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长公主一行人起程回京。
大部队出行,那阵仗可想而知。
不过也就是走在前面开道的侍卫,和走在后面护送的侍卫比较引人注目,中间的车队都显得十分安静,只有马蹄声在哒哒作响。
马车里,王秀依偎在陆云鸿的怀里,难受得直想吐。
陆云鸿拿了酸梅子哄她,疑惑道:“是不是最近疏于走动,所以身体受不得颠簸了?”
王秀摇着头,她这会晕车,不想说话。
最后是陆云鸿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探出车窗透透气,这才好些。
随行的小太监看见了,连忙跑去告诉长公主。没过一会,一个会推拿的嬷嬷就赶了过来,不过陆云鸿怕她手重,只是让她现场教,他在一旁学。
王秀本来还想吐槽来着,可陆云鸿学得非常快,还得到了那位嬷嬷的赞赏。那位嬷嬷临走前,还给了王秀一个非常羡慕的眼神。
晕车半死不活的王秀:“……”
她想到自己受的这会颠簸,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陆云鸿,想对那位嬷嬷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然而,她到底没有机会说出口,因为陆云鸿上手太快,捏得她舒服得直哼哼,把什么烦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傍晚,他们歇在驿站。
长公主一下车就赶来看王秀,不过却看见她在陆云鸿的怀里睡得正香。而陆云鸿懒懒地趴在车窗边上,压根没有下车的打算。
甚至于看到长公主来了,他也只是淡淡地道:“阿秀睡着了,殿下一会再来吧。”
长公主:“……”你媳妇,你了不起,你厉害!
哼!!
王秀这一觉,睡到地动山摇才醒过来。
马车里乌漆嘛黑的,她吓了一跳。下一瞬,陆云鸿紧紧搂着她的肩膀道:“别慌,是我!”
王秀听到四周有哀嚎和惊慌声,连忙问道:“什么情况?”
陆云鸿道:“可能是地动了,俗称地龙翻身。”
王秀一脸懵逼,卧槽,那不就是地震吗??
只见她一把推开陆云鸿,挣扎着就要下车。
陆云鸿却紧搂着她道:“先别慌,我们是在外面,不用跑。他们在驿站里的,也已经跑出来了。这周围没有险峻的高山,只要小心房屋倒塌和被重物砸到,不会有太大危险。”
王秀道:“你废什么话,那也要出去看看啊。”
说完,一把撩开车帘。
好在马儿之前已经被牵走了,他们只是在车厢里,不然这会,怕是马儿会拖着马车奔跑,那样就更危险了。
陆云鸿一边叮嘱她小心些,一边说道:“已经震了好一会了,是你没有醒过来。”
“黄少瑜和宋沐廷第一时间就进驿站去,把长公主和云媛她们带出来了。”
王秀听了,虽然疑惑自己睡得这么死,但还是勘察了四周。
只见大家都抱头蹲下,不远处,黑漆漆的山林里听见巨石滚落的声音,压断的树枝伴随着山村里的惊恐声,原本还亮着的几盏灯火,也在一瞬间就灭掉了。
王秀道:“不好,那边的村子可能有人员伤亡。”
陆云鸿道:“现在赶过去太危险了,只能等这一阵过去。”
王秀匍匐着身体,很快就找到了长公主她们。
一群侍卫将她们围起来,里面还有黄少瑜和宋沐廷。而从未见过此等阵仗的陆云媛和陆云珠吓得不轻,瑟瑟发抖。
长公主看到王秀过来了,一把拉她蹲下。
王秀也在这时看着被护得好好的,还在睡梦中的孩子们,心里满满都是感动。
长公主问道:“陆云鸿呢?”
陆云鸿从阿秀的背后探出头来,说道:“我在。”
长公主见状,迫不及待地告状:“阿秀,刚刚陆云鸿连你儿子都不管了,叫我快抱走!”
陆云鸿:“……”
“那是因为殿下的身边最安全!”
长公主直接戳穿道:“你放屁,当时本宫都吓得不轻呢,还抱得动你儿子?”
陆云鸿继续道:“我记得有人抱着的。”
陆云珠探头,弱弱地道:“大哥,是我抱着的承熙的,你还叫我们钻到车子底下,你也不怕车子震塌了,把我和承熙压着了吗?”
陆云鸿:“……”
“不会,这是小震。”
前世就有记载的,除了前面那个村子有伤亡,其他地方都是有惊无险。
他也是在地动山摇的一瞬间才想起来,看到场面一下子慌乱,想叫他们都冷静,但很多人都是第一次遇到,所以根本不听。
无奈之下,他只好先护住媳妇了。
至于儿子……当时他还真没有想那么多。
“啪”王秀直接给了他一掌,并嫌弃地将他撵开。
“陆云鸿,下次你再敢忽略我儿子,我弄死你!”
王秀说着,心疼又爱怜地把孩子抱在怀中,心想自己怎么会忽略了儿子呢?
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犯了春困?王秀想着,又打了个哈欠。
长公主奇怪道:“你还有困意,睡死你算了。”
王秀心里一紧,她算了算月事的时间,才过了三天而已。
她当即给自己把了个脉,可脉象也不是很清楚,只能暗暗猜测。
“不会吧?”阿秀惊慌道。
长公主见她神色慌乱,问道:“什么不会?你生病了?”
陆云鸿也有些紧张道:“我也正想问呢?阿秀,你要是不舒服就说,我们可以歇一歇再回京的,不着急。”
陆云鸿的话让陆云媛两姐妹都担心起来,一下子将王秀围在中间。
王秀见状,叹了口气道:“不是的,我可能……又怀孕了……”
“啊??”长公主一声惊呼,高兴得仿佛是她要当爹了,一把将王秀抱住!
陆云鸿在一旁手忙脚乱的,心想什么时候能轮上他??
结果下一瞬,陆云媛和陆云珠合力抱了上去,牢牢地着王秀。
陆云鸿:“……”
黄少瑜看着被排挤在外的陆云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
宋沐廷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为陆云鸿高兴。他道:“怪不得这一路你将嫂夫人看得这般紧,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陆云鸿:“……”
这个……还真没有。他只是想借机黏黏媳妇,看看能不能听见媳妇的心声而已?
不过现在阿秀怀孕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很快,地面上恢复了平静。然而不远处的山庄里,却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黄少瑜站起来道:“殿下,可否借下官一队人马,下官想过去看看。”
长公主道:“当然可以。”
说完,她叫来侍卫统领,清点一队人马跟黄少瑜过去。
王秀在此时站了出来,对黄少瑜道:“在空地处搭建一个临时的庇护所,伤员先安置过去,我拿了医药箱就来。”
长公主连忙道:“还是叫李御医过去吧,你如今怀有身孕,不能操劳。”
李御医是之前来行宫时,随行的医官。
陆云鸿也道:“你先别急,如果李御医忙不过来,这附近应该还有医馆的,问驿站就知道了。”
很快,驿站的驿长被陆云鸿找了过来。
驿长道:“我们这里有方氏医馆,就在前面的村子里,很近。”
陆云鸿听后,便对驿长道:“你熟悉周围的地形,先替伤员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叫人去通知附近所有会医术的大夫,要快。”
驿长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很快就带着人张罗起来。
宋沐廷见状,也找了驿站的人带路,准备去县城采买些粮食和伤药等等。
陆云鸿对王秀道:“一会你要过去的话,我陪你。”
长公主道:“还是我陪阿秀吧,他们都去忙了,等会附近的官员赶来,总要留一个能处事的在这里。”
陆云鸿并不想应承,那些官员赶过来无非就是慰问长公主,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王秀也看出了他的犹豫,说道:“有孕的事情还没影呢,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你就留下来吧,一会我和殿下过去看看,若是伤员不多,我们很快就能回来了。”
陆云鸿听了,也只好点头。
他对长公主道:“那阿秀就麻烦殿下照顾了。”
长公主回道:“你就放心吧,我现在比你还宝贝阿秀呢。”
陆云鸿看向阿秀的肚子,虽然还不能确定,但他却一再叮嘱阿秀道:“小心点,多休息,我把他们打发走就来。”
王秀点头,催促他道:“驿站也还有一大堆事情呢,你快走吧。”
陆云鸿闻言,这才离开。
驿站已经不能再住了,陆云鸿指挥侍卫们在附近搭了帐篷。
好在有陆云媛姐们俩帮忙带孩子,长公主和王秀才能放心跟过去看看。
彼时,夜深人静,除了远处接二连三亮起的灯火,别的地方,看起来都是暗沉沉的。
远远的山峰像是天边的一堵暗云,遮挡了日月星光,也不知何时才能天光大亮?
等小太监拿来了王秀的医药箱,他们一行人才踏上去村上的小路。
一路上长公主握住王秀的手,略显紧张。
王秀哭笑不得,只得解释道:“现在还不能肯定呢,殿下放轻松些。”
长公主却高兴道:“只是不确定而已,但多半已经怀了是不是?”
“我知道没影的事情你不会说,所以这次你可得好好努力,替我生个儿媳妇啊!”
王秀:“……
“那啥,我想生儿子。”
长公主顿时一脸幽怨,不高兴道:“你这不是逼着我去生个女儿嘛?”
王秀笑着道:“如果你现在怀的话,我觉得承熙就挺合适的。”
长公主轻哼道:“我找谁怀啊?他们也配?”
王秀道:“配不配的,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吗?我瞧着黄大人就很不错,挺有担当的。”
长公主道:“正因为黄大人爱民如子,所以我才更要尊重他。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欲,就把人家给强占了?”
王秀笑着道:“哎呦,听起来你到是挺愿意的。”
长公主笑骂道:“难不成听我贬低人家黄大人你就高兴了?真是的,越来越不正经了。”
正在搭建的帐篷外,目送她们离开的陆云珠听见了这场对话,突然就有些担心起来。
她问着陆云媛道:“二姐,黄大人不会真的去尚公主吧?”
陆云媛道:“尚公主有什么不好,长公主殿下人那么好,又是太子殿下的亲姐姐,难不成还会委屈黄大人?”
陆云珠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听说,做了驸马以后,好像就不能在朝为官了。”
陆云媛道:“当然不是,只不过九卿之内,应该是没有可能了。”
陆云珠叹道:“有得必有失,不过我觉得,黄大人不会愿意的。”
陆云媛对妹妹纠结这个问题很是不解,当即便道:“殿下和嫂嫂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吗?再说了,这是黄大人自己的事情,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陆云珠听了,有些生气,还有些委屈。她嘟囔道:“那还不是因为,当初如果不是我看错了人,以黄大人的品貌,难不成二姐会看不上他吗?”
“可是现在,二姐有了宋大哥了,黄大人若是去尚公主,我就觉得他肯定是不会开心的。”
陆云媛又好笑又好气,她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低声斥责道:“你呀你,还在想这件事!你当初要是肯听我的,好好给黄大人道个歉不就行了,非要拖到现在。”
“放心吧,黄大人早就忘了那件事了,你也忘了吧。黄大人精明能干,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不用你操心。”
陆云珠抿了抿唇,虽然还是有小小的不甘心,但她知道二姐说的是实话,当即便道:“那好吧。”
她决定等会黄少瑜回来,她就去道歉,就当是了结了这桩心事。
……
不远处的薛家村,因为地震,犬吠不止。
而原本借住在村中的周陵等人,也是戒备不已。
顾子真出去打探回来,着急道:“七爷,黄少瑜带着人过来了,还有不少长公主府的侍卫。”
周陵听后,淡淡道:“听见村中有人受伤,过来搭救的,不用大惊小怪。”
“到是你,刚刚出去,发现多少伤员?”
顾子真道:“这村子总共就十几户人家,受伤的就是山脚下那几户,不多,两三家左右,不过具体人数不清楚。”
周陵听后,沉默了一会,随即说道:“把火熄了,我们出去!”
“七爷!”
其余七八个随从,异口同声,仿佛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周陵扶住轮椅的手紧了紧,不悦道:“村长知道我们住进来,清点人数就会上报,你们以为躲得掉吗?”
话落,室内一阵寂静。
早知道就不由着七爷任性了,其他人想,但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当然也可以趁机躲进山里去,但凭空消失的几人,想必会更加引人注目吧?
不知不觉,气氛渐渐凝重起来。“嘭”的一声,周陵一掌击碎了轮椅。
因为失去了支撑,他瞬间跌落在一片碎木中,手掌也被刺破,瞬间溅血,吓得顾子真等人眼眸欲裂。
可周陵却呵斥道:“都别过来。”
他将脸上的面具取下,被木刺划伤的手抓着地上的泥灰,混着血抹在他的脸上。
很快,一张狼狈不堪的脸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若不仔细端详,谁也不会将这张脸跟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联系到一起。
可众人还是看得胆战心惊,压抑的气氛中,一股哀伤又绝望的气息席卷而来。
只听周陵道:“藏了这么多年,我想见见太阳了,不行吗?”
连左撇开脸,不忍再看,泪水却在不停地在眼眶里闪烁着。
范右则叹息地低下头去,此时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周陵抬头看向他们,淡淡道:“你们该乔装的乔装,该去帮忙的就去帮忙。发生这么大的动静,附近村落的人都会闻声赶来,放轻松点就可以了。”
“如果村长来问,我会说你们都去救人了,如此,大家都能体面些。”
顾子真跪下道:“七爷,我还是留下来吧。”
周陵道:“你留下来,暴露的我可能更大,你自己想。”
窒息一般的沉默后,顾子真站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朝外走去。
其余人等,见周陵已经势在必行,为了不引人注意,也都陆陆续续走了。
房间一下子空旷起来,周陵看了看脏污的地面,好在他一向喜欢穿深色的衣服,所以现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可要说到狼狈的话,还不够。
周陵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不远处的锄头上。
只见他慢慢站了起来,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往前挪动两步以后,瞬间栽倒在地。不过他并没有气馁,而是很快又爬起来,直到拿到了那把锄头。
伴随着外面一声巨响,不知是谁家的房屋塌了。
在一阵尖叫声中,周陵将锄头狠狠挥下,将他那原本就有些畸形的脚,瞬间给砸得血肉模糊。此时若是顾子真等人看见,怕是早就惊呼出声了,哀痛不止了。
剧痛让周陵的脸也跟着扭曲起来,他匍匐在地上,汗水打湿脸庞和发根,他索性将发簪取下,藏于袖口之中。
披头散发的他,顺便还倒在血泊里。这让第一波找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生怕他已经死了。
村子更是疾步上前,紧张地问道:“周小公子,周小公子,你还好吗?”
周陵缓缓抬头,颤抖的手撩开杂乱的头发,随即说道:“村长,我没事。就是不小心伤了腿,走不动了。”
村长当即道:“没事,官府的人来了,我们都有救了。”
“对了,其他人呢?”
周陵喘着粗气道:“听说外面有房屋塌方,他们出去救人了。”
村子一听,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连忙招呼两个村民抬着周陵出去。
外面,四周被火把照得通明。
黄少瑜指挥公主府的侍卫们搭救村民,身上的衣服也沾染上了血迹,看起来尽职尽责。
周陵只看一眼便低下头去,因为黄少瑜已经走了过来。
他低垂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虚弱。可拢在袖子里的手,却是紧了紧。
黄少瑜见抬着的伤员还在流血,连忙道:“快送去安置棚,那里有御医。”
村民们听了,连忙抬着周陵赶了过去。
周陵回头望时,只见黄少瑜正在叮嘱道:“都搜仔细点,叫村长挨家挨户地清点,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一个都不许漏。”
侍卫们令下即行,瞬间四散而动。
周陵收回目光,心想只清点这个村子里的人,那么……他们应该是不会暴露的。
其实,暴露了也不怕,不过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但那位名震天下的长公主,他真的很想会一会,就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不知道见了……会有什么感觉?
很快,周陵被抬进医治的大棚里。
这里已经有好几个伤员了,其中还有一个棘手的孕妇,因为孕妇大腿被砸破了一个口,现在血流不止,有了早产的征兆。
周陵去的时候,根本没有人顾得上他。
只听那位随行的李御医满手是血,惊恐地问道:“陆夫人来了吗?”
有个跑腿的太监回:“来了,就快到了。”
李御医道:“请陆夫人快些,就说有一位孕妇,腿受了伤,已经在大出血了。”
小太监连忙跑了过去,这时李御医转头,才看见伤了脚的周陵。
他对周陵道:“你先等一会吧,那位妇人的伤实在是太重了。”
周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听见了那位产妇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快要死掉了。
李御医让人拿来长布和竹竿,瞬间将帐篷一分为二。
当地的大夫也赶来了,不过当他看见周陵的伤口时,又犹豫了起来。
“这伤太重了……”
当地的大夫说,随即对周陵道:“我先替你止血,这个估计要等御医来包扎。”
周陵微微颔首,他砸的是有点狠,因为不狠更容易让人怀疑。
就在这时,长公主陪着王秀进来了。
李御医急得满头是汗,对王秀道:“左边大腿内侧,伤口很深,血涌如柱,刚刚止上血,产妇因为阵痛又用力崩开,情况很不好。”
王秀一听,当即便对长公主道:“殿下就别过去了,我去就好。”
长公主知道王秀是怕她见了血会害怕,便道:“行,我就在帘外等你,需要什么就说,我们随行带着不少吊命的药材。”
王秀点头,随着李御医进去。
不过她的目光看向了缩在帐篷一角的周陵,头发凌乱,满脸血污,脚上的伤口面积很大,可他却显得很平静。
好像是被吓傻了!
王秀只是瞥了一眼就走了,但她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的手,很白,像是久不见阳光那种白……
王秀进去以后,很快就响起了产妇痛呼的声音。
而在这之前,周陵却只听见那产妇虚弱的呻吟,就像是快断气了一样。
乔川很快就给长公主端来了椅子,就坐在帐篷边上。
点着的灯很亮,乔川转头时看见了受伤的周陵,大夫正在给他包扎。
乔川还说了一句:“这小伙子伤得真重啊,那小腿上看着血肉模糊的。”
长公主闻声看了过去,只见血淋淋的一片,还有划伤的肉掉在外面,伤口很深,还积了厚厚的污血。
这会她已经知道,王秀不要她进去是有多明智了。
因为光是看这个年轻人的伤口,她就已经感觉到很不适了。
长公主对乔川道:“你去取些参片来,给他含着。”
乔川很快就走了,临走前时还多看了一眼周陵,觉得这个年轻人可真有福气。
周陵却看着乔川的背影,神情冷漠而淡然。周陵没有见过惠妃,只是听说长得和先皇后几乎一模一样。
下人给他拿来了画像,他觉得污眼睛,还没打开就给烧了。
又听闻,当今长公主肖父,端庄冷艳,高贵大方,比之先皇后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如今周陵见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帐篷边上,神色淡然,端庄大方,稳稳当当的皇家嫡公主,仿佛天生就有着与旁人不同的气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宛如袅袅环绕的贵气,驱之不散。
而他呢?
从阴暗的陵寝中逃出来的怪物,一个本该死在二十五年前的皇家孽种……
为了给心爱的皇后复仇,顺元帝做尽他这辈子最狠毒最绝情的事。
可笑……但如今他也只能隐忍,连一句他还活着都不敢说。
周陵垂首,目光红了又红,气息却出奇地平静。
此时,一帘之隔的产妇却传来了惨叫声。
周陵抬首,只见长公主一下子站了起来,并焦急地询问道:“阿秀,怎么样了?”
王秀在里面沉声道:“有点危险,不过不怕,还不是最难的时候。”
长公主又放心些,她没有再出声打扰,却已经坐不住了,在帐篷里来回渡步。
又有一个女人被她的丈夫背进来,腿被砸断了。
还有一个孩子,腰被砸伤了。
长公主对把守在外的侍卫道:“再搭建一个帐篷,这里快挤不下了。”
侍卫回道:“回殿下,刚刚就已经搭了,马上就可以用了。”
长公主立即道:“那好,把一些轻伤的先移过去,再找一个地方看护好孩子。”
侍卫立即执行,又叫再搭一个帐篷给受伤的孩子们用。
还有人询问要不要挪走周陵,可长公主看他还在包扎伤口,又看那当地的大夫手脚颤颤巍巍的,便道:“不用了。”
周陵垂首,心像是定了定,突然有些悠哉起来。
看着黑沉沉的天,好像要下雨了。
长公主忍不住走进去,却看见那个女人大腿内侧的伤,一下子吓得惊呼出声。
王秀连忙扯了白布盖上,转头对长公主说道:“殿下,她还活着的,别慌。”
长公主捂住嘴,慢慢地退出去,脸色却煞白煞白的。
那个女人的腿……已经不能说是腿了吧,一大块肉被戳掉了,连骨头都看得见了……
长公主不敢置信地揉了揉额头,随即长长一叹。
“天灾人祸,总有些苦难就在眼皮底下,不想看见都不行。”
“阿秀,尽力吧!”
王秀安慰道:“殿下莫慌,她的伤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分娩有些棘手,估计要剖腹产了。”
长公主吓得一愣:“什么叫做剖腹产?”
她知道,只是不敢信,问一问,也在问这个问题背后的希望。
王秀也立即回道:“就是在她肚皮上划一刀,取出孩子后再进行缝合。虽然是很棘手,不过这也是在救她和孩子的命。”
听见救命两个字,长公主咽了咽口水,紧张道:“那能救活吗?”
王秀道:“我会尽力。”
这时,产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抓住王秀的手臂道:“大夫……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救我的孩子……”
外面,大家都在屏息凝神。
里面,王秀认真道:“你放心,你的孩子要救,你也要救。现在还有希望,如果没有希望,我也会努力给你争取希望。”
产妇泣不成声,但也似乎受到了鼓励,声音比之前有力得多。
长公主也慢慢松了一口气。
可是很快,她听见产妇说道:“为了救我和孩子,我相公他……被滚落的巨石砸死了。如果我死了,夫人可以收养这个孩子吗?”
王秀道:“如果你活着,以后就到我们府邸去做事,你的孩子也会跟着我的孩子一起念书,他会有一个很明朗的未来。”
“更重要的,他还有母亲。”
女人没有说话,低泣的声音显得压抑而痛苦,但也有了拼死一搏的勇气,不再消极面对。
帘外,长公主轻轻松了口气。
只见她转头,朝周陵走了过去。
周陵微微地垂着头,就好像只关心自己的伤口一样,实则心里闷鼓长敲。
恍惚中,他听见长公主问包扎的大夫道:“以后还能正常走路吗?”
大夫恭敬地回道:“应该不行,他这脚原来就受过伤,像是小时候落下的残疾。”
长公主听了,看向那双白得像雪一样的脚,它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扭曲着。可长公主却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关注点却落在了别的地方。
像这么白的肌肤,她上一次见,还是替曹旭挑侍寝宫女的时候。但现在,这个年轻人的皮肤,不仅白,还很细腻,根本就不像一个男人的皮肤。
周陵低声解释道:“我从小就坐轮椅,并不能下地走路。”
那也就是说,经常被关在家里面了?
怪不得呢,这皮肤这么白,这么细腻。
看着他有些畸形的脚,长公主道:“无妨,一会叫阿秀替你看看吧,说不定以后就能走路了。”
周陵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长公主看他好似害怕见生人,原本想叫小太监打点水给他洗洗脸的,这会直接打消了这个想法。
就在长公主走到帘外时,乔川回来了。
拿着切得薄薄的一盒参片,在长公主的示意下,一步步朝周陵走去。
就在乔川蹲下的一瞬间,先是看到那白得像珍珠一样的肌肤,顿时心生疑惑,目光缓缓上移。
凌乱的头发,脏污的脸颊,模糊的五官,还有那身不太显眼的衣服……
乔川的手抖了抖,想去确认一下,却是不敢。
他将参片递过去,周陵轻声说道:“谢谢。”
乔川却整个人恍如雷击,连盒子都拿不稳,参片掉了一地。
长公主见了,远远地说道:“乔川,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本公主看了都不怕呢。”
乔川用比哭还难听的声音道:“奴才哪能跟殿下比啊,奴才这不是……这不是看见,他这双脚……”
长公主呵斥道:“行了,别说了。”
乔川快速地拾起参片,后退时,像朝见皇上一样,躬身退去。
看得那大夫一脸懵,不知道这位公公在干什么?
周陵的目光却是忽而一暗,含住参片的牙齿微微用力,口腔里便满是参片的味道。隐隐的,还有一股血腥气。
好在长公主并没有看见,但另外一个棘手的人物却来了。
陆云鸿直直地走了进来,那犀利的目光一扫,大夫都跟着抖了抖身体。
周陵快速低下头去,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陆云鸿进到大棚内的第一眼就看见了周陵,一个看着就弱不禁风的男子,皮肤白皙得像瓷片,还是上好的汝窑白瓷。
他蜷缩在角落里,凌乱的头发和身上的血痕显而易见,可那颤颤巍巍的神色,仿佛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新鬼一样。
陆云鸿问道:“那是谁?”
长公主解释道:“一个受伤的村民吧?”
“村民?”陆云鸿揣摩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是很快,长公主又道:“好像是天生带了点残疾,很少见阳光。”
陆云鸿朝那年轻人的脚上看去,果然,是和正常的不一样。脚踝是鼓起来的,脚掌呈现一种扭曲状,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成那样,所以才下不了地。
他收回目光,准备一会再查。他想进去看看王秀,这时长公主拦住他道:“先别进去,里面有个重伤正在生产的妇人……”
陆云鸿停住脚步,随即叫人搬来了椅子,和长公主一起坐在外面。
周陵从头发的缝隙里看着他们,在气势上,陆云鸿竟然不输长公主,这也是他为什么敢动安王的原因吧?
一个丝毫不惧皇权的男人,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
若是给他十万兵马,怕是皇城都要被踏平了。
巧合的是,就在不久前,他的大舅子王林,还拥兵十万呢。
赵临应该是眼瞎了吧,还叫人来把陆云鸿请回去,这样的人,做了臣子也会是个老谋深算的权臣,叫回去干什么?
自掘坟墓吗?
许是察觉周陵的目光,陆云鸿抬头看去。
周陵愣住,却是缓缓捋了捋头发,好像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陆云鸿见状,目光却是不偏不倚,仿佛就要借机一探究竟。
周陵想,陆云鸿不愧是陆云鸿,他直白的探究来得锐利极了,仿佛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遮掩。
那就……各凭本事吧。
就在周陵撩开头发的这一瞬,突然,隔壁的帐篷里传来李御医惊呼的声音。
“这……这是孩子的头。陆夫人,你把孩子……你把孩子抱出来了……”
李御医那声音,仿佛天边炸响了惊雷。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四周。
陆云鸿收回视线,有些欣喜道:“生了。”
长公主站起来,有些激动道:“对啊,生了,孩子保住了。”
很快,李御医将包好的孩子抱了出来,很小一团,因为是早产,看起来比较瘦弱。
陆云鸿接过去抱了抱,说道:“太小了,五斤都没有。”
长公主笑着道:“现在知道你家承熙结实了吧?”
陆云鸿将孩子递给长公主,答非所问:“今夜我家娘子辛苦了。”
“可不是吗?阿秀自己都还怀着身孕呢。”
长公主叫人把孩子抱去找奶娘,这会子只有奶娘能够把孩子带好了,尤其是刚出生的小婴儿。
陆云鸿道:“殿下进去看看阿秀吧,我不方便,但我也不放心。”
长公主颔首,很快就拐进了隔壁的帘子里。
周陵看着陆云鸿,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看着夜空的身影也显得格外孤寂。仿佛刚刚抱孩子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一样。
周陵垂下眼眸,暗暗地想,王秀竟然再次怀孕了。
终于,本地那位大夫帮周陵把污血和碎木渣都清理干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陵,说道:“我先随便给你包扎一下,你这个应该要缝合的,不过你的皮太嫩了,我怕缝不好,我先进去看看。”
周陵:“……”
进去看什么?现学吗?
不远处,陆云鸿看着周陵那愣住的模样,忍不住“扑哧”地笑了起来。
他问周陵:“公子哪里人?”
周陵道:“京城的。”
陆云鸿说道:“这可巧了,我们也是。不知公子是京城哪里人士?”
周陵淡淡道:“西郊,乱葬岗。”
陆云鸿:“……”
“没听说那边有村子啊?”
周陵道:“因为地界便宜,现在有了,叫阳间村。”
“好名字啊。”陆云鸿称赞道,随即又说:“跟死人抢地方,一般人也不敢住,公子好胆量。”
周陵轻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们都说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过我觉得我比鬼好多了,毕竟鬼怎么能见陆状元呢?”
陆云鸿诧异,这位男子胆子不小,口气也不小。
看来真的是在家待久了,身上都有一股阴郁暴躁的气息。这多少跟他前世有点像,可能真的是太孤单了吧。
陆云鸿道:“那就好好活着,活得久一点,把他们都熬死了。”
周陵:“……”
这话风……转得他还以为外面又地震了。
简直莫名其妙的。
隔壁帘子里,断断续续传来长公主和王秀的对话声。
陆云鸿没有再说话,侧耳倾听。
周陵也识趣地闭了嘴,心想陆云鸿竟然没有乘胜追击,难得。
他可不觉得陆云鸿是在可怜他,只不过,一个行迹再可疑的人,当他断了脚以后,看起来就如同待宰的羔羊,陆云鸿应该只是暂时放下了戒心。
而此时,长公主却因为看见那孕妇的肚子上的伤口而吓得脸色苍白。
站在一旁的李御医一边帮着王秀打下手,一边示意长公主看那孕妇的大腿。
长公主定睛看去,发现那大腿的伤口已经缝合好了,看不出之前那般狰狞恐怖,有的是细密而紧凑的缝合线,可以看得出缝合的大夫有多厉害。
李御医也适时地露出赞叹的笑容,小声道:“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长公主还是看见那产妇煞白的脸,她看起来失血过多,连痛都喊不出来了。整个人就在生死边缘徘徊着,而唯一不放弃她的人,正是王秀。
不知不觉,长公主说道:“阿秀,要不生了这个,你还是别生了吧。”
蒙住嘴口罩让王秀喘息声有些重,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怎么,你怕了?”
长公主诚实道:“怕,太怕了。”
“这生孩子,就相当于要了女人的半条命,我当初是这般从鬼门关走过来的,如今又看着别人这样……”
“早一日知道,我或许就不会跟你说那些话了。”
王秀道:“放心吧,会没事的。大不了我回去教教张太医如何?”
李御医适时地咳嗽了一声,轻微,但急切。
王秀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因为现在的她也好累啊。
产妇太瘦了,又流了很多血,虚弱加上外伤,很容易就会感染甚至于休克……
可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尽全力的,她不希望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会在将来失去母亲的庇护,那样的缺失,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但是很快,女人就坚持不住了,疼痛让她仿佛整个人虚脱极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奄奄一息的神情和干裂的唇瓣就像是濒临死去的鱼,只有那微微张着的嘴看起来还在呼吸。
长公主不忍再看,转过头时,眼圈忍不住红了。就在长公主撇开脸的时候,女人细若游丝地道:“陆……夫人,求你……求你收养,收养我的孩子……”
“我怕是……怕是快要不行……了。”
“我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我真的已经很感激……很感激你了……”
女人的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在耳边,看起来已经耗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李御医转头,看见当地那位大夫抹着眼泪道:“外面还有伤者,我出去看看。”
李御医无奈地轻叹,其实如果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的话,产妇已经力竭,怕是连孩子都生不下来。
好歹,也算是救活了一条性命。
然而此时,王秀却并不像他们那么悲观。
她对产妇道:“如果你觉得累了,就好好睡一觉。你现在是失血过多,很虚弱。如果等你养好些许精神,伤口的疼痛又会折磨你,到时候你想睡都睡不着了。”
女人虚弱的勾了勾嘴角,可还没来得展露一抹笑颜,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长公主一声惊呼,连忙退了出去。
李御医见状,虽然心里不好受,但他还是问道:“等会叫人来抬出去吗?”
王秀捏着女人的下巴看了看,说道:“她只是昏过去了,抬出去干嘛?”
“而且,她这个伤太重了,三天之内都是不能移动的,我也不能离开。”
王秀说完,将医药箱里常备的护心丸取出,给产妇含在嘴里,这样能吊着产妇的命。只要挺过今晚,产妇还是有很大希望能活下来的。
不过接下来的三天,她也不能离开,直到产妇脱离生命危险。
做完这些,王秀继续给女人缝合最外面一层皮肉。不知何时,长公主已经再次返回,当她亲眼看见女人还有呼吸时,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王秀回头,诧异地望着她道:“您这是干嘛?”
长公主娇嗔道:“要你管,还不早点缝合好快起来歇歇,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子了?”
王秀道:“无妨,有时候站一夜都要站的。”
长公主奇怪道:“什么时候站一夜了?”
这时,陆云鸿走进来道:“是我让她站的。”
长公主:“……”
王秀:“……”
“行了,除了李御医,你们都快出去吧,别影响病人休息。”
长公主听了,转身就走,也不多做停留。
陆云鸿见状,也只好离开。
帐篷另外一边,周陵听见王秀的话,顿时想起安王断断续续的梦呓……
“王秀是异魂?”
周陵想,他就不应该追着陆云鸿来行宫的。
如果继续留在金陵,他能知道更多消息。
不过现在也不急,安王要回京了,他只要按捺得住,早晚都能知道。
倒是王秀,为了救那素不相识的产妇,是真的耗费了不少心力。
都说医者仁心,旁人是不知的,但这个王秀,当得。
陆云鸿和长公主出来以后,陆云鸿就径直走了。
这时,连左从帐篷外走过,探头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一看就像是刚刚搬瓦片扛树根去了。
乔川问道:“你找谁?”
连左看向周陵,说道:“我来接人的,我们家公子。”
长公主看了一眼周陵的脚,说道:“他的伤口还没有缝合呢?现在要接去哪里?”
连左刚要说话,周陵就道:“你走吧,这里有更好的大夫。”
连左担心地看着周陵,心里慌乱无比。
长公主见他不肯走,便道:“你进去陪着他吧,顺便给他倒点水喝。”
连左求之不得,连忙跑去找茶水,没过一会,连茶壶都端来了。
帘外,乔川给长公主备了些糕点,小声地道:“殿下,要不回去睡一会吧?眼看着天都快亮了,您一整夜都没有睡呢。”
长公主道:“你要困了就回去睡,别烦我。”
乔川:“……”
默默地回去站岗,乔川果断闭嘴了。
没过一会,只见陆云鸿让人在帐篷前面搭建了火堆,还叫人煮了些红枣粥,另外还有一个烧水的小炉子。
很快,洗手的盆,擦手的毛巾,以及干净的衣服都拿来了两套。
做完这些,他对长公主道:“殿下可以回去歇着了,这里我看着就好。”
长公主嘴角抽搐,没好气道:“凭什么,我不走,我就要陪着阿秀。”
陆云鸿皱了皱眉,不过没再跟长公主说话。他对帐篷内的王秀道:“阿秀,我给你煮了红枣粥,一会你出来就可以吃了。”
帐篷里,连左给周陵倒茶,把自己的手都给烫伤了。
就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周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再添乱。
连左赧然地往后退,心里骇然。
他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陆云鸿竟然大半夜煮红枣粥,而且还想把长公主赶走,自己留在这里等媳妇??
这是什么情况?他仿佛刚从深山里走出来,这人间就彻底变了一个样。
可就在这时,王秀出来了。
她的衣袖上全是血,脸颊上似乎也有些许,她刚出来时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帐篷边上,像是累极了,又像是走神。
直到陆云鸿看见她,她才对陆云鸿道:“去给我找个躺椅来,我要歇一会。”
陆云鸿在看见她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听她说完就道:“先来我这里坐着,我马上去找。”
长公主也连忙站起来,扶着王秀道:“来,小心些。”
“怎么样,要不要先喝口水?”
王秀点了点头。
长公主一把夺过乔川要倒水的杯子,自己亲自倒了一杯递给王秀。
然后又用扇子给她扇了扇风,生怕她在里面待的时间太长,闷着了。
陆云也很快找来了躺椅,他扶着王秀坐上去,弯腰给她抬着脚,最后又盖上舒适的毛毯子。
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周陵和连左,直接目瞪口呆。
就王秀这待遇……怕是太子都没有吧?王秀躺下时,眼睛自然而然闭上。
周陵看见她的手指无意识颤动几下,好像是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导致的,可想而知,她今晚缝合了多少伤口。
那个产妇也是命大,竟然在生死关头遇见了王秀。
周陵摸着自己的脚,原本沉寂的心渐渐死灰复燃……
而帐篷边上,王秀也发现了自己的手指在无意识抖动。她顿时将手伸给陆云鸿,说道:“握着我的手,让我睡一会。”
陆云鸿连忙照做,目光里满是心疼。
长公主则叫乔川打了热水,轻轻用毛巾帮王秀将脸上和手上的血迹都擦干净。她那动作,细心温柔,看得众人都忍不住暗暗惊叹。心想以后得罪谁都不能得罪王秀啊,不然的话,一定会死得“明明白白”。
王秀也就小憩了一会,半梦半醒中,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行宫里出现的男人,整个人倏尔间就醒了过来。
她那身体一颤,陆云鸿和长公主便急忙凑上前去。
陆云鸿:“怎么了?”
长公主:“做噩梦了?”
王秀摇了摇头,目光缓缓看向四周。
这时,她看见明明在灯光下,却仿佛活在黑暗中的周陵。
那个,仅仅用了一双眼睛,就将四周窥探入目,伺机而动的青年。
只见她站了起来,询问道:“是不是还有一个病人在等着?”
陆云鸿怕她劳累,连忙道:“李御医已经在帮他缝合伤口了。”
王秀定睛一看,果然见李御医正在缝合,不过她也看清了周陵的脚,那脚竟然是畸形的。
她朝周陵走了过去,连左蹲在一旁,时不时给李御医擦汗,这会更是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陵则从发丝的阴影里看着王秀,她一步步走来,微微拧着的眉头像是发现了什么?周陵深吸了一口气,身旁的李御医就道:“忍忍,就快好了。”
周陵知道他误会了,不过也没有解释,他只是低垂着头,目光显得阴郁而无辜,就像是被抛弃在荒郊野外的落魄青年。
王秀走过来,先是看了一眼李御医缝合的伤口,有一处的皮因为太薄而被拉破了些,李御医显得有些赧然道:“他这一处的皮肤太薄了。”
王秀看了一眼周陵的小腿,上面有部分皮肤仿佛从未见过阳光一样,白得不像是男人的脚。
她伸手捏了捏,陆云鸿突然在背后说了一句:“这么白,有什么好摸的?”
周陵抬首,目光多少有些古怪。
陆云鸿就道:“看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不知道打盆水洗洗脸,是见不得人吗?”
周陵挣扎着要起身,李御医缝错了一针,吓得直接道:“陆状元,你别说了,我这针都扎错地方了。”
王秀回头,静静地看了一眼陆云鸿。
陆云鸿讪讪地笑:“媳妇,我就是看他有点古怪,你说他身体这么白,一定很爱干净,怎么偏偏脸上弄得这么脏?”
陆云鸿说完,饶有趣味地看了一眼连左。
连左吓得直接低下头,并不敢跟陆云鸿对视。
周陵暗道不好,心生警觉之时,陆云鸿的手已经直直地朝他伸了过来。
电火石光之间,周陵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然而,就在陆云鸿大手即将撩开周陵发丝之际,王秀伸手拦住了他。
只听王秀道:“别闹了,我帮他看看腿就过来。”
陆云鸿再次强调:“我说的是真的,这个人有古怪。”
王秀微微颔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过去等我。”
“乖!”
陆云鸿没有得逞,心有不甘。可王秀在哄他啊,他又不能不给她面子,随即冷哼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王秀看着他那气呼呼的背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笑意缓缓流露。
李御医已经缝合好了,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道:“真不容易啊。”
王秀道:“李御医先歇会吧,去喝碗粥。”
李御医点了点头,给王秀让出更宽敞的位置。
王秀看向周陵的脚,脚掌成扭曲状,脚踝明显增大,脚掌虽然是畸形的,大小却和成年人的差不了多少。
王秀说道:“先被扭断,后面拖了一段时间才被接好,所以骨节处都已经变形了。受不了力,站着走很痛,就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
“这伤有二十来年了吧?”
周陵心里一惊,面上却淡淡道:“二十五年了,从我懂事起就是这样,我是个弃婴……”
王秀道:“那跟你的脚没有关系,你这是后天被外力损伤的,不是先天性的。”
“治愈是不可能治愈的了,如果你愿意试一试,或许是可以走路的。”
“真的!!!”连左突然蹿出来,喜形于色,吓了王秀一跳。
周陵虽然激动,但很快呵斥连左道:“闭嘴!!”
连左当即低头,心里砰砰作响,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减半分。
王秀点了点头,看向周陵道:“是真的,我有七成把握,你以后最多一瘸一拐。”
周陵:“……”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突然想念他的轮椅了。
可有一线希望,再加上他内功的辅助,未必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周陵抬头,目光灼灼地问:“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医治?”
王秀看着他那乌黑的发,润滑柔亮,比她的还好。
再看他白皙细腻的手,久不见阳光的肌肤,笑了笑道:“洗干净你的脸,说一说你的来历如何?”
周陵愣住,但仅仅只是一瞬间。
他满口答应道:“好!”
王秀注意到,连左的手紧了紧。
她目光微微一闪,再次朝周陵看去。眼前的人,五官有些熟悉,可神情阴郁,孤僻冷傲,似乎跟她所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或许是她多心了吧?
“连左,你去打盆水来。”
周陵说着,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不远处,陆云鸿抱着拳,似笑非笑地看着。
王秀回头,问陆云鸿道:“满意了?”
陆云鸿朝她招了招手,等王秀走近,他便牵着她的手道:“一般孤僻的人,多少都会有点问题,你离他们远一点。”
王秀不想和他争执,陆云鸿的直觉一向很准。
而且,她也觉得刚刚那个人莫名有些熟悉。不过真正接触,又像是从未有过联系一样,所以她也很疑惑。
连左拿着盆出去打水了,周陵也像模像样地捋着头发。
一切都好像没有任何疑点,包括长公主都觉得陆云鸿有点神经质了,人家一个断腿的青年,干什么要跟人家过不去呢?
突然,外面传来村民的呼喊声,尖锐极了。
“快跑,快跑,有疯牛,有疯牛冲过来了!!”
“你们快跑,有疯牛,绳子已经被拉断了……”随着声音炸响,整个安顿的营地瞬间慌作一团,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掺杂在一起,情急之下,几十个侍卫全都围了过来。
远远的,只见一头大水牛冲了过来,顶着弯弯的角,迅猛之势叫人心惊胆战。
王秀也下意识拉住了陆云鸿的衣袖,陆云鸿拍了拍王秀的手,安抚道:“不怕,我去看看。”
王秀连忙拽住他:“别去。”
陆云鸿拂开她的手,严肃道:“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只见陆云鸿捡起地上一根粗粗的竹竿,迅速朝着那头水牛冲了过去,耳边传来一声冲天牛吼,王秀直接吓得闭上了眼睛。
但下一瞬,她听见身边众人的惊呼声。
原来那头水牛绕开了陆云鸿,直直地朝帐篷冲了过来。
王秀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吓得是魂不附体。
好在长公主急忙拉着她回到帐篷里,而外面是侍卫们拔刀而起的声音。
就在这时,王秀想起了那个断腿的青年……
只见她往边上跑去,吓得长公主惊呼道:“你干什么?”
王秀道:“我去看看那个怪人,他的脚不能动。”
长公主这才想起来,帐篷里还有一个断了腿的男人。
王秀冲过去时,只见周陵已经将头发撩开大半了,可突然来的疾风将帐篷里的灯灭掉了,黑暗的光线中,王秀看见了周陵的轮廓……
恍惚中,她还以为看见东宫那位太子殿下。但下一瞬,她听见周陵道:“你走吧,我的人来接我了?”
那声音陌生而沙哑,透着清清冷冷的孤僻。
“什么?”王秀没听清。
可已经有人将周陵抱了起来,急匆匆地往外跑。
王秀在他们的背后说道:“脚不治了?”
周陵看向她,目光幽深而隐晦,沉声道:“你别食言就行。”
王秀愕然,长公主冲上来拽着她道:“别管了,先顾着自己。”
随后,她们在产妇的帐篷里一直待到陆云鸿回来。
疯牛被刺伤了,现在倒地不起。
大家都在收拾残局,有一个被牛角顶伤的男人被抬进来,大腿骨直接断了。
王秀叹了口气,今夜是真的不太平,连个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陆云鸿却看向那空空的一角,问道:“刚刚那个断腿男呢?”
王秀:“……”
这称呼,真是格外贴切啊!
“走了,疯牛攻击,他的人把他带走了。”
陆云鸿深皱着眉,转身走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在查那个男人的踪迹。
王秀对长公主道:“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个人有点像……”
王秀适时地住了口,说一个腿脚不灵活的男人像太子,有点不太好。
长公主却狐疑道:“像什么?”
王秀道:“像个落难的世家公子。”
长公主扑哧一声笑,点了点王秀的额头道:“你呀你,就喜欢琢磨这些。”
王秀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一夜,她断断续续都被惊醒,算起来连一个时辰都没有睡到。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陆云鸿问着人道:“这么说来,他们都是外地来的?而且,那个断腿的男人姓周是吧?”
有人唯唯诺诺地说是的,还解释说,那些人参与救援,应该不是坏人。
但很快,李御医就说,那头疯牛是被人吓了药。
王秀猛然惊醒,一下子站了起来。
身旁的火堆还是燃得旺旺的,怪不得她说不觉得冷。
看见她醒来,陆云鸿直接将其他人遣退了。
长公主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回驿站去了。
王秀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下药?”
陆云鸿抿了抿笑,想让自己笑得轻松一点,他道:“没有什么,就是查疯牛的事情。”
王秀问道:“有进展吗?”
陆云鸿道:“宵小之辈潜逃的手段而已,还伤了人,手段简直卑劣。”
“下次再遇到,看我不打折他们的腿,夫人就别放在心上了。”
王秀有一种直觉,陆云鸿不想她查这件事,虽然她觉得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云鸿端来了一碗甜汤,说道:“刚刚吕嬷嬷送来的,快趁热喝一口。”
王秀接过去,是她喜欢喝的银耳红枣汤。
一番洗漱后,王秀去看了产妇,她已经醒了。是被疼醒的,王秀去看她时,她的眼泪就一直止不住,一会说着感激,一会又像是梦魇,正说着胡话。
王秀从帐篷里出来,看着天边的朝阳,霞光如绸,美轮美奂。
她忍不住挽住陆云鸿的胳膊道:“陪我走一走吧。”
陆云鸿求之不得,与她十指紧扣,两个人缓缓朝乡间小路走去。
走了没多远,王秀听见泉水叮咚,便寻着水声走了过去。
很快,她看见了一处水潭。水潭上方是流动的小溪,潺潺溪流下,宛如小小的瀑布。
四周,怪石错落,青苔宛如绿草一般浅浅覆上。
王秀蹲在边上,舀了舀水玩,便轻轻地靠在了陆云鸿的肩上。
这一刻的温柔依恋,透着疲倦般的归宿感,让陆云鸿的心一阵阵酸胀,一股无言的感动在他的心里流走,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拥着王秀,轻轻哄道:“你若是累了,那就靠着我睡一会。”
王秀点了点头,伸手揽住他的腰身,一脸满足道:“相公,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陆云鸿的嘴角勾了起来,眼睛也在这一瞬熠熠生辉,他问道:“是真的吗?”
王秀轻哼,翘着嘴角,不愿意再回答。
陆云鸿也不勉强,只是抚摸着她脊背的手,来回轻轻拍着,无言的温情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宛如这涓涓细流的小溪,滋润着四周的一切。
远处是林荫中,周陵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耳边的风声轻轻地吹着,带来一丝丝暖人心的眷恋,那自然而然的相互依偎,让他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孤独。
原来,他不是喜欢一个人看这个世界。
只是,找不到一个陪他看这个世界的人。
周陵的手搭在轮椅上,目光渐渐沉寂,宛如永夜……
高山下,马蹄声振动,宛如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军队。
周陵问道:“又地震了?”
顾子真出现,尴尬地解释道:“不是的,是太子殿下率领五千骑兵,从京城赶来了……”
周陵愕然,他的心骤然一愣,随即沉甸甸的,仿佛连耳边的风都静止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问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消息?”
顾子真道:“不知道,但肯定是连夜赶来的。”
周陵笑了……晦暗的目光中,他讥讽而鄙夷地道:“那就让他这样……肆意而为吗?”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女人!陆云鸿和王秀听见动静就赶回去了,结果迎面就看见太子和长公主大步走来。
就在这时,王秀的大哥王林也在一旁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快过去。
等陆云鸿和王秀走近,王林就迫不及待地道:“接到消息的时候,爹和娘都快吓死了,让我连夜进宫请旨出京。”
“好在太子殿下也不放心长公主殿下,所以我们才能连夜赶来的。”
陆云鸿目光微闪,像地震这样的消息,虽然是八百里加急,但是……这么会传到王家去呢?
但他也没有点破,而是躬身谢过。
王秀想到大哥为她一夜奔波,就想确认她平安没有,当即便感动道:“现在来了,是不是不用着急回去?”
王林道:“不知道,我们要听从太子殿下安排。”
王秀闻言,满怀期待地朝太子看去。
此时的太子目光明亮,神色从容,只有微微抿着的唇仿佛还昭示着他的担心,但他和长公主并肩站在一起,满身都是说不出的矜贵与傲然。
王秀突然就想到了那个“断腿男”,他和太子相比,就像是一个活在光里,华服金冠,贵不可言。一个则形如野鬼,阴暗笼罩,孤僻怪异。
王秀的笑容渐渐隐没,她突然感觉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就要让她看见另外一处深渊。
可就在这时,太子以为她失望了,便道:“当然可以留下,择日再一起启程。”
陆云鸿微微地垂着头,小声地跟王秀道:“太子殿下答应了。”
王秀抬首,险些亲到他的脸上去,气呼呼地捶了他一拳。
陆云鸿得逞地笑,并装作无辜道:“是你自己走神的,打我干什么?”
王秀道:“如果不是你凑那么近……”
长公主道:“你们两个就别秀恩爱了,快说什么时候能启程吧?”
王秀道:“后天吧。”
太子当机立断:“好,那就后天。”
“听闻你昨夜为了救人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我把张太医带来了,你去驿站好好睡一觉。”
“王林,你也陪着回去。”
王林求之不得,连忙应下。
王秀则带着张太医去看那产妇,顺便说一下病情。
刚进帐篷,只见张太医就揉着老腰道:“陆夫人,你是不知道啊,我们一路策马疾行,我这老腰都险些被闪断了。”
“半路上,有个士兵昏过去了,我说去看一眼,太子殿下都没让。直接叫了一队人留下,其他人继续前行,我险些以为自己看不见今天的太阳了。”
“都说双胞胎会有心灵感应,明明昨晚长公主一点事都没有,怎么……太子殿下就这般着急呢?”
王秀道:“因为看不见,听不到,只是靠猜测的话,自然会往坏处想。不过好在大家都平安无事,你等会得空就歇歇。”
张太医点了点头,又道:“孙院使……”
“哎,都是麻烦事啊!”
王秀明白他想说什么,便道:“都不容易,等回京再慢慢商量。”
张太医点了点头,心情总算好了些。
……
驿站里,王林等妹妹上楼以后,特意将陆云鸿叫到边上去。
就在陆云鸿一头雾水时,王林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才压低声音对陆云鸿道:“昨晚我们差点跑得连命都没有了,中途殿下昏过去一次,因为时间很短,就是一会的事情,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但是我听得很清楚,殿下在昏迷时叫的是阿秀的名字。”
陆云鸿看着大舅子一脸关怀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暖。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王林捶了他一下,叮嘱道:“看好我妹妹,我们一家就是不想让她进宫,所以才在她初初长成的时候,送去了郊外的庄上。不然你想想,少傅的女儿,得多少人惦记啊?首当其冲,为了利益纠葛,东宫……岂非首选?”
陆云鸿的心沉了沉,突然明白,原来不是皇上的圣旨选中了他。
或许,是王家选中了他。
想到这里,他便道:“当初我和阿秀的赐婚圣旨……”
王林嘿嘿地笑:“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当初不是看你年少有才吗?我爹就派人去无锡调查过你家,知道你家的确是家世清白,而且你爹又是直臣,这才透露出那么点意思?”
“不过最后能够成功,也是你和阿秀有缘分,总之,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了,得为我们家阿秀着想,知道吗?”
