得裴善是很好的。
他对长公主道:“你把林涛给了裴善就不要到处走动了,还是安心在府里等消息,我会让他们每天都跟你汇报一遍的。”
长公主道:“若非我知道他们都会回来,欣然也需要有人照顾,我现在就离京你信不信?”
正兴帝苦笑道:“我信,我当然信。”
长公主又道:“我从前挺心疼你的,处处都在想你的不容易。可现在看了,你也没有什么不容易的。就算国家真有危难,你也是坐在皇城里。”
正兴帝哭笑不得,这笔债最终还是算在他的头上了。
他站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常服,说道:“难不成长姐要我御驾亲征吗?”
长公主上下扫了他一眼,反问道:“有何不可?”
正兴帝嘴角抽搐,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堂堂大燕,对付倭寇需要他去亲征,怕是文武百官要跪死在宫门口了。
正兴帝道:“长姐若想离京,那就走吧,我同意了。”
长公主道:“谁管你同不同意,我是担心欣然才留下的。”
正兴帝:“……”
他怎么就沦落到了这地步?
“长姐。”
长公主奇怪地看着正兴帝,问道:“做什么?”
正兴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承认阿秀的出京是跟我有点关系,但你能不能相信我,无论如何,她都会平安无事的。”
长公主突然怔住,不明白弟弟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还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
就在她迷惑时,正兴帝又道:“我有时候也会想,我坐在这个皇位上,是不是该履行着一些曾经许下的承诺。
“而这些承诺里,兴许就有照顾好长姐,照顾好阿秀的夙愿呢?”
长公主愣住,觉得他神神叨叨的。
“什么夙愿?”她问。
正兴帝笑着道:“一些求而不得,只能默默忏悔,祈求能有来世的夙愿。”
长公主终于明白弟弟在说些什么了,她沉下心道:“如果真的有来世,那来世也会有来世的遗憾,人心总是不满足的。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想这些,得空还是多问问自己,现下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正兴帝突然懵了。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当然是希望战事平息,陆云鸿把阿秀带回来,然后他护着他们……一直到他们都老去。
包括周陵。只好大家都能一笑泯恩仇,那样他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可光是这样一想,他就觉得不行,不是他不行,而是周陵做不到。
周陵的心在滴血,怕就怕,看似圆满的结束,将会是另外一场灾难。
正兴帝长叹,有些无奈地望着长公主,忧伤道:“阿姐,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看你平安顺遂,福寿双全地度过这一生。”
长公主被他的赤诚打动,笑着道:“谁不是呢?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也希望你可以平安顺遂,福寿双全地度过这一生。”
“那这样看来,你还是没有变,这样很好,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操心的事情了。”
“阿弟,你曾是姐姐的软肋,也是姐姐的骄傲。姐姐希望这一生都是,无论如何,姐姐都会以你为荣的。”
正兴帝湿了眼眶,含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周陵他……应该会去找阿秀吧?
正兴帝想说,可看到长姐温柔的眉眼,他却难以开口。
因为他很清楚,长姐是个急性子,一定会不犹豫地地赶去徐州。但现在去,显然太晚了,何必要让长姐跟着担心呢?
更何况,裴善已经去了。
而且他很清楚,周陵不会做什么的。那个人的坏,狠,以及不折手段,可能会对这世间任何一个人,但绝不包括阿秀。
所以,他应该安心才是。
正兴帝努力挤出意思笑容,正要说些舒心的话,却冷不防听见长公主道:“你不想笑就别笑了,真是越大越丑了。”
正兴帝:“……”?徐州的晚霞很美,夕阳西落,月影缓缓而至。
青石板铺砌的街道上,灯火冉冉,地面落了一层昏黄的光,伴随着走动的人影,宛如夜下流水,缓缓而动。
王秀抱着儿子陆承熙走在街头,身边跟着庄嬷嬷等人,因穿着不菲,且奴仆居多,不少商贩都投来期待的目光,希望可以让这位贵夫人在摊位前停留一会,这样他们也会迎来商机。
刚刚病愈的陆承熙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手里拿了一个风筝,一会看见一个花老虎的布偶便走不动了。
王秀很喜欢给儿子买这些小玩意,连庄嬷嬷都说,马车里就快堆不下了。
王秀去道:“路途遥远,没有这些小东西哄他,让他一个孩子跟着咱们赶路,嬷嬷不觉得委屈了他吗?”
庄嬷嬷叹了口气道:“夫人是心疼承熙前几日高烧,见他有了活力,便什么都想买给他。”
王秀笑了笑,不置可否。
之前赶路,让儿子受了风寒,她很是自责。
这几日见儿子恢复健康,她这才松了口气,决定在徐州多待几天。
他们在茶馆歇脚的时候,见街上人声杂乱,王秀便对蓉蓉道:“带个人去打听一下,出什么事情了?”
蓉蓉应声离去,很快就回来道:“听说是京城来了什么官员,徐州知府已经去接了。”
王秀狐疑道:“京城的官员,问清楚是谁了吗?”
蓉蓉摇头,说道:“徐州知府也不清楚,传信的人从城门去的。”
王秀道:“可能是要去前线的官员吧,不然知府大人怎么会如此惊慌?我们先回客栈,莫要添乱。”
庄嬷嬷连忙上前道:“夫人抱了承熙好久了,让老奴来吧。”
王秀道:“无妨,我想多抱一会。”
说着,抱着儿子起身,往客栈去。
庄嬷嬷等人跟着,一行人出来逛了一会,手里各自提了不少东西,看起来就像是谁家夫人出来游山玩水的,丝毫不知,前几天夜里刚到徐州的时候,是何种慌乱?
可等走到客栈时,才发现客栈外面都是官兵。
车夫奔上前来,大声喊:“我们夫人回来了。”
王秀正狐疑呢,便见那客栈里突然冲出一道身影,高大挺拔不说,就是有些狼狈。
“裴善?王秀惊呼。
此时的裴善穿着一身劲装,深蓝色的交领直裾,腰带很宽,腰带系着压袍的长佩,袖子是收口的箭袖,显得整个人特别干练。
冷峻的面容上,瞳孔深了几许,皮肤也黑了不少,唇瓣干裂着,透着一股成年男子的野性,好像刚从战场上回来一样。
然而,裴善几个箭步走到王秀的面前,却是当场就红了眼睛。
这样一来,瞬间就从狼变成了委屈的小狗,看着多少有点滑稽。
王秀忍不住笑道:“你怎么来了?”
裴善却道:“我知道师娘出京,就带着人追来了。我们在途中遇上了那么坐的那艘船,这才知道你们在徐州落脚。”
王秀内心一阵复杂,望着风尘仆仆的裴善道:“你傻不傻啊,师娘又不是小孩子,更何况身边还带这么多人呢?”
“这次就算了,大老远跟来,就当是历练了。”
“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
王秀说完,将陆承熙递给了庄嬷嬷。
可陆承熙却朝裴善伸手,高兴地喊:“哥哥,哥哥。”
裴善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连忙用袖子擦去,伸手去接。
庄嬷嬷只好退下,王秀也十分复杂道:“承熙从出京就一直念叨你,他很想你。”
裴善抱着陆承熙,蹭了蹭他的额头道:“我也是。”
徐州知府冲上前来,十分愧疚道:“陆大人在前线为国效力,夫人携小公子远道而来,下官不曾远迎,还望夫人恕罪。”
王秀连忙道:“大人说哪里话?大人是一方父母官,徐州虽说是太平地界,可总有不少事务需要大人处理。更何况,我只是携小儿出来游玩,大人不必客气。”
徐州知府见王秀如此客气,心里越发惭愧。
他再次请罪,见王秀的确不曾在意,这才稍稍放心。
不过还是请王秀去他的别苑,王秀坚持要住客栈,徐州知府便将找来客栈的掌柜,客栈的花费算在他的名下,这才带着下属离开。
与此同时,得知住在客栈里的贵妇人竟然是王林将军的妹妹,当朝少傅大人的妻子,一时间掌柜的早就忘记了什么花费,甚至于比之前更加殷勤百倍不止。
周围的商户和百姓们知道了这一消息,当晚就有不少绅士的太太们递帖子拜访,不过都被王秀给拒了。
她原本打算在徐州住上个几天再走的,现在却不想住了。
可考虑到裴善才刚刚到,需要歇息,便也没有提启程的事。
晚上,裴善洗漱以后,来给王秀请安。
他带着林涛来的,因为常去长公主府,王秀对林涛也比较熟悉。赏了林涛五百两,其余三个侍卫一人二百两,便让他们去休息了,只留了裴善说话。
梳洗后的裴善看起来要精神一点,不过眼睛还是红的,像一只无害的小兔子一样。
王秀让人上了晚膳,和裴善一起用了些。
她对裴善道:“我听说台州那边的仗打得差不多了,你师父挺厉害的,以后你要想超过他,怕是很难了。”
裴善笑了笑,他不在意这些事情。
“师娘,我可以喝点酒吗?”
“今晚太高兴了,我想喝一点。”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地望着王秀,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
王秀笑着道:“当然可以了。”
说着,她让蓉蓉去取,不过要的是葡萄酒,不烈。
裴善喝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好像再没有什么烦心事了。
王秀见了,忍不住又笑,真是一个傻孩子。
她看着窗外的灯火,摇着团扇,听着外面的潺潺水声,以及一些虫鸣的声音。
又是一年的夏天到了……
突然,她感觉桌椅移动的声音。
刚转过头来,便见裴善跪在地上。
王秀惊得变了脸色,还未起身,便听见裴善啜泣道:“师娘,你以后想去哪里都可以,能不能别丢下我?”
“我一个人追了好久好久,我听见他们说,江里翻了一艘船,还有个孩子落水了……”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就想跳下去了。”
王秀听后,心头巨震,久久不语。
片刻后,听见动静的蓉蓉进来,看到这一幕也傻眼了。
王秀叹道:“这家伙喝醉了,还不扶起来。”
蓉蓉这才上前,将裴善给扶起来。
可裴善打着咯,还在有些幽怨地说道:“我才没醉呢。师娘,你还没有答应我。”
王秀哭笑不得,连忙道:“好,我答应你。”
裴善见状,这才坐直身体,看了一眼蓉蓉道:“我还要和师娘吃饭,你出去吧。”
他这反常的举动,看得蓉蓉一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秀把裴善的酒扣下了,任凭裴善怎么说她都不给他喝了。
裴善磨磨蹭蹭吃了两碗饭,临走前还把承熙给抱走了,说是要带承熙睡觉。
王秀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心思,让庄嬷嬷得空就休息,不用管。
然而第二天,下人去叫他们起床的时候,突然跑来回禀道:“夫人,裴小公子他发烧了。”
“什么?”
王秀连忙去看,承熙已经被抱走了,裴善一个人烧得糊里糊涂的,正卷缩在床上。
王秀一边给他把脉,这才发现他体内有很重的寒气,似乎是在冷水里泡了许久。而且脉象虚浮无力,分明就是有急症被一同激发出来了。
王秀正要询问林涛,却见林涛走上前来,一副难过的样子道:“我们赶水路的时候,遇见翻船了。听说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没上岸,他就跳进去寻。”
“若非我当时在场,他早就没命了。他在水里摸索了好久,亲自把那个孩子的尸体捞上来了……是个小姑娘,他当时就有点被吓到了。”
“后来接连赶路,连续几个晚上没有合眼,我猜他这场病今天不发,明天也要发了,昨晚想着夫人是会医术的,便没有说。”
王秀听后,看着卷缩成团的裴善,那脸蜡黄得像没有一丝活气一样。
突然间,她明白了为什么他昨晚会做出下跪那样反常的举动了。
“这个傻孩子,他怎么……”
不好好爱惜自己呢。
王秀轻叹,起身去开方,心里却焦灼一片,难受得很。裴善生病了。
身边的随从来禀,周陵听了以后,沉默着推开了窗。
隔着河道,对面客栈里的厢房也推开了窗。
他看见王秀忙碌的身影,那么温柔神情,坐下时还会替裴善打扇。
周陵的目光变得很迷离,很幽深。
明明上一辈子,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怎么现在羁绊如此深了?
裴善……他对于王秀来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陆云鸿有为什么如此放心,任由裴善一直跟着王秀,甚至于都不曾担心过?
周陵的目光渐渐低垂,落在缓缓流动的水波上。
记忆被拉回现代,那个嘲杂而闷热的午后,在校园里的林荫中。
什么都不知道的王秀,只是觉得他情绪低落,便一直陪了他许久许久。
而那天下午的化学课上,在他上讲台上做题时,起哄的同学不过说了她的名字,他手中的粉笔便下意识被折断了,突兀的划痕醒目地落在黑板上,他连擦拭都来不及。
但当时,她什么都不知道。
从情窦初开到一往情深,他等了她好久好久。久到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应该在一起,久到王家人都已经接受了他的存在,还问他婚房装修得怎么样了?
他略显失落地低头,自嘲般地说道:“早就装修好了,去年就装修好了,窗帘还是秀秀选的。”
她的母亲回道:“那你们就准备准备,年底结婚吧。”
他下意识看向她,心揪了起来,多害怕她会拒绝啊。却冷不防听见她说道:“那就年底结吧。”
那时也是夏天,天气闷热,他感觉自己突然喘不上气一样,等得太久,都快忘记了这是不是梦?
可她同意了啊!
他清醒地知道,身体都跟着颤抖。
如果不是陆云鸿的话。
如果没有这些该死的前生牵绊。
如果她一直记得那些事情……那该有多好啊。
周陵抹去脸上的泪痕,他痛恨眼前这个世界。就算知道这一世的阿秀过得很圆满,她会很幸福,她不会再心如死灰,也不会再抱有遗憾。
但他还是恨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在她答应和他结婚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是忘记了他的存在,为什么还是陆云鸿……
他想不通,胸口像是被人压碎一样,那些痛苦的记忆和再也无法拾起的感情,让他感到深深的绝望。
……
台州,军营里。
王林刚从外面清点伤兵回来,他看见陆云鸿还在看海域图,在周围的小岛上画了一笔又一笔,无比认真。
外面,有士兵起哄,好像是谁捡到一个小媳妇,正准备请大家喝喜酒呢。
王林笑骂道:“都在担心有去无回,有人却还能带个小媳妇回来,你说这战场上,是不是人比人,气死人?”
陆云鸿却问道:“外面下雨了吗?”
王林摇头:“热了几天了,一滴雨也没有,这还是在海边呢,太奇怪了。”
陆云鸿看向帐外,似乎感觉到一阵热浪涌来,他皱了皱眉,揉着眉心坐了下去。
王林问道:“我们打了胜仗了,那些倭寇现在都藏身都来不及,你成天问下雨干什么?”
“你若是想回京,现在就可以回了,我一个人顶得住。”
陆云鸿抬眸,淡淡道:“不一举歼灭,他们分成小股,常年侵扰渔民,到时候还是要出兵。而且,既然你都出京了,何必又要留下隐患,等将来那群御史有机会弹劾你?”
王林听了,觉得也对,便道:“那你说怎么办,现在我们乘胜追击的话,就要出海。”
“而且没有具体的围剿位置,容易扑空不说,还有可能在寻找他们的时候分散,被他们偷袭。”
陆云鸿道:“要先找出他们的老巢,然后出其不意。”
王林来了兴趣,问道:“你找出来了吗?”
陆云鸿看着地图,没说话。
王林似乎感知到什么,兴奋道:“你还真的找到了啊?”
陆云鸿道:“我叫卢大元带人去查了,等他们回来再说。”
王林却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高兴道:“你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看来我们回京的日子不远了。”
“对了,阿秀是不是好些日子没来信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心神不宁的原因。
突然,王瑞带了个官差进来。
王林疑惑地朝王瑞看去,陆云鸿也不明所以。
只见王瑞将那官差带到陆云鸿的面前,便道:“你说吧。”
官差颔首,朝陆云鸿行了礼,这才道:“我是台州衙门里的衙役,奉我家大人的命令,前来报信。”
陆云鸿道:“什么信?”
那衙役道:“我家大人收到徐州知府发来的密函,说尊夫人携令公子到了徐州地界,已经有几日了。另外,裴善裴大人也来了,不过是后面才追到徐州的,此前和令夫人并不同路。”
“什么?”王林惊呼。
王瑞皱眉,示意他别添乱了。
陆云鸿一下子站起来,几乎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也没有说话。
还是王瑞给了那衙役赏钱,打发他出去了。
很快,陆云鸿也想要走,但他走了几步又转回过来。
王林就道:“你要去就去,我们现在又不打仗,你留下来干什么?”
陆云鸿看了看自己两位舅兄,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王琳哭笑不得:“我打几年的仗,经验不比你丰富啊,难不成还真要你来当军师?”
陆云鸿道:“我现在不能走,阿秀是来看我的。我现在走了,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不划算。”
最主要的,媳妇不见得会心疼他,到是会心疼两位兄长。
而他,估计就会变得里外不是人了。
王林觉得陆云鸿傻了,怎么能不去见阿秀呢?
王瑞却仿佛早有预料,认真地说道:“阿秀都到徐州了,那她什么时候出京的?还有,京城明知道为什么不说?还不是担心我们在前线乱了阵脚?”
“云鸿的决定是对的,等着吧,阿秀都来了,总不会半道回去。”
王林嘴角抽搐,他觉得弟弟和妹夫都太较真了。反正他们现在打了胜仗,还怕什么?
再说了,徐州不是京城,又不是很远。
“你真的不去啊?”M..
王林继续问,不死心。
陆云鸿坚持自己的想法,摇了摇头道:“如果她是一个人来的,我应该要去。但是有裴善在的话,应该可以帮她处理一些琐事,暂时还用不到我。”
王林无语了,心想你去见你媳妇,还考虑她用不用得到?
怎么?
堂堂朝廷的二品大员,已经活得如此卑微了吗?晚上,陆云鸿躺在自己的营帐里,看着外面的灯光照进来,还掺杂着一些肆意打趣的声音。
似乎是谁划拳输了,又好像是谁说了荤段子,其他人跟着起哄。
他躺着,像在数时间,又像在数心上爬过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
媳妇就在眼前,他却只能克制不去见她,不去想她。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更痛苦的,他不知道媳妇为什么出京了?
单纯只是想他吗?他觉得不太可能。
看看他那两个大大咧咧的舅兄就知道了,王家人天生就有那么点自我意识,很强韧,却只在他们自己心里。
不到深渊谷底,他们的精神世界向来都是丰满的,想人可以,想一个人失去常理,不太可能。
刚开始骗到媳妇的时候,为什么日夜担心?
因为知道媳妇不是非他不可,稍有不顺心,可能携款跑路。
对的,是携款。
因为王家人的宗旨,你不让她好过,她让你没法过。你欺负了她,她就能踩扁你的头,你要是想算计她,她就能搜刮得你敞开肚皮去喝西北风。
睚眦必报对他们来说,是美德,是家族的传承,不可轻易抛弃。
更何况,为了个男人……那更不值得了。
陆云鸿光想到娇妻的小性子,整个人就乐得不行。就好比有些人喜欢养猫,因为爱,所以纵容。
真的是因为猫爪子锋利,所以忌惮?
还是觉得猫爪子可爱,所以时不时招惹,只希望看到她炸毛的模样呢?
缱绻温情,枕畔密语。
情浓时依偎,生气时娇嗔。
那么鲜活的娇妻,他的枕边人来了。
陆云鸿不知不觉躺平,环抱着手,感觉心窝暖暖的。
他第一次真正觉得,阿秀是在乎他的,很在乎很在乎。
她的情意这么直白,几乎让他一眼就能看见。这么不含蓄的感情,在外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还会觉得女子娇弱。
可对他来说,却倍感亲切。哪怕现在只是知道一个消息,他就已经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从僵硬到柔软,从不知所措到期待,从期待到渴望……他数着时间,却感觉这过程也是极其甜蜜的。
快点来吧,阿秀。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陆云鸿在心里默默念叨,他闭上眼眸,似乎感觉到海风拂过心房。
那种期待灌满了他的身体,他第一次觉得,上一世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而他苦熬了那么多年,现在想想,他可能真的是抱着赎罪的心思在过吧。
……
四月下旬,王秀一行人已经抵达扬州了。
因为得了徐州知府的指点,他们的马车前脚刚进城,后脚扬州知府就带着太太来拜访,还给王秀他们安排了扬州城里最好的客栈歇息。
王秀见了扬州知府的太太,不过是说上几句客套的话,互相赠了礼物,便算是认识了。
裴善去和扬州知府见了面以后,回来问要不要在扬州住几天。
王秀想着台州那边没有什么战事,他们不如直接去无锡,裴善还可以见见亲友。
裴善听后,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于是第二天,他们继续南下,回了无锡。
周旭已经不在无锡当县令了,可因为他做出了政绩,无锡也算一座名城,新任知府是周旭同窗,叫娄启,是个远近闻名的好官。
无锡因为有了官学,这几年热闹繁华,堪比常州。
王秀还住在书院的宅院里,丫鬟仆妇都是从前那批,王秀回来的第一天就赏了他们一个月的月例,大家都很高兴,秦管家还抱着陆承熙在周围转了好几圈,丫鬟们戏称,“三过家门而不入”。
王秀被逗得直乐,还以为裴善也会回村去看看。
谁知道下人来报,说是裴善的哥哥嫂嫂来了,她才知道裴善根本就没有回去过。
王秀的心沉了沉,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见见裴善的哥嫂。
但很快,下人就来回,他们已经走了,是裴善拿了五两银子打发走的。
又过了两天,裴善的舅舅和舅母也来了一趟,裴善给了五十两银子。
王秀听了以后,觉得裴善也挺好玩的。
这家伙不声不响,心里却门清,还记仇。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喜欢裴善这个性子,觉得跟她也很像的。
于是在抵达无锡的第六天,王秀就让人备了车,叫上裴善,带着陆承熙。
他们一行人往西堠村,但在去之前,她并没有告诉裴善,要去西堠村。
是马车走着走着,裴善突然急了。
他突然坐正身体,惊讶地喊:“师娘……”
王秀抱着儿子在怀里掂了掂,高兴道:“承熙,想不想去哥哥的老家看看啊?”
陆承熙眼眸放光,高兴道:“想。”
王秀道:“好啊,那娘带承熙去看看。”
裴善的俊脸突兀地红了,不好意思地看着窗外,手却拽着衣角,不知不觉地收紧。
王秀见了,打趣道:“哎呦,都已经做了太子老师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捏衣角。”
裴善连忙放开,却听见承熙说道:“哥哥捏衣角,哥哥像孩子。”
裴善抿着唇,没法反驳,慢慢低下头去。
快到西堠村了,裴善吩咐车夫走了另外一条道。
王秀没有勉强他,而是问:“这边的风景更好吗?”
裴善点头,指着远处的溪流道:“我从前……会在那儿洗衣服。”
很多很多的衣服……
而且,还是在冬天。
但他从不觉得那是苦难,只觉得是应该替家里分担的。
直到,他被赶出家门……
王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清澈的溪流,潺潺的流水一路往下,好像没有尽头似的。
她叫停了马车,然后朝那溪流走去。
前面的草地很空旷,平坦得像草原一样,而且很美。
陆承熙下来跑,庄嬷嬷和几个丫鬟追着他,他玩上瘾似的,不肯让她们抓到,天真无邪的笑容感染大家,在暖暖的阳光下,笑声比溪流的水声更动人了。
王秀走近那溪流,从里面捡了一块小石头。
她递给了裴善,裴善接过去说道:“我家里还有很多,我捡了两罐子……”
可他突然收了声。
因为早在十三岁那年,他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他最喜欢的那两罐石头就被他大嫂摔碎,丢弃在家门前的淤泥中。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宛如破布一般被丢弃在冷风里。包括他所有的心血,所有在那个家里遗留的一切美好。
耳畔的风轻轻地吹,暖阳散落的金光刺痛了他的眼。
裴善听见师娘轻叹,然后说道:“想哭就哭吧。”裴善将师娘递给他的那块石头紧紧地握在掌心,直到它开始发烫。
他笑着道:“师娘,我不想哭。”
为了那些人,不值得。
为此,他特意低头,将掌心的石头放置在水中,任由水流慢慢淌过,而石头始终静置不动。
这宛如他此刻的心境,要留的始终在掌心,要走的,从来都是不属于他的,他也不会留恋。
王秀似乎已经看到他心里的想法,并缓缓随着水流往下走,说道:“除了洗衣服你都来这里干过什么?捞过鱼吗?”
裴善将那石头拾起,用手帕把水渍一点一点地擦干,然后放进随身的口袋里。
他陷入了儿时的回忆,点了点头:“捞过,尤其是每次暴雨过后。那时很多鱼儿会被冲进农田的泥沟里,底下用簸箕围着,脱了鞋子进去赶,用不了多久就能捞上十几条鱼。”
“只是在西堠村这个地方,每个孩子都会捕鱼,卖不了什么钱。那时我养了一条黄狗,我抓了鱼会煮给它吃。”
那条狗,后来被他大嫂打死了,他回家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的阿黄挣扎着想走到他的面前,大嫂从门口的台阶跳下来,狠狠一棍子敲下。
他都还来不及反应,便听见大嫂十分气愤地说:“都打死了还爬起来,你以为他救得了你吗?不过是个畜生而已,我还要吃你的肉呢。”
那天晚上,他们家灯火明亮,来了好多吃狗肉的人……
裴善不愿意回想这些,但他也不愿意忘记。
有些痛,要一辈子记得,因为有些人,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
他抬头看向师娘,浅浅地笑着,继续说道:“也就是在这条溪流浅滩上,我和阿黄一起度过了最快乐的时光。”
那个时候,父母还健在的。
迎着风的少年很挺拔,他已经看不出小时候的模样了,高高的,像溪边笔直的绿竹一样。
隔岸,有明艳的花儿迎风绽放,似乎是金合欢。
在这个地方能看见金合欢,属实有点意外,因为它明艳张扬,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是很美的花朵。
但王秀转念一想,这个地方还养出了像裴善这样的少年呢,有金合欢就不奇怪了。
她继续往前看,发现了一座石桥。
石桥上劳作归家的老农夫妇似乎认出了裴善,但他们不敢走近,远远地看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王秀道:“一个人能坦然地面对过去,他将来的路会更平坦。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原谅。”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回去炫耀……在你看来,这可能是很浮夸的事情,但有时候人就是需要做一些很浮夸的事情。”
裴善愣住,不知所措。
王秀笑着道:“因为这样会很爽。”
裴善的脸腾地红了,他不好意思道:“师娘,我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很浮夸的事情……”
事实上,他看到曾经趾高气扬,发誓一辈子也不会找他的兄嫂卑躬屈膝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很爽。
但他很清楚那些人的嘴脸,他们低声下气不过是为了有利可图,所以他才决定不再与他们来往的。
王秀还是劝他道:“回去看看吧,我相信这里也有你许多美好的回忆,去找回来。”
裴善望着师娘,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柔,就像是稻田里的星星,曾经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陪伴他的那些星星。
这让他想起自己被赶出家门的那一晚,漆黑的林间看不见一点光,他绝望得连泥土也不敢碰,生怕那会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但是后来,他还是挺过来了。因为在那漆黑的夜里,有一只萤火虫陪着他,可他明明没有睡着,天亮时,那只萤火虫却不翼而飞了。
他曾一度认为,那是上天的指引,并因此坚强地活了下来。
人在绝望时,总会给自己找一些希望,找一些救赎。那时是弱小的自己,但现在的他,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他有了在乎的人,在乎的事物,在乎的将来。他不再是一击即碎的少年,当年的噩梦也不会再重演,那些虚伪的人也注定成为他眼中的蝼蚁。
他现在是裴善啊,是太子的老师,是师母的依靠。
裴善缓缓笑道:“是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在这里。”
末了,他抿了抿唇,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一般,认真地说道:“师娘,我想去找回来。”
王秀笑着,一脸欣慰道:“这样多好啊,我还可以知道你很多小时候的趣事,你要一件一件说给我听才行。”
裴善点了点头,带着她往石桥上去。
这里,有另外一条去往西堠村的路。
上了桥,那对老农夫妇放下肩上的锄头,诧异又惊讶地望着裴善。
他们没有走近,但目光炙热,急不可耐地喊:“裴善,是裴善吧?”
王秀站在后面,给跟随的林涛使了个眼色。林涛会意,当即上前道:“裴大人位居正四品,乃位东宫属臣,现在不过是请假回乡探亲,尔等不可直呼其名。”
那两位老农夫妇万分震惊,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连忙下跪叩拜。
裴善认出他们是邻居家的阿爷和阿奶,上前扶起,并道:“两位老人不必如此,我早已不是西堠村的人,这次回来,也是带我师娘来看看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那两位老人朝王秀看去,见王秀眉眸和善,年轻贵气,便已经猜到她就是无锡官学建造者,是陆状元的妻子王氏。
两位老人诚惶诚恐地行礼,却是拉着裴善的手道:“裴大人怎么不是我们西堠村的人,你就是啊。你不知道,你中举的消息传回来,村长就带着我们给你家建了祠堂。后来,你哥哥嫂嫂也从你们家的祖屋搬了出来,村长带着我们重新修善,里面放的全都是你用过的东西。”
“像什么凳子啊、书桌啊、还有帕子也有,锄头也有……”
旁边的老妇人补充:“还不止啊,连你喂过猪的猪槽都有啊。”
“对对对,你可是我们这附近村子里唯一的举人,不少读书人还花重金,就想买你用过的旧物添添贵气,可村长和你们裴家的族长不许,就一直叫人白天夜晚地看着,还给每一件东西都挂了锁,不能锁的都用铁链套住,就怕人家来偷啊。”
听听这些话,多讽刺啊!
裴善简直想笑,可当他回头时,只看见师娘关心而微红的眼眶,她的确也是在笑的,可裴善知道她并不高兴。
她在心疼,心疼曾经那个被人看不起的少年,终于长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这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裴善心想,便对那对老农夫妇道:“二位老人先回去吧,我还要陪着我师娘到处走走,我在西堠村没有地方落脚,就不进村里叨扰大家了。”
那对老农夫妇听了,对视一眼,面色很快就白了。当年裴善为什么会被赶出家门,他们村里没有人不知道。
裴善有个族叔,家里田产颇丰,见裴善读书有出息,便提出过继的想法,还愿意给裴善哥嫂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啊,而且以后还不用分裴善一分家产,他兄嫂二人合计以后,便同意了。
谁知道裴善认死理,不肯应,他兄嫂觉得他读书读傻了,供了他那么多年也没有个好处,现在好不容易见着银子了,裴善又不肯,便起了坏心折磨他。
裴善硬生生挺了一年也不松口,他那位族叔看在眼里,便找到裴善的兄嫂说了不过继裴善,还愿意出钱给裴善念书。
可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银子没了,裴善的兄嫂又见他一年都没有碰过书本,哪里还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一怒之下便把裴善赶了出去,当时村里眼看裴善硬生生被折磨了一年,心想赶出去说不定倒好了,那时裴善也不小了,又是识文断字的,随便找个活计还是能度日的,便没有人出面制止。
这也成了后来他们村不能说的禁忌,谁要是说了,大家脸面都不好看。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后来的裴善会那么有出息,不仅光宗耀祖,连村里的读书人都跟着长了脸。
去年,外地一个富商不远千里来了他们村,修桥铺路的,就是希望可以带走裴善用过的一件旧物。村长见他心诚,对村里也有贡献,便将裴家房梁上一块灰瓦给了他带走。
那富商临走前,三拜九叩的,说是家中独子日后高中,他回来给裴善盖生祠。
就这一句,后面传出去以后,又来一个富商要给裴善盖生祠的,还是县令大人得知后赶来阻止,说这样对裴善的名声不好,会影响裴善的仕途,村长这才带着人将那富商赶走,后面来的人最多也就是去裴家祖屋那里转一转,拔些绿植什么的?M..
后来村里发现这个商机,不少人改种花木卖给那些慕名前来的游子富商们,对外说是用裴家祖屋地里的土种的,还挣了不少钱呢。
“真的不进去吗?”
那两位老农夫妇还十分遗憾,想争取一下。
裴善摇了摇头,不为所动。
很快,那两位老农夫妇知道事情重大,便没有停留,回村报信去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王秀笑着道:“你原来住的地方在什么方向,指给我看看。”
裴善指向西南方向,但那里已经耸起了一栋楼,看起来大概有三四层高,比村里的大树还要高,很耀眼。
王秀也看见了,笑着道:“应该是怕外乡人来不好找,特意建的。”
裴善道:“我离开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东西了。”
王秀道:“可这片土地你待过,很多东西就不可避免的成为他们的骄傲。你和你师父都是无锡的名人,但你师父不是在无锡出生的,也不是在无锡出名的,所以大家只知道陆状元,并不清楚陆云鸿。”
“你就不一样了,他们可能不清楚正四品的京官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很清楚,裴善意味着什么?”
“裴善在他们的眼里,意味着出人头地,鱼跃龙门,前途无量。”
“小伙子……要不要去看看他们都是怎么护着裴家的祖屋的?那可是他们现在的骄傲呢。”
裴善看着师娘戏谑的目光,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还没有等他们走进村里,村长和裴家的族长就带着很多人跑来了,生怕他们走了一样,还有人带头跪下了。
浩浩荡荡的一片,大概二三十个。
其他后面赶来的农妇和孩子们,就更多了。
熙熙攘攘的拥挤着,裴善的大哥和大嫂被推了出来,那两个人涨红着脸,期期艾艾地说了请裴善回家的事。
裴善拒绝了,他显得很平静,只说是既然没有了关系,还是不要再来往的好。
裴善的大哥脸上臊得慌,忍不住伸手狠狠打了自家媳妇一巴掌,便转身走了。
他媳妇哭着,也追了出去。
气氛一度很尴尬,村长脸上堆着笑,脸却不争气地跟着红了。
还有裴家的族长,也不敢再说裴善是他们裴家的人。
还是王秀提出,想去裴善儿时住过的地方看看,村长和裴家的族长连忙站出来引路,一前一后地说着裴善以前读书的那些事情。
那个时候,裴善的父母还在,对两个儿子都是一视同仁地好。
裴善的大哥早些年也念了几年书,不过他不喜欢,拿刀威胁,裴善的父母才没有逼他。
轮到裴善,天生就很喜欢读书,而且过目不忘。
但裴善的父母在一次外出时,马车翻下山沟,双双殒命。从那以后,裴善就跟着哥嫂过日子,一开始大家也没有看出什么矛盾。
但裴善读书就不能帮家里干活,偶尔买笔墨纸砚也是要费钱的,他大哥和大嫂就不愿意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裴善在裴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村长也是见裴善打定主意不跟兄嫂来往,又深知他是极在乎王氏,而且裴善和陆家住在一起,这在无锡也不是什么秘密?
因此便对王秀和盘托出,丝毫没有隐瞒。
王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上几句,村长说得就更起兴了。
很快,他们来到了裴家的祖屋。
周围都已经铺上青石板了,台阶也修得很高,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房屋前后的翠竹林茂盛了许多,看得出是特意种植过的。还有房屋上的瓦片,基本上都是新的。前后的院子打扫的很干净,院子里的井盖上放了一个铁制的重物,看起来是怕有人盗走,还用铁链锁在石榴树上。
那石榴树似乎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树枝粗壮,周围还培了新土,用砖建了一个围台。
而刚刚他们在远处看见的小楼,正是在裴善祖屋的旁边。
裴家的族老解释道:“那现在是我们裴家的祠堂,裴善父母的灵位都在里面,我们逢年过节都要去供奉的。”
王秀看向裴善,说道:“带我去给你父母上柱香吧。”
裴善看向族老,问道:“可带了钥匙来?”
族老心急地拿出来,掉在地上又连忙捡起来,放在衣服上擦干净土才递过去道:“带了的,带了的,我天天都带着,时常也要过来照看。”
裴善接了过去,就像是接受他这个姓氏一样,他其实并不排斥,他只是不想再和兄嫂有什么关系?
他一直没有说过,裴家的祖屋是他爷爷盖的,房子老旧,隔音效果一点都不好。
兄嫂当年暗地里商量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是心疼那二十两银子没有拿到手,他们担心的是,将来他出人头地了会过得比他们更好,会轻而易举夺走家产,会光宗耀祖让他们受尽谴责。
所以……他们烧尽了家里的书本,想方设法把他赶走,就是希望他孤苦伶仃死在外面,最好一辈子都过得很凄苦,那样他们就不用担心他会回来报复了。
他当时心里嗤之以鼻,报复亲人,那是豺狼虎豹才会做的事情吧?
可他不知的是,当年在兄嫂的眼里,瘦小又倔强的他就是只随时会反扑的豺狼虎豹呢。
那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把他赶出家门,现在想一想,大概是他们做的事情太狠了,害怕会遭报应吧?王秀给裴善的父母上了香,还给了村长和裴家的族长一笔钱。
村长和裴家的族长受宠若惊,连连推辞。
王秀却道:“裴善这次回来也不能久待,他是太子的老师,将来皇上还会重用他呢,这以后逢年过节的,少不得麻烦二位多来给他的父母上柱香。”
村长和裴家的族长连忙应声,说是应该的。
王秀继续道:“他兄嫂做的那些事情,你们不说,我也早就知道了。从前的过去就过去了,我们不愿追究,闹出点事对裴善的名誉也不好。别人不明白,你们二位应当是知道的。”
村长和裴家的族长也不是很明白,但还是唯唯诺诺地点头,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王秀见状,便直接点明道:“这以后他们过他们的,你们也不要叨扰,更不要说些不中用的话去刺激。总而言之,在外人的眼中,他们是裴善的哥哥嫂嫂,但你们都很清楚,他们什么都不是。我不管他们将来会如何,但有一点,他们不能影响到裴善的仕途,你们懂了吗?”
村长和裴家的族长顿时恍然大悟,连忙保证不会去针对裴善的哥哥嫂嫂,只会当一般的村民对待。
王秀道:“这样的话,就当他们已经分家了吧。裴善父母留下的祖屋既然已经给了裴善,那田地我们就不要了。不过裴善这样的身份,没有田地也说不过去。你们问问可有愿意卖田地的,我们买一些当祭田。另外,你们要是有田地愿意投的,往后就当是裴善给诸位照顾他家宅的谢礼了,我们不取分毫租金。”
王秀说完,村长和裴家的族长眼睛都激动红了,这幸亏是在祠堂,村民这会没进来。不然的话,还不炸开了锅。
可他们还是不敢置信,四只眼睛直直地朝裴善看过去。
裴善也明白了师娘今日带他回来的深意,虽然他不在乎这些,可看到师娘为他谋划的模样,他还是红了眼眶。
就好像,一个人委屈了这么多年,就一直在等一个人来为他出头一样。
幸运的是,他等到了。
他努力压下喉咙里的酸涩,用很平静的语气道:“我师娘说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村长和裴家的族长听了,这才激动得连声道谢,恨不得现在就把地契拿来。
不过这些事情还要经过官府盖章才算,因此更加小心谨慎,甚至于村长还叫人去看着裴善的哥嫂,可别叫他们又闹出什么事来。
从西堠村出来,村长和裴家的族长又带着王秀去了裴善父母的墓地。
言语中透露出,裴善的舅舅每年都会过来扫墓,虽然来一会就走,不过他们还是看见了。..
当然,他们每年都会来,那坟地的周围土地都被征用了,村长说是村民们愿意献出来的,他们还给种了两棵松树在前面,修了亭子,偶尔有游子慕名而来,也会来这里磕头。
裴善仔细看着那周围,发现是改变不少。连从前的土路都铺了砖,下了雨也不再湿滑。
周围遮挡视线的大树都被砍了,只余不远处几棵,树下还有几个石墩子,显然是特意摆放的。
裴善走过去,坐在树下,树荫了透了光,他觉得像极了他的人生,遇见了师娘这么好的人,从此也就不再黑暗了。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上辈子修了什么福?
恍恍惚惚中,他抬眸寻着师娘的身影。
他看见师娘站在爹娘的坟前,伸手抚着墓碑,喃喃低语。
虽然不知道师娘在说什么,但他的心窝却潮湿一片,热热的,胀得难受,却并不酸楚,只是觉得很幸福很幸福。
他想告诉爹娘,往后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因为师娘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而对于爹娘是思念,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放下了,放在了他心里隐秘的角落,连同那些记忆,仿佛埋葬了一般。
……
傍晚,他们终于坐上回家的马车。
师娘翻看着地契和名单,随后笑了笑,递给了他。
他看了一遍,发现了大哥的名字,刚想拿出来,师娘便按住了他的手。
她再次将那些地契和名单收回去,并道:“我们让村里人把他们当普通村民对待,首先我们自己就要做到。如果别人家的地契你肯接受,那么他们的为什么不能呢?”
“就当他们是过往的一阵风吧,吹过了,曾经让你受冻受寒的那一天也跟着过去了。”
“再说了,也只有这样,村里人觉得你不怨恨了,他们也就不会跟着憎恶。”
王秀很清楚,如果他们表现出想报复,那些村民们就会狠狠唾弃,甚至于把裴善的兄嫂赶出西堠村。
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可前世裴善的大嫂就是因此上吊。上一世,裴善不入官场,这些事情影响不到他。
但是现在不行,这也是王秀为什么要带着裴善来西堠村的原因,还特意叮嘱村长和裴家的族长。
“我让师娘费心了。”裴善说,对于那些地契也不在意了。
王秀笑着道:“是费心了,不过那是因为你值得。”
“你外祖父年迈了,又跟着我们一直住在京城,这次你回来,就替他去看看你舅舅吧。”
“这次我就不陪你去了,等你回来,我们再启程去台州。”
裴善十分诧异道:“我们不多住几天吗?”
王秀莞尔道:“你是不是傻?我们在徐州就暴露行踪了,这个时候你师父早就知道我们下江南了,要是我们不去找他,你说他会不会发疯找过来?”
“我到是不怕,我就是担心到时候挨揍的人会是你。”
裴善突然醍醐灌顶,这才明白师娘要来无锡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想念这里,她是想借这个机会替他解除后患。
不远千里而来,一开始她只是为了她的夫君,可为什么半路转到无锡,是因为他。
可他何德何能啊?
在徐州的时候,她就已经熬夜守了他两个晚上,他记得烧得昏昏沉沉的,特别害怕会失去意识,就想拉着她的手。
然后她就真的给他握住了,一直轻轻地拍着,并告诉他不会有事的,还细心地说用了良药,他很快就会好了。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好了。
可他一直不敢去想,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真的拉住了她的手,更加不敢去想,她当时是不是吓到了,然后一直耿耿于怀。
可是现在他知道,她没有将那件事放在心上,她是体谅他的,也是真正将他当成一个孩子看待。
就像刚刚,她的手按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就是觉得,需要阻止的时候,可以直接了当。
裴善的心涩涩的,那不是疼,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师娘会这么相信他,纵容他,体谅他了。
换了一个人,一定不可能的。
他知道的,而且无比清楚。
这样的时光,他多想通通收进自己的心里,珍藏起来。
因为除了外祖父,从未有人这样待他好,每时每刻,无一不温柔不周到。
“师娘……”裴善轻轻地喊,委屈中带着撒娇的意味,像个孩子一样。
王秀觉得他有些感性,抬头看过去,笑着应了一声。“嗯?”
裴善缓缓地笑了,次第花开,刹那间惊艳了王秀的眼眸。
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一阵耀眼的佛光似的。
却听见裴善说道:“我上辈子一定是修了什么福才遇见了你。”
缓了缓,加了一句:“还有师父。”
真像是个别扭的孩子。
王秀“扑哧”地笑,想了想,认真说道:“你上辈子修没修什么福我不知道,但我一定是修了。”
所以,别人要进博物馆才能看见的画,我现在看见了。
别人一辈子想临摹的字体,我有好多好多……
你大概也不会明白,你一直是我们文化里的瑰宝,是闪闪发光的宝石,是历史长河中闪耀的星星,而我有幸触摸到真实的你,是多么幸运。从西堠村回来的第二天,裴善去了夏家村。
这一次王秀没有陪着他,而是在陆家宅院里翻晒旧物。
只是裴善刚走不走,娄县令的妻子张氏就来提亲了。
王秀听到消息的时候,惊讶地望着秦总管:“提亲,给谁提亲?”
秦总管看了一眼王秀身边的两个大丫头,轻咳一声说道:“说是给蓉蓉姑娘。”
蓉蓉惊讶地指着自己:“我?”
王秀也十分诧异道:“她给谁来提亲的?”
秦总管道:“夫人也认识的,就是黄捕头。”
“黄子濯啊,他还没有成亲吗?”王秀想起来了,是从前周旭给她赶车的黄捕头,跟陆家是有些来往的。
只是他怎么想到来娶蓉蓉?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早早就说过了,不干预她们的婚事。连卖身契也是给了她们的。
“先把娄太太请进来吧。”
王秀说着,等秦总管走了以后,她看着懵逼的蓉蓉道:“你放心,我不会随便把你许人的。”
蓉蓉涨红了脸,没说愿意,也没说要拒绝。不过唇瓣嗫嚅着,看起来是有什么内情在里面的。
楠楠见状,走上前来道:“难得这个黄子濯有心,知道我们来无锡不会久待,匆匆就请了县令夫人来提亲。面子人家做足了,夫人要不替蓉蓉看看?”
王秀看了一眼害羞的蓉蓉,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她很震惊,心想:我擦,你们什么时候看对眼的??
那她带着蓉蓉回京去,岂不是硬生生耽误了好几年???
王秀用狐疑的目光看着蓉蓉,硬生生把蓉蓉看跑了。
王秀:“……”??
她问着楠楠道:“你知道?”
楠楠看了一眼蓉蓉离开的背影,摇着头,随后说道:“我知道在京城的时候,蓉蓉的哥嫂也给她相看了几个,她都没有同意。不知道是不是跟黄子濯后面有书信来往,无锡这边的消息,一直都是她跟秦管事在联络。”
王秀无语道:“你是她闺蜜你不知道?”
楠楠红着脸反驳:“那夫人还是她的主子呢,夫人怎么不知道?”
王秀:“我睁眼瞎啊。”
“噗。”楠楠喷笑,继续说道:“夫人且去瞧瞧吧,说不定真是良缘一桩。”
王秀想,那这个大丫鬟就只能留在无锡了,她还说以后给蓉蓉一个女管事当当呢。
……
晚上,裴善回来的时候,蓉蓉的婚事已经商定了。
原来她回京城以后,和黄子濯一直有信件来往,这次蓉蓉跟随王秀回来,黄子濯知道她们待不了多久,所以才迫不及待求了县令夫人来帮他提亲。
好在王秀虽然是主子,但对于蓉蓉的婚事还是遵循她自己的意见,所以这件事很快就定下来了。
黄子濯愿意辞去捕头跟着她们,以后留在陆家做护卫。他在本地没有什么亲戚了,老父亲醉酒亡故,有个二叔,并不亲厚。
母亲早逝,妹妹远嫁,留在无锡和去京城都可以,在蓉蓉的要求下,他愿意跟随蓉蓉回京,这也是婚事顺利谈成的原因。
蓉蓉因为要开始忙备嫁的事情了,王秀不免将目光放在楠楠身上。
晚上楠楠给她铺床的时候,王秀问道:“我没有耽误你嫁人吧?”
楠楠哭笑不得,连忙道:“夫人浑说什么?”
王秀道:“我不是女诸葛,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如果你像蓉蓉一样有了心上人,还是早点告诉我。”
楠楠红了脸,却不肯明说,很快就走了。
王秀却还在琢磨,看样子也是有心上人的,是谁呢?
于是裴善来请安的时候,她盯着裴善看了几眼,看得裴善一脸莫名其妙的。
裴善还以为是自己添了个随从的事情被师娘知道了,连忙坦白道:“我就是想带吉祥去见见外祖父,没有别的意思。”
王秀一头雾水:“吉祥是谁?”
裴善诧异道:“不是因为吉祥,师娘才看我的?”
王秀还是一脸莫名:“我哪知道吉祥是谁?”
裴善苦笑,连忙解释道:“吉祥是我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弟。”
王秀“哦”了一声,认真地问道:“楠楠喜欢的人不会是你吧?”
“啪”端了茶来的楠楠吓得茶托都扔了,连忙跑到王秀的面前解释道:“夫人可千万别乱猜啊?裴小公子人品贵重,又已经是正四品的大官了,奴婢哪里敢想?”
“奴婢喜欢的人,是钱管事。”
“钱良才。”
王秀“啊”了一声,比猜测楠楠喜欢裴善还惊讶。她吓得往边上一歪,险些摔倒。
还是裴善连忙扶着她,并笑着解释道:“这件事府里都知道,师娘不知道吗?”
王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们……
楠楠和裴善相视苦笑,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王秀站直身体,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问他们两个道:“我平时在家里都干什么呢?”
楠楠一边打扫着地上的碎片,一边小声道:“我们本想找个机会回禀夫人的,不过台州出了战事,我们就想着等一等了。”
“夫人别介意,我们不是故意要瞒着的。至于裴小公子,夫人可前往别再误会了。”
王秀说道:“我这个也不算误会,裴善多好啊,府里不是有好多小姑娘喜欢。”
裴善连忙告饶道:“师娘,您就别说了吧。”
王秀道:“你们在我眼皮底下谈恋爱的,我一个都没有看出来。你们不在我眼皮底下谈恋爱的,我更加看不出来了。”
“所以以后你们有心上人,还是趁早说吧,真是的,还吓了我一跳。”
楠楠红着脸应声,很快就退下了。
裴善低声道:“既然不是因为吉祥的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
王秀连忙叫住他,把自己的打算跟他道:“我身边用不上什么人,你把蓉蓉的未婚夫,黄子濯带在身边吧,以后让他当你的贴身护卫。”
裴善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
于是他们在无锡又待了两天,等黄子濯处理好无锡衙门的差事,便再度启程,前往浙江台州。
与此同时,陆云鸿都等火急火燎,肠子都快愁得打结,急到要冒烟了。台州,军营里。
王林巡查回来,看了一眼四弟王瑞,问道:“云鸿还在睡吗?”
王瑞道:“跟病入膏肓似的,醒了就喝稀饭,喝饱了就睡。大晚上翻来覆去的,值夜的士兵还以为他拉肚子,大半夜找了军医过来。”
“结果竟然是发汗,说是热得慌。”
“现在五月了,又是在海边,能不热吗?可他盖子个被子睡觉,不知道是不是想把自己捂死。”
王林听后,哈哈大笑。
他拍着弟弟的肩膀,坐在边上,忍不住乐道:“他听说阿秀半道去了无锡,心里堵得慌,偏偏还死撑着不肯去找,这不把自己急出病来了吗?”
王瑞虽然在笑,心里却是记挂陆云鸿的,便问道:“大哥知道阿秀为什么转道去无锡吗?”
王林回道:“应该是为了裴善吧,裴善不是跟着阿秀吗?”
“既然回来了,家事肯定要处理一下的。”
王瑞道:“这人就是不能有个念想,有了就急不可耐。就算阿秀真的过来,路上也要耽搁十天半月的,云鸿着急也没用,但他就是静不下心来。”
正说着话呢,发现陆云鸿起床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还有没有刮的青色胡渣,看起来十分憔悴。
王林被吓了一跳,无语道:“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陆云鸿捋了捋头发,淡淡道:“很丑吗?”
王林点头:“何止啊,简直不像人。”
陆云鸿轻哼,却是没有打理的想法。
王林见状,苦口婆心地劝道:“阿秀不在,你也不用作践你自己吧?好歹也是当朝少傅呢,能不能有点少傅的样子?”
陆云鸿寡淡道:“少傅说他已经疯了。”
王林:“……”
王瑞低头,笑了又笑。
他对陆云鸿道:“你最好还是打理一下,我们家的人都喜欢出其不意,指不定阿秀今晚就到了。”
“现在你那小徒弟,玉树临风的,可招人喜欢了。要是你这么丑出去,这一对比……”
陆云鸿起身,大步离开。
王林朝着他的背影喊:“你上哪儿去啊?”
陆云鸿头也没回,大声道:“洗澡!”
王林收回目光,惊奇地对王瑞道:“他竟然又活起来了。”
王瑞轻哼道:“妹妹就是他的死穴,你没见他在京城的时候吗?那些好看的衣服一套接着一套换,你什么时候见他穿过死气沉沉的衣服,把头发梳得像老头一样?”
“他知道妹妹最喜欢他那张脸了,这个时候还不注重打理,你说他还有什么能吸引妹妹的?”
王林望着王瑞,小声地提醒道:“你不能把云鸿说得如此一无是处吧?妹妹还是很喜欢他的。”
王瑞道:“很难保,年老色衰的时候还会喜欢。”
王林震惊道:“虽然是这样,但我们还是要含蓄一点啊。”
王瑞道:“我已经很含蓄了,我不是在帮他吗?难不成等将来阿秀说想和离,你会视而不见。”
王林道:“我到时候会劝一下的,毕竟云鸿蛮好的,又没有什么错。”
王瑞道:“阿秀的性子,你劝得动吗?”
王林想了想,果断摇头。
王瑞道:“所以还不如趁现在他们感情深的时候,让他们多为彼此着想,多留点美好的回忆不好吗?”
王林没法反驳,但他感觉妹夫有点惨。
于是等陆云鸿回来的时候,王林主动道:“要不我让人去给你买几套成衣回来吧,好看的。”
陆云鸿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买的衣服不合身,我不喜欢。”
王林道:“那就叫师傅来量尺寸,定做。”
陆云鸿点了点头,同意道:“可以的。不过用料的话,我来选,他们配色不好看。”
王林:“……”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陆云鸿,发现他穿了青色素锦直裰,料子轻柔,锦面光滑,一看就属于低调奢华那种,虽然不太起眼,细看却又觉得价值不菲,彰显出尊贵的身份。
“可以啊,你果然很会穿。这个料子很舒服吧?”
王林说着,摸了一把,发现冰冰凉凉的,还很滑。
他像发现什么新奇的事物一样,瞪圆了眼睛。
陆云鸿拽回自己的衣服,淡淡道:“这是阿秀让人给我做的春衫,都旧了。现在时新的是缠丝两色缎,那个摸起来更舒服。”
王林好奇道:“有多舒服?”
陆云鸿用手悬空,抓了两把,然后走了。
王林:“……”?
“到底是有多舒服啊?”王林问,一头雾水。
王瑞笑着道:“大哥这么想知道,等师傅来了,叫他连大哥做一身不就行了?”
王林想想也对,当即高兴道:“那连你也做一身吧,我们都穿着气派一些,等阿秀看见,一定会眼前一亮。”
王瑞道:“刚刚云鸿说的料子,做里衣更舒服。我们要想穿着气派,我看盔甲最合适了。”
王林顿时气馁:“这个天穿盔甲,热得皮都要掉了。”
“哎呀,算了,我不和云鸿比了,让他一个人穿着气派去吧,我们丑一点没关系。”
王瑞打趣道:“大哥说得对,我们不论什么样子,在阿秀的眼里都是最好看的。”
陆云鸿擦拭着头发,斜睨了他们一眼,摸着光洁的下巴回了一句:“我应该是最好看的吧?”
王林盯着他那张俊美的面孔看了看,认真道:“是的,你最好看了。”
陆云鸿听了,满意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官差来报信。
陆云鸿急急地迎了出去,官差是从金华赶来的,身边跟着黄子濯。
陆云鸿先是一喜,随即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想见的人,笑容逐渐隐没。
他心急地问着黄子濯道:“你都来了,那我夫人她们是不是快到了?”
黄子濯行了礼,回道:“夫人他们还在金华,让我先来讨大人示下。”
王林出声道:“这里的军户好多都有老婆孩子的,台州这么大,还怕没有安顿的地方吗?”
“你快传信回去,让她们可以启程了。”
王瑞道:“还是云鸿跑一趟,亲自去接吧。现在也没有打仗,去金华来回花不了多少时间。”
王林看向陆云鸿,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
谁知道只看见陆云鸿一个背影,他已经折身回去了,并说道:“等一会,我换身衣服就走。”
等陆云鸿再次出来,已经挽好发,插了玉簪。换了一身菘蓝色圆领锦袍,穿着长鞋,一副玉面郎君的俊俏模样。
王林都看呆了,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一路顺风。”
反倒是王瑞,他对陆云鸿道:“金华那边始终要太平些,你不妨带她们母子俩多住几天再回来。”
陆云鸿握紧缰绳,笑了笑道:“我听四哥的。”
话落,他打马前行,骏马疾驰而去。
王林看着还站在一旁的黄子濯,问道:“你怎么还没有走?”
黄子濯抱拳,回禀道:“我前脚动身,夫人她们后脚就启程了,这会应该已经到台州城外了。”
王林顿时变了脸色,不可置信道:“天呐,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他说完,就要去追陆云鸿。
王瑞拉了一把,并说道:“大哥还不明白吗?阿秀是怕贸然过来会影响我们,但是不来的话,她又想念云鸿。”
“所以才让人先来军营报信,若是可以,云鸿刚出城就能见到她。若是不可以,她还在城外,随时可以折返,也不会影响军纪。”
王林默然,却见黄子濯点了点头,回禀道:“夫人就是这样说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沉重中透着那么一丝让人感动的甜。
王林对王瑞道:“四弟,你说得不对。我觉得不管将来云鸿变成什么样子,阿秀都不会变心的。”
王瑞听后,忍不住笑道:“我刚刚说那些都是玩笑话,大哥怎么还上心了?”
“咱们家阿秀啊,换兄长都不会换夫君的。”..