陆云鸿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就是呆呆地点了点头,然后浑浑噩噩上楼去。
原来他和阿秀的赐婚,竟然还有王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样说来,当初陆家落难,王家不可能只捞了王秀就不管了……
安王说得对,是他狭隘了,只看到了他爹临死前的惨状,却没有想过,有些意外是没有人能料想到的。
比如王家早就有了别的打算,那一切就合乎情理了。
包括,前世里,真正的王秀去过无锡,曾经不顾一切地去找过他……
陆云鸿只觉得心脏揪着疼,他现在多么希望,他的阿秀就只是阿秀,是现在的阿秀。
而并非,两个人实则是有关联的,否则的话,他怎么承受得住?
不知不觉,陆云鸿已被满满的心酸所包裹,那种深深压抑且不能宣泄的痛苦,像针扎在他的心脏上,让他每呼吸一下都疼痛难忍。
推开门,王秀已经洗漱好了。
她坐在镜子前面卸钗环,听见开门的声音,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陆云鸿,问道:“怎么了?我大哥跟你说什么了?”
陆云鸿摇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多想告诉王秀,我知道你是异魂,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王秀。
但我想知道,对于“王秀”这个人,你是否觉得熟悉?是否觉得冥冥之中自己就是她呢?
陆云鸿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堵得厉害,眼睛也酸涩起来。
与此同时,从镜子里发现陆云鸿不对劲的王秀站了起来。
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
陆云鸿望着她,深深的瞳孔里满是眷恋,随即化作无尽的叹息。
只听他道:“没什么,大哥跟我说,我们两个的赐婚,是你们家的意思。”
“啊?”王秀一脸懵。
这不是……皇家的意思吗?
陆云鸿苦笑:“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王秀点头:“当然不知。”
可她很快就犹豫起来,真正的王秀知道吗?看见王秀犹豫的一瞬间,陆云鸿就按捺不住上前,将她拥在怀里。
他曾经在梦里无数次想要弄清楚的真相,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微不足道。他甚至于希望,自己不是重生了,而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不太好的梦,所以才让他耿耿于怀这么久。
“不知道就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我们的姻缘就是天定的。”
“阿秀,你不要离开我,以后也不要离开我。”
王秀拍着他的肩膀,耐心地安抚道:“你在瞎想什么呢?太子吗?”
陆云鸿的身体突然僵住,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摊开来说。
可是下一瞬,王秀“扑哧”地笑了起来,说道:“就算我会做那样的梦,你也应该要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啊。”
“陆云鸿,我已经嫁人了,有了孩子。即便那个人是太子殿下又怎么样呢?即便我舍得下你又如何?我舍得下我的孩子吗?我舍得下现在平静的生活吗?我舍得下我苦心经营的一切,爹娘对我的照顾,亲人对我的关怀,以及长公主殿下对我的情谊?”
“我们每个人的这一生,都会做一些不切实际的美梦,虚幻,温柔,美好,叫人沉醉不愿意醒过来。但那毕竟是梦啊,没有人会一辈子都沉浸在梦里,我们更多的是要珍惜眼前的人,珍惜眼前的生活。”
“比起你担心的那些,我想的却是,晚上能吃什么好吃的?我睡觉之前可以不可以再亲亲我的宝贝?睡不着的时候,我可不可以躺在你的怀里发发呆?”
“你要明白,不是每个人都会得到他最想得到的,但我们已经得到了,所以更要好好珍惜才是。”
陆云鸿从未想过,王秀是如此清醒而通透,仿佛他担心的那些,通通都是庸人自扰。
甚至于跑去金陵对付安王,现在想起来都像是笑话一样。
如她所说,他真正要照顾好,要珍惜的人就在眼前啊。
当他们彼此心心相印,情比金坚,就算是十个安王又怎么样?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又怎么样?
他从头到尾最应该花心思,费精力的人,从来都是眼前人啊!
陆云鸿搂着王秀的手逐渐收紧,他兴奋且激动地道:“阿秀,你为什么不早说?”
王秀一边揍他叫他放手,一边故作生气道:“你什么都想要我猜的话,那你也猜猜看好了,看我会不会抛弃你,另攀高枝。”
“噗。”
“阿秀,我错了。”
“媳妇,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做什么事情都跟你商量,绝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王秀轻哼道:“我不担心。”
陆云鸿笑着啄了啄她的脸颊,心满意足道:“是我担心,是我担心自己不够好,怕你嫌弃我。”
王秀:“……”
她转头,一脸幽怨地看着陆云鸿那张帅气逼人的脸。
于是,她语重心长地道:“相公,如果你靠才华吸引不了我的话,你还可以靠色诱啊……”
陆云鸿先是一愣,随即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只见他伸手解着腰带,圆领袍的扣子都被他扯断了一颗,而他却贱兮兮地道:“娘子,为夫今天豁出去了,你可要好好看啊。”
王秀:“……”
这……天干物燥的……
她转头,脸颊红红的,又挺没出息地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下一瞬,陆云鸿握住她的手,倾覆在他炙热而滚烫的胸膛上,沉稳的心跳声仿佛在她的指尖跳动,一股过电般的感觉直击她的心脏,她的脚颤了颤。为了不暴露,她的目光忽而一闪,嘴角便嫌弃地撇了撇:“咦,不过如此嘛。”
然而,手却是……不怎么听使唤了。
啊……啊,果然男色误人!
……
夜深人静,空旷的一处山洞里,正燃着无烟炭。
而在炭火边上,顾子真默默地数着,等水沸了三遍以后,才拎起来。
焦急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踩着枯枝落叶吱吱作响,很快,连左和范右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平静。
只听连左回禀道:“七爷,陆云鸿没有继续查了,长公主也没有过问。”
周陵的目光落在炭火上,仿佛随着炭火炙热了一下,随即而来的,却是死灰般的沉寂。
只听他道:“把赵凤阳在查当年大皇子的消息透给赵临,我看他要怎么办?”
顾子真面色一变,泡茶时烫到了自己的手,瞬间龇牙咧嘴的。
连左和范右也连忙跪下,惊呼道:“七爷,万万不可。”
周陵冷笑道:“为什么不可以?难不成赵凤阳查出来就不会告诉赵临了?你们啊,不知道在怕什么?真正应该怕的,是那对姐弟俩才对!”
连左和范右还是跪着,连动也不敢动。他们凄苦的神色中,透露出这件事太大了,豁出他们的性命也不敢去办。
顾子真也放下茶壶,跪着道:“七爷……”
周陵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倏尔松缓,嘴角更是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诡异的是,其他人越发连呼吸都紧了紧,别说是说话了,就是能好好跪着,已经是他们能撑住的最大极限了。
周陵却恍然未觉,而是淡淡道:“随便你们,但如果你们不去做的话,有的是人会替我去做。”
“到时候……”
“我们去做,我们马上就去!”顾子真说着,都快哭了。
七爷真是越来越疯狂了,最可怕的是,自从周老太爷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能管住七爷了。
连左和范右也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去,就好像刚刚那一会,他们整个人就被耗光了精气神一样。
驿站里,太子很快就从乔川的嘴里知道了长公主在调查郭贵妃亲生子,大皇子的事情。
只听他沉凝道:“所以,是真的有一位大皇子,而且是出生以后才夭折的?”
乔川颤颤巍巍地道:“没有人见过尸体,据说是……失踪!”
太子的眸色猛地一变,一下子站了起来。
乔川却惶恐地后退几步,连忙跪倒在地。
太子盯着他看了一眼,见他是瑟瑟发抖,一副唯恐受牵连的模样,心生怒意道:“滚!”
乔川慌忙退下,整个人就像是被打了一闷棍,走路都是跌跌撞撞的。
话说……整个京城都要不太平了吧?
那位主,果然一如既往地狠啊!!
不知不觉间,乔川哭了。当年被选到长公主身边,他就告诉过自己,不要动真感情,不要动真心,他就是一枚棋子。
可是……当年他去伺候长公主的时候,只是一个扫个地都会挨骂的小太监啊,哪里是如今风光无限的乔总管……周陵最后看了一眼驿站,发现守在那里的,已经替换成了东宫的侍卫。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脚上缝合得宛如蜈蚣般的伤口,淡淡道:“走吧。”
京城再会。
马车哒哒响起,周陵闭目养神。他从一开始就想做一个活死人的,因为他的存在像一个牢笼,牢牢地困住了东宫。
但是现在,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但愿再见之时,王秀不要忘记她的承诺。
……
太子抵达驿站的第一夜,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赶了过来,因为不敢走近,隔着一个山头,远远看着,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陆云媛和陆云珠觉得新鲜,出去逛了一圈,被吓得回房不敢再出来了。
王秀得知后,打趣道:“马上就要天黑了,要是有皮影戏做掩护的话,说不准他们能看一夜。”
后面到天黑的时候,当地村民果然请来了演皮影戏的师傅。于是这一夜,驿站四周,宛如竖起一道坚固的人形墙,四面八方都能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壮观之景,宛如人间流淌着漫漫星河,而四周都是冉冉星光。
好在他们有五千精兵驻守,否则的话,怕是睡觉也不踏实。
王秀睡了一天,长公主来叫她去看戏,她懒懒道:“不去行不行去啊,我想歇会。”
长公主道:“我叫人把位置都安排好了,你去了也可以歇。”
王秀叹气。
长公主挽住她的胳膊道:“荒郊野外,山林之中,难得嘛,就陪我看看去。”
王秀听后,勉强同意。
那是在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上,但四周还是有小小的斜坡,当地的村民们搬着板凳,一个个翘首以盼。
其他村落的,由于身份不能核实查明,只能远远挤在各处斜坡,或者树林之中。
但就算是这样,看上去也是人山人海。
王秀笑着调侃道:“太子殿下是不是不敢出来了?”
长公主轻哼:“就是他安排的皮影戏,你说他不会出来?”
话落,指着正前方道:“快看,在哪儿。”
王秀顺着长公主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太子果然站在皮影戏前面,正静静地望过来。
霎时间天地好像黑了一下,王秀心脏突突地跳,心想不会吧。
她今天就是随口说的,谁知道……
哦,不对,她随口说的话,那是谁告诉给太子的?
王秀低头,深深的吸了口气,后来长公主让她坐下看戏,她也没有了心思。
满脑子都是,太子在她的身边放了人。怪不得,她说睡醒以后,看到驿站外面都生面孔。
之前想着说为了太子和长公主的安全考虑,这样做无可厚非,但现在联系起来想想,顿觉细思极恐。
王秀略坐一会就想走了,她左右看了看,问道:“陆云鸿呢?”
长公主疑惑道:“不知道啊,天黑就没看见了。”
王秀觉得奇怪,陆云鸿怎么不来找她?就在这时,长公主悄悄附耳跟她道:“你还别说,太子这次过来,又在此地帮助村民修桥铺路,妥善安置灾民,博得不少好名声。我估摸着他这次回京去,朝臣们会大肆褒奖。”
这意味着,太子之位十分稳固,几乎不可能再出变化了。
王秀点了点头,心思却并不在这件事上。
远处的太子,目光掩饰不住地看向王秀,然而他那深邃的目光中,仿佛掺杂一丝丝的无可奈何。
长公主也看见了,故意歪着头和王秀说话,挡住了他的视线。
太子见状,只好移开目光。
众人虽然在看戏,但窃窃私语的更多,因为这样近距离的看到当朝太子,这怕是他们这辈子最为骄傲的时刻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也都按耐不住地想要凑得更近一些。
半个时辰以后,连王秀都渐渐有些融入这种气氛了。忽然间,一道和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陆云鸿的。
“各位,让让啊,小孩子想他娘了。”
“让让啊,孩子他娘在前面呢,和长公主坐着那位,那是我娘子。”
“孩子睡醒了,这不是非要闹着过来吗?”
“娘子,孩子找你呢,他刚刚都哭了。”
老百姓们,谁家没有个一儿半女,都表示理解,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陆云鸿就这样大喇喇地抱着孩子走到王秀的面前,看得王秀是一愣一愣的。已经快满一岁的陆承熙咿呀咿呀地想要说话,嘴里流的口水把面前的小兜兜都打湿了。
王秀连忙抱过去哄着,问着陆云鸿道:“你刚刚去哪儿了,怎么找不见人?”
陆云鸿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道:“我还能去哪儿,我在孩子房间里哄他睡觉呢。谁知道一不小心,我自己也跟着睡着了。”
“还是孩子把我踢醒的,估计是房间里太黑,他吓着了。”
说完,又把孩子接过去抱着,看起来这个父亲当得“尽职尽责”。
可驿站里灯火通明,就算房间里的灯是熄的,那也不至于黑到能吓到孩子。
王秀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的。这个人,在借机宣示主权呢,好个腹黑的陆云鸿,他果然是一点都没有变。
“呀!”陆云鸿惊呼。
他发现自己又能听见王秀的心声了,就在刚刚那一瞬,猝不及防就听见了。
王秀被他一惊一乍地吓了一跳,没好气道:“你又怎么了?”
陆云鸿面不改色道:“我忙着抱孩子找你,忘记给孩子换尿布了。”
王秀:“……”
“那还废什么话,赶快回去。”
因为是孩子的事情,长公主也不好留她,只得起身目送她和陆云鸿回去。
而不远处的太子,就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王秀握住孩子的小手往前,陆云鸿紧挨着她走,夫妻二人穿过重重包围的人群,相携离去。
围观的众人窃窃私语,或羡慕或打趣,声音此起披伏。
他的目光暗了又暗,到底不甘心,自己坐拥天下,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真心相待的女人。
长公主站了起来,朝着太子走过去。
在老百姓的眼中,也是姐弟情深,宛如平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样,温情脉脉。
天家贵胄,在这一刻变得亲近平凡,这或许是他们这一生距离皇家最近的一次,说起来也是足够骄傲一辈子的事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让太子和五千精兵停留在这个小地方的,不仅仅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
而是王秀要暂时留下来,照顾那位病重的产妇脱离危险。
知道一切的长公主走到太子的身边,坦然地说道:“见也见了,演完这场戏,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
太子的心骤然一紧,面上却依旧冷冷淡淡的,仿佛长公主说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只有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回到驿站,陆云鸿迫不及待地把陆承熙交给奶娘照顾。
看他那熟练的一套动作,仿佛陆承熙就是个工具人。
王秀愣愣地看着他那无耻的样子,忍不住骂道:“陆云鸿,你简直太不要脸了!”
陆云鸿嘿嘿地笑,再次听见王秀的心声,这让他无比激动。
冥冥中,就好像只要他们之间不再有隔阂,所有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一样。
就比如,他知道长公主把王秀请去看戏,他跟过去也是碍眼,不如在关键时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顾家又疼人的好相公。
而王秀是他的妻子,他们夫妻恩恩爱爱,堪称京城最令人羡慕的一对。
如此,谁还能将王秀和太子联系到一起呢?就算是想想也不可能啊!
果然,他做对了。
看到太子那张沉闷的面孔,他的心又忍不住欢乐起来。
叫你惦记我媳妇?虐身不会,虐心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呵呵,再有下一次,他决定现场来一个香吻,直接气死太子算了。
陆云鸿盘算着,眼睛亮了又亮,随即迫不及待地将王秀给拉进房间去。
就在王秀以为他要图谋不轨时,陆云鸿却突然狗腿道:“娘子,好久没泡脚了吧,不如让相公来伺候伺候你如何?”
王秀扔给他一记刀眼,没好气道:“算了吧,我今天不想泡。”
陆云鸿又道:“你上次跟我说云媛和宋沐廷的事情,我觉得他们俩是有缘分的,等这次回京,我们就替他们操办了吧。”
王秀:“……”
不对劲,超级不对劲!!!
陆云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王秀狐疑地盯着陆云鸿,却见他傻乎乎地笑,好像非常开学的样子。
与此同时,陆云鸿是真的忍不住啊!
啊啊啊,他真的又能听见媳妇的心声了,一字一句,连那疑惑的语气都跟从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终于,陆云鸿实在忍不住了,冲上前,狠狠地亲了王秀一口!
王秀:“……”!!
“你吃药了吧?”
王秀说,心想古代就有五石散。
陆云鸿摇头,想了想,想到一个绝美的借口道:“我刚刚看见太子殿下脸都黑了,所以实在是忍不住了!”
陆云鸿的话刚说完,王秀就去捂住他的嘴。
她警惕地看向窗外,不动声色地对陆云鸿摇了摇头。
看到她担心的模样,陆云鸿心口微微一滞,随即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怕的,没事。”
王秀道:“还是谨慎些好,毕竟,王家也还全靠着太子庇护呢。”
陆云鸿闻言,目光深了几许。
是啊!
王家还要靠着东宫呢。
包括他们陆家也是,所以,这也是他忌惮太子的原因。
毕竟,前世这个时候,太子早死了。
陆云鸿捏了捏王秀的下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紧接着,他温柔地安抚道:“我们还有长公主殿下做靠山呢,不如等你这胎生了个女儿,就定个娃娃亲怎么样?”
王秀轻哼道:“你舍得?”
陆云鸿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将来等孩子们长大了,不愿意就解除好了。”
“难不成你不相信长公主殿下,会站在你这边吗?”
王秀道:“将来的事情不好说,娃娃亲的事情我不接受,孩子们的事情让孩子们自己决定。”
陆云鸿道:“那好吧,我听你的。”
王秀打趣他道:“如果这就是你想的好办法,我已经让它破灭了,现在你还有什么招?”
陆云鸿半笑半嗔道:“那可多了,比如……又不会永远只有一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低不可闻。
但王秀知道,他说的最后那两个字是:皇帝。
的确,上辈子就不是太子登基的,在执掌权利的路上瞬息万变,谁知道下一个继承者是谁呢?
她不是为了一个国姓,就会做愚忠的人。
当然,她也不愿意看到天下动荡,内忧外患。
她惟愿山河无恙,百姓们安居乐业。
“太子殿下一心为国为民,我们还是不要添乱了,尽早动身吧。”
“今夜我去帐篷那边看看,如果那位妇人愿意,我们就带着她回京城。”
陆云鸿知道,她还是狠不下心,她还是选择了东宫这位主。
不过这并不奇怪,没有人会愿意去过动荡的生活,她的选择是明智的。
他点了点头,爱怜地抚摸上她的脸颊,温柔道:“好,我陪你过去。”
王秀没有拒绝,夫妻二人换了身衣服,很快就赶了过去。
当太子得知时,已经是亥时了。
帐篷那边正在做宵夜吃,是酒酿圆子,王秀喜欢吃的。
听厨子说,是陆云鸿吩咐的。
太子让他们端来一碗,他品着酒酿圆子的甜,嗅着那丝丝醇香的酒味,终是压制住了心中蠢蠢欲动的小兽。
看到他房间的灯亮着,长公主主动找了过来。
并说道:“阿秀又有身孕了,虽然还未确定,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这次阿秀若生了儿子,我就认做义子。若生了女儿,那便是我定给安年的媳妇。你我姐弟多年,彼此牵念,血浓于水,但这次,阿姐不想让。”
太子听后,沉默良久。
最后,他淡淡地道:“陆云鸿行事诡谲难辨,王秀生性活泼好动,他们的女儿不适合做皇后,做郡王妃到是挺合适的。等婚事定下,我给安年一个郡王的爵位。”
长公主喜出望外,高兴道:“那再好不过了。”
第二天,他们提前启程。
周边数万百姓赶来相送,阵仗之大,叫人心生震撼。
就连黄少瑜和宋沐廷都在说,太子此举,天下民心所向,已然成为了大燕真正的掌权人。
与此同时,安王也已经悄然抵京了。
……
京城,安王府。
时通正在给安王喂药,安王半死不活地躺着,像个烧焦的傀儡,光是看着他那面目,都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下人匆匆来禀,却是不敢高声语。
只是悄悄附耳与时通后,时通连药碗都打翻了,急匆匆地迎了出去。
安王睁着眼睛,手不自觉地抓住床单,他知道那个救他出火海的人来了……安王先是听见开门的声音,像是有轮椅的东西缓缓被人推了进来。
随后他听见时通讨好的声音道:“七爷,安王就在里面,我们先退下了。”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走吧。”
安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由于身体受损严重,他努力了半天,也只是歪歪斜斜地靠在大迎枕上。
就在这时,周陵转动着轮椅,缓缓进入了内室。
看到轮椅上的面具人,安王先是被吓了一跳。可随即想到对方跟他一样,都是不良于行的,便渐渐松缓下来。
安王对周陵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
周陵继续推进轮椅,直到停在床边。
安王的神情再一次紧绷,仿佛身体受创的记忆来袭,让他整个人格外惶恐。
周陵淡淡道:“你不用觉得慌张,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杀你。”
“当然,我也不会白白救你,我要知道你和陆云鸿之间的恩恩怨怨,全部。”
安王捏了捏拳,不甘心道:“你觉得我凭什么会告诉你真相?”
周陵嘴角轻抿,缓缓取”
安王盯着那张脸看,瞬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颤抖着,张大的嘴好半天也只吐出一个字:“你……”
周陵却缓缓戴上面具,说道:“我姓周。”
“但早在二十五年前,我和你一样,都是出生在皇宫里。”
安王愣住,惊愕的面容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一样,他彻底瘫软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神情也变得癫狂。
只见他红着眼睛大笑,畅快无比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原来,我们也没有什么不同嘛?”
“哈哈哈哈哈……原来,原来我们竟然都是一样的……”
安王笑着笑着,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意,可他倔强地撇开眼,不想让周陵看见。
直到那眼泪都快干竭了,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坚定而深邃道:“好,我告诉你。”
……
回到久别的京城,四处花香四溢。
街道上熙熙攘攘,百姓们其乐融融,好一派繁荣昌盛之景。
陆云媛和陆云珠撩开车帘,按捺不住兴奋之意。
就在这时,宋沐廷骑着马从后面追来,将刚刚买到的点心递给了陆云媛,并道:“一会我就不去陆家了,晚些再去看你。”
陆云媛伸手接过,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宋沐廷笑着调转马头,准备先回一趟宅院。他现在急需要跟家里人商量,然后再请个得体的媒人,最好是能让陆云鸿挑不出错来的,那就只能在王家的亲戚里找了。
陆云珠看着远去的宋沐廷,一把抢过姐姐手里的油纸包。
陆云媛回神,再想去抢,就见陆云珠打开了,还吃了一个。
品尝出是“红豆饼”,陆云珠当即打趣道:“红豆红豆,谁不知道红豆代表相思,宋大哥可真会。”
陆云媛一把将油纸包抢回来,又拿一个红豆饼塞给陆云珠,没好气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陆云珠轻哼,却是真心为姐姐高兴。宋大哥跟大哥是同窗,宋家又颇有家资,从前说是商户,可如今宋大哥有了官职,那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
想着二姐嫁给宋大哥不用过清苦的日子,她就觉得心满意足。不过,她还没有去给黄大人道歉呢,想想就头疼。
陆云珠叹气,她现在就剩下这么一桩心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结。
……
回京的第一夜,陆云鸿和王秀是在王家用的晚膳。
王秀也确定了自己再次怀孕了,并向家人告知了这一喜讯。
王文柏让陆云鸿连夜给无锡送信去,让陆家二老也高兴高兴。
在王家一派喜气洋洋的晚宴中,东宫显得尤为清静。
顺元帝得知太子回宫,等了一晚上,本来是想等太子来和他用晚膳的,结果天黑了还不见太子过去。
顺元帝索性连晚膳也不吃了,气冲冲就要去找太子。
结果刚去,便见花子墨神色凝重地跟孙院使在说些什么?
顺元帝一肚子火全没了,连忙上前问道:“太子病了?”
花子墨连忙行礼,顺元帝不耐烦地挥手:“别耽搁了,快说!”
花子墨连忙道:“好像是有些中暑了,回来就说头疼。”
顺元帝看向孙院使:“你看过了?怎么说?”
孙院使道:“天气炎热,太子殿下是中了暑,不过已经服药了,皇上不要担心。”
顺元帝叹气,他这么能不担心呢?
他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东宫,说道:“还是缺一位太子妃啊。传朕的旨意,先将太子嫔放出来,让她照管着太孙。”
顺元帝说完,急匆匆地赶去看太子。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有点喘,到底是老了。
可太子还年轻呢,太子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顺元帝原本想,等太子过去请安的时候,他顺便提一嘴,让太子去看看安王。
但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太子的病会不会跟安王回京有关?会不会是被安王那小子气的?
他要稳固太子的地位,就不能给太子添乱。如今他已经年迈,除了太子,其他儿子理应要离京前往封地。
就在这转瞬之间,顺元帝已经思虑良多,并决定等安王的病养得差不多了,就让他去封地上,以后无诏不得回京。
寝殿里,太子已经坐起来了。
顺元帝看着他憔悴的眉眼,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地道:“奏报都说是小地动,并没有扇山崩地裂,你非要跑这一趟做什么?”
“现在好了,他们个个都完好无损,你回来却病倒了。”
太子淡淡道:“看不到皇姐平安,我不放心。”
顺元帝叹了口气:“当初就应该将你们姐弟分开养的,现在好了……”
太子抬眸,神色颇为不悦,冷冷地道:“那样儿臣身边还有能说真心话的人吗?”
顺元帝知道失言,他也很在乎长女,不过太子的身体关乎天下万民的安危,他不能冒险。
顺元帝握住太子的手道:“父皇不是那个意思,你何必要生气呢?”
“好好睡一觉吧,对了,朕看这东宫是不是该添人了?”
“朕做主把太子嫔放了,你嫌她碍眼,不去看她就是了。”
太子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过了任性的年纪。更何况,东宫的女主人怎么能一直空缺呢,这会让外界对东宫产生诸多揣测。
更重要的,他现在需要一位太子妃。
揉了揉爆疼的额头,太子道:“父皇做主便是。”
顺元帝听了,眼眸顿时一亮。他等的,正是儿子这句话呢。
如此,他便可以着手安排了。夜深人静,安王府不再像往日那般招摇,夜灯早早就熄了。
周陵在客房里雕刻着一只貔貅,可不经意就划伤了手。
顾彦看见了,目光微微一闪。
这已经是七爷今夜第八次划伤手了,鲜血淋漓不说,还重叠错落,看起来宛如鞭痕累累,触目惊心。
就在顾彦犹豫,该不该以夜深了提醒七爷就寝时,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顾子真冒冒失失地推门进来,看得顾彦心口一跳,生怕他撞在枪口上。
好在七爷向来不会因为自己的情绪而迁怒他人,只是淡淡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顾子真咽着口水,紧张万分道:“院里来了一个和尚,很年轻,功夫深不可测。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还点名要见七爷。”
顾彦急得要出去,并问道:“哪里来的和尚……”
周陵抬头,叫住顾彦:“等等,慌什么?”
“真要是那位知道,来的就不是和尚,而是禁卫军了。”
周陵说着,对顾子真道:“你推我出去看看。”
顾子真有些犹豫,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他们来到院外。
不远处,穿着一身灰色僧袍的和尚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出众,眉眼和煦,仿佛天生带着一股春风般的暖意,叫人讨厌不起来。
周陵问道:“阁下是谁?来找我做什么?”
和尚双手合十,说道:“七爷叫我明心就好,我是来跟七爷做一笔交易的。”
周陵见他一眼道破自己的身份,也不慌张,依旧淡淡地问道:“什么交易?”
明心道:“我可以为七爷治腿,让七爷完好如初地站起来,像常人一样行走。”
顾彦和顾子真按捺不住激动,但却也保持着怀疑,并不敢信。
只有周陵,可能先有王秀的诊断在前,他并没有太大的惊喜。
而是直截了当地问:“条件呢?”
明心道:“七爷痊愈后离京,不要再过问东宫和陆家的事。”
周陵好奇极了,这个和尚果真有些来历,竟然连他想和陆云鸿交手都知道。
可这不代表着,他会惧怕?
周陵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明心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随后他往后退了退,清冷道:“如此,恐明心将来多有得罪。”
周陵沉凝下来,直觉告诉他,这个明心可不好招惹。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我这脚伤,王秀已经说她会治了。”
明心了然地笑,目光里泛起柔柔的光,像珍珠一般耀眼,却又纯粹得让人心生暖意。
只听他道:“我知道,不过她只能助你行走,不能让你如常人一般。”
这一下,周陵不得不正视起明心的话。
他再次看向明心,并认真地问道:“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我说的是,你为什么要站出来,为陆云鸿收拾残局?”
明心听了,也认真地回答:“不是因为陆云鸿,是因为我的师妹,王秀。”
周陵震惊了,王秀竟然是明心的师妹。
他突然想到,安王说的,现在的王秀不是真正的王秀,是“异魂”。
他当即道:“是因为王秀不一样了?”
明心知道他指的是王秀穿越的事情,便点了点头道:“是的。”
周陵听完,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明心仿佛早就猜到了,便道:“我答应,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告诉你。”
周陵诧异地抬眸,却见明心笑了笑,从容道:“反正……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
陆云鸿和王秀回到陆家的隔天早上,叶知秋就带着徒弟柳青竹等着他家大门打开。
等陆云鸿和王秀起床时,便听见钱良才说,那师徒二人已经等候一个时辰了。
王秀催促陆云鸿去招待他们,问问是不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
结果陆云鸿去一趟就回来了,一脸莫名其妙道:“找明心的。”
王秀愕然:“找明心为什么找到我们府邸来?”
陆云鸿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谁知道呢?”
“叶道长说,他感觉明心来了,但明心没有去找他。他说明心一定会来我们府邸,他要先住下,我让钱良才安排他们去客房了。”
王秀道:“多大点事,我还嫌我们府邸不够热闹呢。”
“说着,又让人去给裴善送信,让他得空带着柳青竹四处转转。”
就这样,叶知秋师徒二人在陆家住了下来。
申时,宫里传旨,让陆云鸿入宫。
酉时,陆云鸿还没有回来,黄少瑜来了。
他是来给王秀报信的,说道:“皇上把云鸿调去礼部了,升任左侍郎,已经在发文书通知各部了。不过皇上似乎有意留云鸿用晚膳,所以他今夜怕是要回来得晚。”
王秀道:“那没事,反正我们一向不等他吃饭的。”
黄少瑜笑着要告辞,王秀连忙道:“府里还有客人呢,叶知秋道长和他的徒弟,黄大人还是一起用了晚膳再回去吧。”
黄少瑜婉拒道:“弟妹不用麻烦了,我就是怕你担心,顺道过来说一声。眼下家中叔叔还等着我回去呢,我便先告辞了。”
说完,拱手离去。
王秀目送他离开,远远看见,陆云珠探头探脑地追了出去,一时间忍不住笑出声来。
“家里那只小花猫哦,要翻墙了。”
王秀打趣道。
陆云珠回头,发现嫂嫂在看,羞得跺脚,很快就跑远了。
钱良才笑着解释道:“刚刚路过凉亭,听见三小姐和二小姐说着,要去道歉的话。”
王秀好心情地道:“不用管她们,女孩家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小秘密。”
钱良才点了点头,很快就去忙了。
等到戌时,陆云鸿才回来。
他喝了酒,走路都是晃的,眼睛泛着红,看向王秀的目光却像掺了蜜,格外黏人。
只见他匆匆洗漱后,便拉着王秀坐在了罗汉床上。
“媳妇,本来说要带你四处走走的,不过现在又走不成了。”
“对不起啊,以后相公一定带你游山玩水,我们走遍名山大川,去塞外,去广西,去大同……”
王秀就看着他画大饼,等他画得可以吃的样子,便毫不留情地戳破道:“陆状元,再过两年,你儿子都要上私塾了。”
“游山玩水,我看你是做梦呢!”
陆云鸿:“……”幽幽怨怨,委委屈屈。
“就算是这样,可我爱你的心是真的啊。”
“媳妇,你怎么能毫不留情地戳破我的幻想?”
王秀鄙夷地笑:“你都说是幻想了,还用得着我戳?”
陆云鸿搂着她的细腰,耍赖道:“我不管,你要赔我,赔我名山大川,赔我西郊春游,赔我……好好过一辈子。”
说着,大手顺滑,搂住了王秀的大腿。
摆出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王秀头疼扶额,暗暗磨牙道:“下次谁要叫你去喝酒,我一定把他拉进黑名单!!”
陆云鸿红着眼,笑得满是得意,忍不住戏谑道:“黑名单?什么黑名单?”
王秀知道他有些醉了,本来都不打算理会他的。
谁知道陆云鸿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就是你们那个……那个打电话,像传音符一样的黑名单对不对?”
王秀以为自己听懵了,但好像不是的。
她问道:“你……你说什么?”
陆云鸿突然怔住,原本红彤彤的眼睛也在一瞬间紧缩,整个人一下子坐了起来。
但就是他这不打自招的神态,顷刻间让王秀警觉起来。“没有……我没有说什么?”
陆云鸿连忙否认,吓得脸色都白了。
王秀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浇得她那个透心凉啊。
只见她一把抓住陆云鸿的衣襟,使劲地摇晃,并追问道:“你说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陆云鸿被她摇晃得晕头转向的,却抓住她的话尾巴,反问道:“我知道什么?”
王秀气红了脸,说不出来,眼睛瞪得死死的。
陆云鸿突然有点心疼了,连忙去哄。
可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又听不见王秀的心声了。
心里的紧张加上对王秀的在乎,陆云鸿连忙解释道:“是你自己做梦说的。”
“还说什么从黑名单添加到白名单?”
王秀狐疑,她觉得自己每次讲梦话,讲不到两句就会醒来。
更何况,如果她说起过电话,怕是当时都要吓醒了。
她再次朝陆云鸿看去,只见陆云鸿这会也镇静下来,正稳稳当当地坐着。还伸手拥着她,似乎怕她会因为激动而跌下去一样。
抿了抿唇,王秀轻哼道:“即便你知道又如何?我现在也不怕你了。”
陆云鸿揉了揉她的额头,满目爱怜道:“说什么傻话,从来都是我怕你,我什么时候让你怕过?”
“再说了,我也舍不得让你怕。”
“今夜是我喝酒失态了,今夜就罚我睡在地下,总之,不许把我赶出去!”
王秀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到底心神不稳,笑意也浅淡许多。
她望着陆云鸿那张俊美的面庞,伸手描绘着他的眉眼,慢慢地靠入他的怀中。
他的气息让她心安,仿佛这个人就该待在她的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王秀把玩着陆云鸿的手,说道:“如果有一天你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的,或许我也会有话要告诉你。到时候就当交换秘密好了。”
陆云鸿满口答应道:“好。”
他决定了,等再次听见王秀的心声,能够准确知道她的想法,那么他就坦白。
包括重生前的一切,他什么都说,绝不会再隐瞒她。
……
四月初,长公主府要举办一场牡丹宴。
她请了王秀过去,说起了选太子妃之事,还道:“因为上次赏雪宴的事情,父皇让我在长公主府举办,目的是不兴师动众。”
“到时候你也来帮我看看,只要举止得体,文雅大方,都可以告诉我。”
“等把名字报上去,我父皇还会派人仔细调查,到时候才会让太子选。”
王秀因为怀孕,成天都是懒懒的,精神也不怎么好。而且涉及东宫选太子妃,她当即就道:“算了吧,我还是不过来了。这到底是皇家的事情,我一个臣妇参与,传出去不好听。”
这是王秀第一次明着拒绝长公主,长公主虽然失落,但略想一下就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道:“那好吧,不过举办宴会后,你还是要来陪陪我的。”
王秀满口答应,很快便从长公主府出来。
不过她并没有立即回陆府,而是去了街上闲逛。
因为不常出来,许多店铺的掌柜也都不认识她,她发挥出讨价还价的功力,逛得是心满意足。
直到身边的蓉蓉提醒她,小声地道:“夫人,你看那是不是我们家大人?”
王秀顺着蓉蓉是视线看过去,只见一男一女撑着伞,正在街上闲逛。
而且,他们很快就拐上了一条小道,侧身之时,王秀看清楚了。
那是郑思菡和一个长得很像陆云鸿的人,刘青。
王秀愣了愣神,喃喃道:“他们怎么走在一起?”
蓉蓉疑惑道:“不是大人吗?”
王秀摇头,肯定道:“不是。”
陆云鸿走路,闲庭漫步,气度悠闲,一般人可学不来。
再说了,陆云鸿那张脸她天天摸,皮肤明显要比那刘青的细腻,脸上的光泽度都要好上几倍。
王秀收回目光,准备再去逛一逛。
可转身之际,她看见了明心。
那个年轻和尚,气质是一等一的好,在人群堆里却像明珠一般。
只是今日,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人,身形高挑,清瘦如竹,带着帷幔,仿若一位隐士高人。
王秀正要上前打声招呼,却见明心比她更快一步,含笑说道:“师妹,我身边这位施主姓周,是我的一位朋友。”
王秀愕然,她什么时候成了明心的师妹了?
不过她又想起来,明心说过她要叫他师兄的。
王秀很快正色道:“见过周公子。”
周陵淡淡道:“不必客气。”
这声音……
“咦??”
王秀狐疑地朝周陵看去。
可周陵却往前走了两步,并提高音量道:“怎么了?陆夫人见过我?”
再听这声音,明显清澈许多,王秀顿时摇了摇头。
之前见过那人,一双脚早就残疾了,怎么可能大步行走?
这世间,人有相貌相似,声音相似自然也不奇怪。
她笑了笑道:“没什么?是我认错人了。”
殊不知,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周陵的眸色微微一动,手指也微微半握住。
明心问着王秀道:“怎么不见你夫君呢?”
王秀解释道:“办公去了,他现在去了礼部,比较忙了。”
明心道:“那我们送你回去吧。”
王秀摇头:“我还不想回去,师兄先走吧。对了,叶道长还在我们府邸住着,说要找师兄,师兄得空去见见他。”
明心道:“我明日就去。”
王秀微微颔首,与他们告辞离去。
周陵看得出她心情不错,转身就进了一家珠宝行,好巧不巧,这是他名下的铺子。
不过明心没有动,他也懒懒地站着,横竖是明心比较担心王秀,他才不担心。
大约过了一会,明心还是抬步跟了进去。
周陵见状,莫名想笑。
凭你是什么人?一旦心里有了在乎的珍视的人或物,都会为之所吸引,做出一些在别人眼中无法理解的行为。
比如现在。
又比如,他仿佛知道了,为什么上一世的陆云鸿甘愿做臣子,兢兢业业为大燕操劳了一辈子。
因为上一世的陆云鸿,在他权倾天下的时候,他最珍爱的人……早就死了。王秀进店,看见一位四十左右的妇人拿着一个白玉雕刻的龙鱼在和掌柜的讲价。
掌柜的要六百两,那位妇人只愿意出五百两。
只听那妇人道:“这龙鱼是雕得不错,但它本身有瑕疵啊,你看着这底子,有灰。”
“你别以为表面上我看不出来就糊弄我,过灯就看见了。”
说着,就要拿到灯下去看。
王秀来了兴趣,想不到逛街还遇见了一位懂玉的行家。
她跟随那位妇人过去,和掌柜一起,亲眼看见那底下的灰。
但同时,王秀的心神也在这一瞬间微微一震。
因为她发现,那雕刻的龙玉底下,并不是灰,而是一条隐藏的龙鱼尾。
这可真是太震撼了,这样的隐形玉雕,她也只是在珠宝展览上看见过。
但那是现代,现代,现代!!!
现代的工艺品自然不用说,雕刻之物还有机器操作,可谓说稳中求胜。
但是在这样工具单一的古代,像这种人工雕刻,还有隐形雕刻出一条隐形龙尾,只有在灯下才能看见的玉制品,那得多难得啊。
只见她双眼冒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龙鱼看。
不过碍于别人正在谈价,她也只是看看,并没有出声。
直到那老板将龙鱼收了回去,瞧了瞧后说道:“最低六百两,不能再低了。这位夫人要的话,我就给你装起来,不要你就再看看别的。”
那位妇人显得十分生气,继续还价:“五百二十两,最多了。”
掌柜依旧摇头。
那妇人当即道:“行,不卖算了。”
王秀听到这里,才开口问那妇人道:“这位夫人,您当真不要了吗?”
那位夫人一眼看出王秀想买,便好心提醒道:“有瑕疵,五百二十两最多了,我是喜欢那雕功,不然三百两我都嫌多。”
王秀道:“我也喜欢那雕工,您不要的话,六百两我就买了。”
那妇人见状,便知道王秀是真的喜欢,当即便道:“我不要了,你买吧!”
王秀高兴地付了钱,掌柜的却似乎有些不舍,还询问道:“夫人,这可是有瑕疵的啊?”
王秀道:“我知道,不过谁让我喜欢呢。”
说完,先是付了钱,又让掌柜拿别的雕刻品出来看,生怕掌柜的反悔了。
拿到龙鱼的王秀十分高兴,翻来覆去地看,像捡到宝贝一般。
明心见状,便上前说道:“你还是喜欢淘这些精致的小玩意。”
王秀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没有走,虽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便跟明心分享道:“这可是好东西,大师的手艺,就是这个玉的本身,可能只值三百两。但是这位大师的手艺,应该值六百两不止。”
说完,递给明心看了看。
明心拿在手里,发现那龙鱼不过比手指大一点,但纹路清晰,鱼鳞层次分明,清晰夺目,的确是活灵活现。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陵,却见周陵给掌柜的使了个眼色,这时他才明白过来。
原来刚刚周陵站着不动,也不催促他走,竟然是因为这家店是周陵开的。
明心将龙鱼还给王秀,说道:“那你先慢慢逛,我们先行一步。”
王秀点了点头道:“好啊,那你们先走。”
岂料周陵上前一步,直言道:“我瞧着陆夫人似乎懂玉,不知能否帮周某挑选一块,近来家中姊妹生辰将至,正恐买不到合心意的礼物呢。”
王秀听了,先是看了看明心。
见明心不说话,一时间也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答应。
可她投来目光那一霎,明心就愣住了,她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曾几何时,她无数次这样看他,仿佛就在等他一个回复。
是好,或者不好。
只要他说了,她就一定会照做。
可那么多年的时间里……他却并没有明确给过她答案,只是让她自己做选择。
但是这一次,他想告诉她答案了。
“不要……”
“好的。”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又微微一愣。
唯有周陵,站在明心的身后,目光微微一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很清楚,明心有点防备他。
真是笑话,当他是赵临吗?
还会喜欢上一个有夫之妇??
周陵当即道:“那就多谢陆夫人了,你放心选,我应该都是付得起的。”
对面,掌柜的嘴角抽搐,虽然早就收到消息,七爷已经能站起来了。
但亲眼见到,心里还是震惊不已。
许是太过兴奋了,掌柜的拿玉雕件时,不小心拿了一些常年累积卖不出去的残次品,以及一些无人问津的存货。
就在他准备快速调换时,王秀拉住他的托盘道:“先别动,我看看。”
掌柜的只好放下,但转头还是将另外更好的摆到了柜台上来。
这几年,七爷的雕件越来越少了,虽然有,但也是在各店当镇店之宝。
刚刚卖出去的龙鱼,还是七爷十九岁时雕刻的,距今已经有六年的时间了。
王秀从陈旧的托盘里挑出青玉雕刻的一条盘着的青蛇,她拿在手里,转头对周陵道:“周公子,这是我给自己挑的,你的我等会再看。”
周陵见她将他那十三岁时雕刻,说要扔掉的青蛇挑出来时,一时间也是微微怔住。
他点头了点头,抬眸朝掌柜看去。
却见掌柜毫无波动,仿佛早就忘记了,这条雕刻的青蛇也是出自他的手。
连他身边的人都不记得的事情,但她却一眼就挑了出来,这个时候,周陵就已经不清楚,王秀到底是对雕刻了解透彻呢,还是对他的雕件情有独钟。
只见王秀拿着青蛇问道:“这个多少钱?”
掌柜看了一眼,说道:“二百五十两。”
周陵:“……”
王秀点了点头,说道:“二百五太难听了,你等一会,我再挑一个。”
王秀从那托盘里,又选出了一个紫玉猫爪。
小小的,不过指尖大小,却浑圆肉胖,可可爱爱。
王秀道:“加这个呢?”
掌柜的道:“那就三百两。”
王秀立即付钱,欢欢喜喜地握在手里把玩。
周陵实在是好奇,问道:“为什么选了这两件,看着成色也不好。”
王秀将龙鱼、青蛇,紫玉猫爪全都摆在一起,说道:“因为他们都是出自一位大师之手。”
周陵愕然,他不记得自己雕刻过紫玉猫爪。
就在他开始狐疑的时候,掌柜的却连忙道:“这绝不可能。”
因为说得太急,显得这其中有鬼似的?
周陵看了一眼那个掌柜,目光晦暗不明。
掌柜的心神一震,吓得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些货都不是一起进的……所以……”
王秀打断他的话,笃定道:“我知道,因为雕刻的时间都不一样。”
“龙鱼应该是最近几年雕刻的,青蛇是练技的时候雕刻的,至于猫爪嘛……呵呵,我要是猜得不错,应该是大师最初的作品。”
“或许……连他都忘记了。”
话落,不知是谁的呼吸轻了些,整个店里也被这种寂静的气息所侵扰,仿佛一瞬间静得像幽幽深井,回声慢慢。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心湖,虽然涟漪不断,却只有自己知晓罢了。寂静的店铺里,淡淡的光影将周陵带入了一段早就被尘封的记忆。
那时他因厌世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拿匕首将双脚割得鲜血淋漓。周老太爷发现了,就手把手教他雕刻,还说一个人虽然不能走动,但只要还有手,还有脑,就还能做许多常人所不能做的事情。
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习雕刻,后来周老太爷又怕他太闷了,就抱了一只白花猫来陪他。
他们就这样,两人一猫度过了三年的日子。期间,他用紫玉给猫雕刻了一只猫爪子,放在它的脖子上当吊坠。可没过多久,那只猫就不知所踪,彻底消失了。周老太爷告诉他,那只猫跑出去,一时贪玩没回来,以后还会回来的。
周陵的目光渐渐便得清明,看着王秀手里拿着的紫玉猫爪,他已经明白了。
当年的白花猫不是跑出去玩没回来,应该是死了。周老太爷不想他太伤心,所以告诉他白花猫跑掉了,以后说不定还会回来,留给了他一丝希望。
就如同无数次他想死去时,周老太爷都会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哄,给他编织出无数个希望一样……
周陵走上前,问着王秀道:“陆夫人,我很心仪这个紫玉猫爪,你可以割爱吗?”
王秀拿着那个紫玉猫爪,并不舍得。
掌柜的就道:“不就是一个小猫爪吗?”
王秀道:“玉到是其次,只是这个小猫爪,雕刻的大师在当年,应该是极富爱心的、”
“或许是雕刻给他最心爱的宠物猫也不一定,我实在是舍不得。”
周陵的手紧了紧,缓缓缩了回去。
他笑了笑道:“那就请陆夫人再为我挑一件别的吧。”
王秀当即满口答应:“好啊,我马上给你挑。”
掌柜的有些不安,时不时看向周陵。
可周陵稳如泰山,丝毫不为所动。
渐渐的,掌柜也放下心来,陪着王秀挑选其他雕刻物。
王秀的眼光很独到,给周陵挑了一个碧玉的香粉盒,还有一对鲤鱼玉佩。
他们一起付了钱,王秀便先走了。
明心以为周陵会将玉佩还回去,谁知道周陵却催促道:“我们今日不回去了?”
明心看了看他拿着的玉佩,最后什么也没有说,两个人绕了一圈,最后从一处茶庄的地道里回了安王府。
在暗道里的时候,除了燃动的烛火,其他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甬道里却有着微微流动的气息,叫人知道,这地方也不是全被封死的。
周陵忍不住问道:“你似乎没有说起过,前世里,我和王秀认识吗?”
明心一口笃定道:“没有,你们并不认识。”
周陵似乎有些意外,但又觉得理所当然。他从未想过要跟赵临抢皇位,更别提赵景焕,所以接触王秀的机会微乎其微。
但他还是继续问道:“那前世,太孙继位,我可出了力?”
明心沉默了一会,缓缓点头。
周陵就笑了起来,并道:“那我怎么可能不认识王秀?”
“那个时候的她,在安王府做探子吧?”
“跟她接头的人是谁?”
“太孙那么小,在他身边掌权的人又是谁?”
“明心,我对王秀和陆云鸿都没有恶意,你应该要相信我才是。”
明心转头,看着周陵镇静从容的模样,直言道:“前世,你的确不认识她,你只是知道她。”
“就像我知道你一样,只是知道,并没有接触过。”
周陵原本惬意的神情渐渐冷淡下去,他想知道这些事情,单纯只是好奇而已。
可明心防备他的样子,却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
陆府。
王秀回家就捣腾她买来的那些小东西,或编线,或清洗。
陆云鸿进来,她便献宝一样递给他看。
不过陆云鸿似乎没有什么兴致,只看了一眼后便问道:“今日你上街去了?”
王秀点了点头,本来想说看见刘青和郑思菡的,不过想了想,又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便没说。
陆云鸿替她捏了捏肩,说道:“喜欢就多买一些回来,我去书房,一会回来。”
王秀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奇奇怪怪的,去书房就去书房,干什么还特意跑过来说一遍?
与此同时,计云蔚和宋沐廷早就等候在书房里了。
他们见陆云鸿来,神情都颇为凝重。
尤其是宋沐廷,欲言又止。
陆云鸿却问着计云蔚道:“你出去混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
计云蔚回禀道:“刘青说,郑思菡的母亲,也就是周夫人。当年是被周家送进京城的,和忠勇伯郑志勇的相遇,也是周家刻意制造的,目的就是希望借住郑家的力量光明正大行商。”
“但我查过了,周家的生意一直很好,可以说完全不需要借住郑家的势力。相反,郑家一直在走下坡路,如果不是当年郑思桐选上太子妃,郑家可以说是完全没落了。”
“而且,为了能让郑思菡当选太子妃,当年上报的名单上,写的是正室嫡女。这身份虽然不错,但皇家查得严,一边记录官只会写:继室所出。”
“这两者大相径庭,前者可能一路顺利通关,后者的第一轮就会被刷下来。这也就是说,周家或者郑家,在宫里是有同伙的。”
陆云鸿听后,肯定道:“是周家。”
宋沐廷也赞同道:“是的,不会是郑家。如果是郑家,去年郑思桐被废,他们就不会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陆云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倏尔一暗,淡淡道:“周家连亲生女儿都算计进来,这盘棋得从二十几年前开始布置了,那么今时今日我们所看见的,不过是水上漂浮的零星碎末,甚至于,那么连周家的来历都查不清楚。”
计云蔚沉默着,这也正是他现在最头疼的事。
花费了巨大的财力,物力,以及计家积攒多年的人脉,却连周家一个缺口都打不出来。
不过计云蔚还是说道:“我查到他们家的当家人,姓周,叫周陵。是个双腿有疾,不良于行的青年,今年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不过他出行一直带着面具,我查过周家一些卖出的下人,发现不是聋子就是哑巴,连比划都比划不来。”
陆云鸿却捕捉到计云蔚所说的话:“双腿有疾,不良于行,二十五岁左右……”
宋沐廷走过来道:“你也想到了是不是,我们在回京途中那次地动,不是就有这么一个人,身边的人来历不凡,最后还悄然消失了。”
计云蔚惊讶道:“你们已经见过了?”
宋沐廷摇头:“我没有。”
话落,他看向陆云鸿,不知道陆云鸿有没有见过周陵的真面目?
结果陆云鸿看向他们,淡淡道:“我也没有。”
不过,就在刚刚,周陵那模糊的面孔一下子从他眼帘中闪过,恍惚中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紧紧只是一瞬,那关紧的要素他还是没有抓住,大脑突然空白一片,有片刻竟缓不过神来。夜半,西郊的一处荒坟里,有人正偷偷摸摸地进行挖掘。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声“挖到了”,身边的人瞬间兴奋不已。
随即挖掘的人慌忙地将挖出的尸骨装在布袋中,抬着走出了这片乱坟地。
阴风阵阵的寒风中,有三道人影由远而近,刚巧与之前那伙人错开。
只见计云蔚抓住宋沐廷的衣袖,紧张地道:“你们……来这边干什么?这哪里有村子啊?”
宋沐廷看了他一眼,扒开他的手。
计云蔚使劲抓住他的衣袖不放,还拼命摇头,生怕宋沐廷撇下他。
突然,计云蔚踢到一个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头骨,吓得他直接惊叫一声,险些跳到宋沐廷的身上去。
宋沐廷一边往后退,一边踢开那头骨给他看,没好气道:“是狗头骨,你慌什么慌?”
计云蔚惊恐道:“我不管,你不要撇下我,我害怕。”
宋沐廷头疼扶额,心想他和陆云鸿为什么要带计云蔚出来?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事情做吗?
陆云鸿继续往前,并没有管他们两个。
最后,他们在一处木屋里找到这附近的埋尸人,问出了阳间村的具体位置。
计云蔚直接咋舌道:“还真有啊?”
那埋尸人看了一眼前方,指了指亮着灯火的地方道:“往前走,大道见光,就是阳间村了。”
“那个地方为了辟邪,村头一整夜都亮着灯的,很容易找到。”
陆云鸿又问道:“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村子?”
老者想了想,说道:“大概三年前吧。都是外地搬来的,京城的人都不愿往这边来,所以知道这个地方人不多。”
陆云鸿掏出一串钱谢过,便带着宋沐廷和计云蔚找了过去。
很快,他们找到了阳间村。
那是个寂静的小村落,住着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也有很多孤寡老人,无人照拂的孩童等等。
脏、杂、乱,是入眼的第一个感觉。
随即便是警惕,紧张、以及敌视。
面对衣衫不菲,气质不俗的三人,很多街上的流窜的年轻人都看了过来,目光虽然仰视着,却带着一股欲取而代之的戾气。
计云蔚没有想到,京城还会有比暗娼馆更复杂的地方,光是左右看了看,那些其貌不扬却凶相毕露的人,已是让他长了见识。
只见陆云鸿抓了一个猴精般瘦小的男人,抵在墙边问道:“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叫周陵的人?”
那人邪笑着,丝毫不惧,手里还做出一副要钱的手势。
陆云鸿见状,皱着眉头递了一锭银子过去,那男人掂了掂,这才懒懒道:“我们这里有周钱,周明,周大海,没有叫周陵的。”
陆云鸿听了,又加一锭,继续问道:“双腿残疾,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男子,有没有?”
男人看着银子,满意地笑了,态度也转变了许多。
只听他道:“我们这里,双腿残疾的人有很多,年纪轻轻就被打瘸的更不少。不过你若是说那种先天残疾的,那没有。”
陆云鸿放开男人,带着宋沐廷和计云蔚道:“我们走。”
他们离开了,那个男人掂着银子,阴冷地笑了笑。
很快,男人叫了一帮小弟,暗中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刚走出村口后,计云蔚不敢置信道:“我们就这样走了?”
陆云鸿淡淡道:“连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周陵却知道,证明他在这里有人。或者,他就是这里的创建者。”
“只要知道我们找过他,这消息传出去就足够了。”
“没有人可以藏一辈子,除非他永不踏入京城。”
计云蔚仿佛明白了陆云鸿的用意,就在这时,宋沐廷上前道:“有人跟上来了。”
陆云鸿邪肆一笑,冷冷道:“我还怕他们不肯跟来呢?”
“走,往乱葬岗的方向。”
计云蔚吓得手脚冒汗,不知道陆云鸿想做什么?
宋沐廷却皱了皱眉头,脚步声重了几许,但这一次,他并不迟疑。
很快,他们三人就将那伙跟来的人引到了乱葬岗上。
在这里,计云蔚第一次看见人的头骨,是真实且暴露在泥土表层的森森白骨。
……
陆云鸿回府时,王秀已经睡熟了。
他洗漱时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沾了血,便在换下以后,直接扔去了浆洗房。
回来的路中,他看见了裴善。
那少年提着灯,静静地站在分叉路口,一袭白衣,叫人想忽视都难。
陆云鸿心想,刚从乱葬岗回来,他险些就以为自己遇见了鬼。
走上前去,陆云鸿问道:“你这么晚不睡起来干什么?”
裴善看着陆云鸿,目光微深,却很快垂下视线,淡淡道:“师娘去书房找过你了,知道你跟宋大人他们出去才没说什么?”
“你能不能别再晚上出去了?”
陆云鸿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回去睡吧。”
陆云鸿说完,准备离开了。
这时裴善又道:“我近来在宫中修撰文书,得知一个消息,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陆云鸿问道:“什么消息?”
裴善道:“当年皇上为太子选了临字为名,其中还有闻、以及一个默字。不知什么缘故,后来默字被打了回来,闻字则被抹去,后面更是标注所有皇室的子嗣,今后都不许再用这个字。”
“就像是,这个字被什么人拿去用了,只是不能被人所知。”
陆云鸿停住脚步,目光冷凝道:“果真?”
裴善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修撰的时候,要做的事情就是求真,尚书大人那边批复为:“无闻去默,自顺元年后,皆是如此。”
陆云鸿怔住,他突然想到,在驿站时,长公主对周陵突然消失,好像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不成?
陆云鸿当即对裴善道:“闭紧你的嘴,以后这些事情也不好去打探,早些休息吧!”
裴善追了几步,认真地道:“师父,我有用的。我真的有用。”
“他们都说我很傻,只知道写写画画,可但凡经过我眼睛的东西,我都能记住。”
“让我来帮你吧,我可以的。”
陆云鸿转头,看着认真执着的裴善,沉着的眉眼许久没有舒展。
等到最后,陆云鸿还是拒绝道:“不了,你师娘不会喜欢你做这些。”
裴善倏尔间愣住,久久不知所措。
夜风中,陆云鸿的身影越来越远,像是一只夜鹰,来去孤独。·陆云鸿再次回房,房间里已经点了一盏安神香。
原来是王秀察觉他回来,以为他心神不宁又出去,所以才忍着困意起床点了安神香。
陆云鸿回来时,便见她撑着手肘,靠卧在床上,睡眼惺忪地道:“死鬼,你上哪儿去了。”
陆云鸿随口就拿裴善找他的事情说了,王秀虽然觉得意外,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对他招了招手,说道:“太晚了,早些睡觉吧。”
陆云鸿关上门就走了过去,刚到床边,王秀就伸手来拉他。
陆云鸿顺势躺下,王秀一个温柔的吻就落在他的额头,脸颊,最后是唇瓣上。
浅尝辄止后,王秀凑到他的耳边道:“你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陆云鸿怔住,一股酸楚流淌在四肢百骸,随即涌来是无数的感动。
他伸手搂着王秀,轻轻翻身,将她拥在身下。
他细细地描绘她的眉眼,看着她温柔靠在身侧,突然说了一句:“娘子,若是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王秀闻言,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颇为不满道:“你有什么呢?一直以来,不是我养着你吗?”
陆云鸿“扑哧”地笑,眼神狡黠,透着玩世不恭的震惊。
但更多是无法言语的快乐。
他拥着王秀道:“太子的地位很稳了,若是有可能,我们隐居江南如何?”
王秀伸手拥着他,紧贴着他的身体道:“求之不得。”
短短一句,道尽她的选择。
陆云鸿感动万千,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希望我出人头地的,可以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没有想到,你是愿意包容我,包容我的无能和懒惰。”
王秀道:“我请你不要把我说得这么伟大,我一直觉得,你要不要奋斗,要不要位极人臣,要不要名留青史,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人生的路,你走一段,我陪一段,我们一起走一段,其实很短。可无论你如何选择,既然做了夫妻,你若不弃,我便不离。”
陆云鸿拥着她,心情复杂道:“好,我知道了。”
王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快睡觉吧,别想了。”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放宽心,什么都会好的。”
陆云鸿藏了一肚子的心事,但这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他躺平了,拥着王秀,双眼望着帐顶。
烟紫色的帐顶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如果说前世是造化弄人,那么今生便是他自愿入网。
他悄悄地道:“媳妇,如果这辈子我负了你,下辈子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王秀果断摇头:“不会,我没病。”
陆云鸿忍不住笑,可笑着笑着,他的目光变得幽深难测。
只见他侧身,摆出一副欲探究竟的模样道:“如果,我说的是如果。”
“如果,真的有的下辈子,而你依旧选择了我,那是不是意味着,由始至终,你都是爱着我的?”
“而就算有恨,也许都不重要了是吧?”
王秀睁开眼睛,看着陆云歪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唇瓣轻轻抿着,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可他不知道,他这记歪头杀有多可爱,就像是童心未泯的孩子,又像是执着于心的少年。浅浅笑意,流动于唇瓣之间,却无法进入眼底,仿佛还提着心,悬着胆一样。这样的他,直接触动了王秀最深处的内心。
只见她伸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在感受他的皮肤的温度后,整个人又忍不住再靠近一些。
终于,她满足了,与他面贴着面,鼻尖和额头都靠在一起。
王秀说道:“如果真的有下一世,我还是会选择你,并且坚定不移。”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低低地问,声音似乎带着哽咽道:“为什么?”
王秀的唇瓣贴了上去,吻着他道:“因为我爱你。”
陆云鸿的手突然收紧,整个人也控制不住地噙了上去,这一次,他的吻来势汹汹,避无可避。
就像一颗坚强的种子冲破了干渴的地面,在得以见天光的那一刹,细雨飘落,滋润着它苦苦煎熬的意志。
不知不觉,陆云鸿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恍惚中……什么都不再重要,爱意像洪水一般涌来,他突然明白了自己重生的意义。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决心豁出一切,只为他怀中的妻子,他最爱的女人。
……
牡丹宴后
长公主将太子妃的候选名单送到了东宫。
太子看了一眼,便让长公主放在边上。
长公主见状,便劝道:“当初选郑思桐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最后怎么样呢?后悔的人还不是你?”
“阿弟,既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就好好选吧。”
太子抬眸,认真地问:“阿姐,真的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刚要说话,太子便道:“阿姐放心,我会好好选的。”
长公主颔首,刚要离开,这时,太子又道:“阿姐,再帮我一个忙吧。”
长公主看过去时,太子怔怔地道:“最后一次。”
……
隔天,长公主寻到一幅飞仙图,特意邀请王秀过府去赏。
王秀很快应邀而至。
春光漫漫,庭前的芭蕉叶绿得正好,屋前的柳树垂得更低。
还有那簪花扶鬓的丫鬟们笑语嫣然,跑腿的小厮们精神振奋。
偌大的长公主府,显得生机勃勃,引人入胜。
长公主自门口迎了王秀,便一路带着她直奔宴息室,待坐稳后,吕嬷嬷亲自端了茶来。
房间里还有好几个贵族小姐,见王秀来,连忙上前问候。
王秀稀奇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众人含笑不语,长公主借机将姜晴推到王秀的面前道:“这丫头的生辰,她母亲不耐烦操办,请我代劳了。”
王秀顿时笑道:“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也没有准备个像样的礼物。”
王秀说着,从手腕上取下一条蓝宝石手链当做贺礼。
长公主便打趣道:“瞧瞧你,从头到脚,哪里不是宝?还需要怎么准备?”
“我是知道你如今怀有身孕,怕你劳累,所以才先把你哄来的。不过你也别担心,今夜我们不会让你喝酒,也不会让你作词,你就随意好了。”
王秀笑着应声,将姜晴送到座位上去,转身寻了长公主说要去歇息。
长公主知道她有话要说,便陪她一起从宴息室出来,去了边上一处可以下榻的厢房里。进了厢房,王秀脱了鞋子,随意地依靠在窗前的罗汉床上。
长公主从吕嬷嬷的手中接过毯子,给王秀盖住了脚。两个人的默契不言而喻,王秀也没有去别人家做客的拘束。
就仿佛,长公主府是她另外的家一样。
随即,茶水点心端了上来,下人们也都悄然退去。
王秀问着长公主道:“是确定了太子妃的人选了吗?姜晴?”
长公主摇头,叹了口气道:“不是的,是她四弟姜华又病了,连着咳了好几日。她母亲抽不出空来给她准备生辰宴,又怕是姜晴难过,所以请了我过去把人接来。”
“我寻思着,这丫头喜欢你,所以也把你叫来了。”
王秀伸手,问道:“那画呢?你一向不打诳语的,更何况是对我说的话。”
长公主黯然,笑了笑起身去取了画。
画是真的,那种古老的飞仙图惟妙惟肖,且不知流传多少年,连卷轴都被磨损了不少。
王秀拿在手里细细观摩,说道:“陆云鸿应该临摹得出来。”
长公主道:“他会稀罕?”
王秀道:“不能这样说,他对这些古籍古画,还是相当爱惜的。”
窗外,吕嬷嬷驱赶着小丫头们,又一个人瓦缸边上收拾着残荷,看起来是不准备走了。
芭蕉叶上飞来两只蜻蜓,翩翩起舞。若隐若现的太湖奇石遮挡了另外一处厢房,隐约可见,对面的窗户是开着的。
而且……还点了香,萦萦袅袅。
王秀问道:“那边有人吗?”
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淡淡道:“刚刚有的,现在不知道。他们来的客人里,有一个说头疼去休息了。”
王秀微微颔首,没再细问。
长公主把画轴卷起来,用画筒装起来道:“那这幅画就送你了,一会叫下人给你带出去。”
王秀欣然接受,点了点头。
长公主道:“那你小坐一会,我先去招呼客人去了。”
王秀道:“殿下去吧,早去早回。”
外面阳光正好,绿树成荫,花儿芬芳,清风徐徐……
然而,长公主看见王秀笑意盈盈的模样,只觉得一阵热浪袭来,她恍惚地红了脸,随即匆匆离去。
王秀就看着品着花茶,吃着点心,慵懒地看着窗户。
不多时,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走了过来,只见他头戴紫金冠,面如冠玉,神色从容。
只是看到那张脸时,王秀还是微微愣了愣神。
等太子都走进屋里了,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吃点心的姿势,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的。
太子挑眉,问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王秀嚼着点心,咽下去后才道:“意外的,我以为殿下还要再藏一会呢。”
太子诧异地望着她,询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王秀摇头:“就刚刚吧,我看见长公主殿下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很对不起我一样。”
太子抿了抿唇,笑意缓缓流出,目光也和煦了不少。
他对王秀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大,竟然一点也不怕。”
王秀用手帕擦去手指上的糕点碎末,轻言细语道:“怕什么呢?我始终相信,殿下是位君子,既见君子,有何忧虑?”
太子闻言,并没有否认,他只是笑了笑道:“那你猜猜,我因何而来?”
王秀直言道:“算了,还是殿下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王秀说着,起身给太子倒了一杯茶,端茶的姿势十分恭敬。
但下一瞬,她又像小猫一样窝回了罗汉床上,还细心地盖住了脚。太子便觉得,此番岁月静好,若是惊扰,反倒不美了。
可若是不惊扰,日后纷纷扰扰,岂不不得安宁?
他坐了下来,嗅着茶香,浅尝一口,抬首问道:“我想知道,如果没有陆云鸿,你会愿意进宫吗?哪怕只当个女官!”
王秀听了,莞尔一笑。
她那璀璨的笑容,刹那间如烟花般绚烂。太子恍惚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还是依旧在等。
只听王秀高兴道:“如果没有陆云鸿,我也不会进宫去当什么女官的。”
太子早有预料,继续问道:“为什么?”
王秀笑着道:“因为我还有很多钱啊。”
这个答案……
太子愣住了,看着开心的她,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只听王秀继续道:“男权当道,女子就算做官又能这么样呢?且不说能不能平安,就是俸禄想必也不多吧?而且还是在宫里当差,那就更加没有自由可言了。”
“假如我现在还是王家的大小姐,我没有嫁给陆云鸿,我应该会出京游玩去了。洛阳古都,敦煌佛洞、桂林山水、烟雨江南,我哪里去不得,哪里不能落脚,为什么偏偏要留在京城呢?”
“殿下,假设是不成立的,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如果。”
“如果强行一定要得到什么,或许得到了也就意味着失去,西域的流沙再美,捧到京城了也就成了随风而逝的沙子。”
“殿下若是心宽,且等上过三五年的,说不定那时心中在意的事物,也早就被替换了。”
太子看着侃侃而谈的王秀,她的秀美和聪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也如一朵开在阳光下的蔷薇花,迎难而上,灼灼其华。
她不肯低头,也不愿服输,更加不想随波逐流。
这是他认识的王秀,从开始到现在,不曾改变过哪怕一分一毫。
心中的奢望就此湮灭,他却没有什么失望或者落寞,相反,有着深深的敬佩和释然。
这样的王秀,才是他最欣赏的王秀。
以其从此产生隔阂,渐行渐远。
不如就此说开,砥砺前行。
太子站起来,临别前他问着王秀道:“你大概早就猜到,我来不是要结果的,对不对?”
王秀笑着点头,认真道:“殿下如此聪慧,什么样的结果猜不到呢?殿下要的,是我的态度罢了。”
“就是不知,我今日是否让殿下失望了?”
太子闻言,摇了摇头道:“没有,你很好。”
“如果有一天,陆云鸿欺负你了,你可以来东宫告状。本宫答应你,永远做护着你的后盾,绝不会让任何人甚至于你的相公欺负你。”
王秀笑着,欣然接受道:“谢谢殿下,我记下了。”
太子见状,心情也渐渐变得明朗起来。
其实,自从遇见王秀,他的心就没有被阴霾覆盖过。
只是这些日子,他仿佛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曾经……一个奢望罢了。
但是现在,他很清楚,现实就是现实,他做不了夺人妻子那么卑劣的事情,也不希望有一天,王秀是在提心吊胆中过活的。
他希望的是,她在任何人的面前都可以畅所欲言,自信发光的样子。王秀从长公主府回来,看见了等在陆府外面的明心。
和第一次看见他不同,王秀虽然意外,但也有一丝丝难以遏制的喜悦。
她高兴地将明心请进去,明心却看见她带回来那幅画,问道:“长公主给的?”
王秀点了点头,高兴道:“对啊,我拿回来给陆云鸿临摹,想必他会喜欢的。”
明心微微颔首,两个人刚走进正厅。
突然,叶知秋像风一样扑来。
王秀见状,连忙让侧身让开。
只见叶知秋一把抓住明心,激动道:“我总算等到你了。”
明心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叶知秋就不管不顾地拉住他的手,高兴道:“跟我走,我准备好多素斋,都是你最爱吃的。”
“对了,青竹还抄了不少佛经,说是要给你看看呢。”
“我们在这里和在小院差不多,你不用觉得拘束,陆大人和陆夫人是非常好说话的。”
明心回头看着王秀,目录透露出些许无奈。
王秀却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明心:“……”
就这样,还未来得及和王秀好好说话的明心被叶知秋拖走了。
等陆云鸿回来都没见着他,只见着了王秀带回来的画。
陆云鸿看画的时候,王秀有些兴奋地告诉他:“我今天见着太子殿下了。
陆云鸿拿着画轴的手紧了紧,目光空白一片,声音却漫不经心地:“哦?”
王秀继续道:“他不愧为当朝太子殿下,人真的很好,我能感觉到,他已经释然了。”
陆云鸿将画卷摆在桌上,点了点头道:“是吗?”
王秀见状,直接揭露道:“陆大人,你画都放反了,还装什么装哦?”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担心什么?现在危机解除,你还不高兴得想要放鞭炮吗?”
陆云鸿定睛一看,他果真把画放反了。
装什么装?
他也想知道自己装什么装?
陆云鸿索性扔了画,直接转身抱住王秀,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明知道还要点破,你真是太坏了!”
说着,惩罚性地咬了咬王秀的耳朵。
王秀痛呼,软软地靠到在他的怀里。
陆云鸿轻哼道:“小骗子,我都还没有用力呢。”
说完,他自己却忍不住吻了吻,又安抚地吹了吹。
王秀受不了了,转头推开他,捂住耳朵,脸颊红了一片。
陆云鸿看着她羞愤的模样,后知后觉,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他伸手拉过王秀,将她圈在怀里,亲也亲不够似的,然后低低地道:“你明知道我很担心,干什么还要打趣我?”
“你不知道,有些事情明明知道和提心吊胆,是分开的,他们并不殊途同归。”
王秀却不听,她一个劲地强调道:“我就是知道,太子殿下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所幸,我一直坚信这一点。”
陆云鸿突然生着闷气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我,你就会选择他?”
王秀这才明白,原来陆云鸿还是耿耿于怀。
虽然她不能理解,但她却很清楚,眼前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扑上去,搂着陆云鸿的脖子,吻着他的眉眼道:“瞎说什么?”
“我有了你,怎么还会想别人?”
陆云鸿却依旧不依不饶道:“我说的是,如果没有我……”
王秀勾着他的脖子,蹭着他的胸膛,撒娇地哄道:“怎么没有?哪里没有?这么个大活人难不成我看不见吗?”
“我不瞎啊,相公,我看见得见你,就看不见别人了。”
“太子是谁?他在哪儿?我认识他吗?”
王秀说着,还不忘啄了啄陆云鸿的下巴。
陆云鸿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傲娇的模样显得神气极了。
不过他还是捏了捏王秀的耳朵,低低地警告道:“一辈子,永远只看得见我一个人,知道吗?”
王秀乖巧地点头,应声道:“我知道了,我这双眼睛里,左边已经刻下了陆云鸿,右边刻下了我爱你。”
“来,你连起来读一遍!!”
她的眼神楚楚动人,其中的狡黠,宛如朝霞一般耀眼。
陆云鸿望着,心仿佛泡进了蜜罐里,甜滋滋的,让他根本说不出一句讨人嫌的话。
于是他拥着她,吻了吻她的发边,一再重复道:“记住你说过的话,你只有我,也只爱我一个。”
王秀“嗯嗯”地点头,那附和的模样,说是戏精也不为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哪怕知道她是在哄他高兴,他的心还是遏制不住地沉沦,仿佛这片刻的欢愉,就已经抵得过所有的辛苦和煎熬一样。
……
安王府里,静谧的夜色格外绵长。
顾彦从外面进来,看见站在院中的周陵,脚步戛然而止。
周陵望向他,问道:“今日赵临去见王秀了?”
顾彦尴尬地笑,随即点了点头。
周陵道:“朱五那小子还没有消息吗?”
顾彦正色道:“找到了,不过手脚都断了。他说自己什么也没有说,陆云鸿只让他带句话。”
“什么话?”
周陵问,看向顾彦。
顾彦回道:“他说,主子若是现在回通州,他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不再深究。”
“否则的话……”
“否则,轻则两败俱伤,重则鱼死网破。”
周陵说完,勾着唇瓣,冷冷一笑。
顾彦没有继续说下去,虽然原话不是这样,但大概意思是差不多的。
周陵继续道:“我答应过明心,痊愈后离京,不再过问东宫和陆家的事情。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了结一桩旧怨。”
顾彦惊呼道:“七爷……”
周陵却决然道:“顾彦,你不用劝我。当年郭家血流成河,为了姜皇后,他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过。”
“我想知道,事到如今,他可有半刻的后悔?”
顾彦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七爷,为了太子殿下着想,咱们还是先行离京吧。”
周陵却嘲讽道:“你以为事到如今,他还能撼动赵临的太子位吗?”
“一切,待天明以后,就都知晓了。”
周陵说着,瞳孔中满是深深的桀骜和恨意。太子自从回宫后,就着手调查了当年郭贵妃生育大皇子一事。
最后在几位老宫人的口中,得以验证了这一事实。就在太子在想召李德福来问个清楚,花子墨却阻拦道:“殿下,李德福是皇上的心腹,这件事让他知道了,那皇上……”
太子沉凝着,过了一会才道:“这件事父皇迟早也会知道的。”
花子墨立即劝道:“殿下也说了是迟早,那不如再等等,等查清楚些再去问。”
最终,太子按捺下来。
但隔天,安王入宫请安。
带着面具,说是烧伤导致面部毁容,连声音都变了。
顺元帝想看看安王脸上的伤,安王往后退了退,淡淡道:“父皇,还是别看了。您真要是担心,把孙院使请来吧。”
顺元帝见安王不给他看,又见安王态度明显冷淡许多,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问道:“你是不是在恨父皇?”
安王看向顺元帝,那一眼,陌生的情绪在眼底涌动。过了一会,他才说道:“不,儿臣从未恨过父皇。”
不知道顺元帝是不是听进去了,然后便对李德福道:“传孙院使吧。”
孙院使还以为安王又来找茬的,去勤政殿之前让小太监给太子传话,说他去给安王治脸去了。
孙院使知道安王那伤疤是很难看,而且想要消除需要一两年的时间,如果安王想要急于求成,那他是没有办法的。
但依着安王和陆家的恩怨,他又不想去为安王奔波,所以收拾药箱去了勤政殿。
他进去的时候,见顺元帝坐在上座,安王着一身紫色亲王袍坐在下首。
此时的安王,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扫过来,透着漫不经心的打量,以及一丝丝诡异的审视。
孙院使莫名有些心惊,行了礼以后,便退到了一旁。
这时,顺元帝说道:“安王的脸究竟怎么样了,你快给看看。”
孙院使刚要上前,便见安王抬手挡了挡,声音清冷道:“儿臣不想在这里,能不能换个地方看。”
顺元帝顾及儿子面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内殿。
很快,安王走在前面,孙院使走在后面。
李德福则帮他们打帘,也算是带个路,在一旁听候差遣。
突然间,室内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李德福抬眸看去,只见安王慢条斯理地带着面具,问着慌乱的孙院使道:“孙院使看清楚了吗?本王的脸可还能治?”
孙院使只顾着捡地上的东西,身体瑟瑟发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李德福皱了皱眉,出声喊道:“孙院使,安王殿下问你话呢?”
孙院使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煞白,目光闪烁不安。
只听他惊恐地道:“什么?”
李德福以为是安王的脸吓着他了,便继续说道:“安王殿下的脸,可还能治?”
“皇上还等着回话呢,能不能,您说一声便是了。”
孙院使咽了咽干燥的唇瓣,好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最好还是安王又问道:“是不能治了吗?”
孙院使这才回魂一般,小声地道:“能,能治的。”
安王道:“李总管去回话吧,孙院使说他能治。”
李德福皱了皱眉,转身出去了。
安王步步逼近孙院使,孙院使刚收拾好的药箱又滚落在地,里面的瓶瓶罐罐滚得到处都是,纱布,药粉,器具等等。
“你……你别过来……”
孙院使吓得口齿不清,整个人也恍惚在濒临昏厥的边缘。
安王垂下头,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孙院使,仿佛对自己刚刚的杰作表示很满意。
只见他笑了笑,压低声音对孙院使道:“一会太子就该过来了,孙院使可要清醒些,别以为自己遇见了鬼。”
孙院使瞬间打了个寒颤,想喊什么,却好半天都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来。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安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并在外面亲口问道:“父皇,近来我听说有人去刨郭氏的荒坟,说是想找什么大皇子的尸体?我还有一个大哥吗?”
“荒唐!!”
“谁说的?”
“朕要杀了他!!”
听到这个消息的顺元帝瞬间怒不可遏,眼睛睁得圆圆的,红色的血丝清晰可见。
李德福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只有安王,漫不经心地道:“事情都传出来了,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我现在身在病中,也没有办法去查个清楚,不如就请太子殿下去查好了。”
顺元帝直接站起来怒骂道:“混账!朕看你是病昏了头,什么没影的事情就要太子去查?太子很闲吗?”
“也只有你这个蠢货,才听风就是雨,朕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儿子,朕怎么不知道?”
“再有下一次,你还敢胡说八道,看朕不叫人打断你的腿!!”
顺元帝气的额头上青筋暴跳,恨意在他的脸上彰显着,那种极度的厌恶毫不掩饰,仿佛只要提起那个人,就像是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终于,安王绷不住了。
可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太子来了。
他狐疑地看着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疑惑地问:“怎么了?”
室内一片寂静,顺元帝气得直接按住胸口,而李德福也不敢说。
当太子的目光落在安王的身上上,顿时被他银色的面具看得一愣。不过他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问道:“发生了何事?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安王嗤笑:“太子想知道什么?”
顺元帝瞬间咆哮,将怒气推至最高点,声音歇斯底里道:“你闭嘴!!”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滚,滚得远远的!”
安王猛地站起来,负气地道:“父皇吼什么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死了都进不了皇陵的孽障而已?”
“而且还是郭氏生的,什么大皇子?他也配!”
太子大惊,不知安王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
与此同时,顺元帝指着安王,捏紧的拳头恨不得重重地砸下去。
可就在他举起拳头的这一瞬,安王也阴翳地看向他,父子俩对峙着,谁也不肯服软。
最终,顺元帝盯着他那冰冷的面具看了又看,愤恨地对着安王吼道:“你滚,滚出宫去!!”
“滚啊!!”
安王转头,直接甩袖离开,仿佛早就不耐烦留在这里了。
顺元帝吼完以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德福连忙搀扶着,嘴里喊着孙院使。
太子也赶过去扶着,只见顺元帝死死地抓住太子的手,抓得紧紧地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根本没有什么大皇子,没有,你知道吗?”
太子点了点头,连忙道:“儿臣知道了。”
顺元帝闻言,眼中一直强撑的毅力缓缓消散,他也经不过这番折腾,直接昏死过去。好不容易把顺元帝的病情稳定下来,太子看了一眼李德福,刚要开口问什么,孙院使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太子一愣,看向孙院使时,他却已经放开了。
但太子的警觉性告诉他,孙院使有什么话要说。可等到他和孙院使一起离开勤政殿,孙院使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太子有些奇怪,叫住孙院使道:“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追究。”
孙院使看着英俊挺拔的太子,又看了看朗朗乾坤,天地赋予万物的美妙与乐趣,笑了笑道:“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告诉太子殿下,安王说的那些话,很显然要挑起事端,太子殿下不要上当。”
这样的意思太浅薄了,就算孙院使不说,太子也早就猜到了。,
可是现在……
孙院使和太子告辞,背着药箱直接出宫了。
看到这一幕的花子墨还狐疑道:“皇上还在病中,孙院使怎么径直出宫了?”
太子也觉得奇怪,可孙院使刚刚才忙完,指不定回去取什么药?
又或者,是出宫去找王秀去了。
……
太子料得不错,出宫的孙院使回了一趟家,随即将一些要紧的书本和他研制的药物等,通通带来了陆家。
因为孙院使常来常往,除了这次带的东西比较多以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异常。
钱良才还帮忙搬进了前厅,然后才去请王秀。
王秀看到孙院使大包小包的东西,还笑着打趣道:“怎么?您也想搬过来小住几月?”
孙院使笑着回道:“我到是想,不过皇上又病了,我怕是不得空。”
王秀狐疑道:“怎么又病了,不是张罗着要给太子选太子妃?”
孙院使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委婉地道:“今天安王殿下进宫了,他……似乎变了,有些特殊。”
王秀坐了下来,示意孙院使也坐下说,她问道:“怎么讲?安王向皇上告状了?”
她以为是陆云鸿去金陵的事情暴露了,显得有些担心。
孙院使却道:“判若两人,总之,你们日后要小心些。”
“对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当年查抄郭家的时候,听说地砖都是金子铺的。”
“皇上登基之前,郭家已经是京城第一世家,那钱财堆积如山,说是分了赵家的半壁江山都不为过。”
“现在的京城虽然比不上那时候,也没有另外一个郭家。但他们家藏金砖的办法,到是可以效仿一下。”
“不过砌墙可以,再敷上白泥膏,免得轻而易举就被搜出来,那样多不好?”
王秀感觉孙院使像交代遗言似的,连忙站起来道:“您老若是有什么难处,可要直言啊。陆家已经被抄过一次家了,并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孙院使畅快地笑着,开怀道:“陆夫人就别打趣我了,我只是今日在宫中听安王提起郭贵妃曾生育大皇子一事,一时感慨罢了。”
“不过来你们陆家,我的确是有私心的。我是侍奉皇家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我只是想在我有生之年,找到一个可以托付我一生心血的人。”
“陆夫人,这些医书,有我写的,也有我搜集的。研制的药物也是,暂且先放在这里吧,皇上身在病中,安王虎视眈眈,你们又要顾全太子殿下……”
“大家都不容易啊!”
王秀越听越不对劲,刚要细问,孙院使就抱拳道:“陆夫人,我要告辞了。皇上还等着我呢,按道理我连出宫都是不可以的。”
“但谁让陆夫人医术超群呢,我来讨教讨教,他们谁也不敢乱说什么?”
“等我明天下值,我再来叨扰。”
王秀虽然疑惑,但也只能目送他离开。
可孙院使走了以后,王秀翻了翻他写的手札,发现其中就有安王妃死因有疑等记录。
如此险要的东西,倘若不是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怎么好随意交托他人的?
王秀想也没想,当即就让钱良才备车,她急忙赶去了长公主府。
王秀前脚刚走,陆云鸿回来听说了孙院使送医术,以及王秀出门找长公主的事。
他惊觉端倪,当即去查看了一翻,结果一看到孙院使送来那些东西,当场就变了脸色。
……
听闻王秀到来,长公主喜不自胜,可两个人还没有说上了几句话,王秀就道:“殿下,我想进宫。”
长公主愕然道:“现在?”
王秀点头,肯定道:“现在。”
长公主不疑有他,当即道:“好,我马上安排。”
乔川这时自告奋勇道:“奴才刚好安排了马车,本来是想去接表小姐的,现在刚好用得上。”
“长公主连忙带着王秀道:“走,我们上车说。”
很快,长公主和王秀都坐上了马车。
看着王秀焦急的神色,长公主握住她的手道:“这么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王秀看向长公主,神色微微凝重,随即点了点头。
她将孙院使去陆家,仿佛交代后事一般的做法都说了。
只是隐瞒了安王妃死因有疑那样的记录,毕竟他们都没有直接证据。
长公主听后,先是怀疑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孙院使一向都想跟你切磋医术以求精进,或许是想让你掌掌眼呢?”
王秀直言道:“如今以我跟孙院使的交情,他完全可以直说,不必这样。”
“而且我刚有怀疑,他就说急着入宫,所以我才觉得心头不安。”
长公主道:“不怕,我们这就进宫去。奇怪了,父皇这次发病,也没有人来告诉我。但是以前,这消息早就传出来了。”
马车往前行驶,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在耳边。
就是原本街上的喧闹声都小了,仿佛距离皇宫已经很近了。
可是当王秀撩开车帘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原来她们出了城,竟然在郊外。
王秀吓得瞪直了眼睛,连忙大喊道:“殿下,我们出城了!”
长公主惊呼道:“怎么可能?”
话落,她探出头去,果真发现她们来了郊外!
长公主顿时气愤不已,大喊道:“乔川!!”
乔川骑着马,慢吞吞地从后面赶来,这个时候,长公主也发现,今日出行的侍卫都比较陌生。
她想起他们出门时,乔川迫不及待凑上来的模样,顿时心里一紧。看着大惊失色的长公主和王秀,乔川暗暗叹了口气。
只见他走上来道:“殿下,安王殿下说了,这件事跟您没有关系。就算你们姐弟之间没有感情,可看在太子的份上,他不会伤您的。”
“只要您在城外待上一夜,明天进城便可。”
长公主怒不可遏,猛地呵斥道:“放屁!你什么时候成了安王的走狗,我怎么从未想过你这么有出息??”
乔川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这时王秀劝着长公主道:“殿下先别生气,区区一个安王,我相信还不足以撼动乔总管。”
“是因为当年郭家的事情吧,乔总管是郭家的人。”
乔川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秀,似乎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聪慧。
可看到乔川这副惊愕的样子,王秀的心沉了沉,果然啊……孙院使怕是凶多吉少了。
长公主看了看乔川,又看了看王秀,不明所以道:“什么郭家?”
她知道的郭家,早就覆灭了。哪里还有什么余孽?
就算有,怎么能潜伏到她的府邸中,她是谁啊?她是先皇后的女儿,是跟郭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长公主啊!!
乔川看到长公主疑惑的样子,知道她并不肯信。
事实上,他也不愿意告诉她真相。
可是……现在的他别无选择。
乔川下马,亲自走到马车边,他对长公主道:“我的确是郭家的人,准确来说,是当年郭家家奴生下的儿子。”
“当年郭家贵为京城第一世家,许多管事明为奴仆,实则早就得了良籍,之所以还愿意待在府里,不过是念着主子的恩情。”
“我爹娘就是这样的,所以郭家出事以后,他们便偷偷藏了起来,准备为郭家复仇。”
“不过皇上怕郭家会反扑,所以就算得了良籍的奴才,也都被处死了。那个时候我还在乡下的祖父家里,堪堪两岁。”
“而后,有人找到了我,送我入宫。”
长公主看着乔川,仿佛从未认识他一样。眼前的心腹还是那个为了保护她,被热茶烫伤了腿的小太监吗?
不,不是的,他竟然是奸细!
长公主看着乔川,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她不敢信,不肯信的事实,在乔川苍白的面容下,显得格外真实,再没有一点转换的余地。
王秀的手轻轻搭在长公主的肩上,拍了拍。她想告诉长公主,京城不全是安王的势力,还有王家的、陆云鸿、还有安年的大伯永安侯等等。
她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待时机。
她刚刚看过了,护送她们的侍卫,有十九个人。
这些人是安王为长公主准备的,但安王没有想到的是,她会去长公主府。
从乔川提前准备好马车来看,他是准备哄骗长公主出府的。所以她从进府以后,就没有看到过吕嬷嬷。
现在想想,吕嬷嬷肯定也被支开了。
王秀握住长公主的手,轻轻地拍了拍,示意她先冷静。
长公主也顺势放下了车帘,很快,马车继续前进。
长公主道:“我真是想不到……我防备了很多人……”
王秀道:“我知道的,我懂。”
“不过殿下别担心,这件事不是没有变数。”
长公主目光一闪,连忙问道:“怎么说?”
王秀指了指自己:“我是带着人去长公主府的,我的人就会一直跟着车队,如果发现马车去的不是皇宫,他们第一时间派人回府去报信。”
长公主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她庆幸地对王秀道:“我下次再也不说陆云鸿管你管得很紧了。”毕竟,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王秀笑了笑,却是从袖口里掏出了两个小瓷瓶握着。
这是她准备带进宫的防身武器,不过现在看来,怕是要提前用了。
大概半个时辰以后,车队停了下来。
长公主和王秀高度警惕,却听见一些鸡鸭鹅的声音由远而近……
她们二人撩开车帘,便见一个牵着老黄牛的老人家,赶着家禽从山坡上下来,似乎要回家去。
家禽的数量太多,一下子占了大半的马路,车队不得不停了下来。
王秀起先也没有在意,直到她发现,那个牵着老黄牛的老者,高一脚低一脚的,像是在踩高跷一样,那滑稽的动作,让她想起一个人。
计云蔚。
王秀朝他那蓑衣看去,只见压低的蓑衣里,穿着破旧的老者手脚灵活,可牵牛的动作却极其笨着,一点也不连贯。
而那人似乎怕她们根本就不知道,一直对着家禽:“叽叽叽叽……计计计……叽叽叽叽……”
王秀:“……”
她果断缩回头,把一瓶药粉递给长公主,附耳道:“他们来了,准备好。”
长公主很激动,可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十分不解。
王秀瞬间蒙住口鼻,做了一个倒洒的手势,长公主立即懂了,连忙捏好。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摔跤的声音。
有侍卫忍不住笑了起来。
紧接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响起:“笑什么笑,我看你们是找打!”
话落,伴随着泥土飞溅的声音,外面很快就响起了兵刃相碰的声音。
长公主有些紧张地把王秀拉到身后去,自己则拿着那药瓶,拔开了木塞,就准备谁来就洒了。
王秀却忍不住想要观战,刚好那么巧,刚揭开车帘,便见陆云鸿一脚踹翻马上的侍卫,他则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他飘逸的风姿,那矫健的身手,那运筹帷幄的从容和霸气,瞬间让王秀两眼放光,忍不住欢呼道:“相公,我在这里!”
陆云鸿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瞬间从冷厉变为嗔怪的宠溺,随即道:“等等,一会就好。”
陆云鸿原本计划是一个活口都不留的,但是在自己媳妇面前,他还是忍了忍。
最后他对身侧的耿肃道:“你追上去……”
其他的话没有说,但那凌厉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耿肃见状,骑着马,带着人追了上去。
但还有一个人没有走,是乔川,他被抓了。
王秀和长公主下马车时,看到的便是乔川被踹倒在地,可他始终不肯低头,也不肯屈服。
直到,他看见长公主走下马车,这才羞愧地低头,双手也忍不住用力,双手抓紧泥沙里,看起来十分煎熬。
可长公主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对陆云鸿道:“先抓起来带回去,本宫要慢慢审。”乔川被带下去了,由陆云鸿的人看管。
长公主看了看四周,发现一片狼藉,就连她们乘坐的马车上,也因为污泥而显得脏兮兮的,其中伴随着刀痕,可以看得出刚刚这里经历过一场打斗。
与此同时,王秀抱上陆云鸿,毫不吝啬地赞美道:“相公,你简直太神了。”
“不仅救我们于危难,还这么帅!你都不知道,我刚刚看见你的时候有多震惊,你这么强大,我以后遇到什么都不怕了。”
陆云鸿很吃她这些吹捧的话,不过生怕自己会当场笑出来,他都是微微仰着下巴,紧抿着唇,给了她一个轻蔑的眼神。
王秀却仿佛看穿一般,挽住他的手就贴了过去。
陆云鸿瞬间就破功了,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没好气道:“我让你鲁莽,再有下一次,看我不狠狠教训你!”
说完,又后怕地把人搂进怀里。
才分别几个时辰,他便觉得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好在提前做了部署,一直防备着安王反扑,不然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陆云鸿带着王秀走上前,对长公主道:“此安王已经非彼“安王”,殿下有什么打算?”
长公主道:“凭他是谁,也不可能在短时间积攒这么大的势力?”
“二十五年前,一个奶娃娃而已,众人凭什么觉得跟着他会有前途?我不信!”
陆云鸿也不信,但事实就摆在他们的面前。
此时的王秀也帮不上什么忙,反正历史中,除了太子死后,整个朝堂因为安王而动荡了几下,其他都被强权打压。
而且顺元帝是……
“遭了。”
王秀突然惊呼,她想起来了,顺元帝就是今年去世的。
与此同时,陆云鸿也听见了她的心声。
夫妻俩都暗暗震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长公主却狐疑道:“什么?”
“你们夫妻若是知道就不要瞒我了,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本宫都会竭尽所能保全你们的。”
王秀摇头,委婉地提醒道:“不是的,是孙院使说皇上在病中……而且今天已经见过安王了。”
长公主听后,目光倏尔一紧,连忙吩咐道:“备马,本宫要立即回城。”
王秀拉着陆云鸿的手道:“你送殿下先回去。”
陆云鸿并没有应,他对长公主道:“殿下,我让计云蔚先送你回去,我们夫妻随后就来。”
长公主听后,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陆云鸿,说道:“你们进城后,先去东宫等着。”
“计云蔚!”
“人呢?”
长公主叫喊着,突然看见不远处跑来一个穿着破烂的身影。
泥巴沾满衣服裤子,身上血痕累累,头发凌乱不堪,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摔进泥沟里的疯子。
可那人却对着长公主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殿下,我在这儿!”
长公主:“……”
事情紧急,长公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一跃上马。
待那马奔向计云蔚时,她伸手,大喊道:“上来!”
计云蔚蒙圈地看着,傻傻地不知道动,嘴巴咂动两下,悄声地道:“要共乘一骑啊?”
话落,他身边的护卫帮他一把,直接把他扔上长公主的马背上去。
慌乱间,计云蔚一把搂住长公主的腰,咋咋呼呼地喊道:“慢点慢点。”
长公主怒斥道:“闭嘴,再喊把你丢下去!”
计云蔚顿时咽了咽口水,不敢出声了。然而手却一再收紧,直到长公主忍无可忍道:“你别抱这么紧。”
计云蔚狐疑道:“抱?”
他恍恍惚惚地低头,这才发现,原来他从上马以后,就牢牢地搂住了长公主的腰。
“啊!!”
计云蔚惊呼一声,连忙放开,脸颊霎时间变得通红。
后面的护卫们已经追上来了,那些平常和他称兄道弟的,此时突然抽着马鞭,生怕追赶不及一样。
长公主的马受到惊吓,一时间跑得飞快,颠簸自然更甚。
计云蔚深知他们在使坏,但却无从开口。因为……早知道大家都要回去,他说什么也不会上马的,他可是个男人啊……
呜呜呜,退一万步来说,他就算是个太监也不行啊,太监也是要脸的。
计云蔚愁苦地想着,越发觉得无地自容了。
看到他们远去的身影,陆云鸿的身边只留下一个赶车范旭,只见范旭收起了长剑,转身套车去了。
陆云鸿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王秀瞧。
他那眼神,多少有点秋后算账的意思。
王秀心虚地往后退了退,陆云鸿又生怕她跌倒,连忙伸手扶着。
如此,再有多大的怒意,也都化为一声叹息。
他无奈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道:“你呀,就是太信任长公主了,却忽略了她身边也会有危机。”
“这次是发现得及时,下一次呢,我真不敢想。”
王秀见他不生气了,搂着他腰撒娇,并道:“才不会呢,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相公,我下次一定听你的,再也不乱跑了好不好?”
“这次是意外,真的是意外,就连长公主都没有预料到呢。”
陆云鸿望着她生动的小脸,想着世事无常,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马车上去。
范旭赶着马车,他们原地调转,直接回城去了。
远处的山坡上,有人燃起了篝火,仿佛在向远方传递着什么消息?
马车里,陆云鸿拥着王秀,轻声哄道:“先睡一会,会没事的。发现长公主府有异常,我已经第一时间让宋沐廷去东宫报信了。”
王秀知道他做事周全,轻轻“嗯”了一声,便挽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怀中小憩。
她再一次想到,陆云鸿稳稳落在马上的风姿,那股昂然之气,不知道要秒杀现代多少小鲜肉。
呜呜呜,她的夫君最帅,最能干,最最最英俊潇洒!!
完事还不往端着,显出一派矜持和骄傲,简直太过体面了些,真真是出尽了风头。
王秀想着想,不禁就笑出声。
她现在总算是知道,“花痴”是什么意思了?原来真的会有人想到另外一个人,可以笑出声来,而且心里眼里还满是遏制不住的欢喜。陆云鸿听见王秀的心声,一股暖流萦绕在心间,丝丝缕缕的情愫仿佛藤蔓一般缠绕着他的身体,让他生出一股氲氤在心间的骄傲和满足。
但这股情愫,又带着无法言语的酸楚和涩意,仿佛他期待已久,而今又终于如愿以偿。
他逗弄着王秀的下巴,明知故问道:“想什么事情呢,这么开心?”
王秀毫不掩饰道:“想你啊,想你为什么那么能干?就像是从天上飞下来了,然后一不小心,跌落在我怀里了。”
“我心想,这是天神啊,我怎么能放跑他?于是乎,腿打断,我自己圈养起来了。”
陆云鸿被她逗得开怀,笑容越发肆意。
她总是这样,能够轻而易举就让他放下一身的防备和伪装,单单只做她的陆云鸿。
这一世……能够相守,他已经万般感恩了。可此时,竟然也生出了些许贪念。
真是个蛊惑人的坏家伙,他噙住她的唇吻了吻,眷恋不舍道:“既然圈养了,就要养一辈子,谁要中途敢放跑,我可是会报复的。”
王秀道:“那个时候,等你回头一看,满屋的小崽子,不知道你要报复谁?”
说完,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陆云鸿的心霎时间软成一团,是了,是了,他这辈子都是别想翻身的了。
他将王秀抱坐在他的怀中,然后温柔缱绻地道:“不报复,我投降了。”
马车快进城了,王秀一边把玩着陆云鸿的衣衫,一边想着,陆云鸿就是大男主啊。
那么,她是不是有幸做了一回女主?
所以,所有事情都会遇难呈祥,化险为夷的吧?
她搂着陆云鸿的腰,像个孩子那样依恋他,然后暗暗下定决心,不管陆云鸿选择当官还是经商,她都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帮助他,让他成为更加闪耀的存在。
就像后世评价那般:权臣忧百岁,人间千古荣。
陆云鸿静静地听着她的心声,想着怕是这一世要不尽如她的意了。
这时,马车缓缓穿过城墙,热闹繁华的喧嚣瞬间像一堵阻隔她心房的厚墙,他再也听不见她心里的那些碎碎念,就连她看过来的目光,他也有片刻的恍惚。
而这一切,不过是在眨眼之间。
陆云鸿愣了愣,心在慌乱的一瞬,他突然想起了周陵,想起了他在行宫时突然听不见她的心声。直到地动后,他们回京的途中才听见。
而回京之后……
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听不见了。
跟京城没有关系,跟地域没有关系,跟他们夫妻间的感情也没有关系。
陆云鸿突然明白,原来,她的心声,竟然跟……那个人,“周陵”。
跟周陵有关系!
怎么会呢?
陆云鸿虽然不解,但心里更多的是警惕。
从这个人出现开始,他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如果说,当初在大牢,他的重生是变数。那么同理,现在的周陵,是不是就是他们之间的变数?
这一刻的陆云鸿,显得凌厉又冷漠。
王秀轻轻摇晃着他的身体,询问道:“你是怎么了?不想进宫吗?”
陆云鸿回神,心里虽然震惊,但他还是压下了。并浅浅地笑道:“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如果那个“安王”是有备而来的话,京城应该还有他的同党。”
“但是现在,我们并不知道他的同党是谁?”
王秀听了,沉思道:“连长公主身边都有他的人,现在谁是他的同党,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就算你们怀疑谁,也要慢慢查清楚,不要……”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道:“放心吧,我现在也管不了这些事情,是黄少瑜在管。”
王秀道:“那你……”
“哎,算了,我们的确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利,且先等等看。”
说完,夫妻二人不再言语,马车也径直驶向皇宫。
一路上,陆云鸿一直在揣测周陵的身份,他有了怀疑,但现在还没有决断。
可无论真相如何,等这件事过去以后,他还是要去会一会周陵的。
他倒是很想知道,这个周陵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够阻挡到他倾听阿秀的心声?
……
皇宫里,太子听说皇上醒来了,特意赶到勤政殿探望。
来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已经聚集好几位大臣了,而且都是朝中的栋梁。
察觉事情严重,太子走进寝殿,发现顺元帝已经坐起来了,不过脸色有些灰白,目光也显得尤为浑浊。
他开口问道:“安王是出宫了是吧?”
太子点了点头:“应该是的。”
顺元帝突然咳嗽起来,太子连忙上前帮他顺气,并询问道:“孙院使呢?还没有回来吗?”
顺元帝摇头,他对太子道:“先别管了,你一定要答应父皇,不要查什么大皇子的事情?那些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知道吗?”
顺元帝一再强调,让太子原本怀疑的心情更加沉重。
不过碍于孝道,他还是点了点头,决定不管这件事背后究竟发生过什么,他都当不知道,也不再追究。
顺元帝见他答应了,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李德福仓皇地跑了进来,看见太子也在,顿时一愣,犹豫着要不要说?
顺元帝握住儿子的手,表达了一位父亲对儿子的肯定,也厉声对李德福道:“有什么事情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李德福听了,这才叹了口气,难过道:“孙院使……他自尽了。”
“什么?”
顺元帝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原本灰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目光也如虎狼般凌厉。
太子也犀利地朝李德福看过去,仿佛并不肯信?
李德福哭丧着脸,擦了擦眼角的泪意道:“是真的。珍药房的小太监发现的,人都僵了。”
顺元帝怒吼道:“查,给朕查清楚。”
“他好端端一个人,今日才刚给朕看诊,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自尽?”
太子也站起来问道:“尸体在哪儿?”
李德福拦了一下太子,并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您先别过去了,这件事有些复杂。”
顺元帝怒吼道:“有什么复杂的?孙院使跟了朕那么多年,死都死不明白?”
言下之意,要太子去彻查清楚。
李德福见状,只好让太子先行出去。但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挣扎,很显然他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
可太子才刚走出大殿,花子墨便匆匆赶来,面色惊变道:“殿下,不好了,长公主和陆夫人,她们……她们出事了。”
“什么?”太子瞬间变了脸色。
“走!”
他带着花子墨匆匆回东宫,准备先弄清楚整件事的始末。
也就是在这时,他远远地看见安王,穿着一身深色的墨绿色长衫,带着面具,垂下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宛如一个前来吊唁的人……“他怎么会来?”
太子呢喃着,也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问花子墨。
可花子墨仅仅看了一眼便道:“殿下,咱们别管他了,找长公主殿下要紧。”
太子想了想觉得也对,便和花子墨一起回了东宫。
宋沐廷早就等候在那里,他将陆云鸿交代的事情全盘托出,以及……关于孙院使的异常。
但太子坐下来以后,直接告诉宋沐廷,孙院使死了。
这个消息让宋沐廷心惊不已,同时也为长公主和王秀担心起来。
太子则告诉他:“陆云鸿亲自去,皇姐她们应该无恙,你不必过多忧心。”
宋沐廷闻言,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很快,太子看了一眼花子墨,说道:“你去宫门口等着,若是陆大人求见,你直接将他带过来。”
花子墨应声,临走前看了一眼宋沐廷。
等花子墨走了以后,太子便对宋沐廷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宋沐廷点了点头,说道:“陆云鸿说,长公主身边的大太监乔川是探子,同理,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应该也有奸细,所以……请殿下提高警惕,不要被蛊惑了。”
太子嗤笑一声,他想起安王入宫时的模样,抬眸时淡淡地嘲讽道:“晚了,豺狼已经放进来了。”
“不过不着急,一个乱臣贼子而已,我们去看看。”
说完,他带着宋沐廷再次来到勤政殿。
这一次,他已经确定,混进宫来的“安王”,并不是真正的安王。
只是一个借着皇家身份行不轨之事的贼子而已。
勤政殿里,顺元帝拖着病体召见群臣。
在李德福的搀扶下,他慢慢悠悠来到大殿中央,看着等候在这里的六部尚书,以及太傅梅太傅、少傅王文柏、徐敦、还有诚王。
他坐到龙椅上去,身体因为咳嗽而微微起伏着,看起来非常不好。
诚王说道:“皇上,龙体要紧,有什么事情等您好了再说吧!”