话落,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好似已经看见他们夫妻重逢一样,心里都开始替他们高兴起来。台州城外,清风徐徐。
看着天边的夕阳昏黄一片,金灿灿的,第一眼看上去,朝暮难辨。
这就是夏季了,夜晚总是来得晚一些。而此时的道路上,却已经断断续续多了许多归家人。
王秀在马车里小憩,身边跟着的蓉蓉和楠楠在给她打扇。
裴善则抱着陆承熙在路边游玩,陆承熙看到一只停息的蜻蜓,兴奋地要去抓。结果蜻蜓被吓跑了,他却还是要紧追不放。
无奈,裴善抱着他在林间去找,虽然离主路不远,却还是有些距离了。
穿过一片葱郁的树林,前面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泛舟的人,撑着竹筏,正慢慢悠悠地远去。
裴善看着那站在竹筏的人,带着帷帽,身子高挑,身边跟着两个佩剑的随从。
清风微起,那人帷帽被撩开了些,那半张熟悉的容颜顷刻间就落入眼底。
裴善的目光震惊着,却突然听见马路上传来了马蹄声。
他有些着急地抱着陆承熙回去,等上了主道,再回头时,发现那竹筏已经很远了,而上面的人,也看不清楚了。
裴善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听见耳畔传来师父惊喜的声音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裴善抱着陆承熙走上前去,看见师父已经下马,直直地朝师娘奔去。
而师娘只是依靠在马车前,撩开帘子,一脸愉悦地望着师父。
她似乎没有下车的打算,但这不妨碍师父欣喜,他跳上马车,一下子将师娘搂入怀中。
师娘猝不及防地往后倒,他顺势放下帘子,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只有那随风而动的车帘,似乎正诉说着险些被压的委屈。
庄嬷嬷带着蓉蓉和楠楠退到一边,还有林涛等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浑然不知自己在哪儿?
可他们微微上翘的嘴角,却又无时无刻地透露着,他们此刻的心情。
很显然,大家都是高兴的。
陆承熙转过头来,有些迷糊地问裴善:“哥哥,那是我爹吗?”
裴善抱着他转了一个方向,面对河流,轻轻说道:“是的。”
陆承熙天真地问道:“那他怎么不理我?”
裴善忍不住笑,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回道:“一会就理了,等着吧。”
好在陆承熙跟他爹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是特别想,还是吵着要去找蜻蜓。
裴善就抱着他再次去了河边,这一次,他看见撑着竹筏的老人家回来了。而远处的山坡上,三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山坳处。
裴善抱着陆承熙走上前,询问道:“老人家,请问刚刚那三人是去哪里的?”
那老人见裴善穿着不凡,谈吐有礼,又抱着个孩子,便缓缓说道:“他们去下一个渡口,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了。”
说着,指给裴善看,就是刚刚那三人消失的方向。
裴善又继续问道:“那个路口是去什么地方的?”
老人道:“那里可以直达海口,不过现在那边在打仗,戒严呢。”
裴善心里一凛,决定一会还是将这个消息告诉师父。
……
马车里,王秀被陆云鸿压在垫子上,但很快,陆云鸿又将她捞起来,搂入怀中。
他抱了又抱,犹不满足,轻哼道:“都到城门口还不快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虽然怨怪,但口气中又难掩幸福。
王秀也很想他,不过感情不像他这样外露得厉害,只是说道:“我担心会不方便呢,再说了,我会出京本就是意外,现在能见到你,我觉得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了。”
“是极好的事情,非常好。”
陆云鸿说完,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瞧。
王秀刚刚午睡起来,发髻都是松散的,乌黑柔亮的头发大部分披在身后,还有两只簪子,不过都很朴素,没有什么流苏宝石,一眼看过去,那张小脸就显得格外妍丽。
她还是那么好看,唇瓣丰润,红而不艳。眉眸清澈,目光温婉动人。五官清秀,精巧动人。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瘦了,身体单薄了许多。
陆云鸿搂着她的腰摩挲着,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你瘦了好多。”
王秀一把打掉陆云鸿的说,无语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肉道:“说你自己呢,你也不看看,你现在骨头都能咯着我了。”
陆云鸿摸了一把自己略微尖了的下巴,无奈地苦笑,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
但他说道:“我这个可不是打仗打瘦的,我是想你。”
“老早就想了,听说你到徐州的时候,日思夜想。”
“结果……你分明是故意钓着我的,到今日才来。”
王秀心想,怎么是钓着你呢?我也想早点来啊,可带着孩子呢,路上就病了一次,她怎么还敢犯险?
再说好不容易回来,怎么也要回一趟无锡,毕竟承熙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回去过,那才算是他真正的家呢。
陆云鸿听见王秀的心声,心里越发心疼她了。
儿子在路上生病她才停在徐州的,裴善追到徐州又大病一场,她若是不思虑周全些,如何能放心来见他?
可来到着台州城外,还要为他着想,不敢贸然进去。
如此,他哪敢还有什么怨言,只是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许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心意,很快便相视一笑,紧紧牵着手,下了马车。
裴善也刚好带着陆承熙回来,陆云鸿免不得要上前抱一抱儿子,心里跟灌满了蜜似的,满足得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还是王秀吩咐大家进城,这才牵马的牵马,上车的上车,准备进城找个地方落脚。
陆云鸿老早就租好了别苑,他们一路直达,那地方清幽得很,园子也大,是当地首富沈家的别苑。.
知道王秀是远道而来,沈家的人也没有来打搅,只是让管家带话,等王秀得空了他们再来拜访。
王秀也是到了地方就沐浴歇息,并不打算委屈自己,毕竟这一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陆云鸿把孩子哄睡着,并没有急着回房,而是叫来了裴善。裴善进门的时候,看见他师父的脸色就不太好,但也不能说阴沉。是有那么一点不高兴,眉眼间藏了一抹厉色,像是要兴师问罪一样。
裴善行了礼,主动说道:“今日在城外河边,我好像看见周陵了。”
陆云鸿抬眼,淡淡道:“好像?”M..
裴善点头:“看不真切,只看到了半张脸,若无意外的话……”
陆云鸿道:“肯定不会有意外。”
裴善愕然,想了想,却发现反驳不了。
陆云鸿继续道:“你师娘一向稳得住,她突然出京,是不是因为周陵?”
裴善见他虽然没有在京城,但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便也不敢隐瞒,如实将聚贤楼和周陵私下找他的事情说了。
不料陆云鸿听后,眉头皱起,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
他对于媳妇的过去,十分好奇,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往事,媳妇不回忆,心里没有波动,他就不可能知道。
但媳妇想知道他的,仔细想一想,便都能从史书里找到蛛丝马迹。
一想到,周陵竟然会跟媳妇的过去有关,陆云鸿不淡定了。
他对裴善道:“你带着林涛,想办法盯住周陵,他一定是来台州了。”
“或者,你直接这样……”
陆云鸿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他叫裴善走近些,悄声吩咐。
裴善瞪直了眼睛,惊讶道:“这样可以吗?会不会让大家都有危险?”
陆云鸿道:“你放心,有我在呢。”
是了,再没有比这句话更管用的了。
裴善果然镇静下来,点了点头道:“师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说完,很快便出去办事了。
陆云鸿捏着圈,拳头在圆桌上滚了滚,把桌布都滚皱了,却并没有重重地捶下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冷静。
陆云鸿从厢房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下雨了。
很大很大的雨,这意味着他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
等他冒着雨回到卧房,王秀已经睡着了。陆云鸿洗漱后坐在床边,一个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可没过多久,一只手就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王秀什么都没有说,她似乎很困,但手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收紧。她似乎在害怕什么,显得有些焦虑,可握紧以后,又会下意识松开,反反复复。
陆云鸿有些心疼地低头,吻在她的眉间。
“睡吧,明天我带你去见大哥和四哥。”陆云鸿说着,将额头抵靠在她的颈边,倾听着她的呼吸声。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琴音,嘈杂错乱,不堪入耳。
陆云鸿觉得很奇怪,大半夜的,是谁在吵他媳妇睡觉?
他低头时,发现媳妇已经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了。
陆云鸿顿时将她的手放入被子里,并悄声说道:“我去看看,一会就回来。”
说完,他打开房门走出来。
滴答滴答的雨水声从房檐上落下,大雨已经停了,但汇集的水流却还没有消散。
这种时候弹琴,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
陆云鸿没好气地问道:“是谁?”
陆家的下人都不知道,但他们很快把管家找来,在这里的管家是沈家安排的。
在陆云鸿阴冷的目光中,他吓得半死,连忙解释道:“是我们沈家的大小姐,沈语芙。”
陆云鸿顿时冷戾道:“沈文康把这个别苑租给本官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他保证这里没有一个碍眼的人。”
“现在,你去把她赶走,或者我叫人把她扔出去。”
管家听了,面露窘迫,却是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他也不忘解释道:“陆大人早些时候说要租这里,可两个月都没有来,我每年家主便以为陆大人是说笑的。大小姐也是昨天才来的,她并不知道陆大人今日会带夫人过来,还请陆大人原谅。”
陆云鸿并不信这个解释,依旧冷冷道:“她不知道?从我夫人入府到现在,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不知道的,也是你的失职。”
“沈家既然出尔反尔,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管家白了脸,再不敢狡辩,连忙匆匆退下。
陆云鸿才不管什么沈家大姑娘二姑娘的,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原本沈文康的商队一直帮忙运送货物,他到是乐得给他这个面子。不过既然沈文康不珍惜,那这别苑不住也罢。
陆云鸿想着,等天一亮就让媳妇住到大营外的山庄里,那边都是他们的人,还方便照顾。
打定主意,他很快就叫来下人收拾,准备天一亮就走。
陆云鸿回去的时候,王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等她。
她笑着道:“我就说呢,怪不得睡不踏实,原来是主人不好客啊。”
陆云鸿愧疚道:“之前说得急了,后面也没有叮嘱过,都是我的错。”
王秀朝他伸手,握住了以后,体贴地说道:“反正我也睡不着了,不如我们走吧。”
陆云鸿道:“外面刚下了雨,湿漉漉的,还是等明天吧。”
“放心,他们不敢再扰了。”
王秀在他的胸口划拳,循循善诱:“人家扰的是我,可对你……”
陆云鸿捏住她的手指,不悦道:“你几时见我喜欢听琴?再说了,外面下雨,雨滴声滴答滴答的,她再弹,岂不是更让人心烦意乱的?”
“沈文康脑子有坑,生意做这么大,还想着上演美人计?”
“蠢死了!”
王秀扑在陆云鸿的怀里笑,心想对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她还在陆云鸿的身边呢,怎么就这么肆无忌惮的了?
心里的疑虑一闪而过,王秀却无法往深了想,似乎一切都显得不合理。
她对陆云鸿道:“你抱我去罗汉床上吧,我们说说话。”
陆云鸿点头,将她抱到临窗的罗汉床上去。
支开的窗户边,水汽的确很重,不过这是在夏季,也不担心受了寒气。
她就静静地看向窗边,见不远处有个小丫鬟探头看了一眼,待见到她的目光时,吓得直接缩了回去。
紧接着,响起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王秀突然觉得,这房子是很不对劲的。
就像是,有什么人在暗中窥探一样。
她突然问了一句:“沈家是从商的对吧?”
陆云鸿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王秀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她想起了,周陵在入京之前,也是从商的。
而且……就刚刚那个杂乱无声的琴音而言,并非像是大家闺秀的小姐弹的。
王秀缓缓抬起头,看着陆云鸿,目光透出那么点烦闷的愁绪来。
而听见她的心声,突然醒悟的陆云鸿愣了愣。
下一瞬,他直接将王秀抱起来,掷地有声道:“我想了想,我们还是回我那儿去。”
“简陋是简陋了点,不过会睡得踏实点。”
王秀惊讶地问:“什么地方?”
陆云鸿抿着唇笑:“大营。”
转身之际,他眼底暗潮涌动,目光在夜色里泛着彻骨的寒。陆云鸿重新安排的山庄,就在大营外。
这里是比不上沈家别苑的,但这里却又比沈家别苑住着舒服。
上下两层,底下一层多为下人房和仓库,上面一层为主人卧室,还有茶室。
走在二楼的廊道里,抬头便可以看见满天的星光,黑夜在这一刻也变得温馨起来。
折腾大半晚,地面小道都干了,清风拂过,凉凉爽爽的,特别舒服。
陆云鸿安顿好儿子回去,发现王秀都已经睡着了。这一次她睡得到香,他在床边闹了她一会都没有闹醒。
到是耿肃急急来禀,说是有重大消息。
陆云鸿随他快速下楼,在门房里见到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计云蔚。而另外一边,宋沐廷则直挺挺地站着,水珠从他的脚踝滚落,他却视而不见一样。
陆云鸿上下扫了他们一眼,问道:“成功了?”
计云蔚瑟瑟发抖,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在海里冻的,只是看着宋沐廷,让他来说。
宋沐廷点了点头,坐了下来,缓缓说道:“我们用的船是从广州调过来的,那些人根本没有怀疑。按照你的要求,我们还炸毁了船企图跟他们同归于尽,不过放的炸药量少,只是把船底炸通了。大量海水涌入,他们要抢物资,顾不上我们,这才逃了出来。”
陆云鸿道:“那你们是看到船翻了,所以心有余悸?”
宋沐廷摇头,他看了一眼计云蔚煞白的脸,继续说道:“是有几个船员不听指挥,看见我们抱走的箱子掉出金条来,就想潜回去拿。”
“结果被倭寇直接砍头,挂在船帆上随着大船沉了。”
陆云鸿道:“那些倭寇也离死不远了,不必耿耿于怀。”
宋沐廷叹道:“几十万两的物资,也只有你舍得了。不过真要能结束这场战事,这些银子也花得值!”
陆云鸿道:“舍不得银子,他们又怎么会相信你们是刚刚出海回来的商船?”
“没有物资,他们很多人都要打退堂鼓了,怎么一举剿灭?”
“等着吧,这场战事快结束了。”
陆云鸿说完,便叫他们都回去休息了,他要去一趟军营,叮嘱他们先别轻举妄动。
可他去的时候,王瑞已经带着两支舰队出海了。
陆云鸿连忙询问道:“怎么会去得这么急?”
王林解释道:“卢大元巡海的时候发现那些倭寇打劫商船,带着人赶去只捞回几具浮尸,而且头颅全被砍了,你四哥气不过,就带着人去追了。”
陆云鸿拧着眉,看起来有些担心,因为这在他的计划之外。
王林道:“你放心吧,你四哥不是鲁莽的人,再说了就算倭寇现在不敢大举进攻,最多还是想偷袭。不过他们要是偷袭遇上你四哥,那就是他们倒霉了。”
王瑞善谋,适合伏击。可主动出击,就很难占优势。
陆云鸿出了大营,叫来卢大元,让他带着人出海接应。
卢大元很少见陆云鸿如此郑重,很快就点兵出海,丝毫不敢耽搁。
陆云鸿回到山庄的时候,天刚微微亮。
海潮退去,露出大片浅滩,而此时的王秀根本没有在山庄里。陆云鸿问了下人,才知道王秀去海边了。
他连忙赶过去,却见她提着个竹篓,不知道是不是想捡贝壳。
可这个地方,被浪冲上来的贝壳都不太漂亮,陆云鸿觉得她应该是看不上的。M..
果不其然,走近了才发现,她竹篓里空空的,只有两块稍微能入眼的珊瑚石。
陆云鸿接过竹篓,看着海平面逐渐亮起来的光,笑着说道:“回去吧,一会出太阳就会很热了。”
王秀点头,提着裙摆,看着漫过来的潮水,依依不舍地走了。
这片海域跟她想的不太一样,连沙子都有点硌脚。
陆云鸿在想,怎么跟她说王瑞出海的事情。便听见她问道:“我看见有大船出海了,他们说是卢将军和王大人。”
陆云鸿只好说道:“只是巡视。”
“那是我四哥?”毕竟她大哥是主将,一般都会坐镇大营。
陆云鸿点头:“是的。”
王秀道:“他都知道我来了,就不是巡视了吧?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计云蔚了。”
陆云鸿只好坦白,拥着她道:“我是做了一些安排,不过你放心,我让卢大元去接应四哥了,他不会有事的。”
王秀道:“上了战场,哪里会没有生命危险?我只是在想,如果这些倭寇真的跟周陵有关,而他又来了台州,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联系?”
“如果有的话,我们直接抓住周陵岂不是更好?”
陆云鸿诧异地望着她。
王秀轻哼道:“你别跟我说,你没有这么想?”
陆云鸿讪笑,他是这样想过,不过……
他看着自家媳妇,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感动,又有点怵。
他想问周陵的事,谁知道王秀直接摇了摇头,说道:“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就像你的记忆不是那么完整。我的记忆,有些也想不起来了。”
“不过就算想起来,他跟倭寇有关系的话,我也绝不会容忍。”
无论之前的记忆有多么美,无论他们相处过的时光有多么难忘,一旦触及底线,再深的感情她都会丢弃,绝不会再拾起。
任何人,都是如此。
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
他大概就是她心里说的那个“任何人”了。
“走吧,我们回去。”王秀对他扬起了笑脸。
陆云鸿看着,却感觉心惊胆战的,而原本想要弄清楚的问题,却是丝毫不敢再提了。
王秀是故意的,她知道陆云鸿能够听见她的心声,但决定她已经做了,否则就不会选择出京。
在这种情况下,陆云鸿还是闭嘴的好,因为她不想吵架。
吃中午饭的时候,计云蔚和宋沐廷都在。
裴善讪讪来迟,像是在外面忙碌了一早上,额头上都是汗。
台州的确很热,也很潮,那种热就像是黏在肌肤上的感觉,还带着咸咸的海腥气。
这样的潮热持续到了下午,申时过了,去海上巡逻的舰队还是没有回来。
王林让人来请陆云鸿去商议战事,陆云鸿一走,整个山庄便被一股沉重的气氛笼罩着。
宋沐廷和计云蔚开始怀疑,那批倭寇就是因为抢夺了他们的商船,才有了胆子继续挑衅的。不过这些都只是怀疑,直到黄子濯过来传信,说王林的舰队在海上被击沉了……得知四哥下落不明,王秀第一次坐船到了海上。
大海的蔚蓝与深邃震撼了她,让她对这片海域有了深深的敬畏。
再次回到山庄,黄子濯又带回来一个好消息。王瑞失踪的那片海域,有一座小岛。说不定,王瑞还活着。
与此同时,他们也要尽快赶过去,因为他们知道,倭寇肯定也知道。
这一次,出海的人是陆云鸿和卢大元。
夫妻俩匆匆见了一面,还有好多的话都没有说,虽然相信陆云鸿的决定,但王秀还是恍惚了一下。
最后是宋沐廷和计云蔚主动坦白,他们在那批货船的粮仓里下了慢性毒药,那批东西从一开始就要送去给倭寇的。可既然是慢性毒药,段时间根本察觉不了,至少要三五天的时间。.
而这距离他们货船的丢失,也不过才第二天。也就是说,这个时候陆云鸿和卢大元去找倭寇,对战时还是讨不了好。
可他们不能再瞒着了,担心王秀会误会陆云鸿,以至于让王瑞陷入危险之中……
王秀听后,沉默了许久。
如果晚上陆云鸿不是去接她,而是一直待在军营里,那么接到消息的四哥就不会出海。
真要算起来,该怪的人是她才对。
可自艾自怜不是她会做的事情,这个时候再去想,未免太晚了。
她对宋沐廷和计云蔚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唯有等。别再自乱阵脚了,你们也不必太过恐慌,我相信云鸿和我四哥,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宋沐廷和计云蔚见她还算稳得住,心里的压力大大减轻,也连忙把那个毒的毒性跟王秀说了一遍。
一开始是浑身乏力,让人觉得是累的。后面才会上吐下泻,像是吃坏什么东西一样。
紧接着人就会突然发烧,彻底没有了战斗的能力。
王秀突然问道:“那些商船,你们投了多少钱进去?”
宋沐廷道:“一共三十五万两,是我们短期内能筹到的所有钱了。”
王秀道:“这么多银子堆成的东西,的确可以以假乱真。辛苦你们了,为了大燕的百姓,这份功劳我会写信告诉长公主殿下的。”
计云蔚看了一眼宋沐廷,小声道:“我就不用了吧,我其实没有投多少钱?”
宋沐廷道:“你怎么不说,你是长公主的人了,不好意思明算账?”
计云蔚瞪着他,微微红了脸。
王秀道:“这样大的事情,想瞒也瞒不住的。”
计云蔚听了,这才勉强道:“那好吧,我投了十五万两,我一个人投得最多了。”
意思是,不是平均分配的。
宋沐廷觉得这家伙变得挺快的,连忙道:“我投了十万两,跟云鸿是一样的。”
王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回房,给长公主写信。其实也是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闲下来,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
……
杳无人烟的小岛上,海浪冲击着礁石,发出一阵阵声响。
昏暗的林荫着,潮湿的气息一阵阵袭来。
不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十几个亲兵护着王瑞,他们在林中藏着,听脚步声分辨着是不是他们的人。
很显然,不是。
他们的神情格外紧绷着,手里的佩刀也都握得紧紧的,实在不行,便奋力一搏,能杀几个算几个。
王瑞的脚受了伤,粗略包扎过,不过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可见伤口之深。
那是他们战舰被炸毁时,木刺划伤的。
那些倭寇哪里会有如此威力的炸药,很显然,他们里面有大燕的内奸。
王瑞一直在深思着,这个内奸究竟是谁?为何如此仇恨大燕?
就在这时,他们也被倭寇带来的猎犬发现。
战斗一触即发,王瑞也没有想着能活着回去。他之所以潜藏在这座小岛上,就是想知道,大燕的内奸究竟是谁?
很快,他们被围了起来。
倭寇的火把也照亮着这四周的一切。
王瑞看见有个穿着大燕长袍的男子,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目光如炬,面容寡淡,看到他的第一眼,目光冷然一眯,很显然是知道他的身份。
“王家四郎。”
“很好,我正愁没有拿捏陆云鸿的筹码呢,你到是及时。”
王瑞冷笑道:“你以为我会投降?”
那人轻嗤道:“自然不会,不过有尸体也足够了。”
王瑞目光冷如利刃,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他也立即就这样做了,举着长剑杀了过去。
突然,一根冷箭从后面射来,正中他的臂膀。
手中的长剑险些掉落,王瑞反应过来,将长剑捏得更紧,脸色也因此疼得发白。
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下,王瑞抬头,血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拼死一战,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王瑞冲出围着他的亲兵,这一次,他视死如归。
竭力的厮杀中,他又中了两刀。王瑞感觉血流如瀑,一种无力回天却虽死不悔的斗志还在鼓舞着他,如果还没有死,那就往死里杀。
总之,不管是大哥还是云鸿,他们都能理解他的。
后脚又被砍了一刀,王瑞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迎面的大刀砍了过来,他还想去挡,却感觉背后一阵凌厉的呼声呵斥着,紧接着场面一度混乱。
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几乎要倒在血泊中,忽然,有人从后面扶住了他。
王瑞回头,看到那张脸,惊得险些以为看见了鬼。
不……确切点说,是半人半鬼。
“你……你是谁?”
王瑞简直不敢相信。
可那人却道:“先别说话了。”然后便用纱布给他止住了血。
王瑞抬头,发现对面那个男人竟然带着倭寇站在边上,既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叫人杀上来。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但同时,他的脸色阴沉如水,似乎对于身边人的到来,也是显得十分意外,且不悦的!
等身上伤口包扎得差不多了,王瑞被一把扶起。
而这时,对面的男人也开始说话了。
只听他唤到:“王爷,你骗得属下好苦啊!”
心里警铃炸响的王瑞:“……”??海浪的声音似乎更大了,倭寇惊呼一声,不知道说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海平面看过去,好几艘战舰从远处驶来,那灯光照着海面,像是从海浪中劈开一条道来,王瑞的眼里不禁闪过一丝希翼。
就在此时,他身旁的男人开口了,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顾彦,回头吧。”
原来对面的人中年男子叫顾彦?王瑞默默记在心里。
可他身边这个人是谁?从侧面看,和皇上那么像?
顾彦听后,冷笑道:“王爷,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不出京?我们有那么多的钱财可以起事,只要您想,这天下随时可以易主。”
“荒唐!”王瑞忍不住骂道。
这是什么痴心妄想,让他身体这么痛的同时,却忍不住想笑。
顾彦冷冷地看着王瑞,指着他身旁的人道:“你知道他是谁?”
王瑞皱着眉,他不想知道。
但顾彦继续道:“他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郭贵妃的长子。”
王瑞有些傻眼,但恍惚中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觉得身旁的人跟皇上很像。
不过他并没有理会顾彦,依旧沉默着。
顾彦见状,也摸不清王瑞到底知不知道真相?还有,周陵明明都已经选择了站在皇上那边,又为什么要来?
就在这时,周陵拿出了那幅他母妃的画像。顾彦的目光紧缩着,不敢置信地望着周陵。
周陵则淡淡道:“你说要带走这幅画,但你食言了,我才因此怀疑你是假死脱身,果不其然,我猜对了。”
“顾彦,你待我如亲子,我不愿看你走入深渊。现在你跟我回去,我力保你平安无事,安享晚年。”
顾彦大笑,可笑着笑着,面容逐渐扭曲。
他愤恨地望着周陵,眼底的痛苦翻涌着,怒斥道:“就因为赵临不杀你,所以你就妥协了?”
“那郭家的冤案呢?你母亲的名誉呢?还有你真正的身份,通通都不要了?”
“我从未想过,你会甘心认命,竟然成了一个委曲求全的小人!”
周陵听了,并没有理会顾彦的指责,他只是淡淡道:“如果继位的不是赵临,你还会将希望放在我身上吗?”
顾彦愣住,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周陵很快回答了他:“你不会。”
“如果我的腿没有好,你也不会。”
“你只是看见我有机会取代赵临,才会暗中做下这么多的错事。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郭家有那个下场,是咎由自取!”
“你闭嘴!”
“你没有资格说郭家!任何人都有,唯独你没有!因为如果不是因为郭家,不是因为你的母亲,我绝不会救你!”
顾彦激动地反驳着,怒气冲冲地望着周陵。
周陵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于毫无波动地说道:“所以,你救我也只是为了利用我而已。”
顾彦愣住,心如刀绞。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的,他把周陵当亲生儿子教养,甚至于比亲生儿子还亲!
他怎么可能会是想利用他才救他的?
他只是救了他,想护着他长大,想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顾彦苦笑着,心里十分悲凉。
他望着周陵,看着他手中那幅画,他不再辩驳,而是伸出了手。
“给我吧,不必再说了。”
再说下去,多少年的情义,就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周陵也没有再说,因为他知道此时的顾彦很伤心,他对他还是有过真心爱护的。
只是……他的脚不再残缺,随时可以取代赵临,顾彦便生了妄念。
而现在,这妄念仿佛入了魔一样,他醒不过来了。
顾彦拿到了画,打开仔细观摩,的确是他的给周陵那幅。
可此时他又觉得周陵狠心,他母亲就留了这么一幅画在人世,他就这么轻易给人,可见对他的母亲,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顾彦收起画,对周陵道:“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不会再打着你的旗号行事了。”
周陵看了一眼王瑞,他要带王瑞走,这是他今天上岛的目的。
顾彦看着重伤的王瑞,冷冷一笑:“带走他,你的身份就藏不住了。他们王家人跟陆云鸿夫妇可不一样,他们任何时候都只会为赵临着想。”
周陵道:“如果你跟我走,我可以舍弃他。如果你不跟我走,那我就只能带走他!”
不得不说,周陵的话让顾彦动容了。
至少周陵表明了,他比王家人更重要。
这样就足够了。
他勾结倭寇,把周陵的势力都割裂了。这个时候,周陵还想着留他一命,也不计较那些得失,便足矣证明,周陵是把他当亲人的。
只可惜……一切都已经回去不去了。
而周陵能出现在这里,可见正兴帝对他是信任的,那么以后周陵的安危不用他操心了。
这很好,他再也没有顾虑。
“我这辈子一直很懦弱,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成功的。可我想为你母亲拼一次,倘若我死了,我也是有面目去见她的。”
“你带王瑞走吧,从此以后,我们再不相识。”
顾彦背过身去,他和倭寇交谈着,倭寇看向周陵的目光虎视眈眈的。
可到最后,顾彦一走,他们还是收起了刀跟着顾彦走了。
周陵看着顾彦的背影,知道他必定要拼死一搏的,可这样的无疑是以卵击石,有陆云鸿在台州,顾彦连浙江都打不进去,更别提京城了。
那些倭寇虽然雄心勃勃,可顾彦无比清楚,他们注定是失败的。
可即便知道结局,顾彦也绝不回头,周陵就知道没有必要再劝了。
他带着王瑞,来到了海边,静静地等待着大燕的战舰靠近。
这一刻,水波漫过脚踝,海浪声越来越大。
可周围,却出奇地静。
不知过了多久,当大燕放下的小船就要划到岸边时,王瑞问道:“还未问贵姓?”
周陵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说道:“我姓周,叫周陵。”
王瑞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知道,又像是不知道。
周陵却只说了一句:“如果将来你遇见刚刚那个人,劳烦给他留具全尸。”
王瑞听了以后,看了看周陵,说道:“如果是我遇见的话。”
周陵笑了,心想到不愧是王家的人。
他转身,准备离开。
王瑞想抓住他的衣角,却发现自己已经够不着了。
于是他只能望着周陵的背影,消失在这贫瘠的岛屿上,融入这被夜色笼罩的林荫中。王瑞被救回来了,虽然受了重伤,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王秀把他接到山庄来亲自照顾,那边的王林和陆云鸿商量着,发起总攻。..
算算时间,那批倭寇也快要毒发了,这正是他们最好的时机,不容错过。
山庄里。
王瑞发了两天高烧,第三天才平稳下来。而陆云鸿他们就连打了两场胜仗,连倭寇的老巢都给端了,让他们不得不四处逃窜,再没有主力军可以跟大燕的舰队抗衡。
第五天,感觉轻松了的王瑞,在看到妹妹过来换药时,忍不住问道:“你认识周陵吗?”
王秀的手顿住,抬眸看过去,想说不认识,却始终难以违逆本心,点了点头。
也正是因为王秀的迟疑,才更加让王瑞肯定了顾彦的话,周陵真的是郭贵妃的儿子,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
王瑞撑起大半个身体,想要坐起来。
王秀怕他动到伤口,连忙上前扶着,给他垫了靠枕。
王瑞道:“那个顾彦是什么人?”
王秀回道:“周陵的心腹,曾经的,掌握着周陵所有的秘密还有人脉。”
王瑞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对于我们大燕的官署特别了解,而且他似乎带了不少东西投奔倭寇,才获得他们的信任。”
王秀点头,继续给王瑞换药。
她做得很仔细,很认真。但看得出,她似乎有些紧张,频繁出错了两次。这是在以往不曾出现过的,王瑞也不得不怀疑,妹妹是不是知道得更多?
为让自己少受点苦,王瑞决定等妹妹给他换完药再问。
结果等啊等,发现妹妹最后给他多缠了三圈的纱布。
王瑞:“……”
要不,他还是自己来吧。
“咳咳。可以了!”
“再缠,你四哥的脚就成粽子了。”
“啊?”王秀回神,连忙把多缠的纱布退回来,并给他包扎好。
她赧然地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王瑞道:“我的伤口是没事,不过周陵是事情可不可以再说说?比如他出京皇上知道吗?”
“还有,他值得信任吗?”
王秀听见四哥如此反常的问题,不由深思,当即问道:“不会是他救了四哥吧?”
王瑞点了点头道:“就是啊。不然等云鸿他们赶去,我估计连头都没有了。”
王秀:“……”那倒也不必说得如此具体。
“皇上肯定是知道的。”
“至于他值不值得信任,不好说。”
“不过他能救了四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若是遇见了他,会好好感谢他的。”
王瑞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看见他……”
王秀顿时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道:“可以治。不过若是遇见他,我不会给他治。”
王瑞十分惊讶。
王秀继续道:“我会试着给他换一张脸。”
王瑞恍然大悟:“对哦,他从侧面看,基本上跟皇上一副模样。”
王秀心想,双胞胎兄弟,能不一样吗?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换一张脸吧。
只是这样一来,安王的身份怕是也不能用了。具体的还得问过周陵,但他此举,着实让她迷糊了。
从四哥的房间回去,王秀碰见了裴善。
他跑得满头是汗,脸也晒黑了,不过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是过得比之前更加充实了。
果然,有他师父在的地方,他就有做不完的事情。
但似乎,他自己乐在其中。
王秀问道:“这几天忙什么呢?”
裴善连忙道:“师父之前让我查周陵,把他的消息放出去。不过后来又说不用了,让我查沈家。”
“刚好府衙那边也查出沈家和倭寇曾私下交易过一批货物,那里面有炸药。现在他们正带着人去查抄呢,知府让我转告,沈家的人他们先扣押下,等四舅舅好了再去审。”
那日在沈家别苑,她就觉得奇怪。
但如果事情关乎到周陵,或许沈家也是被顾彦骗了也不一定。
王秀道:“那就等你四舅舅好了再去审,你也别忙了,得空就歇歇。”
裴善笑着道:“师父他们打仗我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就是跑跑腿,我不累。”
王秀见状,也不好再说,不过正要回房歇息时,她还是转头对裴善道:“如果周陵私下找你,你可以把他带到这里来。”
“如果……他愿意的话。”
王秀说完,便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要她单独去见周陵,她做不到。
裴善愣住了,心脏哐哐地跳,有些不安。
他动了动嘴,干燥的喉咙里像有火一样,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王瑞喊他,他才慢慢地找回自己的思绪,知道自己是来报信的,便去见了王瑞。
可很显然,王瑞对他知道周陵这件事更感兴趣。
至于沈家,若是无罪的话,迟早会放的,王瑞并不上心。
裴善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就望着求知欲很浓的王瑞,试探性地说道:“要不等我师父回来再说?”
王瑞敏锐道:“那看来事情也不像你师娘说的那样简单嘛,你担心会被你师父责怪,是因为周陵和你师娘,他们是旧相识?”
裴善连忙否认道:“那是周陵认错人了,我师娘才不认识他。”
王瑞笑了,说道:“那我知道了,你师娘是认识他的,只不过你师娘所谓的认识,和周陵认为的不一样。”
裴善:“……”
四舅舅真不愧是大理寺出来的,他还是走吧。
裴善转身,刚走两步,王瑞就叫他。
“阿善啊……”
下一瞬,裴善直接跑了,一路狂奔出门。
王瑞:“……”
这年头,看着乖巧的孩子也不好骗了。
欸……
……
六月下旬,倭寇的余孽终于被清缴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顾彦的尸体也被带回来了。
他到最后才知道自己中了毒,已经无力回天了,悲愤之下带着倭寇的余孽伏击陆云鸿,结果被乱箭射死了。
陆云鸿下令将顾彦的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三日,周陵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拿着安王的印信,让府衙的人把顾彦的尸首放下来,交给顾彦的儿子顾子真,让他带去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下葬了。
王林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他不相信安王会出现在这里,还跟倭寇的头目有关联?除非有鬼。
可看到周陵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惊觉,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鬼”。
于是乎,事情仿佛陷入了一个僵局。
直到裴善带着王瑞匆匆赶到,这才给这个事件一个转圜的余地。
当然……一切都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祥和而已。
事实上,从周陵以安王身份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波云诡异,让所有事情看起来更复杂了。
看到王林那张震惊到扭曲的面孔,周陵忍不住苦笑。若是王林知道这一切都是陆云鸿的阴谋,从沈家深陷牢狱再到顾彦的尸体示众,就是为了逼他现身,不知道会不会更震惊呢?
或许……从知道他出现在台州城的那一刻,陆云鸿就没有打算让他活着回去吧?
只可惜,这一次他注定是要让陆云鸿失望了。仗打完了,陆云鸿终于有时间陪伴妻儿。
与此同时,军营里正准备论功行赏,也是热闹非凡。
远远的,王秀听见军营里起哄的声音,激动澎湃的声音透出将士们对归家的渴望,这一刻,她才真正地松懈下来,心里充斥着归家在即的兴奋感。
夏季的大海是炙热的,只有晨初和傍晚的时候,沙滩上才显得格外吸引人。
陆承熙在沙滩上都玩累了,他最钟爱挖沟渠,然后捉两只小贝壳在他挖出的沟渠里,就像在给他的沙地创造出新的生命。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甚至于摔一跤都能笑出声来。王秀担心他长大以后会忘记在台州的一切,便画了两本画册。
一本是要给陆承熙将来做纪念的,还有一本,准备送给太子赵景焕。
身为皇储,赵景焕这辈子出京的机会寥寥无几。
至于赵安年,只要他想,将来有的是机会出京。如果台州的海景看不见的话,天津的海景一定能看到。
王秀在画册的封面上,画着她和陆承熙坐在夕阳下的沙滩上,前面是平静的海水,天边是火红的夕阳,而她们母子俩紧挨着,眺望远方。
温馨的感觉扑面而来,天空的浩瀚,大海的神秘,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真实,好像触手可及一样。
陆云鸿拿着画册,想象赵景焕看到画册时的雀跃,微微勾了勾嘴角。随后,他的目光看向海滩上的妻子和孩子,心想他们要是一直都这么快乐就好了。
当他拿着画册走回山庄的时候,裴善也刚好赶了回来。
只听裴善着急道:“师父,周陵跟着我们回来了。”随后他的目光四处看,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陆云鸿转过头来,狐疑地说了一句:“他怎么有脸来?”
裴善摇了摇头,有些紧张道:“不知道啊,但他就是来了。”
裴善还在找,陆云鸿已经知道他在找什么了。不过他并没有说,只是品味着裴善的话。
但他就是来了?
周陵早就想来了?
说不定早就打着这个主意了,只是苦于没有借口而已。
陆云鸿冷嗤,将手里的画册递给裴善,说道:“放到我的书房去。”
裴善翻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师娘画的,顿时眼前一亮。
可他正要说些什么,发现周陵已经到了。
来得这么快,可见在路上并没有耽误什么时间。
裴善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先把画册放回去。然后他快速地绕从后门,问了下人师娘在海边以后,急急地奔了过去。
山庄外面停了那么多马车,王秀也知道肯定是有人来拜访的。
她让庄嬷嬷看着儿子,正准备回山庄去看看。
裴善就是这个时候找来了,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紧靠着海边砌高的墙面道:“师娘,我四舅舅把周陵接来了。”
“我师父正在招待呢,要不……”您就别回去了吧?
裴善抿了抿唇,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透出的急切,显得特别担心。
但王秀怎么会不明白,她笑着拨开裴善的身体,往山庄走去。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有一个圆满的解决办法,但逃避绝对不是。
再说了,她不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周陵,相反,如果真的那么压抑的话,不如就直接去戳破那层沉重的气氛好了,或许结果不像她想的那样,难以面对呢?
裴善见状,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他似乎在师娘的身上看见了勇往直前的勇气,仿佛任何事,只要去看清楚事情的真相,就一定能找到一个满意的解决办法。
因为,当她不惧失败,也就没有任何可以害怕的了。
裴善看着沙滩上的陆承熙,决定带着他去参与,让他知道,他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母亲。
山庄里,王林对于周陵的身份还是存疑,并且十分不理解四弟为什么要把周陵带回来。
所以在看到陆云鸿以后,他打算跟陆云鸿说清楚事情的起因,顺便让陆云鸿站在他那边。
可就在他准备拉走陆云鸿的时候,周陵却对陆云鸿道:“陆大人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惊讶?”
王林瞬间懵了。
他的目光在陆云鸿和周陵之间来回打转,恨不得马上可以知道全部真相。
纳尼?
你们认识吗?
什么时候的事情?
然而,陆云鸿只是淡淡道:“王爷一路南下,难道不是为了能早点来见我吗?”
“莫非,是我误会了??”
周陵冷笑:“是啊。”
王林瞪圆了眼睛,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
还是王瑞拉过他,在一旁解释道:“妹夫他们和王爷,早就是旧相识了。”
王林惊讶道:“他们?阿秀也知道吗?”
王瑞点了点头:“知道。”
王林瞬间震惊无比!
他想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安王啊?因为就在刚刚不久,他们才见过周陵的真面目!
就在他一团懵的时候,王秀来了。
她看了看两位哥哥,又看了看陌生的周陵,问道:“不是要谈事吗?怎么不坐下来?”
说着,带着他们去了茶房,让下人给他们上了茶。
陆云鸿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交领的大袖衫,举手投足透着一丝贵气的慵懒,好像完全没有把周陵放在眼里。
但他斜睨的目光,始终都落在王秀的身上,生怕她会靠近周陵一样。
王秀却是比较直接,她坐到了陆云鸿的身边。
她对周陵道:“我听四哥说了,是王爷救了他。这份恩情,我们王家不会忘,王爷若是有什么要求,不妨直接提出来。”
真是够直接的,王瑞简直想给妹妹鼓掌。
与此同时,王林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四弟会对周陵另眼相待。M..
陆云鸿浅浅地笑着,目光直视着周陵,说道:“内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王爷想要什么,只要我们夫妻办得到的,我们一定尽力办妥。”
周陵看着这夫妻同心的一幕,身体往后仰,无奈地露出苦笑。
但是很快,他敛去所有神色,平静地取下脸上的半张面具,露出那片绛紫色的脸颊。
“那就请帮我恢复原貌。”
王林觉得,这件事妹妹一定能办到,就看向了王秀。
王瑞则有些紧张,因为他很清楚,恢复周陵的半张脸意味着什么?静谧的气氛中,王秀答应道:“可以的。”
周陵显得有些意外,他看向了陆云鸿。
陆云鸿还是那副镇定从容的模样,但他的眼底,似乎能看出聚拢了不少寒意。
这很好,只要知道陆云鸿不是心甘情愿的,他的心情就十分舒坦。
周陵站了起来,对着王秀拱手一拜道:“那就麻烦陆夫人了,我先去歇息,我们晚上开始。”
王秀微微一愣,不是因为周陵的礼,而是因为周陵叫她陆夫人。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涩。
她迟钝地点了点头,目送周陵离开。
等看不见周陵的身影了,她的腰上多出一只手,是陆云鸿的。
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搂入怀中,然而却是一句话都没有。
王秀知道他生气了,在生闷气。她想伸手去掰开他的手,却发现掰不动,只好低声解释道:“我不会真的给他恢复原貌的。”
陆云鸿闷闷地道:“我知道。”
王秀道:“那你还搂着我干什么?”
他的脸贴了上来,就在她后背的位置,仿佛在倾听她的心跳声。
这个时候,王秀的心跳声有点快,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她寻思着要不要解释的时候,陆云鸿又开口说道:“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王秀沉默了一会,她试着回忆,恍惚中似乎闪过什么片段,但那被一片白光遮掩,她始终没有抓到。
于是她摇了摇头,无比肯定道:“是的。”
可为了让陆云鸿安心,她转身主动握住他的手道:“就算我真的想起来,那也只是一段记忆。但是你不同,因为我们还有两个孩子。”
“回忆里的牵绊是在过去,无法挽回了。但我们和孩子的牵绊是在现在以及将来,无法割舍。”
“如果……你真的害怕的话,你就这么想吧。”
王秀说完,拨开了陆云鸿的手,这一次,她走得格外决绝。
陆云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上放任周陵,也不知道是因为信任,还是有了另外的筹码。
但如果周陵回复原貌,皇上也丝毫不慌的话,他就该慌了。
大不了杀了周陵,他不回京城就是。他觉得皇上这么放任周陵,说不定也有借刀杀人的意思,虽然这是他猜的。
可即便是这样,他不信大舅兄王林知道周陵的长相以后,还这么坐得住。
这一刻,他又希望妻子不要有什么折中的办法,就让周陵露出原本的面目好了。
到那时,一切问题,说不定都会迎刃而解了。
……
很快,时间来到晚上。
王秀准备好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以及一把锋利的匕首。
看着匕首上闪过的寒光,陆云鸿想上去涂毒,但他克制住了。
王林和王瑞想跟去看看,王秀拒绝了,因为她担心自己分心,会给周陵整毁容。
就在这时,陆云鸿阴阳怪气道:“我都不能跟去呢,更何况两位兄长。”
王秀忍着,没说话。
王林突然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没有你重要?”
王瑞也道:“就是,我们三兄妹都姓王,阿秀不让看就不看,我们都没有意见,你姓陆的有意见?”
陆云鸿看了看抿唇想笑的妻子,放低声音道:“不敢。”
王林冷嗤:“不敢就好。”
王瑞补充道:“阿秀已经很累了,还要替我去还救命之恩,你就不能消停会?”
陆云鸿垂首,一副委屈的样子道:“我消停。”
裴善抱着陆承熙在边上,心想要不他还是先出去散散步?
于是他正准备离开时,他师娘突然喊道:“裴善,你过来帮我的忙。”
裴善:“啊?我吗?”
他还在带孩子呢。
王秀见他一副惊讶的样子,继续道:“对,就是你。你把承熙给你师父。”
裴善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把陆承熙递过去。
陆云鸿彻底懵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原来媳妇真的打算请人进去帮忙啊?可为什么不是他?
与此同时,王林和王瑞也陷入了沉默。
话说,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在阿秀的心中,竟然连裴善都比不过了??
而跟着去的裴善,心里一直在打鼓。
快到周陵房间的时候,王秀回头对裴善道:“你最乖巧了,一会记得帮我守着门就行。”
裴善小声地问:“是担心我师父会破门而入吗?”
王秀笑着道:“破门?你太看得起你师父了,我担心他爬窗。”
裴善“啊”了一声,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因为这像是他师父会做的事情!
王秀继续道:“不过带着孩子,他不好施展。放心吧,我觉得周陵没有那么坏。”
裴善想问,为什么啊?
虽然他也有这个感觉,但他不敢明说。
王秀和裴善刚敲门,周陵就让他们进去了。
可他们根本没有看见周陵,他似乎在盥洗室里换衣服,但床上却盘着一条白尾蛇。
裴善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他才刚走两步,白尾蛇就盯着他瞧,一副要上前确认的模样,裴善就呆住了。
他对王秀道:“师娘,还真是它啊。就是我们之前养在府里的,那条蛇啊。”
王秀看了一眼白尾蛇,见它有些兴奋地吐着信子,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跟着周陵,但很显然它是自愿的。
王秀开始怀疑,周陵那些所谓现代的未婚妻的说法,是不是源自于这条蛇。
然而就在这时,周陵从盥洗室出来了。
他披着长发,穿着灰色的长衫,像个修道的老者一样。
当那半张面孔都被长发给盖住的时候,露出的另外半张脸,以及那只深邃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正兴帝一样。
裴善呆住,第一次在周陵的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周陵却对摆放药瓶的王秀说道:“你还满喜欢裴善的。”
王秀回头看了一眼呆呆傻傻的裴善,心想多纯净的孩子啊,她为什么不喜欢?
于是她点了点头,直接道:“对啊。”
周陵想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可他又觉得自己问题显得多余,毕竟在这里他认识王秀的时候,她已经和陆云鸿心意相通了。
他来晚了,这点他信。
可他来错了,他不信。
就算一切真的无法挽回,至少他要让王秀想起过往,不要再稀里糊涂地跟着陆云鸿过日子。
想到这里,周陵微微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躺了下来,缓缓闭上眼睛道:“开始吧。”夏日炎炎,房间里本就闷得慌。
因为担心周陵会不舒服,王秀还提前让人摆了冰,不过这会也还是感觉很热。
但当她看到躺着的周陵,他似乎显得很平静,也没有流汗。
王秀坐了下来,决定先给他解毒,把毒解了,再考虑动动刀。不过这样一来,周陵想一时半会恢复是不可能的了。
而且天气炎热,她还要考虑周陵伤口的情况,不一定就能成功。
如果不能,想着周陵顶着一张丑脸找她算账的样子,王秀突然就有些怵。她还没有这样光明正大地坑过人呢,尤其是,像周陵这样捉摸不透的人。
“我可以说话吧?”
“啊?”王秀手里的刀都吓掉了,周陵怎么还开口了呢?
她刚刚有一种迷糊感,还以为周陵打了麻药睡着了,可现实是,她这会上哪里去找麻药啊?
“可……可以吧?你想说什么?”
“要不你还是别说了吧,我怕我分心,到时候给你治坏了。”
王秀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婉拒周陵的想法。
好在周陵也没有坚持,很快便道:“好,我不说了,你开始吧!”
王秀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样才对。
她对周陵道:“我先给你用刀划开细小的口,见血就行,不会太深。然后给你敷上药,等药把你脸上的毒素清干净,那就包扎起来就好了。”
“但是……如果毒素没有清干净,可能会动刀,不过你放心,以我的医术还不至于会让你毁容。”
周陵听后,淡淡道:“无妨,只要不像现在这么丑,我应该都可以接受。”..
王秀心想,丑肯定是不丑了,不过对不对称她就不知道了,总而言之,要跟皇上一模一样,怕是很难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周陵的脸上划出细长的口子,很细很细,就像是芦苇割伤的一样。
细末的血珠涌了出来,王秀用纱布沾去,然后上药,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盯着周陵的脸愣愣地出神。
忽略那半张脸不计,就算周陵真的恢复原貌,那不是和皇上一样吗?
可她看皇上都看了好几年了,也没有看出什么花来啊?
难不成……周陵是借尸还魂???
王秀突然就惊了,后背也在这时吹来一阵阴风。她猛地回头看去,结果发现是裴善推开了窗,正探头往外看。
王秀连忙站起来问道:“你师父来了?”
裴善缩回脑袋,摇了摇头:“没有啊。”
王秀顿时怨怪道:“那你探出头去干什么?”
裴善赧然,小声道:“我……我有点热。”
王秀:“……”
“盥洗室里还有两盆冰,不过应该快化了。”
周陵说着,有药汁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子里,但他一动不动,看起来格外配合。
王秀连忙替他擦去,却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正在隐忍着什么?可这时的周陵一句话都没说,总感觉怪怪的。
裴善进盥洗室去抬冰了,她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便问周陵道:“你人在房间里,把冰摆在盥洗室干什么?”
周陵回道:“白时不太喜欢那些冰。”
王秀狐疑道:“白时??”
周陵解释道:“那条白尾蛇。”
王秀:“……”
她擦了擦下颚的汗,心想真是奇了,一条蛇比人还金贵呢。
裴善把冰抱到了桌面上去,白尾蛇就爬到了周陵的枕头边,看起来格外嫌弃。
王秀看了一眼,决定还是远离他们这怪异的组合,去和裴善守着冰块。
结果她才刚刚转身,便听见周陵闷哼一声,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了。
她连忙回头一看,发现是白尾蛇咬了周陵一口,而且是咬在周陵完好无损的那边脸。
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不对称了!
王秀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下意识伸手捂住嘴巴,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去抓那条蛇了。
还是裴善跑了过来,刚要伸手,王秀就拦住了他。
她惊奇地发现,那条蛇又咬了一口周陵的另外一边脸,然后……
呃……
王秀和裴善都愣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善傻傻地问:“师娘,它是在亲他吗?”
白尾蛇的信子还没有收回来,依旧在周陵的脸上舔啊舔。
是不是亲王秀不知道,但看着周陵两边突然肿起来的脸,她震惊道:“他中毒了。”
就在他们的面前,白尾蛇把周陵咬中毒了。
乖乖!
这俩货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她都懵逼了!!
“阿……啊善啊,要不你还是去叫你师父来吧?”
王秀第一次如此亲切地呼唤裴善,因为她不太敢抓蛇。
可下一瞬,裴善直接徒手把白尾蛇抓走了,并在下一瞬,甩出两米远。
“啪”的一声,白尾蛇从门框上摔落到地上,七荤八素的,开始自己打结。
王秀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善,只见裴善掏出手帕开始擦手,并且嫌弃道:“它凉凉的。”
王秀:“……”
王秀一边给周陵解毒,一边看着陷入昏迷的周陵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话说,白尾蛇确定不是来帮她的吗??
她怎么感觉,太过巧合了呢??
还一边一口!
擦,这下借口都不用她找了,等周陵的脸全部好了,不留点疤都不太对劲的样子。
王秀便手忙脚乱地给周陵处理伤口,等做完这一切,她回头去找,才发现白尾蛇不见了。
她正要询问,便见裴善指着窗户的位置道:“我把它挂那儿了。”
王秀定睛看去,发现被白尾蛇被一个用蚊帐做的网网住,然后挂在窗户上。
它还在里面打结,不知道是不是气疯了。
从与此同时,王秀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震惊地望着裴善道:“你什么时候学的捕蛇技能啊?”
裴善不好意思地笑了,腼腆道:“我也是第一次,我以前很怕蛇的,可我……”
“可你现在不怕了??”王秀问道,心想难不成是因为人长大了,胆子也大了?
裴善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现在也很怕,可他看出了师娘的担忧,突然就不那么怕了。
如果他可以替师娘解决这些问题,那他就不怕了。
裴善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竟然在抖,不过他克制得比较得体,也没有让师娘察觉到。
王秀是真的觉得裴善厉害,并且她突然觉得裴善不再像一个孩子,而且还有了徒手抓蛇的本领。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下次再想靠近白尾蛇,估计还得多想想它现在自己打结的样子。
不然的话……她怕被报复啊!王秀和裴善出来的时候,陆承熙都已经被庄嬷嬷带去睡觉了。
陆云鸿迫不及待地凑上去问道:“怎么样,成功了吗?”
王秀低头,沉默。该怎么说呢?
王瑞拨开陆云鸿,凑上前道:“阿秀,他死了吗?”
王秀抬头,继续沉默。死是死不了,就是……
王林推开他们两个,直接道:“是没脸还是没命,妹妹你直接说吧。”
王秀叹道:“事情太复杂了,命是有了,脸……”
王林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他的脸没了。”
王瑞:“……”
陆云鸿:“……”
王林发现气氛不对,收敛笑容,并讪讪地问:“你们不开心吗?”
陆云鸿:“……”开心也不能表达出来啊。
王瑞:“……”开心?不开心?表面上看上去是好事,但他觉得心情很复杂啊。
王林不准备理会他们,他想直接进去看。
可快要踏进门槛的时候,他听见窗户上有声响。
一团什么东西挂在窗户上,还会动。
白尾蛇把自己打结了,王林一时半刻也没有看出来那是条蛇,于是伸手去拎。
王秀惊得大喊一声:“大哥,你别碰!!”
“啊?”
“啊!!”
王林分神的时候,手已经伸过去,然后他就被咬了。
非常犀利的一口,疼得王林险些昏死过去。
疼痛过后,他很快就意识模糊了,因为白尾蛇给他注入了好多毒。
裴善连忙过去扶着,把王林拖了过来。
陆云鸿还在问王秀:“那条蛇不是不咬人吗?”
王秀欲哭无泪,悲戚道:“我要说它是在报复,你信吗?”
陆云鸿:“……”??
裴善掐着白尾蛇的七寸,怒气冲冲地道:“师娘,杀吗?”
王秀见状,看了一眼昏迷的大哥,一边去喂解药,一边压抑着怒气道:“它不是不喜欢冰吗?先拿去冬眠了。”
裴善果真拎着白尾蛇去找冰了,这一幕看得王瑞和陆云鸿目瞪口呆。
现在暑气炎炎,找冰让蛇冬眠??
虽然很离谱,但这是王秀说的呀,他们也没有反驳。
很快,王瑞和陆云鸿扶着王林进了周陵的房间,至于为什么进的是周陵的房间,或许就是想一睹周陵的惨状吧。
看到的一瞬间,他们险些把王林扔在地上了。
因为周陵包得像个粽子一样,除了那双眼睛,唇瓣,鼻子,其他地方都被包起来了。而且面额浮肿,看起来可不太好。
“阿秀?你给他毁容了?”
王瑞十分吃惊,这可不像是妹妹作风。
王秀无语,看了一眼床边的位置道:“他被自己的宠物蛇咬的。”
“啊?”
“刚刚那条吗?”王瑞简直不敢相信。
王秀点了点头:“就是。”
就是可怜了她大哥,怎么还被被白尾蛇给迁怒了呢?
明明,是它自己先咬的周陵啊?
这会的王秀也泛起了迷糊,总感觉自己也背了锅一样。
陆云鸿看着周陵浮肿的面额,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想起在宫里见周陵的时候,白尾蛇分明很听他的话。
而且,清风也说了,白尾蛇认主了。
清风养了白尾蛇那么久,白尾蛇都没有咬过他。怎么认主以后,会咬自己的主人呢?
除非……是周陵授意的。
可周陵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不成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容貌,从而和皇上区分,也好给自己争取一个自由身的机会??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吧?
陆云鸿心生疑虑,也不想王秀继续待在这里。他转头对王秀道:“既然周陵没事,我们就先回去吧。大晚上的,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也不像样子。”
王秀到是没有意见,周陵的毒已经解了,等明天来看蛇毒和伤口,顺便换药就是了。
她点了点头,看着王瑞道:“四哥,你和云鸿把大哥扶回去吧。”
王瑞对于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还是觉得很诡异,他甚至于都没有明白,为什么那条白尾蛇都咬人了,妹妹却还让它活着?
他走上前,一个人就将王林扶住,随后道:“我一个人送就可以了,你们也回房休息吧。”
王瑞说完,将王林送回房去歇息。
王秀和陆云鸿帮周陵把房门关起来,随即相携回房。
一路上,陆云鸿都没有听见媳妇的心声,他觉得太奇怪了。..
正但他要问出口的时候,却又突然听见媳妇在心里暗暗嘀咕:白尾蛇的毒会影响面部神经,周陵就算好起来脸也会变得很僵硬,应该不用再动刀了。
陆云鸿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还能听见就好。
他停下脚步,对王秀道:“阿秀,我想去茅房。”
王秀回头,奇怪地道:“你想去就去,还特意说什么?”
陆云鸿道:“我怕你会误会我,觉得我还会去看周陵。”
王秀:“……”
靠,搞得像是要去看小妾一样?他去看周陵就去看周陵,难不成还会在自己山庄里杀了周陵不成?
王秀不想理他,径直推门回屋,洗漱去了。
陆云鸿却飞一般地下楼,很快来到裴善的房间。
“嘭”的一声,陆云鸿破门而入。
片刻后,他和裴善面面相觑。
裴善手里的白尾蛇软趴趴地昏过去了,靠在冰块上又一下醒过来,那一死一活的劲,吓得裴善一下子站了起来。
陆云鸿也看见了,他走上前,拎着白尾蛇从窗户里甩了出去。
裴善愕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连忙道:“它还没有死,我没有杀它。”
陆云鸿直接让裴善嘘声,别说话。
很快,他来到窗边。
不明所以的裴善也跟着他来到窗边,两个人就看着奄奄一息的白尾蛇挣扎着,自己咬自己的尾巴。
裴善想问,它不会毒死自己吗?
但事实很快证明,是他自己想多了。
回复些许清醒的白尾蛇慢慢悠悠地爬走了,看方向,它是要去周陵的房间。
陆云鸿还是没有动,笔直地站着,神情也变幻莫测。
裴善看了看敞开的房门,叹了一声:“师娘还说您不会破门而入呢。”
结果……他的门遭殃了。
陆云鸿也看见被风吹动的房门,咯吱咯吱的,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但总体来说,还能用,他也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只是看了一眼裴善道:“明心说过,白尾蛇不会咬人,可今晚白尾蛇就咬了两个人。”
裴善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心想然后呢?
陆云鸿继续道:“我怀疑是周陵的主意,我现在要去证实。”
陆云鸿说完就走,也没说要带裴善去看看。
裴善愣在原地,心想周陵会自己毁自己的脸吗?
“师父,等等我!”
裴善喊着,追了出去。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师父见他跟来,十分满意道:“很好,一会我们被发现了,你就说是白尾蛇跑了,我在帮你抓。”
裴善:“……”
“你懂了吗?”陆云鸿见裴善不说话,皱着眉头叮嘱。
裴善迟疑道:“懂……懂了。”
陆云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父是在帮你啊,对不对?”
裴善:“……”
“是啊,师父真好!”
他说,却看见白尾蛇轻车熟路地钻回了周陵的房间。
它还认识路,没疯。
看起来是真的有古怪,裴善想着,突然来了精神。周陵的窗户并没有关,陆云鸿和裴善凑过去,很快就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白尾蛇爬上了床榻,盘在周陵的枕畔,甚至于还将脑袋搭在周陵的胸前。
它的目光看起来很平静,甚至于发现了陆云鸿裴善都没有波动,就好像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对周围的一切也不再关注。
裴善诧异地看着这一幕,想跟身旁的师父说点什么,却听见他师父喃喃道:“要是你师娘不在这里就好了。”
“什么?”裴善没有听明白。
可陆云鸿只是笑了笑,便恢复从容道:“走吧,回去睡觉。”
他说着,率先转身离开。
裴善看见他转身时那轻蔑地笑,眼底泛着凉意。他再次看向周陵,心里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师父说的意思是,他想杀了周陵。
这是师父的想法,但奈何师娘在这里,所以师父就按捺住了。
裴善有些不安地跟了上去,却又听见师父调侃般道:“我跟你师娘说,我是来上茅房的。”
“现在,时间刚刚好。”
话音刚落,似乎还带着似有若无的轻叹。
时间刚刚好,夫妻能团聚。一切都刚刚好,周围的事物都很顺心。
但是……总有不合时宜的人出现。
裴善不知道师父是不是想表达这个意思,但他还是停了一下,然后看着师父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到周围都静了下来,裴善鬼使神差般走了回去。透过窗户,他看见了那条蛇蔫头耷脑的样子,却始终靠在周陵的怀中不曾离开。
但这一次,它抬头,看向了裴善。
一人一蛇对视着,然后白尾蛇又趴了回去,看起来像是不想理会。
裴善也收回了目光,心里的疑虑一再加深,他看着周陵那张脸,已经没有那么浮肿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周陵的眉宇似乎有了变化。
没有了藏于眉峰中的冷戾,似乎变得更柔和了。
天空上,似乎划过一道闪电。
快速的,毫无征兆。紧接着便是雷声,大雨倾盆而至。
这是在海边,大雨声跟海浪声交融在一起,就像是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裴善开始有些担心。
最后他决定还是留下来照顾周陵,以防有什么变故。
……
陆云鸿刚回房,外面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王秀正在内室关窗,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便道:“我叫人给你备了热水呢,你先去洗澡吧。”
陆云鸿走进内室,伸手拉着腰带,一脸坏笑道:“你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让我去洗澡?”
王秀随手拿了帕子扔过去,陆云鸿一把接过,顺便擦了擦汗。随后他骚包地把衣服脱在了进门的衣架上,然后光着身子,走进了盥洗室。
王秀都被他这举动惊呆了,身材好是一回事,可秀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话说,他已经可以不要脸地在她的面前一丝不挂地走动了吗?她可一直记得,古人都是很含蓄的。
这时,听见王秀心声的陆云鸿闷笑道:“阿秀,我是古人不错,但我是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古人啊。食色性也,糟老头子一朝枯木逢春,可不得使劲补回来?”
他说的“使劲”,透着一股恶作剧的坏。
王秀都想给他当头一棒,让他清醒清醒。
她恶寒地抖了抖身子,然后上了床,翻出了一本古籍在看。
陆云鸿也很快就出来了,他还簪着发,不过穿着一身白色的绸缎寝衣,那衣服质地轻薄,丝滑柔软,还若隐若现的。
腰带系得低低的,衣襟大敞,露出大片健硕的胸膛。
因为天气热,帷幔都是挂起来的,可陆云鸿放下以后才上床。
感觉很闷的王秀不乐意了,准备起来放下帷幔。
可她才刚动,陆云鸿就从后面搂住她的细腰,半抱半拖的把人拉了回去。
王秀被他的举动逗得哭笑不得,一边拍着他的手,一边解释道:“会很闷的。”
陆云鸿则道:“外面在下大雨,窗户半开,会进水气。你若是再撩起帘子,我们今晚就别想好好睡觉了。”
会影响睡眠?
王秀迟疑了。
片刻后,她妥协道:“那好吧。”
她说完,躺到陆云鸿的怀里去。陆云鸿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不仅敞开怀抱,还在她躺过来时,夹住了她的腿。
王秀的手摸上他的胸膛,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当那熟悉的触感传来,一股莫名的情愫涌动在她的心里,她这才明白自己又上当了。
虽然一直努力忽略,但似乎陆云鸿的美人计就是这么有效,于是她不甘心地拍着他的胸口,并顺手揪了一下他的皮肉。
陆云鸿不痛不痒的,甚至于把睡裤也脱了,光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这让王秀想起,两个人互相试探的那些时候,他都是这样干的。
人家是在背地里使坏,他到是直接,在被子里使坏。
王秀搂着陆云鸿的腰,不想让他进行下一步。
陆云鸿也不着急,只是慢慢悠悠地道:“你抬头看看。”
王秀不明所以,抬起头。
下一瞬,陆云鸿噙住了她的唇,顺便把她往上提一提,然后拥入怀中。
他的吻炙热又浓烈,像化不开的蜜糖,缠上来就让人心神动荡的。
王秀起先还挣扎着,心想今晚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
下一瞬,陆云鸿捧着她的脸,有些负气地揉搓着,愤愤地道:“你看看我,这么好看的人,又这么爱你。身材又好,能力又强,问题是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你想,我都可以满足你。”
王秀被他不要脸的话气笑了,可还不等她回答,他又着急忙慌地吻了上来。
这一次,手脚并用,险些没让她喘上气来。
迷迷糊糊中,王秀忍不住在想,长得帅有什么用?这般狠起来,她半条命都没了,再好的男人,她还有命享受吗?
然后,陆云鸿的动作不自觉地轻柔起来,连紧箍她的腿都松开了,只有手还搂着她的腰不放,换了一副欲擒故纵的样子。终于王秀是彻底被征服了,主要也想早点休息。
她躺平,闭上眼睛,好像在说:快来吧!
陆云鸿忍不住轻笑出声,却还是一脚踢开了被子,不管不顾地覆了上去。
他最喜欢在这个时候玩她的头发,脱她的衣服,还有握住她的手……这让他感觉到十分满足,当十指紧扣的感觉传入心窝,他会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做梦。
一番温存过后,王秀踢他去洗澡,她不喜欢黏糊糊的感觉,尤其现在是在大暑。
陆云鸿一脸餍足地起身,很快就洗干净回来了,不过寝衣没换,还是光溜溜的。
王秀起身的时候,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并无语道:“你要点脸行吗?”
陆云鸿无所谓道:“都老夫老妻了,你什么没有见过?”
王秀不想理他,洗漱完以后,给他找了一套寝衣,逼迫他穿上。
然后她再次躺回他的怀里,这一次她是真的困了,抱着陆云鸿的腰也不像之前那么有力。
陆云鸿抱着她,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似乎在安抚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自顾自地说道:“如果周陵有什么阴谋的话,我不会放过他的。”
王秀本来不想回答的,但想着他大晚上还在说周陵,估计是真的担心,便翻过身,躺平说道:“周陵肯定有阴谋啊,这还用说吗?”
陆云鸿来了兴趣,连忙问道:“你知道?”
王秀摇着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阴谋,但我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接近我们。但有时候以其靠猜,还不如就静静等着。”
“我总觉得,他没有那么坏。”
这句话成功让陆云鸿生出了醋意,他握住王秀的手捏了捏,不高兴道:“你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怎么知道他坏不坏?”
“难不成我很坏吗?可在很多人的眼里,我却是很坏的。”
王秀忍不住笑,抬起头啄了啄他的脸颊,这不是安抚,只是纯粹觉得陆云鸿可爱。
她也照葫芦画瓢,捏了捏他的手,然后说道:“不用说在很多人的眼里,你在我眼里就是很坏很坏的。”
陆云鸿轻哼,语气却很是傲娇。
他把王秀揽入怀中,亲吻着她的额头道:“反正你不能离开我,其他的我无所谓。”
王秀打着哈欠,有些无奈地应付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乖乖待在你的身边,行不行?”
陆云鸿虽然还不满意,可也不想吵她休息,便道:“还行吧,总之不管他想做什么,你都要记住,他的心思并不单纯,他是怀有特定的目的。”
虽然,他并不知道那目的是什么?
王秀一头扎入陆云鸿的胸怀,不想让他再说了。
她真的很困,而且她的心也没有在周陵的身上,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不知不觉,王秀睡了过去。
陆云鸿却并没有什么睡意,他看着怀中的妻子,想着这会雨停了,要不出去看看?
可才刚动,王秀便有些不舒服地哼哼,嘴里迷迷糊糊还在喊:“手,把手给我。”
陆云鸿把手伸过去,王秀就握着安心地抿了抿唇,浓倦的睡意看起来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陆云鸿的心就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那毛绒绒的触感还在,他似乎感觉到胸腔的颤栗和愉悦。
他深爱着的妻子也爱着他,她都能坦然地面对周陵带来的一切风浪,那他为什么不能呢?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夫妻了,不是吗?
想到这里,陆云鸿低头,轻轻在王秀的额头上印上一吻。
海边的夜晚从不平静,但意外的,他却感觉心里格外安宁。或许,一切危机感都来源于他曾经过往的孤独,而他也是时候学着放下了吧?
陆云鸿想着,缓缓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转眼,天亮了。
时间快得让陆云鸿以为自己只是眯了一会,可从帷幔里透进来的光却又真实地提醒着他,似乎已经不早了。
这时王秀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道:“天亮了吗?”
陆云鸿刚要说话,便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王秀的睡衣瞬间消散,她很快就坐了起来,并且有些担心地朝陆云鸿看去。
陆云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穿衣起身去开门,并问道:“谁啊?”
“师父,师娘,周陵出事了。”
外面是裴善焦急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寻常。
王秀急得下床,她还以为周陵毒发了,震惊道:“昨晚不是给他解了毒吗?”
陆云鸿也道:“他能出什么事?”他都还没有下手呢,周陵总不能是死了。
裴善的声音却透出一丝莫名的恐慌,着急道:“像变了一个人,总之,我也说不明白。”
陆云鸿打开房门,看着脸色煞白的裴善道:“没死就好,你慌什么?”
裴善只觉口干舌燥的,胸腔里受到的震动太多,余韵也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明白,便再一次重复道:“师父和师娘去看就知道了,总之……我认不出他是周陵了。”
此时,王秀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
她望着裴善,狐疑道:“他脸上的浮肿都消了?”
裴善点头,无比肯定道:“都消了。”
王秀有些震惊了,因为按照常理,那些浮肿最起码要三天才会消下去。
紧接着她又问道:“那伤口呢?被蛇咬伤的伤口。”
裴善道:“还能看见红印,细细的红印,但并不明显。”
这就奇怪了,连白尾蛇咬见血的伤口都能恢复到红印,那得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啊?
王秀返回房间梳头,并道:“不慌,就算他真的用了什么神药,只要确定还是那个人就行了。”
裴善抿了抿唇,眸色焦急不已。
现在的问题是,他看见的周陵,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模样了。
甚至于,另外半张脸也不像皇上了。
谁也不像的一张脸,仿佛就是周陵本来的面目,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担心的原因。
看到裴善有口难言的模样,陆云鸿蹙起了眉头。不过他还是选择转身回去,先行梳洗。
毕竟这个模样跑去看周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周陵有多么关心呢?
很快,夫妻二人都洗漱好,换了便装随裴善过去。
此时周陵的院子还很空旷,连下人都没有,似乎裴善是第一个发现他模样改变的人。
而他的房门,也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就像是无声的邀请。
跨过院门的那一瞬间,陆云鸿就听见了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似乎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宣告,可莫名的,陆云鸿却心慌起来。
周陵……究竟变成了何种模样呢?
陆云鸿打起精神走进去,与此同时,王秀也听见了脚步声。
她没再继续往前,她停下了,裴善和陆云鸿也跟着停下。
他们三人就看着周陵的房门口,似乎在等着揭晓某种答案一样,四周都沉静下来,仿佛只有呼吸声还在。
终于,来人跨过了那道门槛。看见周陵的一瞬间,陆云鸿彻底呆在原地。
剪短的头发,古怪却又得体的衣服。
他甚至于都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看见了周陵。因为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然而他嘴角浮现的笑容,却又无比熟悉,仿佛久远的记忆里,这个人曾经出现过不止一次。
可搜索记忆后,才发现一片空白。
陆云鸿震惊地看着周陵,眼底像被针扎一样,红色晕染,疼痛在筋骨之中游走,这陌生的感觉让他仿佛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做“危机四伏”。
于是他紧张而恐惧地朝王秀看去,却见王秀也早就呆住了,不过她那双睁圆的双眸中,除了震惊,便是一股无法言说的慌乱。
还好不是眷恋,也不是久别重逢的感动。陆云鸿自我安慰地想,可悬着的心却迟迟落不下来。
就在这时,王秀的目光又变了。
变得聚焦而犀利,变得深邃而眷恋……她无法控制地往前走去,迈出的步伐快速又沉重,仿佛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忽然间,那种要命的窒息感,深深地压在了陆云鸿的身上。
他伸手去拉她,想要把她拽回来。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王秀说:“是你……”紧接着,她的眼泪簌簌而落。.
而那殷红的眼底,除了痛苦,还有绝望。
这一刻,陆云鸿再也稳不住身形,险些跌倒。
而从头目睹这一切的裴善连忙扶住了他,可此时裴善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因为眼前这一切……诡异莫测,他实在是想不通,周陵怎么变成了另外一人,而且偏偏他的这副模样,还唤醒了师娘的某些记忆一样。
气氛焦灼中,没有人知道王秀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周陵那浅淡的笑意,似乎已经昭示着,他得逞了。
他慢慢朝王秀走过去,一如记忆中,他无数次的步伐,不慌不乱,透着惬意的慵懒,却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曾经的他们有多么亲密。
王秀愣在原地,身体僵硬到冰凉,脑袋也在阵阵发晕。
她怎么会想到,真正的周陵会是这个样子的?他穿着现代的黑色西装,剪短了头发,细碎的刘海遮掩不住他容颜,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几乎让她看见的一瞬间就被定格住,然后潮水般的记忆瞬间涌来。
青梅竹马的男朋友,陪伴她多年的未婚夫,可在结婚前夕,她突然来到这里。
记忆中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有点痞坏,学业拔尖,事业有成。同事们都形容他英俊多金,外面不知多少女人暗中觊觎,可他们一路走来,不曾怀疑过彼此。
年少时的相依相伴,青年时的相互扶持,从情窦初开到喜结连理,那么多的记忆……倘若用本子叙写,怕是得有厚厚一摞吧。
可是为什么?她在这里睁开眼的那一刻,脑袋里完全没有这个人,甚至于连她的过去都显得那样寡淡?
王秀简直不敢相信,她紧紧地捏着拳,巨大的冲击让她喘不上气,她只能紧紧地按住心脏的位置,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去。
就在这时,周陵走到了她的面前。
王秀都不敢和他说话,她还担心这一切都是真的,却又无比清楚,这一切就是真的。
人往往就是这么可笑,有些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你担心他是假的。可真正发生了,你又担心他是真的。
现在的王秀,无比惶恐。
可周陵只是低垂着头,有些无奈地轻叹,随后将她扶起。
王秀抬眸,泪眼婆娑,可目光却在泪珠涌出以后变得清亮起来。
近在咫尺的容颜冲击更大,他的五官,眉眼,以及唇边似有若无的笑容。就连拿她没有办法的轻叹,都熟悉到让王秀轻颤。
怎么会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的?
她不懂,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真的……真的是你吗?”
王秀颤抖着问,她记忆中的未婚夫,那个会永远包容她的大男孩。可明明他们要结婚的时候,她才不过二十六岁,为何……穿越后她却一直记着自己是三十二岁?
“是我,江凌。你的学长加未婚夫,你的好友兼知己。”江凌说着,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在现代,他和赵临无关,有两个哥哥,但都不是双生。
他姓江,和阿秀相识于小学,他们是在合并区校的时候认识,初中才熟悉起来,高中有了懵懂的情愫,直到大学才慢慢悠悠地确认了恋爱关系。
那段时间,大概是他过得最快乐的日子了,去阿秀的家里,陪着她和她的哥哥嫂嫂打麻将,一家人可以一整夜都不睡觉,然而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去野炊。
而他也会带着她回家,介绍自己的家人给她认识,然后学着融入彼此的生活。
直到后来,她身边的所有亲戚朋友他都认识,他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她也都知道。
如果不是她迟迟不肯同意结婚,一直拖到她工作稳定,或许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他?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不怀疑了。
因为如果真的不爱,也觉得他不重要的话,那些记忆对她来说也就像白开水一样,估计也就想不起来了。
江凌咽下所有的苦涩,他将阿秀搂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感觉到了阿秀的抗拒,虽然紧紧是微不可见的动作,却还是像一把利刃一样插入他的心脏。
也就在这时,陆云鸿冲过来,狠狠地推开了他,并怒吼道:“你别碰她。”
看到双目赤红,像个疯子一样的陆云鸿,江凌只感觉到好笑。
“你也知道痛了吗?”
陆云鸿不回答,只是目光无比阴狠。
王秀站在他们两个的中间,汹涌而来的记忆已经让她很崩溃了,这个时候,她不想再看见他们吵架。
她对陆云鸿道:“你先别动,你让我想一想。”
裴善也连忙走过来,搀扶着陆云鸿劝道:“师父……我看情况有点不对劲,要不咱们等一等?”
可如同王秀要的想一想,裴善说的等一等也不过是想弄清楚实情的真相?
然而这一刻,陆云鸿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周陵一定是现代的人,或许就跟阿秀一样,魂穿异世。
而在现代,他们是一对恋人。
这个认知让他十分崩溃,这意味着,从此以后阿秀的心里就会多一个男人了。
紧紧地捏了捏拳,陆云鸿告诉自己不能冲动,一定不能。
他不能让周陵得逞,也不能让自己失去了先机。
于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以后,他压低声音对裴善道:“快,你快去把承熙抱来。”裴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父,然后又看了看崩溃的师娘,这个时候去把承熙抱来,他怕吓着承熙。
于是他斟酌着,小声地回道:“要不还是等一会吧。”
下一瞬,陆云鸿拽着他道:“那你过去,扶着你师娘,别管我。总之,不能让他靠近你师娘。”
陆云鸿没有发现,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大了,因为剧烈的冲击让他的脑袋晕乎乎的,也让他仿佛失去了部分听觉一样。
听到一切的江凌嗤笑着,却并不理会陆云鸿。
他只是看着王秀,像是在等待她的一个回答,可看到阿秀痛苦的模样,他又于心不忍。
这一切都是陆云鸿的错,阿秀有什么错呢?
如果真的需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这个后悔,那这个人也不应该是阿秀。
但恰恰是因为他的出现,让阿秀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江凌恨极了陆云鸿,眼神阴鸷,薄薄的唇瓣上勾,嘴角浮现嗜血的杀意。
陆云鸿双眸赤红,神情冷戾,一副随时可以领教的模样。
江凌收回目光,依旧看着阿秀道:“别哭了,现在你都成亲了,要是想补偿我,就只能休夫了。”
陆云鸿险些跳起来,这样的话周陵怎么说得出口?
他怒斥道:“周陵,你太不要脸了。”
江凌冷冷地嘲讽道:“你真的以为我是周陵?我告诉你我是谁!”
“在你没有暗中操控这一切的时候,我叫江凌,是阿秀的未婚夫。”
“好巧不巧,就在我们即将要登记结婚的前一夜,阿秀就来到了你身边。”
“你以为是我无理取闹,硬生生要掺杂在你们中间。却不知,若非是你,我们会过得很幸福,承熙也不会是你的儿子。”
陆云鸿终于忍无可忍,挥着拳头朝江凌砸了过去。
没有动用武力,而是像普通男人一样挥舞着蛮力,这一瞬间的愤恨和痛苦,都在无尽毁灭的力道之中。
可江凌早就看出了他的破绽,又怎么会白白站着给他打?
他躲开了,还藏到了阿秀的身后去。
那双碍眼至极的手,顺势搭在了阿秀的肩上。
多么无耻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陆云鸿再一次挥拳,狠狠地砸了上去。
江凌怕他误伤到阿秀,并没有躲,而是一拳挥了过去。
僵硬无比的拳头在王秀的耳边撞击出声,恍惚中仿佛有闪电掠过,让她一下子就回忆起了小时候。
宠爱她的父母,疼爱她的大哥,以及那些青梅竹马的玩伴们。
是什么让她失去了这段记忆,又是什么让她出现在陆云鸿的身边?
当年那个去她们学校的老教授陆砚之,后来在她将要和江凌结婚之前,曾经来找过她。
没有路灯的夜色里,静静停着的黑色轿车,呼啸的风吹过耳边,他伫立着,点燃了一根香烟。
染着的烟火在夜色里格外醒目,然后他转过身,望着她。
那样的目光,深邃而空洞,茫然而压抑,她到现在都还忘不了那种窒息般的感觉。
就像是被人给盯上,但那个人却还没有想好要将如何处置她一样?
惶惶不安中,她逃了,飞快地在夜色下逃离,足足跑了五条街。
鞋子都跑掉了,后面还是找到她的江凌给她买了新鞋子,在夜市的喧嚣中,她看着低头为她穿鞋的江凌,心悸不安后的平静让她忍不住攀上了江凌的肩膀,第一次主动吻了他……
然后,没有然后了。她的记忆就此停住,像是被人活生生挖去一样,还制造出一种假象,她没有疼爱自己的家人,没有青梅竹马的朋友,更加没有了相恋多年即将踏入婚姻的未婚夫。
只有一个,等待她醒来的牢房。
王秀再次看向陆云鸿,她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冰凉。
陆云鸿被她的眼神吓住,惊恐地解释道:“阿秀,他是骗你的,他一直抱着目的接近我们的,你忘记了吗?”
“阿秀!”
陆云鸿喊着,心情无比慌乱,阿秀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难不成就是因为想起了那些记忆吗?
然而此时的王秀只想知道,她的到来究竟跟陆云鸿有没有关系?
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似乎也在这一刻清醒过来。
一开始周陵似乎是不同的,他的出现总是会让他听不见阿秀的心声。可是后来,周陵再出现就不管用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周陵就变了。
也就是说,周陵成了江凌,是因为那条白尾蛇?
陆云鸿口干舌燥的,但他很清楚,或许周陵能够影响这一切,但现代的江凌显得不能。
因为江凌是深爱着阿秀的,他也不愿意见阿秀受伤。
想到这里,陆云鸿立即朝江凌看过去。
结果只见江凌轻蔑地笑,嘲讽的目光似乎早就看透了他,但不同的是,此时的江凌对他只有厌恶,深深的厌恶。
陆云鸿脑袋里灵光一闪,当即道:“阿秀,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忘记了吗?我的记忆也不完整。”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很多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如果真是我做了什么,他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陆云鸿指着江凌,试图还原事情本来的真相。
王秀看到陆云鸿如此慌乱地解释,心里也泛起了酸楚,她并不是想责怪陆云鸿,但事情明显跟他有关。
可这个时候,真的看到陆云鸿被指责到需要大声辩解,她的心又不可遏制地疼了起来。
事情如何,真相总是要去寻的。
可她和陆云鸿成为夫妻,这已经是事实了。
王秀拉过陆云鸿,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似乎是不想让江凌针对他。
与此同时,她也对江凌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现在,我已经是陆云鸿的妻子了。”
“江凌,时空逆转,就算你我在这里相认,我们的感情也回不到过去了。”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当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不愿意,也请你不要针对陆云鸿,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以前,我不想让他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江凌闻言,仿佛早有预料。
他淡然一笑,眼眸中有着一丝自嘲和痛楚,但最终都化作甘愿妥协的温柔。
他抿了抿唇,无奈地对王秀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知道你是不可能和他分开的,也不是来带你走的。”
“我是想要告诉你,你回到这里来不是意外,是人为的。”
“至于那个人是谁……”江凌顿了顿,看了一眼陆云鸿,剩下的话没有再说了。M..
陆云鸿冷冷地回视,目光阴沉如水。但他袖子里藏着的拳头,却用力握紧,手背上的青筋也一再凸显。
因为他注意到江凌说的话,阿秀不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她是回到这里。
一个“回”字,已经表明了一切,阿秀就是原来的阿秀。
那么也就是说,江凌或许就是原来的周陵,他们之间还是有关系的。
或许只有查明阿秀前世和周陵的渊源,他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王秀和陆云鸿回房了,临走前,她让裴善先照顾着江凌。
因为事发突然,裴善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对待江凌,他坐在一旁,双手托腮,似乎还没有从他们刚刚的激烈对峙中醒过神来。
江凌也没有刻意和他说话,在见过陆云鸿和王秀以后,他的目的达到了,庆幸的同时又觉得索然无味。
但这些都是他心里的纠结,他没有和裴善说。
不过白尾蛇出来了,绕着裴善转了两圈,然后靠近江凌。
它和江凌是能够沟通的,他们之间的对话外人也听不见。可这会白尾蛇说的话却让江凌也跟着一惊。
因为白尾蛇说,它在裴善的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味。
那股气味,它说不明白,就是觉得古怪得很。
江凌看着人畜无害的裴善,忍不住出声道:“他能有什么古怪?”
说完,他一把捞起白尾蛇,回房去了。
王瑞赶来的时候,就只看见裴善呆呆傻傻地坐在外面。
他走过去,也跟着坐下,略显惊讶地道:“我不是听说他们在这里吵得很厉害吗?怎么只有你一个?”
裴善看了一眼王瑞,喃喃道:“四舅舅,你可算来了。”.
王瑞听见他这疲倦的声音,越发觉得惊奇了,追问道:“他们真的吵架了?”
裴善点了点头,诚实道:“吵了,吵得好凶好凶,我师父都叫我去抱承熙过来,不过我怕吓着承熙,没有答应。”
王瑞一头雾水:“他们吵架,抱承熙来干什么?”
裴善叹了口气道:“很复杂,反正我师父就是想让承熙帮他。”
王瑞:“……”
“到底什么情况啊?”
王瑞站起来,想进去看看。
裴善拉了他一下,十分友善地提醒:“四舅舅,要不你还是回去看大舅舅吧。”
“什么意思?”
“他不想见人?”王瑞狐疑道。
裴善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王瑞越发来了兴趣了,他朝江凌的房间走过去,笑着道:“那还能是什么呢?莫不是吵架吵输了?”
可是下一瞬,房间里响彻他的惊恐声。
“啊!!”
“你是谁啊??”
“你怎么穿成这个鬼样子在这里?你还敢抱着蛇??你是周陵???”
王瑞的声音伴随着惊恐和不敢置信,慌乱极了。
或许这是他出京以来,遇见过最离谱的事情。
但江凌却邀请他坐下,并道:“我和令妹之间有些渊源,现在这张脸才是我原来的样子,她可以作证。”
王瑞十分惊讶,疑惑道:“那你之前那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江凌顺势道:“被先帝灌了毒,让我一辈子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但好在,现在以毒攻毒,反倒让我解脱了。”
王瑞坐了下来,长年累月的查案让他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他甚至于都没有听妹妹说过,她之前还认识过像周陵这样的人物?
而此时,他也想起来了,周陵的具体身份。
“通州的周家?那个和郑家有姻亲的周家?”
江凌点了点头:“算是吧,不过我和郑思菡的母亲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我们都是周家收养的。起因是郭家谋反,而我们都在那一场谋反案中失去了亲人。”
这就更复杂了,还牵扯到郭家的谋反案。
王瑞仔细端详着周陵,发现他眉眼含笑,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现在虽然脸不像皇上了,可气质却是很像。
如果周陵说的都是真的,也难怪先帝会对他动手。
这也变相表明,周陵皇长子的身份。
王瑞继续问道:“那你来这里找阿秀他们,皇上知道吗?”
江凌笑了笑道:“当然知道,我是从宫里出来的。”
王瑞不好再问了,既然皇上知道,那就已经默许了周陵的存在。
王瑞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他站了起来,准备告辞。
江凌却突然给他斟了一杯茶,缓缓说道:“沈家是被算计的,还望王大人查清楚真相,还他们一个清白。”
王瑞受宠若惊,连忙道:“王爷言重了,莫说你之前救过我,就算没有,沈家的案子我也会查清楚真相,还他们一个清白。”
“王爷放心,我这就去衙门。”
江凌起身谢过,亲自送王瑞出去。
临走前的王瑞看着一头雾水的裴善,心想,他也是迷糊得很呢。
不过现在,唯一可以替他解答的人,唯有妹妹和妹夫了。
王瑞离开以后,裴善还坐在外院,似乎没有要走的架势。
下人送了早膳来,江凌就请裴善一起用早膳,裴善也没有推辞,站起来随江凌去了明间里。
早膳是两碟包子,还有豆浆和一叠小菜。
裴善吃的还可以,他一向不挑食的,就算心里有事,食欲却还在。
江凌看着有趣,便说道:“你是怎么认识阿秀的?”
裴善愕然,心想这清算还轮到他了吗?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啊?
他小心地咽下包子,谨慎地回道:“就是在路边卖画的时候,认识的。”
江凌细细揣摩,想了想道:“莫不是因为那本《繁华尽头是黄沙》?”
“什么?”裴善睁大眼睛,看起来很困惑。
江凌笑了笑道:“曾有人猜测,你在洞窟中开凿壁画,最终顿悟后走进了茫茫的黄沙之中,就此成谜。”
“我在想,她或许是觉得,你前世的结局太悲了吧。”
裴善有些生气了,他站起来,目光充斥着怒火道:“为什么你们总说前世今生?前世是什么?今生又是什么?前世能知道今生吗?今生又跟前世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过的,从来只有一生!”
裴善说完,径直离开了。
怒气和酸楚充斥着他的心脏,他难耐地红了眼,泪意汹涌而至。可他一直仰着头离开,也不曾擦拭一下,因为他不想让江凌看出他的脆弱。
就算师娘真的是惋惜他的才华又如何?就算师娘只是怜悯他的遭遇又如何?
在他困苦和潦倒的时候,所祈求的不正是有人可以疼惜他,珍惜他,不让他消沉,随波逐流吗?
人是不能贪心的,他一直谨记这一点,所以一直以来过得也最快乐。
现在江凌撕开这一切,他到底想要干什么?难不成看到他们一样痛苦,他就满意了?
真是可笑!
在踏出江凌院落的那一刻,裴善抹去了眼泪。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将会守护什么,那并不是江凌区区几句话就可以动摇的。“我们过的从来只有一生!”
裴善的话犹言在耳,江凌忍不住微微一震。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算什么?
陆云鸿和阿秀又算什么?
一旦卷入时空的漩涡,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谁会想错过呢?
裴善之所以无惧无畏,大概是因为,他前世过得太苦了吧?
一个人尝到了甜,自然不会再想过去。
比如陆云鸿,现在他还会去想自己的上一世吗?
不会了,因为这就是人性呀!趋利避害是本能!
想明白以后,江凌忍不住笑了笑,等解决了沈家的事情,他差不多也要离开了。
等不回心爱的人,继续留下也只是笑话而已,更何况他不想让阿秀为难。
……
与此同时,回到房间的陆云鸿和王秀在沉默中度过了好一会。
最后是陆承熙起床,吵着要娘,庄嬷嬷只好抱他过来。
什么都不知道的陆承熙,这会却显得格外黏人。王秀搂着儿子在怀里,站起来就问庄嬷嬷今天准备了什么早膳?
随后又问了有没有陆承熙爱吃的,便带着儿子去吃早膳了。
陆云鸿看见这一幕还觉得不可思议,直到他走过去,发现王秀给他留了位置还有早膳,心里顿时涌上莫名的感动。
果然,有孩子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夫妻的体面得维持住不是?
陆云鸿用了早膳,想跟王秀说说话,可这个时候,王瑞来了。
王秀知道四哥想问什么,但她不想回答,便对陆云鸿道:“你去说吧。”
陆云鸿也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去处理,便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抱了抱儿子,轻柔的吻落在陆承熙的脸颊上。
可下一瞬,陆承熙就嫌弃道:“咦,爹你干嘛亲我啊?”
陆云鸿顿时黑脸。
王秀“噗嗤”地笑,心情忽然好转。她把儿子接过去,对陆云鸿道:“你快去吧,别磨蹭了。”
陆云鸿不甘心地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这才走了出去。
他一走,王秀就抱着陆承熙问道:“今日是怎么了,突然这么黏人?”
陆承熙伸手搂着她的脖子,小声地道:“我梦见爹和娘都不要我了,我带着妹妹,我们孤零零的。”
王秀的心蓦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母子间的心灵感应,儿子的话让她十分愧疚。
远在京城等待她的女儿,家人,还有知己好友。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总不能因为她的一些变故,便都晾着他们不以理会吧?
更何况,若是没有江凌这件事,他们都要启程回京了。
王秀搂着儿子,温柔地承诺道:“放心吧,娘不会不要你的。还有妹妹,我们也要回去照顾她了。说不定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妹妹都会说话了。”
陆承熙高兴地笑了起来,学着王秀的样子亲了亲她的脸颊。
王秀顿时觉得心满意足的,人生有得有失,她应该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至于江凌,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只能说抱歉了。
因为就算离开了陆云鸿,带着两个孩子的她,也不会想再嫁这件事了。
于是等陆云鸿回来的时候,王秀就对他道:“按照计划,咱们准备回京吧。”
陆云鸿受宠若惊,不敢置信道:“就这么走了吗?”
王秀蹙眉,不悦道:“那不然呢?”她留下来和江凌你侬我侬??
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陆云鸿说完,光速离开。
晚上,王林醒了过来。
不过他不像江凌那样幸运,还是难以起身,就连神智都有点迷糊。
王秀去看了他,确定他的身体无碍以后,才准备回房。
可这时王瑞回来了,想起江凌跟沈家似乎有点关系,王秀就去问了沈家的案件进展。
王瑞道:“被蒙骗是真的,不过送出去的大部分物资都是倭寇稀缺的,所以还在斟酌量刑。”M..
王秀道:“这场海战耗损了大燕的国库,兵力,还有枉死的百姓们。沈家若是不付出代价,恐怕难以平息民怨。”
“但沈家人最值得说道的,无非就是那点家产。再加上他们在大军驻扎后主动送来钱粮,也算是为了打击倭寇出了一份力。既然成也是沈家的钱财,那不如败也是沈家的钱财,抄家放人吧。”
王瑞听后,虽然觉得极为合理,但他还是担心道:“王爷还主动说情呢,抄家以后,沈家是商户,还留下案底,怕是以后很难翻身了。”
王秀道:“那就是王爷应该操心的事情了,与我们无关。”
王瑞想着,沈家日后有周陵的接济,想必也不会流落街头。当即便道:“那我明日去衙门和几位大人商量商量,再做决断。”
王秀点了点头道:“只要四哥秉公处理,我相信王爷会理解的。”
王瑞笑了笑道:“我都听云鸿说了,没想到你和王爷是旧识,却没有选择帮着他,而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王秀道:“就事论事罢了。”她知道沈家之所以被骗,大概原因是太过相信江凌,以至于对他曾经的心腹顾彦也听之任之。
当然,这其中不乏沈家想借机靠拢江凌,从而获取更大的利益。
但问题在于,江凌跟顾彦分道扬镳以后,没有告诉他们,所以江凌会为沈家说情,也就显得何其合理了。
“对了,云鸿是怎么说的?”王秀问道,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王瑞道:“他说王爷是周陵的时候你们就认识了,不过那个时候你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他虽然说得含蓄,但我听得出,他觉得你的烂桃花太多了,还说王爷人品不正,你都成亲了还纠缠不休。”
“其实,我觉得云鸿说得对!”
“还有,你要克制你自己啊,王爷虽然看似情深,但就怕你和离了他又说你配不上他了。”
王秀:“……”??
著名那句“男人总是骗你离了但他又不离!”突然响彻在王秀的耳边?
这话跟有魔性一样,王秀愣住,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只是愣愣地想,连她四哥都不看好她和陆云鸿了吗??
这简直……离了个大谱!王秀回房的时候,发现陆云鸿带着儿子已经睡下了。她站在明罩下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出去。
她现在还不想睡,怕在床上翻身时吵醒他们,最后还是决定在软塌上将就歇会。
现在的江凌不比在现代,孤寂落寞是有的。只不过她已经办法没法和他共进退了,在这件事上,她始终觉得亏欠了江凌。
但说到感情,她觉得自己和江凌已经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了。
现在回想起过往那些,恍然如梦,像尘封在心里的往事,已经很久远了。
房间里,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睁开了双眼睛,漆黑的眼瞳深邃极了。
但很快,他又听见王秀叹息着,想到了她的亲生父母和大哥大嫂。
她还破罐子破摔地想,就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她在现代又怎么样呢,说不定也是忙于工作无法照顾二老。
不过却又自嘲地想,她这盆水泼的有点远了。
陆云鸿还是无法装作平静的样子,他起床,和王秀一起挤在软塌上,然后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他有些疲倦地道:“睡吧,靠着我。”
王秀往后一靠,感觉是还不错,总比她一个人在这里自艾自怜的好。
于是她缩在陆云鸿的怀里,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清静好眠。
第二天早上,裴善来告诉他们,江凌和王瑞一起出去了。
等沈家的案子一结,他们也是时候启程了,于是王秀也叫裴善跟着去看看,最好尽快促成结案。
傍晚,裴善先行回来。
沈家的案子判了,比王秀想的还要严重一些,查抄家底,发配岭南。
不过沈家在本地肯定是过不下去了,而且发配的犯人,只要表现好,也是可以恢复良籍的。
江凌帮着去处理沈家的事了,没回来。
这一个夜晚,显得尤为平静。
与此同时,王林也好了起来,能够下床走动了。对于沈家的案子,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一切都有几位大人和王瑞商量着做主。
转眼到了七月,计云蔚和宋沐廷也早就离开了。
都说江南的七夕最热闹,王林和王瑞原本还想等过了七夕再走的,但是陆云鸿和王秀则想尽快动身。
于是出发的日子选在了七月初二,头一天晚上,江凌总算是赶回来了。
王秀在厨房做菜,她其实很少下厨,但谁都清楚,她做的菜很好吃。
但这一夜,陆云鸿破天荒地把两位舅兄带去了城中的酒楼,扬言不醉不归。
不过在山庄里,他还是留下了自己的眼线,裴善、以及随时可能会要找娘的陆承熙。
饭菜做好了,吃饭的人却寥寥无几。
裴善带着陆承熙在院子里的凉亭里吃,花厅里便只剩下王秀和江凌。
王秀突然想起,他们高中毕业的时候,因为担心大学后分离,当时她和江凌在火锅店里,就是这样相对无言的。
不过那个时候,更多是对即将分离的不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两个人只是对彼此的付出做一个了结,然后好聚好散。
眼看气氛尴尬,江凌起身,回房抱了一坛子杨梅酒回来。
他对王秀道:“可以陪我喝点酒吗?”
王秀点了点头:“可以的。”
江凌听了,这才拿酒杯给她倒上。
这个时节的杨梅酒似乎特别诱人,那醉人的红晕,还未入口,便已经晕染在了眼底。
王秀举杯,敬向江凌。
她什么都没有说,江凌也只是笑了笑,便一饮而尽。
这酒不苦,入口甘甜,滋味甚是不错。
江凌笑着道:“都说人们有机会来到古代,要如何如何?可在我看来,古人的智慧就远超我们的想象了,单单说着杨梅酒,我在现代就没有喝到过这么好喝的。”
王秀听了,也忍不住露出赞同的笑意来。
可随即,她的眼眶湿润了些许。
如果江凌能够早点来,她就有伴了,那么很多事物他们就可以一起分享,一起赞叹古人的智慧。
可是现在,像这样惬意地吃上一顿饭的机会,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王秀主动满上,她问江凌道:“你会和我们一起回京吗?不做周陵,只做你自己。”
江凌笑了笑,随即摇头。
但这一次,他敬向了王秀。
两个人再饮一杯,江凌放下酒杯便道:“我好好吃这顿饭,你好好过这一生。我们两不相欠!我其实后悔了。我低估了你对陆云鸿的感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什么都不说,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王秀道:“其实现在也挺安稳的,我们没有什么风波。”
江凌忍不住露出苦笑,是啊,所以他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都是多余的。
“如果你觉得陆云鸿是小人也好,是君子也罢,都不影响你对他的感情。那么答应我,回京之后就不要再查了,也不要去问任何人包括皇上。”
“前几天我和裴善说话时,他有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我们过的从来都只是一生!”
“或许是吧,所有的不圆满,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通通都在重演,而我出现在这里,仿佛就是为了眼睁睁目睹一样,我妥协了。”
“时光荏苒,我希望多年后我再回想今日的一切,内心早已淡然。”
就像现在的你,回想起我们的过去,表现得如此平静一样。江凌想着,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并没有说出来。
王秀知道自己是亏欠他的,可这种亏欠是天意弄人,她本身无法用自己从前的感情去弥补。
因为时过境迁,她无法想象再去牵江凌的手会是什么感觉?但她很清楚,她心里是抗拒的。
当一个人打从心里抗拒另外一个人亲近的时候,无论他是不是曾经的恋人,现在又是否情深似海,对她来说,都只是遗憾里的一声叹息,早已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王秀给江凌斟酒,真诚道:“你能想通就最好了。关于我的以后,你不要担心。”
“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更何况,如果陆云鸿都开始嫌弃或者伤害我了,那我就没有必要好好对待他了。”
“爱上一个人或许很难,但想整死一个人却很容易。你要相信,如果没有感情,女人阴谋诡计只会层出不穷。”
江凌看到如此坦然的王秀,总算是放下心来。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遥遥相敬,说道:“既如此,这一杯我就敬他了。”
那个他指的是陆云鸿。
只可惜陆云鸿不在这里,王秀当即豪气道:“也好,那我代他饮了。”
话落,她一饮而下。
而此时,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江凌眉眸黯然,心口一痛。
当他也跟着饮尽杯中酒时,他知道,自己的心也在这一刻彻底死了。城中繁华的酒楼里,陆云鸿喝得烂醉如泥。
上马车时,还是王林和王瑞抬上去的,但他中途还吐了两回,可见饮酒之多。
马车缓缓而动,一路驶向山庄。
王林看着哼哼唧唧的陆云鸿,累得擦了擦额头的汗,无语道:“云鸿喝醉了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像是烂泥扶不上墙一样,若是没有人管,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王瑞一副了然的样子道:“阿秀和周陵在山庄里呢,他很担心,但他又不能回去盯着,否则显得他多小气啊?”
“只能一个劲地喝酒,想用酒来麻痹自己。顺便喝得醉醺醺地回去,还可以借酒消愁,找阿秀诉说他的辛酸苦辣。”
王林惊讶道:“不就是喝醉了,怎么还有这么多门道呢?”
王瑞笑着道:“你几时见他醉成这般,他这是担心阿秀不要他呢。”
“或者要,但不像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地待他好了。”
王林无语道:“能娶到我们家阿秀,也算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怎么还成天胡思乱想呢?”
王瑞看了一眼昏昏沉沉的陆云鸿,这会还眉头紧皱呢,可见心里不知道憋了多少烦心事?
“因为阿秀是我们家的阿秀,又不是离不开他的弱女子,他担心是因为他无法掌控阿秀的选择,而不是担心周陵的存在。”
王林听了,觉得四弟说的有点道理,便看了一眼躺着的陆云鸿道:“那一会我们替他美言几句吧,就说他在饭桌上一阵惦记着阿秀,吃也吃不好的,还喝醉了。”
王瑞笑着道:“这还用说吗?阿秀那么聪明,看一眼就知道了。”
王林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余,当即嘿嘿地笑了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话说他们王家,个个都是精明能干的,当初父亲还担心阿秀是个姑娘,将来要操心的地方可多了。
然而现在看看,他们家里父亲最不应该担心的,或许也就是阿秀了。
……
王林和王瑞把陆云鸿送回房去,他们还没有走远呢,便听见陆云鸿撒娇般的声音道:“阿秀,抱抱,我要抱抱!”
王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很快就跑了。
临走前还不忘喊道:“四弟,快跑。”
王瑞笑着摇了摇头,他转道去找了裴善,得知江凌明天不跟他们一起走,沉默了一下。
但是很快,他便吩咐裴善早些休息,自己回房去了。
关于周陵,现在离开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前些日子,他找到了林涛,问了周陵的身份。
林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他不要查,他当时就明白了。
林涛虽然是长公主的人,但他之前一直是先帝的心腹,关于周陵的身世,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而且他之前受伤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皇上上了密折。
可皇上回复的仅仅只是两个字:“知道。”
是知道周陵来台州,还是知道周陵的身份?亦或者,知道周陵和阿秀之间的纠葛?
王瑞不敢深想,但皇上对周陵的行踪了如指掌,那回不回京就是周陵的选择,他们就没有必要多管闲事了。
……
陆云鸿和王秀的寝房里。
陆云鸿歪歪斜斜坐在浴桶里,仍凭水气弥漫,他则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忘嘟囔道:“阿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要相信,我这么爱你,怎么会舍得伤害你呢?”
王秀一边给他找寝衣,一边不耐烦地冷哼道:“很多人认为的爱,只是单方面的主导,谁知道你是不是修炼成千年老妖精专门来害我的?”
陆云鸿闭着眼睛,仅存一点理智继续辩驳道:“我不会的,我知道我不会,我没有那么坏。”
或许,他是有那么坏,但对他深爱的人,他一定舍不得让她受伤。
陆云鸿努力睁开眼,可耸拉的眼皮好像不听他使唤,他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好像是阿秀在忙碌着什么?
她是在为他忙碌吗?
陆云鸿想站起来。
可这个想法仿佛有千斤之重,他好半天都没有站起来,依旧像座山一样陷在水波中。
直到阿秀给他擦身,扶他起来。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醉了,因为天旋地转的,他根本就站不稳。
王秀为了扶住他,身上也沾了不少的水渍,等陆云鸿终于躺下了,她自己却满身狼藉。
愤懑地哼了一声,王秀不得不去打理自己,顺便沐浴更衣。
等一切都处理妥当了,丫鬟们也把水桶抬了出去,房间里也点了香。
可王秀才走到床边,便感觉陆云鸿想吐。
她吓得感觉去找痰盂,结果没有找到,慌乱中把盆架上的木盆放在了床前。
可做完这一切,陆云鸿又不想吐了,看起来只是虚惊一场。
王秀松了口气,决定还是睡在软塌上好了,免得大半夜不小心还要跟秽物接触。
临走前,她去床边对陆云鸿道:“我把盆放在床边了,你想吐就趴在床边吐,我要去睡觉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叫我,我能听见。”
话音刚落,陆云鸿就来抓她的手,虽然迟钝,但他却一抓一个准。
他很快睁开眼睛,眼底很红,眼神飘忽一会,慢慢落在了王秀的脸上。
他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然后放置在胸口上。
心跳声如闷鼓一般,一如他的喘息,满满压抑和不舍。
王秀轻叹,顺势坐在了床边。
陆云鸿眨了眨眼,可怜巴巴地说道:“我其实也不太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很坏,但也有好的时候。可无论如何,我真的不会伤害你。”
“就算有一天,所有人都不相信我了,你也一定要相信我。”
“因为如果你不相信我了,那我的心会很痛很痛,我一定会发疯的。”
王秀的目光微微一闪,心想大晚上喝这么多,还这么醉。原来是在担心这件事。
看来,她说要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还是给了他危机感。毕竟江凌那么笃定,不惜以揭穿自己身份为筹码,势必要让她想起来,她来到这里并非意外。
既然并非意外,自然是人为。
陆云鸿再如何强硬都好,倘若最后揭露的事实真的是他所为,那他就没有立场来决定她的去留。
这也是他想要让她承诺的,相信他,无论在任何时候。
原来坚强如陆云鸿,也有自己招架不住的时候啊?
王秀笑了笑,俯身轻轻吻在他的眉心,看似温柔无比。然而,她却在陆云鸿享受迷离的时候,清醒地说道:“你在做什么美梦呢?如果事实摆在眼前,我当然是相信事实啊?”
“我又不是白痴傻瓜,会因为爱上你就听之任之吗?”
王秀说完,抽出自己的手。但她不忘给陆云鸿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然后又安抚地说道:“乖,咱们日子还长呢,你没有必要现在就给自己找后路。”
陆云鸿的手还放在胸口的位置,可奇怪的是,就在刚刚那一刻,他竟然感觉不到自己心跳似的。
但迟钝的他,还是在王秀走了以后才反应过来。
于是他只能看着王秀的背影,欲哭无泪地解释道:“媳妇,我不是,我没有啊。”清晨,当第一缕霞光落在海平面时,整个大营拔地而起。
士兵们早就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
浩浩荡荡的大军跟随王林和卢大元离开以后,王瑞才回到山庄,准备和妹妹、妹夫一起驱车离开,回京过安稳的日子。
这个时候,他在山庄外面看见了沈文康。
他早已褪去锦衣华服,穿着粗布衣衫,赶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外面,看起来像是来接周陵的。
王瑞走过去,沈文康给他作揖,并说道:“王大人回来了。”
王瑞道:“你是来接周陵的?”
沈文康笑着点了点头。
王瑞又道:“你知道他会去哪儿?还是你会护送他去?”
沈文康听了,惭愧道:“七爷跟州府衙门商议,用重金买断了我们的贱籍,我们不用去岭南了,不过也不能待在台州。七爷叫我在这里等他,他会带我和我的家人去新的地方生活,不过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王瑞微微颔首,若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官府的确可以收缴赎金,只需驱逐出管辖之地即可。当然,这中间还需要担保人,而周陵的身份,就注定这担保人是府衙官员不敢得罪的。
原来周陵早就想好了后招,王瑞对沈文康说道:“那你以后要谨慎行事,别再给周陵惹麻烦了。”
沈文康连忙说不敢,还羞愧地白了脸,看起来是被这场牢狱之灾吓到了。
王瑞也没有再说,他去了周陵的院子,看见周陵关好门走了出来。
周陵并没有带走什么行李,只有手腕上的白尾蛇,以及一坛梅子酒。
他看见王瑞时,显得有些诧异。
王瑞则开口道:“我刚从大营那边回来,看到沈文康了。”
江凌闻言,笑了笑道:“他是来接我的。”
王瑞又道:“你就这么走了吗?不留句话?”
江凌缓缓摇了摇头,该说的,他昨天已经说了。
等到今日,就不必矫情了。
王瑞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道:“救命之恩,不敢言谢。此去不知路远,万望珍重。若是有空,还请捎封书信,报声平安。”
江凌看到如此客气的王瑞,目光微微一闪。
他在想,若是他做了王家的女婿,与王家几位舅兄应该是相处得宜的。只可惜,他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他浅浅一笑,颔首道:“一定。”
……
陆云鸿和王秀收拾好出发,江凌已经走了。
他是坐船走的,沈文康只是接他去另外的港口登船,他们目的是出海。
王瑞临走前让随从去了衙门,让他关注了周陵的动向。
结果傍晚随从追上他们,递给了王瑞他从衙门抄录来的,关于那艘船的去向。他们在出港填写的目的地为“冰岛”。
王瑞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在驿站休息时,他便将随从抄录来的周陵去向递给了王秀看。
看到“冰岛”两个字,王秀便只觉呼吸一滞,心里蔓延着密密麻麻的疼。
那曾是她和江凌约定要去看极光的地方,可是现在,江凌要去找,在这个时代,他可能永远也去不了冰岛,也看不到极光。
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
王秀捏碎了纸,神色复杂难辨。
王瑞敏感地察觉不妥,连忙问道:“若是那个地方危险,现在去追他们还来得及。”
王秀沉默着,没有说话。
陆云鸿站出来说道:“如果有他们的航线图的话,应该能把他们截回来。”
王秀闭上眼,苦笑了一下。
“出了海,茫茫辽阔,截不回来了。”
更何况她很清楚,江凌做了这个决定,就没有打算要回来的。
王秀说完,便上楼去了。
王瑞给陆云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去看看。
但这一次,陆云鸿停在了原地,他对王瑞道:“还是让她自己静一静吧。”毕竟江凌要寻的过去,如同那看不到尽头的海平面一样,只是麻木而茫然地消耗自己。
现在的江凌与他们来说,如同两重世界。虽然交汇过,但方向不同,自然也就越走越远。
而阿秀难过的是,江凌始终没有放下。可在这件事情上,就算聪明如阿秀,也是没有办法的。
……
京城,正兴帝收到了周陵离开大燕的消息。
他沉默良久,心里清楚周陵再也不会回来了。
与此同时,余得水来报,说是宫外有了明心的消息,叶知秋已经赶去了。
正兴帝不轻不重道:“周陵走了,他却来了。看来任何人的遭遇都不会让他动容,除了阿秀……”
“也是,那不知道多少年的相伴,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呢?”
正兴帝说着,嗤笑一声,转身进了内殿。
余得水一头雾水,却不得不急忙跟上。若是叶知秋真的找到明心,要带进宫里来吗?他还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呢,皇上的心思越发难猜了。
还有,安王竟然出现在台州,连同沈家的案子一同进入百官的视野,光是争议就不少。
长公主为此还特意进宫,不过不知道皇上说了什么,长公主自出宫以后,连续大半个月都没有进宫了。
现在他就等着陆云鸿夫妇快点回来,也只有他们在的京城,才稍微显得有那么些烟火气,长公主和皇上也不会这样冷着,太子殿下也能高兴些。
傍晚,叶知秋把明心接进宫里,安置在他住的两仪殿。
只是两个人还未能喝上一杯热茶,余得水便来传话,皇上要见明心。
叶知秋兴冲冲地站起来,对着明心说道:“我知道皇上的寝宫在那儿,我带你过去。”
明心轻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余得水却拦住叶知秋道:“皇上想先见见明心,明天再请叶道长讲道。”
叶知秋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还是他进宫以来第一次碰壁呢,不过想到明心的本领,他便对皇上的急迫和好奇表示理解。
只见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为数不多的银子递给余得水,小声道:“明心不懂宫里的规矩,还望余公公多多照料。”
余得水将他手里的银子推回去,并说道:“叶道长放心吧,皇上对饱学之士都是以礼相待的,更何况明心师父还是出家人。”
说完,他带着明心去了勤政殿。
叶知秋有些不放心地张望着,柳青竹缓缓说道:“师父,别看了。明心师叔神通广大,若皇上真要对付他,他早就算出来了。”
叶知秋听了觉得也对,便嘿嘿地笑了起来,松缓道:“你明心师叔不太喜欢说话,我这不是担心他得罪了皇上吗?”
柳青竹道:“皇上是天下之主,心胸宽广,怎么会因为一位僧人不善言辞就心生不满呢?”
“我看师父就是太久没有见明心师叔,有些患得患失了。”
叶知秋被徒弟说中心事,不好意思再待在外面,只好先回禅房了。
等待的时间太过烦闷,他想到即将回京的陆云鸿,便给他算了一卦。
这一算,顿感意外。
原来之前他算出陆云鸿蛟龙困于浅滩,其势头十分凌厉,看似想要龙啸九天。
但现在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陆云鸿的命格竟然下沉了,若非那点龙腾虎跃的运势还在,怕是宛如井底困兽,再无仰望天光的之机。
莫非,陆云鸿在战场上受了伤?
可捷报里面也没有说啊,还有王林和王瑞上的折子里也没有。按道理,陆云鸿是他们的妹夫,战场上受了伤,肯定会上奏请功的。
现在看来,他若是没有算错,那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陆云鸿的确是受了伤,伤在隐秘之处。
第二,陆云鸿没有受伤,却被这场战争磨灭了心里的斗志,甘愿下潜消沉。
叶知秋想,等明心回来,他就好好问问明心,陆云鸿的命运是不是受了什么波折?