一众臣子附和,都显得特别担心。
顺元帝却挥了挥手,淡淡道:“朕的身体朕很清楚,强弩之末,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还得多谢孙院使精心照料,王爱卿的女儿王秀几次三番进献养心丸。”
“现在朕要说的事情,你们一定要听清楚,并且牢牢记住!”
众臣连忙垂首,恭听圣言。
顺元帝见状,继续道:“一旦朕的身体有何不测,太子务必先行登基,再主持丧礼之事。天下之主乃为朕下旨钦定,顺从天意,民意,若有逆反者,连诛九族,绝不可轻饶。”
梅太傅上前道:“皇上,这些话您已说过多次,臣等铭记于心,一定会照办的。可当务之急,是您要先顾及自己的身体,不可再过操劳啊。”
其余臣子,皆齐声附和。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父皇要卸任养老,儿臣无可厚非。不过还有一笔旧账,是不是得一起清算了?”
众臣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带着面具的青年迎面走来,身姿高挑,身着亲王服,披散着头发,好一副狂放不羁的样子。
李德福紧张道:“安王殿下……”
众臣恍惚,不知是谁嘀咕一句:“安王不是瘫了吗?”
诚王不悦地看向群臣,见他们都不说话了,才转头对安王道:“你这是做什么?你父皇身体不适,你不随身伺疾,怎么还这幅样子进宫?”
顺元帝看着大殿门口缓缓走来的安王,阴沉着眉眼,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安王道:“诸位莫慌,这是我们的家事,要不要留下诸位倾听,那得看我父皇的意思。”
顺元帝怕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连忙站起来道:“来人,把安王给朕拖出去!”
门口的侍卫应声而动,来得格外迅速。
安王却不慌不忙道:“父皇,我本意私下解决,您何苦兴师动众?难不成当年您扭断我的一双脚还不够,如今还想要我的命吗?”
“什么??”顺元帝大惊,吓得又跌回了椅子上!
那些侍卫也都不敢动了,随即在李德福的示意下,他们缓缓退出。
顺元帝看向底下的人,目光猛然一缩,不敢置信道:“你……你竟不是安王……”
安王嗤笑:“父皇在说什么胡话?儿臣不是安王,还能是谁?”
众人惊恐难辨,谁知道安王是谁?
就连诚王也是一头雾水,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着安王的身形。
可男子与男子之间,身形本就差不多的。而且……眼前这人气度不凡,怎么瞧着都不像是凡夫俗子啊?
再说了,刚刚安王说什么扭断脚?
安王之前就是好好的啊,难不成小时候还被皇上打断过双脚?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时,李德福直接道:“安王殿下,奴才知道您对皇上有怨,若不是皇上将您送去金陵,您也不至于毁容。可……现在皇上身体不适,您就算再恨,您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闹事啊?”
安王却冷笑道:“父皇,我没有毁容,我的脸好得很。孙院使今日还给儿臣看过脸,您传召他不就清楚了?”
顺元帝的眼睛瞬间瞪得直直的,惊恐和惧意在眼底一闪而逝,但随之而来的是怒狂。
他知道了孙院使的死因了,整个人也气到发抖,不可遏制地怒骂道:“畜生,你就跟你母亲一样,你就是个畜生……”
安王冷笑道:“是吗?”
“的确,我母妃比不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毕竟,一个连自己的死都要算计的女人,谁又比得上呢?”
顺元帝狂怒道:“你闭嘴!!”
“来人,给朕杀了他,杀了他!!”
李德福劝都劝不住,群臣一脸懵逼,怎么就突然转到了父要杀子的事态上来了?
侍卫们再次一拥而入,也都拔出了刀,但因为安王没有弑君,他们现在也砍不下去。
事态僵持中,安王伸手,准备接
顺元帝吓得肝胆剧烈,怒声咆哮道:“你别动!!”
“别动!!”
安王顺势将手拿下来,嘴角不忘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看看,他就知道,这老头子怎么敢??这可关系到他那宝贝儿子的皇位呢!!
.顺元帝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带着嗜血的恨意,他是来复仇的!
来复仇的!
这个念头一直在顺元帝的心里重复着。终于,他重重地坐回龙椅上,也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安王”,问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安王平淡道:“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有一桩冤案,希望父皇和在场的诸位大臣,再审一审!”
顺元帝想也没想就道:“绝无可能。”
安王嗤道:“父皇都还没有听,怎么就知道绝无可能!”
“就算现在不可能,难不成将来太子继位,也绝无可能??”
这威胁比当场揭露真相更残忍!!
“你……”顺元帝气到额头上青筋暴跳,双手忍不住死死地抓住龙椅,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这个孽子!
但同一时间,他仿佛想起什么,不敢置信地朝李德福看过去。
只见李德福“砰砰砰”地磕着头,满脸都是懊悔和痛苦!
这一刹那,顺元帝只感觉遍体生凉,一股深深的寒意席卷而来,让他瞬间像是被冰冻住一样,整个人显得麻木而浑噩。
万念俱灰中,太子带着宋沐廷赶到。
只听太子道:“审案这种劳心劳力的事情,还是让本宫来代劳吧!”
说完,对着早已陌生不已的安王道:“不知三弟觉得……本宫可能胜任?”
安王看到太子过来,显然也十分意外。
不过他痛快地道:“当然可以,不过这一切要看父皇的意思。”
说完,目光又落在顺元帝的身上。
此时的顺元帝看着太子,目光便已经红了,整个人也有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迫切地朝太子招手,让太子快到他的身边去,仿佛慢一步都不行。
终于,他握住了太子的手,握得紧紧的。
顺元帝语无伦次地道:“他们都背叛朕,所有人都背叛朕……”
“临儿,你要站在父皇的这边,一定要站在父皇的这一边啊!”
太子点着头,心情十分复杂。
此时在众臣的眼中,太子身着一身银色的龙纹长袍,与身着墨绿色亲王服的安王对比,仿佛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不同的是,太子眉眼冷峻,神情内敛而漠然,仿佛就想知道,安王能蹦跶出个什么来?
但安王却只是阴翳地看着太子和顺元帝紧握在一起的手,这一出父慈子孝的场景,彻底刺红了他的眼睛。
只见他笑了笑,那负在身后的手却在逐渐收紧。
“父皇,您怎么说?”
安王再次问道,仿佛一个不高兴,他脸上的面具随时都会脱落。
太子对于安王这昭然若揭的面目实在是憎恶,便道:“安王不必步步紧逼,现在我在这里,当着皇叔以及诸位大臣的面,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好了。”
顺元帝却扣住太子的手,紧张地道:“你不要听信他的话,他就是为了激怒朕。”
安王冷笑道:“父皇何必惊慌,难不成太子会辨不清真假?”
顺元帝忍着满腔的怒意道:“你住口,你想拖太子下水,你做梦呢?”
安王笑着道:“这话怎么说的?都是自家兄弟,难不成我不希望太子登临大位?”
“父皇,您又小看我了!”
顺元帝被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亲手撕开“安王”伪善的面具,将他丑恶的嘴脸公之于众。
但他咬着牙,任凭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却也只是说道:“这天下间的封地,除了京城,余下的你想要哪一块,直接说好了。”
“太子仁爱,对你下不了狠手,朕也已经年迈,经不起你这三番五次的折腾。”
“安王……人莫不要贪心不足,否则死有余辜!”
其他大臣一听,顿感不妙。
皇上好像被安王拿捏了。
他们将希望放在太子的身上,希望太子阻止皇上这一荒唐的决定。
谁料太子直接道:“三弟……陈嫔娘娘宫里的海棠花都开了,你知道吗?”
安王点了点头道:“知道。”
太子闻言,直接冷笑道:“是吗?可陈嫔娘娘住过的宫殿里,根本就没有种过海棠花,你究竟是谁?”
众人大惊失色,莫非眼前这个安王是假的?
却见安王不慌不忙道:“二哥和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看我戴个面具,就准备不认我了?”
“我是谁?”
“让父皇来说吧,父皇总不会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识了吧?”
太子要去揭开安王的面具,可顺元帝死死地拉住他的手,不许他上前。
见此情形,太子只好压低声音对顺元帝道:“父皇,您先别着急。我知道他是谁?我们何必惧他?”
顺元帝摇着头,眼里满是惊恐:“不,不许去……”
太子皱眉,对于眼前的情况实在不解。
可就在这时,李德福抱着他的脚喊道:“太子殿下,他就是安王不会错的,今日他还在皇上寝宫里摘
安王嗤笑……瞧瞧这群虚伪的人啊!
“太子想看我这张脸,随时都可以啊。我不会藏着掖着,毕竟,冒充皇家子嗣乃是死罪,更有可能诛连九族,我何苦来着?”
太子紧皱着眉,阴翳地朝安王看去。
此时的“安王”负手而立,抬头挺胸,仿佛看见的并不是地位和群臣,而俯览着整个天下。
他那股俾睨天下的气势,真正的安王又怎么会有?
太子挣脱李德福的束缚,他就是要亲自看看,眼前这个人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让父皇和李德福都不顾体统,慌张失态!
顺元帝眼看太子已经被激起了好奇心,慌乱中他无比憎恨“安王”,但同时,他也歇斯底里地怒吼道:“够了!!”
就在他喘着气,决心先顺从“安王”的意思时,大殿内突然来了一位身着凤袍的女子,她的到来让整个大殿瞬间明艳生辉,灼灼逼人。
“凤阳?”
顺元帝呢喃着,突然老泪纵横,心脏就像是塌陷一块,就等着他这颗明珠来填补了。
长公主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来就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拿到大殿上来说?”
“安王不懂事,太子也由着他吗?”
话落,她径直走向安王。只见她的目光层层紧缩,幽深中仿佛风雨骤来,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意。
而记忆里,她对太子说过的话又一次闪现。
如果有一天,有其他兄弟威胁到太子的皇位,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做一个刽子手,这她对太子的承诺,更是她对大燕的承诺。
.周陵看着眼前眉眼冷厉的女子,恍惚中仿佛看见那位心智手段都不输男人的姜皇后。
她就这样迎面走来,眼神中满是杀伐果决的狠意。而那嘴角勾起的鄙夷和嘲弄,仿佛料定他就是阴沟里的一条蛆,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侮辱。
但就是她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刺痛了周陵的眼睛。
他眼睁睁地看着,赵凤阳走近,有些恶趣味地想,真期待看到她惊呼一声,惶恐不安的模样的。
顺元帝颤颤巍巍地喊:“凤阳?”
长公主抬眸,眼里锋利道:“父皇别怕!我既为长公主,便担得起教育幼弟的责任!”
“今天莫说区区一个“安王”,就算是郭家那恶妇再世,也乱不了这朝纲!”
长公主说完,回眸的一瞬间,眼神里满是狠绝的杀意!
周陵也在这一刻略显迟疑,看起来,倒是他一直低估了赵凤阳。
不过没有关系,从太子出现在这里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充满了变数。
所以赵凤阳会来,似乎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盯着赵凤阳道:“皇姐,你可要端稳了!”
长公主冷哼一声,直接掀开他的面具看了一眼。
那一眼,有什么在她的眼底炸开,像旋风一样搅动着她眼底涟漪。但瞬间又归于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她冷冷一笑,早就准备好的粉末便从她的袖子透了出来。
周陵眸色一变,刚要捂住口鼻,便见赵凤阳狠狠一推。
与此同时,她掩面遮挡着口鼻,无比厌恶的声音响起:“脸都烂成这样了,怪不得要出来作妖!”
周陵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瞬间让他清醒。
但很快,浓浓的困意来袭,他就这样重重地摔了下去。
赵凤阳犹不解气,上前踢了一脚,厌恶道:“闹这么一出,不就想求父皇出面找人给他治脸吗?”
“亏他还知道带个面具出来,不然的话……”
顺元帝看傻了,女儿到底有没有看清楚“安王”的脸啊?
就连李德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准备带着人先将“安王”给抬下去。
太子则狐疑道:“他的脸……”
长公主直截了当道:“烂了,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闹得这么凶?”
“行了,你好好陪父皇吧,我带他下去看看。”
说完,让人将“安王”给抬出了大殿,直接往偏僻的后殿抬,生怕被人察觉到。
李德福也颤颤巍巍地跟了出去,看样子生怕长公主把人给弄死了。
大殿里,众臣恍恍惚惚,疑虑甚重。
诚王甚至于询问道:“皇上,安王他是不是……”
诚王指了指脑子,可谓十分明确了。
可顺元帝直接道:“你现在才看出来?”
诚王:“……”
梅太傅站出来道:“要不还是请陆夫人替安王诊治诊治吧,好端端一位王爷,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损的也是皇家的颜面。”
顺元帝冷哼,他现在只想杀人!!
王文柏不想女儿蹚浑水,直接上前把梅太傅拉走了,用一个眼神示意他别多嘴了。
顺元帝见危机已经解除,便对众臣道:“你们先退下吧,记住朕说的话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意思为,太子位不会有任何改变。
众臣心领神会,很快就都告退了。
大殿瞬间变得空荡荡的,顺元帝松了口气,他想起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手脚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太子问道:“父皇,他是谁?”
“那个冒充三弟的人,他究竟是谁?”
顺元帝皱着眉,不悦道:“你答应过父皇不查的,现在想出尔反尔?”
太子闻言,只好作罢。
他想出去看看情况,不料顺元帝直接叫住他道:“朕的身体似乎动不了了,你过来扶着朕,送朕回寝宫。”
就这样,太子没能赶去后殿。
而宋沐廷也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和王文柏他们一起出了皇宫。
后殿里,周陵还在昏迷中。
长公主却已经揭开他的面具,并问着身边的李德福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告诉我,当初我母后诞下的是三胞胎?而郭贵妃的胎死在腹中了!”
李德福哭丧着脸,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跪地道:“长公主殿下,这件事一定不能让太子殿下知道,一定不能!”
长公主冷嗤,直言道:“是因为太子是郭贵妃亲生的吧?”
李德福说不出话来,垂首痛哭!!
长公主看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男人,心里无比怨恨,她怎么遇上这么棘手的事情?
若非阿秀给她的药粉,估计就真的要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皇子”,给得逞了!
想到这里,长公主上去就给了周陵两个耳光,并恼恨道:“亏他和阿弟是一母同胞,怎么不见他为阿弟着想?”
“真真如他母亲那般,自私狠辣,毫不顾全大局。”
长公主骂完,坐在床边,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办法。
杀了眼前这个人吗?
就在她将目光转移到周陵的身上时,李德福连忙阻拦道:“殿下,这万万不可。太子殿下已经起疑了……”
长公主闻言,突然心灰意冷道:“你的意思是,太子会为了这个人……而杀了我吗?”
李德福摇着头,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奴才只是担心……”
可担心什么,他却说出上来。
长公主却冷漠心寒道:“你该狠心的时候不狠心,你该仁慈的时候不仁慈,现在这般,简直虚伪至极!”
“你现在滚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别人若问起,你就说我出宫了。”
“滚!!”
李德福闻言,只好先行退下,不过他还是很担心。
李德福离开以后,长公主找来绳索,将周陵牢牢地绑在床榻上。
做完这一切,她拿了一根棍子放在边上,自己则淡定地喝茶。
她要等这个男人醒来,她要知道真相!
突然间,外面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似乎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长公主端着茶的手紧了紧,目光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终于,那个人探了个头进来。
是花子墨。
“砰”的一声巨响,长公主照着他的头就是一茶杯!
剧烈的声响吓得花子墨一惊,可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不仅头被砸破了不说,长公主抡起棍子,狠狠就是一棍子下去。
花子墨应声倒地,昏迷前他看见是长公主厌恶无比的眼神,以及不远处,那从窗边垂下的墨绿色衣角……
.太子扶着顺元帝刚回到寝宫,余得水便来禀,说陆云鸿夫妇已经拿着长公主给的令牌到东宫了。
顺元帝见状,便道:“那就快请过来!”
余得水当即应声,不过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太子,似乎有话要说。
顺元帝也适时地问道:“怎么是你来传话,花子墨呢?”
余得水刚要回答,太子便道:“我派他去办事去了。”
顺元帝闻言,也没有怀疑,就叫余得水快去请陆云鸿夫妇。
很快,陆云鸿和王秀被请到了勤政殿。
陆云鸿猜测王秀要给顺元帝看诊,在殿外就停住了脚步,说道:“你一个人进去就行了,我在这里等你。现在皇上身体不适,怕是没有精力应付外臣。”
王秀点了点头,跟着余得水进去了。
值守的小太监请陆云鸿去茶房喝茶,陆云鸿也没有推辞,跟了过去。
不过临走前他吩咐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如果王秀出来,就立即通知他。
说完还不忘给些银子打赏,那小太监喜不自胜,连忙点头。
陆云鸿去了茶房,看了一圈,没发现李德福。
他问着小太监道:“不是说安王殿下进宫了?”
小太监“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进了,跟皇上和太子闹得很凶,还是长公主来了才镇住。”
“那魔王,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戴上了面具就六亲不认了,好在长公主没惯着,这才直接叫人给抬出来了。”
“抬出来?”陆云鸿目露不解。
小太监继续道:“听说是被长公主看了脸,一时气不过……”
“总之,跟咱们没有关系。”
陆云鸿的目光微微一变,接过小太监递来的茶,浅浅地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余得水进来,小声道:“陆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陆云鸿跟随余得水出来,在偏殿看见了静默而立的太子,他似乎显得很郁闷。
陆云鸿上前行礼,太子道:“今天是怎么回事?那个进宫来的男人……你知道是谁?”
陆云鸿装傻道:“不是安王殿下吗?”
太子盯着他,冷冷道:“你再装,我把你发配到云南去,我看到时候王家舍不舍得女儿跟你去!”
陆云鸿嘿嘿地笑,随即正色道:“据说是姓周,叫周陵,跟忠勇伯府有点关系。不过具体是不是,现在也不好说!”
“长公主不是看见他的脸了吗?没跟殿下说?”
太子皱眉,摇了摇头。
他嘀咕道:“叫周陵?这么巧,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陵”字?”
陆云鸿宽慰道:“这算什么巧?叫阿秀的更多,可不见得都是我媳妇啊!”
太子:“……”
“你别贫了,那个叫周陵的,和长姐现在还在皇宫里。应该就在这附近的空殿里,你四处走走,找找看,发现有可疑的地方就来告诉我。”
“还有,如果你遇见李德福,要提高警惕,我怀疑他背叛了我父皇!”
陆云鸿吃惊道:“这不能吧?”
上一世,顺元帝一死,李德福就自请去守灵。结果没过几天,就死在皇陵了,来回禀的人说是自尽的。
太子见陆云鸿不信,垂眸,沉声道:“花子墨也是……就跟乔川一样!”
这下陆云鸿是彻底被惊到了,花子墨可是陪着太子死在皇宫里的忠奴,就连后来的新帝提起,眼中都满是敬意。
他怎么会?
陆云鸿想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很显然,李德福和花子墨都是因为周陵的出现而暴露了端倪,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人对皇室的忠心,日月可鉴。
那么……如果现在连长公主都藏着周陵的行踪,或许只有一个可能。
陆云鸿瞬间正色道:“太子放心,我这就去找。”
太子看着陆云鸿远去的身影,目光也渐渐暗淡下来。
花子墨是从小陪着他长大,是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亲信。他无法想象,连花子墨都是受到周陵的操控?
如果真相是那样,如果周陵想要他死,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他们可以有无数的机会。但为什么不动手?
还有,皇姐是不会给安王留颜面的,如果真的发现那张脸溃烂不堪,一定会当场揭露。
但是皇姐没有,她似乎还用别的办法将周陵给迷晕了。
早些时候,他就听说那被挖开的棺椁里没有孩子的尸骨,是不是就意味着周陵真的是郭贵妃的儿子吗?
周陵要重审的案子是不是关于郭家被灭门一案?
父皇为什么怕他看清楚周陵的脸?难不成那张脸像极了他不成?
这些问题纷乱不堪,宛如雨水击打在脸上,又宛如钻心之虫,蚀骨挠心。
太子紧锁着眉,心里苦闷极了。他与真相就存在一墙之隔,但现在所有人都在阻拦他,生怕他知道真相一样?
可什么样的真相,才会怕他知道?
答案简直要呼之欲出了!
太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压着内心翻涌而来的情绪,缓缓走回顺元帝的寝宫。
疲惫了一天,提心吊胆的顺元帝在王秀的针灸下,缓缓睡去。
他似乎很不安稳,但挣扎着,身体抽搐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回来看到这一幕的太子有些震惊,王秀却在一旁道:“皇上太累了,如果再不好好休息,会有生命危险。”
太子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他也希望自己的父皇能够好好休息一会,不要再操劳了。
可紧接着,王秀道:“太子殿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我守在这里,皇上一定能大安的。”
太子这才知道,原来王秀是特意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他可以放心去查。
他的内心顿时一暖,连忙道:“谢谢!”
王秀笑了笑,并没有继续说话,因为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事情……她也没有办法掌控。
太子看着善解人意的王秀,惆怅道:“他们所有人都不想我知道真相,都在阻止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寻找真相?”
王秀听了,沉凝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大概是想保护殿下吧。”
太子也很清楚,父皇和皇姐都在极力阻止的事,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他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或许,他深知这些事情都跟他有着密切的关系。
王秀也在这时继续道:“殿下若是在太孙这般年纪,我会劝殿下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但殿下现在是一国太子,双肩担得起天下,自然也担得起所有皇室的密辛。”
“管他什么狂风骤雨,担心殿下的人始终都站在殿下的身后,而那冷眼旁观的人……殿下还之冷眼,还怕他们造反不成??
“我始终相信一点。”
太子询问道:“什么?”
王秀笑着回道:“这天下间除了皇上和长公主,就没有能欺负殿下的人!!”
太子闻言,倏尔一笑,信心满满。
只见他霸气回道:“也对,我还怕谁呢?”
说完,他转身离去,这一次,他不再迟疑!长公主处理完花子墨,直接将他推进了床底下去。
做完这些,她累得气喘吁吁,再加上心里有气,感觉房间里闷得慌。
就在她去推开窗户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打晕了她。
昏迷之前,长公主还在想,他怎么能爬起来呢?
明明,她都绑好了的。
……
太子离开后不久,李德福给王秀端来了茶。
他似乎挺不好意思的,眼睛很红,看起来刚刚才哭过。
手脚也不如往常那般灵活了,好几次差点撞着东西。
王秀见状,便道:“李总管坐着歇会吧,皇上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李德福局促地笑,靠着一旁的紫檀木长案,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什么都不说,王秀也什么都不问。
这内殿里,有宝座,有明黄色的花卉靠枕、有紫檀座、有白玉座屏、有定窑的花瓶、还有古朴却又说不出上来头的字画,总之,件件都是珍品。
兽炉青烟袅袅,安神定心,王秀轻靠在椅子上,想着要是困了就睡一会。
就在这时,明间里响起了脚步声。
李德福迎了出去,看见来人着一身银色龙纹朝服,连忙恭声道:“太子殿下,您来了。”
王秀“咦”了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不过心里却狐疑道:太子怎么又回来了。
可当她朝那人看去时,顿感不妙。
来人虽然有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面孔,但那五官明显要消瘦一些,颧骨微微突起,皮肤白得像久不见阳光的瓷器。唯有那双眼睛,犀利冷寒,哪有半分温润可言。
王秀走到老皇帝的床边,想找什么东西护着老皇帝,却突然发现手无寸铁。
与此同时,发现端倪的李德福刚想跑出去,便被一掌拍晕。
王秀见状,吓了一跳,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你……是谁?”
王秀紧张地问,总感觉眼前这人莫名熟悉。
周陵笑了笑,淡淡道:“地动时,我们见过面的,你还替我看过脚的,你忘记了?”
王秀惊讶地朝他那双脚看过去,不敢置信。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王秀看见他腰间的鲤鱼玉佩,是之前她在店铺里为明心的朋友挑的。
“周……”
周陵接了她的话道:“承蒙牵挂,在下周陵。”
王秀定了定神,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周陵道:“你不用害怕,我答应过明心绝不会伤害你。不过我眼下有一桩旧事要问老皇帝,你可以走了。”
王秀坚决摇头:“我不!”
周陵疑惑地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王秀道:“我奉命照顾皇上的身体,如果你把皇上刺激出个好歹来,我也逃脱不了干系!你既然答应了明心,那么你就不能违背诺言。”
“当然,我也不会一辈子都在这宫里,你可以以后再来问。”
周陵听后,嘴角抽搐,没好气道:“你以为这皇宫这么好进的吗?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再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王秀耍赖道:“我不管,总之你要想危害皇上,我就大声叫喊,也会暴露你!”
周陵冷笑,忍不住威胁道:“你就不怕我会出手打晕你?”
王秀看向他的手掌,发现骨节格外粗大,很显然长期练着手上的功夫。
她想起之前看过那双畸形的脚,明明从小不良于行,但双腿却没有萎缩,那证明这个人一直都有做锻炼。
她摸不清楚,周陵到底有多厉害,不过还是坚持道:“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让!”
周陵见她坚持,猛地拿起桌上的茶杯。
王秀下意识撇开头去,却听“砰”的一声,那茶杯径直砸在床上。
王秀惊呼道:“你……”
周陵走上前来,望着王秀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也是他的儿子!”
“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他的,我只是想为郭家讨回一个公道。你最好快点离开,否则的话……”
“咳咳……”老皇帝被砸醒了,因为身体不适,他低低地咳嗽起来。
王秀连忙上前扶起他,并给他喂下两颗稳心丸。做完这一切,她看向一旁的烛火,突然就想到了这么把消息传出去。
可就在这时,老皇帝对她道:“王家丫头,你去门外守着,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王秀有些担心地往后看去,老皇帝道:“放心吧,他不敢杀我!”
周陵嗤笑:“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顺元帝紧皱着眉,并未说话。
王秀走出去,刚从里间跨到明间里,便看见真正太子站在帘后,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衫,正静静地倾听着。
好家伙……
这来了个真的!!
外面值夜的小太监没眼花觉得自己见鬼了吗??
王秀正怀疑人生呢,便见太子示意她别说话。
王秀径直走到门口,趴在门缝那里透气。
却不想又撞见守在外面的余得水,四目相对,她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谁知道余得水像没看见她一样,自顾自地支开了其他小太监。
王秀:“……”
这宫里,一个个都是能人啊。
她忍不住感慨,回头时,却看见太子已经坐下来了。
而里间,正发生一场激烈的争执!
只听顺元帝骂道:“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畜生,你真的以为你还活着就能像太子一样立身于朝堂了?”
“你做梦!!”
周陵冷冷道:“我心狠手辣不是跟你学的吗?在我出生三天就硬生生折断我的双脚,将我丢弃于乱葬岗,生怕我活着回来,还放了恶狗去啃食!”
顺元帝怒吼道:“你放屁!朕是想杀了你,那是因为你的母亲……”
周陵狂怒道:“你不要跟我提我的母亲,你不配!”
顺元帝险些气吐血,他指着周陵,怒骂道:“你已经疯了,叫他们养成这幅阴险狠毒的模样,你不愧是郭家的种……简直与那毒妇如出一辙!”
周陵听了,大笑一声,直接回怼道:“对,整个后宫就只有你的姜皇后是无辜的,那她怎么以死嫁祸了皇祖母,你又是这么累极郭家满门,让郭家上上下下尸骨成堆的?”
“难不成不是父皇存心报复,肆意妄为,生怕郭家反扑所以狠心连刚刚出生的婴儿也不放过……”
顺元帝拍着床案,怒不可遏道:“你休要污蔑皇后,否则别怪朕杀了你!”
周陵冷笑道:“父皇早在二十五年前不就杀过一次了吗?现在又装什么仁慈?”
“你以为……我们之间还有父子情可以续?”
“哈哈哈……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面对周陵的挑衅,顺元帝忍无可忍道:“你说得对,二十五年前朕是对你痛下杀手,可要怪就怪你的母亲,是她贪得无厌私底下将太子换给皇后。事后不仅不悔改,还威胁朕,将来是郭家的天下,朕岂能容她?”
周陵回击道:“不是我先出生的吗?但凡你看过我一眼,太子是不是皇后生的你会不知道?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掩盖太子是你亲手换的,而郭家的覆灭更是为了成就你的帝王之路,你怕郭太后在世会让你受制于郭家,所以才狠心把他们统统都杀了!”
顺元帝怒极,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一样?只见他邪肆地笑着,从床上慢慢坐起来,阴翳的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嘲讽。
只听他嗤笑道:“这就是你查出来的真相?”
周陵视而不见,只是尖锐地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顺元帝冷嘲道:“朕说不是你会信?”
周陵皱眉,直接道:“不会!”
顺元帝道:“那你还想朕说什么?关于郭家……就算再重来十次,朕也绝不手软!”
“朕已经允许你和太子出生了,他们还是不满足,还是要害死朕的皇后。不惜在她上生产血崩之际,抱来一个孩子说是她的双生胎。”
“可怜她到死都以为替朕生下了太子,还对朕说只要有太子在,朕就可以不用立郭家的子嗣当太子了,她也可以安心地走了。”
“可事后你知道太医是怎么说的?郭太后为了营造她还有一胎的假象,命人硬生生将她体内还未娩出的胎盘大力扯下,那才是造成她失血而亡的原因!!”
“什么催产药,天下间知道这是借口的人何其多?但那又怎么样?朕的皇后就是因为郭家那老毒妇才死的,他们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周陵直接质疑道:“你说谎,姜皇后分明死于姜家进献的换胎药,那药对母体婴儿伤害极大,姜皇后是因为贪心而亡的。”
顺元帝听后,立即反驳道:“那凤阳怎么平安无恙,身体比太子的还好?”
周陵蹙眉,冷冷道:“那是因为,姜皇后是在生产前才喝的换胎药!”
顺元帝直接怒斥道:“枉你自诩聪明,还费尽心思要为郭家报仇?那你怎么没有查到,从姜家流出的催产药,究竟是谁给的?”
“你当朕冤枉了郭家,冤枉了郭氏一族。却不知他们苦心孤诣要颠覆大燕的江山,要做篡位的乱臣贼子。”
“而你,不过是他们复仇的工具而已,你真当自己是苦主了?”
周陵看向自己的脚,反问道:“我不是苦主?”
顺元帝冷笑道:“你问朕,当年是你先出生的,那朕为什么还会误以为,太子是皇后生的?
“那是因为,当年你的母亲在你出生之际就做了选择,她要太子继位,就不能让你成为太子的绊脚石。所以他在你出生后,就命人扭断你的双脚,呈现出你先天有疾,活不长久的模样!”
周陵眼睛瞬间赤红,怒吼道:“你说谎!”
顺元帝低吼道:“朕没有!”
“当年是李德福把你抱过来给朕看的,当时你的脸色青紫,疼得都喘不上气。为了逼真,他们甚至于将你的脚露在外面,让朕多看一眼都不忍心。”
“朕当时还想着,只要郭家安分,朕会让你做一辈子的闲王,富贵一生!”
“可谁曾想,就是借着朕怜悯你的时间,他们却在合力谋害朕的皇后!!”
周陵摇着头,他不肯接受这样的真相!
他不接受!
顺元帝却看向地上的李德福,说道:“事后朕让李德福杀了你,将你葬在你母亲的身边。李德福舍不得,放了你一条生路!”
“朕的话你可以不信,但李德福当年救过你,他的话你总该会信了吧?”
“实在不行,谁将你养大的,你就去问谁?事到如今,难不成他还以为能蒙骗你一辈子?”
周陵只觉得脑海里回声阵阵,响个不停。
记忆里,周老太爷的面容逐渐斑驳,他都快看不清了。
可他的声音,却再次回响在他的耳边。
“陵儿,不要恨,不要想着去复仇。这世间的恩恩怨怨,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答应我,不要去京城……”
周陵再次抬眸,泪水已经盈满了他的眼眶。
他阴翳地盯着顺元帝,不服输地道:“我会去查清楚的,我一定会查清楚!”
“不过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撇清你的狠毒,从你想杀了我的那一刻起,你这一生都注定了要被我这只恶鬼缠上,我不会放过你的!”
顺元帝嗤笑道:“那又如何,朕就快死了。再说了,你那么多的怨恨,那么多的不甘,真的只是因为朕想杀你吗?”
“怕是你身体的残疾时刻提醒你,提醒你曾经经历过怎样惨无人道的对待吧?”
“可惜令你想不到的是,这些都是你的亲生父母给的!”
“从你母亲将太子换给皇后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应该再存活在这个世上,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至于其他的,你以为朕会觉得欠你吗?”
“如果可以让朕选,朕宁愿你和太子都从未出生过,哪怕朕只有凤阳一个女儿,朕也甘愿和皇后白头到老。”
周陵听后,直接拆穿道:“难不成姜皇后没有喝过那碗换胎药吗?可她告诉你实情了?她还不是至死都在包庇姜家!!”
“还有你,说了这么多,既然那么舍不得何必要活这么久,还把惠妃带进宫里来?”
“你们夫妻都是一样的虚情假意,一样至死都不肯承认,你们最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彼此,而是家族和皇权!”
顺元帝彻底红了眼,怒而嘶吼道:“你闭嘴!”
“你这混账东西,一辈子都在阴暗的房间活着,你知道什么?”
“朕的皇后,她从未有过任何错处!朕决不允许你说她!”
周陵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老皇帝,仿佛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在老皇帝的眼中,姜皇后就算有什么错处,那也是不存在的。
相反,他母亲有什么错处,那便是死不足惜!
可他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有这么狠心,在他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叫人折断了他的脚。
他想起地动时,王秀救的那个产妇,拼死也想留给孩子一线生机。
都说母爱是伟大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坚信这一点。
但是现在,老皇帝企图打破他的坚信不疑的事实!
这怎么可能呢?
这绝不可能!!
.周陵再一次恶狠狠地道:“我会查清楚一切,你等着,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老皇帝不耐烦道:“你可以去找抚养你的人对峙,你还可以把李德福带走让他告诉你所有的前因后果,你更加可以去质问那个蛊惑你复仇的人,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但是有一点,查清楚以后就不要再让朕看见你,你现在的所作所为都像你母亲当年企图颠覆朝堂一样,让朕恶心至极!!”
周陵怒到极致,浑身宛如火烧,也开始口不择言道:“那太子呢?他也是我母亲的孩子,你看着他的时候就不觉得恶心?”
“还是你以为,太子就会被你蒙骗一辈子?”
顺元帝怒目而视,直接对着周陵咆哮道:“朕不会,朕永远也不会。因为朕看见太子的第一眼,他就躺在皇后的怀里,他是被朕的皇后亲手抱过,抚摸过,视作亲子的孩子!”
“朕只要看见太子,想到的都是皇后对他的爱怜,对他的愧疚,对他的不舍……太子就是朕与皇后的孩子,这辈子谁也改变不了,就算你母亲还活着,朕也要揪着她的眼睛让她看看清楚!”
“纵使是她的选择,是她的阴谋,那又如何?朕的皇后照样可以改变这一切,可以让太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是她一辈子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看到癫狂的顺元帝,周陵彻底被震惊了。
他难以置信地呢喃道:“你疯了,你已经疯了!”
顺元帝见状,直接嗤笑道:“不要拿你跟太子比,也不要觉得你能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若非朕心念太子视皇后为亲生母亲,你死不足惜!”
“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一点永远也不可能会改变!”
周陵闻言,大受打击,眼中锐利的光变得昏暗沉寂,宛如腐朽的落叶,在无尽的黑暗中慢慢消磨掉自己……
原来他的存在,对于皇室来说,竟然只是为了不让太子发现自己的身世而已?
而他身边的那些人,一直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也是希望太子顺利登基以后再告诉太子实情!
他有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脸,那些背后的故事都变得不再重要,因为太子会信!
但是现在……
“哈哈哈哈哈……”
周陵狂笑起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有多悲哀!
一切只因为,他从一出生就是被选择放弃的那一个。
而同样和他流着一样血的太子,不过是因为先皇后临终前抱过,将他视作亲生儿子,就得到老皇帝无上的宠爱,甚至于不惜为了太子而狠心杀了他!
周陵的眼神逐渐阴翳而冷戾,只见他抹去眼角的湿意,嘴角微微上翘,勾勒出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嘲讽道:“这皇家……看似重情重义……实则肮脏至极!”
“皇帝?”
“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有孩子的……你就应该断子绝孙才对!”
顺元帝直接呛声道:“像你母亲那样的人,都还有你这个好儿子想给她报仇呢?说到断子绝孙,郭家早就已经断了。”
周陵气急反笑,他阴翳地盯着老皇帝,良久,他轻蔑地道:“不着急,现在不就轮到你了吗?”
顺元帝也笑:“出了这个宫门,你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这张脸,否则的话,朕不止毁了它,所有看见过的人,朕都会一并毁去。”
“你刚出生的时候,郭家就已经血流成河。”
“那时你到底年幼,眼里看不见什么血腥?但这一次不一样,你会看见的。”
顺元帝说完,冷笑着看向周陵,眼底满是毁灭般的杀意。
终于,周陵收敛了锋芒。
他对老皇帝道:“这不会是结束。”
老皇帝冷哼一声,表达了自己满腔的不屑。
周陵最后看了一眼老皇帝狠绝无情的面孔,转身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阴霾在老皇帝眼中一闪而逝,宛如雷雨天暗沉沉的乌云,压抑得叫人窒息。
明间里,寂静极了,仿佛落针可闻。
周陵出来的时候,看见赵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好像对他和老皇帝的争执毫无反应。
而在他的边上,王秀很好,双眸紧闭,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周陵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那身影如风,凌厉万分,透着一股风雨骤来的暗沉。
明间里,太子起身,轻轻敲了敲王秀面前的桌子,随即跟了出去。
王秀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明间大门敞开,殿外不远处陆云鸿正静静地站着,凝望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担心,陆云鸿显得有些凝重。
王秀使劲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别再搅合进来了。
内殿中,老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呕吐,好像压抑不住翻滚的五脏六腑。
王秀给陆云鸿做了一个快闪的手势,急忙奔了进去。
进去时,只见地面上喷溅了些血渍,老皇帝则撑着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
“皇上!”
王秀连忙奔过去,扶着的时候给老皇帝把了个脉,发现他气息紊乱,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搅乱了一样。
她心想这周陵的威力真大,老皇帝这下子怕是养不回去了,便道:“皇上,要叫人吗?”
顺元帝摇了摇头,强撑着问道:“你刚刚听见没有?”
王秀睁眼说瞎话:“我哪儿敢啊,早跑了!”
顺元帝低低地笑出声,随即说道:“回答得好。”
说完,他让王秀扶他回床上去。
可刚躺下,顺元帝又翻身呕血,情况看起来非常不好。
王秀连忙要施针,顺元帝却问道:“你老实告诉朕,朕这身体,还可以撑多久?”
王秀算着老皇帝离世的时间,委婉道:“调养得好的话……”
老皇帝打断她的话:“就说最差的情况,还有多少天?”
王秀斟酌,想了一会道:“半个月左右……”
老皇帝听后,直接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随即,王秀施针时,只听老皇帝闭着眼睛呢喃道:“凌瑶,你别怕,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老皇帝再次睡着以后,王秀也把李德福给叫醒了。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醒来时冷汗淋漓,面露惶恐。
王秀道:“皇上已经睡下了,我们不能留宿在宫里,怕是要趁夜离开。”
李德福定了定神,突然想起孙院使已经没了。
他叹了口气道:“刚刚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王秀摇了摇头,主要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李德福会意,慢慢爬起来,他先是看了一眼睡熟的顺元帝。他瞧着顺元帝那张黄褐色的脸好像又暗沉了些,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
等他送王秀出来时,见陆云鸿就等在外面,便叫小太监给他们提着灯,送他们出去。
结果过来的小太监是东宫的清风,李德福见了,目光闪了闪,却是没有说什么?
就这样,清风借着灯光,先将陆云鸿和王秀引到东宫去了。
半道上,王秀问着陆云鸿道:“没见着长公主殿下吗?”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细细地捏了捏,出声道:“见到了,似乎和花子墨发生了点争执,现在都在东宫里。”
王秀想了想,便明白过来,索性没有追问。
她其实最想问的,是陆云鸿有没有看见周陵进来。
还有,关于周陵的事情,陆云鸿又是怎么想的?
虽然她不担心,太子会将他们夫妻灭口,但是……遇上这种事情,任谁都无法安心吧?
很快,东宫到了。
太子身上那件墨绿长衫已经脱掉了,他穿着淡蓝色的常服,有些歉意地对王秀和陆云鸿道:“今夜让你们夫妻跟着受惊了,不过一会还要劳烦你们将景焕带去照管几天,接下来的日子,我怕是没有什么空闲。”
陆云鸿微微颔首,没有拒绝。
太子见状,又对王秀道:“长姐很生气,你去看看她吧,就在栖霞阁里。”
那是内殿中一处小憩的厢房,长公主每回来小憩都是在那个地方。
虽然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王秀还是独自一人过去。
她走了没几步,回头时便看见太子将陆云鸿给请到正殿去了。也不知道周陵还在不在,太子又会怎么做?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太子还这般稳得住,真是难得。
王秀想着,很快就到了栖霞阁。
长公主气呼呼地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把上面的矮桌和摆件弄得乱七八糟的。
她伸手揉着抹脖子,十分不痛快地道:“你别来跟我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王秀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长公主意外地回眸,发现是王秀来了,这才放软语气道:“怎么是你?”
王秀解释道:“皇上的身体稳住了,我们夫妻也不能留宿皇宫,自然要走了。”
“不过,听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看看。”
长公主气呼呼的,眼睛红了又红,不过到底忍住了没哭。
她对王秀道:“都是一群坏东西,花子墨也是,太子怎么还肯饶他?”
“换了是我……”
王秀直接问道:“你要杀了乔川吗?”
长公主冷哼道:“他死不足惜?”
王秀又问道:“那杀了没有嘛?”
长公主气到撅嘴,不说话了。
乔川陪了她很久很久了,久到她曾经出宫嫁人,久到她生产时连夜入宫给太子报信,久到陪她去了无锡,和吕嬷嬷日夜交替帮她照顾着孩子。
可信任这个东西,一旦崩塌,再难拾起。
她只是恨,也不甘心!
明明,她对身边的人那么好,乔川和吕嬷嬷更甚。
又担心没有养老的钱,又担心别的勋贵苛责他们,又担心将来无人送终,孤独终老……
田庄,地契、房契、郊外的上百亩良田……世人都说,宰相门房三品官,在长公主府当差,当大总管的他们,对外人而言,何止三品?
可惜啊……
她说不上来心里那种惆怅,就是感觉,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这些怨气,她对着一直很关心很照顾她的王秀,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只能默默咽下。
她对王秀道:“刚刚是陆云鸿发现我的,你等会替我说声谢谢。”
“至于太子……算了,我不管他了。”
王秀知道,肯定是因为周陵的问题,长公主也有点灰心了。
但她还是劝道:“你对太子应该多点信心,还有便是,多给他一些时间吧。”
“相反,现在有一个人你要多关心了。”
长公主面色突然一变,连忙询问道:“是不是我父皇……”
王秀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道:“生老病死,亘古不变。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减轻他人家的痛苦,多点陪伴。”
长公主听了以后,目光倏尔一红,又低低地问:“他老人家还有多少时间?”
王秀道:“皇上也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我跟他说,大概还有半个月。”
长公主终于绷不住,难过地痛哭起来。
王秀拍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但也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正殿里,额头肿着个大包的花子墨正跪在地上。
只见他面容哀戚,神情充满愧疚,一直垂着头,看起来十分懊悔,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太子和陆云鸿走进来,太子道:“我答应过他,要查清楚给他一个交代。”
花子墨听见太子的声音,猛地转头,跪着匍匐,声音像是碎在喉咙里一样,想哭,可又不能哭,一直哽咽着,酸楚难当。
可太子却视而不见,直到他和陆云鸿都已经落座,余得水端来了茶。
虽是看了一眼花子墨,却是连求情都不敢,直接退到廊下去了。
正殿里,花子墨低泣道:“殿下,奴才真的没有背叛您,奴才只是……只是看见了那样一张脸,所以才有的恻隐之心。”
“当年的事情,奴才一直都在暗中调查,可宫里的老人们,知道真相的都已经不在了,不知道真相的一知半解,实在是迷糊得很。”
“殿下,奴才真的没有给他们传递过什么消息,就只是知道……知道那个人的存在而已。”
花子墨不愿背上叛徒的罪名,一直哭泣,眼睛都哭肿了。
可太子却不为所动,甚至于都没有认真地听他说的话。
太子问着陆云鸿:“你还查到什么,不妨一起告诉我,也省得我还去绕些弯路?”
陆云鸿疑惑道:“周陵不肯和殿下交心吗?”
太子嗤道:“交心?你是看不起他,还是看得起我?”
话落,他自己突兀地笑了起来,仿佛也知道这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陆云鸿见状,这才开口道:“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查到。”
太子斜睨了他一眼,满脸不悦。
那神情好像在说:你装,你继续装!
.“你要这样说的话,那你们夫妻今晚就别回去了!”
太子威胁道,已经失去了耐心。
陆云鸿苦笑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周陵,是因为地动时,他拖着那双残疾的脚突然消失了。后来我在村民的口中得知他姓周,才一路查到通州的周家,郑思菡的小舅舅周陵身上。”
“再然后,便是他说的阳间村,其实就是乱葬岗那边,一处收容无家可归的难民。那些人依靠他活着,一直在京城替他打探消息。”
“还有便是,我觉得安王已经知道真相了,这也是他为什么默许周陵用他身份的原因。说不准,他就希望周陵替他报仇呢!”
太子皱着眉,疑惑道:“就没有别的了?”
陆云鸿哭笑不得:“殿下是不是太高看我了?宫里这么多人,谁都没有提及过,还有一位大皇子呢,我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还能查那么深?”
太子想了想,觉得也对。
不过他纠正陆云鸿道:“既然是双生胎,谁知道长幼呢?大皇子,美的他!”
陆云鸿:“……”现在长幼有序还重要吗?
不过最可怜的,理应要数长公主吧,她可是真真切切把太子当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护了这么多年啊。
即便是现在,长公主也还是义无反顾站在太子的身边。
如果有一天,太子辜负长公主的信任,陆云鸿想,她家媳妇估计要炸毛了。
到时候……嗯,总之,他也会很生气的就是了。
陆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的花子墨,目光渐渐幽深道:“他们应该一直都知道东宫的消息,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因为周陵的双脚残疾,等有朝一日殿下登基,便可以真相大白了。”
“不过……那是之前。”
“现在周陵的脚已经恢复正常,知道真相的人又少之又少,殿下还是要多加小心。”
太子闻言,目光一紧,也看向花子墨。
花子墨吓得魂都掉了,伸长手,要发誓!
太子很快又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陆云鸿站了起来,说道:“那殿下放我们夫妻回家吧,家里还有人等着呢,以免他们太过忧心。”
太子道:“你先去偏殿里等一会,等王秀安慰完长姐,你们便可以走了。”
陆云鸿叹气,他的事情说完了,可媳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呢?
长公主今夜,怕是都好不了了。
似乎看出了陆云鸿的烦恼,太子道:“刘青……你看见刘青的时候,会不会有被替身的烦恼?”
陆云鸿听了,诧异道:“怎么会?”
太子道:“怎么不会,你们不是长得很像吗?”
陆云鸿鄙夷道:“哪里像了?他比我老,书读得没有我好,又还没有娶媳妇!”
“最主要的,他的脸也没有我的白,五官没有我英俊,人也不怎么样!”
太子:“……”
周陵和他相比,也只是瘦有点,阴沉一点。
还有就是那双脚……
太子目光一闪,连忙问道:“你知道谁治好他双脚的?”
陆云鸿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媳妇。”
太子:“……”
……
王秀和陆云鸿出宫时,繁星点点。
清辉照着夜行的路,在余得水的护送下,他们夫妻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王秀到底没有把太孙带出宫来,虽然她知道那是太子给他们的保命符,但她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又是深夜,还是别让群臣揣测的好。
只是出宫以后,便远远看见,裴善提着灯笼站在马车边上。
夜风徐徐,吹动他的衣袍,他笔直的身躯像繁茂的松柏,却已不知站了多久了。
王秀惊呼道:“裴善!”
陆云鸿看过去,只见少年迈动着步伐,快速地迎了上来。
这一刻,纵使夜风微凉,人心却是暖的。
王秀接过裴善的灯笼,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裴善浅浅地抿了抿唇,小声道:“刚来一会。”
他说着,声音有些沙哑,轻微地咳嗽起来。
守城门的侍卫不忍心,便说道:“裴大人来了两个时辰了,天刚刚灰麻就来的。”
王秀顿时心里一酸,连忙道:“傻孩子,你来这么久怎么不进马车去歇息?”
裴善笑了笑,解释道:“马车里光线不好,我提着灯,怕睡着了燃起来。”
王秀叹了口气,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不过到底忍住了。
现在的裴善,已经是大人了。
陆云鸿轻轻拍着王秀的肩膀道:“上车吧,上车去说。”
裴善道:“师父师娘上车吧,我叫范旭回去吃饭了,我会赶车的。”
陆云鸿道:“你手生,你师娘颠不得,上车吧。”
裴善还是不好意思,踌躇着。
王秀催促道:“一家人讲究那么多,快上去吧,顺便拉我一把。”
裴善闻言,这才率先上去。
不过等他回头,师娘都被师父抱上马车了,哪里用得着他拉?
裴善:“……”
果然,他师父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上去的王秀也拍了拍陆云鸿的手掌,觉得他好较真啊?
讨打!
一家人就这样上了马车,陆云鸿牵着马调转方向,一跃上车,轻轻地“驾”,马车便缓缓而动。
余得水还提着灯,站在原地眺望。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口的侍卫催促道:“余公公还不回东宫吗?小心太子殿下找不到人啊!”
余得水笑了笑道:“就回。”
宫门口的侍卫道:“陆大人和裴大人啊,真不愧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师徒,感情好得很啊。”
“不过我要是有陆大人这么个师父,我也得多上点心才行。”
“今日,那郑家的三小姐,都来问过几次了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余得水转头,问道:“郑家三姑娘还来过?”
侍卫点了点头:“一会问陆大人,一会问安王,简直莫名其妙的。”
“不过余公公放心,我们知道厉害,没搭理她!”
“后来裴大人一直守在这里,她的马车停了没多久就走了,她哪里耗得过裴大人啊!”
“这人啊,真心假意的,一时辨不出来,时间久了也会辨出来的。”
余得水没做停留,很快就回了东宫,他要赶快禀告太子。
如果之前是猜测,那么现在,他可以肯定。
郑家大概是知道些内幕的,只不过这个时候还不收敛,简直找死!
.马车里,裴善又咳嗽了两声。
王秀心疼得不行,马车刚到陆府,她便带着裴善配药去了。
等把裴善送走,已经是亥时了。
王秀瘫倒在星晖院的软塌上,还是陆云鸿端了热水来,她才懒懒地爬起来泡脚。
就在这时,陆云鸿突然说道:“我想让裴善跟姜晴定亲。”
王秀一下子清醒了许多,连忙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你问过裴善了?”
陆云鸿摇了摇头,他坐在王秀的身边道:“就今晚才有的。”
王秀愕然,可想了想,她当即明白过来。
她惊讶道:“你是怕周陵捅破姜家进献换胎药一事,皇上会秋后算账。”
陆云鸿道:“没有那么严重,但会让他们知道真相,从此不会与太子和长公主过分亲近。”
“换句话来说,这件事既然周陵知道了,别人也有可能知道。以其等皇上宾天后被人提起,到时候太子左右为难,还不如趁着皇上在世的时候,就将这个隐患给清除了。”
“如此,日后太子若是肯照拂姜家自然是好,若是不肯照拂,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横竖是皇上先厌恶姜家的。”
王秀深想一番,才知道这件事挺重大的。
她问着陆云鸿道:“你告诉太子了?”
陆云鸿摇了摇头:“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说,明日你找徐尚书的母亲张老夫人出面,她老人家会乐意做这个媒的。”
“只是一桩婚约,到时候再解除也行。这样姜家若是落了难,咱们才好搭把手,其他人看在我们的面上,也会顾及一二。”
“等姜家稳定下来,这桩婚事也就不重要了。”
王秀虽然觉得可行,但却没有立即同意。
她道:“帮人可以,不留余地都行,那是我们自己的事。”
“可牵扯到裴善的婚事,他不愿意,我也不愿意。”
“换位思考,如果这件事落在你的身上,你会愿意吗?”
“我觉得有长公主在,姜家不会有事的,是你想太多了。”
陆云鸿听后,无奈地笑了笑。
他点了点王秀的眉心,长叹道:“你呀,说到裴善的事怎么就这么精明?”
“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私心的,姜晴那丫头被定国公养得天真烂漫,若是将来没有人护着,怕是日子会很难过。”
“之前定国公跟我委婉地提过,他觉得裴善很好。我仔细想了想,裴善能娶姜晴也很好,他们的生活会充满诗情画意的,姜晴懂得欣赏他。”
王秀道:“那我明天下帖子请姜晴过来玩,看看裴善怎么说?”
陆云鸿轻哼道:“反正我这个做师父的尽职尽责了,以后裴善要是孤独终老,你可别怪我没管他。”
王秀抽了陆云鸿一巴掌,并骂道:“你才孤独终老呢!”
陆云鸿哑然,好半天才说道:“媳妇,你没事咒自己干嘛?”
后知后觉的王秀:“……”
……
第二天一大早,王秀还在睡。
陆云鸿早起,便有太监前来报信,说是今日不用上朝了。
没过一会,钱良才匆匆赶来道:“好几条官街都被封了,有禁卫军驻守。黄大人奉旨查抄安王府,现在正带着大批人马过去呢。”
“现在街上连个闲人都没有,家家户户禁闭着大门,最多也是从墙头上望一眼,生怕惹祸上身!”
陆云鸿听后,淡定地道:“把大门关上,今日也不用上街买菜了,家里有什么吃什么?”
“另外,把裴善叫来,我有话……”
“师父,我在的。”
裴善穿着一身朝服,清清爽爽地站在陆云鸿的身后。
青葱少年,稚气未脱,却一身雅正,端方自持。
陆云鸿回头看了他一眼,直接道:“去我书房。”
裴善听了,点了点头,便先行过去了。
陆云鸿叮嘱钱良才道:“叫大家做事情都轻点声,别吵夫人睡觉。”
钱良才:“……”
大人……估计是要去干坏事了吧?不然,怎么一副心虚的样子?
……
王秀醒来,街上的禁卫军都已经撤走了。
只是听说安王府被抄了,而且抄出了一个瘫痪的废物,直接抬进宫里去了。
王秀:“……”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那个所谓“瘫痪的废物”其实是皇上的儿子,安王??
王秀是用午饭的时候才知道陆云鸿还在家里,但他连午饭都还没有来得及吃,宫里就来人把他叫走了。
王秀叫人追上去给他塞了两个菜包子,这才安安心心吃饭。
结果,破天荒地,裴善过来陪她吃饭。
王秀顿时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老母亲既视感,她一边给裴善盛汤,叮嘱他多吃点。
一边又问起他外祖父的身体,要注意保养等等。
裴善听了一会,一直都是微微颔首,看起来很乖很乖的模样。
谁知他突然说了一句:“师娘,我想娶媳妇了!”
王秀:“……”
纳尼??
她家的白菜这么快遇见猪了吗??
她的天山翠啊!!!
顶级小白菜啊!!!
呜呜呜,一定是陆云鸿那个该死的!!!
王秀捏了捏筷子,忍着折断的冲动,一脸和蔼地对裴善道:“来来来,告诉师娘,你看上谁家的小白菜了……啊,呸,谁家的小姑娘了啊?”
裴善忍着笑意,说道:“没有,只是想请师娘替我斟酌,有了合适的人选再告诉我。”
王秀微笑,一脸果决:“那没有,三年之内都没有。”
裴善:“……”
王秀替裴善夹了鸡腿,轻哄道:“好孩子,吃鸡腿长得快。别听你师父瞎说,你的婚姻大事不是交易,婚约也不是。”
“吃饱喝足,闲了就替师娘多画几幅花鸟图,师娘以后就指着你画的图养老了。难道你忍心看着师娘以后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要买一条手绢都要看你师父的脸色吗?”
“那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哦?还不如我现在就把你师父打死了,继承他的家产来得痛快啊!”
“你说呢,裴小善??”
裴善嘴角抽搐,默默地吃着饭。
他已经很努力地和师娘商量了,但还是不行。
师父回来不会怪他吧?
不管了,师父回来怕是自身难保,应该不会找他麻烦的。
裴善想着,吃饭的速度越发快了。
话说,他还能再长高点吗?
看着师娘期待的眼神,他实在是怀疑,师娘是不是得看着他长得比师父还高才会满意。
.安王被抬进宫后,顺元帝直接将他打入内廷大狱。
那个地方是出了名的酷刑大狱,进去的人全都生不如死,即便最后活着,那惨烈的模样,到还不如死了的干净。
安王长这么大,一直都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即便被陆云鸿那样硬生生地折磨过,他想起来也不过是心悸难安。
但是当他发现自己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一来就被打入内廷大狱时,安王瞬间就慌了。
他在里面拖着残躯,使劲地摇晃着大狱的房门,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我有重大的密报要上奏……”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偶尔传来的嘶吼声和痛呼声,其他什么都没有。
甚至于没有一个人来见他。
渐渐的,安王的心态崩了,他嗅着牢房里的腐尸味,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此时,大狱的门口,管事常公公正低头弯腰地对着顺元帝回禀道:“王爷一来就叫喊,小的们不敢用刑,生怕伤着王爷,只等着皇上示下。”
顺元帝冷哼一声,阴郁的目光里满是风刀霜箭的凌厉!
常公公的背脊更弯了些,仿佛一根稻草就能压倒。整个人透着一丝丝惶恐的怯弱,甚至于连呼吸都被压抑得似有若无。
终于,顺元帝发话了,只听他冷冷道:“当年你怎么对郭家的那些人,现在就怎么对他?朕就在这里等着,听着,但凡你不尽心,你也不必活着了。”
常公公低垂的面容变换着,最终眼眸里的光逐渐变得暗淡。当年他就是帮着处理郭家的案件,也知道一些秘辛,所以这些年一直提心吊胆地活着。
现在,旧事重提,怕是就算安王说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可他也没有任何选择。
人最悲哀的,或许就是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却又不得不一步步走向它,直到最终毁灭。
……
大狱里闷热异常,炭火烧得很旺,烙铁红得灼目。
四周的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安王被人像拖死尸一样拖了出来,就随意地扔在血痕斑驳的地上。
突然,一声鞭响,整个大狱里安静极了。
安王惶恐地卷缩着身体,回眸时,只见常公公阴森森地笑道:“安王殿下……进了这大狱您就老实点招了吧,否则的话,怕是要吃些皮肉之苦。”
安王目光紧缩,张口就道:“我是当朝王爷,你不能对我使用酷刑。”
常公公听后,直接笑了笑。
但下一瞬,他那带刺的鞭子就狠狠地抽向了安王。
一鞭,两鞭,三鞭……
常公公震得手麻,阴郁的面色浮现一丝诡异的畅快,在安王的哀嚎声中,他漫不经心地道:“王爷?”
“那怕是王爷不知,我这大狱里都来过什么人了?”
“别说是你,就是当年的郭太后……”
常公公适时地收了口,邪肆地笑道:“王爷,奴才给您留一份体面,您也应该要体谅奴才的一份苦心才是。”
“进了咱们内廷大狱的人,那基本就是被皇上所厌弃的人。”
“一个在宫里被皇上厌弃且想处之而后快的,当朝王爷,您算是第一个啊!”
因为剧痛,安王仿佛在烈火灼伤的边缘来回撕扯,他嘶吼着,眼睛渐渐变成血红色。
只见他盯着常公公的那张脸,觉得那张脸丑陋至极。
他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依旧嘴硬道:“你想让我说也行,你去回禀皇上,我要看见皇上才说。”
常公公看了一眼窗外,不知是不是突然停栖的鸟儿惊了一下。
但下一瞬,他直接冷笑道:“王爷还看不清吗?如果皇上愿意见你,现在你就在勤政殿里回话,而不是在这里受刑。”
“现在你不说也可以,不就是废些功夫的事情。刚巧,我们这些人最不怕的,就是废功夫!”
随着常公公瞳孔猛然一缩,很快大狱里便传出安王痛苦的惨叫声。
那样的声音,大狱内外的人都忍不住心惊。
多久了……上一次常公公出手这么重,好像还是二十五年前……
时光好像一场轮回,当守门的太监看着阴沉着脸,始终不发一眼的皇上时,都忍不住胆战心惊。
皇上终究是皇上,他温和了这么多年,骨子里的狠辣并没有被消磨,反而显得更加凌厉。
终于,里面的安王承受不住,虚弱地叫喊着:“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常公公收了手,眼里闪过一丝快意,阴狠道:“王爷早这样,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何必呢?”
安王嗤笑,眼睛死死地瞪着常公公,仿佛已经预料到他的下场。
可常公公不为所动,依旧冷笑着道:“王爷赶紧的吧,奴才还有别的犯人要审呢?”
安王吐出了一口血沫,纵然落到这般境地,可他仍旧抱着一丝希望。
只听他缓缓道:“陆云鸿。”
常公公仿佛没有听明白,凑了耳朵上去。
安王咽着血沫道:“我说,那个在金陵暗害我的人,是陆云鸿。”
常公公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道:“不是周陵?”
安王嗤笑:“周陵?他报复我做什么?”
“是陆云鸿利用样貌酷似他的刘青李代桃僵,他则潜至金陵报复我,还将我害成这副模样。”
“如果不是周陵,我早就没命了。”
常公公诧异道:“这是真的?”
安王阴翳地看向常公公,冷冷道:“我可以和陆云鸿当面对质!”
常公公看了身边的小太监一眼,小太监很快就出去了。
安王垂首,默默地算着时间。
可是很快,一刻钟不到,那个小太监就回来了。
安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烧得旺旺的烙铁,多想就这样穿肠而过,死得畅快些。
可到底,他还是没有勇气爬起来,只是一直望着那团火,直到一盆冷水从他的头上浇下,瞬间将他冻得抽搐发抖,失声痛呼。
而始作俑者,却站在一旁畅快地笑道:“安王殿下,您刚刚说的,都是在金陵的事情!”
“接下来,咱们还是说点在京城的事情吧?”
安王的唇被冻得青紫,眼睫毛像结了冰,尖锐地刺进他的眼睛里。
他眨着眨着,好像有血红色的泪水流了出来……
.一阵痛苦的哀嚎声后,安王歇斯底里地喊道:“父皇,您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儿臣到底有哪里比不上太子,我们不都一样是庶出?”
伴随着安王石破天惊的话,整个大狱里瞬间鸦雀无声。就连一向绷得住的常公公,也不禁变了脸色。
当年……那个秘密,到底还是没有被守住啊。
那么他们这些人……哪一个还能活?
火苗在滋滋地燃烧着,所有人惊恐地看向出口的那个方向,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催命符一样。
突然间,大批禁卫军涌入,一个个手执大刀,将所有狱卒全都看押起来。
顺元帝迈着缓慢的步伐,一步步地走了进来。
安王满脸不满,额头上的血流经他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像在流血泪一样。
顺元帝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不曾舒展,深色的瞳孔里却闪过一丝厌恶。
安王的心被狠狠地刺痛着,含泪问道:“儿臣就不配跟您再说说话,您一定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对付儿臣?”
顺元帝漠然道:“朕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但凡你珍惜一次,你都不会落到如此结局。”
“事到如今,你真的以位太子只是庶出或嫡出这么简单吗?他的存在已经关乎到大燕的国体,四海的安定,天下的繁荣……”
“揭露他是庶出,又掀起一场皇室的腥风血雨,以后有无数的人可以有无数的借口来讨伐他?”
“这大燕的江山现在是朕的,可也是列祖列宗打下来,容得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如此肆意妄为?”
安王攥紧拳头,痛苦地嘶吼道:“所以我就成了牺牲的棋子?就不配继续活着?”
顺元帝冷嗤道:“棋子?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充其量就是一无所成的废物而已,让你当一方王爷,那已经是你此生最大的荣幸。可惜你不成器,肆意妄为,寻衅滋事,一再挑衅朕对你的容忍!”
“现在,朕不想再受累了,索性都要死的,朕就带你先行一步。”
安王震惊地瞪大瞳孔,不敢置信地朝顺元帝看去。
可顺元帝之前轻蔑地看他一眼,便对身边是侍卫道:“把这里的人都杀了,给安王陪葬!”
话落,有人似乎想逃,但很快就死在乱刀之下。
常公公刚想动,一把大刀直接从他身后砍来,鲜血如注,他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倒了下去。后面的人似乎觉得不太解气,不知是谁,趁乱多砍了几刀,刀刀致命!
其他的则哭泣求饶,哀嚎不断。
场面一度血肉横飞,叫人不敢睁眼。安王一直看着顺元帝,因为他害怕自己移开目光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对视的勇气。
可是,他却看见了一张面对生命极其漠视冷酷的脸,那仿佛斩杀蝼蚁般的帝王之威,深深震撼着安王。
终于,耳边都清静了。
顺元帝最后看了一眼安王,只是简简单单地说道:“陆云鸿的事,朕会去查。但你和周陵勾结一事,朕也绝不会姑息。”
“你可以怨恨朕,但你早该明白,落得如此下场全都怪你咎由自取!!”
顺元帝说完,带着人径直离开了。
一堆的尸体陪着安王,常公公就死在安王的脚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鲜血汇流到身下,沾湿了安王的衣袍。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尸山血海中的骷髅,早就没有了意识。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道:“重来一世,你可是悟了……”
功名利禄转眼成功,金银财宝湮灭成灰,气息还在,人却仿佛死了一样。
无欲无求,无念无想,仿佛来这人世走一遭,不过是大梦一场。
现在梦醒了,他也该走了。
他嗤笑着,喃喃道:“悟了什么?”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我求的都不得,我爱的都成空,黄粱一丈高,白绫三尺长,若我死可得解脱,你尽管来好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回忆着这短暂而荒唐的一生。
不知不觉间,大笑起来。
……
陆云鸿被召进勤政殿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安王说了实情。
从安王被抬进皇宫他就有了心理准备,不过他知道老皇帝不会杀他的,不管是太子现在需要王家的支持,还是碍于阿秀几次三番救了老皇帝的性命。
他想起长公主叮嘱过他的事情,想着还是说一半留一半好了。
于是他进去请安,顺元帝靠在床头,像是拿什么东西吊着命一样,脸色虽然不好,神情却很冷厉。
“你可知道为什么叫你来?”
陆云鸿恭敬道:“知道。”
顺元帝冷笑:“那你说说,为什么?”
陆云鸿垂首回道:“臣斗胆,曾潜去金陵,暴打安王一顿。谁料当夜安王府失火……造成安王重伤。”
顺元帝咳嗽着,目光阴翳冷厉,宛如片片薄刃,顷刻间就剜人血肉。
陆云鸿镇静自若,并无多少惧意。
老皇帝仿佛看到他糙厚的脸皮,冷笑道:“你何止这一桩罪过,叫人替你回家尽孝,是为不孝。欺骗朕,是为不忠。恶意报复当朝王爷,是为不臣。”
“像你这样的佞臣贼子,理应要下大狱,诛连九族才对!”
陆云鸿抬头看了一眼顺元帝,又低下头,小声地道:“长公主殿下还跟内人说,我们两家要结娃娃亲呢!”
顺元帝气到胸口疼,想服药时,才想起那药是王秀进献来的。
他紧绷着脸,忍着疼痛不吃,大声地怒斥道:“这个时候还想靠着裙带关系保命,你还要不要脸了?”
陆云鸿摇着头:“什么都想要,那怎么行?做人最重要是懂得取舍,臣做的,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句话说到顺元帝的心坎里去了,他何尝不是一直在做着取舍?
可真正理解他的人,又有几个呢?
怕是连太子……看到他如此对待安王,也会觉得他狠心吧?
可留这么一个祸害给太子,太子若是除去,别人就会说他容不下兄弟,先帝尸骨未寒就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
可不除,谁知道他又会翻出什么风浪?
等他走后,太子登基,天下人期待的是恩科,是减免赋税,是重农兴商……而并非什么酷刑,大狱,冤案,灭族……
但是,陆云鸿这样一个上不惧皇权压身,下不惧百姓争议的佞臣,留给太子,他不放心。
顺元帝垂下眼眸,心里暗暗盘算着。
殊不知,陆云鸿在他沉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顺元帝不会杀了他。
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就目前来说,他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陆云鸿回到陆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可自进大门后,房檐四处都挂了灯,一盏盏灯笼垂在高处,照着偌大的府邸恍如白昼。
陆云鸿一边走去星晖院,一边问着随行的钱良才道:“长公主来了?”
钱良才摇头:“没有。”
陆云鸿狐疑道:“那是谁来了?”
钱良才压低声音道:“是杨老夫人带着几位舅夫人过来,又嫌咱们府邸不亮敞,让点的。”
陆云鸿脚步微顿,想了一会才知道,这是王家来给他撑腰呢。
他心头一暖,突然间就感觉到一股酸楚直冲鼻腔,好在很快就压制住了。
不过他也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有家人做支撑的感觉,它和一个人孤军奋战其实是两码事。
但同时,他也真的改变了许多,知道迂回,知道求全,知道隐忍……
这种感觉虽然陌生,但却格外踏实。
他最后想了想,问道:“我们去厨房。”
钱良才微微一愣,还没有明白,陆云鸿已经调转方向了。
不多时,陆云鸿带着下人们去了宴息室。
下人们个个都端着宵夜点心,珍馐美味,应有尽有。
可陆云鸿还穿着官服,官服上蹭了不知道是油渍还是面粉,官帽虽然是摘了,但头发丝丝凌乱,好像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
王秀嘴角抽搐,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
杨老夫人却是心疼得不行,连忙指使着王秀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带云鸿去换身衣服,这样像什么样子?”
“还有云鸿也是,忙了一天回来怎么不去歇着,你还去厨房干什么?这些事情都有下人做的,你一个官老爷……”
话虽如此,到底是很感动的,眼底还满是心疼。
就连王秀的几位嫂嫂,也都站起来,止不住地夸赞陆云鸿。
陆云鸿则谦虚腼腆地笑了笑,嘴里含糊道:“哪里哪里,娘和几位嫂嫂难得过来,我当然要好好招待。”
“阿秀现在有孕,也不方便,这下厨房的事情,我当仁不让。”
王秀:“……”
好家伙,你到是挺能装啊!
有本事你装一辈子得了!
王秀推着陆云鸿,陆云鸿踉跄一下。
杨老夫人瞬间提高音量:“你干嘛?你这个态度不是让云鸿寒心吗?”
王秀回头,一脸苦笑:“我滴个亲娘啊,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杨老夫人冷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们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虐待云鸿了?”
“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孩子,云鸿也是。一家人就是要相互体谅,包容,互相敬重,怎么能推推搡搡的?”
王秀连忙给陆云鸿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问杨老夫人:“娘,您看可以了吗?”
几位嫂嫂都在一旁捂嘴笑,看起来真是十分欢乐。
陆云鸿挽住王秀的手,对杨老夫人道:“娘放心,别人就算了,阿秀若是想欺负我,随时可以欺负的。”
王秀一脸震惊:“……”
她什么时候欺负过他了?
陆云鸿这厮,好不要脸啊!!!
果不其然,只见杨老夫人满怀安慰,却又一脸心疼道:“话虽如此,但她也不能太过分了!”
王秀:“……”
要不你们聊,我走??
陆云鸿看了一眼王秀气呼呼的小脸,宠溺一笑,摩挲着她的手指道:“娘放心,她也舍不得欺负我。”
杨老夫人听了,高兴地催促他们回房去,也不用过来了。她们今夜都要歇下,管家也会安排,不用他们夫妻操心。
几位嫂嫂也说一家人,不用太客气。如此,便将他们夫妻二人一起打发走了。
王秀走出去没多远,一把揪着陆云鸿的耳朵道:“陆大人,你挺能装啊?”
陆云鸿轻呼:“媳妇,给点面子啊,这是在外面?”
王秀冷哼,越发不饶他。
陆云鸿哀嚎:“疼疼疼……娘……”
王秀一下子放开,并给他拳一道:“给你脸了是吧?”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继续往前,柔声哄道:“我也没做什么是不是?”
“再说了,娘和嫂嫂她们过来陪你,我也是高兴啊!”
这话说得,王秀突然觉得陆云鸿有了人情味一样?
她诧异地看了一眼,说道:“你不会到今天才感觉到自己是王家的女婿吧?”
陆云鸿笑着摇头:“那没有,从大牢出来那一刻,我就深有体会了。”
“只不过……今天更甚。”
他的目光倏尔一暗,想到了顺元帝要他做的事情,心里越发沉重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决定坦白了。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瞒着阿秀。
因为今夜的事情让他明白,他不会每一次都这么侥幸的,而他不想留有遗憾。这辈子,他就这么深深爱过一个人,别说是欺骗,就是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王秀冷哼:“那要是当时我跑路了呢?你会恨我一辈子吗?”
陆云鸿沉默了,他在想怎么开口?
总之,不能太过沉重了,那样对阿秀不好,对阿秀肚子里的孩子更不好。
恍惚中,他狡黠地眼睛亮了亮。
“如果我爹安然无恙的话,不会。”
耳边的风微微凉,王秀恍恍惚惚。
那也就是说,如果他爹还是死在狱中,一切都会依照历史的轨迹了?
王秀突然停住脚!
她看着陆云鸿,过了良久,她颤抖着发声:“你……”
陆云鸿突然邪魅一笑,放开她的手,一副准备要跑的架势道:“你不要以为只有你不一样……”
话落,他顷刻间消失得不见踪影。
阴影处,他的声音像孩子般欢快道:“阿秀,你别怪我骗了你,因为是你先骗我的。”
“再说,我的身我的心都给你了,你可不能反悔。”
王秀愣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寻着光看过去,只见那边空荡荡的,唯有他低沉的笑声久久不散。
王秀心头颤动,脸颊宛如火烧,却不服气地大声喊道:“你什么意思?”
“陆云鸿,你给我说清楚!”
“你跑什么跑,你跑得掉吗?”
“有本事你今晚别回房间,谁再半夜爬窗,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王秀那声音,响彻整个陆府。
王秀的大嫂李氏道:“阿秀在夫家这么凶的啊?”
五嫂程氏笑着道:“你现在才知道啊,我看妹夫的日子可不好过。”
杨老夫人道:“行了,他们小夫妻打打闹闹很正常的。”
“那阿秀闹得再凶,陆云鸿不纵着她,她能闹得起来吗?”
“他们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反倒是我们,来得好像有点多余。”
说罢,几个儿媳都跟着乐了起来。
话说,她们今天是白担心了一场。不过也难得到陆府来做客,到也是欢喜的。王秀一路追着陆云鸿回到房里,却看见他准备脱去单衣洗澡。
盥洗室的屏风后,他一边脱着衣服,一边戏谑地道:“媳妇,今天你要问什么都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王秀单手撑在屏风上,面露狠意,冷冷道:“你说!”
陆云鸿有恃无恐道:“让我先上床!”
王秀:“……”
他怎么这么欠呢?
让她突然有种当了那啥……客的错觉!!
王秀气不过,拿衣服扔在他的身上,转身便走出去了。
陆云鸿也不含糊,很快就洗好了。
王秀回头,只见他衣襟大开,水珠顺着他的胸前滑落,一滴一滴地往深腰腹部去。
被水滴浸湿的衣服,半明半暗,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诱惑极了。
再看他那张脸,水汽晕染,微微泛着红,皮肤细腻,白皙润泽,看起来尤为好摸的样子。
王秀撇开脸,心想她才不要被他的肉体所诱惑!
可看到陆云鸿在擦拭头发时,衣襟里的风光若隐若现,她还是忍不住说道:“夜晚天凉,衣服也不穿好。”
陆云鸿低头看了一眼,“扑哧”地笑了一声。
王秀感觉自己受到赤裸裸地挑衅,心里越发不爽了,但她可没有压抑自己。
而是冲上去,掐住陆云鸿的脖子道:“你到底说不说,说不说!”
“不说我就掐死你!”
凶狠的表情,手却没有怎么用力,但却可以看得出,她咬牙切齿的愤懑。
陆云鸿假装被钳制住,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痛苦而难受道:“从你下跪想要抱大腿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你的陆云鸿了。”
王秀欲哭无泪,咬牙切齿道:“你果然都知道。”
陆云鸿怕她太激动,一边搂着她的腰,一边又正色轻哄道:“一个孤独重生的灵魂,刚巧遇见一个异世不安的灵魂,两个灵魂又凑巧能对话。”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我也还是我啊,是你的陆云鸿。”
陆云鸿说完,亲昵地碰了碰王秀的额头。
坦诚过后,他的心忽然变得特别柔软,像春光明媚的午后那团柔软的白云。
像细水流沙中那温柔的触碰。
亦像灵魂深处,突然传来的缱绻低语。
他和她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秘密了。这一刻,又仿佛像是另外一种重生,连灵魂都得到了洗涤。
王秀嗅着他浅浅的呼吸,他温柔的语气仿佛还回响在耳边,但她却还有片刻的恍惚。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啊!
心里裹挟了那么久的秘密,无处宣泄,积压成堆。
现在,他却告诉她,他早就知道了。
而且,他也是异样的。
他们的存在,就像是孤独的人遇见一阵狂卷的风,看似疯狂,实则不过是围着一个人打转而已。
由始至终,他们都是缠绕在一起的。
王秀突然想起,曾经自己看到的一个画面。
风吹动着丝巾,绕着一个男子旋转,久久不散。
就像别离的情人,舍不得最后一丝眷念一样。
那时的她,还不会想到两个人的感情,只是觉得那阵风古怪而已。
可现在看到近在迟尺的陆云鸿,她才突然明白,若是有一天她先离开了,或许也会是这样不舍吧?
那怕是化成一只蝴蝶,也会回来看上一眼的。
若是有幸化为一阵清风,大概也会久久不愿离开吧。
可话又说话来,他怎么能忍这么久呢?
王秀轻轻依靠在陆云鸿的肩上,将眼睛弥漫的湿意尽数擦去,然后哽咽了一下。
愁绪太多,伴着一丝丝温情和哀伤,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还是陆云鸿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小声地道:“我爱的人是你啊,不是别人啊。”
王秀笑了,捶了他一下,并道:“那不算什么,我并不是在意这个。”
“我只是在想,那一世,恍然如梦。”
陆云鸿的目光深了几许,他想到自己的前世,不知道要不要提?
还有,他有点害怕她会问。
好在,王秀并没有想剖析他内心的秘密,只是道:“你说点什么吧?从我们相识到现在,你都说说看,我想听。”
陆云鸿圈住她,抱了抱,又亲了亲。
最后一本正经道:“好的。不过我们是不是先上床去,盖着被子慢慢说。”
王秀被他板正的样子笑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很快,陆云鸿就将她抱到床上去。
他严严实实给她盖好被子,拿大迎枕给她靠着。后面又觉得房间里的灯太亮了,去灭了两盏。
做完这一切,他总算是上了床。
不过在说之前,他还是挽着王秀的手腕求了又求,希望王秀不要生气。
看到他如此伏低做小的样子,王秀虽然很受用,面上却端着没理会。
直到陆云鸿说:“今日我进宫,其实并不太平。
“安王他……把什么都说了。”
那就是说,皇上都知道了!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幸运的是,他活着回来了。
刹那间,王秀的心蓦然一软,想到他的不容易,整个人便软和下来。
她知道这是陆云鸿惯用的伎俩,不过是在关键时刻博取她的同情而已。
可因为在乎,她还是没办法对他狠心。深夜,星晖院里还亮着一盏微微灯火。
就像是夜里有人怕黑,故意留下的一盏,虽不够明亮,但照着夜行的路却是足够了。
房间里,陆云鸿说得口干舌燥的,王秀却听得各种抓狂。
于似乎,那房间里时不时传来王秀的怒吼、惊叹、气愤、哀嚎以及噼里啪啦的埋怨,其大多数都是因为曾经那些羞到无地自容的心里话。
想在想来,她得多谢周陵了。
简直像免死金牌一样出现,解决了她的社死问题。
良久,王秀还是觉得不甘心。
怎么就让陆云鸿看了笑话?
她之前想什么陆云鸿都能知道,可她呢?
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欺骗到了陆云鸿,演技堪称完美。
“哎呀……”
王秀又忍不住哀嚎,真是太丢人了。
陆云鸿看着她羞赧的眼睛,通红的脸颊,翘起来的唇瓣。
忍不住低头吻在她的唇瓣上,然后又揉了揉她的脸颊,像逗弄孩子一样,戏谑道:“害羞什么啊,我们可是夫妻。”
王秀白了他一眼,不悦道:“原本不是的。”
陆云鸿道:“那就是天生一对了,不许反驳。”
王秀幽怨地望着他,已经不想说话了。
原来曾经的她在陆云鸿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
亏她还自诩聪明,现在想想,真是愚不可及。
呜呜呜……
这坎没法垮过去了!
王秀把头埋进被子里,心想让她死了算了。
可陆云鸿把她翻过来,抱着亲了又亲,揉了又揉,好像给她做全身按摩似的,一副势必要把她重新激活的样子。
王秀翻着白眼,盯着帐顶。
心里就两个字:没用。
她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
死陆云鸿,这个仇,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都要报!
还有老天爷,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她都要……
算了,她可不敢得罪老天爷!
还要求老天爷见谅,不要在意她刚刚冒失,她也就是被陆云鸿气昏头了而已。
老天爷对她很好,虽然是穿越,但家人好,公婆好,有好朋友,有健康可爱的孩子,还有一个大冤种老公(可忽略)……
王秀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如死灰道:“别摇了,已卒!”
陆云鸿实在是忍不住了,又笑,最好无奈地躺在她的身边,说起了宫里的事情。
不知说了多久,王秀终于有反应了。
只听她诧异道:“你是说,皇上给长公主留了一道密旨,而现在圣旨就在你手里?”
陆云鸿点了点头,目光凝重道:“而且……这已经算是遗旨了。”
“因为这道圣旨有机会昭告天下时,皇上已经驾崩了。”
王秀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轻轻地挽住陆云鸿的胳膊道:“那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很危险?”
陆云鸿侧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笑着说道:“你忘记相公是重生的吗?”
“放心吧,会没事的!”
王秀顿时想起来了,也彻底松了口气。
也就是在这时她才感觉到,陆云鸿是重生的这件事,或许并不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
毕竟他的读心术只是针对她一个人,而且现在还失去了。也就是说,夫妻间的笑话都过去了,除了陆云鸿想起来会笑一笑,她想起来想自闭……其他都不值得她在意了。
但是对于未来,陆云鸿可以有八成的把握。
再加上她是穿越的,知道很多的历史进程,说不定也可以帮助他度过难关。
如此,他们王家、陆家,甚至于是长公主和太子殿下,都会安然无恙的。
而这也是她现在最大的心愿了,大家都平安顺遂过一辈子。
老了,再相约一起搓麻将,看夕阳,品茶赏花。
嗯,麻将马上安排上!!!(划重点)
日子惬意而平静,多美好啊!
王秀主动挽住陆云鸿的胳膊,并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道:“相公,我原谅你了!”
“以后我们就好好过吧,有什么事情一起商量,有什么危机一起面对。”
“你不要忘了,很多历史的大事件,我都是知道的。”
“包括你……”
王秀突然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陆云鸿警惕地皱了皱眉,问道:“包括我什么?”
王秀深深地看着他那张俊美非凡的面孔,这么好的人,最后这么还孤独终老了呢?
她依恋地伸手摸了摸陆云鸿的脸,惆怅道:“没有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或许,我以后没有办法帮你的忙!”
陆云鸿听了,笑着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吓了我一跳。”
“没关系的,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扭转乾坤,顾全大局,绝不会让大家都随着时局动荡。”
“当然,如果必须要让我做出取舍,你和孩子肯定是第一位。因为我的心就这么点大,或许危急时刻,也会顾不了那么多。”
王秀点了点头,她握住陆云鸿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说道:“我知道的。”
因为她的选择,大底也是没有选择。只会顺从本心,就算是后悔,那也是无法避免的。
因为这就是人生啊,哪有十全十美,什么都能顾及呢?
只要能顺从本心好好地活,照顾好自己最爱的人,那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了。
……
深夜,就在陆云鸿夫妇相护依偎,却久久没有睡意的时候。
与此同时,整个定国公府也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出宫的顺元帝微服私访,来探望定国公府的罗老夫人。
但异常的是,他是从后门来的,除了近身侍卫没有别的人随行。
却不许任何人声张,甚至于连府中的下人都要瞒着,只当是一位秘密访客,且只是为了探望罗老夫人而来。
但事实上,所有人都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只是不敢说破而已。第二天,皇上还是罢朝的。
但是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罗老夫人病重期间,定国公姜温茂外出会友,皇上亲自去定国公府探望罗老夫人,看不见定国公在跟前伺疾病,大发雷霆。
不仅命人将定国公抓了回来,还当众怒骂,甚至于将定国公一众老友申饬了一遍,其中就包括梅太傅。
这打脸太过直接,对于有着文人风骨的梅太傅来说,简直相当于半条命了。
而定国公更是浑浑噩噩的,当天就觉得遍体生凉。
晚间,姜家的人实在是没办法了,派了马车来请王秀过去。
王秀去的时候,罗老夫人已经水米不进,浑浑噩噩地靠在床头,眼泪都快流干了。
蒋夫人哭着道:“昨晚半夜突然呕血,府医也说不上什么,只让吃些温补的药。今天连药都喂不进去了,可早些时候,她还在跟我说话的。”
王秀一边伸手把脉,一边问着蒋夫人道:“说了些什么?”
蒋夫人不好意思道:“说了一些她的私房……叫我们分了。”
王秀翻了翻罗老夫人的眼皮,又探了探的腹部,发现是内脏出血所致。
而且……老夫人年纪大了,平时又不注重锻炼。
身体垮起来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王秀叹了口气,示意蒋夫人到外面去说。
很快,她们来到外面。
蒋夫人紧张道:“陆夫人,不管如何,你直说便是。”
王秀道:“老夫人年纪大了,这病起得急,要治愈有点难。不过我开方养着,大概还能缓过来的,就是不知道以后……”
蒋夫人喜极而泣道:“果真?”
王秀点了点头。
蒋夫人立马欢喜得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很快,她便拿着王秀开的方子去抓药。
而王秀则被请去宴息室喝茶,先是有一个半大的小子进来,懵懵懂懂的,见了王秀也不知道叫人,害羞地跑了。
王秀认出来,那是姜华,不过看气色,比以前病弱的样子要好很多。
很快,姜晴进来了,带来了她做的一些点心,陪着王秀坐了一会。
姜晴是典型的贵族大小姐,话不多,很文雅。说话轻言细语的,因为读的书多,懂的事情也多,只是不轻易显露。
看着清新脱俗的姜晴,王秀想起了裴善,光是以男才女貌来说,的确很般配。
可问题是,姜家的家世位列京城数一数二的,她怕以后裴善应酬起来很难?
更何况……
王秀正沉思呢,冷不防听见姜晴道:“陆夫人,我可以……我可以买几张裴善的画吗?”
“我在我父亲哪里见过,他画的小狗狗憨态可掬,特别可爱,我很喜欢。”
王秀想了想,说道:“是杨柳胡同那本画册吧?”
姜晴连忙点了点头:“对,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还有她最喜欢的大黄猫,我都很喜欢。”
“可惜父亲也很喜欢,只肯给我看看。”
王秀忍不住笑,连忙道:“当然是可以的,不过他的画一向都是不卖的。”
“这样吧,改天我跟他说好,假意是早年间流落在外的,你到大方当铺去拿,将来若有人说什么,也好有个澄清的办法。”
姜晴听后,十分感动道:“谢谢陆夫人,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王秀笑着道:“好,我也一定把话带到。”
姜晴闻言,蓦地红了脸。不过略坐一会,她回房去取了一部残缺的园林设计图回来,用灰色的布包着的。
只听她道:“之前听父亲说,裴善替皇上画梨山行宫图时,对园林有了些许兴趣。这是我早年间寻得的一本关于园林设计的书本,现在也用不上了,就当是……”
“就当是我给陆夫人的谢礼吧!”
姜晴说完,腼腆地笑了。
王秀看她包得很好,书页虽然残缺,却是整整齐齐的。想必是准备了许久,一直没有机会拿出来。
她笑了笑,打趣道:“真的是给我的吗?”
姜晴红了脸,眼眸里的光氲氤着羞涩,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王秀见状,觉得她的性格软萌可爱,或许真的会是裴善的良配也说不一定。当即便将书收好,点了点头道:“放心吧。”
余下的话虽然没有再说,但姜晴也听出来了,顿时又微微福身谢过。
因为王秀怀有身孕,姜家不敢强留她夜宿,在罗老夫人服药后,便连夜备车送她回去。
岂料王秀人前脚刚到陆府,后脚就听见定国公府那边哀嚎不止,下人们四处报丧了。
王秀对自己开的药方有着绝对的信心,刚要折回去询问清楚,陆云鸿就劝道:“别去了,皇上要发落姜家,就不可能让罗老夫人走在他的后面。”
“这大概也是他和罗老夫人商量好的,一起给姜家留一份体面吧。”
王秀愕然,呆愣在原地。
她想过罗老夫人的病情来得蹊跷,甚至于猜到了最坏的结果。可是真的知道了真相,又发现格外残忍。
夫妻二人也没有急着回房,先在门房哪里略坐一会。
大约一刻后,姜家报丧的人便来了,来的人还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姜康,他哭着道:“祖母突然病故,全家都在伤心之中,家父家母因是孝男孝媳不能走动,特命我来给陆夫人解释。”
“家中丫鬟失责,误将给祖母擦身的药酒放在床边的香几上,祖母口渴拿当茶喝,这才……”
“今夜让陆夫人受惊,家父家母改日登门致歉,还望陆夫人莫要放在心上,祖母去世一事,着实与陆夫人所用之药无关。”
说完,重重地给王秀和陆云鸿磕了个头。
王秀连忙让陆云鸿搀起来,因为担心姜家主事的人不够,王秀还对陆云鸿道:“你送世子回去吧,今夜先安慰国公爷和夫人,明日再回来。”
陆云鸿颔首,搀扶着姜康离开。
……
皇宫里,顺元帝睡得迷迷糊糊的,恍惚中听见报丧的声音。
他一下子坐起来,问着李德福道:“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李德福刚要摇头,便有小太监跪着爬进来,带着哭腔道:“回禀皇上,宫外刚刚传来消息,定国府的老夫人……没了……”
顺元帝面色突然一白,眼眸深深地紧缩了一下,随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他很快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定国公府的丧事办得很匆忙。
按理说罗老夫人这个辈分,又已是古稀之年,应该要隆重一些才是。
可仅仅停灵三天就下葬了,好多世家根本都没有反应过来,连路祭都是匆匆准备,也不像个样子。
就是京城里那些扎纸人陪葬品的,也都在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干,却还是供不应求。
许多与姜家关系亲近的都来问,怎么将丧事办得如此匆忙,这是大不敬之事。
姜家却是一脸无奈,因为下葬的日子是钦天监算的,还说若是错过这次的时间,罗老夫人的灵柩便要停满三年之后才能入土了,那样对老人家的灵魂不好,不得安息。
谁家的子孙能听这样的话,所以便顶着压力将罗老夫人匆匆下葬了。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就在罗老夫人办丧事的期间,梅太傅就被皇上给革职了。
梅家因此大受打击,许多人猜测皇上是不是因为罗老夫人的死而迁怒至梅太傅,谁让他那天没事把定国公约出去呢?
可这些人不知道的是,梅太傅是收到定国公的邀约才去的。
只是去了才知道,定国公说是受了他的邀约。
两个人正一团懵时,姜家报信的人就去了……
梅太傅在床边吐了血,痛苦不甘道:“果然啊……”
家人们想听什么,梅太傅却把眼睛一闭,装睡了。
只有梅太傅的女儿走上前来,愤愤不平道:“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爹爹有什么错?皇上也……”
梅太傅猛然睁开眼,目光锐利极了。
梅敏被父亲吓了一跳,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她委屈哭红的眼睛,却也让梅太傅心肠一软。
只听梅太傅道:“要怪就怪爹这一生都太清明了,皇上一走,爹就成了四朝元老。”
“若是不留一些把柄给新帝,皇上不放心。”
“好孩子,你回去吧,爹没事。”
梅太傅说完,闭上眼睛,长长一叹。
梅敏却不甘心地捏了捏拳,她就看不得父亲受委屈,凭什么啊?
就在这时,梅太傅又道:“你想想姜家,当年姜皇后在的时候,多风光啊。”
“甚至于这几十年,你看看皇上可曾申饬过?”
“但是现在……不一样,大树轰然倒塌,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梅敏心惊着,神情渐渐变得惊恐起来。
……
通州。
顾彦正在和儿子顾子真商量怎么把周陵救出来。
突然间,徐秀筠猛地推门而入。
“七爷出事了?”
顾彦父子眸色一变,都没有说话。
徐秀筠气不打一处来,怒吼道:“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七爷是什么时候失踪的,现在落在谁的手里,你们还不肯说吗?”
顾子真低着头,正要离开,猛地被徐秀筠一把抓住。
徐秀筠冷冷道:“你们要是不说,那谁也别想走了。”
顾子真面露难色。
顾彦见状,淡淡道:“秀筠姑娘,你是七爷的人,注意分寸。”
徐秀筠闻言,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放开了顾子真。
顾彦目光微闪,继续道:“七爷没有被人抓,他和太子协议,暂时留在宫里。”
“我和子真在说,怕老皇帝驾崩之前会对七爷不利,所以才想冒险进宫的。”
徐秀筠听了,面色稍缓。
只听她道:“不是还有太子吗?他可不像是会杀兄弟的人。”
顾彦冷笑:“那老皇帝看起来是像会杀亲儿子的人?”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只看表面。”
“更何况,七爷的消息是那位太子殿下帮忙传出来的,具体是真是假,我们也不清楚。”
徐秀筠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顾彦冷厉的眼神,她还是忍住了。
片刻后,她道:“那你们去吧,我会守好通州。”
顾彦见状,这才放软语气道:“如此,想必七爷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
徐秀筠微微颔首,垂下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暗芒。
她才不会乖乖地等着什么都不做,太子最能依仗的是王家,现在王家的人都在京城,她自然是没有办法的。
不过……王家的女婿陆云鸿,他可还有老爹老娘在无锡呢。
徐秀筠冷哼一声,突然想起陆云鸿狠狠踹向她的那一脚,心里越发愤懑起来。
就算不是为了七爷,这个仇她也要报!
……
东宫的偏殿里,虫鸣声断断续续,昭示着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然而,一盏昏黄的孤灯由远而近,来人推开殿门,走进内室。
很快,一张冷峻的面孔暴露在灯光之下,是周陵。
太子点燃了屋内的蜡烛,四处看了看,发现这个地方还挺整洁的。
他问道:“是花子墨的功劳吧?”
周陵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太子一眼,轻嗤道:“你若是见不得他受苦,就直接带走好了。”
太子笑了笑,摇了摇头。
周陵太尖锐了,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不过谁让他在异样的环境中成长,这是必然的。
太子坐了下来,淡淡道:“你的人并不认你的信物,还是准备入宫来接应你。”
“你看我是让花子墨直接带过来,还是你自己去迎一迎。”
“尤其是,你那几个近身护卫,叫什么范右、连左的。”
周陵垂下眼眸,淡淡道:“用不着,叫花子墨去见一面,打发掉就行了。”
太子道:“你还是去见见吧,要不然我替你去见?”
周陵的目光突然深了几许,冷冷道:“你不用试探我,我说了会跟你合作就不会轻举妄动。还是说,你担心我抢你的皇位?”
太子道:“这话怎么说?我的皇位是你想抢就能抢的吗?”
“你真的当东宫没人,还是父皇不知道你在这儿?”
周陵的脸越发难看,因为近来不怎么吃东西,他的脸颊消瘦极了,颧骨看起来像是被锋利的匕首削过一样,显得而凌厉极了。
亦或者,他只是想和太子彻底做一次区分而已。
总之现在虽然有着一样的面孔,到底是不一样了,肉眼便可分辨。周陵始终没有承认,他进宫复仇是最愚蠢的行为。
因为这是支撑了他许久的执念,但现在,变成了他无法面对的真相。
可再难,他也不想糊涂下去,便问道:“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太子眼底一暗,嘲弄道:“很多,你要先听哪一桩?”
周陵道:“最接近事实的那一桩!”
太子闻言,看着微微的灯火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才道:“罗老夫人去世前,我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那副所谓的换胎药,是她年少时喜欢的心上人送的。为了让儿女们相信,才谎称是从嫁妆里带过来的,但其实是……她太信任那个人了,从不曾有过半点怀疑。”
“她还说,那个人为了她终身不娶,她觉得再辜负那份信任就会心生愧疚,所以才撒谎的。”
“但是知道真相以后,她已经服毒自尽了。”
太子说着,看向周陵:“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周陵已经猜到了,但他没有说。
直到太子说道:“他叫周乾,周家生意的开创者,也是郭家的流落在外的外室子,抚养你长大的周老太爷。”
周陵的指甲掐如掌心,目光殷红,他冷冷道:“可周老太爷是成亲的,他也有子嗣,还不止一个。”
太子点了点头,淡淡道:“我知道,不过他的妻子只是郭家的一个表妹而已,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假夫妻,所有的孩子都是那场灭族之祸收留来的。”
“旁支、忠奴之子、表亲之女……还有你这个亲外甥。”
周陵怒极反笑,泪意在烛光中涌动,低吼道:“你不是?”
太子摇头:“我不是。”
周陵彻底被噎住,恨意和怒火瞬间高涨,他几乎都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可太子却显得尤为平静,继续道:“父皇专宠姜皇后,郭家知道自己的子嗣是没有办法继位的,所以才想出隐藏双生胎,准备抛给姜皇后一个换胎药来迷惑她。”
“成功了,郭家无论如何都能笑到最后。”
“若是失败了,他们说不定还可以诬陷姜皇后偷换皇子,当时的郭太后何许人也?在前朝后宫都遍布她的眼线,她自觉计划天衣无缝,却不曾想,姜皇后失血而亡。而临死前,她为父皇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她的死栽赃在郭太后的身上,也唯有如此,当朝皇帝才可有借口和理由清算郭家,清缴郭家的党羽。”
“你我皆是棋子,但细想起来,还不如姜皇后的果决。”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却是保全丈夫和儿女,用自己的死以绝后患。”
“这二十五年来,后宫有多平静,你怕是不知道吧?”
“就连冷宫都只是住了几只野猫,连个人影都没有。”
周陵听完了,他想起顾彦说,这一切都是姜皇后为了保全姜家而诬陷郭家的阴谋。
以及老皇帝说的,姜皇后是因为胎盘被大力扯下导致的失血而亡……
这些事情慢慢重合,真相呼之欲出。
姜皇后大概是真的以为,自己是因为生育两个孩子而导致血崩的,但临死前的确将所有罪责都推倒了郭太后的身上。
老皇帝在严查这件事发现端倪,顺理成章灭了郭氏一族。
如此,他的皇后自然不可能说谎,甚至于仔细想想,才明白自己的皇后是在多么绝望而残酷的情况下,说出了那样的话,不仅给了他铲除郭氏的机会,还让他们的孩子得以在他全心全意的庇护下长大……
可周陵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扭断他的脚?
就算真的狠心,一只不行吗?为什么偏偏是两只脚?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太子道:“剩下的事情,让李德福来告诉你!”
他说完,提着他的那盏灯,缓缓抬步。
周陵看见他要走,喊住他道:“等等。”
太子停住脚步,回头问道:“你还有何事?”
周陵道:“如果当年被抱走的人是我,现在你会怎么做?”
太子闻言,微微愣住。
但很快他就回道:“如果我一直都活在谎言和欺骗中,那么我大概也不会变成一个很真切的人。至于复仇,你觉得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你能怎么复仇呢?”
“那么现在换我来问你,如果你是东宫的太子,在父皇和长姐的庇护下长大,他们是幼时你轻微的磕碰都要心疼得掉眼泪的亲人,你又会怎么做呢?”
太子说完,抬步离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周陵也微微怔住,许久不语。
但当李德福颤颤巍巍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是暗了又暗。
终于……那个血淋淋的真相也要来了吗?他那张脸上满是悲戚,愁容满面的,像个行将朽木的老头子一样。
周陵不忍细看,移开目光,说道:“是他让你来的?”
那个他?
不是指太子,而是指的顺元帝。
事到如今,周陵相信顺元帝会给他一个真相。
李德福缓缓点了点头,他没再走近,而是靠着门槛,缓缓下滑,直到坐在地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抹了一把眼泪,看起来十分自责愧疚。
只听他道:“当年第一个看见大皇子的人,是我。”
“接生嬷嬷把你抱给我的时候,悄声说你先天有疾,呼吸微弱,担心你根本活不长久。因为我是皇上的亲信,这件事由我来转述最好。”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抱被看了一眼,只见你疼得脸色发青,双脚绛紫,整个人的确有早夭之相。我吓得连忙盖住,抱去给皇上时,郭贵妃还在试探皇上。”
“她说自己生的是长子,又说当年不立她为皇后,现在也该对她和孩子有个补偿。皇上不耐烦听这些,转身便想离开,是我把皇上叫住的。”
“我想让他看一眼孩子,怕以后他想看,却没有机会了。结果……郭贵妃见试探不成,直接挑明了说。说大皇子先天有疾,她刚刚说的,不过是想看看皇上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现在她死心了,让皇上赶快走。”
“我猜,她是不想让皇上看见孩子的,到时候会说这个孩子夭折了,因为孩子若是死了,那跟或者的模样还是有些差别的。”
“可皇上虽然不喜欢郭贵妃一再算计,但还是想看一眼孩子,但我怕皇上看见了会太过伤心,便犹豫了一会。”
“孩子最后还是产婆抱过去的,不过是先露了脚,皇上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却是不敢置信。他把孩子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害怕会伤到他,但还是在看到那张乌青的脸庞时,心情也随之低落下来。”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只是没有想到,却也会成为他这一生最不愿提及的往事。”
“后来我们在皇后那里先见到了长公主,她皮肤白皙,粉粉嫩嫩的,比一般刚出生的孩子好看太多。反观太子,身体瘦弱,皮肤黄,头发也不太好。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双生胎,其中一个因为在胎里不足所致,也不曾在意。”
“直到皇后去世后,我抱着长公主和太子回到勤政殿照顾,那时我们都还没有生疑。”
李德福说到这里,长长一叹,仿佛不愿意说下去了。
周陵却道:“所以,我的那双脚,真的是我母妃亲自下的手?”
李德福摇头。
这一刻,周陵眼底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很快,李德福就道:“是太后让人下的手。后来的审讯中,参与其中的高太医供述。太后在两个孩子出生以后,让他诊断,谁的身体更好一些。”
“他诊断出身体较好的那个,便送去皇后那里当儿子,另外一个,则不能成为阻碍。所以,折断双脚只是他们一开始的打算,让皇上放下戒心。”
“后面如果两个孩子长得太过相似,大皇子也是不能留的,这是高太医的原话,太后甚至于还让他提前配好了一副毒药,是给乳母吃的,企图无声无息杀了……”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周陵闭上眼睛,感觉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这些年,他竟然都是活在谎言里,成为别人复仇的工具而不自知。
可恨的是,为什么他要活着知道这一切?
周陵抬眸,殷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意,他问着李德福:“当年你为什么不奉旨杀了我?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还将我送去了郭家人的身边?”
“你是不是也算郭家的余孽呢?”