可他等啊等,直到等睡着了都没有等到明心回来。勤政殿里,兽烟袅袅。
下人都被正兴帝清退了,就连余得水都没有留。
殿外静悄悄的,风吹落叶拂过地面,那轻微的响动也一清二楚。
正兴帝看着平静的明心,他那张面孔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然而目光却清冷如月,仿佛生来就不是会入凡尘的人物。
“坐吧。”
正兴帝说着,在茶桌上洗杯,然后泡茶。
明心穿着浅云色的僧袍,大袖的下的手抚摸着念珠,随后一言不发地跟着坐下。
正兴帝给他泡了茶,他便道声谢,仿佛无话可说一样。
正兴帝便忍不住道:“你以为治好了周陵的腿,就是对他的补偿吗?”
“明心,其实如果你早知道真相,就不应该替他治腿的。”
那样,或许周陵的执念还能少一些,这一生也能在安稳中度过。
可明心却不觉得,他淡淡道:“皇上,我治好周陵的腿,只是想让他快些离开京城。不过人就是这样,得到一样最想要的,便会肖想下一样。”
“周陵会有今天,是他自己执迷不悟,否则白时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何谈让他想起所有真相呢?”
正兴帝听后,冷嗤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明心也不慌,淡然一笑,继续说道:“我都知道,知道的比你们任何人都多。”
“什么意思?”正兴帝突然有些不安。
明心垂下眼眸,像是陷入了回忆,等他再次抬起头时,便缓缓道:“我和她相遇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你在龙渊沼泽,不知道怎么救你出来,更加不知道周陵会一直终身不娶。”
“她带我去见陆云鸿,在陆家的每一个角落,一共去了一千八百八十一次。”
“当然,她也会带我去看周陵,却只去了三百三十二次。”
“我知道你怨恨我,为什么明知道陆云鸿会出阴招却不阻止?”
“但是现在我把答案告诉你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正兴帝愣住,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他的唇瓣嗫嚅着,好几次想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自己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说。
直到明心看出了他的为难,继续说道:“刚刚是说阿秀,现在我们说一说陆云鸿。”
“当你们所有人都认命了、你选择自戕、阿秀选择报复、周陵选择做帝王幕……可陆云鸿选择正朝纲,除奸佞,扶幼帝。他在朝四十年,大燕几乎没有出过什么冤假错案,更加没有佞臣胆敢谋朝篡位。他守了大燕四十年,临死孑然一身,想的却是若有来生,阿秀定会生在太平盛世,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承认,我是偏向陆云鸿,那是因为他值得。”
正兴帝闻言,心里不知何时没了怨气,只有满心的敬佩和叹息。..
上一世,他的确是太不像话了。
若不是阿秀,他觉得沉在龙渊沼泽那样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好,魑魅魍魉,大家都不一样吗?
是阿秀给他带来了那么点星光,让他有了重振新生的勇气。
但他似乎忘记了,谁才是那个给阿秀带去星光的人。
正兴帝默默饮下早已凉透的茶,对着明心说道:“那现在阿秀都知道了,你还会怎么帮陆云鸿?”
明心笑了笑道:“你们为什么总是担心,夫妻中有一个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就一定会互相抵触生怨呢?”
“我不会去帮陆云鸿,你们看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他其实也遭到反噬了。”
正兴帝震惊道:“难不成是因为他的记忆?”
明心摇了摇头,一副饶有趣味地道:“不止呢,不过都不重要了。”
“阿秀宁愿死也不会给别人陷害挚爱的机会,又怎么会真的忍心去责怪陆云鸿?”
“我现在只是担心,当一切尘埃落定,阿秀真正讨厌的人,会是我。”
正兴帝愕然,这是什么话?
他不敢置信地朝明心看去,却见明心叹道:“因为我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但是我没有。”
“在她的心里,可不管我是不是为了成全她的夙愿,因为给了周陵承诺,她势必要兑现的。”
正兴帝险些要跳起来,惊恐万状道:“阿秀的记忆,阿秀的记忆是不是你抹去的??”
明心微微一笑,也没有要辩驳,只是道:“你可以这样理解。”
正兴帝险些就炸了,身体一阵子一阵地颤抖着,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辞,什么语气,甚至于什么表情指责明心。
因为明心他是出家人啊,他怎么可以这样干涉阿秀的姻缘?
更何况……阿秀曾经那么信任他?几乎把他当成亲兄长!
正兴帝捏了捏拳,随即死死地按住胸口道:“你走,你快走!”
“我不想看见你!我……”
正兴帝实难开口,心脏都快憋炸了,只能愤懑又无情地驱赶着明心。
他是世外高人,缥缈无踪,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但他所到之处,都带来了神迹。明明是该被世人所敬仰的,可他的做法,亦正亦邪,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看到正兴帝如此痛苦的样子,明心淡淡道:“你们的目光一直在阿秀的身上,如果你们肯跟着阿秀的目光看一看陆云鸿,或许你们就不会这样纠结了。”
“阿弥陀佛,施主若是觉得这世间的日子难熬,再死一次也是可以的。”
明心说完,含笑离开。
那神态淡然的模样,好像在说,你再死一次的话,我也能度化你的。
正兴帝彻底愣住,连胸口都忘记了疼。
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懵了。连自己上一世是怎么死都想不起来?
可随即他猛然惊醒,他为什么要想到死?
明心这个死秃驴,他怎么不去死??
正兴帝拍着胸口,突然感觉不怎么痛了,话说能够重活一世,他还是很惜命的!
……
王秀他们回京的时候,下榻了通州的驿站。
这里曾是周陵住二十几年的地方,原本大家避之不谈的人物,似乎都能从眼中呼之欲出了。
晚上,陆云鸿洗漱完,穿着白色的寝衣在房间里踱步。
他开始担心,要是明天媳妇想留下来怎么办?
亦或者,他明知道媳妇想留下来,却选择默不作声会不会挨打?
就在他紧张不已的时候,王秀洗漱出来了。
刚出来陆云鸿就迫不及待地拿了帕子迎上去,一边给她擦拭着头发,一边问道:“媳妇啊,要不我们明天留下,四处逛逛?”
王秀狐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献殷勤,更加不清楚他为什么想留下?
于是她接过帕子,推开陆云鸿道:“都到皇城底下了,为什么要留下?”
陆云鸿只好暗示道:“通州啊,通州的商业多发达啊,好多东西京城都买不到的。我们在通州多逛逛,不是还能给云珠多准备些嫁妆吗?”
王秀望着陆云鸿,心想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她总感觉心里别扭。
她当即拒绝道:“爹娘他们都还在京城等着我们团聚呢,包括云珠。我们却在通州逛街买东西,这不太合适吧?”
“再说了,四哥、裴善,还有你,都不想当值了吗?”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照常赶路。”
陆云鸿看着媳妇走到床边去,那背影看起来可不太痛快?
莫非是以为他在试探?
天知道,他真的没有,他就是想让媳妇高兴一下呢。
陆云鸿又走上去,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问道:“真的不想留下?”
王秀摇头:“不想。”
陆云鸿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我可是给了你机会的,你不想就算了,将来可不许说我小心眼。”
“说起来,我也很少来通州,连周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陆云鸿提起周家,王秀才明白过来,刚刚他说那么多废话是为什么?
她心里觉得好笑,可一想到陆云鸿能够听见她的心声,便觉得好无语。
老公为什么要有这个技能,让她一点秘密都没有?
她连江凌离开都没有留,怎么会去他住过的地方伤怀?
话说,她脑子又没有病?
王秀瞪了陆云鸿一眼,头发也不擦了,直接把帕子都扔了。
陆云鸿则在确定她没有想江凌以后,高兴地捡起帕子,挂在了盆架上。
随即他穿上外衣,拿了披风递给阿秀,说道:“那我们出去走一走,我刚刚吃多了,想散散步可以吗?”
王秀见他拿着披风兴冲冲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舒心的笑意,面上虽然不爽,心却像是化开了一点蜜,甜甜的。
“我不去。”
她故作生气地转过身。
然而却在陆云鸿给她穿上披风时,自动抬高了手。
这该死的手啊,一定不是她的。
她忍不住想,却听见陆云鸿低沉的笑声,十分悦耳。
然后她回头,捶了陆云鸿一下,却还是妥协地被他拉出了屋子,散步去了。八月的通州,晚风微凉。
低矮的民房下,青石板铺砌的小道一直延伸到小桥上。河岸边两边的特意栽种了许多花木,微风袅袅,孩童和小黄狗从远处跑来,好似刚下学堂,还背着布袋缝制的小书包。
王秀挽着陆云鸿的手,身体不由自主地紧贴着,无意识地透出一股亲昵。当她发现时,孩子和小狗已经拐进了胡同里。
这个时候,她想离开了,不能表现得像个离不开相公的妇人。
陆云鸿却始终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丝毫不放。
他们一直往前走,直到上了小桥,然后在夕阳的余晖中站了一会,直到房檐的阴影罩了下来,天色渐暗,他们才从小桥的另外一边走了回去。
一路上,他们还看见一些老人在屋檐下喝酒,暮年的他们显得豪迈又爽朗,谈笑中尽显释然,仿佛在这世间,已经没有能够让他们忧愁的事情了。
甚至于,其中一位老人还说自己去看了风水宝地,那是为了他死后能有一个好的安葬点,也希望可以给后人带来一些好的运道。
这些话引起了王秀的注意,她和陆云鸿已经走过那个小院了,但她还是回头去看。
昏黄的灯火中,四四方方的小桌上放了两碗酒,两碟菜。坐在主位上的老人身体往后仰,露出一脸满足向往的神情来。而刚刚那些话,正是他说的。
另外一位老人则附和着,看起来十分赞同。在他们的眼中,生死都已经不再重要,活到一定的年纪,连身后事都开始自行安排了。
这个时候,云卷云舒,花开花落,仿佛都有它的宿命,任何人可以干涉一时,不能干涉一辈子。
如果说她和陆云鸿的相遇是人为的,那么爱上陆云鸿则是她的选择,与人无关。
王秀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陆云鸿,这段时间的长途跋涉,他似乎憔悴了许多。
主动握住他的手,王秀轻轻说道:“我们回去吧!”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眼底渐渐湿润,微红的眼睛里却满是幸福和感动。
最终,她还是心无芥蒂地接受了他。
“阿秀……”
陆云鸿轻轻地唤,声音透着一丝哽咽。
王秀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感性的话就别说了,她不想听。
然而落日余晖下,背着光渐行渐远的陆云鸿还是笑得像个傻子。这一刻,他告诉自己,这一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
京城里,叶知秋终于等到明心回来了。
不过等到他摆出陆云鸿的命盘时,却发现陆云鸿最后那点龙腾之势彻底沉落,深深潜藏在深渊之中,再不复搅动风云的迹象。
叶知秋彻底呆住了,这才过去了一晚。
他拽住明心的衣袖,紧张到语无伦次道:“不会吧,不会吧。
明心奇怪道:“不会什么?”
叶知秋道:“不会陆云鸿在战场上受了伤,再也不能人道了吧?”
明心:“……”???
看到明心一头雾水,并且表现出嫌弃的表情。叶知秋连忙拉着他去看陆云鸿的命盘。
但明心只是扫了一眼,便解释道:“他只是不屑再去与人争,因为他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叶知秋懵在原地,他一直以为陆云鸿有谋反之心,那股龙腾之势也是想自己当皇帝的。
怎么还不是呢?
得到了,他得到了什么?竟然比皇位还要重要吗?
叶知秋直愣愣地望着明心,希望他能够解答一下。
可明心只是道:“命格之说,不过只是表象而已,你不必太过在意。”
“陆云鸿现在父母双全,夫妻恩爱,儿女绕膝,倘若朝堂动荡,天下不安,他现在所拥有的可能都会失去,你觉得他会犯蠢吗?”
叶知秋坚定道:“那必然不会啊。”
明心道:“有些人追名逐利一辈子,到死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握不住!有些人,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所谓反叛之势,也不过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毅力而已。”
“从头到尾,陆云鸿最看不上的,大概就是皇位了。”
叶知秋听后,久久不语。
他似乎是开悟了,但又觉得迷糊得紧,总差那么一点,可就是那么一点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明心,脑袋里晕乎乎的,胸腔里却热得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竟然想哭。
……
陆云鸿和王秀回京那天,是八月二十九,中秋节已经过了,但他们赶得上重阳节。
陆家和王家都赶去城门口迎接,那动静自然是不小的。
更何况,那些听见风声赶去看热闹的人,还发现了宋家、计家的马车。
计家的马车上,有一位貌美的妇人抱着一个孩子下了车,计云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磕着碰着了。
联想到长公主和计云蔚的婚期已定,那位美妇人的身份便不难猜了。
于是一个个连忙捂住嘴巴,悄无声息地退去。
梅府,梅太师听着下人的回禀,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
陆云鸿一个文官,去干了武将的职,回京后威望只增不减。
再加上长公主和计家的亲事,陆云鸿一党已经可以和王家齐头并进了。
而他们梅家……终究是要单薄一点。
梅太傅问这身边的下人道:“高鲜今日来过了吗?”
下人连忙道:“来了,在前厅等着老爷呢。”
梅太傅顿时眯了眯眼,不知道想到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高鲜是和裴善一届的状元,现在调任都察院。若是培养得宜,将来未必不能位列九卿。
而高鲜,算是他学生里最得用的一个了。
“你去跟小姐传话,就说我身体不适,请她去前厅送客。”
下人似乎愣了一下,可抬头却看见梅太师泛着寒光的眼瞳,当即连忙低头,跑出去传话了。
而听见这个消息的梅敏,硬生生将手中的梳篦折断。
皇上迟迟不立后,她的婚事再不能耽搁。
可为什么是高鲜?就算是裴善都比高鲜要好上十几倍!
高鲜的发妻前年病逝,还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让她嫁给高鲜,不是去做填房继室吗?
父亲怎么忍心?
梅敏捏了捏拳,心中愤懑无比,她猛地站起来,怒斥道:“你去回禀母亲,就说我身体不适,请她代劳。”
下人早已惊觉此事不妥,闻声匆匆退下。
可在这太师府中跑了一圈,便如同那无头苍蝇一般,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恐慌,大概知道,这府里怕是要不太平了。陆云鸿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跟舅兄王瑞入宫述职。
王秀和裴善则比较随意了,他们先是回了陆府,和家人开开心心吃了一顿团圆饭。
随后长公主和计云蔚拜访,自然是少不得要在星晖院里摆上一桌的。
王秀抱着女儿,小家伙重了好多,咿咿呀呀的,她看得心都要化了。
陆承熙和赵安年许久没见,就在院子里刨土,上蹿下跳的,不知道多开心。
长公主看着王秀,微微红了眼眶,低声骂道:“真是狠心的娘,丢下一家子,连女儿也不顾,说走就走。”
王秀亲吻着女儿的额头,女儿不高兴地撇开脸,然后朝长公主伸长了手。
长公主笑着去接,王秀不给,她气得拍在王秀的肩头,并奚落道:“你现在知道女儿稀罕了?”
王秀把女儿搂入怀中,小家伙脾气比她哥哥的好,不哭不闹的。
王秀心里软成一团,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她对长公主道谢,长公主便轻哼道:“若不是看在你一路舟车劳顿的份上,我才不给你把欣然抱过来。”
“对了,我听说周陵出海走了,是真的吗?”
王秀点了点头,沉凝道:“是真的。”
长公主狐疑道:“那他不会学着顾彦去投靠倭寇吧?”
王秀笑着道:“顾彦是带着钱财去的,沈家被抄家,他为了救沈家已经耗尽家财,怎么还会有钱去投靠倭寇?”
“再说了,倭寇此番元气大伤,他们哪里还会听信一个大燕人的话?”
“放心吧,周陵只是想放逐他自己,而并非有什么阴谋。”
长公主还想再说,计云蔚就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说了。
想到弟弟对周陵的态度也是由原来的冷淡转变为惋惜,长公主便叹了口气,或许真的是她太多疑了。
可她关心在乎的人,都与这大燕息息相关,她怎么能不担心呢?
王秀问道:“婚期怎么定在了十月?”
长公主翻着白眼,不耐烦道:“这不是担心你和陆云鸿一时半会回不来吗?我们可不想留有遗憾!”
“晚点也无妨,横竖他人都是我的了,我也不怕他跑了。”
计云蔚抿着唇笑,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可高兴了。
王秀恶寒地抖了抖身体,让他们去外面秀恩爱。
长公主故作生气道:“你忘记你和陆云鸿在无锡的时候,是怎么刺激我们的了?”
“我当时都想给陆云鸿鼓掌了,做相公做到他那个百依百顺的地步,也是难得。”
王秀想起了一些过往,笑着问:“有那么夸张吗?”
长公主肯定道:“有!”
她说完,还不忘拉着计云蔚道:“你来说,是不是!”
计云蔚跟着点头:“是的,不过我们也很甜!”
长公主赧然道:“你怎么说这些,我都不好意思了。”
计云蔚笑着道:“殿下对我这么好,我想起来心里就甜滋滋的。”
王秀:“……”??
原来,不是单身狗也会被虐啊!
“我累了,你们回去吧!”
她说,抱着女儿转过身去。
结果女儿还是朝长公主伸长了走,并且哭了起来。
王秀还没有反应过来呢,长公主立马站起来就接了过去,一边轻轻地哄,一边瞪着王秀。
可怜的王秀,突然就感觉到满满的失落。
话说她的小棉袄,已经成为长公主的了。
计云蔚也跟着站起来,安慰着王秀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我刚回来的时候跟我而已不熟,两三天就好了。”
王秀:“……”还是好难过呀!
呜呜呜!
这一晚,长公主还是没有把欣然留下,因为她担心欣然晚上会哭,只说第二天再送来。
因此陆云鸿回来的时候,他也没有看到女儿。
夫妻两个躺在床上,无语地望着帐顶,突然挺不是滋味的。
陆云鸿自责道:“都怪我。”
王秀轻叹,翻身躺入他的怀中,温柔道:“瞎说什么呢?没事的,我们明天去长公主府看她。”
陆云鸿跟着叹了一声,比王秀的叹息更绵长,也多了些许无奈。
他道:“我明天要上朝,刚回来,不能恃宠生骄,满朝文武都盯着呢。”
王秀心想,也对,现在的陆少傅可跟以往不太一样了,不是想低调就能低调的。
她对陆云鸿道:“这次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陆云鸿搂着她,用疲倦的声音道:“我到是想一走了之,不管朝堂之事。但你放得下景焕,放得下长公主殿下,放得下岳父岳母他们吗?”
王秀肯定道:“放不下。”
陆云鸿就闷笑道:“那我只要继续卖命了,还能怎么着呢?你放不下的这些,我何尝又能放下?”
因为她在乎的一切,他都很在乎,缺一个,少一个都不行的那种在乎!
王秀突然觉得,陆云鸿也挺累的,他身上背负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于是她大半夜起床,把带给赵景焕的画册翻了出来,用细布包好,就放在窗前的小几上,叮嘱陆云鸿早上起床后带进宫去。
陆云鸿点了点头,等王秀再次爬上床,突然就翻身压着他道:“你累吗?”
陆云鸿的手自然而然就不规矩起来,并露出邪魅一笑:“说什么傻话,你相公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王秀接了话茬,一本正经道:“知道,上辈子禁欲四十年的糟老头子嘛。”
“噗。”陆云鸿被她逗笑,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
他一个翻身,反客为主,炙热缠绵的吻落了下来。
喘息中,他难耐一腔的欲火,恨不得每一寸肌肤都紧贴着,不肯有一丝一毫的分离。
他更是说道:“我也不知道上辈子是怎么过的?但是,今生总不会那样过了。”
王秀搂着他的腰,感受着他胸腔里不规则的震动,然后抬首去亲吻他的下巴。
她安抚般道:“不会了,我不是在这里的吗?”
陆云鸿想,是啊,你在我的身边。
他俯身,重重地吻在她的颈间,心里满是悸动的炙热和温柔。
夜还很长,漫漫秋风,撩动着床幔,那轻轻摇曳的弧度,仿佛是月光落在了湖面,清波徐徐,荡漾着令人沉醉的风情。第二天早上,王秀睡到巳时才起床。
陆守常二老早早就吩咐过蓉蓉和楠楠,不许吵她们夫人睡觉。因此等王秀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从窗户里照进来了,室内金灿灿一片,特别晃眼。
这会陆云鸿、裴善,都去上朝了。只有陆云珠过来陪王秀用早膳,因为陆承熙被陆守常二老带过去,说是要让阿秀好好休息。
王秀知道,他们是想念孙子,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今天还准备回娘家一趟,不过要等陆云鸿回来,免得陆云鸿抱怨撇下他一个人。
还有,欣然在长公主府,不知道一会长公主会不会带她过来?
虽然昨天是说好的,但就怕长公主突然变卦了。
好在刚用完早膳,长公主就带着欣然来了。今天计云蔚没有陪着,他也去上朝了。
长公主把女儿递给王秀,今天的欣然比昨天更乖,还会对王秀笑,可见并不陌生了。
也许是血缘的关系,欣然没过一会就熟悉了王秀的声音,听见她喊还会做出表情回应,逗得王秀开心极了。
陆云珠也十分稀罕小侄女,没过一会就抱着在花圃里散步,让欣然熟悉星晖院里的一切,想帮着嫂嫂把欣然留下来。
凉亭里,长公主对王秀道:“计云蔚的算术是计相亲自教的,在同龄人出类拔萃的,可他却跟我说,成亲以后想一心一意经商。我知道他是担心朝堂上会有异议,但我又不知道该不该劝他?”
王秀笑着道:“他想经商你就暂且同意吧,第一,你们新婚,这样他可以多点时间陪你。第二,日后户部若是再有空缺,以他的资质也不是不能补上。”
“再说了,老尚书可不想这么早就辞官,颐养天年吧?”
长公主听了,这才释然道:“你说的也对,堂堂长公主的男人,区区户部闲置,不要也罢。等日后有再好的,我再给他谋就是了。”
“这一次他和宋沐廷去台州,回来以后比以前稳重多了。他们的胆子也大,竟然利用广州出海的商船给倭寇下毒,这件事我想起来都是冷汗。”
王秀道:“是陆云鸿的胆子大,他们两个竟然也敢跟着干,我也是佩服!”
长公主第一次含蓄地劝道:“你以后还是得规劝着陆云鸿,凡事悠着点,再有下一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王秀忍不住“扑哧”地笑,连连点头。
长公主不满道:“你笑什么,难不成换成陆云鸿你就不担心了?”
王秀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的,我是在替计云蔚开心。”
“真好啊,殿下如此在乎他。”
长公主羞红了脸,赧然道:“那他是自己人,除了自己疼,还有谁会去疼?”
王秀愣住,可随即也跟着抿了抿唇。
是啊,自己人,除了自己疼,还有谁会去疼呢?
王秀点了点头道:“殿下说得真好,看来定在十月的婚期,委实让你心焦了?”
长公主像是被说中心事一样,眼里都染上了红晕,挺不好意思的。
王秀见状,咯咯地笑了起来,还说自己不是钦天监的,不然就找个借口改一改婚期得了。
长公主就任凭她笑,然而心里却对十月的婚礼充满了期待。
“十月,咱们欣然也要满周岁了,她的生辰你可不许懈怠,得大办,这是你欠欣然的。”
长公主说着,看向欣然的眼睛里满是怜爱。
王秀点了点头道:“陆家也好久没有热闹了,我会好好办的。”
长公主听了,这才满意道:“那今天我就不带欣然回去了,你要好好照顾她,还是先自己带几天,暂时别交给方嬷嬷了。”
王秀颔首道:“我知道了,晚上我会带她在星晖院里,哄着她睡。”
……
皇宫里,处理完公务的陆云鸿想去见见叶知秋和明心。
不过当他托小太监去传话时,得到的回复却是叶知秋送明心出宫了,并没有在宫里。
陆云鸿当即泛起了狐疑,明心进宫难不成就是为了解释周陵的行踪吗?怎么说走就走?..
他在值房里喝茶,想等一等,看看余得水会不会过来找他。
关于宫里的情况,没有人会比余得水更清楚了。
结果过了一会,是花子墨来找他,陆云鸿抬首时还觉得意外,谁知道花子墨微微侧开身,太子的身影就露了出来。
陆云鸿站起来行礼,太子也还了一礼,他板着小脸,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看了一眼花子墨。
花子墨努力地朝他看去,并笑了笑。
太子见状,抿了抿唇,小声道:“义父,我听说你……你给我带了礼物啊?”
陆云鸿恍然,这才明白太子怎么过来了。这家伙,竟然是来要礼物的。
不过这样才好,有一个孩子的样子,自然也会有一个值得怀念的童年。
陆云鸿笑着将带来的包袱递了过去,并说道:“是你义母专门为你画的。”
太子惊喜不已,连忙接过去。
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不再留恋,而是连忙找了一个借口就溜了。
花子墨落后一些,不轻不重地说道:“皇上原本是有些怨气的,得了明心师父的开导,这两晚睡得安稳多了。”
这是在说,皇上对周陵的事情放下了,不再执着。
当然,也不会牵连无辜。
陆云鸿微微颔首,目送花子墨出去。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听见太子的笑声,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不知不觉,他的嘴角也微微上翘,勾勒出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进来找他。
陆云鸿微微一愣,连忙拱手作揖。
来的是人是梅太师,他背着手,像是看串门的,不过目光有些飘忽,显然有事情要说。
等上茶的小太监走了,陆云鸿便问道:“太师可是想请我去喝酒?”
梅太师笑着道:“你刚回来就歇一歇吧,我要请你去喝酒,怕皇上会怪罪呢。”
陆云鸿连忙道:“小酌即可,皇上操心家国大事,哪里会关注这些?”
梅太师也没有反驳,他看着陆云鸿,目光透出那么点打量。
可陆云鸿稳稳地站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梅太师就在心里想,果真是好气度。
要是陆云鸿是他的女婿,他们翁婿联手,还怕王家会一家独大吗?
可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陆云鸿是王家的帮手,而且是最得力的那个。
想到这里,虽然遗憾,但梅太师还是说道:“当年裴善中探花时,我曾与先帝笑谈,若能将小女下嫁给他,那必然是佳话一桩。”
“只可惜当年裴善少年心性,并不知儿女情长。现如今他们都大了,不知道你这个做师父的,有没有什么安排?”梅太师的目光不偏不倚,像是来寻一个答案,寻到了,他就走。
而对于他提起这门婚事,他大概也清楚,是不可能的。
这门亲事,先帝在时就没有定下,现在提起,反而让陆云鸿觉得梅太师老了,有点刚愎自用。
又或者,梅太师过不了几年就要致仕了,但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朝堂。
若是别人,或许就真的左右为难了。
可陆云鸿是谁?
当年称霸朝堂是他,垂垂老矣被新帝劝着留在朝堂的还是他。他清楚地知道梅太师在担心什么?
现在王家和陆家势大,梅太师怕自己一朝走了,以后朝堂就没有能为梅家人说话的官员了。到那时,一代名臣也终究走向没落,消沉,不被在意。
陆云鸿直接请梅太师坐下,缓缓道:“裴善的婚事,我和他师娘基本上都不会插手的,主要孩子也大了,有自己的主张。”
“梅小姐聪慧过人,天生丽质,一定会有好的良配,旁的不说,太师的学生高鲜,他不就是状元郎出身,比裴善还要勤学上进。”
说道高鲜,梅太师的确属意他。奈何女儿不听劝,觉得裴善还好些,他不就来问一嘴,顺便也是为了让女儿死心。
“你也觉得高鲜不错?”
陆云鸿点了点头,亲自端了茶给梅太师,随后才说道:“高鲜是太师亲手教出来的,品行上佳,再加上他一直对太师敬重有加,娶了贵府的小姐,又是师妹,哪里会不倾心相待,成就一段佳话?”
梅太师见陆云鸿看出他的打算,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我老了,常言道人走茶凉,若是我有个像你这样能干的儿子,还管女儿的姻缘做什么?”
“不过是想在临走前拉身边人一把,日后在朝堂也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陆云鸿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但他很快问道:“太师,皇上如何?”
梅太师斟酌了一会,确定陆云鸿不是在给他挖坑,便缓缓道:“自然是胸怀天下,福泽万民。”
陆云鸿又道:“那太子如何?”
梅太师想也没想便道:“赤子之心,聪明伶俐,日后必定能统领四方,威慑天下。”
陆云鸿笑着道:“既然如此,太师就算现在致仕,二十年内朝堂大局基本不变,不知道有何可担心的?”
“难不成太师是担心,在朝三十年,日后连一封书信都递不到皇上和太子的眼前吗?”
梅太师怔住,他想,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可如果不可能,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皇上和太子都是念旧的人,陆云鸿不是几经波折才坐上少傅的位置?可当年,陆云鸿没有为官的时候,可没少跟还是太子的皇上联系呢。
不知过了多久,想明白的梅太师长叹一声,疲倦道:“看来我是真的老了,竟然还不如你一个后生看得清楚。”
陆云鸿调侃道:“老了就老了,谁不会老呢?可这朝堂上,能少得下你们这些老人吗?”
“旁的不说,逢年过节的时候,除了你们这些老家伙,谁愿意当值啊?”
梅太师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眼里的泪花闪现着,却迟迟不肯落下。
他对陆云鸿道:“你还是跟当初一样,就会贫嘴!”
“不过你说得也对,每年寒冬,在值房里烤火看折子的,也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陆云鸿道:“所以,我们可不想让你们早早致仕,把什么累活都丢给我们。还是大家一起辛苦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安稳稳的日子也就过去了。”
天下的太平日子,从来就不是谁的功劳,而是大家的功劳。
只要有人看得见这份功劳,自然也就看得见为此付出一切心血的所有人。
梅太师听后,突然想跟陆云鸿道歉,因为他今日的鲁莽。
以及那趾高气扬,希望陆云鸿给个说法的态度。
可他到底没能说出来,可能这张老脸上带着的面具,时间久了,渐渐也就跟真的一样,让他觉得无论如何,他都应该维持自己应有的体面。
房间里的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陆云鸿也没有再继续开口,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进来了,因为值房的门没有关,刚走上台阶他就看见了。.
是裴善。
梅太师也看见了,还诧异裴善怎么会来?
结果裴善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简单地行了礼以后,便问道:“师父,您什么时候可以走?”
陆云鸿道:“梅太师要请我喝酒呢,你先回去把,告诉你师娘,别等我用晚膳了。”
裴善听了,欲言又止。
他还听说,今晚师父和师娘要去王家用晚膳呢,现在怎么不去了?
师父若是不去,师娘就该生气了。到时候师父哄不好,他们上下都要跟着遭殃。
梅太师看出了裴善还有话要说,便对陆云鸿道:“我们改天再聚吧,你先和裴善回去。”
陆云鸿道:“那留下太师一个人多不好意思?要不太师跟我们去府上,我们一起喝一杯?”
梅太师笑道:“我就不用了,家里人也还等着我回去用晚膳呢。”
陆云鸿也不勉强,当即就开始收拾桌案。
梅太师见状,也准备离开了。和裴善错身而过的时候,他问道:“裴善啊,你还记得我的女儿吗?”
裴善一头雾水,心想您的女儿,哪位??
但他很快就想起来了,连忙道:“记得的。”
梅太傅从他惊讶后了然的表情得知,他对自己的女儿是不了解的,也是没有儿女私情的。
他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不是他选择了高鲜,而是他先为女儿选择了裴善,但裴善不喜欢女儿,所以他才为女儿选择的高鲜。
这样一想,梅太师心里也就舒坦多了。
他拍了拍裴善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虽然还年轻,可男子成家立业是大事,你也该请你师娘替你相看相看,娶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为妻才对。”
裴善麻木地点着头,不知道梅太师为什么要说这些。
直到他和师父一起出了宫门,快上马车的时候,师父突然说道:“梅太师想将他的女儿嫁给你。”
裴善双眼茫然:“啊??”
他懵了一样跟着师父回去,到了陆府都还在想,梅太师怎么突然又提这门婚事了?
此时的裴善不知,他现在俨然京城中的新贵,家世清白,前程似锦,还深得皇上信任。
比起和他一届的状元郎高鲜,探花裴善的名字更加让人津津乐道。“明心在府里?”
陆云鸿问着钱良才,显得十分诧异。
钱良才点了点头,说道:“叶道长送来的,夫人让安置在园子里的清竹院。那边清静,还可以跟裴小公子作伴呢。”
一旁的裴善:“……”他不想。
陆云鸿回来,匆匆换完衣服便要陪着媳妇去岳丈家,照看明心的事情就落在了裴善的肩上。
可裴善并不想去招呼,他回房去换了一身衣服,陪外祖父用完晚膳以后便准备去小书房。
谁知在半道上,便看见了在园子里散步的明心。
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荫里灰蒙蒙的,只能大概看清楚那个人的身形,连轮廓也是不太清楚的。
但裴善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明心。
于是他果断绕道,从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看见他过来,又看见他突然变道的明心:“……”?
……
王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早就知道王秀和陆云鸿要来,大厨房一直吊着高汤,就等着他们来了好下些菌菇提味。
王文柏更是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好酒,准备和陆云鸿好好喝几杯的。
至于王秀,几位嫂嫂准备了叶子牌,就想留王秀多玩一会。
不过夫妻二人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孩子,等到了戌时,便告辞离开了。
杨老夫人给他们准备了好多礼物,大多都是补品,还有绫罗绸缎。让陆云鸿回府以后,好好补一补身体,这段时间受累了。让女儿多做几身漂亮的衣服,别被其他贵妇人们比了下去。
另外还有给两位亲家的礼物,都是些珠宝首饰和古玩。两个孩子的也有,是一些珍贵的书本和笔墨,真真是寄予厚望。
王秀和陆云鸿满载而归,刚回到陆府,便见钱良才早早就带着人候着。还笑着道:“我就猜到老夫人他们一定会给夫人、少爷和小姐准备礼物的,果不其然,好多啊。”
王秀道:“看来我爹和我娘让你来陆府管事,就是觉得你能懂他们的心思,每回回来,都是你在这里候着。”
钱良才与有荣焉道:“那还是我爹调教有方,他是看着老太爷和老夫人宠着夫人长大的,心里想的自然要比别人周全些。让我来陆家,可不是帮忙看着夫人的私房吗?”
陆云鸿揶揄道:“你家夫人的私房太多了,你可得看仔细点,若是丢一样少一样的,可不许赖到我的头上来。”
“别我连什么东西都没有见过,却不翼而飞了,那我自个都会心虚了。”
钱良才嘿嘿地笑,开怀道:“瞧大人说的,您给夫人的私房也不少啊,别说是丢一样少一样,就是丢两样少两样,您自个也是不清楚的。”..
“不过啊,夫人最清楚不过了。您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可是在小库房呢,那里只有夫人才有钥匙,我们都没有。”
陆云鸿意外地看了一眼王秀,狐疑道:“真的吗?”
王秀敷衍道:“当然是假的,什么小库房,我可没有钥匙。”
说完,便率先进府去了。
钱良才还在说:“那就是大人没有送,反正我管的库房里是没有的。”
陆云鸿会意,追了上去,拥着王秀的肩膀道:“原来你这么稀罕我送给你的宝贝啊?”
王秀轻哼道:“什么宝贝,不过是堆烂石头罢了,我典当都典当不出去。”
陆云鸿扑哧地笑,高兴道:“堂堂少傅夫人,竟然还要靠典当度日,这消息传出去,我明日就被五位舅兄拦在门外暴揍你信不信?”
“而且还是打断腿的那种。”
王秀忍不住笑,挽住他的胳膊道:“我信啊,但我更信,五个哥哥的私房钱都要归我了。”
“你说要是改天我们夫妻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如就去哄骗大哥他们,一人骗一千两银子,我们也算富裕了。”
陆云鸿附和着道:“真是好主意,那从明天起我就哄骗大哥他们多存点私房钱如何?”
王秀喷笑,捶了他一下,并恼道:“你敢!”
陆云鸿道:“你若不说,都珍藏了我送的什么好东西,你看我敢不敢?”
“亦或者,你把私库的钥匙给我吧,横竖都是我送的。”
王秀怒斥道:“你想得美,送我的就是我的了。再想要,不用大哥他们动手,我自己就能把你打趴下。”
陆云鸿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不敢再说了。实在心里在想,阿秀的私库??
那是在什么地方?为何他都没有发现呢?
夫妻二人正笑谈着回房,远远看见穿堂中坐着一个人影,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裴善。
他在雕刻琴头,王秀一看就知道是附庸风雅的五哥给他找的活,忍不住道:“阿善啊,你怎么这么老实,这是不是五哥让你雕的?”
“你向来不喜欢弹琴,自己也不会,你制琴干什么?”
裴善赧然,摩挲着拇指上的伤口,生怕被师娘给看见。
今日他有些走神,往日绝不会伤着的,故而小声道:“我就是闲着无聊……”
陆云鸿看见他摩挲着拇指,虽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但裴善向来不会有这些小习惯的,应该是拇指受伤了。
他转移话题,问道:“怎么不在书房里,反而到这里来了。”
裴善不想说是因为明心,解释道:“这里凉快些。”
穿堂两边都有风,自然是要凉快些的。可现在这个气候,实在是算不上闷热。
于是连王秀都开始狐疑,并追问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云鸿见裴善犹豫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便道:“怪我。”
王秀和裴善都看向他,不知道他怎么还自责上了。
直到陆云鸿说道:“今日梅太师找我说了裴善和梅敏的婚事,我没同意。”
裴善愕然,他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王秀这惊讶道:“裴善和梅敏??”
“这……怎么可能呢?”
陆云鸿解释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裴善中了探花的时候,那时梅太师还是太傅,就曾向皇上提起过,不过皇上当时属意姜晴,就没同意。谁知道裴善连姜晴都没有同意,这件事自然是石沉大海。”
“梅太师现在提起,不过是想再争取一次,但我觉得裴善和梅敏不合适,就拒了。”
王秀听得头大,连忙看向裴善道:“你喜欢梅敏?”
裴善吓得连忙摆手加摇头,嘴里笨拙地解释道:“不……不喜欢。”“不喜欢?”
“不喜欢你在这里干什么?”王秀显得十分疑惑,因为裴善不是一个会蹲在墙角装可怜的家伙。
他若是真的觉得自己可怜,只会找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可他在穿堂这个位置,明显是心里烦躁。
陆云鸿也看出了裴善心里有事,联想到去王府之前他跟裴善说的话,便试探性地问道:“你不会是怕见到明心吧?”
“什么意思?”
“明心怎么了?”
王秀越发狐疑,这师徒俩在打什么哑谜。
裴善赧然地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我看他……总觉得他挺奇怪的。”
“还真是因为明心啊?”陆云鸿显然也很震惊,但很快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知秋找明心都要找疯了。
皇上为了见到明心不惜发了皇榜。
怎么到裴善这里,竟然还抗拒了呢?
王秀也诧异道:“你怕他干什么啊?他可是出家人!”
裴善听不好意思的,可师娘问了,他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他神神叨叨的。”
“噗。”
“哈哈哈哈哈……”
陆云鸿大笑,原来,神通广大如明心,竟然也有被人嫌弃的时候啊。
王秀捶了他一下,示意他别笑了。
并催促道:“你先回房吧,我和裴善过去看看。”
陆云鸿连忙收敛笑容道:“要不还是我去吧,我也想找明心说说话。”
王秀冷笑着,环抱着手,似笑非笑地问:“你想找明心说什么?”
陆云鸿:“……”
“不想,我不想,我回房去。”
王秀见他老实了,当即叮嘱道:“你先哄欣然睡觉,别让她熬太晚了。”
陆云鸿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见到乖乖女呢,心里霎时间软成一团,并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真是的,明心哪有他的女儿重要!
陆云鸿抬步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王秀就陪着裴善收拾,一起走回园子。
在路上的时候,王秀道:“明心那个人,话不多,未语先笑,慈眉善目的,你怕他干什么?”
裴善斟酌一会,解释道:“不是怕,我就是觉得,他太过神秘了。”
“对于这种人,可能他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让人一点秘密也没有了。”
王秀点了点头道:“的确是这样,不过咱们的秘密跟他有什么关系?我看他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再说了,只要是人,谁会没有秘密呢?平常心就好!”
裴善好奇道:“师娘不怕被他看穿吗?”
王秀笑着道:“他若真有这个本事,看穿也无妨,就当找一个知己了。你要知道,有些秘密,身边亲近的人都不能说,但却可以对着陌生人倾吐。那是因为,你的秘密跟他无关,在他看来或许也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就是听一听罢了。”
“但若是你身边的人,你若是说了,他估计就不淡定了。”
裴善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释然道:“那我下次再看见他,我直直地走过去就是了。”
王秀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诧异道:“怎么,你今天看见他还绕道走了?”
裴善点头,挺不好意思的模样。
王秀忍不住笑,心想裴善也太可爱了。她可以想象,当时明心懵逼的样子。
说不定还会嘀咕,这孩子怎么了呢??
王秀越想越觉得好笑,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裴善赧然,彻底红了脸,唇瓣嗫嚅着,看起来委委屈屈的样子。
王秀却突然觉得,若是明心和裴善住在一起的话,裴善一定是明心的克星。
这是唯一一个不惧明心神通的人,也不将明心的神通当一回事的人。
看透人心的本质是知晓万物的应变,但裴善甘愿沉浸其中,明心自然也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或许裴善是唯一一个,如此清醒而通透的人,永远不会被外力所扰。
“走吧,师娘送你回去。”
“若是在路上遇见明心,我替你赶跑他。”
裴善总算展露了笑颜,却略显傲娇道:“不怕的,我会从他身边走过,却不看他一眼。”
“他若是想对师娘说什么,我也会让他闭嘴。”
“我会保护好师娘的。”
王秀直接给他鼓掌,并道:“太棒了!”
裴善看着师娘亮晶晶的眼睛,她是真的在为他骄傲。这一刻,裴善的心宛如微风吹皱着湖面,当夜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样的感觉,真是不能再好了。
可他们一路穿过园子,到了裴善住的地方,也没有看见明心。
裴善不免有些失望,他还想让师娘亲眼看一看,他是真的不惧明心。
结果明心没有看见,却瞧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外祖父的房里出来,看到他回来时,连忙行礼。
“裴大人,小的是姜府上的,我家四公子得了些软糯的糕饼,特意命小的送来。”
是师弟姜华让人送来的,裴善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等那小厮走了以后,裴善的外祖父也从房间里出来。
他笑着请王秀进屋去坐,还说道:“姜华这孩子很好,成天给我送东西,从吃的到喝的,连养生的药材都有,我说我用不上吧,他却说用不上也要收下,这是他代他师兄孝敬我的。”
说完,又对裴善道:“你得空也去姜家走一走,咱们虽说没有什么稀罕物,可纵是一坛酒,也是心意。”
裴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王秀却从夏老太爷的眼中读出,这些东西可不全是姜华送的。
于是她拍了拍裴善的肩膀道:“好好办公,等你沐休了,师娘带你去姜家回礼。”
裴善不明所以,连忙道:“那等我沐休时,就去劳烦师娘。”
王秀笑了笑道:“姜华年岁比你小许多,能想到这些也不容易。对了,他姐姐姜晴也好久没有到府里来了,你想不想见?”
裴善看着师娘那戏谑的目光,一下子明白过来,脸颊涨得通红,目光也开始闪烁。
他紧张得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师娘,我……我没有。”
王秀见他如此紧张,便笑着道:“我们当然知道你没有,如果你有,我们都要等着喝喜酒了。”
夏老太爷也说道:“就是啊,裴善,你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有些人,多见一见才知道喜不喜欢?”
裴善心跳如雷,他不想去见,万一给了人家姑娘希望,最后又不想娶,岂不是辜负了人家。
这个时候,姚玉那些话就像春草一样疯涨起来,挠得他的心乱糟糟的。
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拒绝,沉着道:“师娘,要不算了吧?”
“我还没有想好。”
耳畔的风还在继续吹,此起彼伏!
四周似乎安静了一会,连外祖父的笑容都隐没了。
可裴善还在坚持,并没有改口。
王秀见状,连忙道:“好的好的,那还是我去姜家道谢吧,你就不用去了。”
裴善点了点头,浑浑噩噩的模样,似乎真的没有想清楚。
王秀见状,忍不住轻叹,心疼道:“其实晚点成亲也没有什么,你没有想好就慢慢想,咱们家也用不着联姻,你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王秀说完,又对夏老太爷道:“裴善把他表弟带回来了,老爷子是不是更忙了?”
夏老太爷会意,连忙跟着道:“是啊,那小子皮得很,成天在府里上蹿下跳的,也亏了老太爷和老夫人宽待他,你和陆大人又如此提携他,否则的话,我都要把他赶回去了。”
王秀道:“赶回去做什么?他爹娘务农,没有多少学识,教不了他。日后留在京城,读书进学,好好考一个功名才是正经。”
夏老太爷感动道:“若真能如此,我死也瞑目了。”
王秀道:“您老身子骨还硬朗呢,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过几日姜华也要过来了,到时候让他跟着姜华一起念书,我让陆云鸿一起教就是了。”
夏老太爷感激不尽,连连抹了泪,把裴善的婚事抛诸脑后去了。
王秀临走前还给裴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好和老人家说道说道。
裴善站在院子里,晚风拂过他的脸颊,他想挤出一抹笑,却只是抿了抿唇。
最后他目送师娘离开时,心里还是复杂难辨。
成亲还是不成亲?
跟谁成亲?
做男子的就一定要成家立业才能支应门庭吗?
师父和师娘都不太在意这些呢,他却仿佛要在自己的头顶换一方天地,日子那么长,他不知道是换了好还是不换了好?
好在师娘体贴他,否则的话,他真的不知道要该怎么办了?王秀回房,发现女儿还在陆云鸿的怀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双小眼睛转动着,不声不响的,像是在等陆云鸿睡着。
真是个聪明的小丫头,知道换了环境,自己跑不了,像是有点伺机而动的意思。
王秀扑哧地笑,从陆云鸿怀中接过女儿,调侃道:“你还哄她睡觉呢?我看是她哄你才对!”
陆云鸿也不反驳,只是笑着道:“她原本是有些困意的,可我从方嬷嬷手里抱过来,她就这样了。一直睁着眼睛,我看她的时候她还会闭上眼睛装睡,我一会再看,又是睁开的。”
“鬼灵精的丫头,不知道殿下都教了她什么,总之比之前更难带了。”
王秀不满,轻哼道:“你才难带呢,不许说我女儿。”
陆云鸿连忙举手投降,顺便问起了裴善。
王秀就道:“我送他回去,遇见姜家的人来送东西,瞧着夏老太爷的意思,似乎对姜晴很满意啊。”
“不过我问裴善,他又说没有想清楚。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哪里敢逼他,连忙说等他想清楚再说。”
陆云鸿忍不住笑道:“你呀你,对谁都能狠心,对我也是。怎么对裴善,别说是下手,就是说他几句,你都要留情面的?”
王秀嗔道:“你不留情,你去说好了。”
还当她不知道呢,刚刚在穿堂的时候,他不是在维护裴善吗?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暗暗觉得好笑,便走过去给她按肩膀,顺便逗逗女儿,高兴道:“我可不敢,真要给你说走了,你又要怨怪我。”
“所以我还是装聋作哑好了。”
说完,还对女儿道:“欣然啊,爹爹学一学你怎么样?什么都不管,吃了睡,睡了吃?”
陆欣然扭过头,直接靠在王秀的怀里,好像再说,你才吃了睡,睡了吃!
王秀见女儿似乎能听明白,当即大笑,原本郁闷的心情也一扫而空,不知道多高兴呢。
……
王秀没有等裴善沐休,她第二天就去了姜府。
王秀回京总共没几日,能抽空来姜家,蒋夫人别提有多高兴了。更何况,王秀说是来接姜华的,现在陆云鸿回京了,自然也不能再放任姜华的学习。
姜夫人一边叫人去喊姜华,一边跟王秀致歉。说是原本应该带走姜华上门拜访的,不过想着他们夫妇刚刚回京,需要休息,这才没有贸然上门打搅。
王秀也顺势道:“他师父是还想偷懒几日的,可架不住姜华这孩子孝顺,成天叫人往我们府里走动,又是送糕点又是送瓜果的,他师父说,那干脆接过来吧。”
“刚巧,翻过年,太子不是要选伴读了吗?他师父的意思是,也不能再耽搁了。”
蒋夫人虽然觉得送东西的事情有些诧异,毕竟她也是不清楚的。可一听到东宫要选伴读,立马就喜出望外。
这样的消息,倘若不是王秀亲口说的,她都不敢信呢。
而王秀在她的面前说,那肯定是有七八分把握要选姜华了。
蒋夫人激动得一把握住王秀的手,感激道:“那是应该早点过去的。”
话落,又情真意切地说道:“若真有那一日,我必让姜华好好给你们磕头,一辈子都记着你们的大恩。”
王秀道:“既然是自家人,哪里不盼着他好呢?只愿他此去好好勤学,不要辜负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蒋夫人连连点头,说姜华现在很乖,都会自己温习功课,不用叫人看着了。
又连忙让贴身嬷嬷包了几本姜华常看的书,以及一些课业字帖等一同带去,交给他的师父查阅。
在等姜华的时候,姜晴先来了。
许久未曾见到王秀,她显得有些局促和拘谨。
蒋夫人不查,拉着她的手道:“你来了正好,好好陪陆夫人坐一会,我去给你弟弟收拾些贴身物品。”
说完,对王秀欠了欠身,表示要失陪一会。
王秀猜测她有话要叮嘱姜华,笑着颔首。
蒋夫人一走,姜晴看了看一旁的婆子丫鬟,慢慢地坐下。
王秀仿佛知道她有话要说,便道:“二小姐比如带我走走,逛逛,一直坐着也挺闷的。”
姜晴求之不得,连忙站起来道:“那太好了。”
周围的丫鬟婆子对这突如其来的话整懵了,姜晴后知后觉,赧然地解释道:“对……对不起,我只是……”
王秀笑着道:“我知道,你也想去看看姜华对不对?”
“走吧,我们去看看。”
姜晴点了点头,微微松了口气,走在前面带路。
身后有跟来的丫鬟婆子,王秀就道:“你们别跟着了,叫人准备马车,你们四爷这次去少则住一两个月,多则半年,许多东西都要备着,可不能来来回回跑,让外人看了笑话。”
姜家的下人都知道蒋夫人最注重脸面,当即心里一凛,脸面各自去传话,不敢再跟着了。
姜晴带着王秀走了小道,在曲径通幽的小路上,林荫重重,四周静悄悄的。她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却努力让它平缓一些。
她对王秀道:“陆夫人,不瞒你说,我想问问裴善怎么样了?我听说他在徐州的时候,大病了一场,不知道痊愈了没有?”
王秀坐在石墩上,示意她也坐下。
这里在中间,两边的夹道长长的,若有人来,一清二楚。
姜晴知道她的好意,静静地依靠在边上,心里的慌张渐渐平复下来。
王秀道:“你连他在徐州生病都知道,可见是非常关心他的。”
“可我若是说他心里没有你,你会不会很难过?”
姜晴肉眼可见地失落,但随即她又笑了起来,释然道:“可他心里也没有别人对不对?”
王秀无奈地笑,也不知道该不该夸张姜晴聪明,点了点头道:“对。”
姜晴继续道:“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似乎对男女之情并不上心,过的日子简单又纯粹。”
“说句不怕夫人笑的话,我觉得现在的裴善,就像当年跟着陆大人身后嬉闹的计大人一样,情窦未开。”
“可是现在,计大人不是对我表姐情根深种吗?”
“我想,我是可以等的。”
真是一个执着的好姑娘,王秀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
“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值得吗?”
王秀问,想劝她放手了。
姜晴却道:“夫人今日来,大概是知道我借弟弟的名义给夏老太爷送东西了吧?”
王秀点了点头:“是的。”
姜晴闻言,面露苦笑。一阵寂静后,耳边的风都变得清冷起来。
姜晴神情阴郁,然而目光却楚楚可怜。
她笑了笑,表现出一副坚强的样子道:“我很清楚,这件事瞒不住的。可一点微末的希望,我又不想放过。”
“夫人不在深闺,并不知道这闺阁里拂过的一点春风,是多么的撩人心魄。”
“前几日,夫人们刚进城,便有不少世家蠢蠢欲动了。就连梅家的人都去了打探了,那一日,高鲜高大人去了梅家,坐了一上午都没有人搭理,最后自己黯然离去。”
“我不想入宫,母亲随我了。梅敏想入宫,皇上却偏偏不如她的意。”
“现如今满京城的世家子弟,年纪轻轻富有学识又前程似锦的,除了裴善还有谁?”
“就连我弟弟这样的,沾上他和陆大人的一点光,在京城也足以津津乐道了。”
“我不是不想放下,也不是不想偏安一隅。但我不想将就,不想让自己后悔。”
“倘若今时今日的我没有选择,那么我会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可母亲一心将希望放在弟弟身上,大哥三年任满大概会调回京城,我这个夹在中间的女儿,父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个时候我若是不争取,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连一点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配得上他呢?”
“倘若再过两年,等我大哥回京我还是不能如愿,那么我会听从家里的安排,嫁一位相敬如宾的夫君。”
王秀听后,沉默良久才莞尔一笑,对着无惧无畏的姜晴道:“你虽然在深闺中长大,但聪明伶俐,心思缜密,你若嫁给裴善,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裴善不是旁人,他虽说是我和夫君的学生,但在我的心里,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我是喜欢你的,但这点喜欢不足以让我去勉强他。我希望他想娶的姑娘,是他真正喜欢的,在意的,不容他人觊觎的。”
“当然,等待是你的选择,我们也无权干涉。”
“所以,一切顺其自然吧。”
姜晴点了点头,嘴里跟着道:“一切顺其自然吧。”
然而她的目光闪烁着,神情恍惚,像是没有听进心里去。
王秀也不再多说,和她一起折返,随后带着姜华回了陆家。
……
王秀去姜家接走了姜华,这并不算什么秘密?
不少知道的人都在猜测,裴善出师了,这次护送师母王秀去台州,足见其魄力。
当时他擅自离京,有个姓曹的御史不知抽了什么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了裴善。
结果皇上大为震怒,还指责那曹御史是不是没有亲人,是谁教出来的?
最后把那曹御史的师父也连降三级,这才平息怒火。
当时陆云鸿在台州打仗,群臣都猜测,皇上顾及陆云鸿的处境,所以才重罚曹御史的。可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皇上还是很维护裴善的,不顾仕途也要护着自己的师母,这样的人至纯至善,哪里能在别人的嘴里生了是非?
这也是为什么裴善和陆云鸿回来以后,众人打听陆府的消息时,也不忘问一问裴善的。生怕裴善一朝脱离陆府,自立门户,从此比肩陆云鸿。
梅家,后门口。
下人们进进出出,大部分都是在大厨房忙碌的。
小部分,比如梅敏的跑腿小厮孔达。
他跑到了梅敏的院子,在院中等候着。没过一会,便见梅敏掀帘出来,站在门前道:“说吧。”
孔达行了一礼,这才道:“奴才奉小姐的命令,在姜家门口守了许久。陆夫人是一个人去的,出来的时候却带着姜华,蒋夫人一直目送他们离开,随后笑意盈盈地转身回去了,一点没有不舍,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梅敏皱了皱眉,又问道:“姜晴呢?姜家二小姐。”
孔达继续道:“奴才没有看见。”
梅敏不死心地问:“她没有出来送陆夫人?”
孔达摇头,坚定道:“没有。”
这就奇怪了,蒋夫人都跟出来送,姜晴怎么可能不出来?
难不成王秀去姜家是替裴善议亲,姜晴不好意思,所以才没有出来送王秀的?
蒋夫人笑得那么开心,除了儿子的前程就是女儿的婚事了,姜华现如今都住进陆家了,还愁什么前程?
那就是女儿的婚事了。
梅敏捏了捏拳,满心愤懑,不悦道:“你先下去吧,继续注意姜家的动向。他们家要是出门派人采购,不管买什么都你要查清楚。”
“不过你不许带我们府里的人出去查,要查就只能在外面找,还要找可靠的,嘴巴严的,否则出了事,我可保不了你!”
孔达心里虽然犯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梅敏才对身边的丫鬟春芳道:“给他取五十两银子来。”
孔达眼睛一亮,所有困难仿佛不翼而飞,他连忙给梅敏磕头道谢。
梅敏没有理他,等他走了才对身边的春芳说道:“叫你兄长盯着他,看看他都把银子花在什么地方?”
春芳对于自家小姐这种背后的监视见怪不怪了,应了一声便退下传话。
梅敏回到房间,心烦意乱。
如果裴善和姜晴开始议亲了,那她还有什么指望?