李德福崩溃地低泣着,难受道:“皇上忙着处理郭家那些党羽,都是我在照顾长公主和太子殿下的。”
“可是第三天,郭贵妃就死了,宫人们不敢随意处置你,就将你抱过来。”
“我看见你的那一眼,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三天啊,刚出生的孩子渐渐都长开了,皮肤也不像一开始那样难看,五官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你和太子,你们是长得一模一样的。”
“后来我拼命在你们的身上找不同的地方,太子的左肩上有一个胎记,是青色的,指甲大小。而你身上并没有什么胎记,只是左手的手腕上有一个红印而已。”
“就在我以为,你们只是长得很像,并不是什么孪生兄弟时,大狱那边,却已经将事实问出来了,皇上拿着那份密供,淋着大雨,失魂落魄地回来。”
“他说,大臣们之所以会齐心协力地铲除郭家,是因为他们也担心郭家会篡权。皇后又是那样的德才兼备的女子,母仪天下,尽得民心。最主要的,皇后为他生下了太子,而且还是龙凤呈祥的双胎。倘若不是郭家,皇后也不至于会惨死,朝臣们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倘若揭露太子是郭贵妃生的,那后果将会是不堪设想。”
“皇上说完就挺不住了,他撑了太久,昏迷了一天一夜。”
“而这些时间里,我都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脸,甚至于还要将伺候过你的人按照郭家余党全都给秘密处决。”
“我都已经想好了,若是你在宫里活不下去,我就带着你出宫,找一个没人地方照顾你长大,也算是全了对皇上的一片忠心。”
“可皇上醒来以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能活着。”
“任何秘密,只要是秘密,都会有被人揭露的风险。更何况这个秘密关乎到江山社稷?皇上说他已经累了,不想再为大燕的江山埋下祸根,既然皇后认为太子是她生的,那就让太子成为大燕的继承人好了。不过在那之前,他是绝对不能妇人之仁的,所以他让我把你送到皇陵去。”
“在路上,你一直很安静,我摸着你那双小脚,你疼得皱眉却没有哭。只是一直地舔着嘴,好像是饿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既然都是要死的,何不将你放在郭贵妃的身边呢,也许……那会是你想要的归宿。”周陵嗤笑,悲愤欲绝。
“我想要?”
他问着李德福,指甲掐断了,手背上的青筋显而易见。
李德福垂首,难过地道:“后来我秘密打听到,有一个人替郭家收敛尸骨,而那个人最后将郭贵妃的尸身也带走了,我就猜测,你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这么多年按兵不动,是早就知道内情的,可一直瞒着你,可见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当年的事情,从头到尾就是这样的。我因为办事不利,也不敢让皇上知道,所以早年间就告诫过花子墨,也对他说了真相。”
“所以在郭家的人找上他的时候,我也是知道的,不过这件事不能轻举妄动,郭家的人能迷惑你,但却不能迷惑太子。总有一天,当你们对峙时,一切都将会水落石出,这也是我让我花子墨知道真相的原因。”
“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迟早都会死的,但真相却不能被埋没,总要有人知道真相,才不至于会酿成悲剧。”
不会酿成悲剧?
对于周陵来说,他的人生就已经是一场悲剧了!
此时的他,连要去恨谁都不知道?
他望着李德福颓败的面容,知道李德福早就有了打算,老皇帝一死,他怕是不会继续活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出声问道:“顾彦,这个人你知道吗?”
李德福摇了摇头。
周陵眸色一暗,以为自己怀疑错了。
可李德福想了想道:“我只记得,贵妃娘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哥叫刘宴。当年因为科举后成名,被派遣到外地做官。郭家出事以后,他着急回京,途经通州的时候被贼人所杀,凶案至今未破。”
“太巧了。”
周陵说,他不想相信都有点难。
李德福叹道:“你心中已有答案,有没有证据还重要吗?”
“周陵,皇上已经答应不杀你了,他不想在太子心中留下阴影。他们父子和睦了一辈子,不想因为你反目成仇。”
“人心是偏的,你也不要怨怪皇上,当年若是有得选择,皇上不会那么残忍的。”
李德福说完,从怀中他掏出一瓶药水放在桌上。
周陵望着那瓶子,它有着琉璃一般绚丽的色彩,看起来十分漂亮。
但装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果不其然,只听李德福说道:“这个药只需要涂抹在脸上,人的脸立马就会变成绛紫色,而且会浮肿,和之前的脸有很大的区别。到时候你可以不用带着面具了,安王的身份也随便你用,但是有一点,如果你不愿意,皇上已经在陵寝里准备好另外一具棺椁了。”
周陵拿起药瓶,冷冷地嗤笑道:“我还有得选择吗?”
李德福望着他,目光复杂道:“有的。皇上说他会砍断你的双脚,让你一辈子都做周陵!”
周陵的眸色一紧,心里的痛苦无以复加。
他甚至于都想去抓住自己的心脏,让它不要那么痛,不要在乎任何人的任何言论。
可是……血淋淋的现实,像是一只利爪,早在他想阻击之前,就已经狠狠地抓破了他的心脏。
甚至于,恨不得洋洋示威,让他亲眼目睹,他的心是如何痛苦挣扎的,嘶吼反抗,却只能在不甘和濒临死去的煎熬中等待命运的裁决。
这也深深让他明白了,原来不管是二十五年前,还是二十五年后,他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而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德福要走了,周陵也快撑不下去了。
再坚硬的外壳,也有了碎裂的痕迹。
就连见惯各种老谋深算的大臣一败涂地的李德福,也有了不忍直视的怜悯。
可周陵还是强撑着,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安王如何了?”
李德福的脚步微顿,长叹了口气道:“皇上会赐他鸩酒一杯,父子俩到时候一起上路。”
周陵捏着药瓶,用力捏着。
“啪”的碎裂声响起,瓶子割破了周陵的手,里面的液体瞬间沾满了他的右手。
周陵木然地抬起头,混着血,将那些液体一点一点地涂抹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笑着,牵扯动的嘴角僵硬得宛如木偶一般,配着他那刀削般的面容,诡异得像是夜行的魑魅。
李德福只不过是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心里一惊,险些摔倒在地。
而周陵只是看着他笑,双眼空洞洞的……
他在笑啊……一直笑!
笑他这荒唐而可悲可耻的一生!
笑他……明明已经新生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笑他,一念之差,走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屋外,空荡荡的,无尽的黑夜仿佛还在等着什么?
风吹动着房门,发出咯吱的声响。
李德福早就走了,可周陵却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仿佛那无尽的黑夜里,还会走出什么人一样?
然而,他等了良久,这个夜都寂静了。
明明已经是夏天,虫鸟蛙声仿佛都还在耳边。
可是这一刻的周陵,却感觉到遍体生凉。
原来,这就是皇家啊。
周陵嗤笑着,眼睛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刺中,疼痛过后,汹涌而来的泪意坠落,脸颊上瞬间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焦灼得像是一场无法熄灭的大火,也像是他满腔的怒火和无力还击的愤懑!
深深红了的眼眸里,剜心般的恨意一闪而逝。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要这天下间再没有人能够左右他!
无论是谁!罗老夫人的丧事办完以后,定国公府的爵位被夺,当天就被拆去定国公府的匾额。
姜温茂一病不起,早就没有了往日的风采,瘦得像个佝偻多病的老者。
姜康也没有了世子之位,外放至山东泰安当知州。且即日便要启辰,不可逗留。
姜家上上下下忙着替他收拾行李,本想找人问问山东那边的情况,关键时刻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还是陆云鸿和宋沐廷登门,一个找了山东的一个商队护送姜康,一个从吏部那里拿了山东官员的名单,以及籍贯科第等等,交给了姜康和他带去的师爷。
蒋夫人感激不尽,因为之前操劳太过,也没能当面致谢。只是愧疚地让姜华去给陆云鸿和宋沐廷磕头。
年仅八岁的姜华,懵懵懂懂,但眼睛已不如之前那般清澈,想来也是经历家族巨变,多少懂事了些。
陆云鸿和宋沐廷将姜康送至城门口,叮嘱他要好好保重,眼下的困境只是暂时的。
然而姜康却已经在前一晚得知了姜家落败的真相,惊吓之余也明白,姜家怕是很难再像之前那样风光了。
不过祖母走了,父亲病了,他知道现在姜家唯有靠自己,如果自己也倒了,那姜家就更没有指望了。
姜康临走前,还是将弟弟姜华拜托给陆云鸿照顾,希望陆云鸿可以收姜华做学生。
陆云鸿没有立即答应,一来是姜华的身体不太好,另外蒋夫人把姜华看得很重,怕是舍不得她这小儿子日日往返于姜、陆两家。
看出陆云鸿的顾虑,姜康也不勉强,但临走前他还是让人给家里送信,表达了他的立场。
很快,姜康就带着随从跟着商队离京了。
陆云鸿和宋沐廷也顺着街道走回去,宋沐廷问道:“长公主还在宫里吗?”
陆云鸿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位……也就这几天了。”
宋沐廷心里一惊,恍惚明白为什么皇上要急着对姜家动手了。
夏天的阳光晒得人脸皮发烫,宋沐廷跑去买了两碗酸梅汤,陆云鸿刚接过去喝了一口,便听见宋沐廷道:“要不让我跟二妹先定亲?”
陆云鸿:“……”
他斜睨了一眼宋沐廷,目光多少有点嫌弃!
宋沐廷赧然地红了脸,整个人也不自在起来。
他就是担心,国丧中不能议亲,怕有变故。
本来也不指望陆云鸿能答应的,谁知道陆云鸿又喝了一口酸梅汤,便道:“给你嫂子带两碗回去,她喜欢这个。”
宋沐廷先是一愣,随即眼眸倏尔一亮,整个人就傻乎乎地笑起来。
只听他大声道:“好嘞!”
话落,他去找了老板商量,直接收摊往陆府送货。
……
姜晴是在大哥出京的隔天就收到裴善的画,大方当铺的人送来的。
封面上就有她喜欢的那个红衣小姑娘,有她的大黄猫。
可翻开以后,引入眼帘的第一张画,却是灰白色的。
小姑娘站在大树底下,望着远方。草木繁盛,微微轻轻地吹,树叶飘落……
大黄猫就挨在她的脚边,她们看似那样孤独,却又温暖着彼此。
这境况,就像是姜家目前的处境,被困在另外一方灰白色的天地里。
但她相信,姜家总会走出阴霾的,因为画的尽头,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飞舞的蝴蝶,和阳光下的湖泊,澄亮,波光粼粼。
以及,那仿佛扑面而来的玫瑰花海。
翻开那一页,一切又都好了,仿佛恢复了从前惬意的日子。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会勇敢走出去,不会再困在深深的闺阁里了。
良久,姜晴合上画册,轻轻拭去眼泪。
未来的日子,她希望自己可以过上像陆家那样的日子。当年名门贵女王秀下嫁给陆云鸿的时候,不过才过了一年的平静日子,就遇上陆家锒铛入狱,历经生死波折。
那个时候的他们,又如何能预测未来的。靠的不过是那颗不屈不挠,携手求生的意志。那时,陆家的处境比他们姜家现在的难多了。然而他们还不是挺了过来,并且也成功让京城所有权贵刮目相看。
或许,也正因为陆家曾经落败过,所有才对他们姜家雪中送炭。无论如何,这份恩情,他们姜家还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
陆云鸿和宋沐廷回到陆家的时候,王秀已经被长公主接进宫去了。
宋沐廷还有些担心,但陆云鸿却道:“有长公主在,没事。”
说完,让宋沐廷去找个像样的媒人来,两家尽快把婚事定了。
宋沐廷求之不得,很快便出门安排去了。
皇宫里,长公主连日照顾顺元帝,显得有些憔悴。
她没有再穿公主大妆,而是着宽松的襦裙,头发只是盘起,戴着几根素簪子,其他的金钗翠翘皆没有,说是小憩时方便一些。
看见王秀来,她满是愁容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可见这些日子真是在宫里闷坏了。
她问着姜家的情况,王秀道:“放心吧,我让陆云鸿盯着的,没事。”
“等挺过这一遭,你再去看看。”
长公主眸光一暗,轻叹道:“怕是到时候,他们都不待见我了。”
王秀连忙安慰道:“到时候他们就能知道殿下的苦心,不会有怨言的。”
长公主点了点头,带着王秀进去给顺元帝把脉。
顺元帝躺着,脸色蜡黄,不过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看起来可犀利了。
王秀把过脉开方的时候,顺元帝看着她专注的样子问道:“陆云鸿回去说了什么没有?”
王秀抬头,一脸愕然:“说了什么?”
顺元帝笑了笑,一连喘的咳嗽声就响起。
长公主心疼地上前帮他顺气,嗔道:“您就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不成吗?”
顺元帝却还是等待喘息平复后,又问道:“王家丫头,你觉得你家相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秀抬头,想了想,漫不经心地道:“陆云鸿啊,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顺元帝听后大笑不止,神情明显轻松许多,很快便让她们都出去了。
长公主握住王秀的手道:“老人家就是这样,他病糊涂了。”
王秀道:“不是的,我是真的觉得,陆云鸿算不上什么好人?”
“当然,他也不坏!”
“就是如果非要比较的话,他心里并没有天下,所以我说他自私。”
长公主听后,诧异地望着王秀,久久不语。
恍惚中,她后知后觉地明白,刚刚自己父皇问那句话的深意。可那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阿秀的回答却太过精简,也打消了父皇的疑虑。
否则的话……后果她可真不敢想。王秀从勤政殿出来,在李德福的陪同下前往太医院,替孙太医收拾了些随身物品。
比如药箱,医书之类的。
看到曾经自己送给孙太医的医书,他都快翻烂了,怕是里面的方子都快倒背如流了,可他还是一直带着。
将东西都收好,李德福在一旁叹着气道:“我们这些老家伙,陪着皇上一路走来的,也我没有几个了。”
“好在长公主和陆夫人都还很年轻,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啊,至少看看五十年后的夕阳,也当不枉此生。”
王秀笑了笑道:“借吉言,我也希望能陪殿下到那个时候。”
王秀和李德福回勤政殿的路上,遇见了安王的车架。
皇上派内宫侍卫送他出去,他上车之前,看了一眼王秀和李德福的方向,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从那个地方来。
转过头的一瞬间,王秀被吓了一跳,但她只是瞳孔缩了缩,并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
因为只是一眼,她就知道安王的脸中毒了。
绛紫色的皮肤,肿起的,而且半边脸看着被毒素入侵了,以后就算治好,怕是两边脸的肤色都会不一样了。
就像是,整个皮相重新融合,再也不可能变成和太子一模一样了。
王秀看向李德福,只见李德福愣愣地出神,眼里的光晦暗而缥缈,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往事一样。
王秀轻微地叹了口气,她能感觉到,周陵身上的戾气又重了。
看来她得提醒太子殿下多注意了。
刚巧,她和李德福回到勤政殿的时候,太子也在。
太子让李德福在后殿的树荫底下摆了茶桌,他们一起坐着喝茶,闲话家常一般。
王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太子便问道:“你刚刚见着安王了?”
王秀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凝重道:“我感觉他变了,殿下要小心才是。”
太子微微颔首:“好的,我知道了。”
长公主轻嗤道:“我若是他,出了这皇宫就远远地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他若是不走,肯定另有打算,不过他不会得逞的。”
太子道:“或许只是想送父皇一程,不必担心。”
长公主突然笑道:“你说的这话,到有可能是真的。”
太子还没有明白过来,却见王秀扑哧一笑,暗暗捶了长公主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长公主轻哼一声,傲娇的神色里满是不屑,她才不怕周陵呢。
太子略想一想就明白过来,顿时嘴角抽搐,好一阵无语。
……
王秀回到陆家,天色已经晚了。
陆家的正厅里格外热闹,笑闹声此起彼伏。
王秀狐疑地望着身边的钱良才,见他也是憋不住笑。
一旁来迎王秀的裴善说道:“是宋大人,他带着媒人来向二师姑提亲了。”
王秀顿时明白过来,当即问道:“什么时候来的?都有谁?”
裴善道:“申时来的,计尚书和计公子,以及工部的几位大人。”
王秀顿时笑道:“那我就先不过去了,我去看看云媛。”
说完,便调转方向,往陆云媛的房间去。
那边的小院里,摆满了宋沐廷送来的各色礼物,都还没有入库呢。
两个小姑娘的房间各自亮着灯,却又都没人。丫鬟们在芭蕉树下吃糖饼,笑着送宋家公子可真心急等等。
王秀突然出现,问道:“二小姐和三小姐呢?”
丫鬟们吓了一跳,王秀往常待下人们十分和气,其中一个便连忙回道:“二小姐在厨房,三小姐也在。”
王秀愕然:“去厨房干什么?”
小丫鬟们捂住嘴笑道:“说是夫人不在,她们去叮嘱一番,不可失礼。”
王秀叹了口气,她真是忙昏头了,让两个小丫头出来主事。
才刚走出去,便见陆云媛和陆云珠携手走来,一个害羞得,双颊绯红,目光莹莹动人。另一个俏皮可爱,神色欢喜,可见是真的替姐姐在开心。
王秀道:“我还说去找你们呢,还好都回来了。”
陆云媛道:“裴善去厨房盯着,我们就过来了。”
王秀顿时心里一暖,心想果然还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王秀带着陆云媛和陆云珠回房,感叹地说道:“一转眼,你们都在议亲了。”
“想必过不了多久,你们也要出嫁了,这个时候这么还让你们在家里忙碌呢?”
“以后有什么事情就让下人去做吧,实在不行,叫裴善去也可以。”
陆云媛和陆云珠听后,都挺不好意思地笑了。
但她们很快就关心起裴善的婚事,觉得裴善也应该要议亲了。
最好是,裴善赶快娶个媳妇回来,这样家里就有了年轻的媳妇管事了。
王秀下一瞬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恍惚中感觉自己老了似的,逗得陆云媛和陆云珠开心地笑,觉得嫂嫂太有意思了。
陪着两个小姑娘玩闹一会,王秀便去了厨房。
裴善果然还在,就站在厨房的门客,像尊门神似的。
王秀忍不住笑了,走上前去,便听见厨娘道:“夫人您可来了?裴小公子可站了好一会了呢?刚刚还替我揉面,手法比我的还好。”
裴善回头,不好意思地往边上退了退,小声道:“师娘怎么来了?”
王秀满脸欣慰道:“我不来怎么看你这么认真啊?他们都在正厅里说话,你也去吧!”
裴善道:“他们说的话,我不知道怎么接?还是不去的好,以免冷场!”
王秀扑哧地笑道:“哎呦,你还知道冷场啊!”
裴善的脸更红了,唇瓣张了张,没发反驳什么,看起来像是个被欺负的小可怜。
不过他这幅样子,让厨房里的众人笑个不停,都觉得这个裴小公子的性情可真软啊,像水一样。不过又恨清澈,让人心情都变得宁静起来。王秀最后还是把裴善打发走了,她让厨娘做了一桌素斋,送去了叶知秋他们的小院里。
明心看见王秀过来,便知道是因为周陵的事情来的。
他想了想,却发现无言以对。
王秀自然地替他们斟了茶,说道:“我是真想不到,小小的陆家竟然卧虎藏龙。”
“周陵那双脚,怕是华佗在世都没有办法治愈吧?”
“明心师兄,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叶知秋愕然:“周陵是谁?”
明心抬眸,浅浅笑道:“你果然还是很在意。”
王秀摇了摇头:“我不在意周陵这个人,我是在想师兄的医术该是出神入化吧?有没有打算教教我,让我也长进一二?”
明心无奈地轻叹,答非所问道:“我以为治好了他的残疾,他就会离开京城。现在想来,变数之所以称之为变数,是因为无法预料吧。”
“对不起,这一次是我失算了。”
王秀道:“哪里那么严重,他是谁,想干什么?那是他的事情,跟师兄有什么关系?”
“咱们做人啊,最重要就是不要拿别人犯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就算事情因自己而起,可做选择的人,不是不清楚明白,他将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一味地推给别人,那是懦夫。”
明心还是坚持道歉,他的本意是替陆云鸿和王秀避过这次变故,却想不到,因为他的插手,让整件事更为复杂起来。
不远处的大树底下,一只鸟儿在和猫耍着玩,一会忽高忽低地飞着。
猫则懒洋洋地看着,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就好像默许了那只鸟儿的胡作非为。
明心觉得,人世间的牵绊大抵如此。因为在意,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纵容,也因为割舍不了,或多或少都带了点盼望。
如果有一天,王秀想起了过往,不知道又会怎样去笑话他?
想到这里,明心原本低落的情绪又松缓了许多。
他对王秀道:“你知道庄周梦蝶吧?”
王秀点了点头,一点呆萌地道:“知道啊。”
明心道:“我们这一生,其实很短的,若是不经意间,就宛如一场梦。”
“只是当你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异世界,你又会怎么样呢?”
王秀笑着道:“那就重新开始,好好活啊!”
她补充道:“其实这些事情我都不会纠结,因为如果能够重新再活一次,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一种恩赐了,我不会去想太多。”
明心起身,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水缸里,然后舀水淋了一下。
叶子虽然被淋湿了,在水中飘飘荡荡,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反倒是水缸里的两条金鱼,甩动着大尾巴,摇摇晃晃,上窜下潜,略显欢快。
仿佛刚刚明心放下的根本就不是叶子,而是它们的鱼食。
王秀没看上叶子,她看上鱼了。
当即就对叶知秋道:“叶道长好会养鱼啊,养得这么肥,我看这缸里它们就快待不住了,不如送给我,我带回小池塘去养着怎么样?”
叶知秋:“……”他可以说不吗?
“你有看上叶道长什么了?”陆云鸿从远处走来,笑容如春风般漫过,叫人瞬间就能感觉到他的好心情。
王秀走上前,询问道:“他们都走了?”
陆云鸿道:“都得逞了,还不走留下来干什么?”
“对了,你今天看见周陵没有?我听说他出宫了。”
王秀紧张道:“你别叫他的名字了,我们私底下知道就好,免得招惹祸端。”
陆云鸿赞同道:“说的也是,娘子越来越谨慎了。”
说着,捏着王秀的下巴,目光里满是宠溺。
一旁的叶知秋轻咳一声,他为什么要看见这一幕?
明心看到陆云鸿握着王秀的手走上前来,看到他轻松惬意的神情,那身从容的气度,仿佛已经放下了过往。
明心目光微微闪烁着,心里突然有了决断。
他对陆云鸿道:“陆大人可有空,请我喝一杯清茶如何?”
陆云鸿道:“只要师兄不嫌我一身酒气就好。”
明心微微一愣,随即笑着颔首:“不嫌弃。”
王秀觉得陆云鸿好会顺杆爬,不过她看出他们有话要说,便借口去看孩子,很快就走了。
叶知秋和徒弟柳青竹也是极有眼色的,也都离开了。
陆云鸿请明心坐下,给他倒茶。
明心看着他雍容矜贵的气度,说是当朝皇族也不为过了,这样的人,竟然甘愿被困于一方后宅,真是不可思议。
明心道:“我要走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明心却继续道:“你还记得,自己曾亲手堆过一处荒坟吗?”
陆云鸿愣住,抬起头来,眼中的惊诧一闪而逝。
明心喝茶时,顿了顿,唇瓣一抿,带着三分调侃的笑意道:“那不是她。”
话落,陆云鸿提着的茶壶打翻了,茶水险些烫到他的身上去。
明心却稳稳坐着,迎着陆云鸿直视过来的目光,不偏不倚。
“事实如何,你可以再细细地想一想。”
“总之……有些人为什么会出现,也是有缘由的。”
“但只要你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初心,我想无论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你们夫妇都能坚守在一起。”
陆云鸿沉默着,久久不语。
其实明心不提,他早就已经忘记了,原来当年他还在郊外堆了一个坟冢。
那深山水秀的世外桃源中,浅浅的溪水长流,阳光洒落,水面波光粼粼。他仿佛还能看见阳光透过树林的,照落在草香味的林荫中,让人有一种岁月宁静之感。
尘封已久的往事被翻开,他看见自己辛辛苦苦存下来的书签都掉了一地,而每一个书签下,都代表着一段他虽然不愿提及,却也不愿忘记的过去。
原来曾经的自己,竟然埋藏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陆云鸿抬头,问着明心道:“所以,她们从来都是一个人,对吗?”
明心双手合十,淡然一笑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陆云鸿的确没有很意外,从他逼问安王,得知当年王秀住在安王府的真相时,他就知道是自己当年错得离谱。
但是,他越是真的害怕过,害怕不能挽回。
然而,就像明心说的,或许他应该坚定自己的初心,不要再左右摇摆。陆云鸿回房的时候,王秀拿着一碟红豆饼在吃。
看样子已经吃了好几个了,她现在怀着身孕,最是喜欢吃东西,胃口比怀承熙的时候还好。
陆云鸿走过去,她斜睨了他一眼便问道:“明心跟你说什么了?”
陆云鸿抿着唇笑:“我以为你不会问呢。”
王秀轻哼:“鬼鬼祟祟……”
陆云鸿大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抱着王秀,高兴道:“没什么?就是他说我的记忆有残缺,我仔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
“然后在他的提点下,我发现自己前世是亲手埋一具焦尸的,我一直以为那是“王秀”,但今天明心告诉我,不是的。”
王秀险些被糕点噎住,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陆云鸿,紧张地问道:“那是谁?”
陆云鸿摇头:“我不知道,记忆里,我一直以为那是“王秀”。而且我才刚刚想起来的记忆,也做不得准。”
“再说了,我现在特别担心,你要是一直都是“王秀”,那怎么办?”
“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报复我?会不会……不要我?”
王秀翻了一个白眼,大声道:“我会!”
陆云鸿的脸上瞬间凝住戏谑的笑容,心像无底一样往下沉,伴随着令人无法忽略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可紧接着,往下就没好气地吼道:“我会给你生三个儿子,让他们合理合法霸占你的家产,让你一辈子做牛做马,累死累活。”
“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陆云鸿:“……”
他都准备好要伤心了?
现在却好像……伤心不起来了!
就是有点郁闷而已,媳妇怎么这样……出人意料!
陆云鸿愣愣出神的瞬间,王秀无语道:“真要是两辈子都是一个人,那不是很好吗?你不也一直都是陆云鸿?”
说完,犹不解气,又骂道:“你一天到晚在发什么神经?”
“就当是时空错乱时,我们捡了个大漏,都重活一场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要你去深究?”
“你可是我孩子的父亲,就算你想跑,被我抓回来腿都要打断呢。”
“还说什么我会报复你?”
“我真要报复你啊,也是像现在这样,嫁给你,天天折磨死你!”
陆云鸿看着她一脸幽怨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
王秀直接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和他再说话了,这不是纯粹对牛弹琴吗?
想着,看向陆云鸿的目光越发嫌弃了。
陆云鸿则傻傻地乐了起来,他何其有幸遇见她,硬是将他所有的担心都化为乌有,所有的芥蒂都冲销殆尽。
他曾暗暗揣摩千百遍的问题,原来在她的眼中,也不过如此。
陆云鸿内心深受震动,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
就像终于解开了那些枷锁,而他也将不再被束缚。
就在陆云鸿激动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王秀问道:“明心是不是要走了?”
陆云鸿的笑容这才慢慢收敛,点了点头。
王秀叹气:“我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不过算了。”
“我觉得像明心这样的人,他若是愿意,或者觉得可以说,早就说了。”
“或许留有谜底,对我们任何人都好,谁的人生不需要谜底呢?我们总不能都活得那么透彻吧?”
陆云鸿笑着拥着她,温柔地道:“傻瓜,我就是你的秘密啊!”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告诉我好了。”
王秀推开他,故作嫌弃道:“你少来!”
陆云鸿继续轻哄着,把柔情和耐心两个字发挥到淋漓尽致,最后王秀甘拜下风。
陆云鸿还不满意,大半夜把承熙抱来,就睡在他和王秀的身边。
然后他就是抱着媳妇的时候看看儿子,想着人家乐事,不过如此,心里美滋滋。
相比于其乐融融的陆府,此时的安王府却显得尤为清静。
自从上一次皇上清洗了安王府,现在的安王府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唯一跟着周陵回来的,就是瞎了一双眼睛的时通,连舌头都被割了。
一双手被斩断,齐齐整整的伤口,看得人触目惊心。
时通被折磨成这样却没有死,那只有一个原因,老皇帝希望他看见。
老皇帝在提醒他,如果他不安分,下一个变成时通这个模样的,就是他。
看了看身边这些跟出皇宫的侍卫,周陵嗤笑一声。
老皇帝以为这样他就会怕了?
他那目光微微一闪,很快便想起了安王曾经说过的暗道……
夜深人静,通过暗道,周陵见到了范右和连左等人。
其中就有顾子真的身影,但是没看见顾彦。
周陵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样子,淡淡道:“顾彦呢?”
顾子真连忙回道:“我们刚出通州,家里便传消息说秀筠姑娘跑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爹担心她入京来寻七爷,就带着人四处去找,所以还没有回来。”
区区一个丫头,顾彦是谁?
他这么会亲自去?
周陵的心有了底,也不关心徐秀筠的去处,便问着其余人道:“你们知道明心在哪儿?”
其余几人点了点头,不过目光有些凝重。
周陵略想就明白了,明心在陆家。
他当即道:“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此时的他,还戴着那张众人熟悉的面具,因此众人也不知道,那面具下的脸,早就毁得不能看了。
倘若他们亲眼见到,怕是回想起来都会心有余悸。
打发掉众人回去,周陵原路返回,却被告知忠勇伯来了。
周陵皱眉,他觉得郑志勇是疯了才会选择这个时候来?难道不知道老皇帝还在日夜监视他吗?
怪不得皇上看在太孙的面上都不愿重用郑家,像郑志勇这种废物,真是扶不起来的烂泥!
然而,当他去见郑志勇的时候,发现还不只是他,他竟然把郑思菡也带来了。
另外还有一个,站在郑思菡边上,唯唯诺诺,像个懦夫的刘青。
这……可真是,蛇鼠一窝了。
周陵没好气道:“你们不要命了?”
郑志勇灰着脸,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越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反倒是郑思菡很冷静,她站出来说道:“我怀孕了。”
刘青瞬间惶恐不安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周陵:“……”听见郑思菡的话,周陵抬起头来,目光冷而锐利。
郑思菡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不是来给小舅舅添乱的,我只是不甘心。”
周陵在心里嗤笑,面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于连眼神都是冷的。
他问郑思菡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郑思菡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只听她出声道:“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是陆云鸿的。”
“嗤。”
“你真当陆云鸿是傻子吗?”
周陵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他定定地看了看郑思菡,又看向郑志勇。
心里恍惚地想,不过都是受恩于周老太爷而已,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否则的话,真有这样的外甥女,他气都要气死了。
郑思菡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说法很离谱,脸颊红了红,底气不足道:“我知道陆云鸿不会承认,但那又如何?我想要的只是败坏他的名声,把他拖入泥潭而已。”
“至于其他的,我根本就不在乎。”
周陵冷冷地望着她,心想不是陆云鸿的,你还想让他认?
他对郑思菡的弱智行为表示无语,心里厌烦极了,毫不留情地道:“你没有那个本事,回去吧!”
郑思菡不甘心,脸颊气得涨红,目光闪烁着,上前一步道:“小舅舅,你是我们家最厉害的人了,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陆云鸿几次三番伤我,王秀更是不将我放在眼里,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
周陵冷笑:“那与我何干?”
郑思菡被噎,脸颊由红转青,唇瓣嗫嚅着,却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她揪着手帕,一个人尴尬地站着,良久才憋出一句:“可你是我的小舅舅啊,你不是一直最疼我的吗?”
最疼?
周陵的脸上有了些许变化,目光也在这一切晦暗了些。
曾几何时,他也觉得周老太爷最疼他的。
可现在看来,周老太爷连真相都没有透露给他,什么最疼?不过是他一腔情愿的遐想而已。
想到这里,他对郑思菡冰冷无情道:“那是你以为!”
这一刻,陌生的距离划开了一道沟壑,那是任凭谁都无法跨过的巨坎。
郑思菡像是被无形的掌力狠狠推开,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难过道:“小舅舅,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就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陆云鸿说上几句话而已。”
“到时候再让刘青陪我出入其他场合,让人看见,这样就会有风言风语传出了。”
“陆云鸿能堵得住我的嘴,他能堵得住别人的嘴吗?我就不信这样的拖不垮他!”
周陵看着伤心欲绝的脸,又看了看想安慰郑思菡,却手足无措的刘青。
这时他不免想到,陆云鸿对王秀嘘寒问暖的样子。
那种贴心的照顾,并不是装出来的,也不会无从下手。
于是他对郑思菡道:“用你自己的名誉,身体,还有你将来的孩子……用这些去诋毁一个男人的名誉,还有可能是他根本就不在乎的名誉,你觉得有意义吗?”
郑思菡连忙点头,十分认真道:“有!”
“只要小舅舅帮我,我就可以!”
周陵忍着心头的愤懑,又问:“那你的孩子呢?也要让他在非议中出生?”
郑思菡咬了咬唇,似乎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她做出了决定。
“我自己可以照顾好孩子,大不了我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养,用郑家的姓,反正将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周陵终是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畅快,悲凉,释然,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郑思菡不明所以,却感觉有点慌。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心里也不禁猜想,这还是她所认识的小舅舅吗?
看到往后退的郑思菡,周陵慢慢止住了笑声。
不过他那目光仿佛更冷了,神情也变得越发诡异,就好像在酝酿着什么黑暗的阴谋一样。
郑思菡都怕了,想说要不算了,这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可以自己做主的,为什么要跑来找小舅舅商量呢?
可就在这时,周陵松口了。
他道:“好,我答应你!”
郑思菡不敢置信,但随即欣喜若狂。
因为她知道,小舅舅点头答应了,那么这件事也就十拿九稳了。
可她没有看见,周陵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厌恶和抵触。
但郑志勇看见了,他微微叹了口气,交叠在一起的手出了一层薄汗。
一想到自己曾经不以为意的小舅子,原来是皇家的人,虽然见不得光,但足以让他胆战心惊,后怕不已。
更何况现在女儿还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郑志勇已经不想再说些什么了?
显然,周陵也不想和他说话。
“你们回去等消息,别站在这里。”
周陵说完,转过身,连目送都懒得。
刘青感觉到他压郁的情绪,躁动而厌恶,非常不好。
他心想,这个人也没有郑思菡说的那样关心郑家,相反,周陵怕是对郑家厌恶至极。
看来他之前的小算盘都要落空了,还是陆云鸿说的靠谱些。
做人啊,还是不能太好高骛远啊!
很快,那三人都离开了。
整个安王府又恢复了深深的寂静。
周陵转过身来,他摘
只见他忍无可忍地砸碎了一盏灯,然后又冷冷地笑了起来。
李德福说的那些事情,太过残忍,他一度不敢置信。
可看见郑思菡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他顿觉心凉了半截。
原来,不是所有生了孩子的人都配称为一位母亲。原来真的有,将孩子视作自己的东西,可以随意处置的女人。
原来……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对于身世,从此他不敢再抱有一丝奢望了。
郑思菡如此行径,他会如她的愿。
不过……将来若是有一天,她被陆云鸿收拾了,她也别想他会去帮她!
因为他不会!
倒是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比如刘青。
这个男人,从前就是陆云鸿的棋子,郑家也太不长眼了!
周陵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对于将要发生的事,突生了一股看好戏的心思?
陆云鸿……他可不要让人失望才好啊!
还有王秀,她应该能识破吧?
对他来说,陆云鸿夫妻的反应,才是重头戏!安王出宫的隔天早上,陆云鸿和王秀又被请进宫了,不过这次来的还有不少王公大臣。
比如诚王和皇上另外两个儿子,宁王和平王。
大抵是知道继位无望,而且也想在太子面前刷一把好感,但凡宫里的琐事,宁王和平王都是抢着去做的,这也让太子腾出不少时间,没有再一直忙碌了。
就像人家说的,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引得群臣赞叹不已。
王秀还看见了燕阳郡主,和诚王妃一起来的,母女俩很相似,都是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很和善,很亲切。
长公主悄悄问王秀,燕阳郡主如何?
王秀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点了点头,说道:“很好。”
长公主轻哼道:“那到时候就要便宜计云蔚了。”
王秀看了一眼诚王妃护崽的模样,想着计云蔚提亲时大概会被连踹带打,忙道:“嘘,先不要说。”
长公主轻笑道:“你倒是谨慎。”
王秀道:“毕竟是郡主嘛,也不是谁都能高攀得起的。”
长公主骄傲道:“那是。”
王秀看着远处那些商议着事情的大臣们,又看了看近处她们这些女眷,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顺元帝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现在来陪着,不过都是在等最后一道遗旨而已,毕竟那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可没过一会,王秀就看见李德福和陆云鸿带着一队人马过来,清点了许多皇上的私人藏品,都装到马车上去。
长公主也跟着站起来,询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陆云鸿道:“奉皇上命令,将这些都装箱,送至长公主府!”
长公主顿时急了,连忙道:“送去干什么?不用,我长公主府里什么都不缺!”
陆云鸿道:“殿下,这是皇上的旨意。”
长公主道:“我去找父皇!”
李德福拦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就别去叨扰皇上了,这些都是他和太子殿下商议过的,让老奴亲自写了单子,都是要送给长公主殿下的。”
“有些……还是先皇后的遗物。”
长公主突然就愣住了,母后的遗物,她还怎么好拒绝?
可这样一来,这些东西很快也会变成父皇的遗物?
这代表着,她连父皇也要失去了!
就这一瞬间,长公主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王秀上前半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殿下想哭就哭吧,哭出来能好受一些。”
诚王妃叹了口气,看着泪花跟着闪现的女儿,也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燕阳郡主顺势靠近她的怀里,小声地道:“母妃,我好难过啊!”
诚王妃道:“生老病死,我们谁都躲不过这一遭。不过别伤心,你还有母亲陪着呢!”
燕阳郡主点了点头,只是将诚王妃抱得更紧了。
那些老臣们都看见了,谁都知道,日暮西山,皇上也知道大限将至,所以先提前分了他的私产。
这样很好,以免将来皇上去世,他们还担心太子和长公主因为皇上的遗物而产生分歧,到时候他们也不好插手。
不过,这里这么多王公大臣,连诚王也在。皇上怎么偏偏选了陆云鸿押送去长公主府呢?
皇上是不是在变相告诉他们,陆云鸿以后就是长公主殿下的门臣?
可陆云鸿是正规科举状元郎出身,不应该啊?
还是说,皇上觉得王秀和长公主交好,陆云鸿理应也会偏向长公主呢?
众人一头雾水时,太子却走上前来,对陆云鸿道:“父皇的宫里还有几盆上好的牡丹和兰花,都是养了多年的精品,等会一并装车。”
“另外,从前长姐宫里养的鲤鱼,如今又肥又大,莲叶繁茂时都遮不住了,叫人网了放在缸里,也一起送去好了。”
“长姐素来喜欢这些,平常邀请夫人们看戏喝茶的,也得有些个赏心悦目的东西。等会我若是再想起什么,你还是要继续跑的,最近事情多,孤的兄弟又少,你要多辛苦些。”
陆云鸿连说不敢,很快也都照办了。
那些个大臣们看得目瞪口呆,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
心想这哪里是皇上看重陆云鸿,这分明是太子看重陆云鸿嘛?
瞧那态度,只差那当亲妹夫了,一副自家人的口味。
众大臣咽了咽口水,心想怕是下一个顶上来的太傅……
呼……
事儿太大,他们不敢往深了想。不过看向陆云鸿的目光,多少都透着点不可冒犯的尊敬来。
与此同时,连诚王也开始对陆云鸿刮目相看了。觉得他能混到现在还得了太子的信任,真可谓难得。
然而,无人得知,当陆云鸿和李德福一起将东西送至长公主府时。
李德福遣散了侍卫,坐在长公主府的库房门口对陆云鸿道:“皇上命你送出来,是希望有朝一日遗旨面世,能有人相信你说的话。”
“但是……我是真的不想看见那一天啊!”
陆云鸿看着惆怅的李德福,说着大实话:“你看不见了!”
李德福转头看过去……
陆云鸿一本正经道:“那个时候你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李德福:“……”
想了好一会,李德福不知道怎么回嘴?
直到他们回宫,他看见长公主在王秀的安慰下渐渐展露笑颜的时候,忍不住喊了一声:“陆大人!”
陆云鸿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只见李德福笑了笑,阴阳怪气道:“像您这样的人,竟然还能娶到像陆夫人这样好的妻子,真是不可思议啊!”
陆云鸿:“……”???
.顺元帝到底没有能多拖几天,把他的私产分了以后,第三天中午。
长公主进去喂药,突然只听药碗碎裂之声响起,众人抬头看去,便见长公主慌忙地从里面冲出来,嘴里带着哭腔喊道:“快,去叫太子来!”
报信的人赶快去跑腿,外面的大臣们也都没有避嫌,纷纷涌了进去,全都跪倒在床边。
王秀站在外面,看见太子沉着脸,红着眼睛,急匆匆奔入殿内。
没过多久,便听见长公主大哭的声音,还有太子呼喊的声音……
群臣们哀哀欲绝,泣不成声。
李德福浑浑噩噩地出来报信,说是皇上宾天了。
一时间,整个皇宫里都是哭声,丧钟敲响,京城瞬间进入严冬一般,寂静又萧条。
这是顺元二十八年四月末,顺元帝终,一代励精图治的帝王在他的政治和人生的征途中画上了句号。
说不上圆满,但遗憾都在时间中消磨,他好像走得也不是那么痛苦和难以割舍。
很快,早就准备好的灵堂一应俱全。
大臣们也都开始轮班,就连先去守孝的人也是平王,太子要先行处理国事。
王秀和陆云鸿是天黑才出宫的,整个京城沉寂在黑暗中,只有祭奠的烛光在四处闪烁着,耳目所及,皆是悲声。
王秀静静地靠在陆云鸿的怀里,她渐渐也明白,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明君意味着什么?
陆云鸿拥着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在她的额头落下安抚的亲吻。
送王秀回陆府,陆云鸿折身又去忙了。
这跟帮姜家是不一样的,那时至少能回来睡个觉。
接下来的几天,陆云鸿连面都没有露。
等顺元帝的葬入皇陵,那已经是端午节的事情了。
终于忙完的大臣们,借着小舟泛湖,还给陆云鸿送了帖子。不过陆云鸿都回绝了,并没有赴约。
因为礼部要为新帝登基的事情做准备,事务繁忙。
新帝的登基大典是在五月初九,年号:正兴。
随后赵景焕被封为太子,王文柏进太傅,陆云鸿为文渊阁大学士兼太子少傅。
众人没有想到的,梅太傅进为太师,位列三公之首。由新帝亲迎还朝,一时间风光无限。
灰暗沉寂的梅家,也由此恢复生机,一个个面露喜色。不过经此一事,他们也都万分谨慎小心,御下越发严厉。
但同时,也有闲话传出,说皇上想娶梅家的女儿为后。
不过太子早立,皇后以后若是生下嫡子,怕是朝堂又要乱了。众人虽然明着不说,还是有不少风言风语传出。
最后还是新帝言明,要为先帝守孝,三年内绝不立后纳妃,如此方才堵住众人的嘴。
不过群臣哪敢真让新帝守孝三年,最后磨破了嘴皮子,劝得筋疲力尽,才从三年劝至一年,新帝无论如何不能再少,事已至此,群臣唯有幽幽一叹。
且说陆云鸿晋为太子少傅,引得无数人艳羡不已,扬言要他请客。
陆云鸿本意是请到浮梦园来的,谁知道那群人深知他宠妻无度,且王秀又怀有身孕,并不肯同意,就要他请在外面的酒楼里。
王秀知道这是难得的喜事,便同意了,只叮嘱他少喝些酒。
陆云鸿只当是要敷衍了事的,叫钱良才去找了一家京城鼎鼎有名的明珠酒楼,带着众人奔赴而去。
那里地大宽敞,戏台子、包厢、说书的和唱曲的,应有尽有。
陆云鸿招呼一圈,走到外面来透口气,只见戏台上空空如也,刚刚唱戏的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正狐疑呢,便听见有人喊他:“陆大人,这么巧啊?”
陆云鸿回头,见郑思菡和一众簇拥她的丫鬟仆人站在不远处,他皱了皱眉道:“郑三姑娘?”
郑思菡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道:“这里是我小舅舅开的,陆大人是第一次来吧?”
“等会账就挂在我的名下好了,陆大人难得带着朋友来玩,还是先去陪他们吧?”
出来四处转悠的同僚们,全都附了过来,一个个眼眸圆溜溜地转动着,好似在看什么好戏一样?
陆云鸿对郑思菡道:“不用,我娘子给我零花钱了。”
“再说了,这里也不是郑三姑娘开的。”
“对了。”陆云鸿突然提高音量。
郑思菡绞着手帕,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好奇地问道:“什么?”
陆云鸿笑了笑,嘲讽道:“你应该还没有看过你小舅舅那张脸吧?”
郑思菡皱眉,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陆云鸿继续道:“那你不妨回去看看好了。”
陆云鸿说完,带着众同僚离去,。
郑思菡看得愤懑不已,哪怕是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他也要警告她吗?
还他娘子给了零花钱?
那是多少??
陆云鸿活得越发不像个男人了。
郑思菡气急,虽然不知道自己看上陆云鸿什么?可一再被他戏耍,实在是气不过!
她冷冷地道:“不想跟我牵扯,那我就偏要让他牵扯。”
说着,吩咐厨房给陆云鸿他们加菜,送好酒。
很快,好酒好菜都上桌了。
掌柜含蓄地笑道:“诸位慢用,这些都是我们三小姐让加的,免费送。”
众人“吁”了一声,都一脸趣味地看向陆云鸿。
陆云鸿沉稳道:“人家免费送的还不吃?等着喂狗呢?”
众人怒骂,说不许他动筷。
陆云鸿嗤笑一声,却是再没有动过筷子。
看着这一幕的宋沐廷和计云蔚对视一眼,心里忍不住在想,那个郑思菡又要搞事情了。
很快,众人吃饱喝足,相约一同下楼。
好巧,门外下了雨。
明珠酒楼的人很快就送了伞出来,一人一把,也说是郑三姑娘的主意。
不过说完,偷偷看了一眼陆云鸿。
那意思不言而喻,可陆云鸿是谁?别说他们左右不了,就是陆云鸿的岳家,那也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因此没有人搭话,大家虽然心里清楚,可真要点破,那可就不是君子所为了。
再说了,什么郑三姑娘?
说得是好听,可早就不是什么清白的姑娘了。然而陆云鸿是谁,太子少傅,先帝钦点的状元郎,他想要女人,不知多少勋贵家的小姐都伸长了脖子观望呢?轮也轮不到郑思菡这种货色啊?
众人散去,陆云鸿冒着雨走上车。
计云蔚和宋沐廷陪着他,也没打伞。
计云蔚更是嘴快道:“郑思菡这是要干什么?想勾引你吗?”
宋沐廷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陆云鸿却浑不在意道:“谁知道呢?别管她,先回家去!”
说完,吩咐马夫赶车。陆云鸿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轻手轻脚地进房,以为王秀已经睡下了。谁知道走进内室,才看见王秀靠在床头看书,连头都没抬,就道:“回来了?”
陆云鸿只感觉心口一跳,下意识想了想今天有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在确定没有以后,他迟疑地“嗯”了一声。
因为他不确定,王秀是不是提前知道那个酒楼是周陵开的,但天地良心,他过去的时候压根就不知道。
陆云鸿心不在焉地脱着衣服,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王秀见他默不作声,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得远远的不肯过来,便以为他今夜喝多了酒,怕是酒气太熏,不好意思过来。
她垂下目光,并没有理会。直到陆云鸿洗漱好爬上床,闻着清清爽爽的,她才道:“今夜喝了多少酒?”
陆云鸿摇头:“没喝多少。”
王秀凑近闻了闻,的确没有闻到多少酒气。她顿时狐疑道:“那你躲着我干什么?”
陆云鸿反问:“我躲了吗?”
王秀没有理会他,而是拿出家书给他看。
“爹娘、还有云冉他们决定年底前入京,来和我们一起过年。”
“云冉在信上说,想让她公公婆婆一起上京,不过公公婆婆担心外放的两位兄长,问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就调到京城周边的州府也行,只要离京城近。”
“这样他们一家以后就能长居京城,不用两边跑了。”
陆云鸿接过信件看了起来,很快便道:“这件事好办,我会给张嘉许回信,他那两位哥哥也是时候调动了。”
王秀松了口气,抱了抱陆云鸿道:“我还担心你会为难,这件事不好办。”
陆云鸿低声轻笑,揉了揉他的额头道:“新帝登临大位,官员调动是常事,放心吧。”
王秀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随即打着哈欠道:“那我们快睡吧,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说这件事。”
陆云鸿心疼道:“以后困了就先睡,这些事情我心里都有数的,早就安排好了。”
王秀笑着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撒娇地窝进陆云鸿的怀里,像只八爪鱼一样搂着陆云鸿睡。
陆云鸿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看着帐顶想说了点什么,可最后还是没有想清楚要说些什么?
隔天,长公主过来找王秀。
陆云鸿和裴善已经上朝去了,王秀在清点仓库,准备提前给陆云媛备嫁妆。
长公主过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仓库外面都晾晒着好东西。
她一眼看过去,发现有西洋那边流过来的美人镜,有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古画,还有鎏金宝瓶等等。长公主看着王秀置身其中,拿着账本勾勾画画的,活像一个小财奴。
她笑着道:“我还说怕你筹办不齐,也给云媛备两箱呢,看来你这里倒是多啊。”
王秀一边请长公主坐下,一边把账本递过去,发愁道:“成亲都讲究成双成对的好,我这里好多都是孤品,我正发愁呢。”
长公主粗略地看了一眼,便丢在一旁道:“有什么难的?装箱的时候,买两个一模一样的箱子,外面罩上红绸,叫挑担的人一起挑,不就成双成对了?”
王秀眼眸一亮,直言道:“这倒好了,我也省事了。”
说着,问着长公主的来意。
长公主道:“你陪我去姜家看看吧,我一个人去了,怕他们太拘束,也没话说。”
王秀道:“行啊,我叫云媛自己来挑,我陪你过去。”
说着,把陆云媛和陆云珠叫来,让她们自己选。
两位小姑娘高高兴兴地送她们出了门,王秀还打趣道:“你们给承熙留点聘礼啊!”
陆云媛和陆云珠笑着点头,还说会把最值钱的给承熙留着。
王秀道:“那也不必为了一个孩子委屈你们。”
打趣间,都是说说笑笑,气氛极好。
长公主和王秀上了马车以后,才羡慕道:“我要是也有几个小姑子,就用不着来找你了。”
王秀道:“那幸好你没有啊!”
长公主闻言,扑哧地笑了,原本沉闷的心情渐渐好转。
姜家现在如今是金氏当家,蒋夫人已经没有管事,在自己的园子里养病。
姜温茂身体不太好,但看到梅家起复,大概也猜到了皇上的良苦用心,听说长公主驾到,欣喜若狂,病好了大半。
就连蒋夫人也撑着身体,换了正装出来相见。
不过到底是亲戚的情面多一些,已经没有了往日那般亲近,长公主不免心生惆怅。
好在有王秀陪着,一直说说笑笑,气氛才不至于尴尬。
后来金氏办了一场素斋宴,王秀吃得很开心,长公主也陪着多用了些。金氏紧绷的脸总算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姜温茂和蒋夫人对视着,眼里渐渐有了光。
就连不太喜欢见客的姜晴,也破天荒地陪了一天,好像能看见王秀和长公主过来,是一件特别高兴的事。
离别的时候,她们依依不舍地送长公主和王秀上车,还让她们常来。
左右那些巷子里的老白姓,听见动静的也都出来瞅瞅,心想这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外甥女,怎么着都念着姜家的好,怎么可能真的一辈子都不来往呢?
消息渐渐传出去,姜家也开始热闹起来,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且说王秀从姜家回去以后,便安心给陆云媛准备嫁妆。
谁料第二天,门房来报,说是姜家的二小姐来了。
王秀正狐疑呢,想着姜晴那温柔腼腆的性子,怕生得像只小鹿,便亲自出去迎她。
姜晴带了许多她做的针线活,都是难得的屏风、挂画、摆件等物,其中一幅相依相偎的锦鲤绣图栩栩如生,看得王秀目瞪口呆。
姜晴不好意思道:“昨日有殿下在,我跟夫人也说不上几句话。今日我过来,是想给云媛妹妹添妆的。这些虽然不值什么,但都是我亲手绣的,希望夫人和云媛妹妹不要嫌弃。”
王秀惊呼道:“怎么会?我们这一家子,谁也不善做女红。”
“你这么好的绣品,送一两幅我们就欢天喜地了,送这么多,我们哪里敢收?”
“再说了,都是你一针一线绣的,少不得也有你自己的嫁妆吧?都给云媛了,你呢?你怎么办?”