她可以没有忘记,在聚贤楼的时候,姜晴偷偷离席去找裴善的样子,两个人看起来早就熟识了。
也是,毕竟姜华还是裴善的师弟呢。
要说裴善,其实她也不熟,不过是觉得比起高鲜,裴善才是良配罢了。
正想着,李夫人便来了。
她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女儿,便说道:“王秀去姜家。”
梅敏没吱声,只是转过头去。
李夫人见状,继续道:“昨晚你父亲和我商量过了,我知道让你给高鲜做继室是委屈你了。不过裴善不是你想嫁就能嫁的,且不说有这么多世家盯着,最主要的是,有一件事我们没有告诉过你。”
梅敏转过头来,慢慢坐直了身体,很显然,她对母亲嘴里这件事十分好奇。
李夫人坐了下来,看着窗外婷婷袅袅的树影,光影斑驳,一切仿佛刚刚好的样子。
然而,无意中透出的一股惆怅,像却是眼睁睁看着花期已过,接下来的日子就只剩下秋后的萧条。
片刻后,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收回目光,低低地叹了口气道:“当时你也刚及笄不久,你父亲一心想多留你两年,多少上门提亲的世家子弟他一个都看不上。”
“直到后来裴善考中了探花,你父亲从他身上看到点当年陆云鸿的影子,就动了心思。可你是谁,堂堂太傅之女,要下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后生,自然是不能低三下四去求亲的。于是你爹便向先帝说情,想让先帝为你们赐婚。”
“那时的先帝想把姜晴许配给裴善,想把你留给还是皇上的太子,便没有同意。”
“谁料太子对你无意,裴善对你和姜晴都无意,这件事便被暗中搁置,知晓的人少之又少。昨日你父亲为了你去找了陆云鸿,这样的事情本不应该再提起,但是为了你,他腆着老脸也去做了。”
“经过一夜,若裴善对你有意,今日王秀来的就是咱们李家,而不是姜家,你明白了没有?”
梅敏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除了震惊,还有被羞辱的愤懑。
渐渐的,她的眼眶红了,难以忍受地问:“母亲,女儿很差吗?”
“为何……”为何要这般对她?
梅敏话还没有说完,却已经扼制不住内心的酸楚,伏在桌案上大哭起来。
李夫人见状,心里何尝不伤心。陆家若是没有这滔天的权势,王秀若是没有长公主做后盾,如何敢轻慢她的女儿?
就是逼,他们也会逼着裴善娶的。
可他们从不作为,不肯威逼一步,全然由着裴善的喜好来选,这分明就是打梅家的脸。
现在……皇上不肯立后,裴善不肯娶亲。姜家趁虚而入,反叫她的女儿成了笑话。
她心里何尝甘心?若不是这样,也不会称病不见客,更是险些将高鲜拒之门外,与丈夫生了嫌隙。
李夫人闭上眼,狠狠地咬了咬牙,拥着女儿道:“咱们不稀罕裴善,你也别再想这件事了,娘会为你找一个好归宿的。”
梅敏却还在哭,她不甘心,一再二再而三被羞辱,从皇后的人选,到裴善的议亲对象,再到现在,什么都不是?
难不成她真的要嫁给高鲜做继室吗?
呸!
她绝不同意!
梅敏捏了捏拳,她擦干眼泪,恨恨地道:“娘别管我,既然是我的终身大事,那你们也学一学陆云鸿和王秀好了,让我自己来选。”
李夫人看着女儿愤恨的面孔,心里隐隐不安道:“你要做什么?”
梅敏冷嗤,讥笑着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但是,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李夫人怕她年少无知,惹出祸事来,便怒斥道:“你爹都快致仕了,你若敢败坏门风,你信不信他能立马吊死在你的面前?”
梅敏心中一酸,疼痛瞬间蔓延到身体的各处。她想到先帝临死前都要算计父亲,让父亲如今活得唯唯诺诺的模样,积压已久的恨意瞬间席卷而来。
她冷冷道:“我知道,我甚至于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最看重的是什么?”
“母亲放心好了,我可不是郑思菡,会蠢到连累家族,让自己连个后盾都没有。”
“没有梅家,我就什么都不是,更何况,难道我不心疼父亲吗?”
李夫人见她还有理智,当即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她抚摸着女儿的额头,轻叹道:“你能明白就好,放心吧,母亲也不同意你嫁给高鲜。”
梅敏听后,心里总算得到些许安慰。若是连母亲都不站在她这边,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不过……裴善和姜晴,她也绝不会放过的。夜幕降临,陆家灯火明亮。
刚刚用完晚膳回房的陆云鸿,伸手搭在王秀的肩上,愤愤地道:“媳妇,你为了裴善去姜家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把姜华带回来?”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才刚回来,有理由有借口多休息几日吗?”
王秀本想甩开他的手,却想着辛苦的人是他,摸到他的手时就变成了拉着他。
如此两个人看起来姿势怪异,不过在下人看起来,格外亲密就是了。
王秀轻哄道:“姜华挺好的,你教起来也不费力,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
“现在这般,姜家感激不尽,也维护了姜晴的脸面,没有什么不好的。”
陆云鸿还是不高兴,他原本想多陪陪媳妇和女儿的,可是现在,他的时间更少了。
“下次蒋夫人再提起姜晴的婚事,你不放提提徐潇,他在这次恩科中考了二甲第十一名,已经算拔尖的了。”
王秀愕然,奇怪地看着陆云鸿道:“为什么要推徐潇?”
陆云鸿道:“他有世家子弟的身份在,又是徐家三房唯一的儿子,蒋夫人会看得上的?”
王秀直接无语了,她为什么要管蒋夫人能不能看上?最重要的不是姜晴能看上吗?
还有,陆云鸿明知道徐潇从前的身份,他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接受在深闺中长大,且心缜密的姜晴?
王秀摇了摇头道:“徐潇不行。”
陆云鸿听见了她的心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成不成不要紧,最主要的,蒋夫人能转移注意力,姜晴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盯着裴善了。”
王秀突然觉得,陆云鸿让徐潇回京,就是喊他来背锅的。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姚玉来,便问道:“姚玉呢,他考了多少名?”
陆云鸿道:“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放水,二甲第十七名。”
王秀狐疑道:“这话怎么说?他为什么要故意放水?”
陆云鸿笑了笑,淡淡道:“谁知道呢,我感觉是这样。”
王秀:“……”??
陆云鸿看着王秀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自己忍不住乐了起来。
他拥着媳妇,贱兮兮地问:“话说你上辈子眼光真好,姚玉那张脸虽然俊,却是清新脱俗,像一块璞玉静置在水中,看着就感觉清清爽爽的,特别舒服。”
王秀斜睨着眼问他:“意思是,你看了也很舒服??”
陆云鸿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他重重点了点她的额头,并恼道:“你胡说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你眼光真不错。比如现在看上了我,我不是也很清新脱俗??”
王秀鄙夷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发现他不是俊美得清新脱俗,他是贫嘴得清新脱俗。
真是白白浪费他那张魅惑人心的脸,坏在嘴巴上,跟颜值不能成正比。
王秀拂开他的手,径直走了。
姚玉啊,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不过最后在聚贤楼见的那一面,他好像还挺惨的。
当时被周陵挟持着,恍惚吓得不轻。
但是后来,她都没有问候一句呢。果然啊,女人不喜欢的时候,长得再好看都没用,就像白面馒头,看过就自动忽略了。
跟在她身后的陆云鸿听见了她的心声,忍不住乐出声来。
白面馒头?
哈哈哈,姚玉这下不就有了外号吗?
还挺好听的样子!
不知不觉,陆云鸿早已对姚玉没有了芥蒂,甚至于连提起这个人,都是觉得有趣的。
还有,他也学会了对裴善信任,对身边所有人都有了善意的理解,不再尖锐地剖析他们真正的目的,也不再想将他们通通都驱逐出他的生活。
他从一个孤独的人,变成了一个厚重的人,努力撑起来的这片天地里,渐渐有了爱意的蔓延,以及温暖的守候。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有了一个改变他,接纳他,深爱着他的妻子。
……
姜华回到陆家的第一晚,唯唯诺诺地爬上了裴善的床。
他抱着被子,缩在床头,生怕裴善赶他走。
结果裴善只是看了他手里的被子,奇怪地道:“你不叫人加一床被子,等会我盖什么?”
松了口气的姜华连忙喊来随从丰年,让他添被子。
裴善忙了好一会,直到把自己最近的画册整理好,这才上床休息。
姜华想跟他说说话,还没有开口,裴善就道:“你快睡吧,师父不会为难你的。”
其实裴善想说,师父知道你有几斤几两,不会让你悬梁刺股,挑灯夜读的。
但是他怕说得太明白,打击了姜华的信心,便侧过身准备先睡觉了。
姜华看着他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真的会进宫给太子当伴读吗?”
裴善睁开了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看着房间里的摆设,想了想道:“也不一定,如果你学习不好,品行不好,或者身体不好,都不行。”
姜华叹了口气,蔫蔫地道:“我从前身体不怎么好,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全好了。”
裴善转过头,一脸神奇地望着他。
姜华也知道自己说的不妥,嘿嘿地笑出了声,随后又叹道:“我爹说,伴君如伴虎,我怕进宫再也出不来了。”
裴善心想,你当自己是进宫当太监呢?
再说了,太监也能出宫啊!
他淡淡道:“你想太多了,皇上很仁厚,太子很随和,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裴善说完以后,想到了姜家的变故,顿了顿又道:“当然,你父亲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身为男子,倘若知道危险就不去做,那战场上的士兵们是不是都要缴械投降了?到那时,国不将国,哪里又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因此,凡事应先考虑立身之本,方考虑践行之危,最后能不能顶天立地,取决于你自己。”
其实裴善还想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与其考虑一些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危机,不如珍惜当下,好好充实自己。
好在姜华算是听进去了,鼓起勇气道:“我会好好学的,我一定不会辜负师父和我父母的期望。”
裴善抿了抿唇,像想从喉咙敷衍地“嗯”了一声,实则嘴角勾了勾,眼睛里也有了些许欣慰光彩。重阳节过后,梅太师请陆云鸿去府里小酌。
陆云鸿眼观他最近的言行,知道他内心对于权利留恋已经淡了许多,现在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等待致仕的时机罢了。
而他作为后生,没有理由不去梅府,在下朝以后让护卫回家传话,他则径直坐上了梅府的马车,连个随从也没带。
梅太师的确很高兴,但他酒量不好,喝着喝着就拉着陆云鸿说醉话。
最后竟然把他年轻时在城南养了一个外室的事情抖露出来,陆云鸿都想劝他闭嘴了,因为李夫人带着醒酒汤就站在不远处。
然而梅太师却不以为意,甚至于还在看见李夫人时,对着陆云鸿道:“你不用看她,她都知道。当年我那外室小产时,还是她遣人送走的。”
“四个月了,四个月的孩子被强行落了胎,是个儿子。”
“我一直在想啊,当年那个孩子若是活着,一定像我一样,最爱读书了。”
李夫人冷笑着,脸色阴沉如水。
陆云鸿感觉无比尴尬,站起来就要离开。
梅太师却牢牢地握住他的手道:“你现在可不能走,你要是走了,她就会扑过来打我。”
“同是男人,你应该要留下来救我的。”
陆云鸿:“……”??.
你知道要挨打还说???
好在李夫人走上前来,直接一把拽过梅太师道:“老爷喝醉了,快放陆大人回去吧,晚了,怕是陆大人也要挨打了。”
陆云鸿一脸震惊?
梅太师却出声附和道:“也是,我一个人挨打也就算了,再拖上你,我也过意不去。”
“行吧,你走,咱们改日去你家喝,你家夫人要识大体些,不会当着我的面打你的。”
“啪!”李夫人照着梅太师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梅太师都被打蒙了,话也不敢再说了。
陆云鸿得以脱身,含笑抱拳,很快就走了。
他才刚出那院门,便听见餐盘碎裂之声,与此同时,李夫人冷笑道:“当年的苦你还想再吃一遍是吧?”
梅太师惊恐万状道:“夫人,别打脸啊!”
陆云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溜得更快了。
可在穿过梅府的垂花门时,迎面有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娘子撞了上来,面生得很,不过身段妖娆,衣不蔽体,最重要的,迎面还撒了一把催情香。
因为猝不及防,陆云鸿吸入了一些,但他很快捂住鼻子闪开,站得远远的。这样的手段,他上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
甚至于还有不知廉耻的,脱光了躺在床上等他。
手段层出不穷,大多都比这更直接。
那小娘子看着想要避开的陆云鸿,刚要开口说话,却冷不防看见他的眼神晦暗莫测,泛着幽幽的寒意。一时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声音也颤颤巍巍道:“陆……陆大人,奴家……”
陆云鸿不耐烦地从她的身边掠过,明知道眼前的女人出现的蹊跷,他却多一刻也不想停留。
那女子在愣在原地,突然间,她朝门内看去,似乎有人站在那里,正窥探着这一切。
她心里一慌,便朝陆云鸿追了过去,嘴里更是急忙喊道:“陆大人,奴家仰慕您好久了,您就给奴家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吧?”
此时陆云鸿已经快步到了门房,并对迎上来的梅家小厮道:“你们是怎么看门的,疯女人也敢放进来?”
小厮们一头雾水,朝里看去,并紧张地问道:“疯女人在哪儿?”
陆云鸿指着追上来的女人道:“那不是吗?穷追不舍,还不够疯?”
小厮们:“……”
不知是谁,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是……后院浆洗婆子的女儿,叫张冬竹。”
陆云鸿跨出梅府的大门,头也不回道:“是猪也不行啊,你们再不拦着,我就叫人送衙门了。”
那些小厮再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即像人墙一样上前拦着张冬竹,不肯再让她踏出大门一步。
可就在这时,一声呵斥的声音响起,是梅敏的。
小厮们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退到大门的两边,都不敢说话了。
梅敏走过来,照着张冬竹的脸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张冬竹委屈道:“小姐打我干什么?我都穿成这样了,还撒了药呢……”
梅敏正要呵斥,却突然看见,站在台阶中,静静凝望着她的陆云鸿。
他根本就没有走,他是故意的。
而此时,他那双眼睛,深邃中透着一丝阴郁的邪气,似笑非笑的嘴角更是勾勒出一丝诡异的弧度,他就那样看着她,在静谧的夜色中一言不发。可梅敏却感觉扑面而来都是寒气,不可遏制的惧意在她体内游走,她竟然感觉到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梅敏吓得身体一紧,手指僵硬得险些握不住。可她却抢在陆云鸿开口之前,恶狠狠地朝着张冬竹怒斥道:“谁准你到前院来的?还穿成这样惊扰贵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发卖了??”
张冬竹并没有看见陆云鸿,她是背对着大门的,因此十分委屈道:“小姐,不是你……”
梅敏惊恐地打断她的话,并再一次狠狠地朝张冬竹打了一个耳光,面露狠意道:“还不快滚,是要我将你交给贵客处置吗?”
“滚啊!!”
张冬竹豁出一切,自然是想爬上枝头,不过这其中都是梅敏对她的蛊惑。
可是现在,都泡汤了,而且她还失去了女子的颜面和尊严。
伤心惶恐之下,张冬竹掩面而泣,径直跑了。
这下大门口没有了遮挡物,陆云鸿的面孔就更清晰了。
可他明明站得比自己还低,可不知道为什么,梅敏心慌极了,总感觉陆云鸿是在俯视她的。
他那种杀人不见血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
“陆……陆大人,今日是我们梅府招待不周,改日一定给陆大人赔罪。”
陆云鸿看了一眼宛如惊弓之鸟的梅敏,嗤了一声,淡淡道:“梅小姐,以你今日之举,足以毁了你父亲一世清名。”
“当然,你最想毁掉的,是我的清名。”
梅敏身体一颤,连忙否认道:“这怎么可能呢,一定是陆大人误会了。”
陆云鸿道:“你前半生大概是过得太顺了,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
“不过你要是这么喜欢算计人,我会让你后半生都过得与虎谋皮与鬼夺命你信不信?”
梅敏想说陆云鸿真是好大的口气。
可当她对上陆云鸿那双似笑非笑,却一点温度都没有的眼睛时,心却不可遏制地下沉了。
今晚,她还是草率了,不应该先对付陆云鸿的。
于是她捏了捏拳,走上前来,强装镇静道:“我不知道陆大人在说些什么?陆大人若是想离开了,那我送送陆大人。”
陆云鸿看着梅敏这张端得方方正正的脸,突然想起她那行事方方正正的父亲,一时间竟然忍不住发笑。
在离去时,他对梅敏道:“你其实和你父亲很像。”
梅敏一个人站在秋风中,虽然秋风不寒,她却瑟瑟发抖。
因为她并不清楚,陆云鸿说出这句话时,是不是意味着,他会像她的父亲告密?
旁的人或许父亲不会信,但如果是陆云鸿说的话……
梅敏开始担心起来,并搅动着手帕,心里惊悸不安。
她回头,发现一众小厮战战兢兢的,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可垂下的手却无意识地捏着衣角,不知在思虑着什么?
梅敏怒吼道:“都是张冬竹惹出来的事情,我会处置她的。你们也最好把嘴巴闭紧一点,若是让我父亲知道有人丢了他的脸面,而你们眼睁睁看着却能阻止,你们知道后果!”
一众小厮脸面跪下发誓,那场面看起来多少有点滑稽。但御下的严厉让梅敏感觉到久违的骄傲,她可是太师府嫡出的小姐,就算陆云鸿真的告密又怎么样?
只要她敢赌咒发誓,父亲就一定会相信她的!
毕竟……陆云鸿狡猾如狐狸,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挑拨离间呢?
梅敏冷笑着,转身回房去了,不过在经过垂花门的时候,她还是嗅到那一丝不寻常的香气。不过一口,她便觉得呼吸灼热,胸口升起一丝难言的涨满的感觉。
刚刚张冬竹就是在这里撒的香,可陆云鸿竟然一点事都没有?陆云鸿回府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钱良才凑上前,担心地问:“大人,您怎么都湿透了?”
陆云鸿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喝醉了,摔进水沟里。”
钱良才惊讶着,不敢置信。
但他也不敢多问,不过对梅家多留了一个心眼,私底下让人关注了梅家的动静。
陆云鸿回房时,王秀还在临窗的矮桌上百~万\小!说。
她看见陆云鸿湿漉漉地进来,对着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即进了盥洗室。
因为他今晚没有带人出门,王秀也不知道要问谁,就只能等着他自己出来解释。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有些自责,连忙去给陆云鸿拿衣服。
说起来陆云鸿不是个喜欢应酬的人,除非是推脱不掉的应酬他才会去,否则的话一向都是以居家为主。
这也是为什么她明知道陆云鸿去梅家,却没有让人跟去的原因,因为她很清楚陆云鸿是一个有分寸的人,若是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任何人都留不住他的。
但这一次,他虽然按时回家了,但似乎发生了那么一点小意外。
因为好奇,王秀还是没能忍住,在陆云鸿洗澡的时候,她就偷摸来到他的身后,一边给他擦拭着肩膀,一边小声地问道:“怎么了?”
陆云鸿往后一仰,差点将头都靠进王秀的怀里去,他显得有些疲倦,可脸上却洋溢着戏谑的笑容,用着无赖的口吻说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王秀果断啄了啄他的脸,陆云鸿也如约坦白道:“没什么,就是为你守身如玉了。”
险些石化的王秀:“……”??
咋了,还被人算计了吗?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算计陆云鸿?
王秀都惊呆了,再次凑近,啄了啄陆云鸿脸颊道:“说说嘛,是谁?”
陆云鸿不想说,冷漠道:“宵小之人罢了,不值一提。”
王秀更加好奇了,伸手去搂他的脖子,一副势必要知道真相的模样。陆云鸿见她不怕把衣服弄湿了,双手穿过腋下,将她拉入了浴桶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溢,盥洗室的地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
王秀被弄得一脸是水,她伸手去摸时,腰就被陆云鸿给捞了过去,直接坐在他的腿上。
突然而来的动作迅猛如狼,王秀还没有回过神来,便感觉他的呼吸跟往常不太一样。压抑的,急躁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却又不是急色那样难以忍耐,相反,他并没有什么动作了。
王秀转过头,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似乎要比以往更粗一些,她奇怪地给他把了脉,这才发现他体内翻涌冲撞的热浪,像海底喷涌的岩浆一般,都不知道被折腾多久了?
她顿时诧异道:“你被下药了?”
陆云鸿捧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地应着,随即重重地吻了上去,像猛兽噙住猎物一样,肆意的掠夺中,带着坏心的折磨,以及没轻没重的啃咬。
王秀轻呼出声,抗拒地推着陆云鸿的胸膛,可陆云鸿擒住她的手,很快就温柔了起来。
他这好一阵歹一阵,把王秀都弄懵了,到底被下药了没有?
还是被人给解了??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陆云鸿重重地咬了她一口。
王秀闷哼着,自知理亏,也不敢反抗得太放肆。
直到陆云鸿搂着她的腰,不规矩的手开始脱她的衣服,她这才腾出喘息的功夫问道:“还没解啊?”
陆云鸿按住她的腰,重重地压下,王秀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涨红着脸,无语地盯着陆云鸿,却看见他眼眸晦暗不明,神情却诡异莫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干嘛啊?别吓我!”
王秀说,想抽身离开了。
可陆云鸿哪里会让她走,伸手剥着她的衣服,目光渐渐变得痴迷。
“阿秀……”陆云鸿低低地喊,声音像带着魔力一般,蛊惑着王秀动惮不得。
很快,在她愣神的功夫,身体便被陆云鸿按着下沉,瞬间水波四溢。她的手抓在浴桶上,难耐地轻哼着,耳边像是雨打芭蕉,疾风骤雨让她招架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了看满地狼藉,这才发现屏风架子都倒了。
原本脏衣服和干净的衣服都混在一起,落在地上被水浸透,连当地毯踩都不行了。
王秀软软地靠在浴桶边上,脚指头都不想动,她蔫蔫地看着起身的陆云鸿,委屈巴巴道:“我不管,你要赔我衣服。”
陆云鸿拿了披风来给她裹上,抱着她就往寝房去。一路上还不忘亲昵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和唇瓣,安抚道:“我赔,我明天就赔。”
王秀赌气道;“我不要明天,我就要你今天赔。”
陆云鸿笑着吻了吻她的手指,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继续说道:“好,我现在就赔。”
他说完,去外间摸索一阵,然后拿回了一叠银票,都是五十、一百的,看起来攒不少时间了。
一叠,大概三千两左右,他随意放在了床头。
“呐,赔你了。”
王秀看见银票,翻身拿在手里数,一边数一边问道:“你啥时候藏的?”
陆云鸿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幽怨,一副我藏的好辛苦的模样,并不满道:“你就说要不要吧?不要就还给我。”
“这次赔了你,下次要藏这么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王秀被他逗笑,把银票压放进床头的暗格里,然后美滋滋地道:“虽然今晚不太舒服,不过看在钱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陆云鸿的脸色顿时很难看,险些把绸裤都撕了。他直接一个纵步跳到了床上去,然后靠近王秀,恶狠狠地压住她的双肩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秀翘了翘腿,摆出一副“你来啊,反正我不怕你的架势”,轻哼道:“没轻没重的,我要这样你也会舒服?”
话落,给了陆云鸿两把暴力抓!
陆云鸿直接痛出声来,当即破罐子破摔,压在了王秀的身上!
他恬不知耻地道:“完了,废了!”
王秀却在他的耳边道:“老家伙嘛,废了也是应该的。”
陆云鸿猛然抬起头来,然后又低下头去,声音也变得柔弱可怜道:“我就知道,你是嫌弃我的。”
王秀无语地望着帐顶,问道:“谁能想到,在外面威风八面的陆大人,在床上竟然是个娇软的小媳妇呢?”
“媳妇,来来,让我晾一下腿!”
“噗。”陆云鸿成功喷笑,并从她的身上挪了下来,躺到旁边。
话说跟自己媳妇撒娇这件事,真是百试不爽,太好玩了。
当然,有一个愿意配合自己的媳妇,这才是情趣所在。
于是他爱怜地啄了啄媳妇的脸颊,学着她的模样靠过去,就在她圆润的肩头停了下来。然后万分依恋地道:“刚刚真的不舒服吗?”
王秀摊开腿,摆成了一大字型,枕头也不靠了,自艾自怜道:“那浴桶会咯人的你不知道吗?”
话落,叹了一句:“我的老腰啊……”陆云鸿突然愣住,随即想到,刚刚她强烈要求转过身,他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感受,原来竟然是咯着腰了?
陆云鸿埋首,再也忍不住地捶床闷笑,声音连绵起伏,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王秀已经不想理他了,闭上眼睛,准备进入睡眠模式。
可没过一会,便感觉陆云鸿也放弃枕头,睡下来挽住她的手臂道:“我从梅家出来,心里实在是燥热,便跳进双狮桥下的冷湖里去了。”
“我以为自己会很难受的,可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又觉得是我想多了。因为爱意满在胸口,就算在冰冷的湖水里,情欲都消减了,可归家的心,想你的心,却半刻都不得消停。”
“于是我妥协了,只想早点回来见你。”
“对不起啊媳妇,我不是故意的,我平时就是心黑手辣一点,力气真的不大。”
王秀:“……”
对自己点评还算到位,看来酒意全消,反省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但这些她都不关心,总不能因为一次不爽,就要再来一次吧?
她就是想知道,是谁下的手而已?
王秀转过身,平静地望着陆云鸿深色的眼眸,两个人的视线交汇着,不知道怎么就缠绵起来。
然后王秀一巴掌给他盖过去,直接把他眼睛都给盖住了。
陆云鸿再一次闷笑,感觉自己的媳妇特别可爱。
不过他也没有卖关子,直言道:“是梅敏做的,可能是因为知道嫁不成裴善吧?”
王秀虽然有些惊讶,但想一想,在梅家出的事,肯定跟梅家人逃不了关系。
她想过会是梅太师,因为浸淫朝堂几十年的大人物,若说没有点手段,她是不相信的。
其次是李夫人,因为女儿受到了冷遇,所以想让陆云鸿也留下点把柄。
但是梅敏……
这个小姑娘可真勇,她大概真的以为陆云鸿是个君子?
呵呵!!
王秀伸手拥着陆云鸿,直接道:“这个仇需要媳妇帮你报吗?”
陆云鸿反问道:“你确定不是去救她??”
王秀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捶了陆云鸿两下。
陆云鸿也在这时温柔道:“睡吧,跳梁小丑而已,夫君自有决断。”
王秀点了点头,总算恢复原样,小鸟依人地钻进了陆云鸿的怀里。
这一夜,夫妻俩都有些累了,第二天蓉蓉来提醒陆云鸿起床上朝时,陆云鸿抱着媳妇的手紧了紧,声音却近似冷漠道:“你去给裴善传,今日替我告假。”
蓉蓉知道昨夜星晖院闹了许久,当即脸颊红红地下去传话了,她们家夫人就是大夫呢,现在都没动静,可见是昨日累着了。
至于她们家大人嘛,多半是想偷懒了。
师父难得告假一回,裴善体贴替他圆了谎,昨日从梅府回来的路上落了水,受了寒。
因为王秀本身是会医术的,正兴帝便没有派太医去瞧,只是叫余得水送了些补品去。
巧合的是,今日梅太师也告假了,说是身体微恙。
这下朝臣们觉得奇了,昨夜陆云鸿单独赴约,怎么梅太师最后连辆马车都没有给陆云鸿准备,还让陆云鸿在回家的途中落了水。说句难听的,两个男人相聚在一起,除了喝酒谈心还能有啥?陆云鸿要是昨晚醉死在湖里,今日这责任算谁的?
还有梅太师,明明出事的是陆云鸿,他怎么还微恙了?难不成陆云鸿还能在太师府打了梅太师不成?
那样陆云鸿还能出得了太师府吗?
还有,皇上若是追究起来,陆云鸿又该怎么交差呢?
看陆云鸿今日连朝都不上的架势,似乎并不担心梅家追究,那也就是说,错的一方绝对不是陆云鸿。
最有可能的,梅太师喝醉了,顾不上陆云鸿。他们府上的人也没有给陆云鸿准备马车,陆云鸿就这样走回陆家,半路掉河里了,顺便醒酒,然后再回家。
群臣们觉得这就是真相,就等着梅太师和陆云鸿上朝时,相互回怼。
但其中的高鲜却一言不发,因为他在梅府的眼线告诉他,昨夜太师是被夫人打昏了,所以今天晨起脑袋爆疼,起不来了。
至于陆云鸿,那还真是自己走回去的。
下朝时,高鲜追上了裴善,询问着陆云鸿的情况。
裴善却道:“师父昨晚回来浑身湿透,幸亏有师娘照顾才没有连夜请太医。今日我上朝的时候都没见着他,不知是不是身上还有其他伤口,我正要赶回去看看呢。”
高鲜有些紧张道:“要不我同你回去看看,这件事说起来也怪我,若是昨晚我也去恩师府上拜访,就能劝他们少喝些酒了。”
裴善蹙眉,淡淡道:“昨日高大人不在,怎么知道他们喝了酒?若说是喝了酒,如今还误了朝事,岂不是要遭申饬?”
“我只知道,师父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酒意。更何况,他是自己走回来的,若真的喝醉了,就该睡大街了。”
高鲜连忙赔罪道:“是是是,裴大人说得对,是我言辞不当。”
“这样吧,我跟裴大人回去看看,若是陆大人真的病得厉害,我也好回去告诉我师娘一声,师父病了,现在梅家就是师娘主事了。陆大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理说梅家要上门探望的,如今梅家人丁单薄,也只有我这个做学生的先顶上了。”
裴善闻言,摇了摇头道:“谢谢高大人一番好意,不过还是算了。梅太师病了,我们也没空去看,还是先各家照顾各家的吧。”
裴善说完,径直走了。
高兴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平时那么好说话的裴善,竟然拒绝了他?
难不成陆云鸿真的病得很重吗?落湖呛了水,高烧不退??
高鲜抹了一把疼痛不止的额头,急匆匆往梅家去了。
这个时候的梅家,也是乱作一团。因为李夫人是早上才知道陆云鸿是自己走回去的。
堂堂朝堂二品大员,去一品大员的家中作客,出门时轿子没有,马车没有,竟然让人家就这样走回去了。
奇耻大辱啊!!
李夫人把守门的小厮挨过叫来,一人打了二十大板。那些小厮知道自己失职,却不敢说三小姐也参与其中。
因为只是没有给陆云鸿备轿子,他们就这样惨了。若是再说有丫鬟当着他们的面勾引陆云鸿,他们怕是直接剥下一层皮都不够。
于是乎,大家都默契受了这一顿板子,只说是疏忽,忘记了陆大人没有坐马车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梅太师又疼得起不来。
李夫人只好备着厚礼,准备带着女儿前往陆府赔罪。
偏偏等她准备好,女儿却使性子不去,嘴里更是愤懑道:“我去干什么?我去丢人现眼吗?到时候和裴善撞在一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笑话呢!”
李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一方面觉得女儿忸怩,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一方面又觉得女儿不堪大用,不能忍就意味着冲动,冲动就可能被别人随时拿捏,怎么可能有所作为?
看来她之前一直高看女儿了,还觉得女儿能做皇后?
现在想一想,幸亏皇上没有让女儿入宫,否则的话,她还要为女儿的行事提心吊胆,怕是夜里都睡不好。
李夫人冷冷道:“你不去也行,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父亲也没有你这个女儿。我们二老将来就算是跪在别人面前求一口吃的,也绝不会来求你!”
李夫人负气地说完,甩袖就走了,丝毫没有看见女儿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那根本就不是愤懑,那是害怕,是惶恐!
陆云鸿出事了,那药果然对他有作用的。吃了这么大的亏,陆云鸿一定会报复她的,她想跑都还没机会呢!
这个时候母亲还想带她去陆府赔罪,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她才不去呢,她不仅不能去,她还要在父亲知道真相之前,先念着她的一片孝心,否则的话,到时候等待她的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想到这里,梅敏连忙去了父亲的房间,她要去照顾父亲,争取让他早点好起来。
对了,她记得之前小舅舅给了她治疗头疾的药,效果很好的。
梅敏连忙去翻出来,带去了她父亲的房间。却似乎忘记了,她小舅舅也说过,这药的副作用极大,而且容易上瘾。李夫人急匆匆来了陆家,却并没有见到陆云鸿。
因为陆云鸿在寝房养病,而她作为女眷,是不方便进入他人卧房的,更何况,生病的还是个男人。
这个时候,李夫人也明白过来,就算是女儿跟着来,所表现出的也不过是他们梅家的一点诚意而已,但女儿不来,她一个人就显得单薄了些。
好在没过一会,陆家的下人便来回禀,说是高鲜来了。
这个消息让王秀显得有些意外,李夫人也随之站了起来,不过脸色不像刚刚那么紧张了。因为高鲜可以探病,顺便看看陆云鸿是不是病得很厉害。
很快,王秀就叫裴善去接待高鲜,她则陪李夫人坐着。
过了一会,高鲜便来给李夫人和王秀问安,又将过错全都揽到他的身上去。李夫人见了,眸色微微一变,心想女儿还不如这个学生呢。
想当初,她也是觉得高鲜不错。可是后来,高鲜一个死了妻子的鳏夫竟然想娶她如花似玉的女儿,她便开始觉得高鲜另有所图,为人也奸诈狡猾,便再也看不上。
现在想来,或许是她一叶障目,因为不想女儿嫁给高鲜,所以才对高鲜有了许多偏见。
从陆家回去的时候,李夫人把高鲜也带回了梅家。
这是高鲜第一次受到师母的优待,心里忐忑的同时,也是窃喜不已。
而此时服下特效药的梅太师也能起床了,听见妻子和学生回来,便叫他们去房里说话。
梅敏也在一旁候着,看起来低眉顺眼的,一心只想照顾自己的父亲。
李夫人原本还有些怨气的,见她还算懂事,便也按捺住了。
不过还是开口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说是去探病,实则不过是问候一声而已。好在高鲜去了,我才知道陆云鸿只是受了点风寒,并无大碍。”
梅太师自责道:“都怪我,喝了酒,误事了。”
提起这个李夫人就气,她没有想到丈夫这么不中用,几口酒下肚,什么脏事烂事都说了。
要知道养外室那件事,当年丈夫可还是在国子监当祭酒呢,虽说官职不如现在,可传扬出去多难听,名声都毁了。
那个女人仗着肚子里有块肉,还敢跟她叫嚣,说生下儿子要当平妻。
若非她闹得太过,丈夫怎么会默许她送去打胎药?现在到头来,丈夫却来怪她,真是太不要脸了。
李夫人冷冷道:“像陆云鸿那样的人,知道轻重,就不会随意宣扬你的丑事!不过你也别开心得太早,还没有老呢,就先糊涂了。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竟然一点分寸都没有。”
“现在你有女儿、有学生照顾,自然是用不上我了,不过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腆着脸赖在这里不走。”
李夫人说完,便气愤地离开了。
留下一脸惊愕的梅敏和不知所措的高鲜。
但同时,他们更好奇的是,父亲、老师,究竟说了什么?
当他们的目光都看向梅太师时,梅太师只是悻悻地笑了笑,却是半个字也不肯提。
很快,梅敏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脱罪办法。
当然,前提是陆云鸿不来报复她,否则的话,她也一定会报复回去的。
于是她不再停留,急匆匆地追上母亲,陪她老人家回房去。
李夫人见女儿如此贴心,心里自然是感动的。可她还是怨怪女儿,说了女儿几句。
梅敏破天荒地不回嘴,还主动认了错。
李夫人轻叹着,挽住她的手道:“今日我见裴善带着高鲜去探望陆云鸿,茂林修竹一般,的确是位不俗的男子。可高鲜与他站在一起,除了年纪大点,相貌也不如裴善英俊,气势也是不俗的。”
“经过这件事,娘也算看明白了,高鲜是个好孩子,关键时刻,只有他才会真心实意地帮着我们梅家。你若是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梅敏虽然诧异母亲去了陆家回来就改变主意,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敷衍道:“我再想想吧。”
李夫人还以为说动了女儿,高兴道:“这样才对,你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就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梅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十分乖巧听话。
李夫人内心松了一口气,神色也不像刚刚那样生气紧绷,变得舒缓下来。
梅敏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刚刚见高鲜问爹,昨晚和陆云鸿说了什么,若是要紧的,他好去打点一番。可爹看见我在,怎么也不肯说。”
李夫人听了以后,冷怒道:“他怎么好意思在你面前说!”
梅敏心里一凛,猜测道:“我爹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
李夫人见她猜到了,连忙去捂她的嘴,并严厉地警告道:“不许胡说,不是现在,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梅敏紧张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陆云鸿有证据吗?”
李夫人蹙了蹙眉,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扯到陆云鸿的身上去,她淡淡道:“跟陆云鸿没有关系,你爹也只是说了醉话,不碍事的。”
梅敏却紧张道:“陆云鸿和大理寺的黄少瑜多好啊,他还是黄少瑜叔叔的救命恩人,他要想查什么案子,难不成会查不到吗?”
“母亲,您就告诉我吧,让我替您分担分担。”
李夫人见女儿如此紧张,忍不住好笑。
她拉着女儿坐下,缓缓说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别说人都已经不在了,即便查出来又怎么样呢?男人们,风流韵事而已,虽说不是明媒正娶,好歹也是给了钱养着的,旁人忌惮你爹位高权重,这种小事扳不倒你爹,反而会被我们梅府记恨上,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没有人会愿意做的。”
梅敏紧皱着眉头,直接问道:“可万一就是有人做呢?”
李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万一真的有人做,那就是那个人想出人头地想疯了吧?”
梅敏又问道:“不可能会是陆云鸿做的吗?”
李夫人闻言,忍不住笑了。
她对女儿道:“那怎么可能呢?陆云鸿在这个年纪坐到二品大员的位置,实际上就已经是和你爹平起平坐了。你爹年迈,迟早要致仕的,就像他岳父一样,不可能一直霸占着太傅的位置。”
“这件事如果是他做的,那别人就会怀疑他的用心,觉得他迫不及待想要上位,对他来说的影响更大。”
“所以,陆云鸿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梅敏却还是愤愤不平道:“我就担心,他自己不做,让别人做。”
李夫人闻言,想到陆云鸿一党的势力,自然也有几分担心。
不过她想到自己的丈夫能够和陆云鸿把酒言欢,掏心掏肺地说这些,自然是信任陆云鸿的。再说了,如果真的是陆云鸿找人做的,皇上未必查不出来。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夫人爱怜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道:“你呀你,现在对陆家有了偏见,心思也越发重了。”
“行了,别想了,这对我们家来说是件不光彩的事情,可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件芝麻绿豆的笑谈而已,不足为奇。”
梅敏含糊地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点也不清澈,甚至于有点飘忽。
她在想,如果这件事最后真的成了陆云鸿做的,爹爹又不会被扳倒。那么,受到反噬的就只能是陆云鸿了。
不过她现在还不能贸然行动,因为陆云鸿还没有表现出要追究,如果她贸然行动还失败了,想必也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但她也不用再担心了,因为她也算是有了陆云鸿的把柄,下一次再见陆云鸿,他不提便罢,若是提起,她也可以从容应对,不用再担心被恶意报复了。长公主和计云蔚听说陆云鸿病了,双双上门探病。
这段时间忙于筹办婚礼,计云蔚也是很少能这样闲下来,陪着长公主串门。
不过他们到了以后,发现陆云鸿在星晖院里抱着女儿玩葡萄架,而王秀在一旁架着炭火,放上铁丝网,说是要准备做烧烤吃。
长公主看着晴朗的天气,暖阳温柔地落在院子里,花木迎着光,绽放得越发的精神。
一旁的抬出来的长案上,摆上了新鲜的橘子、沙果、还有葡萄。白釉的细口花瓶里,还插上几枝粉美人的月季花。
很快,丫鬟们好送来了玫瑰花茶,冰镇过的酸梅汤,以及一盘绿茶饼。
悠悠的气氛中,给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长公主直接坐了下来,就看着王秀忙碌着,看起来一点没有担心陆云鸿的样子。
长公主忍不住问道:“告了病假却在家里悠哉悠哉的,不怕有人去告状吗?”
王秀笑着道:“他们想去就去呗,就算养病是假的,养身体总是真的吧?他昨晚被下药了,跳进双狮桥的冰湖里洗了个冷水澡才回来的。”
长公主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朝陆云鸿看去,却见陆云鸿像个没事人一样,只知道一味地逗女儿开心。
计云蔚却是急得坐下,仰着头,紧张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去梅太师家吗?怎么还被下药了?”
王秀看了一眼陆云鸿,冷哼道:“让他自己说。”
陆云鸿却推脱道:“你要这样,我就叫裴善来说。”
果然,说道裴善,王秀立马妥协了。
她对长公主和计云蔚道:“前几日梅太师又提起了梅敏和裴善的婚事,我们没同意,然后就……”
计云蔚愤懑道:“这叫什么事?私底下议亲,不成就算了,又没有张扬出去,梅太师的心胸可太狭隘了。”
长公主却蹙了蹙眉,猜测道:“应该是梅敏做的。”
王秀立马给长公主竖起大拇指,并称赞道:“殿下不会是先帝爷亲自教养长大的,对于朝中大臣们的品行,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其实,我昨晚也猜是梅大人,我主要想不到梅敏竟然敢惹陆云鸿。”
王秀说完,忍不住乐了。
计云蔚也从一开始的担心变成两眼放光,甚至于十分期待地道:“啊,如果是梅敏做的,那她的下场显而易见了。”
“真好玩,我竟然还能看见一个比郑思菡更惨的女人吗?”
“话说,她要是看上的人是云鸿,不能嫁才使出这一招,我还敬她三分呢。可她这分明就是蓄意挑事,连累无辜,简直太坏了。”
长公主道:“她母亲带她去长公主府的时候,我就发现那丫头心思太重,虽然还没有入宫,却总感觉高人一等。我不知道她的优越感是从哪里来的,但她以为自己是太师的女儿就能做皇后,想得未免太好了。”
“其实,要我说,我表妹才是做皇后的人选。她出身世家,历经家族衰败而没有一蹶不振,相反,更加活出了自我,这样的姑娘才适合辅佐帝王。”
“只可惜,她也看上你们家裴善了,不愿意入宫。”
长公主说着,还有些遗憾的样子。
计云蔚就道:“裴善多好啊,多乖啊,别说是表妹,就是我也喜欢啊!”
“啪”长公主拍着长案,不悦道:“你不许说喜欢。”
计云蔚想解释,裴善是个男娃,就是他们的小辈。
可看到长公主气呼呼的样子,计云蔚笑着道:“我错了,我只喜欢一个人,那就是殿下。”
“来,我喂你吃东西。”
计云蔚把茶饼掐得细细的,亲手喂到了长公主的嘴里。
王秀看见了,对着他们俩说道:“怎么不嚼碎了再喂呢?”
计云蔚赧然,手有些抖。
长公主则红了脸,瞪了一眼王秀。
王秀却见怪不怪道:“行了,秀恩爱我可不管,殃及我家裴善,我可是要赶人的。”
长公主倒好的花茶一饮而尽,随即四周看了看,没见着裴善的影子。便问道:“你说了这么久,裴善呢,他不是回来了吗?”
王秀道:“今日除了梅家,也有不少人登门探望呢,我叫他去招呼了。”
长公主忍不住喷笑:“哎呦,当苦力去使了,我还以为你对裴善多好呢?”
王秀道:“这算什么,我还打算把他送去计家住几天,让他学一点成亲的经验。”
计云蔚惊讶道:“让裴善来替我操办婚事,这不太好吧?”
王秀笑着道:“替你操办婚事?他肯你爹也不肯啊?我只是让他去给你们跑跑腿,学着置办些成亲要用的物件而已。”
长公主道:“你还别说,估计能行。”
“裴善也不小了,他若是能立起来,真是再好不过。”
“当然了,你们把他当亲人一样,怎么不把姓氏也改了算了?”
王秀道:“裴善就是他父母给他取的名,就算兄嫂不好,父母的生养之恩总是在的,让他改姓像什么样子?”
“再说了,我和陆云鸿也不计较这些,你要是喜欢,我让欣然跟你姓啊。”
长公主一下子站起来,十分兴奋道:“这可是你说的啊!”
王秀还没有回应她,便见她已经朝着陆云鸿父女俩走去,嘴里更是喊道:“欣然,欣然,赵欣然,从今天起你就叫赵欣然了。”
然后不由分说地从陆云鸿手里把人抱走,还一边对着欣然道:“赵欣然,这一听就比陆欣然好听啊。”
“对了,欣然,我是你婆婆。你将来不想做我儿媳妇也是可以的哈,我就是你干娘。”
“欣然,叫干娘。”
两手空空的陆云鸿:“……”
看着这一幕彻底笑不出来的王秀:“……”
计云蔚看着陆云鸿和王秀一副被坑了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趴在长案上闷笑起来。
话说这夫妻俩,还很少遇见克星呢。
可现在因为一时嘴快,竟然让长公主钻了空子。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玩的事情吗?
陆云鸿也在这时气冲冲地走过来,对着王秀怨怪道:“都怪你!”
王秀连忙搂着他的腰告饶:“哎呦,我错了,要不我再给你生一个女儿吧?”
陆云鸿幽怨地瞪着她,然后不由分说地扒开她的手,用一副高攀不起的口吻道:“你想得美!”
王秀:“……”?!!计云蔚看着陆云鸿这欠揍的架势,笑得合不拢嘴,直言道:“云鸿的胆子越来越大了,都不怕挨揍了?”
陆云鸿疑惑地望着他,眼神阴郁。
计云蔚却是再也不怕了,站起来就道:“我去找殿下。”
陆云鸿:“……”
呵!
王秀忍着笑意道:“你别看了,人家现在有后台了,可不是你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陆云鸿反驳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王秀道:“那人家哪敢说?当然是说自己是愿意的啊?”
陆云鸿:“……”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就像他强迫了良家妇女一样??
他幽怨地看向王秀,坐下来开始烤肉吃。过了一会,见长公主和计云蔚还不过来,便意味深长道:“那两个人这么喜欢孩子,不会自己生吗?”
王秀诧异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努力呢?说不定就在等一个时机!”
那个时机是什么,眼下大婚在即,自然不言而喻。
陆云鸿笑着道:“媳妇,我发现你这个人坏起来也是不露痕迹的。”
王秀才不承认,她冷嗤道:“你才坏呢,我说的是实话。”
长公主听见他们嘀嘀咕咕的,好像是在说她和计云蔚的婚事,便索性走过来道:“阿秀啊,内务府做的嫁衣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款式,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有什么好的想法没有?”
王秀的眼睛亮了又亮,高兴道:“有啊。明天叫他们把准备好的嫁衣送过来,我给你改改。”
长公主喜出望外道:“那太好了,到时候一定很好看。”
王秀调侃道:“你确定不会把计云蔚看傻了,接亲的时候走错路吗?”
陆云鸿忍不住,在一旁闷闷地笑,计云蔚那个傻瓜,还真的有可能。
长公主也忍俊不禁道:“没事,我会带着他的。”
王秀就摆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道:“哎呦呦,我知道了,是殿下要娶亲,那在前带路的人自然是殿下了。”
长公主也没有反驳,而是委婉道:“他脸皮薄,你就别说了。”
“等你吧嫁衣给我改好,我一定好好谢你怎么样?”
王秀道:“这次我想要的礼物有些特殊,确实只有殿下可以办。”
长公主好奇道:“什么?”
陆云鸿也凑过来问:“你想要什么,告诉夫君,夫君去给你寻啊。”
王秀道:“没什么,不过殿下行事要方便些,再说了,殿下忙完婚事也就轻松了。”
长公主想了想,应该是要合伙干点啥,便点头答应下来。
黄昏时,裴善和陆云珠都来蹭吃蹭喝了。
陆云鸿早就吃不动了,王秀就让他抱着女儿出去散散心,她则留下来教裴善和陆云珠烤肉。
长公主和计云蔚又陪着吃了一些,气氛温馨融洽。
长公主发现,裴善学东西很快,王秀教一遍他就能全部学会,还主动承担了烤肉的事情。相反,陆云珠反应要迟钝一些,也比较贪吃。不过到底是小姑娘,贪吃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有些可爱。
长公主对王秀道:“裴善学什么都快,让他去计家跑腿,回来是不是就能当冰人了?”
裴善抬头,一脸不可思议,看起来可太萌了。
王秀笑着道:“那可不行,我怕给他提亲的媒人把门槛都踏破了,然后一个个哭丧着脸道:“裴大人啊,你再不成亲,我们这行当可算是没救了。”
“噗。”长公主喷笑,连忙捂住肚子。
计云蔚过来扶她,真心实意地劝道:“你明知道云鸿都不是阿秀的对手,你怎么还没点防备呢?”
“这下好了,笑坏肚子可怎么办?”
长公主忍俊不禁道:“天呐,什么事情经过她的嘴,就跟活灵活现一样。算了,我是真的说不过她。”
末了,又对裴善道:“你师娘说,让你去计府做两个月短工,等我们成亲了再放你回来,你愿意吗?”
裴善看了看师娘,见她抿着唇笑不说话,便点了点头道:“愿意的。”
长公主见状,便打趣道:“她让你签卖身契你也愿意?”
王秀还是不说话,就看着长公主作,眼神多少带了点狠意。
这本是玩笑话,谁知道裴善依旧点了点头道:“愿意。”
王秀愣了愣,转而又十分动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长公主也彻底没话说了,不过感慨了一句:“怪不得你师父刚刚不过提了你的名字,你师娘就妥协了,现在想想,倒也值得!”
裴善不知道刚刚师父说了什么,但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牵扯到他。联想到师父昨日去梅家遭遇的波折,顿时心生不安。
“师娘,师父说什么了?”裴善问。
王秀敷衍道:“还能是什么,不过是叫你在外院待客,怕委屈了你。”
长公主“切”了一声,明显不屑,被王秀甩了一记刀眼。
不过她才不在乎呢,只是和计云蔚说道:“这夫妻俩,真不愧是一家人!”
计云蔚赧然道:“殿下,你别这样说,我们也是一家人!”
长公主反问道:“可我们又不坏!”
计云蔚抬头四处看了看,没见陆云鸿回来才小声道:“可以了,够坏了!”从前他可不敢这样张扬哦,尤其是光明正大地说这夫妻俩!
长公主:“……”!!
裴善却敏感地捕捉到,不是的,这件事另有隐情。
不过联想到师父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梅太师重提了他和梅敏的婚事,那么一切就都有迹可循了。
裴善安耐住一探究竟的心思,缓缓说道:“我明天进宫告假,若是来得及,下午就可以去计府帮忙了。”这样一来,他就有很多时间来暗中调查,并且解决后患。
计云蔚和长公主都默契地不说话,等待着后续。因为具体同不同意,他们俩说的还真不算。
直到王秀点了点头道:“也好,你刚回来,还没有好好歇一歇呢。”
计云蔚和长公主顿时嘴角抽搐,心里好一阵无语。
其实,帮忙干跑腿的活,是最忙的了,哪有什么时间休息?
可出其意料的,裴善竟然附和道:“师娘说得对,我想皇上也会同意的。”
计云蔚:“……”
长公主:“……”陆云鸿也就在家歇了两天,第三天就去上朝去了。
因为裴善去了计府帮忙,没有人帮他告假。还有便是皇上知道裴善去计家帮忙以后,还特准了裴善一个月的假。
这样一来,师徒俩总要有一个去东宫例行教学的,裴善不在,陆云鸿只好顶上了。
此时的太子赵景焕还沉浸在义母给他带来的画作中,看着辽阔的海景图,他也会幻想,当时陪着义母在台州海边的人是他。
同时,他也对京城以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脑袋里全是天马行空的想象,上课也容易走神。
陆云鸿看在眼里,并未严厉批评,而是在隔天给他送来了京城的胡同小巷画册。
那是裴善画的,陆云鸿看见就给要了过来,送给了太子。
赵景焕看见的时候,眼前一亮。
细细翻看后,发现地名都很熟悉,一问才知道就是京城的胡同小巷。
他当即来了兴趣,京城以外的世界他暂时看不到,可就在京城里的,他怎么能错过呢?
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等大姑姑成亲的时候他就借机出去,好好玩上几天。
可光他一个人去还不行,要带上安年,承熙,再叫花子墨跟上,那样就万无一失了。
悄悄计划好的赵景焕开始用心学习,生怕自己表现不好,到时候父皇不满意就不放他出宫了。
另外一边,查阅太子功课的正兴帝看见太子递上来的课业,干干净净,字迹整洁,还和余得水笑谈道:“果然陆云鸿要严厉些,你看这字迹,比之前的更工整。”
余得水看了以后,连连点头,可还是疑惑道:“听值房里的那些大人说,陆大人自从回京以后脾气温厚了许多,等闲不与人争论,就连教导太子,也都是温声细语的。”
正兴帝才不信呢,就算陆云鸿的脾气真的变好了,可骨子里的狐狸劲还在,怎么会轻易让人看出端倪来?
他放下太子的课业,淡淡道:“梅太师那边,还举荐了高鲜做太子的老师吗?”
余得水目光微闪,垂下头道:“是的。”
正兴帝叹了口气道:“也罢,传令下去,再给太子挑选三位老师。念及太师刚刚大病初愈,这件事,全权由高鲜负责。”
余得水十分诧异道:“这……”虽然抬举了高鲜的身份,但高鲜还是进不了东宫的。
可紧接着,正兴帝便又道:“是时候让太师看清楚高鲜的真面目了。”
余得水神情一紧,话说他现在的位置虽然不低,可高鲜的真面目是什么,他却是一无所知的。
不过听皇上的意思,大概是品行不端。
……
热闹的集市上,计云蔚带着裴善走街串巷,忙得不亦说乎。
因为办喜宴的话,像他们这种身份,桌布都要统一的,但什么布料合适呢,是需要挑选的。再则,因为是婚宴,还会送出喜糖,喜饼,还有一些喜庆的小礼物。
接亲队伍的衣服都要定制的,一开始就要选定一些身强力壮的,以免当天身体不适丢人现眼。还有预备几个候补的,以防临时有人被绊住脱不开身。
再则,家里用的喜盘、帘子、盆栽、以及灯笼等,提前都要预备好,等婚宴前一天晚上就换,到时候亮堂堂的灯光一照,四处焕然一新,喜气也就来了。
中午的时候,计云蔚和裴善总算得空在街角的茶馆里歇一歇。两个人都顾不得仪态,捋着衣袖就开始擦汗,然后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计云蔚调侃道:“累吧?”
裴善委婉道:“还行。”
计云蔚又道:“等你成亲的时候就知道了,虽然累,但是很开心是不是?”
裴善腼腆地笑,他知道计云蔚很开心,也不想说什么扫兴的话,索性就不说了。
就在这时,计云蔚看向远处,眉头微微皱起道:“那个人似乎是燕阳郡主。”
“谁?”裴善顺着计云蔚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穿着披风的人影上了马车,从身形上看是位娇小的女子。但奇怪的是,赶车的却是个年轻小伙子,且身边连一个仆妇都没有。
计云蔚已经站起来了,吩咐身边的侍卫跟上去看看,与此同时,他对裴善解释道:“诚王的女儿,长公主的堂妹,燕阳郡主。”
裴善“哦”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计云蔚也不胜在意,只是多说了两句:“我也不太熟,不过是殿下的堂妹,看见了又不能当作没看见。不过没事,我叫人跟上去了。”
裴善点头,表示理解。
接下来计云蔚又带着他去几家出名的酒楼,品了品一些招牌菜,然后记下来。再然后就是酒了,这个裴善不擅长,只能看着计云蔚喝。
最后夜幕降临,他准备把计云蔚送去计府的,可计云蔚死活不肯,他要去长公主府。还闹腾得很厉害,说长公主殿下没有他陪着就睡不好。
裴善看他这耍无赖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谁睡不好?最后只好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将计云蔚送去长公主府,他还做好准备,如果被呵斥,他就把计云蔚带回陆府,交给他师父看管。
结果长公主府的下人熟练地把计云蔚扶进去,还准备了醒酒汤。不要请他也进去喝茶时,裴善连忙推脱,随便客气几句便转身走了,半刻也不敢多待。
可是第二天他才知道,幸亏他没去,因为诚王和诚王妃当时就在长公主府。
“昨天燕阳郡主跟她一个远房表哥私奔了。”
“你说这件事吓人不?”计云蔚对裴善道。
裴善:“……”
计云蔚看着无动于衷的裴善,惊讶道:“你怎么不说话?”
裴善:“……”
说啥,他和燕阳郡主也不认识啊,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昨天连燕阳郡主的正脸都没有看清楚。
他只是惊讶于,燕阳郡主的魄力,不是长公主说,她的堂妹很乖的吗?
计云蔚也显得十分震惊道:“幸亏我叫人跟上去,所以昨晚就被接回来了。听说燕阳郡主出城就后悔了,因为那个坏蛋在驿站就对她动手动脚的,她不从还威胁她,结果被我安排跟去的侍卫救了。”
“因为这件事,诚王和诚王妃还说要好好谢谢我呢,但又不能太明显,我就叫他们给殿下添妆了。”
裴善道:“那燕阳郡主的婚事应该就快定了。”
计云蔚道:“可不是吗?昨晚殿下还搂着我说,幸亏没有把我让出去,不然她要后悔一辈子。我说哪能啊,我爱的人是她,这辈子就不会娶别人。昨日是燕阳郡主要私奔,倘若我真的到最后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我就是逃婚我也不会娶别人啊。”
裴善:“……”
不知为何,他突然发现了师父师娘的险恶用心,估计就是让他来受刺激,好早日成婚的。
而此时的计云蔚丝毫不觉得,还高兴地拥着裴善道:“幸亏我醒悟得早,人不能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你说对不对?”
裴善:“……”??裴善去计家帮忙了,这件事在京城不算秘密,相反口口相传,觉得皇上是派裴善去做监工的。
可说起来也是好笑,因为裴善还没有成亲呢,竟然也能去跟着操办起长公主的婚事了。这其中若说没有圣宠,如何能让人信服?