姜晴闻言,唇边的笑容渐渐没了。
她看向王秀,眼圈微微一红,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叫看见的人都忍不住心里一酸。
王秀连忙托起她的手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难事了吗?”
姜晴的眼泪落了下来,她难过地撇开头去,小声道:“我娘说……等皇上过了孝期,就求长公主送我进宫去。”“啊??”
王秀大惊,心想怎么姜家还打这个主意啊?
姜晴却点了点头,肯定道:“是真的,我娘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们家现在这种情况,我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不如……不如进宫,还能替我们家搏一个前程。”
王秀听后,生气道:“我看他们是还没有栽够跟头,还不够清醒。”
说着,她拍了拍姜晴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会没事的。长公主最疼你了,只要你不愿意,他们谁也别想得逞。”
姜晴哭泣着,但很快擦干了眼泪。她摇着头,小声地道:“不,我是愿意的。”
王秀“啊”了一声,似乎没有想到,整个人都呆了。
姜晴见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擦着泪痕,低垂着头解释道:“我想过了,我的确是不愿意将就的,现在满京城的……公子哥们,我一个都不想嫁。”
“表哥……就是皇上他,他很好的,虽然我们不常见面,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很照顾我。我会很乖的,如果这样能照拂姜家,能让我爹娘安心的话,我会很乖很乖的。”
姜晴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哭,就是一个劲地擦,好像怎么也擦不完一样。
当她感觉自己有些狼狈时,抬起头,抱歉地朝着王秀笑了笑。
这一笑,宛如雨中兰花,飘荡孤零,看得王秀叹气,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谁不是这样想的?
以为能让父母满意,至少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又有多少人因此而后悔,最终断送幸福的?
如果这时候再成熟点就好了,如果能再想想清楚,或许决定就不是这样做的了。
王秀深知,姜晴的想法只是暂时的,她还处于一个自我迷失的阶段。这个时候的姜晴,迷迷糊糊像是一直撞昏头的蝴蝶,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栖息修养,等待她能再次清楚地辨别方向。
王秀转身倒了一杯茶给姜晴,随即说道:“好姑娘,要不你先在我家住两天,陪陪云媛怎么样?”
“过两天你要还是这么想的,我亲自送你回家去,替你去做这个媒怎么样?”
“那到底比长公主出面要体面得多,你觉得呢?”
姜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问:“可以吗?”
她说完,怕王秀误会,又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住在这里的事情,可以吗?”
说完,她的脸更红了,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脱离父母的身边,她觉得新奇,但也充满了担忧。
王秀安慰道:“放心吧,我们家还有两位未出阁的姑娘呢,他们不敢说什么?你父母那边,知道是我的意思也不会强行带你走的,最多是派两位嬷嬷过来照顾你。”
姜晴听了,这才放心道:“那就多谢夫人了。”
说完,便朝王秀福了福身。
王秀道:“别叫夫人了,你要是愿意的话,跟着云媛他们叫我一声嫂嫂就行了。”
姜晴听了以后,脸颊倏尔一烫,贝齿磨了磨唇,到底叫不出。
王秀大笑,也不勉强她,亲自送她去了陆云媛和陆云珠的住处。
很快,那院子里便满是三个小姑娘的笑声。
王秀笑了笑,转身离开后,便派人去姜家送信。
她料得不错,蒋夫人过人同意了,不过还是派了一个姓董的嬷嬷过来。
这位嬷嬷到是很精明,先给王秀行了礼,后又奉上了她们夫人准备的礼,这才说着她们家小姐贪玩,劳烦王秀照顾等等。
王秀也没跟她细说,听了两句便叫下人送她过去了。
等晚上陆云鸿回来,王秀便将姜晴来府上的事情说了。
陆云鸿当即就笑道:“蒋夫人的心思我不知道,但姜老爷怎么舍得女儿进宫呢?他从前就知道那是个虎狼之地,姜老爷当年跟姜皇后,他们兄妹俩的感情很好。”
王秀却笃定道:“我觉得蒋夫人是有这个意思的,她体弱,她担心将来没有人庇护,心生不安。”
“而且我同蒋夫人也相处过几次,她虽然疼女儿,但更疼儿子。姜晴说的话是真的,如果最后的结果依旧不能改变,她应该会进宫的。”
陆云鸿打趣道:“娘子说的最后的结果是什么结果?”
王秀瞪了他一眼,不高兴道:“你还明知故问!”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得意道:“哎呦,现在怪我喽?”
“当初我不知道劝了你多少次,把她和裴善的婚事定下来,他们的性格最相配了,裴善有我们在,到底哪里配不上姜晴了?”
“可你非不听,现在看出苗头了,又准备怎么做呢?”
“你可要想好,这件事若是成了,蒋夫人回头就把小儿子甩过来,到时候你又白捡一个儿子养!”
王秀怒骂:“我呸,你才白捡一个儿子养!”骂完还气不过,直接捶了陆云鸿两下才解气。
陆云鸿嘿嘿地笑,不痛不痒的样子,他就是嘴欠。
王秀懒得理他,决定先暗中观察观察。
若是裴善也有意就最好了,若是无意……
哎……谁说女儿家找夫婿发愁了?
这娶媳妇不也愁吗?
要问他们互相喜不喜欢,家世清不清白,人品可不可靠……
简直了,比她找相公还累。
呜呜呜……还是她最好了,眼睛一睁一闭,白捡的现成相公。就好像老爷天看她单身太久,专门赠送给她的一样。
因为操心裴善和陆云媛的婚事,王秀情不自禁地把陆云鸿搂进怀里来。
被迫靠进她怀里的陆云鸿一脸莫名其妙的。
“你干嘛?”
王秀低头一看,“呀”,都是误会!
她果断推开陆云鸿,一本正经道:“没什么?感受一下!”
陆云鸿:“……”??晚饭的时候,王秀特意安排在花厅里吃。
她把裴善叫过来了,说是家宴,让姜晴不要拘束。
其实她不说,姜晴也感觉到了陆家人的融洽,而且连下人们都比较活泼,不过又都很勤快。不像其他府里的丫鬟小厮,得空就想偷懒。
陆家两位小姐的品性都很好,她们只不过待了一下午,她就感觉不陌生了。
就连在外说一不二的陆大人,在他们府中管事时,都是极为严厉的。府中的下人还偷偷议论过,说陆云鸿杀鸡儆猴,手腕极硬,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可她看见的陆云鸿,是在王秀吩咐下会拿帕子擦拭碗筷,会在端茶给王秀时,不忘连茶托一起,生怕王秀会被烫到。
再然后便是裴善了,似乎没有想到她在这里,看见她的那一刹,他露出了微微吃惊的表情。但很快他便微微颔首,悄然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姜晴以为他就是来等着用膳的,谁知道他坐下以后,将一碟杨梅放到了他师娘的面前。就在姜晴微微诧异时,只见裴善不慌不忙地擦拭了手,然后拿了一个空碟子放在面前,随即他开始剥枇杷,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了还是递给他师娘。
旁的人……一个都没有。
做完这些,菜也上齐了。他再次擦拭干净手,准备用膳。
姜晴低垂着头,心想裴善对他师娘可真好。
就在这时,王秀在一旁用公筷给她盛了一碗鱼羹,让她先暖暖胃。
姜晴看着热情招呼她的王秀,心情渐渐松懈下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十分文雅,慢条斯理的,那是谁来也无法打乱的节奏。
与此同时,裴善也是一样的。他很专注,专注吃自己的,专注吃自己喜欢的,不偏不倚,安安静静。
王秀给他夹了一只鸡腿和青菜,又分了几个剥好的枇杷给他,叮嘱他都要吃完。
裴善点了点头,不一会就都吃完了。
他没有急着离开,等大家都差不多放下筷子了,他才站起来道:“师父、师娘,我去抱承熙散散步。”
王秀道:“天热了,蚊子多,把驱蚊水抹上再去。”
裴善点了点头,很快便走了。
姜晴跟着他的背影看过去,见他出了院子直接左拐,那是进园子里的路。
她眉头微微动了动,心想裴善是要去园子里吗?
就在这时,王秀说道:“你们三个,今晚想出去逛逛吗?”
陆云珠突然大声道:“想,我们想!”
王秀笑着道:“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陆云媛连忙表态道:“我也想。”
王秀还是不说话,陆云珠和陆云媛立马期待地看着姜晴,还给她各种暗示。
姜晴委婉道:“我……我就不去了吧?”
陆云珠立马哀嚎,连忙劝道:“去啊,为什么不去?有我大哥和大嫂陪着呢,我们去状元街,那里可热闹了,离我们家又近。”
“最主要的,我大哥大嫂带我们出门玩,还会给我们买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
姜晴有些忐忑地站起来,那样的话,她应该更不能去了吧?
看出她的犹豫,一旁的王秀道:“去吧,你难得出来,我们带你逛逛。”
姜晴闻言,这才害羞地点了点头,不过她带出来的银子不多,不知道够不够花?
如果不够的话,那怎么办啊?出门去玩,是不是还得给云媛她们买份礼物呢?
哎……她从前就没有想过花钱的问题,现在突然发现,她除了绣花好像什么也做不好?
“你们三个回房去收拾一下,一会在大厅等着就行。”
陆云媛和陆云珠听了,开心地带着姜晴回房去了,她们也需要准备一下。
见她们动身,王秀便对陆云鸿道:“你是不是要留在家里带孩子呢,我带她们出去玩就行了。”
陆云鸿当即道:“那怎么行,你还怀着身孕呢?”
“孩子不是有裴善带吗?我陪你去!”
王秀瞪了陆云鸿一眼,不高兴道:“裴善也好久没有出去玩了,我要带他去。”
陆云鸿不满道:“他是大人了,想玩不会天天出去玩,我又不管他的!”
“不行,裴善要是去的话,我肯定要去的,我这个做师父得看着他!”
“万一他像上次一样,不小心被谁家姑娘看中了呢?套了麻袋装走,你找得回来吗?”
王秀:“……”
没走远的姜晴听见陆云鸿的话,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她控制不住地问着陆云珠和陆云媛道:“裴善他……他被套过麻袋吗?”
陆云珠扑哧地笑,觉得姜晴太好玩了。
陆云媛也忍俊不禁,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大哥故意吓唬我大嫂的。其实就是上一次裴善和他们一起出去,好像被扔荷包了吧,他不知道就捡了,然后就被吓得满街跑。”
陆云珠道:“那些姑娘的眼光真是好,我们家裴善的人品可是万里挑一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什么都能干!”
“不过……他好像不喜欢女孩子!”
“呸,别胡说!”陆云媛低斥!
陆云珠吐了吐舌,戏谑道:“不知道他想找什么样的姑娘?一点信也没有,我看大嫂都急了!”
陆云媛道:“大嫂那是担心他,不是想催他。你别管了,将来轮到你也是一样的,大嫂还不是一样担心!”
陆云珠叹道:“我就随便啊,反正我听大嫂的肯定不会错。你和宋大哥,不也是大嫂先点头,大哥才松口的。”
“我觉得,大嫂眼光比大哥还好,大哥太苛刻了。”
陆云媛反驳道:“苛刻是对你好,还说!”
陆云珠果断闭了嘴,不说了,她就是觉得……
咦,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了,陆云珠开始一头雾水。
听见她们姐妹的对话,姜晴的心里隐隐升出一丝期待,但当她看了看园子的方向时,又莫名惆怅起来。
两刻钟后,她们换好衣服回到正厅。
姜晴摸了摸自己荷包里的五百两银票,暗暗吸了口凉气。但显然,她想多了。
王秀考虑得很周到,还没有出府就给她们三个准备一包碎银子,大概有十两左右。还说了,若是看上贵的,要先报备才能买的,不然小心被骗。
姜晴摸了摸自己的荷包,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过一会,裴善也来了。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交领直裾,外面罩了一件银色绣云纹对襟大衫,束着发,看起来青春俊朗,朝气蓬勃。
看得出,他似乎也是喜欢逛街的。
不过,他也还是抱着陆承熙的,看起来一点也舍不得放。
还是王秀给他抱走了,递给了奶娘,并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怨怪道:“以后逛街可不许带着承熙去,不然你该找不到媳妇了。”
裴善抿着唇,腼腆地笑。
那一笑,如沐春风。就好似,湛蓝的天空浮现着一抹彩虹,狡黠地引诱着人伸手去摘,勾得人心痒痒的。
姜晴想着,从前她怎么不知道,原来少年人笑起来也这么好看啊?
可现在知道,好像也不算太迟。
姜晴抿了抿唇,也忍不住勾勒出一丝甜甜的笑意。街道上很热闹,新帝登基,关于恩科的旨意早在几天前就下达了。
还减免了各地一年的赋税,鼓励各地官员举荐寒门学子入国子监等等。
京城一派欣欣向荣,路过小桥时,还能看见有人在桥底下放灯祈福的。好多人嘴里反复念叨的,无非就是国泰民安,平安顺遂。
姜晴极少这样漫步在街上走,那么长长的一条道,走在遮风挡雨的屋檐下,看着行人来来往往,提着灯的、挑着担的、叫卖烤饼、叫卖鲜花的……
晚风徐徐地吹,河边晃动的柳枝带来清香的气息,她觉得这一刻宁静而美好,就想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好了。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还是拐进状元街。这里金碧辉煌,高高悬挂的灯一排排地照着街道,让整条街道看起来恍如白昼。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穿着大多富贵,亦或者三五成群的学子,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们。
有些她认识,但看见她时,吓得往边上一站。
她还没有明白过来,便见那人遥遥一拜,对着陆云鸿作揖道:“陆大人,您带家眷出来走动啊?”
陆云鸿微微颔首,那人便又道:“那您慢慢逛,晚辈就不打搅了。”
很快,周围商铺里的掌柜就迎了出来,恭敬无比。
陆云鸿吩咐道:“都去忙吧,不用特意招呼。”
如此,那些掌柜的才收敛些,却也是不敢走远,看他们一脸殷勤的模样,好似能为陆云鸿效力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从前姜晴来这里,像是一位娇客,她连逛街都不用,但凡喜欢什么,商家都会送到她的面前来,供她挑选。
而选来选去,所谓珍品,也不过如此。
她第一次这样真真实实地逛街,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甚至于连五文钱的一个小福袋也想买。
王秀压根不拘着她们,还会鼓励她们买东西,哪怕只是些新奇的小玩意。
姜晴买了一个布偶小老虎,买了两个福袋,她很开心。
陆云珠还打趣她说,连酒窝都笑出来了。吓得她赶快伸手去摸,结果惹来大家一通大笑。
姜晴看见,裴善也抿了抿嘴角,顿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又逛了一会,她们进了一家首饰铺。
她没有什么喜欢的,只是见王秀拿着一朵仿真的牡丹花在看。浅蓝色的底,胭脂红的花瓣,上面缝制着细小的珍珠,宛如晨初的雨露。
花是很漂亮的,老板要二两银子。但付钱的时候,她看见王秀给了三两。
老板捧着银子说谢谢,笑得合不拢嘴。
王秀直接戳穿道:“别装了,你们做生意不容易,二两银子只是进价。”
老板顿时感动道:“陆夫人,您什么都知道,可我们二两银子卖也没有亏啊。倒是您一戴出去,我这小店的生意不知道有多好?”
“陆大人让我们在这条街上做生意,一年到头不用担心地痞流氓,还不怕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赊账,但凡有要不回来的烂账,耿总管还亲自去替我们出头。”
“这让我们说什么好呢?您又这般体恤,半点恩惠也不肯收,真是让我们汗颜啊。”
老板说着,红了眼眶。
王秀道:“你今天送一两,明天就有人送十两,长此以往,你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既然是开店,你挣一点,我买得高兴,大家都好。”
“行了,你招呼别的客人去吧,我们还要去别处逛逛。”
老板连连点头,不过送她们一行人出门时,还是给她们三位姑娘一人送了一条玛瑙手串。
她没要,老板执意说是送她们的赠品,最好王秀就松口让她们拿着。
玛瑙手串不贵,姜晴暗暗地想,那老板应该没亏多少。
又逛一会,王秀就和陆云鸿在茶馆里歇脚了。让裴善领着她们继续逛,身边除了另外两个粗使婆子,其他人一概没有。
姜晴起先有些担心,逛得也不是很尽兴。
直到裴善走上前来,对她道:“你不用担心,这条街上都是我师父的人,不会有事的。”
说着,指着巷子里把守的人给她看。
无一例外的,他们都认识裴善,远远地点着头,看样子一直在关注她们的动静。
姜晴缓缓地松了口气,鼓起勇气对裴善道:“我是第一次出来,像这样在街上走动。”
裴善点了点头道:“我看出来了。”
姜晴小声地问:“那我是不是很没用?”
裴善抬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姜晴。
姜晴红了脸,目光闪烁,不好意思道:“你看我干什么?”
裴善察觉唐突,连忙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姜晴失落地“哦”了一声,两个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不远处的王秀都替他们着急。
好在裴善很快就说话了,他对姜晴道:“我听我师娘说,二小姐饱读诗书,学识过人。而且还精通女红,绣品惊艳绝伦,怎么会没用呢?”
姜晴的脸红了起来,原本失落的心情突然被热涨的情绪取代,胸口涨得饱满,弥漫着丝丝的蜜意。
她再次抬首,甜蜜的笑容宛如夜间绽放一株玫瑰,叫人过目难忘。
裴善愣了愣,很快移开了目光。
随即,他们一起进了一间古玩店。
茶馆里,王秀高兴地搓手,兴奋道:“有戏!”
陆云鸿给她倒茶,玩味地笑着道:“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秀主动坐过去挨着他,高兴道:“因为裴善没有选择站在外面啊。如果是平常,他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话,他是不会进店的。”
陆云鸿也猜到了,因此十分不爽,冷哼道:“你果然很了解裴善嘛!”
王秀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好似要说悄悄话一般,实则偷亲了他一口。
不过她很快离开,只是看着他笑:“陆大人,还吃醋吗?”
陆云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意从嘴角缓缓展露,却是嗔道:“这就够了?”
王秀好心情地道:“回去补可以吗?”
陆云鸿听了,这才满意道:“那我会考虑,多给裴善准备点聘礼!”
王秀笑着道:“这样才对嘛,我们是一家人。”
陆云鸿不置可否,他看着眼前在笑的妻子,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不远处,裴善带着三位姑娘越逛越远。
陆云鸿示意耿肃悄悄跟上去保护,他则专心守着他的小娇妻。
快到那七夕桥头的位置,姜晴突然“呀”了一声。
裴善问道:“怎么了?”
姜晴指着不远处,那相携而来的两人,震惊道:“那不是陆大人和……”
另外一个是郑思菡,因为太过熟悉,姜晴都不敢直接叫出名字。
谁知道裴善只是看了一眼,便快速地拉过她,将她拉倒房檐下的柱子后去。
另外对商铺里的两位陆家姑娘道:“你们在这里别动,我去找师父!”
说完,他对姜晴道:“你快进去,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不是我师父!”
裴善说完,急匆匆就走了。
陆云媛和陆云珠只当他是有急事,很快就招呼姜晴进去了。
但姜晴敏感地察觉道,裴善不想让陆家两位姑娘也看见那个长得很像陆云鸿的男子,于是她赶快拉着她们道:“我想选几条手串,买回去不戴也可以赏人的,你们快帮我看看。”
说着,簇拥着她们往里走。裴善没走两步,便被耿肃给拦住了。
很快,他们闪进胡同里说话。
耿肃道:“大人已经得到消息了,公子不必惊慌。”
裴善松了一口气,他道:“那就好。”
说完,他折身回去找姜晴和陆云媛她们,也正好和刘青和郑思菡擦肩而过。
面对面地撞见,郑思菡只感觉呼吸漏了半拍,心里惊慌不已,同时也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裴善应该认不出刘青吧,她想着,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裴善看过去,目光在刘青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刘青有点慌,但郑思菡很快就握住了他的手。这无疑是给了刘青的底气,让他抬头挺胸,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从头到尾,裴善没有出声,但他的眼神是有波动的。
郑思菡想着,裴善大概是怀疑,还不敢确定。
不过无所谓,她要的只是迷惑,又不是事实。裴善的异样,已经足够证明,她的计策很有效不是?
可她不知道的是,裴善在与他们错身而过后,目光平静无波,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很显然,刚刚的异样都是他装出来的。
回到店铺,姜晴趁着付钱的时候,小声地问裴善道:“那个人是谁?”
裴善道:“一个不相干的人。”
姜晴了然地点了点头,小声地道:“她们没看见。”
她的目光落在陆云媛和陆云珠的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裴善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很短,但姜晴还是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好像很高兴,又有点促狭。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做了一件对的事情,姜晴低垂着头,从浅绿色的荷包里拿出银子,手一抖,银子掉在地上了。
她正要低头时,裴善帮她捡起来了。
看着小块碎银子在裴善的指尖发光,姜晴不好意意地红了脸,小声道:“要不你留下吧。”
“反正……反正都是你们家的。”
裴善听后,拿过她的荷包把银子装进去,并道:“是我师娘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说完,他掏出自己的荷包给姜晴看。
也是绿色的,不过他的坠着莲藕玉,还有一颗白色的玉珠子,看起来可贵气多了。
就连荷包上绣的花,也可以看得出是独特的样式,只是颜色相近而已。
姜晴说道:“你师娘似乎很喜欢浅绿色。”
裴善道:“我师娘喜欢的颜色比较多,但凡是鲜亮的有趣的,淡雅好看的,她都喜欢。”
姜晴抿着唇笑,回答道:“因为她本身就是很有趣的人,喜欢的东西也不会差的。”
“还有……她喜欢的人也是。”
“什么?”裴善没听清楚。
姜晴不好意思再说了,她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什么?”
很快,她们原路返回。
在陆家下人的带领下,她们在一条画舫上找到王秀和陆云鸿。
这地方避着街道,清静得很。河面两岸都挂着灯,河中满是倒映,红彤彤的一连串,看着十分喜庆的样子。
姜晴羡慕地看着陆云鸿把王秀接出来,她依靠在小巷的墙边,目光里满是憧憬。
如果她嫁的夫婿也是这般体贴的话,这大燕的山河,仿佛已经有一半落入她的眼中了。
但是……这也只是她的憧憬而已。当她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裴善。
只见他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如幽幽的湖面,在夜灯下泛着粼粼的光。而他的神色,分明也露出了几分向往,但却又有几分落寞。
仿佛这样的幸福,他也只是看看而已。
姜晴的心不可遏制地疼了一下,就在这时,警觉的裴善看了过来。
她吓得连忙地垂着头,因为慌乱,她担心裴善看出端倪,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回到陆府,王秀怕她不适应,亲自送她回房。
并道:“我们家的人都很好相处的,云媛和云珠你都知道了吧?”
她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唇瓣却干燥得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秀笑了笑道:“再然后便是裴善,他是一个很干净的人,虽然不善表达,但他面冷心热,是个好孩子。”
姜晴想,她看见裴善,也会觉得他很干净,纤尘不染。
不过,正因为如此,她也会有少许的担心,觉得像裴善这样的,理应要有一个很好的姑娘来配才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出身以及才情,都有了轻微的计较,那是她从前毫不在意的事情。
或许是看出姜晴有动摇,王秀在一旁继续道:“他还没有喜欢的姑娘呢,也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
“不过不管他喜欢什么样的,只要是他喜欢的,我们都会支持他娶回家来,不会辜负人家好姑娘的。”
姜晴隐隐听出了暗示,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结果只见王秀笑了笑道:“你是位好姑娘,无论怎样,你将来的归宿一定会很好的。”
王秀说完,便离开了。
姜晴独自地想了一会,她觉得王秀想鼓励她勇敢一点。
不过她担心裴善不喜欢她,到时候相处起来就会很尴尬了。
但很快,董嬷嬷的话打断了她的担忧。
董嬷嬷在一旁细细说道:“陆夫人是很好,对姑娘像对亲妹妹一样。不过这到底是在别人家,姑娘住两天便回家去吧,夫人今天还念叨呢,说看不见姑娘在家,心里怪想的。”
姜晴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似乎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她不可能永远住在陆家。
所谓和裴善尴尬的碰面也绝不存在,因为她没有那个机会。
现在虽然能碰面,也不过是因为陆夫人留她住下而已,说起来,这就是她的一个机会。
一个由陆夫人亲手为她创造的机会,如果她放弃的话,大概会遗憾吧?
姜晴想了想,睡觉前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其实,要想勇敢,要想鼓起勇气做点什么的话,对她这样沉闷的人来说,是非常难的。
她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就没有主动,特别的想要争取过什么?
但是现在,她想自己不能再矜持下去了。
因为她担心,等裴善开窍主动追女孩子的时候,她怕是也没有什么机会了。
这样一想,姜晴慢慢定了定心,她决定等明天就找机会接近裴善。第二天,姜晴主动找到王秀。
她想看看裴善的画,就算带不走,能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王秀就将书房的钥匙给了她,让她自己去。还叮嘱她,看一会就回来,裴善下值了可能会过去。
王秀不说还好,一说,姜晴眼睛都亮了起来。
看透一切的王秀抿着唇笑,等姜晴走了以后就将陆云媛姐妹俩叫来看花样子,直到裴善回来,她对裴善道:“你去打扫一下园子里的书房。”
官服都还没有来得及换的裴善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乖巧地走了。
陆云媛看见以后,说道:“园子里的书房不是昨天才打扫过吗?”
王秀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啊。”
陆云媛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倒是陆云珠奇怪道:“怎么没有看见姜二姑娘?”
王秀道:“兴许去什么地方看书了吧?她那个文静的性子,喜欢和书本作伴。”
陆云媛诧异地抬头,很快就明白过来。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最后还拉着妹妹去给鱼缸里的金鱼换水,让她忘记了要找姜晴的事情。
与此同时,换了衣服的裴善拿着抹布,端着清水,正朝着园子里的书房走去。
路上看见他的下人们还觉得奇怪,这裴小公子怎么就闲不住呢?
裴善径直来到书房,发现书房的门没有锁,他还以为是师娘今天来书房,发现积灰了才叫他来打扫的。这个书房师傅不喜欢过来,就是师娘会偶尔过来找画,其他时间都是他用得比较多。
也怪他平时没有注意,怎么就积灰了呢?
就在他推开书房门的一瞬间,坐在椅子上看画册的姜晴被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
裴善发现有人,也是一愣。
四目相对,两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没有预料到。
但裴善很快就回过神来,他放下水,温和地说道:“你看吧,我师娘叫我过来打扫书房,我一会再来。”
姜晴顿时心领神会,这是王秀给她制造的机会。
虽然她一开始过来也是想偶遇裴善,但在进入这里以后,她很快便被这里的藏书和画册吸引,早就忘记原来的目的了。
现在见着裴善,她又惊又喜,便连忙喊道:“别走,我也可以帮忙打扫的。”
裴善想拒绝,可他看到姜晴亮晶晶的眼睛,好像很期待的样子。他到嘴边的话就迟疑了,过了一会便换成:“那好吧!”
姜晴将画册放回,走到盆架边准备帮忙。
裴善也整理着书架,两个人开始分工。
姜晴的书房也是她自己整理的,所以看见裴善行云流水的动作,便知道他已经做了多次。而且他很爱惜书本,每一本的折痕都会用手轻轻抚平,如果发现有书本脏了,也会仔细地挑出来,轻轻擦拭后放在窗台上晾干。
姜晴对裴善道:“怪不得陆夫人会叫你过来打扫书房,你的确很细心,还很爱惜书本。”
裴善道:“这没什么。”
说着,他突然想起来,姜晴有书房里的钥匙。
那应该是师娘给的,师娘明知道姜晴在这里却叫他过来……
反应过来的裴善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姜晴。
姜晴看他呆呆傻傻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了?”
裴善摇着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他的慌乱。
他不是故意要过来接近她的,可姜晴知不知道呢?
如果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知道,她会不会误会?
“我……”
裴善刚张口,姜晴的目光就微微一闪。
她似乎明白了,可她比裴善更害怕。
于是她连忙转移话题道:“我很喜欢你的画,上次那本……多谢你成全。”
裴善愣住,原来只是喜欢他的画吗?
所以刚刚他是误会了?
他迟钝地点着头,轻声道:“那不值当什么,我还有很多……”
话落,他去找出来给姜晴看。
真的是好多,一本一本画好的,一册一册地装订好,还有成套的。
最厚的有七八本,有竖起来的半截手臂那么高,看得出裴善很用心在画。
姜晴坐过去挨着翻阅,发现有沙漠之花、田园农趣、繁华都城以及诡异的异世界。
她看着那本异世界的画册,里面的鱼竟然是在空中飞的,獠牙很长,眼神透着一股邪性,让整个画风显得诡谲莫测。
有点像现在市面上流行的山海经图册,但却比那个……显得更加隐秘些,仿佛是没由来的,也全是靠裴善的想象力画出来的。
不知不觉,她的手指抚摸上那幅画上的大鱼,许久都没有挪开。
裴善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在她身后说道:“我师娘也最喜欢这一幅,她取名为:异界迷踪。”
姜晴抬眸,细细地咀嚼这个名字,觉得十分贴合画意,心生震撼。
她想要这幅画,但她知道不可能,便问道:“我可以临摹它吗?”
裴善想了一会,就在姜晴以为他会拒绝时,裴善道:“你若真的喜欢,那就送给你吧。”
姜晴愣住,心底的喜悦狂涌而入,但她却显得不敢置信:“真的吗?真的能送给我?”
裴善点了点头。
姜晴激动道:“那你可不许反悔,从此刻开始,它就是我的了。”
她将整本画册抱在怀里,如获至宝的模样逗笑了裴善。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师娘护着师父的画,说愿意一辈子养着师父,也不许师父卖画的样子。
当然,师娘也会护着他的。
不过,他知道那是不一样的,师娘只是爱惜他的才华,不忍那些乌合之众将他的画用于牟利而已。
“我不反悔,送给你了。”
裴善再次说道,掷地有声,他脸上的笑容也真挚了许多。
姜晴抱着画,虽然很不舍,虽然真的很喜欢,但她还是小声地问道:“可是你刚刚才说,你师娘也很喜欢的。”
果不其然,听见她的话,裴善的眼神暗淡下来,笑容也不像之前那么自在了。
姜晴见状,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画册放了回去。
就在这时,裴善说了一句:“其实……这幅画的灵感来源于我师父的画……”
姜晴不懂,懵懵地望着他。
裴善却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我师娘恋恋不舍地想要将这幅画刻下来,永久珍藏。我一直不知道,她到底真正喜欢的是我的画,还是我师父诡谲莫变的画风。”
“因为我所有的画里,唯独这幅,是参照我师父画,从他的画里衍生出来的。”
姜晴愕然,她看着失落的裴善,心想被挖空了一角。
她小声地道:“怎么会这样?我看着就是你画的啊……”
裴善苦笑,失落道:“那大概是你没有见过我师父那幅画吧。”
他说完,拾起画册,将它放回书架上去。
姜晴还在盯着,心里很纠结,也很后悔。
或许,她刚刚就应该自私一点的。晚上,陆云鸿在灯下看书。
刚刚沐浴完,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随意地披散着,在灯光下瞧着温润如玉,宛如明珠一般。
王秀瞧着瞧着,就觉得很中意。
这世间好看的男子千千万,如徐潇那种,真可谓柔情似水,不过她一点也不喜欢。
又比如姚玉那种,又觉得太过小白。
陆云鸿无论是气质还是脾性,都好像长在她的审美上,想让她不喜欢都难。
许是察觉她的目光,陆云鸿合上书本,问道:“怎么了?今天当的媒人不太顺利?”
王秀笑,开心道:“没有,我觉得姜晴对裴善是动心的,不过至于成不成,还得看裴善的意思。”
陆云鸿挑明道:“裴善那样的性子,很难让他对谁一见钟情,他需要的是婚姻,是日久生情。只要你给他挑个好女孩,他将来会感谢你的。”
王秀还在犹豫,她不想给裴善主导婚事。
她觉得婚事是两个人的事情,她虽然是裴善的长辈,但这种事情她下不了决心。
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那算了吧,再等等。”
陆云鸿笑了笑,坐到床边刮了刮她的小鼻梁道:“没出息。你就想着,你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的,那么换句话来说,你放心谁去照顾他呢?”
“你心里觉得稳妥的那个人,就应该是他的良配了。”
王秀狐疑地看了一眼陆云鸿,奇怪道:“我发现你很想裴善早点成家?为什么呢?”
陆云鸿顿了顿,一副被戳穿的样子道:“还能为什么?因为他也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了。”
王秀才不信,她想起了计云蔚,那家伙的婚事也没定呢。
不过陆云鸿就是这样,他心里要是藏着一件什么事情,如果还没有到时机的话,是很难套出来的。
而关于裴善的婚事,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所以陆云鸿说的,暂且忽略吧。
晚上,陆云鸿睡着了。
王秀偷偷摸了摸他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老狐狸。”
谁料下一瞬陆云鸿直接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并拥着她道:“嫌弃我老了?”
王秀轻哼,不说话。
陆云鸿低声闷笑,炙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含糊道:“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样的陆云鸿,让王秀越发肯定了,他是有事情瞒着她的。
不过看他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罢了。
说不定等知道的时候会是个惊喜呢?
王秀靠进他的怀中,想着自己还是把生活的重心都放在自己和儿子的身上,至于陆云鸿,就暂且不管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云鸿上朝去了。
王秀找来布行的老板,让陆云媛她们来挑布料做新衣服。
一个人做个四五套,等三伏天她们到庄外避暑,穿着清凉些也无碍。
王秀的大方看得董嬷嬷暗暗咂舌,因为王秀给陆家姐妹准备的不仅仅是布料,还有很多值钱的首饰。
都是放在匣子里,任凭她们挑选的。甚至于连在陆家做客的姜晴都有,从衣服到首饰,但凡陆家姐妹有的,姜晴也一并都有。
姜晴不好意思,连连推辞,但王秀还是强势地为她选了几身合适的衣服和首饰。
看到这一幕董嬷嬷突然就不想她们家小姐那么快回家了,自从定国公府的爵位被夺,家中削减开销,她们家小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肆地做新衣服,买新首饰了。
她们这些下人,也很久没有额外的打赏了。
董嬷嬷正想着,突然钱良才就将她叫走了,让丫鬟把她带去针线房,也做了两身。
因为不好意思,董嬷嬷就在那边帮着裁剪,也顾不上姜晴了。
而此时姜晴,在亲眼目睹王秀的热情以后,总算是彻底卸下心防,请王秀给她看看陆云鸿画的那幅和裴善差不多的异界画。
姜晴一说,王秀就明白了,当即带着她回了星晖院。
那幅画就挂在明间里,姜晴喝茶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了。
刚看到的第一眼,那种感觉是诡秘的,深蓝色大海里,交恶的大鱼龇牙咧嘴,眼神充满邪性,和裴善那幅的画风是挺像的。
可接着看下去,感觉又完全不同。
虽然的诡异的画风,但陆云鸿画的大海深处的诡秘,而裴善的却仿佛像另外一个异世界。
裴善的画更为真实,像异界的入口。
陆云鸿的画则比较妖异,就像是要想要揭露着海底大鱼的凶狠和嗜血。
那两种感觉,像横行于世的一把利刃,以及,诱人深入的诡秘之境。
总的来说,裴善的更胜一筹。
姜晴虽然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怕自己的想法太主观,而且也担心王秀会不高兴。
谁知道王秀直接问道:“你看过裴善那幅异界迷踪了吧?”
姜晴点了点头,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忐忑。
她怕王秀问她,两幅画如何?
可王秀并没有问她,而是直言道:“裴善那幅更好,青出于蓝。”
“那个系列,我觉得他可以继续画下去,将来一定能震惊世人。”
姜晴诧异地望着她,却见她十分坦然。
这一刹,姜晴的脸颊微微红了红,她知道自己刚刚狭隘了。
但王秀显然并不计较这些,她对姜晴道:“他师父的画是很有灵性的,你仔细看,就会觉得他师父的画仿佛都蕴含着深意,整幅画都有一种神秘感,让人捉摸不透。”
姜晴点了点头,她的确有这种感觉。
紧接着,王秀又道:“但裴善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明晃晃的钥匙。你看得见,摸不着,仿佛自己已经踏入那个异界,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无法再进一步。那种抓肝挠心的感觉,越发让人不可自拔。”
“所以我一直觉得,裴善那幅不仅仅只是一幅画,更是可以刻在石碑上,永久传承下去的瑰宝,里面的意义,对于千百年后的人来说,是难以估量的。”
“就像是洞窟里面的那些壁画一样,你知道它们传承了多久,有着怎样的故事吗?你不知道,但你只需要看上一眼,便会被深深吸引,裴善的画就是有这样的魅力所在。”
王秀想起了历史那个传说,消失在黄沙中的少年,在幽静的洞窟中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突然间,她感觉一阵心酸。
如果,那个不是个传说,那就是事实呢?
王秀垂下目光,突然就心疼起裴善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是庆幸。
她庆幸现在的裴善还留在京城,入了翰林,与他最喜欢的书本为伴。
她也更加庆幸,现在有一个好女孩愿意了解裴善,走入他的生活。姜晴被王秀的话深深震撼,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一个孤寂的灵魂,落寞地走在幽深狭长的古道上。
那个人,青葱的背影直到暮年,没有人陪伴,也没有任何耀眼的荣光。他从来只做他自己,也只是他自己。但她心里非常清楚,那个人有着世间上最纯净的灵魂,就像是盛世中被浓雾遮掩的明珠,他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姜晴回过神来,泪眼模糊。
但她很快擦去,也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她不能再随波逐流了。
很快,姜晴起身告辞,但临走前,她向王秀要了去园子书房的钥匙。
半个时辰后,她匆匆归来,还了钥匙,带着董嬷嬷回了姜家去。
姜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王秀也没有拦她。只是在裴善回家时,告诉他姜晴临走前去了一趟书房。
裴善闻言,微微颔首,并没有什么波动。
不过在回房的时候,路过书房,看见里面点了灯,他还是下意识走过去看看。
书房的门照旧没有锁,轻轻就推开了。不过里面并没有人,只是在书桌上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下,有着一页翻看的画册,以及边上倒好的,也早就凉透了的茶。
裴善走过去,发现茶杯边上放了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了一株很淡雅的睡莲。
而翻开的画册正是那幅异界迷踪,中间夹着一张小小的字条,用笔压着。
裴善取下来看,只见上面写着:“我看过那幅画了,你师娘说:青出于蓝。裴善,我们都很喜欢你的画,并且深深为之着迷,这一切只因是你画的,而并非其他。此一别,万望珍重,我相信终有一日,你定会大放异彩,无与伦比。”
“无与伦比?”裴善轻轻地呢喃,觉得好不可置信。
但他能感觉到姜晴对他的赞赏,那是一种由衷的喜欢,于是他笑了笑,将纸条取出放进另外一本画册里。
而他则将手上这本画册用布包了起来,交由下人送去姜府。
既然……姜晴如此喜欢,他也松了口的,总不好食言。
裴善心想,很快便灭了灯,回房歇息去了。
……
入夜,姜晴显得心神不宁的。
一会在窗边观望,一会在房间里渡步,像是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这时外院传来了脚步声,姜晴急匆匆地跑出去,却发现是董嬷嬷端了些吃食过来。
姜晴着急的心情崩了一下,连董嬷嬷叫她吃东西都没有胃口,眼神也黯淡无光。
又过了一会,管家的媳妇米氏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兜,笑着道:“这是陆府的人送来的,说是小姐遗落在他们家的,小姐看看可是?”
姜晴喜出望外,连忙一把接过。
她看都没有看,拿到手里的那一刻却心脏狂跳,一股无法言语的战栗在她的血脉中游走,让她整个人仿佛从晨曦中的蔷薇花,一下子变成了炎炎午后绽放的红玫瑰。
董嬷嬷站起来,也想看看是什么?
可姜晴却已经高声吩咐道:“董嬷嬷,赏米嬷嬷二两银子。”
米嬷嬷瞬间看向董嬷嬷,一脸期待。
董嬷嬷则迟疑着,脸色很不好看,但她还是去秤了银子给米嬷嬷拿走。
很快,姜晴藏好画册,径直去了蒋夫人的房里。
蒋夫人还没有睡,蔫蔫地躺在床上,看着女儿兴高采烈地走进来,想着她应该在陆家过得不错,便说道:“看来陆夫人是对你很好。”
姜晴点了点头,上前握住母亲的手道:“娘,我不想进宫,你不要送我进宫好不好?”
“京城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们,我也不想嫁,您已经疼了我这么久了,就再多疼我几年吧,我一定乖乖听话,不会给您添乱的。”
蒋夫人看着娇柔的女儿,心里也满是不舍。
她踌躇地想了想,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姜晴一下子就笑开了,如同天上下凡的小仙子一样,蒋夫人见了,心生怜爱,不一会就释然了。
她问着女儿道:“这次去陆家,陆夫人是不是要给你做媒?陆夫人是很好的,和长公主情同姐妹,她若是愿意给你做媒,那男子一定不差。”
姜晴摇了摇头。
蒋夫人见状,顿时一脸失望:“没有吗?”
姜晴解释道:“陆夫人是有说过,不过我不想麻烦她。”
“娘,再等等好不好,我不想那么着急出嫁。”
蒋夫人看着任性的女儿,叹了口气道:“如果不进宫,陆夫人愿意帮你做媒,我是同意的。如果你不愿意,怕是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你至少要抓住一样。如果两样都放跑了,娘怕你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姜晴想了想,她其实还可以争取一下,用尽一切办法。
但如果……要勉强的那个人是裴善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于是她果断摇了摇头,挽着蒋夫人的手撒娇道:“娘,我真的不想嫁人,您就让我留在家里多陪陪您和父亲好不好?”
“我还可以教四弟念书呢,也不是一无是处。”
提起小儿子,蒋夫人又满是担心。
之前总想着,将来求一求皇上,能给小儿子一个爵位。就算一辈子不能出人头地,至少衣食无忧,而且还算体面。
但是现在……如果小儿子不好好念书的话,别说是爵位,就是候补都轮不上。
思来想去,蒋夫人还是觉得再去陆家走动走动,看能不能找找陆云鸿,将小儿子送进宫去陪太子念书。
现在,能在新帝面前说得上话,还能举荐世家子弟入宫的,也唯有陆云鸿了。
“行了,随便你吧。”
“不过你明天还是跟我去一趟陆府,感谢陆夫人这两日对你的照顾。”
姜晴还以为母亲都是为了自己考虑,连忙高兴地点了点头。
可第二天,她们起程去陆家的时候,她看见弟弟姜华就犯了愁。
哎呀……母亲一定是想让陆大人收下弟弟当学生的……
不知不觉,姜晴捏起了拳头,但直到姜华上了马车她也没能阻止。
只是在一阵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她看见弟弟那懵懂怕生的小脸,想着的全是裴善从容不迫的气场,以及那持重有礼的神态。
大弟子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小弟子却……
姜晴捂住脸,连连叹气。蒋夫人带着一双儿女过去,王秀自然是热情招待。
晚上,陆云鸿回来,蒋夫人便说了想让姜华拜师的事情。
这本是一次试探,如果陆云鸿不愿意,蒋夫人自然是不能勉强的。可出乎意料的,陆云鸿一口就答应了。
蒋夫人被这惊喜砸得猝不及防,几乎难以置信。
但陆云鸿看了看姜华,把他拉到面前考了几句,便对蒋夫人道:“寻个时间,把他送过来就行。”
蒋夫人喜出望外,连忙叫姜华给陆云鸿磕头。
陆云鸿受了,当场取了两块刻有的竹节纹的玉佩来,一块送给了裴善,一个给了姜华。
蒋夫人看见,裴善到今日才得,而且还是和儿子一起,心里的激动越发难以遮掩,当场就红了眼睛。
还说若是日后姜华不听话,陆云鸿尽可责骂,他们做父母的绝不心软。
陆云鸿笑着道:“我可没有打过裴善呢,他师娘心软,别说是打,苛责两句都不行。蒋夫人放心吧,我会好好教导姜华的,只要他愿意勤奋苦学,将来就算入不了内阁,稳稳当当晋个四品没有问题。”
四品?
那最差也是个知府了。
蒋夫人感激不尽,眼泪再也遏制不住。
最后还是姜晴上前扶着,拿了手帕给她拭泪。
不过姜晴也发现了,裴善似乎很喜欢他师父刚刚给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一会,便系在腰带上,压袍了。而他还时不时伸手去把玩,看那神态,宛如稚子一般。
不知不觉,姜晴也忍不住笑了。
等用了晚膳,蒋夫人带着儿女离开,临走前说好近期就会登门,让姜华正式行拜师礼。
陆云鸿和王秀点了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等她们都走了以后,王秀问着陆云鸿道:“是不是皇上的意思,变相提拔姜家。”
陆云鸿的手搭在王秀的肩上,笑着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皇上想让我调教姜华,若是得用,就送入宫中陪伴太子念书。”
“若是无用……就是下一个徐敬。”
王秀皱眉,徐敬的下场可不太好,虽然有两位哥哥罩着,但结局还不是假死遁逃,不知所踪。
她想起姜华那单薄的身子,真心希望他是个愿意读书的,识大体的。
不然的话……怕是真的挣得一个四品,也是受不住的。
夫妻二日一起回房,王秀小声地问陆云鸿道:“安王那边怎么没有动静?”
陆云鸿笑了,问道:“你希望他有什么动静?”
王秀道:“就是觉得太安静了,有点奇怪。”
陆云鸿意有所指道:“他可不安静,不过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对了,我和宋沐廷商量过了,把他和二妹的婚事定在明年开春,二月初。到时候正值恩科春闱,京城很热闹。”
王秀想了想,今年国丧,办婚事是不可能的。
明年开春后,恩科大喜,的确是个好日子,便点头同意了。
“宋家那边要来人吗?”
陆云鸿点头道:“我听宋沐廷说,连他们家老太太都要来,就是宋沐廷的亲祖母。还有他的父母,叔叔们,也都会来。”
“宋沐廷是长房长孙,他们家族很重视他的婚事,能入京的都会入京。”
王秀咂舌道:“那得来多少人?”
陆云鸿姑且一算道:“不算下人的话,大概几十个吧。”
那算下人的话,岂不是上百?再加上京城这一片的亲戚……
这可是在古代啊,从广州到京城……多远的路啊!!
王秀顿时想啊,二妹这婚事不大办也不行了。可问题是,想想云冉……当初在无锡,可真是委屈她了。
好在张家对云冉很好,如今他们夫妇也有了孩子,不然的话,她还担心云冉会难过呢。
……
马车上,蒋夫人难得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有刚刚上市的莲蓬,看着十分新鲜,蒋夫人吩咐车夫停车,让下人去买些带回去尝尝。
姜华在玩着玉佩,蒋夫人怕他不小心摔碎了,连忙用帕子给他包好,放在他的怀里。
姜晴想下车走走,蒋夫人不让,只是命人把马车的前门打开,然后她们可以看看街道,顺便吹吹风。
突然间,蒋夫人好像看见了什么,瞳孔在一瞬间撑大,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抬起,指向前方。
姜晴不明所以地看过去,顿时也愣住了。
不远处,一堆男女相携而来。男的是那个长得很像陆云鸿的,女的则是郑思菡。
他们手挽着手,看起来亲密无间,就像新婚夫妇一起逛街一样。
可……郑思菡分明还梳着少女的发髻,这简直不堪入目。
姜晴果断将母亲的手拉了回去,并吩咐车夫把车厢门关了起来。
蒋夫人惊讶道:“那……那个是陆大人吧?”
姜华在一旁忐忑道:“好像是的。”
姜晴则果断道:“不是的,只是一个长得很像的人。”
蒋夫人不相信,问着女儿道:“你怎么知道的?”
姜晴解释道:“之前陆大人和陆夫人带着我们逛街的时候,就遇见过一次。而且我们刚刚才从陆府出来,陆大人穿的是淡青色的圆领袍,上面还绣着浅黄色的团花纹。”
“可刚刚走过去的那个人,身着直裰,而且面容显老,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蒋夫人想了想,觉得也对。刚刚她看见的陆云鸿,头发束起,戴着金冠。
刚刚那个男人,好像只是别着一根玉簪,的确是不一样的。
蒋夫人松了口气,连忙道:“我刚刚还以为是陆大人,吓了一跳。”
不过是一个相似的人,按理说跟惊吓是扯不上关系的。
但听见母亲这样说,姜晴瞬间就警觉起来。
恍惚中,她仿佛知道了裴善为什么要跑回去报信了。
也就在这时,蒋夫人想打开车窗再确认一遍,姜晴连忙按住她的手。
“别看了,等会引起注意就不好了。”
“旁的不说,那个郑思菡曾经做过安王的妾室,现在虽然回了郑家,也没听说成亲啊,怎么就和一个男人走到了一起?”
蒋夫人一听,顿时也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一次,她只是轻轻撩起车帘,偷着看了一眼。
在确定郑思菡跟那个男人举止亲密,宛如夫妻一般时,忍不住低声骂道:“真不要脸……”
话落,她放下车帘,气冲冲地吩咐车夫快走。
看到这样自甘下贱,败坏门风的女人,她还怕污了她的眼睛呢?
更何况,她也不想儿女看见郑思菡那副倒贴的样子,简直倒胃口。
随着马车的颠簸,姜晴微微地皱着眉。
她在想,要不要给裴善报个信呢?回到姜家,姜晴还是让贴身丫鬟带着小厮,以弟弟的名义送了些新鲜的果子给裴善。
为了不落口实,她并没有写什么书信,只是让丫鬟思慧告诉裴善,今日她们在回府的路上遇见两个熟人,就是那晚在七夕桥下看见的那两位。
她知道裴善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果不其然,裴善听到思慧说的话以后,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思慧当即回到姜家复命。
夜里,四下无人。
姜晴把值夜的思慧叫来陪自己睡,并问道:“今日你过去,看见裴公子在做什么?”
思慧想了想,狐疑道:“我也不清楚,他是从里屋出来的,手里沾了些粉末,像是在刻什么东西一样?”
“听了我说的话,他就去洗手了,看样子是准备去见陆大人的。”
姜晴的心稳了稳,舒了口气道:“那就好。”
……
陆云鸿正式收姜华为弟子,这在京城广为人知。
就连周陵都忍不住对顾彦说道:“陆云鸿竟然有心思应付姜家,他果然是太闲了。”
顾彦笑了笑道:“这应该是皇上的意思。”
周陵挑了挑眉,淡淡道:“郑思菡那边怎么样了?”
顾彦道:“听说小有成效,不过因为是桩风流韵事,许多人不过当她是笑谈罢了。”
周陵冷嗤:“她自诩聪明,却不知在别人的眼中犹如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反到是王秀,她还不知道?”
顾彦迟疑了,并没有立即回答。
周陵看向他,只见他沉思道:“按理说王家那么大的消息网,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有没有跟王秀说,就不知道了。”
“王家现在还是愿意给陆云鸿体面的,更何况王秀怀有身孕,怕是担心她受不了刺激。”
周陵笑了:“谁受不了刺激?”
顾彦讪然,没有答话。
周陵便继续问道:“徐秀筠还是没有消息?”
顾彦正色道:“有人曾在无锡见过她,随后便不知所踪了。”
“无锡?”
周陵蹙眉,无锡那个地方会有什么特殊的?
无非就是……
周陵嗤笑,徐秀筠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大,不过……兴许她能成功呢?
现在陆云鸿也顾不上无锡那边,不如就让他助她一臂之力好了。
周陵很快对顾彦道:“你去安排一下,让京城的权贵都知道郑思菡那件事,要有人闭不了嘴,说穿了才好玩。”
顾彦眸色微微一暗,低垂着头,很快便去安排了。
等他一走,周陵收敛神色,目光冷漠如初。
现在,先帝死了,他活成这般模样,顾彦却出奇地平静。好像以往那些仇恨,都像一阵青烟,早已经散了个干净。
顾彦还真沉得住气。
……
周陵没有动作之前,王家就收到消息了。不过并没有人当真,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一个叫刘青的,长得和陆云鸿很像。
后来周陵那边运作一番,去王家告密的人层出不穷,有些还深扒了细节,听得王林等人怒火中烧,决心查个清楚。
王家一动,周陵那边适时地收敛,一时半会自然查不出什么来?