对比于高鲜华而不实的差事,裴善虽然干着跑腿的活,可接触的却都是整个大燕最有权威的皇亲国戚。
梅敏得知消息后,暗暗在家中对比,越发坐不住了。
等了好些日子,陆云鸿那边一点动静的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屑和她计较,还是觉得那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也许是她思虑过重,觉得陆云鸿不会善罢甘休,现在看来,她应该要转变思路了。
她的最终目的是裴善,要赌也是要在裴善的身上赌,实在是没必要和陆云鸿斤斤计较。
等她嫁给裴善,直接搬到太子赐给裴善的别苑中,到时候谁又能说些什么?
毕竟裴善是姓裴,又不是真正的陆家人。
想到这里,梅敏立即出府,她要在上街的时候,尽可能和裴善来一次偶遇。
结果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遇到裴善,哪怕她派出去的人打听到,裴善就在城南的街上,可等她去了,看见的却是蒋夫人带着姜晴,她们在挑选衣服首饰。
蒋夫人挑得很细致,坐在店里慢慢选,就像是在给女儿置办嫁妆一样。
姜晴则显得心不在焉的,在那店门口和一个花匠买盆栽花木,好巧不巧,裴善就在这时候来了。
计云蔚像是故意给他们两个腾地方说话的,还主动进店去给蒋夫人问好,抢着结账。
蒋夫人不许他付,因为这是她买来给长公主添妆的。计云蔚也不好继续勉强,不过临走前挑了几块上好的玉佩,说是给表弟姜华的。
两个人寒暄完,姜晴带着裴善进来请安,蒋夫人眼前一亮。
她这几日就听说裴善跟着计云蔚办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儿子还小,又是裴善的师弟,日后少不得裴善照拂,便也挑了几块玉佩送裴善。
和计云蔚一来一往的,到有些互相奉承的意思。裴善不肯收,计云蔚就替他收下了。
蒋夫人觉得计云蔚这个外甥女婿还挺靠谱的,让他改日去府里给小坐,他舅舅有话要叮嘱等。M..
计云蔚满口应承,随即才带着裴善离去。
等他们走了,蒋夫人才看见女儿买了两盆开得正艳的海棠花回来。她深知女儿素来喜欢兰花、山茶这些,便问道:“怎么买了海棠花?”
姜晴不好说见裴善盯着这海棠花看了又看,便道:“咱们不是出来给表姐挑礼物的吗?我瞧着着海棠花开着喜庆,就想买下来了。”
蒋夫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就是叹道:“其实裴善也不错……”
姜晴低下头,没说话。她不想表态,她知道母亲的强势,说不定得了她的准话,明天就去找人做媒了。
蒋夫人见女儿闷声不吭的,转过头结账去了,母女俩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此事。
街道上,计云蔚带着裴善出去以后,便从怀中摸出玉佩递给他。
裴善犹豫着,接了过去。
计云蔚道:“不值当什么,不过长辈送的,压箱底即可。”
裴善点了点头,放在了自己的衣兜里。
计云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我可没透露你的行踪啊,这在街上遇见纯属意外。”
裴善笑了笑,他想到姜晴看花的样子,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像是丁香花一样,有点忧愁。
这样的姑娘,其实跟海棠花一点也不像,海棠的生命力更鲜活一些,开花的时候花团锦簇,让人想忽视都难。
姜晴则像兰花,兰心蕙质,却像是开在暖阁里,知道的花香满室,不知道的,无人问津。仿佛她生来,就只为了懂她的人活着。
这样的姑娘若是动情,能耗尽所有心力,怕是离枯死也不远了。
裴善惊觉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只是心生不安,且有些不知所措。
当他回头去看时,那店铺外的花匠早就走了,不过那门口放着两盆娇艳的海棠花,由姜晴的两个小丫鬟守着,可见是她买下了。
裴善突然想起,他看见那两盆海棠的时候,鲜艳的花瓣让他想起了二月的杜鹃,如火如荼,恍惚让他回到了儿时遇见漫山遍野的杜鹃花,那时他所看见的美,是震撼人心的。
或许正是因为沉浸在回忆中,让姜晴误以为他喜欢海棠。
不过,这些都是他的想象,他实在是没有证据证明,姜晴的花是因为他才买的。可冥冥中就是有一道声音告诉他,姜晴就是因为他才买下的花。
就在裴善走神时,计云蔚突然拉住他往一旁闪躲。
因为不远处,驶来的马车又快又急,恨不得从两人的身上碾过去一样。
快速驶过的马车只留下嚣张的背影,和马夫那桀骜不驯的声音。
计云蔚转身看去,无比愤懑道:“谁家马车,怎么如此不长眼?”
裴善定睛朝那马车上的徽记看去,虽然离得远,可谁让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呢?脑海里快速过一遍,当即肯定道:“是梅家的。”
计云蔚还以为听错了,不敢置信地问道:“太师府的?”
裴善肯定地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昭示着他的不悦。与此同时,他似乎也明白了,原来针对整个陆家的,竟然不是梅太师,而是他的女儿。
因为这个时候,梅太师可不会在街上走动。至于太师夫人,他的身边有准驸马在,绝不敢如此冒失。
唯一的可能,便是……梅敏!“裴善?”长公主惊讶地开口,因为在她面前提起的人,是诚王妃。
看到长公主反应这么大,诚王妃惊讶道:“怎么?他定亲了?”
长公主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诚王妃松了一口气道:“那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长公主哭笑不得,这就是皇家的优越感了,只要觉得对方没有定亲,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可那个人是裴善啊,连王秀都舍不得勉强的裴善,她怎么好贸然去提亲的?
于是便委婉道:“您不知道吗?他这些日子帮着云蔚跑腿,前几天燕阳那件事,就是他和云蔚亲眼目睹的。”
诚王妃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可随即她便冷冷道:“就算这样又如何,燕阳可是清清白白的。”
长公主道:“那是当然,不过咱们这个时候去跟裴善说亲事,他会怎么想?”
“换一个人吧,婶婶回去想还有谁,到时候估计就能成了。”
诚王妃还是不甘心,裴善是她和王爷放眼京城挑出来的,相比于其他世家子弟,裴善显然是最好的人选。
日后燕阳和他成亲,不用侍奉公婆,搬出陆家以后就能当家做主。陆家虽说对裴善很好,到底不是本家,他们也用不着当正经亲家对待,只需逢年过节走动即可。
但裴善借助陆云鸿的栽培,已经在朝堂站稳脚跟了,他们也不用再去为裴善谋职,真是再好不过。
可是现在长公主告诉她,裴善竟然知道燕阳私奔的事。这如鲠在喉,让诚王妃瞬间就不爽了。
“那我再回去想想,想到了再来请你帮忙。”
长公主道:“婶婶慢慢想,不着急。这件事咱们得慢慢来。”
诚王妃闻言,如何不知道长公主是好意,女儿的婚事定得急,外面少不得要有猜测。
不过一想到女儿自从接回来就不吃不喝的,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样难受。王爷虽然没有怪她,却将江桓都废了,让人盯着他爬回江家去。
江家远在郑州,江桓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一回事。可江桓胆敢算计她的女儿,自然是死不足惜的。她只是恨,就算她为娘家谋划那么多,可他们依旧有狼子野心,恨不得连诚王府都霸占了。
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别怪她无义了,从此以后,江家的一切事物都跟她没有关系。
诚王府从长公主府离开后,长公主松了一口气,坐在软塌上懒懒的不想动。
吕嬷嬷走上前来道:“王妃能来,想必该选的人都选过了。殿下拂了她的意,她肯定不高兴了。”
长公主道:“她不高兴我有什么办法?梅太师又不是没有求过父皇,有用吗?”.
“更何况现在是阿弟当皇上,到时候阿秀出面求阿弟,难不成阿弟会同意?”
“以其到时候让燕阳成为笑话,我何不选择就杜绝了她?也省得阿秀心烦!”
“再说了,我知道她心急,可心急有什么用?女孩儿大了,当娘就该早点跟她说婚嫁之事,让她心里清楚自己将来要嫁的夫君定不会是小门小户。这样一来,又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小秀才就哄骗了去?”
“他们当父母的太溺爱燕阳了,什么都依着燕阳,让燕阳觉得,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被原谅,自然有恃无恐的。”
“现在好了,燕阳犯的错不是他们原谅就可以了,还要不被夫家知道,不被世人知道,更重要的,燕阳心里还要跨过这道坎。否则的话,就算他们替燕阳选了这世间最好的男子,燕阳也不会开心的。”
诚如长公主所说,燕阳郡主并不开心,她甚至于都不知道,父母在为她的婚事奔波。
她始终不断地回想起和江桓的点点滴滴,想要从中知道,她是怎么受骗的,又是如何死心塌地上当的。
江桓真是小人,口口声声说配不上她,一步步引导她提出私奔之事,他在一副不忍她委屈的模样,说要带她回去见父母,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有防备之心?
可才刚出了京城,江桓就变了嘴脸,恨不得早点得到她。
其实,江桓清楚他们不可能走得了,之所以骗她出京,也不过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再加上她已经私奔出京,名誉受损,便可以拿捏。
真是好算计!!
可为什么,她都已经很清楚了,心还是这么痛?
她恨自己,一叶障目,心心念念要跟他走!
她也恨江桓,自己都愿意豁出一切,他为什么要如此急不可耐?
难不成她不会保护他吗?她会保护他的话,那怕是用她的命!
燕阳郡主控制不住地咳嗽着,突然呕了血。
下人急得慌了神,连忙去回禀诚王和诚王妃。
没过多久,诚王和诚王妃急急地奔来,诚王妃更是还未进门,就已经先被崩溃大哭。
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得去责怪女儿了,一心只想让女儿好好的。
诚王也在一旁道:“为了那个江桓值得吗?你不要想他了,他已经死了。”
“现在满京城的世家子弟,青年士子,你喜欢谁,想嫁给谁,你说!父王就算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求皇上,也要为你求一道赐婚圣旨来。”
燕阳郡主心如死灰,喃喃道:“嫁给谁?我这般蠢笨之人,嫁给谁不是祸害?”
“父王若是真的疼我,便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诚王难过道:“你怎会蠢笨?分明是那江桓居心不良,故意诱拐你的。”
“燕阳,忘了吧,别再想了。”
燕阳郡主闭上眼,两行清泪缓缓流下,难过道:“我没有想他,我只是觉得……自己太蠢了。”
诚王妃搂着女儿哭道:“你别再说了,为何要如此惩罚自己,这明明就不是你的错。”
燕阳郡主哽咽道:“母妃怎么如此说?姐夫爱屋及乌,见我孤身在外,虽不上前询问,却也知道暗中叫人护我周全。只怪我自己没长眼睛,竟喜欢上一个伪君子,妄图将女儿视作掌中物件,心里何曾有半点怜惜?”
“如今你们不曾怪我,我自己悔恨自省,如此也不行吗?”
诚王妃难过道:“既是自省,知晓错了便罢,为何耿耿于怀?”
“你自幼天真烂漫,善良活泼,何曾这般自艾自怜,痛苦不已,你这不是要挖母妃的心吗?”
诚王也难过道:“你母妃说的是,你要坚强起来,像你大姐一样,她曾经的遭遇难不成好过你现在,能及时看清楚江桓的真面目吗?”
燕阳郡主听后,想到堂姐现如今才真正有心操办起自己的婚事,不由得悲从中来。
是啊,聪明如堂姐,也是兜兜转转历经生死波折,也才脱离曹家的。
而如今她何其庆幸,父母还愿意为了她和江家断绝所有关系。
“父王,母妃,女儿错了!”
燕阳郡主郑重地磕头,潸然泪下,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
诚王和诚王妃对视一眼,总算是松了口气,也决心在将来为女儿找一个好的夫家。不过眼下却是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是慢慢选了。又过了几日,长公主去见了燕阳郡主,见她情绪稳定下来,便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到了十月初,长公主越发忙碌了,几乎闭府不出。
王秀拿着改良后的嫁衣来给她试,大红色的礼服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羽翼长至礼服下摆,从背后看,恍若凤凰于飞,扶摇直上。宝蓝色的霞帔上钉着两排大小一样的珍珠,和绣着的五彩凤纹相交辉映,看起来栩栩如生,光彩夺目。
换上嫁衣,戴上凤冠,王秀几乎都快忍不住眼前的女子是长公主了,雍容华贵,大气斐然,那双凤眸熠熠生辉,竟然比凤冠上的明珠还要耀眼。
王秀惊叹着,一脸艳羡道:“乖乖,这要给计云蔚看见,洞房花烛夜都要跪着来吧!”
“噗!”长公主伸手捶了王秀一下,并嗔怒道:“不许胡说。”
可她眉眼间春情脉脉,一颦一笑宛如牡丹盛开,真是灼灼其华。
王秀赞叹道:“我后悔了,早知道你穿上这么好看,我就不应该改动的。”
“这下要把新郎迷得神魂颠倒,还不任你为所欲为。”
长公主轻哼道:“别说得你没有欺负过陆云鸿一样,我才不信。”
王秀正要反驳,见吕嬷嬷紧抿着唇,一副害怕笑出声来的样子。
她当即道:“哪有,还是你欺负计云蔚的时候要多些!”
长公主羞红了脸,伸手掐着王秀道:“要死了,还说这些,我脸都快烧起来了。”
王秀看去,果真绯红如红霞,却甜蜜如酒酿,真真是赏心悦目。
她也不贫嘴了,转而说道:“你满意就好了,大婚没有几天了,你好好休息。”
长公主道:“你之前说的什么事?现在还不讲?”
王秀道:“不着急,我想给孩子们修一处玩乐的地方,就在京城。占地要广,还要安全,想来想去,只有你出面最合适了。”
长公主狐疑道:“修来玩的还是卖的?”
王秀莞尔道:“修来玩的,不过也可以卖,到时候我再跟你细说。”
长公主笑着道:“我新婚,正好可以跟阿弟要一份大礼,你等着好了,这件事我一定办妥。”
王秀猜测她会要地,便点了点头道:“那我回去差人打听打听,看什么地方合适?”
长公主满意道:“也好,到时候我也省事了。”
两个人就这样说定,不过长公主没有立即让王秀回去,而是留她在长公主府用晚膳。
谁知道没过一会,诚王妃就将燕阳郡主送过来了。
看见王秀在,她显得十分诧异。长公主给诚王妃看了嫁衣,诚王妃又立马敬佩起来,心里还想,若是女儿出嫁时能穿上长公主这样的嫁衣,怕是会更高兴。
果不其然,她看见女儿眼中也有了羡慕之意。
诚王妃索性挑明道:“陆夫人,将来燕阳出嫁,不知可否劳烦你替她设计一款新嫁衣。”
王秀也没有推辞,而是笑着道:“当然可以。只要王妃不要让我做,就连殿下也是知道的,我画图还行,叫人做事也可以,真让我自己做,怕是街上买来都比我绣的要好。”
王秀不善女红,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她也是王家千娇万宠长大的。
诚王妃当即笑道:“只要有图,我们就十分感激了。”
王秀道:“王妃言重了,若是燕阳郡主将来定了婚事,您只管派人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诚王妃点了点头,这件事就算这么说定了。不过她看见女儿闷闷不乐的样子时,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
想到裴善知道内情,也不知道王秀知不知道?
不过长公主和王秀是生死之交,若是私底下谈论也未可知。但好在女儿并未失身,长公主身为堂姐,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好细谈的。
诚王妃定了定神,缓缓说道:“燕阳想过来住几天,好好陪陪她长姐,我送她过来,这就要回去了。”
“这几日,就劳烦凤阳多照顾了,我等大婚前一日过来,到时候就不回去了,留在府里帮忙。”
长公主点了点头道:“婶婶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燕阳的。”
诚王妃微微颔首,随即叮嘱女儿几句,便起身回去了。
她一走,燕阳郡主明显松了一口气。
长公主打趣道:“你母妃不在了,我可不会惯着你,自己找玩的去吧。”
燕阳郡主哭笑不得:“我就不能留下来陪陪你吗?”
长公主道:“我们谈论房中术,你想听?”
燕阳郡主:“……”??
长公主道:“去吧去吧,多大点事,看把你愁的。女孩儿家多经点事,日后天塌了都不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燕阳郡主似有所感,温顺地点了点头。
吕嬷嬷笑着上前引路,把燕阳郡主带去了客房。
王秀看着燕阳郡主失落的背影,问着长公主道:“出什么事了?”
长公主笑着道:“像她这样成日待在闺阁里的姑娘还能出什么事?无非就是她喜欢他,他又不喜欢她,他想喜欢她,她又不喜欢他。”
王秀被绕得头晕,无语道:“我还说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原来是儿女情事,那咱们的确是无能为力的?”
长公主带着王秀渡步到院中,淡淡道:“那丫头死倔,估计刚刚想通,这个时候我可不想刺激她做什么傻事!”
“你不是不知道,我和阿蔚的婚事一拖再拖,好不容易就要大功告成了,别说是我堂妹,就是我亲爹活起来都不能阻止!”
王秀:“……”
恶寒啊!
也不知道是觉得先帝活起来很吓人!
还是那声饱含深情的“阿蔚”!
王秀无语望苍天,小声地道:“我知道了,阿蔚夫人!”
长公主:“嗯??”
王秀:“阿蔚夫人!”
长公主:“你再叫一遍!”
王秀嘿嘿地笑:“阿蔚夫人!”
长公主也跟着笑,一副无比神奇的样子道:“你还别说,这称呼挺好听的!”
“阿蔚夫人!”
“好啊,我决定了,我以后就取这个别号了!”
“阿蔚夫人!”
“阿秀啊,你取得真好,阿蔚一定会喜欢的,到时候我们一起谢谢你啊!”
王秀:“……”倒也不必!!陆云鸿来接王秀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谁知道夫妻俩还在门口遇见了刚刚回来的裴善,不知不觉,少年已经菱角分明,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势。
王秀看着他穿着一身劲装回来,笑着问道:“今天不会是去马场了吧?”
裴善一改冷硬的气场,抿了抿唇道:“是的。计大人他要挑几匹好马,让我跟着跑了几圈。”
王秀笑着道:“没被摔下来了吧?”
裴善摇头,不过计云蔚被摔了两次,却是越摔越兴奋,最后还真的把马匹野性十足的马匹给驯服了。
然而裴善还没有机会说,他师父就在前面催促道:“都到大门口了还说。”
王秀对裴善道:“别理他,我们自己进去。你想吃宵夜吗?我去做。”
陆云鸿道:“我想吃!”
“烤鱼!”
陆云鸿说完,快速地看向裴善,那意思是快点说想吃!
裴善抿着唇笑,很快就点了点头。
他一向都是这么腼腆的,天生像是含羞草,别人碰一下就会微微低着头。
可看到少年挺拔的身影,王秀还是觉得他成熟了许多。
于是她对裴善道:“等忙完长公主的婚事,我带你和云珠去城外的青山寺去小住几天怎么样?”
“那边风景秀美,特别适合采风。”
陆云鸿道:“那我怎么办?”
王秀理所应当道:“留在家里上班,挣钱啊!”
末了不忘加一句:“你不挣钱我们花什么?花你的私房钱吗?”
陆云鸿:“……”
裴善忍不住笑出声来,却立即解围道:“师娘,我的俸禄一直都存着的,我没动。”
王秀一副惊恐的样子道:“废话,我也不敢动啊,我动了你将来娶不到媳妇怎么办?”
“自己的媳妇自己养,我和你师父养你就够了,你可别指望我们替你养媳妇啊。”
裴善:“……”他错了。
陆云鸿却是主动挽着王秀的肩膀道:“媳妇说得对,自己的媳妇自己养,我的俸禄都是媳妇的。”
“对了,鱼鳞很硬,小心伤了手,还是为夫去帮忙吧。”
王秀捋了捋袖子,一副满意的样子道:“知道疼媳妇就好,不然的话,媳妇很有可能是别人的媳妇了。”
陆云鸿吃味地冷哼道:“那我刮了鱼鳞自己烤,你等着吃就行了。”
王秀捏了捏他胀鼓鼓的脸颊肉道:“你让我三分,我便疼你三分。行了,鱼鳞你刮,鱼我烤,配菜我做,至于裴善,让他生火吧。”
看看,又心软了吧?
陆云鸿觉得自己的媳妇格外可爱,她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给他惊喜,让他觉得自己也是被爱着的,而不是被欺负着。
就这样,三人的分工十分明确。
大厨房的值夜的厨娘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动手,王秀就叫说过些日子他们要出去野炊,不方便带厨娘,到时候吃什么都要自己动手。现在厨娘不让他们做,到时候他们就只能吃生的了。
厨娘半信半疑,忐忑地退到门口去。
钱良才在一旁笑着道:“你别慌,夫人又不是嫌弃你做的饭菜不好吃,他们难得兴起,你就在边上候着好了。”
厨娘听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很快,新鲜出炉的烤鱼做好了,鲜香四溢。
厨娘分到一些鱼肉和配菜,和钱良才在外面吃。可才吃了一口,她便当场呆住。
她偷偷地压低声音和钱良才道:“怪不得夫人要自己做呢,我可做不出这个味来。不过咱们夫人有这个手艺,以后走到哪儿都不愁吃的了。”
钱良才一边吃得贼香,一边回道:“夫人会的可多了,做菜算什么?”
他还没有讲,夫人做的虾也好吃,又嫩又滑,椒香爽口,吃过一次的都忘不了。
吃完宵夜,洗漱后就已经是亥时了。
裴善目送师父和师娘回房,这才慢悠悠地散步回去。
谁知道表弟吉祥还等着没睡觉,并翻出一封信来递给他,说道:“后门口一个小厮给我的,说是送信的人只叫给你,但他不知道是谁写的。”
裴善接过去,打开一看,发现竟然是姜晴约他明日在天玉云锦的店铺里见面。而他要是记得不错的话,那家店正是蒋夫人之前带姜晴去买东西的店铺。
裴善把信收起来,当即去书房拿出当初姜晴留给他的字迹对比,这一对比,明显是两个人写的。
这就奇怪了。
如果是姜晴写的,字迹就会一样。如果不是姜晴写的,她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叫姜华的小厮把信给他就行了。
所以,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可眼下夜深,只能等天亮再行安排。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裴善就让黄子濯帮他盯着天玉云锦的店铺,若是有年轻姑娘不是去买东西,而是四下观望等人的,便偷偷跟随她们的马车,或者记下他们马车的徽记。
京城大户人家,为了彰显其身份底蕴,还有为了能够在外行走方便,都会在马车上刻下独有的记号。
黄子濯在无锡就是出了名的捕快,这种小事当然难不住他。
更何况,陆夫人已经说了,等长公主大婚以后,就替他和蓉蓉操办婚宴。他一时满身干劲,正不知道往何处使呢,现在可算是来了机会了。
裴善吩咐完以后,便跟随计云蔚出去办事了。
他们今日要对一下婚宴的流程,顺便查验所需之物是否办齐,随即交给专人保管。
大婚时,便只管找那人对接。
计尚书只有计云蔚一个独子,计家其他几房的兄弟虽然多,但计云蔚和他们不熟,不愿让他们插手。
因此这管事的人基本上就是计府的,一个个盼着他们家公子成亲不知道盼了多久,凡事尽心尽力,一套流程对下来,倒也没有什么差错。
计云蔚瘫软在椅子上,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道:“若不是为凤阳,我宁愿出家。”
计尚书甩了他一个靠垫,直接砸在他的脸上。
计云蔚也不恼,很快就坐直身体道:“说真的,爹,我要成亲了,你高不高兴?”
计尚书拉长着脸,眼睛却有些湿润:“人家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两三个了,你说我高不高兴?”
计云蔚道:“那又如何,我现在不是有一个了吗?而且还是姓赵,多威风啊!”
“哎呀,我现在就想靠儿子养老了!”
计尚书:“你滚啊!!”
本来都快流出来的眼泪,就这么硬生生地给憋回去了!!
裴善在一旁抿着唇笑,却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心不在焉的。计云蔚敏感地察觉到裴善心里有事,便站起来道:“爹,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
计尚书十分恼火,他还有传家宝还没有拿出来给儿子长眼呢,顺便给他摆在婚房里充充门面,怎么又要走了?
“都累了一天了,还不歇一歇吗?这是要去哪儿?”
计云蔚却是没解释,带着裴善快速地出了家门。
等到了外面,裴善问道:“我们去哪儿?”
计云蔚这才转头对他说道:“去哪儿,你说啊!”
“我不是看你心不在焉的,你有事情就去忙,需要我帮忙就说,咱们现在什么关系啊,比我和你师父还要好呢!”
裴善赧然,不知如何开口。
计云蔚当即道:“是不是有人找你,但是你又不想去见?”
裴善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计云蔚嗤笑一声,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你满脸写着,有个难缠的人在等着。”
虽然不是这样,但大概也差不多。
裴善笑了笑道:“就是有人冒充姜晴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叫黄子濯去查了,他还没有回来。”
计云蔚意外道:“这招好,若是你去了,就是对姜晴有意。若是你不去,那就是姜晴自作多情。”
“你说她这是试探呢?还是希望你们俩好呢?”
“不过你就没有想过,她也会用你的名字给姜晴写一封信吗?”
裴善摇了摇头,从容道:“不会,姜晴知道我不会写。”
计云蔚道:“为何如此自信?”
裴善道:“因为我身边的人不会进入姜家后宅,也就不可能传信。如果要传,也是我师娘的人,那样的话,就会是光明正大下帖子。”
计云蔚啧啧两声,上下扫了裴善一眼,真是长身玉立,清清正正的模样,仿佛谁也别想污蔑半分
他突然道:“看来洁身自好也是有好处的!”
说完,他又拥着裴善道:“如果只是为了试探你,那个人未必会出现。但你心里应该有怀疑的对象,告诉我,是谁?”
裴善看着计云蔚一副趣意盎然的样子,摇了摇头。
计云蔚瞬间就道:“我们可是好兄弟,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裴善纠正道:“我做不了你弟弟,但你可以叫我大侄子。”
计云蔚:“……”
这话风,也不像是跟陆云鸿能学出来的啊?
计云蔚开始怀疑人生。
不过他到最后也不知道裴善怀疑的人是谁,这家伙嘴太严了,以至于晚上他和长公主抱怨,十分委屈道:“他们就会欺负我!”
长公主看着赖在自己床上不肯走的男人,无语道:“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就不能等几天吗?”
计云蔚搂着长公主的腰,埋首在她的怀中道:“连你也要欺负我?”
长公主:“……”?!
……
裴善回到陆家,黄子濯就匆匆来禀,并没有什么姑娘在天玉云锦驻足观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反而有一个行形迹可疑的小厮,一直盯着天玉云锦的男客看,若是有年轻的,还会上前搭讪,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而他最后跟着那个小厮,看见他从太师府的后门进去了。
裴善听了,心想果然如此。
这番试探以后,想必梅敏也会有所动作了。
他自问和梅敏不熟,两个人之间也并无纠纷瓜葛,大概还是因为朝堂上那点事。
他做了太子的老师,家世平平,却能平步青云。
太师府出了一个高鲜,却被拒于东宫之外,也就是说,将来是没有资格做辅臣的。那三公之位,自然也就不能想。
一个被利益熏心的女人,想要利用他来达到虚荣的目的?
师父早就知道了,却没有动作,大概是顾着梅太师的面子。他可不想管这些,梅敏若是胆敢来算计他,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裴善想着,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他往园子里去,虽然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但就是想走一走。
结果迎面又撞上了出来散步的明心,或者明心一直都在散步,只是刚巧被他碰上。但这一次,他没有绕道,而是径直走过去。
明心看着他,开口说道:“你……”
裴善道:“我不算命!”
明心:“……”
这个裴善……他上辈子去哪儿了,怎么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明心掐指一算,眉头微挑,笑了笑道:“施主多虑了,你的命可不是谁都能算的。”
裴善明显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他之前还担心,明心会拉着他一顿唠叨呢,好在明心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裴善准备走了,在明心的身边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可就在这时,他看着师父带着一个人进了园子,看身形是个男人。
家里竟然有客?
裴善往前走了几步,定睛看去,发现师父带来的人竟然是高鲜。
怎么会是高鲜?裴善蹙着眉,并没有想明白。
就在这时,师父也看见了他,并高声喊:“裴善,快来见见高大人。”
果然是高鲜。裴善想,走了上去。
他们一起在园子里的会客厅坐了下来,室内清幽,茶香阵阵,真是说话的好地方。
高鲜显然有些局促,目光有些飘忽。
裴善低头抿茶,心想连高鲜都心生不安了,那他心里就安稳多了。
他之前还猜测师父是看在老太师的面上不计较,现在想来,是他想得太浅薄了些。
他师父一向睚眦必报,如果不能光明正大地报,自然是要迂回地报,比如这借力打力,真乃算计中的一绝!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听见师父对高鲜道:“你看裴善,和你同科的,年少有为,配得上你小师妹吧?”
虽然知道师父在做局,但裴善的心还是提到嗓子眼,生怕就成真的了,他可有点都不喜欢那个梅敏。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吓吓高鲜,看起来十分赞同的样子。
高鲜在一旁紧张得冒汗,却忍不住问出心中疑虑道:“裴大人和小师妹,郎才女貌,自然是天作之合。不过,我怎么听说,陆大人似乎不太满意这门亲事呢?”
裴善诧异地看了一眼高鲜,心想你也不傻嘛?
不过在他师父面前,聪明的人都会反被聪明误,高鲜虽然聪明,但他刚愎自用,不会是他师父的对手。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静待后续而已。裴善觉得他师父的戏真好,把高鲜都带入了。
这个时候的高鲜,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师父,生怕错过什么有用的消息?
而他师父却漫不经心地道:“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师父真正属意的好女婿是你,只不过碍于你师娘一直不肯点头,他才来问我的。”
“我看出了他老人家的意思,怎么能当没有看见,便才顺着他的意说了。”
“不过……”
裴善感觉他师父的目光看了过来,抬头时,只见他师父含笑,一脸惬意道:“我去梅府做客的时候,见到了你的小师妹,她似乎对裴善也有情谊。”
一个“也”字,就透露太多了。
高鲜白了脸,神情也不太自然。
小师妹不喜欢他,整个梅府上下都知道,他们当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如果他将来娶不到梅敏,那么怕是梅家的大门也不会再为他敞开了。
更重要的,裴善有陆家做后盾,有东宫做跳板,还有皇上的偏爱,长公主和计驸马等一众熟识,仕途不知道有多稳。这个时候,他再娶了老太师的女儿,是不是意味着,下一任太师也会是他?
裴善年少成名,又是正规科举出身,日后只要不贪污腐败,不勾结宦官乱政,朝堂之上几乎没有人能动的了他。
可他就不一样了,太师一日离朝,师妹又做不成皇后,整个朝堂里不是王家一党,就是陆云鸿培植的新势力,哪里会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要资历没有资历,要人脉没有人脉,如何能再进一步,像师父一样从九卿一路升至三公之首?
当然,现在他这个高度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的,可他所接触到的人,也并非一般人能够瞻仰的。更何况,他还可以成为这些人当中的其一,如何肯甘心放弃?
想到这里,高鲜便当即表态道:“陆大人既然看出来了,那实不相瞒,我确实很喜欢小师妹。之前因为出身寒门,不敢妄想高攀,现在好不容易做到正四品的官位上,自然是想厚着脸皮搏一搏的。”
陆云鸿道:“你这个年纪做到正四品的位置,怎么能叫博一搏呢?这叫前途无量,能够给心爱之人挣一个封诰做依靠了。”
“说实在的,如果和裴善相争的人不是你,那我们两家已经在议亲了。不过既然你也有意,应该要早点上门提亲才是,你若是担心媒人找得不体面,我去给你当这个媒人如何?”
高鲜惊得喜出望外,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
如果陆云鸿肯做这个媒人,那他真的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然而一旁的裴善心想,我师父可不会这么好心哦?
当然,他也很配合地垂着头,表现出一副受了委屈也不敢明说的模样。
高鲜也注意到了一直不说话的裴善,便压制着内心的激动道:“待我回禀师父师娘,得了他们二老的首肯,再来请陆大人替我做这个媒,骤时,还希望陆大人不要嫌晚辈烦扰才是。”
说起来,高鲜比陆云鸿还大一岁呢,论资排辈也不算小。可谁让他和裴善同科,如今梅敏退而想和裴善议亲,那么高鲜也就矮上那么一辈了。
陆云鸿笑了笑道:“我一向说到做到,只要高大人有心,这件事没有不成的道理。”
“依我说,高大人的顾虑应该还在梅小姐的身上。不过这女人嘛……”
陆云鸿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剩下的话就没有再说了。
高鲜一副自以为领悟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师妹心高气傲的,我怕逼得太紧,反而不好。不如让她冷静冷静,或许这事就成了。”
陆云鸿并没有理会高鲜说的话,而是直接对裴善道:“你去看看你师娘做了什么好吃的没有,若是做了,就端过来待客。”
高鲜一脸莫名,连忙说不用。
可裴善早已了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就走了,就像是生气的人连礼节都忘了。
高鲜也在这时回过神来,知道陆云鸿是故意支走裴善的,他不知道陆云鸿要跟他说什么,却已经暗暗激动,觉得自己娶梅敏的事情不会再有阻碍了。
陆云鸿也是在裴善离开以后,才对高鲜道:“梅敏最近出门频繁了吧?女人嘛,心里若是没有别人,自然安分守己。”
“可若是她心里有了人,你再想等她冷静,那是绝对不成的。”
高鲜从之前听陆云鸿说,梅敏私底下见过他的时候,就已经不淡定了。
梅敏心里有没有裴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嫁给他,甚至于不惜违背她父亲的意愿。
但这些他都能理解,毕竟之前梅敏是奔着皇后的位置去的,让她一下子跌落到给人做继室,她怎么会甘愿妥协。
但是现在,她明显有了打算,那个人就算不是裴善,也会是和裴善不相上下的男人。
所以,他现在能获得陆云鸿的支持,那么裴善就不足为惧了。至于其他人,也不值一提。
“我会尽快找小师妹说清楚的,陆大人静候佳音便是。”
陆云鸿笑着道:“那就预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了。不过你去见梅敏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提及裴善。”
“你知道的,若是你不小心说漏了什么,那后果可就与我无关了。”
高鲜连忙道:“陆大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陆云鸿见高鲜如此胸有成竹,便催促他早些回去,最好是在长公主婚礼前就传出喜讯,那想必大家都会觉得京城着喜事一件接着一件的,是个好兆头。
高鲜以为陆云鸿是在为他考虑,有长公主的婚事在前,众人热闹之余不免会想到他的婚事,到时候自然是万众瞩目。
说不准,连皇上都会亲自到贺。虽然很大程度上,皇上只会去梅家,但也不影响他高鲜跟着沾光就是了。
想到这里,高鲜便起身告辞了,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跟小师妹表白,若是能在今晚就能将婚事定下来就更好了。他会趁热打铁再来找陆云鸿,最好连夜就将婚书写好,以免再生变故。
高鲜走了,从浮梦园走的。
陆云鸿会客厅出来,走到湖心亭的地方就看见了裴善。
这家伙欲言又止的,不知道想说什么?
陆云鸿直接道:“反正你也不喜欢,就让高鲜去碰壁吧,这样他能撞得勤快点。”
裴善道:“高鲜此去,一定会碰壁。但他也绝不会让师父知道,因为这样他的自尊心不允许。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高鲜自作主张,跟师父毫无关系。”
陆云鸿两手一摊,无所谓地问着裴善道:“这样不好吗?难不成你希望这件事把师父扯进去?”
裴善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的,我以为师父不找梅家的麻烦是因为看在梅太师年迈的份上,或者……是想考验我。”
陆云鸿一脸诧异道:“那你可真是想多了。”
“我连你师娘都没有要帮忙,怎么会找你?”
“哦,对了。既然你现在这么感兴趣,那从今天开始,你来接手吧。”
裴善:“……”
从今天开始……戏都开唱了,他接手还能干什么?
看戏台上的人互相掐架却使不上劲吗?高鲜抵达梅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梅府的晚膳都传过了,现在各房的主子们都回去休息了。
管家说要去回禀太师,高鲜连忙说不用了。他也没有说别的,不过是暗暗激动的模样看起来是有好事。再加上他出手阔绰,拿了二十两的银票塞给管家,并压低声音道:“我是来见小师妹的,说上几句话再去见师父。”
管家诧异地拿着银票,心里忐忑不安,连忙道:“这不妥吧?”
高鲜又继续道:“我请了陆大人来做媒,他已经同意了。不过我要先跟师妹说一声,免得吓到她。”
管家不敢置信道:“陆云鸿,陆大人?”
高鲜得意地点头:“我刚从陆府过来。”
管家惊愕地张了张嘴巴,随即想起他们府上最近和陆府有些嫌隙,虽然陆府的人没有计较,但若是陆大人登门亲自说这门婚事的话,他们家老爷无论如何都会答应的。
管家沉默了一会,随后小声道:“高大人随我来。”
梅敏的小院在太师府的园子里,从月亮拱门进去,便已经看见那屋檐下亮着的灯。昏昏黄黄地照着莲花池,鱼影偶尔闪现,到有些星空落海之感。
又加上左边的凉亭被林荫遮挡,微微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神秘得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一探究竟一样。
高鲜很君子的走到凉亭里,对着管家道:“我就在这里等着,劳烦你去通报一声。”
管家见他还算知礼,便点了点头,上前去扣门。
应声的是梅敏的嬷嬷,姓孔,自幼便照料她的。不过这孔嬷嬷一向自视甚高,可不好说话。
管家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烦通禀,高鲜大人来了,想见见小姐。”
孔嬷嬷在里面一听,汗毛都竖起来了,直接开骂道:“好个不要脸的东西,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大晚上的要来见我们小姐,他是疯了吗?”
管家臊得慌,正要解释,便听见梅敏寻声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管家连忙道:“小姐,高大人刚从陆家过来,说是想见见你。”
“咣当”一声,门被大力拉开。
几乎是猝不及防的,孔嬷嬷还被吓了一跳。她惊慌地喊:“小姐,您可不能去啊,对您的名节有碍。”
梅敏阴翳地看了过去,冷冷道:“有碍?这可是在梅府,如果有碍,那你们还活着干什么?”
扑面而来的戾气吓得孔嬷嬷不敢说话了,就连见识过大场面的管家也不禁心里一寒。
他们家小姐,似乎越来越暴躁了。
与此同时,梅敏对管家道:“看着她们,别叫她们出来丢人现眼。”
管家颔首应是,和孔嬷嬷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两两对视,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房间里的两个丫鬟听见,走到门口见情况不对,也都呆愣着。
凉亭里,一盏孤灯亮着。
因为这个地僻静阴暗,白天到不觉得,晚上就有些避人耳目,像是故意倒腾出来的幽会之地一样。
高鲜因为紧张,手心都出汗,脸颊也红得厉害。
想娶梅敏,虽然算计的成分有,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是真心喜欢她的,
可梅敏一来,浑身上下都是不可冒犯的强势,她扫视着高鲜,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是冷冷道:“陆云鸿都跟你说什么了?”
高鲜皱了皱眉,解释道:“小敏,要叫陆大人。”
梅敏冷嗤着,背过身去,不耐烦道:“我愿意怎么叫是我的事,你要是不说就赶快滚,我爹娘都这么大把的年纪了,难不成你还想让他们为了你惹出来的破事操心吗?”
高鲜深知她误会了,连忙道:“并不是的。小敏,陆大人答应来帮我来梅家提亲了。”
“我是来……”
“你说什么?”梅敏提高了音量,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高鲜以为她是震惊,但内心又隐隐觉得不是,可他顾及不了那么多,连忙道:“陆大人他是想帮我。”
梅敏只觉得一股火瞬间燃遍全身,她双眸赤红,愤懑地怒吼道:“帮你?高鲜,你以为你是谁?真的是可以和陆云鸿比肩的状元郎吗?”
“人家凭什么看得起你?凭什么会帮你?他这是要害我你知不知道?”
“我呸,你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不就是在打这个主意吗?”
“高鲜,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我梅敏这辈子就是出家当姑子,一辈子不嫁,我也绝不会嫁给你!”
梅敏吼完,依旧愤恨地盯着高鲜,在她的眼里,高鲜就如同一条蠕动的蛆那么恶心!
而此时的高鲜,也早就被梅敏激动的怒骂给震住了。
他不敢相信,他一个堂堂正四品的官员,还可以帮着皇上给太子选老师,受到当朝太师的看重,如此这些,在梅敏的眼里竟然什么都不是?
她是如此看低他的!
高鲜的心感觉到一股寒意,宛如冰锥刺入,让他瞬间疼到不知所措,一股无名的怨火灼烧起来。
他抬头看向梅敏,在她不屑又厌恶的目光中冷笑,自嘲道:“你就是这样看我的,一无是处?”
梅敏闻言,直接厌恶道:“你错了,在我的眼里,一无是处的人都没有你恶心。因为他们一无是处是他们没本事,而你已经靠着我们梅家得了官位,前程似锦,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还敢肖想娶我?”
“癞蛤蟆就该坐井观天,别出来丢人现眼!”
“你住口!!”李夫人怒吼着,因为刚刚才到,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无论是什么事,以高鲜和梅家的关系,女儿说这话都太过分了。
可梅敏却一点都不觉得,甚至于冷哼一声,不在乎地撇开目光,全然不顾高鲜已经煞白的脸。
等李夫人走近,高鲜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像是被人罩着麻袋打了一顿,浑身骨头都碎了一样,唯一的躯体支撑着,却感觉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痛。
二十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殷勤的来往。甚至于,在知道梅府和陆府有了嫌隙,马不停蹄地想要调节。
就连一向不喜欢他的师娘,也因为这件事对他改观。可他一心想捂热的梅敏,竟然是如此看他的。
癞蛤蟆!
哈哈哈哈哈哈……他竟然是癞蛤蟆!
高鲜啊高鲜,多少人说你光鲜靓丽,只等着一飞冲天。
又有多少人奉承你一声高大人,只等着你透出那么点消息让他们左右站队。
可千人万人地捧着你又如何,总有那么一个你最在乎的,但却也是最看不起你,伤你最深的人出现了。高鲜勉强撑着给李夫人行了礼,心如死灰道:“师娘,别怪师妹,今夜是我唐突了。”
李夫人不信高鲜会如此唐突,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的。她追问道:“一定是有别的事,你说吧,师娘相信你。”
高鲜的嘴角满是苦涩,可还来不及说,梅敏就道:“不过是个登徒子,娘还当他是什么好人吗?大晚上夜闯姑娘家的闺房,我若是个心狠的,这会早就把他打死了。”
李夫人怒喝道:“你闭嘴!”
梅敏不想让高鲜把陆云鸿答应替他做媒的事情说出来,便催促着高鲜道:“你还不走,真当我娘想知道真相吗?她老人家只是不想让你难堪!”
“你……”李夫人被女儿气得半死,胸口一阵阵发疼。
高鲜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从头到尾,他就像一条狗一样在梅家晃荡,也难怪梅家人一个都看不起他。
想到这里,他再也立不住身形了,颤颤巍巍的身体差点摔倒。
可身边都是女眷,谁又肯扶他?
高鲜最后踉跄着,走出了梅敏的院子。
可他走出去好远,都没有见有人追来,一时间心如死灰,内里真是肝肠寸断,对梅家的所有眷恋和依赖,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而梅府里,李夫人也在管家的口中得知了真相。
虽然陆云鸿要给高鲜做媒的这件事有些突兀,但如果是高鲜找上门去的,那就何其合理了。
毕竟高鲜也是丈夫的学生,加上陆云鸿深知丈夫的有意让高鲜做女婿,自然乐意帮忙。而今晚,高鲜恰恰先去了陆府,所以这件事便也顺理成章。
她只是没有想到,女儿对高鲜的厌恶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如此,这两个人别说是结为夫妻,就是将来希望他们二人守望相助,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李夫人失望地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门,带着管家离开了。
她刚回到房间,便看见丈夫在翻找着什么,把房间里的抽屉柜子弄得乱糟糟的。
“你在找什么?”
梅太师没好气道:“药啊,吃止疼的药。之前就放在这里的,不见了。”
李夫人想起里了,是一点发硬还黏在一起的粉末,她以为坏了,便给扔了。..
“坏了,被我扔了。”
梅太师脸色大变,痛苦地捂住脑袋,一拳一拳地暴捶道:“那药马上就能止痛,你竟然给我扔了。”
“没有那个药,我这是要活生生被疼死啊!”
李夫人也慌了神,连忙道:“那药是哪里买来的,我这就叫人去买。”
梅太师暴躁道:“是敏丫头给的,外面哪里去买,你快去问!”
“敏丫头给的?”
李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吓得大变。
梅太师才不管这么多,一把拂开了桌上那些茶具,暴躁道:“你还不快去,我快疼死了。”
李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得说高鲜来过的事情,便匆匆去找女儿了。
在路上,她想起有一次弟弟给过女儿一包药粉,说是治头疼最有效,不过不能吃多,会成瘾。
当时她还拿走了一半,就是担心女儿会依赖上那个药,可女儿听说会成瘾,一直不肯吃,她还夸赞过女儿聪明,知晓厉害。
可是现在,女儿竟然将那药给了她爹?
李夫人气得浑身乏力,再次找到女儿时,她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就甩了女儿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响,整个小院都寂静下来。
随即梅敏带着悲腔怒吼道:“高鲜都走了,娘还来打我,难不成高鲜比女儿还重要吗?”
李夫人气得脸色发白,颤抖着道:“我是为了高鲜打你吗?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给你爹吃了什么?”
“他这一辈子,谨小慎微,从不敢行差踏错。你可有想过,若是有一天那药没了,或是他在朝堂上狂躁,那他将会成为一个笑话,那我们梅家的下场会是什么?”
“太子还高坐于东宫呢,他的母妃也封了嫔。可你看见郑家的下场没有,他们现在还有音讯吗?”
“你成天说高鲜如何如何,但有一点你没有说对,你爹若有高鲜做儿子,怕你的下场好不过郑思菡!!”
梅敏呆愣住,心里虽然不服,但她其实并不知道那药的副作用有多大,成瘾又有多厉害?
只是看着她母亲连郑思菡这样的女人都拿来同她比较,心里不免悲戚又绝望。
如果梅家会倒,凭什么是她一个人像牲口一样被赶出京城?
既然娘家靠不住,她就找一个厉害的婆家好了。这个时候,她脑袋里转了一圈,唯一想到的人,竟然还是陆家,还是裴善。
可无论如何,她才不会认命!
李夫人教训完女儿,匆匆回了库房取了药回去,她准备等丈夫先克服一下,如果能克服就最好了。
好在丈夫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闹了一场,等她回去时丈夫已经睡着了。
看着凌乱不堪的房间,再看着熟睡中的丈夫,她先是无可奈何地松了口气。
可走进房间时,才想起来,高鲜的事情还没有跟丈夫说呢?
罢了,那就明日再说吧!现在这种情况,她也不好把他叫起来了。
然而李夫人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虽然只隔了一晚,就像是隔了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当后来再想弥补时,那已经为时已晚了。
且说这一夜的高鲜从天上跌落谷底,在又在冰冷孤寂的谷底浮浮沉沉,任由自己破败不堪的内心灌入一阵阵冷风,恨不能将自己最后一丝理智也吹得灰飞烟灭。
他在大街上走着,一个人浑浑噩噩的,万念俱灰,都不知道将要去往何处。可就在这时,一辆疾行的马车径直朝他冲了过来。眼看避之不及,高鲜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瞬,马车突然侧翻在地,里面的人滚落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看起来可摔得不轻。
高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还未回神,便见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问道:“高大人,您没事吧?”高鲜呆愣地望着眼前男子,夜风徐徐,此人一身公子哥的装扮,却是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真是精致得像是玉琢的一样。
他试探性地喊道:“徐公子?”
徐潇莞尔一笑:“哎呦,承蒙高大人记得,正是在下。”
“对不起了高大人,车夫刚刚喝了点酒,没撞着高大人吧?”
高鲜恍惚地回神,摇了摇头。
徐潇松了口气道:“您没事就太好了,不然的话,太师府那边我可怎么交差啊?”
高鲜的目光一暗,低头时却看见了徐潇脚踝上的伤,竟然汩汩地流着血,可见伤得不轻。
“你……”
徐潇也看见了,连忙道:“不碍事,一点皮外伤而已。只要高大人没事,那其他都是小事,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那高大人,我先回去了,马车摔坏了,也不能送您,别见怪!”
高鲜愕然,觉得徐潇也太客气了,他可是徐家的公子。
然而,当看到徐潇一瘸一拐地帮着车夫收拾,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唤道:“徐公子。”
徐潇回头,笑着问:“高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青年长得实在是太好了,这一笑,又宛如夜里昙花一现,真是叫人难以忽视。
高鲜的目光闪了闪,本来是问他和陆云鸿关系那么好,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员做什么?
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医馆,我带你过去包扎。”
徐潇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伤口,犹豫着。
高鲜却道:“走吧,这样回去家里人也会担心的。”
话落,徐潇的笑容渐渐隐没。
高鲜突然意识到不妥,可徐潇却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只是笑容不像刚刚那么爽朗,相反,有了无法言说的愁绪。
这个时候,高鲜才想起来,徐潇原来是外室子。
就在他被接入徐家不久,他的亲生父亲就已经死了。
是了是了,一个外室子,在徐家要看嫡母的脸色。其他两房的兄弟还担心他来抢夺家产,自然不会真心待他的。
怪不得他一直紧紧抓住陆云鸿这层关系,想必他也很清楚,真正能帮助他的人是谁?
想想也真是可笑。他和徐潇,竟然是一类人!
一个连自己人都靠不住,只能依靠外人,却在经历过真正的贬低和利用以后,才能看明白,原来所谓外人,竟然比自己人还看得起自己,认同自己的存在。
“走吧。”高鲜主动扶着徐潇。
看着他们远去,车夫打扮的男子慢慢将一地的靠垫等物拾起,驾着马车跟了上去。
而不远处,聚贤楼上,看着这一幕的姚玉打了个哈欠,倍感无聊地关了窗。
话说,当年他差不多也是这么被骗的。
然而时过境迁,他以为自己会耿耿于怀的事情,其实也不过如此。
真是沧海巨变,变不过人心啊!
他嗤笑着,径直下楼了。
……
十月十二,长公主和计云蔚大婚了。
长公主是从公主府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王秀就去了长公主府,陆云鸿则去了计府,夫妻俩分别在两处帮忙。
晚上的时候,长公主把诚王妃,世子赵宜、燕阳郡主等,都安排歇下,便和王秀回了住处。
看着挂起来的嫁衣,长公主的目光亮晶晶的,她显得有些激动,明明都躺下了,又爬起来。
最后她抱着被子,靠坐在床头上:“完了完了,我睡不着了。”
王秀有点想笑,可又能理解她,便道:“想一想,计云蔚现在肯定也睡不着。不过男人嘛,精力始终要好些,明天应该看不出来。”
长公主想着计云蔚比她还沉不住气呢,扑哧一笑,倒也没有那么激动了。
她躺下来,挨着王秀说话:“我成过一次亲了,他一次都没有,只要我不慌不乱,一定不会出错的。”
王秀道:“婚礼嘛,出点错也没有什么,反正都是笑谈。”
长公主道:“你说的也是,不过我不想别人说他,看他的笑话。他那个人傻乎乎的,看着不在意,实则心里也会失落的。”
王秀酸得不行,连忙道:“哎呦呦,真是一点委屈都不能受了。他可是男人,能承受得住奚落,才能承受驸马爷的荣光。”
“你若是为他考虑太多,太心疼他了,日后可怎么好?”
长公主甜蜜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好,但只要他高兴,我便高兴。”
“当然了,我也不傻,若是他对我不好,我也不会纵容他。”
王秀道:“这你倒不用担心了,计云蔚这家伙一根筋,喜欢什么就是什么,他可是很执着的。”
“睡吧,明天会起得很早,等到了计家那边,一时半会也不适应。”
长公主叹了口气,她想到了弟弟,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来?
她把赵宜找来,想必弟弟也知道了,不过他现在是皇帝了,她可不敢指望他来背她上花轿。
长公主靠着王秀,压低声音道:“你说,皇上会不会生我的气?”
王秀道:“你这是典型的婚前焦虑症,想太多了。快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所有事情都会有条不紊地进行。更何况你是新娘子,他们若是真的在乎,就不会让你为难。如果他们不在乎,你又何必想呢,横竖都是不相干的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心里的担心却也是真的。
长公主挽着王秀的肩膀,然后道:“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叫我阿蔚夫人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王秀:“……”
“我看你是迫不及待听见别人这么叫才是真的。”
长公主喷笑,心情好了起来。她道:“是又怎么样?你都不知道,准备这场婚礼我花了多少心血,可是我很开心,因为我知道,那个傻子付出的更多。”
王秀无语道:“他又成傻子了?”
“这一晚,他的身份可真多。”
长公主轻哼道:“明天更多,他可是我的丈夫了。”
王秀表示明白,并道:“我知道了,不用你们给改口费,我明天就喊姐夫怎么样?”
长公主开心地笑着,大半夜从床上起来,摸了一个金灿灿的龙鱼给王秀拿着。
好大一条,王秀觉得沉甸甸的,摸着上面的鱼鳞,不敢置信道:“纯金的?”
末了又加一句:“多重啊?”
长公主轻哼道:“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打的,还有一条,在他那里。陆云鸿要是识时务,明天你们夫妻就可以凑一对了,怎么样?”
王秀惊呼道:“那必须识时务啊!”
“你放心,我家云鸿一向都很有眼力劲的,他知道他媳妇最爱什么,万死不辞!”
长公主看着鲜活明媚的阿秀,开心道:“还说我和计云蔚呢,你们夫妻还不是一样,狼狈为奸的!”
王秀也不恼,嘿嘿地笑道:“像这样的龙鱼,你还有多少条?明天别说是叫姐夫,就是叫亲爹也行啊!”
长公主羞恼,嗔道:“我可去你的,明天要不好好叫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落,去挠王秀的痒痒。
王秀笑得东倒西歪的,却是死抱着龙鱼不撒手!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纯金的。
以至于后面长公主看她抱着龙鱼睡觉的时候,实在是乐得不行,不知不觉间,所有的愁绪烟消云散,她也慢慢靠在王秀的身边睡去了。
只是才眯了一会,吕嬷嬷便轻轻踱步来到床边,压低声音道:“殿下,皇上来了。”长公主猛然睁开眼睛,惊喜道:“在哪儿呢?”
吕嬷嬷笑着道:“在前厅呢。”
长公主连忙起身,可她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王秀,点了点她的额头,声音宠溺道:“还说来陪我呢,我看就是来蹭我的床睡觉的。”
吕嬷嬷低头闷笑,知道自己的殿下是不会叫醒王秀的。
果不其然,她家殿下很快就道:“叫下人们干活的时候轻点,别把阿秀吵醒了,明天她可还得送我去计家呢。”
吕嬷嬷连忙应是,心想还好自己聪明,刚刚就吩咐过了。
前厅里,值夜的下人们各司其职,都不敢弄出太大声响。
长公主来的时候,就看见弟弟在厅里安安静静地喝茶,随行的人倒是一个都没有看见。
她诧异道:“你是一个人来的?”
正兴帝点了点头:“景焕吵着要去陆家,我让花子墨带他过去了。”
长公主道:“那余得水呢?”
正兴帝道:“去了计家,看看还缺什么?好叫人补上!”
长公主道:“什么都不缺了。”
正兴帝抬头,诧异道:“你确定?”
长公主仔细想了想,再次肯定道:“都对过流程了,不会有错的。”
正兴帝放下茶杯,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能让长公主听见。
长公主看过去时,只听他冷哼道:“不是还缺一个我?”
长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又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她的确没有把弟弟算进去。
她人生的第一场婚礼是忐忑的,她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是弟弟亲自牵着她的手送上了花轿。那天还下起了雨,她隐隐觉得不适。
想不到后来,那场婚姻如她所料那般,过得并不和睦。
但是这一次……就算明天会下冰雹,她也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不会再觉得不安了。
“是还缺一个你,不过我大婚以后,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我这个挡箭牌的作用,也仅限于今晚了。”
长公主说着,忍不住乐了起来。
正兴帝蹙了蹙眉,淡淡道:“皇宫里不是没有嫔妃,那些人能嚼什么舌根呢?”
长公主道:“那是不一样的。”
正兴帝道:“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横竖也没有喜欢的。”
这句话就堵死了长公主接下来要说的话,的确,勉强去和不喜欢的人成亲,那还不如一个人孤独地过着,至少没有那么多糟心的事。
而她也决定不再劝,并说道:“也对,反正你有儿子了,那就随缘吧。”
“说得你没有儿子似的,不过计云蔚要是将来想要你为计家传宗接代,那你还是休了他吧。”
长公主闻言,轻哼道:“他才不会呢,他现在都想让安年给他养老了。”
正兴帝幻想着计云蔚躺在摇椅上等着安年端茶倒水的样子,顿时忍不住斥道:“他想得倒美!”
长公主笑着道:“可不是吗?我都不敢想呢。”
姐弟俩说了一会话,便有下人来禀,诚王妃带着世子和小郡主过来了。
正兴帝对长公主道:“你去叫阿秀起床吧,看样子得准备起来了。”
长公主诧异道:“你怎么知道阿秀还在睡?”
正兴帝看向门外,好似在说:那不然呢?人家夜宿在长公主的客人,都起来了。
长公主闷笑,随即站起来道:“好吧,我去看看那只小猪睡醒没有。”
肯定没有。正兴帝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事实上还真没有,长公主回去叫的时候,阿秀睡眼惺忪地趴在床头道:“我不会梳头,我也不会给你穿衣服,你就让我再睡一会吧。”
吕嬷嬷瞧她那可怜样,困得泪珠都涌出来了,连忙道:“殿下,要不还是让陆夫人再睡一会吧?”
长公主道:“你当我不心疼她吗?可婶婶都起来了,一会就会过来,让她看见,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听见诚王妃都起了,王秀叹了口气,规规矩矩地坐起来,等着宫女给她穿衣服。
长公主见她跟个小猫一样,便逗着她道:“要睡,一会去我的花轿里睡,我用我大婚的礼服给你当枕头怎么样?”
王秀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把鞋穿了,却冷不防直接跪倒在长公主的面前。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给您请安了,我的殿下!”
吕嬷嬷和一众宫女乐得不行,连忙把她扶起来。
长公主也是笑着道:“幸亏没有说拜个早年啊,不然我这红包上哪里去准备?”
既然正说笑间,诚王妃带着燕阳郡主就来了。看着一屋子都是乐呵呵的,还以为她们说了什么讨喜的话,还略带感触地道:“这总算是有了大喜的样子了。”
长公主对诚王妃道:“今天就劳烦婶婶了,若是有不长眼的冲撞了,还望婶婶不要生气。”
诚王妃拍了拍长公主的手道:“放心吧,皇上都来了,我不是那么没有眼力劲的人。更何况,婶婶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找茬的,只要他们规规矩矩行事,不要抹黑皇家和长公主府,我绝不会跟他们计较的。”
长公主闻言,佯装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有婶婶坐镇,我心里踏实多了。”
诚王妃道:“瞧瞧你这点出息?对了,陆夫人呢,她不是也来了吗?”
长公主道:“阿秀要送亲,跟我一起去计府,所以长公主府的事情,只能交给婶婶了。”
王秀也在这时探出头来,说道:“今日只能辛苦王妃了。”
诚王妃道:“都是一家亲朋好友,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们快梳妆吧,我出去看看。”
说完,她把女儿燕阳郡主留下相陪,自己走了。
燕阳郡主看了一眼出来洗漱的王秀,睡眼惺忪的模样像是才刚刚从床上起来,再一看宫女们整理着床铺,一切就不言而喻了。
在她的记忆里,她和堂姐虽是姐妹,却都不曾这般亲密地就寝过呢。
可见,有些感情并非是血缘至亲就可以比的。好在堂姐对她也不差,只是没有陆夫人那般好罢了。
燕阳郡主走到两人的背后,看见堂姐从梳妆匣里拿了好多首饰出来,摆在了王秀的面前让她挑。而王秀看都不看一眼,闭着眼睛就道:“今日你大婚,你做主吧,就是把我打扮成一个媒婆样,我今天还就给你当媒婆了。”
长公主捏着王秀的下巴,骄纵地说道:“瞧瞧这吹弹可破,如花似玉的小脸蛋,我怎么舍得折腾?你放心,保管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连陆云鸿都看呆了去。”
王秀轻哼道:“谁去管他,只要不丢你的人,你随便折腾好了。”
说完,果真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看,也不知是困极了,还是懒的。
燕阳郡主羡慕道:“大姐和陆夫人的感情真好。”
长公主道:“那是,我们可是生死之交。”
王秀直接挑明道:“屁,分明是你的大腿好抱!”
“噗。”长公主直接破功,笑喷了。
吕嬷嬷等人也是笑得不行,一个个感觉自从陆夫人来了,她们的嘴角就没合拢似的。
与此同时,燕阳郡主也陷入了深思。
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大姐身边都有这么多真心为她考虑的朋友,而她的身边,除了父母就是想要算计她的小人。
原来,权利真的是一把双刃剑,是心甘情愿的给予,也可以是毫不留情的割裂!梳完妆的长公主身着大红色喜服,戴着凤冠,垂落的珍珠流苏轻轻摇曳着,与那如玉般的面庞相交辉映,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真可谓是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叫人挪不开眼。
王秀的手抚过喜服上的褶痕,亲自将霞帔给长公主穿上,做完这一切,她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发现没有什么不足之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等着接亲的人来吧。”
长公主看着镜中的自己,新嫁娘眉眸含羞,春色怡人,平添几分闭月羞花之态,一度让她觉得面上灼热,不敢直视。
于是她垂下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接亲的人还没有来,送亲的人已经聚在大厅里了。
姜温茂夫妇带着姜晴和姜华姐弟俩,看起来十分重视这场婚礼。
而蒋夫人在得知皇上也在的时候,下意识朝女儿看过去。
结果姜晴不为所动,蒋夫人无奈只好叹了口气。
很快,计云蔚带着接亲队伍浩浩荡荡的来了。
他们本想显摆一番的,因为带来都是翰林院那批学子,一个个不说学富五车,对个对子,吟首诗词还是手到擒来的。
结果来了才知道,皇上已经在此坐镇。
一时间,好多官员都想跑路了,好在计云蔚财大气粗,这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不过皇上也没有为难他们,只不过格外叮嘱了计云蔚几句,便顺利让他们把新娘子接走了。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还有一抬一抬令人瞠目的嫁妆,都在这喧嚣热闹的气氛中,洋洋洒洒地进了计家的大门。
此时,计家内外皆是宾客。
计云蔚牵着红绸,带着长公主一步步从红毯里走进去。礼部尚书徐敏在说贺词,众人屏息凝神地听着,并不敢出言打岔。
宴会厅里,酒桌上挤满了人,一个个衣冠赫奕,在红绸灯笼的堆叠下,显得满堂生辉。
王秀穿着一身的青粲色绣缠枝花的对襟大衫,梳着元宝髻,戴着珠光宝气的头饰,刚随着接亲的队伍进了计家,便被人群中早就候着的陆云鸿给拉了过去。
今日他穿着深灰色直裾,外面罩了绛紫色的对襟长衫,显得人挺拔英俊,加之官衔太高,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围着,冷不防像个孩子一样捉弄起自家夫人,倒是让不少喜欢凑热闹的大臣们打趣起来。
甚至于在不远处,计家的两位姑娘也被吸引了目光,徐徐地看过来。
王秀看见陆云鸿还有心情来捉弄他,便问道:“你的事情都干完了?”
陆云鸿道:“帮忙的事情都干完了,现在只等着观礼了。”
王秀催促道:“那还不快走,我们去前面观礼。”
陆云鸿见她兴趣浓厚,便笑着带她往前去。因为前一夜就过来管事,陆云鸿的威严杠杠的,很快就给王秀找了一个最佳的观礼位置。
看着长公主和计云蔚缓缓走来,在一片赞词中温柔相对,这一瞬间,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黯然失色了,王秀唯有想到“佳偶天成”这四个字。
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的,王秀心想。
等礼成了,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随即露出羡慕又向往的神情来。
所谓风光大嫁,应该就是这样了。
满堂宾客吐贺词,一室红绸随风舞,两心相许白头约,恩爱无不羡煞人。
突然间,陆云鸿握住了王秀的手。
王秀以为他也被感动了,转头笑着和他说道:“婚礼很美是不是?”
陆云鸿往四周看了看,从准备的喜宴,到喜堂,再道颂赞词的人,都彰显了计云蔚的用心。
那些挂在垂花门外的油纸伞、各色花灯、香包、折扇等小礼物,哪一样不是计云蔚精挑细选的呢?为的就是能让来观礼的客人们,都有一个好心情,真心地为他和长公主的成婚而感到高兴。
陆云鸿原本对婚礼没有多少感觉的,可过来以后,也在计云蔚的渲染下替他八面玲珑地招待客人。
可是现在,他隐隐觉得失落。如果当初他和阿秀的婚礼也能这么热闹就好了。
陆云鸿想着,心里越发遗憾了。
“阿秀……”
他轻轻地唤,却在王秀回头时,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吻了吻。
这一刻,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满脑子想的都是亏欠了她。
王秀不知他在想什么,生怕被人看见,娇嗔地瞪着他。
陆云鸿却得逞地笑了起来,随即似开玩笑般说道:“你若是羡慕的话,我们也办一场好了。”
虽说是玩笑话,但王秀听出了他的认真。
便悄悄捏了内他的手指,好似安抚般道:“都老夫老妻了,有这精力还不如给爹娘办场寿宴呢,那样人家还会夸我们孝顺?真要再办一场婚礼,人家会说我们脑子有问题。”
陆云鸿想了想,觉得也是,便遗憾道:“可我想办一场!”
王秀道:“那你多想一想,说不定晚上就能做梦了。”
陆云鸿:“……”
媳妇一点都不浪漫,他感觉好心塞。
不仅远处,看到这一幕的计家姐妹同时露出艳羡的目光来。
那个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的陆大人,来的宾客们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奉承着,却在看见自己夫人后,瞬间宛如一个平凡的男子,卸下了所有光环,就只愿在那人的身边,静静地站着。
甚至于,会忍不住去亲吻她的手,可见心里是极爱的。
计家的三小姐道:“堂兄跟计大人那么好,可我们之前却连计大人的面都没有见到过。”
计家的二小姐愣了愣,心里说不出的心酸。
她是见到过陆云鸿的,那个时候,他和堂兄还在念书。
有一天陆云鸿来找堂兄,她和哥哥去给大伯父请安,刚巧就在二门处碰见了。
匆匆一瞥,她只是那个少年眉眸内敛,俊朗无双,竟有些让人不敢直视。
可昨晚她送茶去前厅时,陆云鸿却仿佛没有见过她一样,或许他早就不记得了。
“走吧,我们去后院。”
计家二小姐说完,便带着妹妹离开了。
而从头到尾,对这一幕一无所知的陆云鸿夫妇,还在低声地说着悄悄话。“对了,你拿到龙鱼没有?纯金的!”
王秀问道,显然对这件事格外在意。
陆云鸿道:“给了,不过我看裴善很辛苦,就随手送他了。”
王秀先是一愣,随即开怀道:“那感情好了,我还在想,将来裴善定亲的时候,拿什么给他当定亲礼才显得有面子。”
“既然你的给了裴善,那我这个就留着给他媳妇好了,这原本是一对。”
王秀想着,等裴善定亲的时候,前面摆着两条大龙鱼,还是纯金的闪闪发光,别说女方家多有面子,他们给的人都觉得特别阔绰。
这件事光是想一想就很激动,王秀拽着陆云鸿的袖子道:“等裴善成亲的时候,我一定好好操办,一定要让女方觉得风光大嫁,而不是觉得我们裴善高攀了。”
陆云鸿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那就是我给的龙鱼,给对了?你不生气了吧?”
王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生什么气?”
“今晚你好好帮计云蔚招呼客人,回家我就奖励你!”
陆云鸿想问她,奖励自己什么?
不过想着,还是等着晚上回去揭晓好了,留一丝悬念,说不定还有惊喜呢?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了期待,后面陆云鸿超常发挥,把那些宾客都招呼得服服帖帖的,而且还把敬酒的大任都包揽了,让计云蔚轻松了许多。
计云蔚一开始还挺感动的,不过就在他要回房时,陆云鸿拦住他道:“你把龙鱼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长公主那里也有一只?”
计云蔚愣了一下才想明白,当即哭笑不得道:“我给你的东西,你自己不珍惜,随手就给了裴善,还说呢?”
“不过给了就给了,你不给我还想给呢?昨晚裴善陪了我一整晚呢,还听我唠叨,一直没有觉得我烦。”
陆云鸿只想揍计云蔚一顿,碍于是他的大喜日子,便忍住了,淡淡道:“你拿裴善跟我比,不是挖坑给我跳?他那个脾气,十个人里找不出一个来,更何况我还在那十个之外。”
“不过好在我媳妇没有说什么,不然你今晚还想进洞房?我灌得你门槛都爬不进去!”
计云蔚莫名开始心虚,打着商量道:“本来就是我跟凤阳商量着,给你们夫妻打的。既然如此,我明天叫人再打一个就是了。”
陆云鸿道:“不用了,给裴善也挺好的。他将来能拿去当聘礼呢,阿秀那一份,说是给他媳妇存着了。”
计云蔚听陆云鸿这么说,越发觉得自己昨晚有点不地道。
可陆云鸿却催促他道:“快去吧,别让殿下久等了,这里的宾客喝得也差不多了,一个个都有眼力劲,不会多待的。”
“不过今晚还是叫人看着你的老父亲,他今天喝了不少,怕是会醉。”
计云蔚点了点头,连忙道:“我叫看着的,放心吧。”
陆云鸿见他行事十分周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总算有当家人的样子了。”
计云蔚笑了笑,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此时此刻,她正在新房里等着他回去呢。
不知不觉间,计云蔚眼神里的光亮了又亮。
“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不周全不行啊。”
“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现在能理解你当初在无锡做的那些事情了,甚至于我很感谢你,当初让我送凤阳回京。”
陆云鸿想了想,还真是。
他笑着道:“谢媒酒我还没有喝,这笔账得记着,你要还的。”
计云蔚连忙道:“放心吧,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的。”
话落,两个人相视而笑,计云蔚也很快就离开了。
陆云鸿看着他步履如飞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
其实很多事情能不能置身事外,很多时候不是比谁的心狠,而是有没有在乎的人罢了?
计云蔚心甘情愿搅合进来,其实早就不在乎自己是计家的人,还是长公主的驸马。他想要的,唯有一个倾心相待的妻子。
就像他,其实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大燕,为王家,还是为陆家活着。
但他很清楚,如果那个人没有陪在自己身边,或许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于是他和王秀离开的时候,还主动带着赵景焕和赵安年,让计家的下人们少操点心,一个个都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夜晚。
回到府邸,王秀已经累得不行。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昏昏欲睡了。
下了马车,两个孩子都是交给嬷嬷洗漱的,陆云鸿也跟过去监督。
等王秀回房洗漱完,陆云鸿才回来。
王秀问道:“他们都睡着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道:“白天上蹿下跳的,早就累了,刚洗漱完就睡着了。”
王秀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道:“我们也快睡吧,我都困死了。”
陆云鸿道:“裴善还没有回来?”
王秀道:“他今晚估计有得忙了,明天都不一定能回来。不过放心吧,长公主不会亏待他的。”
陆云鸿笑着道:“办过这些差事,他在外应酬的能力更强了,就算遇到宵小之辈,那些人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挺好的。”
王秀点头附和,不过实在是太困了,刚躺下就闭上眼睛。
突然,陆云鸿覆了上来,亲吻着她的耳朵问道:“你说的奖励呢?”
王秀轻颤着,本来想敷衍的,可一转念想,陆云鸿能听见她的心声呢?
便叹了口气,翻过身抱着他道:“相公,明天兑现行不行啊?我好困啊?”
陆云鸿轻哼道:“可你刚刚还想敷衍我呢?”
王秀哭笑不得,心想一句坏话也不能说了,便啄了啄他的下颚和脖子,一副求原谅的乖巧模样。
陆云鸿这才勉强露出笑容来,轻嗤道:“算你识相!”
“我不是识相,是你真的太好了。”
“相公,睡觉吧。”
王秀说着,扑进了陆云鸿的怀里。
陆云鸿拥着她,心想她昨晚在长公主府一定没有睡好,又跟着奔波一天,不困才怪。
不过他还以为她会因为羡慕长公主的婚礼,回来以后就跟他滔滔不绝地说呢。结果显然,是他自己想多了。
原来有些遗憾,当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以后,日后再回想起,更多是一种释然。计云蔚回房时,室内灯火明亮,红烛灼灼,亮眼夺目。
长公主还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不过脱了霞帔,取了钗冠,看起来更加温柔娴美,像是夜里静静绽放的红玫瑰,悄无声息的,却叫看见的人恍若梦中。
计云蔚傻傻地笑,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半天都开不了口。
长公主也被他着炙热的目光看得赧然,让吕嬷嬷将一众丫鬟婢女带了下去。.
关门声响起,长公主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计云蔚从后面撞了过来,紧紧地抱着她的腰。
他是饮了酒的,气息醇烈,让人想忽视都难。
“凤阳,凤阳,我终于娶到我的凤阳了。”
计云蔚说,闭上眼睛,将自己腻在长公主颈窝边,那里香香的,软软的,太过舒服,也太过安心。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温柔道:“洗漱吧,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计云蔚长叹,又幸福地道:“我哪里睡得着啊,昨晚就睡不着的,亏了裴善一直听我絮叨。”
“对了,陆云鸿也不错,总算知道来帮忙了,还出了不少力。不过他要是肯早点过来,我估计能轻松好多。”
长公主笑着道:“他能来一天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我瞧着今天酒宴刚结束,他就来叫阿秀了。”
计云蔚高兴地道:“我总算是有点理解他了,就像我迫不及待要来见你一样,谁阻止都不行。”
“凤阳,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长公主的脸颊微微红了,像喝了酒,坨红慢慢染上了脸颊,那种羞涩带着醉人的温柔,最是美丽不过。
她轻声地回道:“我知道的。”
计云蔚却嚷着道:“不,你不知道。
“直到现在这一刻,我的心才踏实下来,因为我知道别人不会来和我抢了。”
“我之前总是很怕,怕我抢不过别人,但是现在,我不怕了。”
长公主转过身,拥着他,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那里一如既往地宽阔,沉稳的心跳声像闷鼓一样,却是敲在她的心上。
她何尝不是到现在才有了踏实的感觉,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她也担心当梦醒了,她的身边空荡荡的,谁也没有?
早上婶婶诚王妃还在笑言,计云蔚能娶到她,是计家的福气。但她很清楚,其实她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当自己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他所有的不足和缺点,都是他的棱角和真实,她不愿去磨平了那些,让原本深爱的人失去了他的光彩。
所以,现在在她面前的计云蔚,就已经是最好的计云蔚,也是她最想爱,最想呵护的丈夫。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两个人静静地抱了许久,直到外面打更的时间传来,计云蔚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并说道:“你快去歇着,我洗漱完就来。”
长公主笑着点头,又问道:“肚子饿不饿,还想不想吃点东西?”
计云蔚想了一会,看到愿意为他操持的妻子,爽快道:“饿的,我想吃面。”
长公主笑着道:“这么晚了,那就煮清汤虾仁面吧,好吃不腻。”
计云蔚赞同道:“好,都听夫人的。”
长公主娇嗔地瞪了一眼计云蔚,似乎还不太适应这个称呼,但她很快就装作没事人一样,出去吩咐丫鬟们做一碗清汤虾仁面送来。
小厨房的灶台一直生着火,这会刚好用得上,不一会清汤虾仁面就送来了。
长公主还陪着计云蔚吃了些,随后夫妻二人一同洗漱。
长公主坐在床边,正要放帷帐,计云蔚就道:“别放了吧,今夜咱们大婚,红烛不灭,喜帐不围,我可以看一整夜。”
像是玩笑话,可不知放了多少真心在里面。
长公主心口骤然一烫,便轻轻抬脚往里躺,让出很宽敞的位置来。
她侧着身,看着脱去长袍的计云蔚,他健硕的身体看起来很高大,就是露出的红色里衣太过灼人,红的衬着细腻白皙的肌肤,让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原来穿着红绸里衣的计云蔚,竟然会有如此别样的魅惑,就像是在人的心上点了一抹朱砂一样,再难忘掉了。
终于,计云蔚躺下。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长公主刚想翻过身,便被计云蔚快速地抱住。
他和她之间,不再有距离,紧密的夫妻关系让计云蔚有些激动。原本是打算让她休息的,可是抱到自己怀里来的一瞬间,他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今晚,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啊。
而此时,怀中人儿眉眸含羞地望着他,红唇轻抿,原本清丽的面容上浮现一层层粉意,像是花儿待饮下朝露,无声的期盼最是撩人,计云蔚控制不住地俯身,难耐地吻了上去。
长公主的手也自然地穿过他的耳畔,抱住了他的后颈,然后贴着身体,温柔地予取予求。
计云蔚的心跳得很离开,像是要冲出胸腔一样,因为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凤阳主动起来,会是这样的柔情蜜意,他几乎都快招架不住了,可却又忍不住惊喜着,眼里的光骤然而亮。
床幔轻轻地摇曳着,红烛的光闪烁着,熠熠跳动,像心弦上的火,看似要灭时,却突然迸发出更炙热,更要命的火焰。而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连手指轻轻撩动,都叫人颤栗不已,轻呼哀求。
长公主觉得自己的腰都快断了,这场情事才终得结束。她喘着气,连睁眼的力气都来,身体的酸软让她动弹不得,只得认命般地躺着,然后心里默默地想,以后她还是克制点吧,别撩了。
计云蔚轻靠在她身边,唇瓣亲吻她肩上的牙印,然后略带歉意地道:“凤阳,对不起。我刚刚没忍住……”
长公主睁开眼,看着身旁的男子一脸餍足,疼惜的神情里透出一丝松快,放纵时他情难自已,她又何尝不是?
她撇开目光,尽量不去看计云蔚身上的抓痕,只是声音略带沙哑道:“别闹了,叫水吧。”
“沐浴完就睡,我实在是……”
太困了,也不想起来。
长公主伸手捂脸,等会要是叫人来扶,她明天大概是不用见人了。
好在计云蔚体贴,只是叫丫鬟送了水进来,便把人都发出去了。
然后来抱她去沐浴,身体虽然酸痛,好在心是热乎乎的,是甜的。长公主靠在计云蔚的怀里,和他肌肤相贴,这一刻没有了放纵的情欲,只有夫妻间的脉脉温情。
等沐浴完,计云蔚给她擦拭身体穿衣服的时候,长公主终于按耐不住,轻轻抱着计云蔚喊:“夫君。”
柔柔的声线,没有什么别的话,却像是喊出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期盼的依靠一样。
计云蔚的身体僵了僵,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可就在这时,他又听见她喊了第二声。
“夫君。”
然后她的脸贴了上来,紧紧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肌肤上热热的,可随即又有点凉。
计云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涨涨的,满满的,恨不得冲破胸腔飞了出来一样。眼眶早就湿润了,那种被认同和被需要的感觉,真实地冲撞着他的理智,他似乎变得神志不清,却又记得自己只是“嗯”了一声,便亲吻着凤阳的额头。
然后像哄个孩子一样,把她哄睡着了。
可天知道,他看着怀中的人儿,像是突然间发现这个姑娘柔弱且纯真的一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想着必须要用自己的肩膀建造出一个安全可靠的堡垒,为的,就是守护好他的小姑娘。长公主的婚事终于忙完了,紧接着便是筹办欣然一周岁的生日宴了。
这是王秀和陆云鸿商量好的,到时候会请亲友来家中赴宴,浮梦园的戏也都已经排上了。
陆云珠来帮忙下帖子的时候,王秀对她道:“我打算等欣然的生辰宴过了,便带着你和裴善去城外的青山寺住几天,那边风景很好,深秋时节没有蚊虫,最好不过了。”
陆云珠十分高兴,可随即又问道:“只有我和裴善吗?”
王秀笑着道:“你也可以邀请你的好朋友一起,我也会问问裴善要不要带人?”
陆云珠听了,当即高兴道:“那我要带言心一起去。”
王秀问道:“只带言心吗?姜晴带不带?”
陆云珠陷入了沉思,看起来有些为难。
王秀就道:“我是带你们去玩的,你们的心意最重要,你自己做决定。”
陆云珠叹了口气道:“姜姐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就是怎么说呢?她太规矩了,我和言心姐姐又闹腾,怕是不好相处。”
王秀想了想,赞同道:“你果然长大了,这些事情都能考虑到。”
“那好,你给言心下帖子,看看她怎么说?如果她同意,那我们走的时候就去接她。”
陆云珠是个急性子,当即就给徐言心下帖子了,还邀请她来参加小侄女的生日宴。
徐言心那边也很快派了嬷嬷来,说是会按时赴约。陆云珠这边的好友就这样确定下来,等裴善回来时,王秀也问了他要不要带什么朋友?
裴善本想说不要的,可突然想起了姚玉。
看到裴善迟疑,王秀问道:“你要是怕不方便的话,到时候你们自己出去玩就好了,我记得青山寺的附近就有不少农庄。”
裴善摇了摇头,鼓起勇气道:“是姚玉,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
“你的好朋友竟然是姚玉啊?”王秀显得十分惊讶。
裴善赧然,小声道:“也不是很好,就是他之前说的一些话,我觉得有道理。”
王秀笑了笑,鼓励他道:“不管是不是,你派人跟他说一声,他要是愿意就去,不愿意就算了。”
“我记得他在国子监的时候,书画丹青都很不错,你们应该可以交流一下。”
裴善见师娘似乎很同意这件事,便不放心地问:“那师父能放心吗?我有点担心……”
王秀听了,觉得陆云鸿都给裴善吓出阴影来了,连忙解释道:“我带着你们他还不放心,那他就有点欠揍了。放心吧,你师父不会在意的。”
裴善听了,心里对师娘最后一句话保持怀疑,不过他想着,自己能看着姚玉的,便点了点头。
很快,接到裴善送去的信,姚玉一脸莫名。
不过这是裴善第一次邀请他,而且还是去城外的青山寺采风,姚玉有些心动。
他去聚贤楼用晚膳的时候,刚刚应酬完高鲜的徐潇回来了,看见他在,便走过来打招呼。
姚玉索性问了徐潇有没有收到裴善的邀约,徐潇摇了摇头。
姚玉顿感意外道:“你没有吗?”
徐潇讪然:“你以为谁都跟我很好吗?”
“尤其是像裴善这样的心思剔透的人,他很能分辨,谁是人是鬼?”
姚玉蹙眉,不过也没有说些宽慰徐潇的话。
只是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徐潇便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欠妥。
他想起中午出门时,嫡母高兴地吩咐人给六妹做新衣服,说是她要去陆家作客,又要跟陆夫人他们一起去城外的青山寺游玩。
在徐家,收到这样的邀请是很有面子的事情,所以他听见嫡母说的时候,就留意了一下。
可陆夫人竟然会愿意裴善给姚玉下帖子,这样的心胸气魄,他真是自愧不如。
想到这里,他便对姚玉道:“去吧,我妹妹也要去。到时候我借口给言心送东西,厚着脸皮过去陪你们好了。”
姚玉不自在道:“谁要你陪,你不去陪你的高大人?”
徐潇苦笑:“我不过是奉承他几句而已,让他认识到自身的价值,而不是一味地去跪求梅家。”
“陆大人的意思是,高鲜是一枚活棋,最好让他自己动。”
姚玉也很清楚,如果不是陆云鸿的意思,徐潇犯不着去接近高鲜。
可问题是,他觉得以徐潇现在的身份,犯不着这么虚伪地活着。
但这是徐潇的选择,他自己也干涉不了,不过是觉得心里闷,不知如何纾解而已。
……
裴善得到了姚玉的准话,就去告诉了他师父。
陆云鸿轻哼道:“哦,还知道来告诉我,我以为你打算带着姚玉到了青山寺才写信回来坦白呢。”
裴善赧然,却站直身体道:“我事先问过师娘的,她说师父不会在意。”
陆云鸿看着裴善,那一眼,多少带了点冷意。
“你师娘说的是真的,但我在意也是真的。我在意的是她的心思,不在意的是你的态度。”
“姚玉这个人,是比以前顺眼多了。你想带就带,不过下一次不要听你师娘的,她说的我也不敢反驳,你这不是坑我吗?”
“噗。”裴善忍不住笑了,他就知道。
陆云鸿恼羞成怒道:“你还笑?”
裴善抿了抿唇,摇着头。他能忍。
陆云鸿轻嗤道:“到时候我估计抽不开身,但不代表我不会出城突袭。你最好照顾好你师娘她们,否则的话……”
裴善连忙保证道:“我会的,师父放心。”
他已经提前让人去青山寺那周围查过了,并没有什么不妥。也安排了在人附近的庄子上,到时候她们若是吃不惯寺里的斋饭,他们还可以漫步下山,在山下吃。
“长公主和计驸马那边……需要说一声吗?”裴善问道,他知道计云蔚也是非常喜欢游山玩水的。
陆云鸿摇了摇头道:“他们新婚燕尔的,让他们腻歪去吧,别打扰了。”
裴善笑着点了点头。
陆云鸿看着他那一副了然的样子,询问道:“你笑什么?你知道什么叫腻歪吗?”
裴善:“……”
他知道,还见得多了。
尤其是师父总是腻歪在师娘的身边,师娘赶都赶不走。
但是……他怕说出来了,师父会打他。十月十九日,陆欣然周岁生日宴。
长公主夫妇是一大早就来了,随后是王秀的几位嫂嫂,欣然的大姑姑陆云冉、二姑姑陆云媛,以及陆云珠请来的徐言心。
另外就是,因为姜华的原因,王秀也给姜晴下了帖子。
这样一来,小姑娘们三个有伴,其他人就不管她们了,大家聚在一起无非就是看戏说笑,顺便抱一抱陆欣然,逗她开心。
前厅这边,有欣然的几位舅舅、姨父计云蔚。
为什么叫姨父不叫干爹呢?长公主的意思是,将来欣然做不成她的儿媳妇,她再摆上几桌酒,认欣然做女儿。因此现在只让欣然叫她姨母,叫计云蔚姨父。
再有便是,欣然的两位姑父,以及不请自来的徐潇、姚玉、黄少瑜。
浮梦园让给女眷们听戏喝茶,他们男宾便聚在前厅说笑,这虽然是欣然的生日宴,但说起来和家宴差不多,来的都是极为熟悉的人,大家都很高兴。
只是没过一会,钱良才便来回禀,说是太师府的三小姐来了。
陆云鸿听了,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让钱良才送梅敏去浮梦园。
钱良才下去带路了,这时徐潇走出来道:“我昨日也透了些消息给高鲜,他晚些说不定也会来。”
陆云鸿淡淡道:“来也罢,不来也好,他一个人翻不出什么风浪?不过……”
陆云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并没有说下去。
但徐潇却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十个高鲜也不会是陆云鸿的对手,他就是好奇,梅家和高鲜究竟会走到什么地步呢?
……
浮梦园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戏台下分了两桌。
王秀的几位嫂嫂和长公主殿下一桌。
另外一桌便是陆云冉三姐妹和徐言心、姜晴。
王秀偶尔会起来吩咐管事,两桌都有她的位置,她随便坐哪里都是可以的。又因为两桌挨得近,王秀索性坐在中间,谁找她说话都行。
大家说说笑笑的,正开心。突然蓉蓉就来回禀,压低声音道:“夫人,梅家三小姐来了。”
王秀虽然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道:“到哪儿了?”
蓉蓉道:“从园子里过来的,快到了。”
王秀看了一眼云冉她们那一桌,便道:“行吧,将我的碗筷撤走,我坐这边了。”
说完,直接挨着长公主坐下。
长公主见蓉蓉来回禀,随即又急匆匆走了,像是去接什么人,便问道:“还有谁来?”
王秀道:“是梅敏,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我没有给她下帖子。”
毕竟女儿的生辰宴是小事,帖子都下到梅府了,着实有点小题大做。
长公主道:“在京城,这样的消息走露出去是常事,不过一般人都知道是家宴,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
除非……还有别的事情。
王秀笑着道:“无妨,反正浮梦园只有女眷,翻不出什么风浪。”
长公主听了,这才点了点头。
很快,梅敏来了。
浮梦园很大,戏台更是宽广。
当然,台下也是一样的。
一众诰命夫人都围着长公主殿下坐着,不远处站了十几个丫鬟,有几个管事婆子就在后面泡茶,还有瓜子磕。
另外一边,陆云珠看见梅敏来了,连忙站起来朝她招手,带着她朝座位上走去。
梅敏起先以为王秀没有在呢,可坐下以后才发现王秀就在对面,她抱着女儿掂了掂,一副腾不出手的样子道:“早知道你也喜欢听戏,我就叫人去接你了。”
“对了,只有你一个人来吗?你母亲呢?”
梅敏的脸涨得通红,她知道王秀是故意的。但她才不会被激怒,她强忍着心中的不满,淡淡道:“母亲没有收到帖子,不好意思过来,是我想念欣然了,所以忍不住过来看看。”
王秀道:“欣然她爹去你们梅家也不要什么帖子啊,你娘真是太见外了。”
“不过你能来就好,晚些我会派人送你回去的。”
梅敏的脸上火辣辣的,再也说不出讽刺的话。因为王秀在提醒她,当初陆云鸿去梅府时,梅家事先也没有派人来通知。而且就是因为他们的疏忽,导致陆云鸿是自己走回来的。这件事让梅家丢了好大的脸,而始作俑者正是梅敏。
其余的人不知道,尚且可以说是梅家下人的失误。但梅敏很清楚,王秀一定是知道内情的,所以王秀也知道她对陆云鸿做了什么?
今天的宴会,她是不该来的,因为王秀很有可能会给她难堪。果不其然,她才刚来,王秀便迫不及待给她一个下马威了。
不过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可既然来了,她就不可能这样回去。
于是梅敏便站起来,微微朝王秀福了福身,说道:“那就多谢陆夫人了。”
王秀微微颔首,也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梅敏坐在了陆云珠的边上,而另外一边,则是姜晴。
早就看出梅敏和王秀之间有某种暗流涌动的姜晴,不免就想到了,之前陆云鸿去梅家那件事。看来其中是有隐情的,而且还和梅敏有关。
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知道王秀是个很厉害的人,用不着别人多管闲事,便当不知道。
陆云冉叮嘱妹妹,要照顾好梅敏,转身就带着陆云媛走了,说是去如厕。
陆云珠头疼地扶额,两个姐姐太坏了,出嫁了就把招待客人的事情推给她。等下次她去她们家做客的时候,看她不叫两个姐姐好好招待她。M..
徐言心看出了陆云珠的窘迫,便主动道:“梅姐姐喜欢听什么戏,不如先点一出等着,一会就会唱了。”
陆云珠连忙道:“对对对,叫他们拿戏本子来。”
不一会,便有人拿了戏本子来,梅敏看了看,都是些她没有听过的戏,不过名字倒是新奇。
她将话本子递给姜晴看,问道:“你点了什么?”
姜晴道:“我点了《与君行》。”
梅敏听了,便勾了
姜晴诧异地看了一眼梅敏,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怎么选了这个?
这场戏的引言为:空空寂寞,如影随形,虽有倩影在,却如梦里人。
其深意为:最终两手空空,什么也握不住。
梅敏不问还好,先是问了她点的,随后才选了《青门引》,不知不觉间,姜晴有一种被针对的感觉。才听了一会戏,陆云珠和徐言心便坐不住了。
可单单她们两个走了,剩下的姜晴和梅敏便显得孤单起来。
于是陆云珠问道:“敏姐姐,晴姐姐,我和言心想在这周围走一走,逛一逛,你们要一起吗?”
梅敏下意识看向姜晴,好似在说,姜晴若是去的话,她就去。
姜晴不知道梅敏在打什么主意,她站了起来,笑了笑道:“那就走一走,一会再回来。”
就这样,几个小姑娘告辞离席,都出去走动了。
长公主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悄声和王秀道:“你不叫人跟去看看?”
王秀道:“无妨,都是些丫头片子,还担心她们会打起来吗?”
长公主道:“你倒是心宽。
王秀戏谑道:“这怎么是心宽呢?这分明是不放在心上。”
长公主被她逗笑,便也不去管了。
……
陆云珠和徐言心走在前面,梅敏和姜晴跟在后面。
再加上几个丫鬟跟着,少说也有七八个人。可偏偏不知道梅敏和姜晴怎么走的,竟然不见了。
陆云珠发现的时候,便和徐言心等在原地,让丫鬟们去找。
她们两个坐在林荫下的石凳子上,身边跟着两个贴身丫鬟,别的也没有什么人了。
陆云珠叹了口气道:“你刚刚有听见她们叫我们吗?”
徐言心摇着头:“我只顾着跟着你,别的没有听见。”
陆云珠看向两个丫鬟,她的丫鬟香柳也摇了摇头。
另外一个小丫鬟妙意道:“我看见梅小姐拉了一下姜小姐,然后她们就慢了下来,梅小姐身边的丫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把姜小姐的丫鬟叫住了。”
妙意是徐言心的丫鬟,徐言心问道:“你看清楚了?”
妙意肯定地点了点头。
陆云珠道:“那我们就等一会吧,说不定她们也快来了。”
徐言心道:“若是她们说完话就回去了呢?要不我们也回去吧。”
陆云珠想,这倒有可能,便站起来道:“回去也好,我们凑一桌打牌吧。”
徐言心笑着道:“这倒好,在家里都没有人陪我打呢。”
就这样,两个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回去了,不过在半道上,她们听见虚掩花房里传来争执的声音,而不远处,正站着姜晴和梅敏的丫鬟。
真是奇了,这两个人跑到花房里去说话。
只听梅敏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还是早点看清的好。”
姜晴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求而不得,拿我说事,你若真有本事,找的人也不会是我了。”
梅敏道:“我本意不想给你难堪,你到是愿意自取其辱。”
姜晴冷笑道:“究竟是谁自取其辱,你我心知肚明。”..
梅敏嗤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那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吧。”
姜晴怒道:“你不应阴一句阳一句的,梅太师一身清正严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梅敏不甘示弱,冷冷地讥讽道:“那还不是拜你父亲所赐,当年是谁约我父亲出去,导致他被先帝苛责的,你别说你不知道?”
姜晴气笑了,怒不可遏道:“你竟然跟我说这些,可见你也清楚,你父亲为什么还能坐在太师的位置上了。奉劝你,做人还是和善些好,莫要自掘坟墓。”
梅敏冷言回击道:“我们梅家若是自掘坟墓,你们姜家怕是也逃不过抄家灭族的下场。”
陆云珠越听越不对劲,刚要进去,徐言心便拉住了她。
“你进去戳破了,她们吵还是不吵,我们劝还是不劝?”
“少了两个人,牌是打不成了。今天又是你小侄女的周岁宴,我们拉丫鬟上桌也不合适。”
“这样吧,我们还去园子里玩,略坐一会再回去。”
陆云珠想了想,觉得徐言心说得对,她还是不要进去让那两个人难堪了。
不过临走前,她故意提高音量对梅敏和姜晴的丫鬟道:“我们去园子里的湖心亭坐一会,等你们小姐说完话了,便叫她们跟上来。”
梅敏和姜晴的丫鬟连忙应声,陆云珠就带着徐言心走了。
花房里,原本的争执声也戛然而止。
出了浮梦园,走在园子里的假山下,陆云珠悄声对徐言心道:“我就是头猪也看出来了,不过好没意思,今日可是欣然的满月宴啊。她们若是不高兴,大可以不来,真是扫兴。”
徐言心道:“她们应该是没有私交的,除了这样的场合,也找不到别的方式见面了。不过有什么好吵的,竟然还闹成这样?”
陆云珠道:“其实晴姐姐还好,就是敏姐姐,她怎么……”
徐言心快速地拉了一下陆云珠,因为梅敏和姜晴已经跟上来了。
四个人又聚在一处,却默契地没有说话。
快到湖心亭时,陆云珠突发奇想。
既然后面的两个人会吵架,那就把她们分开好了。
于是她提议道:“我们去划船吧。小船,叫两个婆子划桨,我们可以在水里玩好一会。”
姜晴担心道:“要去湖里吗?会不会不安全?”
陆云珠道:“不会的,我们家的婆子都会凫水,而且小船能去的地方有限,转悠一圈就回来了。”
姜晴不太想去,正犹豫时。梅敏道:“一直走着也怪闷的,那就去玩玩好了。”
陆云珠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跟敏姐姐一起,晴姐姐就跟言心一起。”
徐言心知道陆云珠的心思,连忙道:“那太好了,我就喜欢和晴姐姐一起。”
姜晴和梅敏也没有反驳,就这样,两条小船在湖面上荡荡悠悠的,但很快又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分开了。
穿过一个低矮的小桥,徐言心想跟姜晴说说话。可姜晴一直盯着湖面,似乎不太想开口。
徐言心叹了口气,心想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
这时,她远远地看见裴善带着几个男子从远处走来,而其中就有她的哥哥徐潇。
徐言心突然站起来道:“哥哥,我在这儿?”
姜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意外地看见了裴善,他因为听见呼声而停下脚步,目光徐徐地望了过来。
那样的目光,清澈明亮,不掺杂一丝令人瞎想的情愫。整个人仿佛早就到了虚室生白的境界,这样朗月清风般的男子,怎么会跟梅敏那样的人有纠葛呢?
忽然间,姜晴释然了。繁杂的情绪像被划动的小船推开,这会只剩下柔柔的水波了。
她像是小孩子一样,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跟着徐言心站了起来。
划船的婆子生怕她们站不稳摔进水里去,连忙靠岸了。
与此同时,裴善他们也走了过来。陆府的园子总共就这么点大,除了假山,小亭,便是这幽幽小湖最为怡人。
随着徐言心的高呼,迎面划过来的小船似乎比她们的还快,而且,梅敏也站了起来。
就在徐言心诧异时,对面的小船似乎晃荡了一下,随着梅敏的身体摇摆,陆云珠惊声道:“敏姐姐小心。”
她说完,站起来就要去扶梅敏。
与此同时,徐言心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云珠上当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陆云珠就掉了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徐言心的手帕绞了起来,她朝岸边喊:“哥哥,你们别过来了。”
云珠说过,陆家的划船的婆子都是会凫水的。
不远处,徐潇拉住了裴善。
姜晴见状,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另外那边,看见陆云珠掉下去以后,梅敏也跟着惊呼道:“云珠……”
随着“扑通”的声响,梅敏也跳下去了。
划船的婆子看着眼前这阵势,好一阵无语。不过她还是选择先救她们家小姐,结果她跳下去时,突然愣住了,那水位才到她的胸口。
而她家小姐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面相觑,就是头发衣服全湿了,看起来格外狼狈。
“敏姐姐呢?”
平静的湖面似乎没有人影,陆云珠觉得好奇怪。
那婆子也惊得连忙沉下去找,结果下一瞬,不远处就有裙面浮起,是梅敏的。
而她那个地方,柳枝常年垂挂,是陆府用来区分水深的地方。
从水中出来的婆子也看见了,连忙对陆云珠道:“小姐先上岸去,我这就去救梅小姐。”
陆云珠想着自己莫名其妙摔下来,虽不好明说是梅敏做的,但也提醒婆子道:“你小心点。”
陆云珠爬上岸,浑身都湿透了,却因为担心梅敏出事,蹲在一片绿叶丛中。
就在这时,她听见婆子无奈的声音道:“梅小姐,你不要扯我的头发啊。”
“我……”
那婆子都被淹得说不出话来,梅敏也太过分了,她应该是会水的。
陆云珠气呼呼地站起来,对徐言心她们划船的婆子喊:“你放下晴姐姐和言心,过去帮忙!”
此时的徐言心和姜晴也连忙上岸,不敢耽搁。那个地方虽然没有路,但徐言心硬是揪着几根草木根茎爬上去,然后回头去拉姜晴。
就这样,这个婆子也赶过去了。
陆云珠站在岸上道:“张妈妈,刘妈妈,敏姐姐若是乱动你们救不上来,那就等她多喝点水,动不了了你们再救。”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黄少瑜直接笑出声来。陆云鸿的妹妹,果然不是好惹的。
裴善脱下外衫递给香柳,说道:“先去给你家小姐披上,带她回去换衣服。”
香柳惊讶道:“那梅小姐呢?”
不管了吗??
裴善淡淡道:“她没有丫鬟吗?”
这还是裴善第一次用这种不悦的口气对她们说话,香柳赧然,很快就抱着外袍跑了。
一旁的黄少瑜道:“掉下去这么久,一般的姑娘惊惧交加,口鼻耳朵都会猛灌入水,不会挣扎得如此厉害的。”
徐潇道:“看不出来吗?人家在等人。”
裴善道:“是啊,在等人。”
可等谁呢?看到大家了然的目光,裴善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看到小厮刚刚带过来的高鲜,一旁的徐潇突然提高音量喊道:“梅小姐落水了,天呐,梅小姐竟然落水了?”
“你们快去救人啊,不能让梅小姐出事!”
徐潇刚喊完,高鲜就飞奔过去救人去了,速度之快,给他带路的小厮都没有反应过来。
徐潇看着这一幕,摇曳着扇子,洋洋得意。
却冷不防,身边的人都看着他。
徐潇见状,连忙撇清道:“我也就是顺嘴提了一下,梅小姐今天可能会来陆府。谁知道高大人如此按捺不住呢,竟然这么早就过来了。他要是吃晚饭再来,也遇不上这等好事了。”
“说起来……”
“梅敏被救起来了,不过不是高鲜。”裴善说,打断了徐潇的话。
大家抬目看过去,只见是陆府划船的婆子,其中一个扣住了梅敏的脑袋,另外一个似乎抱住了她的脚。
“呵呵,这可真是……极为少见啊。”像是在水里抬尸一样。
徐潇调侃。
黄少瑜道:“是很少见,更少见的,主人家也落了水,这事就不会外传。”
徐潇拍掌:“高明。”
姚玉从后面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了。
裴善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虽然并不明显,但一股从未出现过的凌冽油然而生,让人望而生畏。
徐潇适时地闭上了嘴,只是看见高鲜跳下去时,忍不住乐出了声。
“这件事不需要外传了,有人会包揽后续。”
“就是云珠姑娘恐怕最近都不会轻易跟人坐船游玩了,对人性的了解也能更上一层。”
不远处,徐言心急匆匆跑到了云珠的身边,拿了手帕给云珠擦脸,又搓了搓她的手臂,一边让丫鬟去拿衣服来换,一边扶着云珠去了园子里的厢房等候,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那个梅敏一眼。
裴善对徐潇道:“你们先走吧,我过去看看。”
黄少瑜道:“也好,我们去你的书房等你。”
裴善点了点头,也跟去了厢房,在路上的时候,他遇见了姜晴。
她等在岔道口,对迎面走来的裴善道:“你快去看看云珠,我留在这里等梅小姐。”
裴善微微颔首,很快就离开了。
厢房里,云珠打了几个喷嚏,深秋的水已经很凉了,再加上她岸边还待了一会。
裴善吩咐小厮去厨房要姜汤,自己则侯在外面。
他听见徐言心道:“你太傻了,我看到她站起来就知道不好了,没想到你会上当。”
陆云珠道:“我当时哪里想那么多,只是不想让她在府里出事。”
徐言心叹道:“早知道还不如就让晴姐姐跟她坐一条船,晴姐姐那么聪明,一定不会上当的。”
陆云珠也跟着叹道:“可她们才刚刚吵过架,我哪里敢,要是她们在船上打起来呢?”
徐言心噗嗤地笑道:“不会,就算梅小姐挑衅,晴姐姐也不会理她。”
陆云珠跟着笑道:“是哦,不然我也不会跟着遭殃了。”
“哎,都怪裴善太好了,招人惦记。连累我这个小师姑,不行,我明天要他画画赔我。”
徐言心道:“都是自己家人,怎么能怪裴善呢?你应该要同情裴善才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背负他人因为他而犯下的过错,顺便还连累了你。”
陆云珠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我家裴善多惨啊,以后这件事我得说给他媳妇听,让她媳妇好好孝敬我。”
“噗。不要脸的小师姑,我都替你害臊。”
陆云珠道:“言心,不如你嫁给裴善吧,我家裴善可好了。”
徐言心嗔怒道:“滚,我还想你嫁给我哥哥呢,我哥哥多好看啊。”
陆云珠恶寒道:“我本来不冷的,这会感觉好冷哦。”
徐言心羞恼道:“你可真讨厌,我哥哥哪里不好?”
陆云珠直白道:“哪里都好,就是太好了,看着不像真人。我要跟他在一起,我多自惭形秽啊,我还没有我夫君好看呢。”
徐言心哈哈大笑,开怀道:“上次我娘跟我说,让我私下问问你愿不愿意,我说不用问了,云珠肯定不愿意。”
“说实话,我也在想,什么人能配得上我哥哥,我单单只说样貌啊,就很难挑到跟我哥哥不相上下的了。家里的小丫鬟们,思春都不敢思到他的身上,就担心遭天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云珠大笑,心里的阴霾一干二净。
厢房外,裴善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只是在看着姜晴带着梅敏过来时,那笑容便渐渐隐没,直至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梅敏的丫鬟去取衣服了,跟来的都是陆家的丫鬟和婆子,以及姜晴的丫鬟。
本来就像是被架着来的,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什么端庄仪态都没了,偏偏还在门口遇到裴善。
梅敏撇开脸,越发不自在了。
姜晴却主动问道:“云珠在里面吗?”
裴善微微侧开身,点了点头道:“在的,你们快进去吧。”
姜晴颔首,随即带着梅敏进去。
高鲜从后面跟来,浑身湿漉漉的,见裴善在,也显得十分不好意思。
裴善走上前去,淡淡道:“我带高大人去换衣服吧。”
高鲜羞愧道:“出门没有带衣服,有劳了。”
裴善道:“我们不是姑娘家,用不着忌讳这么多,不过我的衣服高大人应该穿不上,我叫下人去我师公那里取。”
高鲜闹了一个大红脸,他比裴善要胖一些,自然是穿不上裴善的衣服,便只好点了点头。
可两个人没有走出多远,高鲜便听见裴善道:“高大人和梅小姐青梅竹马,竟然不知道她会凫水吗?”
高鲜愣住,满脸愕然!
裴善看了一眼,尤为可惜地叹道:“想不到梅小姐厌恶你至此。”
高鲜的身体瞬间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僵硬的四肢也不再听他使唤,可碍于脸面,他还是用力挪动,却不想摔了一跤,狼狈至极。
裴善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扶他,而是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高大人才华在我之上,阅历见识更是不消多说,怎么如此看不开,竟然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女子?”
“你可知,她刚刚一直在等我过去……”
高鲜脸上的血色褪尽,身体泛着一阵阵的凉,仿佛聚集而来的寒意将骨头都冻住了。
裴善变了……他怎么变得如此犀冷酷,竟然一点颜面都不给他留了?
可就在这时,裴善又弯腰来扶他,并继续道:“若不是我师父有言在先,今日高大人就算跳了湖,救下了梅小姐,我也是不会放手的。”
“不过……罢了。我看高大人如此情深,深知我那点爱慕不过镜中水月,哪里抵得过高大人掀起的巨浪滔天。”
“从此以后,我遇见梅小姐,必将“绕道而行”。”
高鲜只觉得一会摔在地上七荤八素,一会又飘在云端,四肢乏力。
他已经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占了便宜,还是被裴善给算计了。
浑浑噩噩中,他被裴善带去换了衣服,出来时便听见小厮来同裴善道:“姜汤已经送过去了,梅小姐也喝上了,叫人去回了夫人,夫人说不碍事的,她一会替几位小姐把把脉。”
裴善颔首,转头看见出来的高鲜,便道:“姜汤放在桌上了,你喝了我们再走。”
高鲜看着石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姜汤,连忙过去一饮而尽。
姜汤还是热的,可见刚煮出来不久。裴善一定是在梅敏落水时就吩咐了,如此一来,便足以肯定,裴善是喜欢梅敏的。只是碍于陆云鸿,不敢明着争取。
也是,如果没有陆云鸿,裴善就算学富五车也绝不会有现在的成就,更别提能够随意出入东宫给太子教学。
高鲜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稳了下来,他对裴善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和师妹订下婚事,绝不会再出变故了。”
裴善道:“你一味地说这些有什么用?如果你不能得到她的心,再给你一年的时间你也娶不到她。”
高鲜被戳中痛楚,脸色涨红起来。
裴善说的对,他现在走的都是弯路,可梅敏不点头,他没有办法强迫她。
就连师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善见高鲜沉默了,便继续道:“你自己想吧,我能做的已经做了,换做别人,未必就能这么好说话。”
高鲜颔首,知道自己不能再放任梅敏下去了。
旁的不说,明明会凫水,却还装作落水需要人救,这已经是自甘堕落,毫无尊严底线可言。
堂堂太师府的三小姐,何至于此?
师父若是知道,怕是会气到心口疼。师母更不必说,早就棍棒加身了。
想到这里,高鲜便坚定道:“你放心,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场落水的事情,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去了。
等到梅敏和陆云珠重新梳妆打扮好,回到浮梦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秋天的宴会摆得早,她们过去没坐一会就开始用晚膳。
梅敏看见王秀没事人一样招呼她,心里隐隐不安,她知道王秀不会这样算了。
可看到王秀对姜晴也是一样的和善,她便渐渐放下心来。
用过晚膳以后,梅敏还是没有见到裴善,但是她看见等在她马车边的高鲜,这一刻,心里止不住的厌恶袭来,她刚走到车边就干呕着。
她贴身丫鬟担心道:“小姐,您是吃坏肚子了吗?”
梅敏用帕子捂住嘴,冷冷道:“没有,只是看见了脏东西。”
说完,梅敏径直上了马车。
她的丫鬟脸上火辣辣的,赧然地跟着上了车,原本想跟高鲜问个安的,这会也不敢了。
高鲜在一旁嗤笑着,眼里的光芒又一次散尽,然后寒意渐渐倾覆,他转身就走了。
如果是之前的梅敏,端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他或许还会觉得那是她的骄傲。
可是现在,见识过梅敏无耻的手段以后,高鲜只觉得厌恶。
他想,你看不上我,殊不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全靠自己努力换来的。而你靠的是什么呢?不过是有一个好爹罢了。
可偏偏,你还不珍惜,还想尽数毁去。
你等着瞧吧,今天的事陆家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高鲜回到自己的车边,看见梅家的马车前脚刚走,后脚钱良才就骑马跟了上去。
这会就是梅敏来求他,他也不会跟去解围了。机会只有一次,既然别人不珍惜,他何必要耿耿于怀呢?
“回府。”
高鲜放下车帘,决心让梅敏好好吃一次苦头。
另外一边,钱良才一直等到梅敏都进府了,他才提着两包药不紧不慢地上前。
梅家的下人拦住了他,听说他是奉陆夫人之命过来送药的,当即去回禀了李夫人。
没过多久,钱良才就被李夫人请进了偏厅里。
钱良才双手将腰包奉上,随即才慢条斯理地道:“今日梅小姐在我们府中落了水,我们夫人担心她身体受寒,便命我将调理身体的药送来。”
“落水?”李夫人的目光一紧,声音便冷了下去。
钱良才不紧不慢道:“好像是看见岸边有人,梅小姐站起来时,船身摇晃才摔下去的。我们家三小姐也落水了,好在被婆子及时救起来。”
“梅小姐不熟水性,在水里多泡了一会,所以我们夫人才会担心。”
“另外,这件事高大人也是知道的,他还想下水救梅小姐来着,不过我们府里的婆子先将梅小姐救起来了。夫人若是有疑虑,问一问高大人就知道了。”
李夫人的手死死地捏住了扶手,钱良才说的如此明白,她再不懂就是傻子了。
更何况她无比清楚,女儿是会凫水的,她幼时极爱在水中游玩,潜水闭气不在话下。
想到今日,女儿破天荒要去陆府,她就该想到的。
那个不成器的孽障,她竟然敢……竟然敢做出如此有辱门风的事情!!
李夫人忍着满腔的怒火,先是叫人拿了赏钱送走了钱良才,随后才重重地拍在案桌上,怒火道:“来人,把小姐叫过来!”“娘,你找我啊?”
刚刚洗漱换了衣服的梅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进门就随口一问!
李夫人气得脸色发青,爆呵道:“你跪下!”
梅敏吓了一跳,随即便知道,在陆府的事情被母亲知道了。
王秀果然还有后招,梅敏捏了捏拳,转身先将房门关上。
李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忍不住嘲讽道:“怎么,你还知道要脸吗?”
梅敏跪了下来,忍着心中的愤懑道:“女儿是不小心的。”
李夫人气笑了,眼神阴郁,神情冷戾如霜。
只见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女儿的身边,猛地一脚踹过去。
梅敏躲闪不及,被踹得胸口巨疼,心里便生了恨意。
可还不等她说上一句话,李夫人便怒吼道:“不小心?你落水是不小心?那不会凫水是失忆了不成?”
“还叫人家的婆子去救,你们怎么不死了在陆府算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管家了,上上下下,谁敢说我一句不好?你瞧瞧你,御下严厉,防人如防贼,私下谁肯服你?”
“丢人丢到陆府,你为的是谁?还叫高鲜给看见了,你让他怎么想?”
“我和你爹,辛辛苦苦为你谋划,可你呢?你却蠢笨如猪,丢了西瓜捡芝麻,简直不知所谓!”
“梅敏啊梅敏,你要继续这样的话,你就去庵堂出家吧,我和你爹丢不起这个人。”
梅敏地垂着头,眼底的恨意和怒火熊熊燃烧着,拳头捏得紧紧的。
“说来说去,你们还不是为了自己。”
“还要把我送去庵堂里做尼姑,母亲也不想一想,如果不是你和父亲一开始打着送我去当皇后的主意,我也不会心生妄想。”
“现在,我连一个裴善都不能嫁,唯一可以选的人就是高鲜,他凭什么?”
“年纪又大,还丑,最重要的,他还有一个女儿。”
李夫人气恼道:“高鲜有女儿又如何?又不是儿子,将来迟早是要嫁出去的,你连嫁妆钱都不用出,高鲜自己就会准备。”
“你若生了儿子,将来便是你的儿子继承高家,跟原配有什么区别?难不成你的子孙都不孝敬你,而去孝敬一个死人吗?”
“梅敏啊梅敏,你那猪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当初我和你爹想着送你入宫,那是因为满朝文武的人都想皇上早些立后,而立后的人选中你和姜晴的身份最高,能当皇后的机会更大。”
“但是,皇后最终的人选是皇上定的,他不愿意选你和姜晴,你们就只能认命!”
“你没有好的亲事,难不成姜晴就有吗?她不是还一直没有议亲吗?她为什么就耐得住,没有自甘堕落?”
“反倒是你,竟然做出如此丢人现眼的事情,你还是我的女儿吗?我简直都不敢相信!”
梅敏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怨气,还有发泄不出来的恨意。
只听她冷冷地嘲讽道:“是吗?那我要是说,今天我还和姜晴吵架了呢?她也亲眼目睹我落水了,你会不会更加厌恶我了?”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气得头发丝都快立起来了。
她看着眼前泼皮无赖一样的女儿,心口剧痛,像是被怒火撑到快爆了。
只见她扬起手,狠狠地甩在女儿身上。
“啪”的一声巨响后,偏厅里寂静无比。
随即,梅敏从里面哭着跑了出来。
而那房门被风吹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如李夫人心中那根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破弦。
她知道,梅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就快断了……
……
陆家,送走所有客人以后,陆云鸿听见钱良才回来复命。
他顿时笑着摸了摸王秀的额头道:“哎呦,你也学坏了。”
王秀瞪着他,不悦道:“拿开你的黑手。”
陆云鸿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道:“我的手不黑啊?”
王秀道:“手不黑的话,我怎么握着握着,也染黑了?”
“你瞧瞧,我都是跟谁学的好手段?”
陆云鸿愕然:“……”这也能赖他?
钱良才闷着声笑,不敢说话。
王秀道:“你别笑了,从明天起,也要筹备你们的婚事了。”
钱良才道:“不着急,还是等夫人从青山寺回来再说吧。”
王秀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样时间可以充裕些。”
“不过是我们去青山寺,你又不去,在家里该准备就准备,可别亏待了楠楠。”
钱良才赧然,连忙保证道:“夫人放心,我可不敢呢,楠楠会揍我的。”
陆云鸿大笑:“看来她们也学到夫人的御夫的手段了,这可赖不上我了吧。”
王秀直接给了他一拳,并怒道:“怎么赖不上,还不是因为你欠揍?”
陆云鸿:“……”?!
“我哪里欠揍了?”
王秀仔细端详着他那张俊俏的脸,此时他微微抿着唇,看起来又乖又无害的,可天知道他的鬼心思有多少?..
王秀道:“长得好看就是欠揍。”
陆云鸿反驳道:“是吗?那你怎么不揍裴善。”
王秀道:“裴善乖,还不会惹我生气。哪像你,出去晃荡一圈,我都担心你会不会给我惹一堆烂桃花的回来,这还不够让我生气的?”
陆云鸿瞬间就没脾气了,还好心情地拥着王秀道:“这样看来,你还是很在乎我的。”
钱良才看到他们家大人这不值钱的样子,连忙匆匆退下。
话说,他真的觉得他们家大人有点精分。
一会面对他们就是冷酷无情,一会面对夫人就伏低做小,简直了……
作为这府里的管家,他真的已经竭力在克制自己,可还是屡屡破功。
真是难为他们夫人了,竟然能够一直忍到现在。
眼看钱良才走了,陆云鸿越发肆无忌惮,还亲了亲王秀的脸颊。
王秀看他这贱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随即捏着他的脸颊肉道:“你要是敢用这副模样出去勾引人,我弄死你。”
陆云鸿道:“我一般出去就只做后面一件事?”
王秀没有反应过来,愕然地望着他。
“什么?”
陆云鸿邪魅一笑:“我出去都是弄死别人!”
王秀:“……”!十月二十一日清晨,王秀带着陆云珠、徐言心出城前往青山寺。
一同跟去的,有裴善、姚玉、徐潇。
徐潇是奉嫡母胡氏的命令,一路跟随护送,等到了青山寺,他要回去复命的。
不过王秀见他和姚玉要好,便让小厮回去说一声,徐潇就跟他们一起出城游玩。
有徐言心在,徐潇的出行并不引人注目。陆云鸿那边也没有说什么?
就是这次出行,因为青山寺地势险要,王秀并没有带承熙,而承熙也在前一天被长公主接去和赵安年玩耍去了。
府里,欣然又被王秀给带走了。
陆云鸿下值回来,自然要回正房去蹭饭的。
结果陆守常夫妇特别嫌弃他,怎么看他都不顺眼,让他滚回房里去吃。
还警告他,阿秀难得出去游玩,不许跟去烦心。
陆云鸿回房扒着米饭,食不知味的,他怎么就跟去烦心了?他和媳妇感情那么好,他就是偷偷去……
然而,念头刚起,花子墨便来了。
说是裴善不在,从明日起,请陆云鸿前往东宫给太子教学,不可耽误一日。
陆云鸿:“……”
媳妇闺蜜,把儿子带去养了。
亲爹亲娘警告他,别跟去打扰。
这会皇上又来,想方设法绊住他。
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所有人都在帮着他媳妇出墙呢,怎么一个个都来针对他了?
陆云鸿气得晚饭都没吃多少,等到入夜的时候,睡不着则又饿得慌,只好大半夜出来找吃的。
这还不算,他刚出院门,就看见媳妇的丫鬟楠楠和钱良才在月下幽会。
没走多远,又看见另外一个丫鬟蓉蓉,和黄子濯在小竹林里幽会。
陆云鸿:“……”
虽然我媳妇准了你们的婚事,还特意把你们留下来筹办婚礼,但你们就不能含蓄一点,忍几天再见面???
尤其是,还被他给看见了,糟心!!
月亮高挂,树影婆娑。
形影单只的陆云鸿在厨房里嚼馒头,一边嚼,一边听着厨娘隔间里的厨娘打鼾,时不时传出一句:“夫人,还是您做的这个好吃。”
陆云鸿:“……”
手里的馒头瞬间就不香了,这个家里没有了媳妇孩子,还像什么家?
他决定,明天天一亮就去找媳妇。
皇上让他教太子怎么了?不能耽搁一日又怎么了?
他不是还可以把太子拐走?刚好,太子还没有出去游玩过呢!
打定主意,陆云鸿突然精神奕奕,连夜就写好了折子封起来。
这道折子,他会请叶知秋代为转交,到时候叶知秋还能帮他拖延点时间呢。
做完这些,还是睡不着的陆云鸿决定出去走走。
好在这一次,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别说是人影,就是鸟影他都没有看见。
不过在穿过园子,走上湖心亭时,却意外地看见明心提着灯,站在桥上。
他似乎在观察着水中的灯影,又不知道在悟什么?
陆云鸿也没有准备过去,就是明心听见了脚步声,喊住了他。
陆云鸿无奈,只好走上前去。
明心看着他的面容不似愁苦,便笑了笑道:“前几日这里有人落水了,是不是?”
陆云鸿道:“这府里不都传遍了,你怎么还问?”
明心道:“我一直在想,水天一色时,哪一面才是真的。今日走上这桥头,突然觉得,这才是真的。”
陆云鸿心想,你看,学佛悟道的人就是不一样,你跟我说这么多有什么屁用,我只想找我媳妇。
明心又道:“裴善是个聪明人,他比我们都要强。”
陆云鸿:“所以呢,你算出谁是他媳妇?”
明心摇头:“算不出。”
陆云鸿轻哼道:“这倒奇了,你竟然算不出。我还想说你算出来,我就直接让我夫人去提亲了。”
明心道:“你们所有人都是有迹可循的,唯独他,无迹可寻。”
陆云鸿诧异道:“没有想到,裴善给你的感悟这么深啊?”
“可是怎么办,这家伙只听我夫人的,而且他现在又不在京城,你说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明心道:“如果你能说服他为我画一幅佛像,或许我就能知道原委了,到时候关于他的一切,我都能说给你听。”
陆云鸿想都没想就道:“裴善是什么来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夫人在乎他,我便不会做任何有可能会伤害他的事,更何况我对他的一切谜底都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明心,困住你的不是裴善谜题,而是你的执着。为何要将所有秘密了然于心,你才觉得舒坦呢?”
“于我们来说,一个人有秘密,就像一本书留有悬念,想探究竟只是一个念头起,并不代表我们知道了,就能获得满足。”..
“相反,保持他原有的样子,才是想要探究的魅力所在。”
“或许吧,我只是觉得奇怪。”明心说,看起来有些颓废。
陆云鸿好笑道:“你看看,你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为何故步自封,这般看不开呢?”
“我明日就要去见我夫人了,我躺在床上一晚上睡不着就在想这件事,我现在做了决定,心情就好了起来。”
“等见到我夫人,我就……”
明心:“施主,我先回去睡了。”
陆云鸿:“……”走什么走,他还没有说完呢!
……
上完早朝,皇上刚想问陆云鸿去了东宫没有,便见余得水进来回禀道:“皇上,叶知秋道长来了。”
正兴帝意外地挑眉,出声道:“快请。”
叶知秋进来以后,说是要带皇上打坐入境,需要皇上先行沐浴更衣。
正兴帝不疑有他,当即命人备水沐浴。
期间,花子墨来了。
当他看见守在门外的叶知秋和余得水,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哭笑不得。
“叶道长啊,你可把咱家害苦了你知道吗?”
叶知秋揣着明白装糊涂道:“花公公说什么?”
花子墨叹道:“也就是您有这个胆子了,陆大人带走的,可是当朝太子殿下啊。”
叶知秋笑了笑道:“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除了皇上,谁能命令得了他呢?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花公公不必着急。”
花子墨长叹,愁苦着脸道:“可问题是,没带上咱家啊,这下咱家要怎么跟皇上交差啊?”
叶知秋掏出怀里的折子,晃了晃道:“你别急,要交差的在这里。”
这是,大殿的门开了。
皇上身着常服,缓缓地走了出来。看见他们三个都在的时候,顿时了然。
陆云鸿这厮……
呵!王秀她们抵达青山寺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申时了。
一路上风景秀丽,山水明媚,让颠簸而来的众人心旷神怡,也消解了一路的疲惫。
上山的时候,还有几个轿夫等候着,想赚几个辛苦钱。
王秀想慢慢爬上去,一来是锻炼身体,二来是想目睹山间景色,并不想错过。
于是她让裴善带着方嬷嬷和欣然去坐轿,她则留了下来。
陆云珠和徐言心不想那么早上山去,便紧跟着王秀,她在哪儿,她们就在哪儿。
王秀见状,就让裴善先行坐轿上去,和寺里商量安排好她们今晚留宿的地方。
裴善看着那几个一脸期待的轿夫,踌躇着,不太想坐轿。
这个时候,徐潇站出来道:“还是我去吧,与人打交道,这个我擅长。”
说完,便问姚玉道:“你要一起吗?”
姚玉摇了摇头道:“不了,我还是跟着裴善。”
徐潇听了,也不勉强。只是对那剩下的轿夫道:“那你们都跟我走吧,半路换个手,钱照算。”
那几个轿夫像看见财主一样,抬着轿子一脸欣喜地跟了上去。
王秀见状,笑着对徐言心道:“你哥哥还给我们省事了,免得我们看见这几个轿夫,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大老远来一趟,竟然连几个辛苦钱都没让人家挣到。”
徐言心道:“我哥哥就是这样的,比较心细。”
王秀一边带着她们往上走,一边问道:“可怎么还不议亲?你祖母不着急吗?”
徐言心道:“我祖母已经在帮他相看了,不过看谁他都说好的,我祖母就想揍他了。”
“哈哈哈……”
“这还真是你哥哥会做的事情!”王秀大笑,想不到张老夫人也会有犯难的时候。
徐言心道:“可不是吗?连我母亲都说,她都不敢这样和我祖母说话,我哥哥却敢。可见我哥哥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好说话的。”
“所以我母亲都不管了,说我哥哥什么时候想成亲了就什么时候成亲,她只要能够耐心地等着,总有我哥哥去求她的时候。”
王秀笑着道:“你母亲这样的心态很好,凡事少操心,所见自然明朗。”
徐言心道:“她是这样说的,可私底下听说谁家有好姑娘,不都在偷偷留意着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什么不管?只是偷偷在管罢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家不是一样的?”王秀说着,心想胡氏倒真的从心里接纳了徐潇。
或许连徐潇也没有想到,一路走来,他真的变成了他从前一直羡慕的世家子弟,可以有书念,可以走上仕途,还有着家人无时无刻的关心。
而促成这样的结果,真的是血缘吗?
未必吧?
当初胡氏有多厌恶徐潇和徐敬的父子关系有目共睹,现在却闭口不提徐潇的出身。或许在她的眼里,徐潇的身世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少年担得起徐家子弟的身份,也能为她们母女撑起徐家三房的一片天。
这人经历过一些变故,就像登高望远,所见所闻都已不是从前可以比的。
可在此之前,若是没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真的很难看到这最后的风景。
“你们瞧,远方的夕阳多美啊。”
层峦起伏,红霞遍布,夕阳下的光芒璀璨夺目,好似能延绵到天涯海角。
在这样震撼且夺目的景色中,谁不是痴痴地看着,觉得不枉此行。
可这仅仅才刚开始……
抵达山门,徐潇早就带着两个小师傅在此等候。
夜宿的厢房已经安排好,是一个独立的小院。
小院在饭堂的后面,那四周都是一排排的厢房,专门供山下那些送货的商贩们休息的,也有远来的香客,还有书生游子。
有几个浆洗的婆子常年住在厨房,或是洗衣缝补,或是做些吃食售卖给香客,对这一片十分熟悉。
徐潇请了两个婆子,专门给王秀她们单开了一个小厨房。
那院落原就是为了贵客准备的,一前一后,现如今都被徐潇给定下来了。
王秀问他添了多少香油钱,徐潇道:“不多,五百两。”
两个小姑娘在一旁暗暗咋舌,五百两还不多?
只有王秀笑了笑,问徐潇道:“要我补给你吗?”
徐潇赧然道:“夫人说笑了,若是有这个必要,我会去找陆大人的。”
王秀道:“那你可以多敲诈一点,别说什么五百两,要说一千两。”
“顺便我也能知道,他还有多少私房钱。”
徐潇忍不住笑了,连忙道:“若我套出来了,必将告诉夫人。”
王秀道:“那我等着。”
说完便又对徐潇道:“既然有两个院子,那你们也不用下山了,就歇在前院吧。若是有什么事,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徐潇颔首,随即将带着姚玉和裴善去前院安置,后院则留给王秀她们。
前院后院,隔着高高的青砖院墙。中间没有甬道,得从侧面绕到正门的位置才能进去,或许也是为了避免一些风言风语。
方嬷嬷带着欣然转悠了一圈,回来说道:“夫人,好多香客呢,她们最多的就只给了五两银子,每天还有斋饭吃。”
王秀道:“佛门之地,不说这些,你们住得舒服就好。”.
方嬷嬷点了点头,知道夫人不爱计较这些,便让丫鬟们把床单被褥都换了她们带来的,还有茶具碗碟等物。
前前后后收拾完了,天都已经黑了。
小厨房的饭菜也刚刚做好,王秀让人她们分了一些去前院,便带着徐言心和陆云珠吃了起来。
这才刚开始,便听见有小沙弥来说,有贵客拜见。
“贵客?”王秀狐疑。
这时小沙弥道:“贵客也是刚从京城来的。”
王秀一脸莫名:“是吗?”
小沙弥委婉道:“就是武靖侯府的上官老夫人,她的女儿夫人也是认识的,正是太师府的李夫人。”
“原来是太师的岳母,那快请吧。”王秀对小沙弥说着,心里也是好奇这个上官老夫人的来意。
小沙弥走了以后,徐言心小声道:“武靖侯府没落了,夫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她家有两个儿子,原本是有三个,却不知为何只有两个上了族谱。我听我祖母说起过,这位上官老夫人很凶悍,夫人还是小心些。”
其实徐言心还想说,这上官老夫人的脾气很古怪,跟李夫人吵闹很多年了,一直没有怎么来往。
可脚步声已至,她再说就不合适了,只好先停了下来。听见脚步声,王秀起身相迎。
刚刚的小沙弥在前带路,一个身着团花福纹大袖衫的老夫人走了出来,紧跟着是梅敏,还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一行人提着灯,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像是还没有安置。
王秀还没有开口,那位上官老夫人就道:“这就是少傅夫人吗?看这面相,果然是个有福的。”
王秀道:“承您老的吉言了,我也想做个有福之人。”
上官老夫人拉过梅敏,梅敏便给王秀行了半礼。
王秀请她们坐下用膳,上官老夫人也没有客气,等下人端来水,洗了手才坐下。
王秀见状,也让徐言心和陆云珠坐下用膳。
上官老夫人见状,便对王秀道:“我听说你是带这两个丫头出来玩的,怎么不叫我家敏丫头的呢?”
王秀笑了笑,心想您要是不吃,那就出去好了。
不过面上却道:“那就要问敏丫头了,我叫过她了,她当时说没空呢。”
“是不是啊,敏丫头?”
把问题推给梅敏,王秀已经在夹菜了,她的态度很明显,应付上官老夫人的差事她做不来,梅敏要是不愿意做,那就撕破脸闹个痛快。
毕竟遇到别人找茬,她心里也是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呢。
上官老夫人等着她把菜夹过来,结果却见王秀筷子一转,直接夹到了徐言心的碗里。
上官老夫人刚想发作,梅敏就道:“当时我母亲还未同意,所以我也不敢擅做主。”
上官老夫人想到女儿那畏首畏尾的样子,当即冷哼道:“都做了当朝一品夫人,不知道她还在怕什么?”
“我也是奇怪了,难不成这太傅都没有太师官职大,怎么少傅就有吗?”
王秀肯定道:“那没有,不然怎么叫太师上座呢?”
上官老夫人得到想要的答案,瞬间就满意了,直接吹嘘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婿,也只有在朝堂有点用处了。想当年他还在教书的时候,我是看不上他的。是我那个傻女儿,怎么也不听劝,一门心思就要嫁给他,没办法,我就只能同意了。”
王秀跟着点头,她估计能明白,为什么李夫人那么能干,关于她的娘家,京城却鲜少有人提及。
看到如此不上道上官老夫人,真是难为梅敏把她找出来,就为了这一趟青山之行。
“都饿了,快吃吧,吃完早点休息。”
王秀给陆云珠夹菜,催促着。
上官老夫人见状,正想说王秀几句,梅敏又道:“外祖母,咱们今晚是歇在寺里,还是歇在庄上?”
上官老夫人道:“大老远都上山了,歇在庄上干什么?他们不是叫人去腾屋子了吗,我们吃完就去住。”
梅敏点了点头,给她老人家夹了菜,上官老夫人就忘记刚刚想要说的话,开始吃菜了。M..
王秀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会梅敏,那怕她感觉到梅敏在示好,可这个时候,做这些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颠簸了一天,王秀刚放下碗就问小厨房烧的热水够不够,听到够了,便叫陆云珠和徐言心回房去准备洗漱,她则留下来继续招待上官老夫人。
眼看王秀有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上官老夫人虽然不悦,可看见外孙女有话要说,她便先按捺下来。
她对王秀道:“我这外孙女,大家出身,聪明伶俐,一般的姑娘哪里赶得上?”
“我瞧着陆夫人也是个有眼力劲的,可千万别把珍珠当鱼目了。”
王秀点了点头,赞叹道:“确实,锲而不舍,勇气可嘉。”
上官老夫人见王秀主动夸外孙女,当即高兴道:“你知道就好,那你们说吧,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去了。”
话落,她便带着丫鬟婆子等人先行离去。
幽幽的小院里,流动的溪水潺潺,养着的莲花地步,鱼儿穿行,好不畅快。
昏黄的灯影下,王秀看着自由自在的鱼儿道:“梅小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咱们都累了一天了,不必藏着掖着。”
梅敏抿了抿唇,思虑一会道:“我承认之前是我对不住陆大人,但陆夫人秋后算账也让我付出了代价,我们就此揭过,恩怨相抵可好?”
王秀笑着道:“你欺负云珠落水的事,算是相抵了,我可以不追究。”
“至于你算计我相公的事,我问过他了,他貌似不太想我插手。”
这是要另外算账的意思了,梅敏的脸沉了下来,心里也冷了几分。
她继续道:“我不知道陆夫人挑剔我什么?是家世不好,还是嫁妆不丰厚?亦或者是我女红不好?”
王秀直言道:“是你品行不好。”
梅敏被噎,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她犹豫再三,还是不气馁,据理力争道:“那些都只是我气急了做的糊涂事,我已经知道错了。陆夫人,你让裴善娶我不会错的,我父亲将来的人脉都是他的,我也会成为他的助力,最主要的,我需要他,就一定会对他好。”
王秀听完,面上毫无波动,犀利道:“你父亲的人脉不会是他的,只会是你制衡他的筹码。你也不会成为他的助力,你易怒又冲动,行事毫无顾忌,只会拖累他。最主要的,你不是需要他,你只是需要一个如意郎君,所以你得到了他,便会贬低他而抬高你自己,你绝不会对他好的。”
梅敏震惊地望着王秀,似乎没有想到她能剖析的如此清楚,而且又是如此地冷静,丝毫没有被她说的话所影响。
那么她一路做的这一切,不许把外祖母请出来和母亲对峙,破釜沉舟这一招棋就彻底废了。
她还想着,等过了王秀这一关,再笼络好裴善,那么回京以后,陆云鸿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可是现在,她连王秀这一关都没有过,又谈何其他?
梅敏气急败坏道:“陆夫人就如此肯定吗?不怕自己判断失误,将来后悔?”
王秀道:“如果单单是说我不同意你和裴善这桩婚事的话,那我绝不后悔。”
梅敏捏了捏拳,愤恨道:“那裴善呢?你知道裴善也绝不会后悔吗?”
“如果将来他后悔了,不知道陆夫人能否承担起这个后果?”
王秀笑了,正要回答,便听见一道掷地有声的话传来。
“我绝不后悔!”是裴善,他来了,大步流星,神情冷肃。
那双如墨的眼睛里,漆黑明亮,却透着一丝容易察觉的厌恶。
仿佛受到两面夹击的梅敏,浑浑噩噩地站在中间,身体僵硬着,脸颊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扯下来,放在地上踩。
这一刻,她心里涌上的恨意,如滔天之火。“我不同意,我师娘也用不着承担任何后果!”
“梅敏,你我泛泛之交,尚无感情可言,谈何婚事?”
裴善走到梅敏的面前,双眸直视着她,将话说得明明白白。
梅敏被震得脸色发白,唇瓣嗫嚅着,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如果说,靠着王秀还有可能逼婚,那么在王秀表态以后,裴善又接着表态,这桩婚事就不可能成了。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可是太师之女,还会愁嫁吗?
可一想到她付出了这么多,女儿家的脸面,和母亲的关系,不甚至于不惜将外祖母请来,还追出京城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结果却是这样的。
王秀好狠!
裴善也好狠!
他们不愧为一丘之貉!
梅敏捏了捏拳,努力将眼中的湿意忍回去。
她直视着裴善的眼睛,强压着一肚子的火气道:“你以为我真是看上你这个人吗?出了陆家,你还是谁呢?”
王秀在一旁道:“出了陆家,他还是裴善。”
梅敏冷嗤:“你们不用一唱一和的,我不是皇家的人,威逼不了你们。本就是在商议的事,既然你们不愿意,那便算了。”
“不过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们,姜家的人都短命,你们想娶姜晴,怕是将来像高鲜一样,想要续弦,满京城还挑不到一个合适的呢。”
梅敏说完,也不给王秀和裴善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过了那条又长又黑的甬道,他看见有两个男人在那边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似乎,就是在看她的笑话!
梅敏冷笑着,快步离去。
徐潇看着她那桀骜不驯的背影,笑了笑道:“陆夫人说得对,勇气可嘉。不过把算计别人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脸皮比我还厚。”
姚玉道:“你别取笑了,我瞧着那个上官老夫人不会善罢甘休,陆夫人今天确实累了,你要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麻烦才是。”
徐潇道:“那你求我,我就去把这件事办了。不然我就告诉陆云鸿,你还惦记他夫人。”
姚玉捏了捏拳,没好气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打烂你的嘴。”
徐潇:“……”
抱歉,他半个字都不想说了。
很快,裴善走了出来。
徐潇迎上去道:“怎么样了,陆夫人没事吧?”
裴善摇了摇头,他想起师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明珠就会有人惦记,可若是为了不招人惦记就沉于泥沙之中,那大可不必。”
“做好你自己,是你的好姻缘,早晚会来的。”
他还以为,经过这件事,师娘会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让他娶姜晴。
可师娘还是没有开口,她甚至于提都没有再提。
由始至终,她都是站在他的身边,为他考虑。
而她对梅敏说出的那些话,倘若没有为他仔细想过,是决计说不出来的。
也正是因为师娘剖析了梅敏的企图,才让他明白,原来师娘一直都想让他找一个好姑娘,是真正喜欢他,会为他着想的好姑娘。
裴善想起了姜晴,或许她会是吧,但若是他不能对她一样的好,这算不算是辜负她呢?
裴善抬眸,看向了姚玉。
姚玉站在不远处,似乎看出了他的烦恼。
可他才刚刚准备走过去时,便听见客院那边,传来了上官老夫人疯魔一般的骂声。
而且听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有要过来骂的架势。
裴善蹙了蹙眉,刚要走上去。这时徐潇拉住了他,并道:“你和姚玉先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说完,徐潇很快就去了。
没过多久,前院好多婆子都跟上官老夫人对骂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徐潇就在这个空隙回来了,而此时他们听见的骂声,已经不再是上官老夫人嚣张的骂声,而是那群骂得又快又狠的厨娘们,她们让上官老夫人连回嘴都不能,一场硝烟便就这样歪到别处去了。
徐潇回来,姚玉和裴善望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徐潇笑嘻嘻地道:“泼妇再横又如何?她还能横得过十个泼妇吗?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姚玉:“……”
裴善:“……”
“你就不嫌吵吗?”姚玉说。
徐潇不满道:“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办法,这样骂一会就停了,你不让她知道厉害,说不定她能骂一晚上呢?”
裴善道:“这样也不是办法,还是找个大师给她算一劫,让她明天就回去。”
徐潇大笑道:“你以为是叶知秋啊,还算一劫?就算是叶知秋,那也只有你师父能忽悠。”
姚玉眼眸一亮道:“大师是找不到了,神婆应该可以?”
“我瞧着那几个厨娘,都有点忽悠人的本事。”
徐潇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她们是做香客生意的,谁还不会忽悠呢?”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们明天等着过清静日子吧。”
徐潇说完,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姚玉和裴善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徐潇这个人虽然不靠谱,但有些时候却很好玩,鬼点子也多。
……
经过徐潇不懈的努力,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客院那边一阵吵杂,上官老夫人也很快带着梅敏回家去了。
据说是有人报信,武靖侯府的长孙因为赌钱输了心有不甘,在赌场外放火,被人当场抓住。
消息是真是假不知,可一个外孙女如何跟长孙相提并论。更何况昨晚有一个劝架的神婆,看出了她的不凡,还说她女儿过得比儿子好,现在还帮着外孙女,福运都被外孙女给抢走了。
原本上官老夫人是不相信的,结果天一亮就传来这个消息,她心里膈应,看着梅敏也不太舒坦了。
就连回去的路上,上官老夫人也故意冷着梅敏,没有再跟她说话。
而梅敏则沉浸在自己丢了颜面,让王秀和裴善都看不起的愤懑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她那阴阳怪气的外祖母,其实已经想着怎么甩掉她了。
半路,她们停车歇息的时候。
突然前方的路口传来马蹄声,而且听声音有不少人。
梅敏下意识站起来,抬头去看。
结果发现几个护卫在前开道,中间的人竟然是陆云鸿,他带着太子骑马,风尘仆仆的模样,似乎是要赶去某个地方。
可这个时候出京,还是往青山寺的方向,梅敏的拳头一下子就攥紧了。
错身而过的时候,太子也看见了她,那双诧异的眼睛里分明是认出她来的。可太子没有停下,只是转过头,似乎又确认了一眼。
梅敏忍不住走到大路中间,又一阵骑兵掠过,灰尘溅得她满身都是。
可她顾不得,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回京,就算陆云鸿、王秀、裴善都看不起她,可她还有太子,她曾经带过太子好几天,太子是认识她的。
想到这里,梅敏立刻重拾信心。她走到了上官老夫人的面前,恭敬道:“祖母,我想回青山脚下的庄子去住几天,等我母亲气消了再回去。”
上官老夫人满脑子都是那个神婆说的,外孙女抢走了属于孙子的福运,心里耿耿于怀,便道:“也好,那你就去住几天。”
说完,便吩咐人给梅敏留下一辆马车和两个粗使婆子,连个护卫都没有。
这个时候梅敏才敏感地察觉到,外祖母不太喜欢她了。
难不成是因为她嫁不成裴善了?梅敏蹙着眉,心里也隐隐不爽。风沙掠过,林间的路逐渐清凉。
过了一会,跟随陆云鸿在马背上颠簸的太子道:“义父,我好像看见梅姑姑了。”
陆云鸿道:“什么没姑姑,我没有看见。”
太子道:“就是梅太师的女儿啊,那个曾经带过我的没姑姑。”
陆云鸿淡淡道:“哦,那要我放你下去找她吗?”
太子立即道:“不要,我要和你去找义母。”
陆云鸿道:“那个女人坏得很,当不成你母后了,就想当你师娘?”
太子奇怪道:“可你不是成亲了吗?”
陆云鸿直接黑脸道:“我说的是裴善!”
“而且我是你义父,你脑袋里在想什么东西?下次再敢把我和那个女人联想起来,我直接把你扔回京城去!”
太子嘴角微抽,委屈地嘟囔道:“那你不说清楚。”
“在我心里,只有你才算得上是我的师父,我一直当裴善是我的兄长。所以她最多也就是当我的嫂嫂。”
陆云鸿冷嗤道:“一个曾经想当你娘的人,最后又想当你嫂嫂,你觉得这件事可以?”
太子:“……”
貌似不太行。
他靠在陆云鸿的怀里,随着马儿奔跑,身体也跟着起伏。可每一次都落在义父的怀里,这种感觉又特别安稳,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愉悦。
父皇对他是温和的,偶尔严厉,也是纠正他的一些坏习惯。
可义父就不太管这些,甚至于为了自己舒服可以敷衍他,不过却又可以为了向义母交差而严厉要求他。这样的义父就很真实,让他真切体会到了人和人之间的不同,对待亲疏远近也有不同。
所以义父问他要不要出京的时候,他想也没有想就同意了。他想多看看京城以外的地方,也想跟随义父,看看义父所到之处,究竟有何不同?
……
王秀最先听见寺庙里的钟声响了,随后才知道,陆云鸿把太子带来了。
风尘仆仆的陆云鸿,在养睡莲的瓦缸里洗了一把脸,就往后院里赶,嘴里不忘喊道:“阿秀,我来了。”
听见这声“阿秀”,王秀还以为自己魔怔了。
可很快,陆云鸿大步来到她的面前。
一身劲装,发丝凌乱,却因为赶路而面色潮红,看起来怎么都有点精神奕奕,成熟俊朗。
王秀在他抱过来时,都没敢动,就怕是自己看花眼了。
可来人的力道又重又大,勒得她都有点疼了,便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云鸿道:“你还说呢,你走了,我去爹娘那儿都混不到饭吃。皇上又让我给太子上课,我无奈之下,就把太子给带来了。”
王秀:“……”
好一个无赖!!
她掐住陆云鸿的脸颊肉,死死地捏住道:“府里那么多下人,会少你的吃喝?”
“太子是随便能带出京的吗?你的分寸呢?”
“还无奈?你怎么好意思有脸说的!”
陆云鸿委屈道:“啊,疼疼疼,我没有脸啊,我只是说了。”
“噗。”偷偷看到这一幕的陆云珠和徐言心爆笑,两个人连忙闪回。
这边的王秀听见笑声,好歹是松了手,给陆云鸿留了点面子。
她问道:“太子呢?”
陆云鸿道:“我交给裴善了。”
王秀叹了口气,淡淡道:“皇上知道了吗?”
陆云鸿道:“我走得急,后面有羽林卫追来,他们说皇上已经知道了,让我照顾好太子。”
王秀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们玩两天就回去。”
陆云鸿敷衍道:“都出来了,这件事我们听太子的。”
王秀一眼看穿,懒得理他,催促他快去洗漱。
陆云鸿去了她的房间,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带衣服。
王秀只好让丫鬟去拿裴善的来先给他换上,随即在给他擦头发的时候,想起离开的梅敏,便问道:“你在路上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梅敏?”
陆云鸿道:“我没注意,太子看见了。”
王秀道:“那她应该不会甘心回京了。”
陆云鸿顿时笑道:“她不回京才好呢,太子都出京了,高鲜那边也没有什么事了。”
王秀道:“高鲜要做什么?”
陆云鸿道:“我哪里知道,不过他们是师兄妹,应该是有感情在的。”
王秀冷嗤,高鲜屡次被羞辱,他对梅敏那点感情,怕是都已经消磨殆尽了吧?
不过这是梅敏自己的事情,是她自己不回京城的,到时候出了什么事,那就只能她自己承担了。
好好的小姑娘,父母捧在手心,家世又好。
却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一定要博一个头彩才算好,甚至于不惜连自己的婚事都算计进去,简直丧心病狂。
“媳妇,你别想了。”
陆云鸿听见阿秀的心声,觉得有点吵。
他靠了过去,抱着媳妇的腰,那滋味和他之前在路上想的一样爽,甚至于比那还要让人心生眷恋,像上瘾一样,迟迟舍不得放开。
王秀轻轻拧了拧他的耳朵,见他舒服地哼哼,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一时间倒也舍不得下手了。
只是帮他把头发擦干以后,撵他去床上睡觉。
她想去看看太子,问问这个小家伙跟着他义父出京,心里怕不怕?
如果怕的话,他们还是早点回京的好。
“他会怕?他高兴得很!”
陆云鸿说,嘟囔着,似乎对媳妇还不想他这件事,表示不满。
王秀直接给他一巴掌道:“你闭嘴,我问你了吗?”
“一天天偷听人家的心声,不要脸!”
陆云鸿辩驳道:“我哪有偷听?你又冤枉我!”他分明是光明正大地听,而且由于不能阻止,很多时候还是被迫的!哼!
“我不管,我要赔偿,我们今晚下山去睡,把这里让给云珠她们。”
王秀赧然,连忙呵斥道:“你能不能小声点?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你还要脸吗?”
陆云鸿道:“你都不陪我了,我还要脸有什么用?”
“你今晚陪我,我们下山去睡,不然我还要大声说!”
王秀:“……”啊啊啊!
这厮好不要脸啊!!
话说骑马赶路的时候,他怎么不栽个跟头,把脑子摔坏算了?
陆云鸿:“摔坏了,你今晚会陪我睡吗?”
王秀:“……”??
因为房间隔音效果不太好,徐言心用手戳了戳陆云珠,惊讶道:“你大哥??”
陆云珠一脸淡然:“嗯,我大哥!”
徐言心:“噗。”
陆云珠小声地道:“你别笑了,你一笑,大哥说不定又要挨打!”
隔壁房间凑巧地传来:“啪!”
徐言心:“……”
陆云珠:“……”由于陆云鸿和太子的加入,还没有到晚饭就已经十分喧闹了。
最后为了佛门清静,他们还是选择下山,住进了附近的庄子里
庄子是徐潇找的,前前后后三进小院,勉强够住。
护卫也都在附近休息,天黑以后,他们吃了大锅柴火鸡,一个个都说很香,比寺庙里的斋饭香。
王秀突然就在想,如果只是她带着裴善、陆云珠、徐言心,她们一定会安安静静在寺里住上好几天,也会别有一番滋味。
但是现在,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了。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从陆云鸿偷偷跟来开始的,这个男人太会找事了,王秀已经感觉到,以后自己不可能清清静静过日子的。
于是她吩咐陆云鸿留下照管众人,自己则带着女儿先睡了。
陆云鸿自知理亏,到是心甘情愿留下。不过他只是留下来吩咐人而已
徐潇主外,裴善主内,姚玉爱跟谁跟谁,反正别闲着就行了。
至于他自己,表面上给自己安排的最麻烦的事,就是带太子。可转过头,就叫太子跟着裴善学点东西,不要成天跟着他。
吩咐完以后,他朝着王秀的背影喊道:“媳妇,我处理完了,我也要睡觉了!”
徐潇:“……”
姚玉:“……”
裴善:“……”
太子:“……”
四人面面相觑,心想他们怕不是来看陆云鸿夫妇秀恩爱的。
好在王秀一嗓子掷地有声的“滚!”
瞬间让他们觉得舒坦多了,能指挥他们干活又如何?陆云鸿搅了这场青山之行,陆夫人显然是不会放过他的。
与此同时,在武靖侯府庄上的梅敏,吃到了特别难吃的饭菜,最后为了果腹,只是吃了些从京城带来的点心。
看到远处的山庄高挂着灯笼,热热闹闹的场景。梅敏瞬间就心生不悦,如果她现在是跟在陆家的队伍中,那么吃食也不会这么差?
更别提,在这个鬼地方,鼠蚂又多,她已经被不知道什么小虫子咬了好几个包了。
等明天她见到太子,不管怎么样都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与此同时,睡下的梅敏不知,她那个不成器的表哥李进,在京城闯下祸事以后,幸得高鲜救下他,让他来郊外避一避。
这不,刚逃到这个庄子上,便听说他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表妹在这里。
庄头说要去回禀,李进连忙拉住庄头道:“你别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你说完她还会让我待在这里吗?”
庄头夫妇和李进要熟悉一些,听他这样讲,一肚子的苦水便倒了出来。
只听庄头媳妇道:“大爷,您是不知道,我们做的那炒鸡肉,您是吃过的,还说好吃来着。可今日表小姐不仅嫌弃我们做的难吃,甚至于宁愿扔掉也不给我们吃。”
“那鸡肉大块大块的,就这样丢掉了,哎……”
庄头道:“我叫大黄去吃了,你别说了。”
庄头媳妇闻言,到伙房去烧水了,说是还有几个丫鬟婆子等着要洗澡。
庄头道:“大爷这么晚过来,想吃点什么,我叫我媳妇去做。”
李进想起自己成日混迹赌场青楼,也寻摸了不少好东西。说实话,他一直知道自己是高攀不上表妹的,连祖母也叫他死了心。因为他姑父打定主要将表妹送入宫里。
可眼见表妹一日比一日大了,太师府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不禁就有些怀疑。
直到今日遇见高鲜,他才知道原来表妹早就入不了宫了,正在和高鲜议亲呢。
凭什么高鲜可以他却不可以?表妹嫁给高鲜是继室,嫁给他还是原配呢。
反正现在回京,不死也脱一层皮。可把表妹拐回去就不一样了,全家还不供着他?
最主要的,他跑这么远来遇见表妹,这不是老天爷给他指的明路吗?
想清楚的李进,当即一把拽过庄头,压低声音对他耳语道:“你要帮我一个忙,我保你全家老小脱离奴籍,还把这庄子都送给你们。”
庄头并不敢信,可欲望驱使着他,当即问道:“大爷要我做什么?”
李进当即又是一番耳语,庄头吓得连连摇头道:“这可不敢,表小姐可是太师的掌上明珠呢?”
李进道:“你担心什么?我还是太师的亲外甥呢,难不成太师还会杀了我不成?”
“更何况,我表妹为什么大半夜来咱们庄子上,我是听说她和高鲜高大人议亲,她不愿意。这个时候,若是和我有了点什么,别人只当她是跟我私奔的,我又不要名节,我怕什么?”
“横竖都是她吃了亏,不嫁给我也不行了。”
庄头还是没有表态,这件事闹不好,他们全家都要跟着吃官司。
但是很快,李进就道:“你别怕啊,自古富贵险中求,你若是担心,只当今晚没有见过我就行了,到时候谁还会责怪你不成?
“毕竟我表妹跟来的下人也不少,他们都阻止不了的事情,与你一个连小姐屋子都进不了的庄头何干?”
庄头本来还想说,这次表小姐并没有带几个人来?
可看到自家大爷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他还是决定按捺下来,什么都不说
就这样,在庄头的默许下,李进溜进了后院。
他先是在下人房里吹入了迷烟,随即才进了梅敏的房间。
因为环境陌生,再加上屋子潮湿有股霉味,梅敏睡得并不好。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进来,起先以为是自己的丫头,直到那人爬上了床。
梅敏吓得一下子睁开眼睛,却冷不防见那人突然俯身,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梅敏挣扎着,慢慢觉得头昏脑涨的。
与此同时,那人也开口说话了,压低声音喊道:“表妹,是我,李进。”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表妹,上天既然让我们在这里相遇,那我们就不要辜负了吧。”
李进说完,贱兮兮地凑上去亲梅敏。
此时的梅敏吓得浑身哆嗦,心里早已悔了千遍万遍,可她动不了,困意来袭,她只觉得脑袋有千斤之重,渐渐的,她便失去了意识……看着昏过去的梅敏,李进的眼中闪过一丝滚烫的欲望。
可就在他刚把梅敏的衣服解开,突然间有人破门而入,来人大声呵斥道:“你在干什么?”
李进吓得一下子从床上滚了下来,待看清楚来的人是高鲜时,摔在地上也顾不得,当即跪在地上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高大人……我……”
“啊……”
李进的话还没有说完,高鲜就给了他一脚,踹得他当场痛呼一声。
高鲜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的李进,冰冷道:“我好心救你,你却来算计我的未婚妻?”
“好你个李进,今天我不把你交给知府衙门去办,我就不是个男人。”
李进吓得肝胆欲裂,连忙抱着高鲜的双脚求饶道:“高大人,你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还什么都没有做,表妹还是清白的,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庄头。”
高鲜怒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我问了还有什么用?我告诉你李进,今天你想脱身,门都没有!”
“等我把这件事告诉太师,你们李家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李进哭喊道:“高大人,我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不是故意的啊。你今天救我的时候还说,我们是一家人呢。”
“这次你就饶了我,我一辈子记着你的大恩情,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还不好吗?”
高鲜狠狠地踹过去,丝毫不讲情面道:“今天我救你,那是因为你是敏敏的表哥。但是现在,你算计了她,还迷奸她,我如何肯饶你?”..
“就算我饶了你,敏敏醒过来还不是要你的命?索性还是我送你上路,也为敏敏出一口气。”
高鲜说完,拖着李进就要往外面去。
李进吓得鬼哭狼嚎,死死地抱住高鲜的脚道:“大人,高大人,你听我说,表妹真的还是清白的。”
高鲜冷嗤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李进直接哭喊道:“她还是不是姑娘,你去碰过不就知道了,反正你们都要成亲了。”
“高大人,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真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
李进说完,直接崩溃大哭。
他没有什么出息,一向欺软怕硬,一心只想找个来钱快的活,顺便找个靠山舒舒服服过日子。
之前是仗着姑父的势,别人卖他面子。可自从姑父出了那件事以后,姑母基本上就跟家里断了关系,不管求她办什么事都不管用了。
这次如果不是高鲜,他在京城就被人废了,哪里会逃到这里来?
而且还会遇见表妹,祖母都回京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
李进简直一头雾水,偏偏有苦难言,他知道高鲜不会相信他的?
可高鲜怎么会来……
李进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子止住了哭声,他对高鲜道:“你是来找表妹的,她在这里等你,你们……”
高鲜面露憎恶道:“你管我们干什么?你以为我是你吗?什么都没有,还敢肖想敏敏!”
这就变相承认,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说不定两个人是出来鬼混。
李进抓住机会,当即道:“高大人,把我弄死了,我祖母一定会去梅家闹个天翻地覆的,到时候对你的仕途也会有影响。虽然我是熊心豹子胆,可我真的还什么都没有做,你可以去验的啊。”
“除非你们之前就……那我可就冤死了。”
高鲜直接给了李进一拳,并厌恶道:“滚!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李进这下彻底明白了,自己还有机会的。
于是他就算被挨打了也牢牢地抱住高鲜的脚不放,继续求饶道:“高大人,您就亲自验一下不行吗?”
“我一个无赖,谁杀不是杀?下场好不到哪里去的,您何必又要脏了手?”
“更何况今日你救了我,我是记着的,若非我也被逼走到绝路,又怎么会胆敢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您就留我一命吧,我愿意什么事情都听您的,绝不出尔反尔,否则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高鲜冷冷地望着他,没有说话,神情却显得极其厌恶。
就在李进以为自己说了半天也逃不过一个死,便听见高鲜说道:“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李进连忙点头:“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只要您吩咐的,我都会一件不落地做好。”
高鲜一把封住李进的衣襟,把李进吓了一跳,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脸色都白了。
可就在这时,高鲜突然一把将他扔出去,直接啐道:“滚出去等着,一会我自然有事吩咐你。”
李进忙不迭地爬起来就跑,期间因为腿软还摔了两跤,可他顾不得,爬起来又继续跑。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了,高鲜才去把房门关上。
他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梅敏,眼里满满都是厌恶。他曾经有多想娶到她,想把她当公主一样供起来,现在就有多想毁掉她,狠狠将她踩在脚底下。
其实,从她去找上官老夫人的时候,李夫人就已经放弃她这个女儿了。
梅太师现在还不知道,等知道的话,梅敏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设计对付李进,又在适当的时机救下他,这一切都只是希望上官老夫人带着梅敏回京。
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就算没有上官老夫人,梅敏还是不愿意回京,并且半路折返,还守在这偏僻的庄上,只为天亮能够接近那帮人。
太子殿下、陆云鸿、裴善、徐潇、姚玉……,随便一个拎出来,都比他这个高大人要威风出彩,但那又如何?
但凡一个真正的君子,知道自己要娶的人不是淑女,想必也是会心生厌弃的。
既然梅敏已经毁掉了他所有的幻想,那他就拉她下泥潭好了。
他要她曾经多么地厌恶他这种人,直到她彻底变成他的这种人。
他很想知道,那个时候的梅敏是会为她自己开脱,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厌恶,包括厌恶她自己。
黑暗中,高鲜点亮了灯。
他有点希望,在毁掉梅敏清白的这一个晚上,她是清醒的。
亦或者,如果她中途醒来,发现身上的人是他……那种无法阻止的震惊模样。
那一定会很有趣的才是。梅敏迷迷糊糊醒过来两次,但都没有能睁开眼睛,看清楚身上的人是谁?
她只是记得自己听见了高鲜的声音,还一度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然后高鲜反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梅敏的脑袋爆疼,然后慢慢地回想起,是李进算计了她!
是李进要毁了她的清白,他怎么敢?他不过是仰仗太师府的威望而活着的一条狗罢了?
可是现在,这条狗竟然敢碰她?
梅敏气得浑身发抖,却感觉身上的人撞得她都痛了,连忙卷缩着身体,忍不住发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凌乱,那个人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像高鲜的。
可怎么会是高鲜?
明明碰她的是李进,可她满脑子都是高鲜?
为什么会这样?
梅敏吓坏了,因为她很清楚,她一点也不喜欢高鲜。她也不要想起他,可无论她怎么忽略,这一晚上,她都牢牢地记住了高鲜的名字。
天亮,所有的热情退去。
梅敏瘫软在床上,听见贴身嬷嬷和丫鬟在说:“小姐在还在睡,你进去看了没有?”
小丫鬟道:“我看了,小姐似乎有点发烧。”
“我听庄头媳妇说,小姐昨晚把身上的衣服都换去洗了,说是不太舒服。”
嬷嬷道:“那还等什么,快去请大夫吧。”
小丫头道:“庄头去请了,不过这偏僻地方,哪里有什么好郎中?”
嬷嬷跺了跺脚,叹道:“要是老夫人昨晚没有闹那一场就好了,我们还可以去请陆夫人。”
陆夫人?
王秀?
梅敏的神智回笼,慢慢地坐了起来。
身下的不适让她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轻轻撩开衣襟,果然见身体遍布都是暧昧的红痕。
李进这个该死的,她迟早会杀了她的。
梅敏捏了捏拳,心里愤恨得要死,却又莫名觉得心情压抑,难受到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沙哑的嗓子吩咐下人备车,她要回京。
下人们不敢耽搁,连忙备车送她离开
坐在马车里,梅敏撩开车帘,远远地看着陆家人住的庄子上炊烟袅袅,孩童的嬉闹声传来,她听出了那是太子的。
如果昨晚没有遇见太子和陆云鸿来青山寺,如果……她没有折返,如果她从一开始就认命不惦记和裴善的婚事……
如果……
思绪追溯到很远很远,然后又变得很轻很轻。
她连自己的方向都找不到了,整个人忽然间变得很迷茫。
梅敏的突然安静,让下人们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以为梅敏病得很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所以让车夫赶得很急,一路直奔京城的太师府。
可他们的马车才刚刚到京城,一封书信就已经送到了李夫人的手上。
而李夫人在看过信以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
青山下,用过午饭后,徐潇找到了陆云鸿。
他把高鲜近日的所作所为都说了,并道:“他把李进扣在手里,有这个筹码在,李夫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陆云鸿道:“高鲜是学聪明了,不过嘛,他还是想娶梅敏,然后再狠狠地羞辱她。”
徐潇道:“那他现在就可以娶了,完全没有阻碍。”
陆云鸿道:“他是可以娶了,不过我不想让他娶。”
“梅敏也不会甘心就这样嫁了,你等着瞧,一个人的欲望膨胀了,小小的甜头怎么吃得够?”
徐潇愕然,心想陆云鸿莫不是要让梅敏做妾?
堂堂太师的女儿,做妾的话,太师会直接断绝关系吧?
徐潇的眼睛突然一亮,连忙道:“我知道了,你就是要让太师亲手舍弃梅敏,不认这个女儿。”
陆云鸿看了一眼沾沾自喜的徐潇,淡淡道:“涉及自身利益,又是被身边的人坑害,任何好脾气的人都会有爆发的时候。”
“太师年事已高,念他这么多年为国出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徐潇:“……”
太师没有功劳?
嗯,这件事只有陆云鸿敢说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
陆云鸿说的?
那意思应该理解为:不想赶尽杀绝!
徐潇后退两步,给陆云鸿作揖!
见过陆云鸿以后,徐潇又找机会对姚玉说:“你以后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惹陆云鸿!”
姚玉:“……”??
解决了梅敏这个麻烦,陆云鸿心情奇好,主动去找王秀邀功。
“媳妇,我一来就把梅敏吓跑了,你要怎么谢我?”
王秀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别闹太过了,不然皇上也不好不管。”
陆云鸿委屈道:“你之前还说要为我出头的,现在却翻脸不认账了。就算皇上过问怎么了,你也要护着我才对。”
王秀被他无耻的言辞逗笑了,心里却又觉得他说得对,直接捏住他的耳朵道:“哎呦,还知道先将一军了。”..
“说实话,你出手我都担心别人尸骨有没有剩?”
“你还要我帮你,我怎么帮你啊?帮你毁尸灭迹吗?”
陆云鸿笑了,开怀道:“那也不是不可能啊!总之,你只能站在我这边!”
王秀笑着道:“越来越孩子气了,你还没有说,梅敏怎么了呢?”
陆云鸿道:“她一再纠缠,让高鲜看清楚了她的为人,就不再怜香惜玉了。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与其让他们做了夫妻才看清楚对方,不如现在就让他们看清楚彼此的真面目,如此一来,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说起来,高鲜还要感谢我才是。”
王秀冷哼道:“你要这样说的话,有本事你就让高鲜知道,是你导演了整件事!”
陆云鸿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道:“我是敢的,就是怕高鲜知道,连夜收拾行李回乡了。”
王秀嗔怒道:“你也知道高鲜会怕啊,你这个老狐狸!”
陆云鸿不以为耻,反而为荣道:“媳妇,你说狐狸就狐狸,能不能别加一个老字?”
“我也是体谅你,我怕你明天下不了床!”
王秀一拳挥过去,怒斥道:“滚!”京城的风云变幻,武靖侯府的长孙犯了事,虽然没有牵连到太师府,但太师还是在上官老夫人找上门的时候,罕见地发了火。
而李夫人自知理亏,虽然不愿意管,可看到母亲苦苦哀求,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个时候,她不免就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高鲜。
可去求高鲜,那就只能许诺女儿的婚事,可李进犯下的,何止是烧了人家赌场那么简单?
她更是恨不得李进死在外面才好,却又担心李进被有心之人抓住,最后用来威胁太师府。
李夫人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许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偏偏这时,一直不愿意待在家里的女儿回来了,狼狈不堪。
而从前三天两头都来太师府的高鲜,却毫无动静,仿佛没听说这件事一样,实在是奇怪得很。
……
青山脚下,庄上。
裴善承担起了照顾太子的责任,主动带着太子去附近的农田里转了转。
看到翻地的农民,裴善会耐心地跟太子讲解现在这个季节,农民都在播种什么?来年的春天又会收获什么?
再有那小小的草木房子,阴冷狭窄,但人还要生活在里面,勤劳的人家可能会在几年后盖上大瓦房,但是困苦的人家可能连翻新的能力都没有。
现在国家的赋税已经很轻了,因为各地没有打仗,老百姓的生活相对要安稳些。很多人都会在农闲时进城做些短工补贴家用。若是遇上战乱,城里的工位紧缺,老百姓的生活就越发拮据。
太子深有感触,回来就画一幅农耕的图。而在那乡间的田地上,还有一间不算大,却格外温馨的黑瓦房。
王秀路过太子窗外,本想瞧瞧看他在干什么?谁知道就看见他盯着画作发呆,想想,又在那房子的前面画了两只小狗,几只小鸡。
整幅画十分温馨,由此可见太子心地仁厚,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王秀回到房间,对陆云鸿道:“你不要把太子丢下就不管了,我看着他跟裴善出去回来,画了一幅乡间小景,非常有意境。”
陆云鸿道:“裴善的本性是最纯粹的,太子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等裴善没有东西可以教给他了,我再去接手也不迟。”
王秀不悦道:“你就是懒。”
陆云鸿笑了笑道:“我怎么是懒呢?我告诉你,太子跟着裴善,连皇上都会愈加放心。”
“我嘛,多少带了点老谋深算,虽然太子也要适应这些,但皇上正当盛年,太子由他来教不是更好吗?”
“我们把太子带出来,只要太子平平安安的,顺便能跟着裴善学点东西,这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王秀知道陆云鸿的谨慎,但她觉得如果对象是太子的话,那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于是第二天,她和裴善一起带着太子出去玩,把女儿留给陆云鸿照顾。
陆云鸿自然是后悔的,可王秀不给他后悔的机会,偷偷走了他才知道的
抱着女儿的陆云鸿在院子里唉声叹气,随后徐潇和姚玉带着陆云珠和徐言心偷偷从后门出去,只留他一个人带孩子。
感觉被人嫌弃的陆云鸿:“……”
他扒拉女儿的小手,郁郁不平道:“我们不是出来玩的吗?你娘把我们丢下是什么意思?”
“欣然啊,要不我们找你娘去?”
陆欣然转过头,看着房间的方向,她想睡觉了
察觉女儿意图的陆云鸿:“……”睡什么睡?不许睡?
他把女儿的头摁在肩上,强制抱走。
谁知道乖巧的陆欣然就这样睡着了,而没走多远的陆云鸿担心女儿身体受凉,又认命地走了回来。
田野中,太子和几个孩子在玩。
他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太子,也不知道什么大官。他们只知道不远处的庄子上来了一群人,他们出手大方,找了村里不少叔叔伯伯去修整院子,叔叔伯伯们还得了打赏,看起来很有钱。
而这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性格特别好,他们很愿意跟他一起玩。
就这样,在田野中嬉闹,玩了一整天的太子交到了几个好朋友,还成功地抱回来一条小黄狗。
他抱着小黄狗,高高地举着,然后快速地奔到王秀的面前,一脸兴奋道:“干娘,我朋友送我的,它叫小黄。”
王秀摸了摸可可爱爱的小黄狗,笑着对太子道:“那你要好好养,不要辜负你朋友的一番心意。”
太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高兴地道:“我们约好了,明天去抓鱼。”
王秀道:“可以,不过要让裴善陪着你才行”
太子看向裴善,见裴善没有反对,便高兴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玩了一天,累极的太子在喂过他的小黄狗以后,沉沉地睡去了。
而关于太子所经历的一切,都被详细地记录着,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夜深人静,刚刚批阅完奏折的正兴帝正想骂陆云鸿不厚道,一走了之不说,竟然还没有回来的打算
就在这时,余得水高兴地呈上了京郊送来的信件。
正兴帝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起来。当看见王秀让陆云鸿带孩子,自己则去带太子时,不知为何,他的眼眶一阵发酸。
他没有给太子选错义母,阿秀对太子的确很亲,也愿意把太子当成她自己的孩子来带。她并没有厚此薄彼,甚至于在察觉陆云鸿对太子不太上心的时候,能够立即做出选择,这并非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陆云鸿是很聪明,聪明到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藏拙而不被猜忌。
可他这种聪明,任何人估计都会欣赏,但阿秀不会。
因为在阿秀的眼里,太子不仅仅是皇位的继承者,他同时也是一个孩子,既然是一个孩子,就需要关心和爱护,甚至是认同。
在这一点上,阿秀就做得十分好。
皇上合上那些信件,知道陆云鸿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而借着这个机会,他也正好可以好好锻炼太子,让太子知道民生疾苦,以后好为天下万民谋福祉。
想到这里,皇上就问余得水道:“高鲜是怎么回事?还扣着李进不放?”
余得水踌躇了一会,犹豫着道:“听底下人传回来的意思,高大人似乎在等李夫人那边的决定。”
皇上道:“明日一朝传旨,把高鲜调到吏部,暂时接替陆云鸿主事。”
余得水愕然道:“那职位怎么变动?”
皇上淡淡道:“没有职位,只是暂时接替。”
余得水了然了,如此一来,众人都会盯着高鲜,看他有没有顶替陆云鸿的能力。
如果有,那太师一党的接班人基本上就是高鲜。
如果没有,那皇上也给过高鲜机会,以后谁都不能再说皇上偏心了。
可事实上,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特别处理的,高鲜过来,也不过替皇上看看折子而已,没有立功的机会,自然显不出作用
想到这里,余得水心口一跳。
高鲜若是沉得住气,那么这一波过后,威望显然只增不减。
高鲜如果沉不住气……那不知道多少深坑在等着他跳呢?
旁的不说,皇上这里就有好大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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