这件事就这样不温不火地发酵着,王林决定等陆云鸿听见风声,主动上门解释。
结果等来等去,陆云鸿就像是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很快,王家上下开始重视这件事,并决定找个机会上门教训教训陆云鸿。
就算这件事不是真的,是个误会,他们王家也决不允许外人非议王秀,而且这件事还是受陆云鸿拖累的,那陆云鸿就更欠揍了。
很快,机会来了。
姜温茂近来应酬多了,从戏园到茶楼,从梅府到计府。
七夕将至,满城花灯逐渐多了起来,夜晚也不像之前那般萧条。
他应徐敦邀约,前往望春茶楼喝茶,却意外撞见陆云鸿携一女子逛街,两人举止亲密,且还看了不少婴儿玩具等物,加之那女子小腹微微隆起,好似有了身孕。
姜温茂第一个想法就是陆云鸿怎么跟王家交代?然后又想,现在王家怕是治不住他,毕竟男人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而且陆云鸿现在是新帝眼中的红人,怕是连新帝都会偏袒他。
一番挣扎过后,姜温茂决定装傻,只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谁知道徐敦也看见了,并笑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过……”
徐敦神情倏尔一冷,看起来可不太高兴。
姜温茂连忙问道:“怎么了?那女子你认识?”
徐敦冷笑道:“我何止认识,那是忠勇伯的女儿,郑思菡。”
姜温茂咋舌:“怎么是她?”
说着再次看去,这一次,他也看清楚了。
好像是忠勇伯那不成器的女儿,早些时候就跟安王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怎么跟了陆云鸿?
姜温茂好似吃了苍蝇一般,又问了一句:“刚刚那个,真的是陆云鸿?”
徐敦冷哼道:“谁知道呢?我要去一趟王家,你去不去?”
姜温茂:“……”
他被吓得脸色一白,又不好直接拒绝,便委婉道:“我……我儿现在拜在陆云鸿门下呢。”
徐敦闻言,站起来就走。
姜温茂愣在原地,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去王家告状,两头不讨好,何必嘛?
可不去说……徐敦肯定鄙夷他,他心里也不自在。
浑身不舒坦的姜温茂回到家中,胃口大减,晚上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夫人便问道:“老爷可是病了?”
姜温茂索性坐起来道:“我今天和徐敦喝茶,我们两个看见陆云鸿和郑家姑娘走在一起,那姑娘好像都有身孕了。”
蒋夫人顿时笑道:“我说是什么事情呢?”
姜温茂顿时来了兴趣,连忙问道:“你也知道?”
蒋夫人笑着道:“我何止知道,我还险些也被骗了。”
“这话怎么说?”姜温茂急急下床,亲自给蒋夫人倒了茶来。
蒋夫人当即便告诉他,那个人只是长得和陆云鸿相似,并不是陆云鸿。
姜温茂听了以后,半信半疑,但还是决定不参合这件事。
可隔天便听见有风声传出,说是不少人都上王家告密,王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姜温茂叹气,对蒋夫人道:“不管是不是真的,你最近都上陆家去看看,若是真的,可要劝着陆夫人保重身体。”
蒋夫人也想过去照看儿子,便同意了。
只是等蒋夫人去的时候,在半路就看见王家的车队。
王家几个儿子个个打马前行,马车跟在后面,好长的队伍啊,连家丁算上得有上百人。
蒋夫人嘴角一阵抽搐,连忙吩咐车夫原路返回。
她心想有王家这么厉害的岳家在,陆云鸿除非是不想活了吧,否则怎么敢背叛王秀?
很快,被蒙在鼓里的王秀正热情地招待兄嫂们。
她还天真地以为,大家是担心她怀着身孕操办云媛的婚事太累,特意来帮忙的。
直到大嫂旁敲侧击地问她,陆云鸿最近有没有按时回家?外出应酬有没有过夜等等?
王秀顿时满脸问号?
其他哥哥嫂嫂也都一脸关切地看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爱护疼惜的模样。
王秀:“……”?
怎么……你们大家看我的头顶有点绿吗??“那郑思菡,听说都已经怀孕了!”
王秀的大嫂按捺不住,把实话跟王秀说了。
王秀第一个反应是“这么快?”
第二个反应则是“怪不得有段野史说郑思菡怀了陆云鸿的孩子呢?”
“知道是谁的吗?”王秀问。
李氏道:“不知道,查不出来,不过外面的人都说是妹夫的。”
“噗。”王秀忍不住笑了。
李氏见她还笑,轻轻摇了她几下。
王秀盯着兄嫂们关心的目光,连忙解释道:“那不是陆云鸿的,郑思菡的男人我见过,是长得和陆云鸿很像。不过那个人年纪要偏大一些,远远看不出来,近看就知道了。”
李氏惊讶道:“果真吗?”
“可外界……”
王秀打断大嫂的话道:“外界自然会诸多猜测,恨不得把陆云鸿拖下水,他现在正招人眼红。”
李氏顿时松了口气,看小姑子的神色不像说谎,看来还真是有人在兴风作浪。
王林见听了,也站起来道:“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若是真的,你尽管告诉大哥,看大哥不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王秀嘴角抽搐,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王满道:“是也不怕,横竖妹妹也有儿子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和离了回家,孩子还不用跟陆云鸿姓,多好啊!”
还别说,王秀都小小心动了一把。
而着急赶回来的陆云鸿,刚好就看见她那亮晶晶的大眼睛,像小兔子一样,突然振奋了一下。
他连忙出声道:“五哥别说了,我给诸位兄长磕头还不行吗?”
正说着就要下跪,王林连忙扶起他道:“你五哥说笑的,你也当真?”
话虽如此,却还是在扶起陆云鸿的同时,拍了拍陆云鸿的肩膀,以此警告。
王秀看见陆云鸿准备下跪,觉得他演的戏太过了。刚刚那一瞬间,她竟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但她也就微微一愣神,等看到陆云鸿和大哥谈笑风生的样子,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陆云鸿大概……就是在做戏吧!
很快,在陆云鸿热情的招待下,王林等人都跟着他去了厅堂。
王秀陪着几位嫂嫂在后堂说话,这天晚上,陆家十分热闹。
可不知情的人都在传,说陆云鸿和忠勇伯府家的三小姐无媒苟合,已经有了孩子了。而王家人知道了,正打上门去呢。
道听途说的宋沐廷和计云蔚担心,上门查看。结果这一去,被王家五位爷灌得走不动路,出陆家大门时东倒西歪的,仿佛被打折了腿。
下人们急匆匆把他们抬上马车,因为担心吐在半道上,所以一路上都赶得比较急,仿佛里面的人已经不省人事,要着急找医馆呢?
又碰巧,他们两个在半道还是吐了。
看着路边还没有关门的医馆,下人们果断把他们送进去醒酒。
一时间,又是谣言四起。看见的人无不到处诉说着,王家五郎的凶残!
陆云鸿的两位朋友都被打得半死不活,那陆云鸿……
怕是已经残了吧?
陆府。
不知外面谣言满天飞,此时的陆云鸿撑着身体,把几位舅兄送走了,这才摇摇晃晃地回房。
他也喝了不少,真的是头晕目眩的。
可他心里只惦记一件事,那就是媳妇想跑!
呵呵,那怎么可以?
陆云鸿一把推开星晖院的房门,看似用了很大的力气,实则都是用肩膀撞开的。
王秀刚刚才洗漱好,见他滚一样地进来,抬着眉眼道:“今晚终于喝醉了?”
陆云鸿的双颊坨红,目光幽怨,整个人正生着闷气呢。
只听他道:“媳妇,你今天是不是想回家去?”
“我告诉你,就算大哥他们同意,我也不会同意的。”
“我不介意孩子跟谁姓,但是如果你想跑,腿打断!!!”
说完,不忘磨了磨牙,以示威胁。
王秀都懒得理他,不过是看着盆架上的水还是热的,又担心他不小心推翻了。便上前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副服侍周全的模样。
可陆云鸿只是幽幽地望着她,目光很深很深。
在王秀准备转身之际,陆云鸿猛地握住了她的手,突然来了一句:“老夫孤独很多年了……”
王秀:“……”
她果然嫁了个“糟老头子”吗???
王秀甩下帕子,不擦了。
她想不到暮年的陆云鸿是何种模样?但那是他权柄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必是威风八面的。
她曾看过一部关于首辅的电视剧,里面的大人物,那是一言可断百官生死,执掌各地官员升迁,世家贵族皆以结交为荣的权臣。
陆云鸿若真是那样,怕是一个眼神就会让百官战战兢兢,老谋深算的样子,想必连皇上也会觉得害怕吧?
突然间,王秀又为陆云鸿担心起来。
可这时的陆云鸿已经洗完脸了,他知道自己一身酒气,王秀定是不肯让他碰的,故而还算自觉。
只是洗干净以后,他便出声问道:“是陆家好还是王家好?”
王秀也没有逗他,直接道:“都好。”
“不过这里也是我家,我自然更喜欢一些。”
陆云鸿嘴角一勾,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高兴,他很快便坦白道:“我会很快收网,在中秋节之前就把这件事办好。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外界传出什么风声,你都不要信。”
王秀心想,若是单纯郑思菡这件事,她肯定不会信。
可陆云鸿又叮嘱一番,她顿时就迷糊了。
只听她问道:“你还想做什么?”
陆云鸿笑了笑道:“没有什么,想给你一个惊喜!”
“不过是要费些周折的,有些事情做起来没有前世那么容易了,不过你别担心,我还是有把握的。”
王秀不想去深究,她觉得猜陆云鸿的心思很头疼。
更何况,她有强大的娘家、有健康活泼的儿子、有花不完的钱、还有温柔可亲的闺蜜……
日常养花养猫养狗都可以,闲了就出去买买买,生了孩还可以找奶娘带,日子不要太美好。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陆云鸿抿了抿唇,十分欣慰地笑道:“你要是能一直这么快乐就好了。”
王秀想也没想就道:“那是当然。”
她说完,骄傲地抬起下巴,似笑非笑的神情略显神气。
看到如此可爱的王秀,陆云鸿宠溺地笑了起来。他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她最期待的,这也是他坚持着继续筹谋的原因。
不知不觉,他的目光深了几许,然而里面盛满的温柔却丝毫不变。就像是带着丝丝醉人的甜,显得越发浓郁了。王秀没有明白陆云鸿说的收网是指什么?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陆云鸿好像真的有所安排。因为就在七夕节过后,裴善成了太子的老师,虽然只是教授书法和绘画,但像裴善这样年轻的老师,在宫里实属罕见。
为此,不少人亲自登门恭贺,蒋夫人还劝王秀办一场宴会热闹热闹。因为她仿佛也看见了儿子的前程,故而十分开心。
不过王秀婉拒了,她身子笨重不太方便。而且……裴善也不喜欢这些热闹,不过是办给外人看的罢了。
然而她不办,长公主还是约了徐公府的张老夫人、太师府的李夫人、以及蒋夫人一起上陆家来小聚。
王秀接到消息,便道门口来接她们。
一排长长的马车,各府的下人们搀扶着自家主子,亦或者打发车夫回去的等等,一时间热闹非凡。
王秀刚走下台阶,长公主就上前扶着她道:“都是自己人,谁要你迎了?”
王秀朝着张老夫人和李夫人微微福了福身,笑着道:“我自然知道你们都是疼我的,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不能怠慢!”
蒋夫人笑着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个热情好客的,可你到底还有着身孕呢,凡事要以自己为重。”
张老夫人和李夫人连连附和,并笑着簇拥一起,准备进陆府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驶来一辆马车。看那豪华的车盖,还以为是谁家贵夫人出门。
众人停步看去,都以为是王秀请来的客人,还准备等一等。
长公主更是直接问道:“那是谁?”
王秀惊讶道:“不是跟你们一起的吗?”
长公主说道:“不是。”
其他夫人也都摇了摇头,正狐疑,便见郑思菡挺着个微微隆起的小腹下车,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
张老夫人率先黑了脸,不悦道:“她怎么来了?”
王秀目光微闪,笑容便冷了几分。
“谁知道呢?老夫人快先请进去吧!”
说着,给钱良才使了个眼色。
钱良才会意,很快便在前带路。
谁料张老夫人直言道:“不请自来?这样厚脸皮的人,我若是走了,指不定人家怎么欺负你们家夫人呢,就让我这把老骨头来会会她好了。”
说着,拐杖重重地敲在地面上。
钱良才为难地看了一眼王秀,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王秀便道:“既然老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那便留下吧,我也正想看看,她来干什么呢?”
长公主冷嗤道:“她竟然还有脸来?”
王秀心想,人家来查收战利品呢,怎么会没有脸来呢?
说不准,正暗暗窃喜呢?
果不其然,只见郑思菡老远就扶着腰,虽然肚子还没有王秀的显怀,却已经将“孕妇”表现得淋漓尽致,光明正大地招摇着。
长公主上前一步,满怀怒气地想要为王秀出头。
王秀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动。
这种当众打脸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可以!!!
只见王秀咽了咽口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开什么玩笑,当初去无锡都没机会发挥,现在可不得好好珍惜吗?
郑思菡走近,她比从前丰韵了些,也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整个人也显得比较成熟。
只见她站在台阶下,微微朝着众人福身,随即对着王秀喊道:“姐姐,我听闻府中有了喜事,特来恭贺。”
她身边的丫鬟适时地将礼物捧了上来,用红木盒子装的,不知道是什么?但看包装,想来应该不差。
王秀看了一眼,因为没发话,陆家的下人全都不动。
郑思菡见状,赧然地道:“既然姐姐不喜欢,那便算了。”
王秀见她自说自话,气氛委实尴尬。不过这正是她要的效果,当即便开口道:“皇上登基,你姐姐因诞下太子有功,被封为安嫔。我身为太子义母,你叫我一声姐姐也是合适的。”
郑思菡嘴角微僵,不知道王秀是故意的,还是装听不懂。
她叫她姐姐,分明是想恶心她,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郑思菡抚摸着肚子,抬起头,装作可怜地道:“姐姐还是不肯认下我,让我带着孩子回府吗?”
长公主气得往后仰,袖子里的手紧了紧,都快控制不住了。
张老夫人直接骂道:“我呸,好不要脸蹄子,你怀的是谁家的野种?竟然跑到陆家来放肆,怎么?你是想生个孩子卖给陆夫人当下人吗?”
蒋夫人在一旁冷笑着,她早就看穿了郑思菡的把戏,不过是在等适时的机会揭穿,狠狠打郑思菡一个措手不及,故而她并没有说话。
李夫人则皱了皱眉,不悦道:“郑三姑娘,你虽然曾委身于安王做妾,但到底是出身世家,怎么如此不要脸?”
郑思菡闻言,委屈地红了眼,用手帕拭着眼泪道:“太师夫人有所不知,我跟陆大人……我们早在八年前就相识了。若非当年他科举后娶了姐姐,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姐姐,你成全我和大人吧,我以后一定尽心尽力地侍奉你,绝不会与你争宠的。”
王秀揉了揉眉心,一副为难的样子。
郑思菡见状,用手帕遮着脸,眼睛里虽然闪着泪光,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但是下一瞬,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只听王秀道:“这不是我要不要成全你的问题?而是……刘青他不是个秀才吗?什么时候成了大人了?”
“还有啊,刘青他并没有卖身在我陆府,对于你们的婚事,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王秀说完,微微一笑。
郑思菡气得脸都青了,她没有想到王秀竟然知道刘青,还知道她的孩子是刘青的。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陆云鸿在宫里,没有人可以证实这件事,她完全可以抵死不认。
想到这,郑思菡很快调整情绪,并说道:“什么刘青?我知道姐姐不想让我入门,但也不用杜撰出一个人来吧?姐姐放心,就算一辈子住在陆府外面,但只要大人心里有我,这点委屈我还是可以承受的。”
“呵呵!”蒋夫人笑了,满脸鄙夷。
郑思菡看过去,轻皱着眉,不悦道:“夫人这是笑什么?”
蒋夫人闻言,直接嘲讽道:“你是真的不知廉耻啊,跟那刘青在街上搂搂抱抱的,宛如那青楼女子当街揽客一般。转过头,就想把孩子赖在陆大人的身上?”
“你是真的以为,没有人见过刘青?还是觉得世人的眼睛都瞎了,连正主和假货都分不出来?”
郑思菡猛地红了脸,慌乱地朝蒋夫人看去。
“你……”怎么会知道?
郑思菡惊恐地瞪大眼睛,随即连忙朝王秀看去。
只见王秀稳稳地站着,轻轻抿着的唇露出三分讥诮的笑意,很显然……
她早就知道了。郑思菡只觉得脑袋轰鸣一声,她便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
还是贴身丫鬟扶着她,她才不至于被王秀吓到,丢人现眼。
蒋夫人看她这副样子,更加来气,直接怒声道:“不止是我,看见的人太多了。要怪就怪你只顾着招摇过市,却根本没有想过,也许人家正主就跟你们在同一条街道上呢?”
“你说前后脚出现在一个地方的人,怎么可能一个穿着青衣服,一个穿着蓝衣服,又怎么可能一个人陪着陆夫人逛着街,另外一个却挽着你的手呢?”
“下次再想做这种栽赃嫁祸的事情,那就直接点,赖也赖在陆大人身边,别去找个假货出来丢人现眼了。”
郑思菡听见蒋夫人说得如此真实,彻底六神无主了。
她想起在状元街遇见裴善,很显然裴善不会一个人出来逛街的,难不成那天陆云鸿也在??
那岂不是让陆云鸿看了个正着?
郑思菡的脸火辣辣地疼,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活脱脱剥下一层皮来,所有算计都落空了,这下她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与此同时,在一旁听了半天的李夫人总算是听明白了。
只听她道:“怪不得呢,我家老爷还说,陆大人那么洁身自好的人,每天下值第一件事就是赶回家里陪陆夫人,怎么外面还有那么多流言蜚语?原来是遭了算计!”
张老夫人冷笑道:“可不是吗?我家老二也说认错人了,险些酿成误会。”
长公主则在一旁道:“以你如今的身份,配一个小秀才绰绰有余了吧?你自甘下贱也要跟他在一起,还怀了孩子,怎么好意思跑到陆府门前来的?”
“莫非你是想等孩子出生以后,当着我们大家的面滴血验亲??”
“那你可想好了,一旦验了不是,别说是你,就是你父亲也会因为教女不严,诬陷朝廷命官被弹劾。”
“也幸亏你姐姐注定是当不成皇后了,否则的话……你们郑家还不上天吗?”
郑思菡的脸灰白一片,连一丝生气都没有,眼睛也不像之前那样有神,显得慌乱无比。只见她往后退了退,一副心虚不已的样子道:“这件事跟我姐姐没有关系!”
张老夫人直接呛道:“也幸亏跟你姐姐没有关系,否则的话,我们徐家人都可以退居金陵,一辈子不入朝堂了。”
李夫人也道:“幸亏皇上圣明,不然的话,我们家老爷怕也要告老还乡了。”
长公主道:“都胡说什么?一个女人而已,若不是看在太子的份上,哪会有什么位份?”
“几位都是朝廷肱骨大臣的家眷,岂能被此等小人气伤了身体?我看这件事还是交由大理寺去查吧,以免诸位大臣寒心。”
张老夫人求之不得,连忙道:“殿下说的是,光天化日之下,企图往朝廷命官的身上泼污水,这的确是要严惩的。”
李夫人道:“主要还当着我们大家的面,好像全无顾忌似的,这也太恶劣了”
蒋夫人道:“依我说,像这种不要脸的小娼妇,直接押去游街,让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看,郑家都养出什么货色来了?要说这世家贵族本也算是京城的脸面,出了这样自甘下贱的女子还不严惩,以后还不知会将世家贵女的风气带成什么样呢?”
郑思菡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她护着肚子往后退,一副惊恐的样子道:“我只是被人骗了,你们不能这样!”
长公主冷笑道:“怎么,你现在怀的不是陆云鸿的种了?”
郑思菡涨红着脸,然而因为害怕,她连忙摇了摇头,惊惧在眼底闪烁着。
长公主冷笑道:“可现在已经晚了!”
说完,招来侍卫准备将郑思菡抓走。
郑思菡突然惊慌失措道:“我是孕妇,你们不能抓我,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可那些侍卫却不管,上手一把推开她的丫鬟,当即就把郑思菡架了起来。
郑思菡的脸瞬间煞白,这件事要闹到官府去,那郑家就要完了。
只见她惊恐地朝王秀看去,嘴里更是喊道:“陆夫人,我错了,但我也是受害者啊,你就不能帮我求求情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王秀就连忙抓住机会补刀:“你说你是受害者,可你刚刚口口声声说怀的孩子是我相公的。那也就是说,你一直以为刘青是我相公?”
“你一个肖想我相公的女人,一心想要做他的外室,甚至于可以不顾廉耻想要未婚先孕来逼我让你入门的女人?你竟然还妄想我会救你?”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王秀说完,冷冷一笑,又飒又酷!
长公主给她竖起了大拇指,顺便叫侍卫直接把郑思菡拖走了,都不带停留的。
王秀笑着请她们进去,张老夫人问道:“那个叫刘青的,真的跟陆大人很像吗?”
蒋夫人抢着回答道:“远远看着,完全辨不清真假,太像了。”
李夫人道:“纵然一模一样,可陆大人什么出身?又饱读诗书,富有学识的,怎么会是一个小秀才可以比的?”
蒋夫人也连忙道:“正是呢,所以只是远看着像罢了。”
张老夫人道:“那郑思菡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而且怀了别人的孩子都可以不要脸地说是陆大人的,这样的女人,还是早点惩治的好!”
长公主当即表态道:“放心吧,郑家在皇上哪儿已经说不上话了,这事是他们自己找的,大理寺的黄大人一向公正严明,会秉公处理的。”
王秀道:“事情交由官府,我们就落了个清闲,连耳朵都清静不少。至于事情会如何,除非那刘青并不存在,郑家姑娘也只是疯魔了,否则的话,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呢?”
蒋夫人她们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不再细想郑思菡的下场。
与此同时,收到消息的郑志勇麻木地遣退下人。
从女儿胡作非为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有这一天了。可为什么不阻止?
那是因为,满京城知道周陵是安王的,除了皇上的心腹陆云鸿,便是他们郑家。
倘若不是因为太子还小,他们郑家早就被清算直接给先帝陪葬了。
而现在,唯一可以救他们家的,便是破烂不堪的名声,永远也扶不起来的草包,以及……就此沉寂。
最好是在权贵更替的京城里,让众人彻底忘记了郑家,丝毫不会将太子的出身跟郑家联系到一起。
如此……郑家也许还能有一条生路。郑思菡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世家女更是因此受到严厉管束,连庙会也不许去了。
皇宫里,太子正跟着裴善学画画。
裴善的性子很静,但说话的时候又轻言细语,显得十分有耐心。加上他在陆家时没少带着太子玩,因此太子对裴善这位新来的老师十分信服。
有裴善在时,余得水都可以暂时走开一段时间,裴善完全可以处理太子的一切要求。
好不容易等到画完,赵景焕看着裴善细细地打量他的画,有些心虚。
可裴善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画的图给了他。
画上是一只很大很大的鸟,它翱翔在夜空里,背上背着一个孩子,还有闪闪发光的萤火虫。那个孩子的怀里,有着一只熟睡的猫儿,他们一起作伴,看起来特别幸福。
赵景焕一眼就喜欢上了,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然后他对裴善道:“裴善,我赏你点什么吧?”
裴善摇头,淡淡道:“不用了,微臣什么都不缺。”
赵景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是不是傻?你现在不要,以后想要也没有了。”
“再说,我听人家说……”
“哎,你过来!”
赵景焕把裴善拉过来,悄悄地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义父在外面有人。”
裴善皱眉,直言道:“那是假的。”
赵景焕的道:“我当然知道是假的,可问题是,将来如果发生真的呢?到时候义母岂不是会很伤心?而你身为义母最疼爱的学生,是不是应该囤点家产,将来把义母接出去奉养呢?”
“你放心,我会暗暗支持你的,我会给你钱!”
裴善沉思着,不知道要不要应。
赵景焕继续道:“我出钱,你出力,就算将来义父他想跟义母和离,那就和离好了,反正我们是可以照顾好义母的。”
裴善还是默不作声,就在赵景焕以为他说不通的时候,突然间,裴善问道:“那你要送我什么?”
赵景焕眼睛一亮,好了,这个家伙终于开窍了!!
……
郑家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太子因为喜欢裴善的教学,直接给裴善赏了五十亩良田,两个田庄,还有京城一栋三进宅院。
这些在繁华的京城来说不算什么,可这是太子成为东宫之主后,给的第一笔赏赐。这变相地说明了,太子很喜欢裴善,而裴善还很年轻,今年不过才十七岁。
许多世家甚至于打起了裴善的主意,猜测着裴善会是下一个陆云鸿,甚至于仕途上会比陆云鸿好走得多。
王秀在被媒婆烦了三四天以后,忍无可忍地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陆云鸿回府后听见钱良才回禀,便对他道:“明日再有媒人上门,你就说裴善的婚事定下了,现在不说,是想等着向皇上求一个恩典。”
钱良才会意,很快就下去吩咐门房。
没过一会,钱良才又带着来拜访的黄少瑜折返,去了正厅。
陆云鸿接到消息出来会客,见面便询问道:“是郑家的案子有了变故?”
黄少瑜道:“忠勇伯一口咬定他的女儿早就许配给了刘青,两家早就写了婚书,还有证婚人。”
“是郑思菡早些时候磕伤了头,脑子不太清醒,所以才会误把刘青当成是你。”
陆云鸿笑了,这结果跟他之前想的差不多。忠勇伯果然用这个办法来善后,且不说满京城的人信不信,光是这场流言蜚语,郑家就会名誉扫地。
陆云鸿道:“为了防止郑思菡只是为了脱罪,那就麻烦你让众人看看,他们在狱中就做了一对恩爱夫妻,至死不渝。”
黄少瑜道:“你让我把刘青也抓了?”
陆云鸿轻嗤道:“到手的富贵丢了,还要被迫跟一个女疯子成亲,我相信只要还有点抱负的男人都忍不了,更何况……如果让刘青知道,一直以来,忠勇伯都是在利用他呢?”
黄少瑜笑着道:“你还是这么阴险,这下刘青还不恨死郑家了?郑思菡嫁给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陆云鸿冷冷道:“这不是她梦寐以求的结果?从她勾搭刘青的那一天起,就该知道别人不会一直任由她利用。”
黄少瑜道:“我怕你这边不肯松口,所以先来问问你的意思。既然你不想深究,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云鸿道:“我不是不想深究,而是……皇上不想见血,大肆的屠杀也会引起世家之间恐慌,对太子将来的继位也极为不利。”
“就这样吧,郑家默认这个下场,皇上不过问,我就继续当一个人人都知道的苦主好了。”
“你还苦主??”黄少瑜嘴角抽搐,好一阵无语。
陆云鸿笑着道:“你别管我是不是,满京城的人说我是,我就是。”
黄少瑜彻底不说话了。
陆云鸿见状,也没有继续调侃,而是郑重地对黄少瑜道:“有件事我得提前拜托你。”
黄少瑜觉得奇了,陆云鸿竟然还会有事情拜托他?
他当即来了兴趣,连忙问道:“什么事?”
陆云鸿沉凝道:“我跟安王有些过节,你是知道的。”
黄少瑜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可紧接着,陆云鸿又道:“我岳父深得皇上信任,我也因此得到重用,现在就连裴善都得了皇上赏识,我们王、陆两家,可谓站在风口浪尖上。”
“若是有人弹劾,或者我一时受困,便劳烦你多来府中走动,劝我夫人不要担心。”
黄少瑜皱眉,他疑惑道:“你至于吗?”
陆云鸿道:“我只是未雨绸缪,先提前跟你说好,如果一直平安无事,那我还不高兴吗?”
黄少瑜想想也对,当初他去河南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家中会因为他而发生那么大的变故。
而且如果当初不是陆云鸿夫妇,或许他连叔叔的面都见不到,自然是心如死灰,势必要跟安王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即便是现在,他对安王的恨意也不曾消减,不过是……当初那场贪污案,他也算是砍了安王的臂膀。
“行,你放心吧。不管你们陆家将来出了什么变故,除非我死,否则的话,我一定会为你护住这满府的家眷,绝不会让她们卷入风波之中,受人欺凌!”
陆云鸿见状,拍了拍黄少瑜的肩膀道:“很好,我认下你这个兄弟了。”
黄少瑜:“……”?
“怎么不是大哥吗?”
他一脸懵,甚至于怀疑了自己的年纪是不是比陆云鸿小。
谁知道陆云鸿直截了当道:“虽然你年纪比我大点,不过阅历不够啊。”
黄少瑜一脸疑惑:“阅历?”
“你是指蹲过大牢吗?”
陆云鸿:“……”死过一次算吗?
顺带重生那种?大理寺的大牢里,一股股臭气袭来,熏得郑思菡几欲呕吐。
她扶着牢门,看着不远处那些差役凑在一起说话,那目光时不时看向她,里面满是鄙夷嘲弄。
想到这些喽啰都可以这样看她,郑思菡就气不打一处来?
小舅舅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她受欺凌?他可是安王啊,随便打一声招呼,这些人恨不得跪下来给她提鞋,又怎么敢?
郑思菡的手死死地捏着门框,恨意在眼中翻涌。
就在这时,牢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长衫,面色清俊的男子。
不知道是谁“咦”了一声,然后惊讶道:“还真这么像啊?怪不得好多人都认错呢!”
说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乍一看,还以为是陆云鸿来了。
牢头冷冷道:“这位是刘青,刘秀才。他来接他媳妇出狱的,不过咱们大人说了,为了以防作假,他们夫妻二人还需在这里住上一夜才行。”
其他差役听了,顿时就笑了起来。
只听其中一个道:“这样正好,下次再有人误会,咱们也都是证人了。”
还有些附和着笑,目光却充满了嘲弄。
刘青红着脸,袖子里的拳头一再紧握,心里百般不适。
等走到那牢门边上,郑思菡顿时怒斥道:“怎么是你过来?我爹呢?还有,我小舅舅是不是不准备救我了?”
已经在外接连碰壁的刘青听了,顿时冷笑道:“你都知道还问?”
郑思菡顿时紧蹙着眉,没好气道:“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牢头打开牢门,直接将刘青推了进去,并道:“你们两个最好小声点,别忍不住弄出什么动静来?我们这里虽然是大牢,可谁出去不是堂堂正正做人的?”
差役们哄堂大笑,小声里满是嘲讽和鄙夷。
郑思菡恼羞成怒,因为无法发泄,她抬手就要往刘青的脸上打去。结果被刘青一把捏住手腕,狠狠地推出去。
郑思菡猝不及防,险些摔到在地。因为太过震惊,她甚至于一度没有反应,只是傻愣愣地看着刘青。
而刘青则冷笑道:“郑思菡,你醒醒吧!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对我趾高气昂的时候?”
“我告诉你,如果不是你爹求着我进来救你,我才不来!”
郑思菡不敢相信地道:“我爹求你?”
刘青没好气道:“不然呢,蠢货!”
郑思菡怒不可遏道:“你才蠢货!”
“刘青,你最好搞清楚,如果不是我,谁会认识你?”
“现在你还靠着我爹,你有什么好嚣张的,等我出去……看我不叫人杀了你!”
刘青目光一沉,眼底的杀意一闪而逝。
郑思菡看得心惊胆战,声音也下意识小了。
刘青直接呛道:“我知道你是个心狠手辣的,你那表哥不是死在你的手上?不过你放心,我若是死了,怕是你也活不了。”
牢头和差役们没有打断他们,反而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狗咬狗?
郑思菡怕自己做的坏事被揭露,心慌地吼着刘青道:“你闭嘴!”
刘青环抱着手,居高临下地嘲讽道:“怎么,你现在知道怕了?”
郑思菡看了看外面那些差役,咽了口唾沫,低斥道:“你才怕了,我什么都没有做!”
刘青也不打算拆穿她,忠勇伯许给了他两千两黄金,有了这笔钱,就算京城他待不下去,去任何地方他都可以过好日子。
至于郑思菡……这个女人一再利用他,把他当奴隶一样使唤,就连睡觉都有可能挨她的耳光,他真是受够了。
等离开京城,看他不找机会弄死她!
刘青冷哼一声,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他就是进来住一晚,等明天天一亮就走。
从今往后,只有郑思菡靠着他,没有他靠着郑思菡的道理。
想明白以后,刘青连搭理都不搭理郑思菡了。
郑思菡见刘青这样不给她面子,外面的牢头和差役都在,便也冷哼一声,坐到刘青的对面去。
牢头见他们没有动静了,也不急着走,反而对着那群差役道:“今天你们没出去不知道,我可听说了……”
牢头故意顿了顿,一群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就等着听下文。
就连郑思菡和刘青,也忍不住抬头看去。
只见牢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忠勇伯府犯事了……”
刘青猛一个激灵。
忠勇伯府犯事了?什么事?
那许给他那两千两黄金……
刘青一下子站了起来,面露紧张。
郑思菡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干什么?”
刘青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那边的牢头也开始详说下文了……“听说是因为太子,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但是现在忠勇伯府的名声这么差,你们想想太子现在的处境?”
那些差役听了,顿时赞同地点了点头。
牢头又道:“这话我也就是跟你们说说,换了别人我哪敢啊?现在外面那些大臣们都在弹劾忠勇伯呢?想想也是,皇上现在只有一个儿子,还被封为太子。但忠勇伯府是万万不能沾这份光的,否则以后还不知怎么惑乱朝堂。”
“我听御史台的人说,他们已经联名百官弹劾,务必要将郑家赶出京城,彻底消失在皇城脚下,以后也绝不许入京。”
“这样等皇上日后娶了皇后,那才是太子正紧的外祖父家呢,郑家想必也同从前的郭家一样,不许任何人再提了。”
郑思菡听得火大,突然站起来怒斥道:“你放屁!!”
与此同时,听得胆战心惊的刘青猛地吼道:“你闭嘴!”
郑思菡回头,对着刘青怒目而视道:“他们都在胡说八道,有什么好听的?”
刘青冷笑道:“他们是不是在胡说八道我不清楚,但是你……们忠勇伯府可还欠着我两千两黄金呢!!!”
“什么?”郑思菡一脸不可置信。
刘青索性撕破脸,冷冷道:“你爹答应我,只要我把你救出去,他就会给你陪嫁两千两黄金,那个陪嫁是给我的补偿!”
两千两黄金啊!!
牢头和其他差役都听傻眼了,这忠勇伯府得多有钱啊?
郑思菡气得发抖,问道:“我的陪嫁,凭什么要给你?”
刘青扫下打量了她一眼,十分嫌弃道:“你一个破鞋,怀了谁的孩子都不知道,你说为什么要给我?”
“那是你们忠勇伯府给我的补偿,不然你们怎么逃脱得了这个官司,这可是在大理寺的大牢里!”
刘青这些话,其实是在试探衙役。
因为忠勇伯跟他说,都打点过了,他只需要进来住一晚就可以了。
现在他这样说,这些差役一点反应都没有,证明他们都是知道真相的。
可知道了还那样说,那只有一个可能,真正打点的人根本就不是忠勇伯!
想到陆云鸿之前告诫他的话,刘青顿时慌了起来。莫非这个忠勇伯一点也靠不住,真的是犯了大错??
郑思菡才不管是不是在大牢里,她只要想到以后要受刘青这个小人的气,浑身就不舒坦,一股无法压制的火气也直冲心脏。
只见她扬起手,不管不顾地朝刘青打去,嘴里更是一边打,一边怒骂道:“两千两黄金?你以为你是谁?是陆云鸿吗?”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刘青一边挡着,一边还击,丝毫不肯示弱。
两个人就在大牢里扭打起来,牢头见情况不对,当即呵斥道:“马上给我停下,否则的话,就将你们两个押上公堂重审。”
话落,刘青下意识收手!
可郑思菡却不依不饶,硬是踹了刘青两脚才停下。
所有差役都看在看刘青的笑话,刘青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想反抗还不能?
这种憋屈的感觉,让他怒火中烧,看着郑思菡的目光就像是要杀人。
郑思菡在发泄过后,看着刘青那阴毒的目光也是一阵后怕,不过她想到自己还有小舅舅当靠山呢,当即便威胁刘青道:“我再不济也是忠勇伯府的小姐,我还有一位……很厉害的舅舅,我外甥是当朝太子。”
“跟我斗,你找死呢!”
刘青冷笑着,捏了捏拳,隐忍地坐到墙脚去。
郑思菡见他避着,以为他是怕了,越发叫嚣起来。
牢头看着刘青那憋屈的样子,也是替他火大,当即便怒斥郑思菡道:“你闭嘴!”
郑思菡抬头看去,只见牢头狠狠地踢了一脚牢门,那愤懑的样子像是恨不得立马冲进来打人。
郑思菡被吓了一跳,也下意识将嘴巴闭起来。
牢头见状,直接大声怼道:“你真当你还是郑家的三小姐?我告诉你吧,从你踏进大理寺衙门的这一刻起,你比那街边站着被人挑选的奴婢还不如呢?”
“这也就是皇上仁慈,不忍动杀戮,否则就你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浸猪笼都是轻的,还妄图与皇族攀亲??”
“如果像你这样的人,都还能称之为皇亲国戚,那满朝的文武大臣岂不是成了笑话??”
“我且告诉你,也就是这位刘秀才不计前嫌愿意接纳你,否则就你现在这副疯疯癫癫自以为是的样子,只怕前脚刚走出大理寺的衙门,后脚就被人给当街打死了!”
“还太子是你的亲外甥,我呸!!!”
其他差役也都跟着啐了起来,郑思菡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目光也不像之前那样凌厉,反而开始闪烁起来。
而在一旁的刘青,也听出来了。
郑家倒了,皇上不会认下郑家这门亲戚,更加不会让太子认下。
古来嫡母才被称之为正紧岳家,而皇上现在根本没有皇后,郑家不过只是出了一个“嫔”,而且还是“罪嫔”。
至于安王的身份,那是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的,知道的人大概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
想明白的刘青顿时惊出一声冷汗,连忙抓住牢门道:“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我跟郑思菡没有关系!”
牢头听了,顿时冷笑道:“你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你们刚刚说了那么多,感情当我们是聋子?”
“滚!!”
说完,直接狠狠地朝刘青啐了一口!
刘青却顾不得体统,焦急地继续道:“我真的跟她没有关系,她就是一个女疯子,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
“我是被忠勇伯骗进来顶罪的,我现在揭发他,我马上揭发他!”
郑思菡见刘青突然反水,又气又急。
只见她上前,正要一把扯过刘青。
谁料刘青气急败坏,直接反手就给她了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响后,郑思菡愣住了,随之而来的怒火中烧的咆哮。
“刘青,你竟然敢打我?”
刘青怒吼道:“我打你又怎么样?我没有打死你算不错的了,你们父女如此黑心,竟然合起伙来坑我!!”
“好啊,既然你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我要告忠勇伯欺骗良民,哄骗他人替顶罪!我要告郑思菡居心不良,一心想栽赃污蔑当朝少傅陆云鸿,我要……”
“嘭”的一声,牢头直接从门框那里用棍子狠狠地打在刘青的脑袋上。
刘青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淌,一旁的郑思菡惊呼出声,连忙捂住了嘴巴。
与此同时,牢头冷冷道:“闭嘴吧,从你进入这大牢开始,你就是共犯!”
“告告告……都让你告完了,我们大人和陆大人也不用做事了,成天就跟你们这些鼠辈周旋。”
“赶紧睡一觉,明天滚出去,从今往后,这京城可就不是你们可以待的地了!”
牢头收起了棍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地上的刘青还没有昏死过去,眼睛睁得大大的,鲜血直流。
他那眼珠动了动,好像是想求郑思菡救他。
可郑思菡早就被吓傻了,直接退到墙角,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刘青心凉了半截,很快便在一片漆黑中失去了意识。
而他最后的念头,便是倘若他还能活着,定要叫郑思菡尝一尝他绝望无助的痛苦。中秋节的时候,王秀已经不太方便做些什么了,成天就在家里闲着,没事就逛逛园子。
刚用了早膳,王秀还在为中秋宴做准备呢,长公主便来了。
说是现在城中热闹,带她出去走走,顺便给尚未出世的孩子买些礼物。
王秀不太想去,可看到长公主殷切期盼的目光,到底不忍拒接,便同意了。
虽说是漫步,但长公主带了很多侍卫,她们一直走在街道的廊檐下,也不算拥挤。
一路上,长公主挽住王秀的手,细细地说道:“郑家削了爵位,贬去安徽了,听说是郑志勇要求的,因为刘青家就是安徽的。”
“想不到一个刘青,竟然成为了郑家逃离京城的依仗,这谁能想到呢?”
“不过我听说,郑思菡的日子可不好过,刘青现在趾高气扬的,又恨郑家父女骗了他,动不动就对郑思菡拳打脚踢的。也亏了郑思菡的底子好,那孩子才保得住。”
王秀听了,内心毫无波动。
她要是猜的不错的话,郑思菡怀的极有可能是双胞胎,现在月份大了,说不定早就查出来了。
这也是刘青为什么一直打骂她,却还愿意留着孩子的原因。因为说不好,会是两个儿子呢,就算郑思菡再不济,但她生的孩子确确实实跟太子是有血缘关系的。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刘青的打算,怕是司马昭之心了。
但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有迹象可行。
就在王秀深思时,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石桥道:“你看!”
王秀抬首,一脸莫名地看过去。
倏尔间,她的目光顿住。
不远处隔着悠悠河道,两岸都站满了人,而在石桥上,行人来往,有两道身影却显得突兀极了。
那是被绑住双手,像牲口般被拉着的郑思菡,以及一边走,一边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谈笑自若的刘青。
他笑着道:“这位是我娘子,她脑袋不太清楚,吓着各位了。”
众人暗暗咂舌,不知真假,却见这青年面目清隽,温文有礼,说话间含笑以对,显得极有教养。
反观那被拉着的女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嘴里喋喋不休地骂着,又因为声音嘶哑,骂得糊里糊涂的,可不像是一个疯子?
长公主冷笑道:“这就是她苦心算计的下场!活该!”
王秀的内心并无多少波动,就凭一个郑思菡,她从未放在眼里。
更何况她很清楚,就算十个郑思菡都算计不了陆云鸿。
她只是怀疑道:“郑思菡的嗓子,像是被毒哑了一样?”
长公主解释道:“刘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烂疮给郑思菡咽下去,她那嗓子就变成这样了,说话根本说不清楚,越是着急,越是堵得厉害,越是激动,越是说不出声。”
“不过他们都是狗咬狗,最好死一处,也免得去祸害别人。”
王秀想想也对,刘青一心想攀龙附凤,捧高踩低。郑思菡一心想高人一等,不择手段。他们两个,可不是天生一对吗?
不远处,郑思菡仿佛看见了王秀,目光刚一紧盯,便被刘青狠狠地往前扯去。
她踉跄地跟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眼中的恨意变成了慌乱,还翻涌着一辈子也翻不了身的绝望,那种痛楚,剜心至极。
长公主看见她那狼狈不已的样子,冷冷道:“早些年我也是疼她的,但是现在,看到她落得如此下场,我却只觉得痛快!”
“阿秀,我学不会妇人之仁,你不会不觉得我心狠?”
王秀听了,噗嗤一笑。
只见她挽住长公主的手腕道:“瞎说什么呢?难不成我是那种盛世白莲吗?”
长公主一脸蒙圈:“盛世白莲?”
王秀笑着解释道:“就是我不喜欢这个人,也不会觉得她可怜,再说了,她做的那些事情,死不足惜。”
长公主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主动交代道:“我今天带你出来,就想让你来看看她的下场。他们明天就要出京了,以后估计也不会再回来。”
王秀点了点头,她这会也明白了。
两个人转头,继续沿着街道走回去。
可走多远,王秀看见了周陵。
他就在街边闲逛,身边跟着两个护卫,看起来像是无意间撞见的。
因为他并没有带着面具,那张几乎酱紫的脸,肿大得让他的面目发生特别大的改变,不管从什么地方看,不会再有人说他像太子。
当然,跟从前的安王,也没有一丁点的影子。
王秀先是一愣,随即拉住长公主的手,换了一条路走。
长公主并没有看见周陵,以为王秀想再逛逛,便乐得陪她。
但是吕嬷嬷看见了,她和王秀一样,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漠视。因为以长公主的性子,当街看见周陵,少不得要上前理论。
而这四周,不知有多少官宦人家的探子,所以还是要谨慎小心的好。
不远处,周陵身边的顾子真压低声音道:“王爷,她们换一条街道走了。”
周陵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淡淡道:“我没有看见吗?”
说着,有些气闷。
他故意顶着这张脸出来,不仅仅是想脱落面具见见太阳,更重要的,他想试探一下王秀。
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没有?
但现在看来,王秀似乎毫无波动,这种情况下,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王秀知道怎么解,但不会帮他解。
第二,王秀不知道怎么解,也不想招惹麻烦。
周陵蹙眉,转身离开。
顾子真急匆匆地跟上,恍惚听见他说:“徐秀筠那边还没有消息?”
因为听不真切,顾子真也没敢回话,而是继续静静地跟着。
一旁的范右却皱起了眉,他看了一眼顾子真,随即急匆匆上前去。
回道:“三日前来的信,说是不会让王爷失望。”
周陵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带上面具,走得更快了。
既然王秀不肯正面对上他的这张脸,那他势必要想个办法才行。
否则,真如了先帝的意,那才是他这辈子最窝囊的事情!避开周陵以后,王秀很快便和长公主从另外一条街道回去了。
晚上陆云鸿回来,王秀也没有向他提起这件事,反而说起了孩子会在冬月出生,问他想好了名字没有?
陆云鸿翻出自己记录的小本子,递给王秀看。
里面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名字。
王秀扫了一眼,就问道:“怎么你知道一定是女儿吗?”
陆云鸿摸着王秀已经浑圆起来的肚子,点了点头道:“一定会是女儿。”
王秀拍开他的手,还是添了几个男孩的名字上去。
因为她觉得,如果生的是个男孩,也不能委屈了。名字必须要提前取好,到时候不满意再挑就是了。
总不好,生下来就甜甜、圆圆这样叫着,貌似有些敷衍。
看着王秀在灯下提笔,又微微沉思的样子,陆云鸿的目光变得很深邃……
他微微愣神,思绪飘远,但很快他就恢复了以往精明能干,甚至于还把王秀常戴的首饰都整理了一遍,看起来闲情逸致颇好。
后半夜,下了雨。
陆云鸿还起床把窗边的四季海棠搬进屋里,等回来时,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
王秀睡眼惺忪地望着他,询问道:“你干什么呢?”
陆云鸿拿帕子擦着头,笑着道:“没干嘛,下大雨了,我把花收一收,免得淋坏了。”
王秀微微出神,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忘记了什么,一时间想不起来。
凭栏一夜风吹雨。
花落泥泞渐消亡。
怎么……明明是好端端的秋收季节,突然有一种落寞萧条,即将分别之感?
后半夜……王秀渐渐睡得不踏实,天亮陆云鸿要去上朝时,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记得陆云鸿临走前吻了吻她的额头,眷恋不舍地道:“乖乖等我回来。”
她不耐烦地推着他,困意让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滚。”
然后,陆云鸿略显冰凉的吻就落了下来,缠绵悱恻。
……
中午,王秀正在安排午膳。
突然间,只见裴善慌慌张张地回来,面露焦急道:“师娘,出事了!”
王秀回神,心想什么大不了的事,连裴善也慌了神?
她略微定一定,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裴善的喉结滚动着,沉声道:“是我师公,他们在来京城的路上,遇见水匪,我师公被掳走了。”
王秀心里咯噔一声,面色瞬间骤变。
裴善生怕她受刺激,连忙上前扶着,快速道:“只有我师公一人,他坐小船引开水匪,其他人都是平安的,已经在当地官府的护送下入京了。”
“当地官员极为重视,派遣官兵搜救,我师父也闻讯赶去,所以一定不会有事的。”
王秀并没有特别慌乱,她让自己镇静下来,继续问道:“他们是在哪里出事的?”
裴善回道:“扬州。”
王秀立即皱眉,扬州离金陵很近,很难不将这件事跟周陵联系到一起。不过现在她也只是猜测,毕竟没有真实的证据。
如果是周陵,她大概知道他想要干什么,那么公公陆守常应该是平安的,只是被囚禁了。
但这一层,陆云鸿不会想不到。
所以他这样着急出京……会不会另有隐情?
不知不觉,王秀想起了早上那个吻,陆云鸿虽然偶尔也会闹她,但似乎都是轻微掠过,不会烦扰睡梦中的她。
唯独今天早上,他似乎格外眷恋不舍。
而且,语气中也透出一股无奈,仿佛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
这个家伙,他应该早就收到消息的。所以是将计就计了???
王秀想明白过来,当即便对裴善道:“你现在出去,大声嚷嚷,就说我动了胎气,请张太医速来!”
“另外,从此刻起,陆府不再见客。除了长公主和我娘家人,谁都不许放进来!”
裴善略微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
不过临走前,他迟疑了一下,用关切的声音询问道:“师娘,你真的没事吗?”
说着,目光落在王秀肚子上,生怕她真的动了胎气。
王秀见状,心里一暖,连忙安慰他道:“当然没事了,这点风浪算什么?”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快去,别耽搁!”
裴善闻言,这才点了点头,急匆匆出去叫人。
没过一会,王秀便被赶来的陆云媛和陆云珠扶回房间休息,姐妹俩更是一步都不敢离开床边,焦急得脸色都变了。
因为事发突然,王秀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她们,只是道:“你们大哥出城去接爹娘了,不过你们别慌,万事有我们在呢。”
陆云媛和陆云珠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看见王秀这样,也知道事情肯定不小。
可经过陆家抄家,她们也进过大狱,这会尚且稳得住。
陆云珠只是小声地问:“那爹和娘他……他们二老还活着吗?”
王秀顿时笑骂道:“说什么傻话,他们二老当然还活着。”
陆云珠猝不及防地哭了起来,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太过担心……
陆云媛怕她刺激王秀,连忙带着她出去,一边走还一边对王秀道:“嫂嫂别在意,她就是傻,一会就好了。”
王秀笑了笑,只叫她们快去洗把脸一会有客人来。
她则靠在床边,想着陆云鸿的处事,越发肯定了,这一定是个局。至于陆云鸿要套谁,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不知怎么?她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甚至于……隐隐有了看戏的念头。王秀听到密集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响起,等她睁开眼时……床边也已经站满了人。
母亲坐在床边,其他几位嫂嫂都站在她的身后,长公主则站在她的枕头边上,看样子也来了好一会了。
王秀想说怎么这么大阵仗呢?她刚想坐起来,长公主连忙道:“别动!”
“张太医说你动了胎气,最好修养。”
王秀:“……”
啊?
张太医还会帮她打掩护了吗?
因为不忍欺骗家人,王秀刚想说清楚实情,便见张太医端着药碗进来,十分含蓄地道:“陆夫人快喝了这碗药,这是安胎的。您是不知道啊,刚听到您出事,我们在来的路上就有几波人来问了。”
“吓得我,跟着钱总管,我们两个都是骑马来的。”
王秀目光微微一动,张太医这是在告诉她,有不少人关注她的病情呢。
或者正试探着,陆云鸿离京消息的真假。
另外就是……在路上就拦着问,只怕提前就知道陆云鸿出京了。那只有是朝堂上的人,或者在宫里有眼线的人,不管是哪一样,屈指可数。
王秀刚伸手,长公主就道:“歇着吧,我喂你。”
杨老夫人也在一旁握住王秀的手,眼睛泛红,泪珠在眼底滚动。
她老人家一哭,王秀那几个嫂嫂,谁都跟着一脸叹息。谁不是心里在想,都道这个小姑子命好,可若是那姑爷出了事?就算她再得爹娘的宠又如何呢?到底是不如从前了!
王秀见她们如此,自己还未多说一句话,却不自觉地跟着红了眼眶。
其实无论她是否受了委屈,但只要家人还在乎她的,她便觉得,即便真受了什么委屈,也不要紧的。
岂料她才刚红了眼,杨老夫人便无比心疼地道:“别怕,还有娘在呢。大不了,你就跟我们回去,孩子也带回王家去养,娘给你养。”
王秀的几个嫂嫂连忙争相自告奋勇,那场面看得王秀感动又好笑。
最后还是长公主道:“都别争了,真到那时候,我来养。”
“再说了,陆云鸿只是出京,会平安无事的。我已经派了侍卫去帮他,都是从禁卫军里挑出来的,身手很好。”
王秀喝着药,朝长公主笑了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长公主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我看这几日我还是住过来吧,省得你胡思乱想的。”
“还有,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来打搅你养胎?”
杨老夫人听了,也立即道:“我已经叫下人回去收拾行李了,今晚也会住下来。”
王秀本想说用不着,可看到大家担心的目光,她还是点了头。
很快,陆云媛和陆云珠连忙安排厢房请她们住下,王秀的几位嫂嫂则在王秀气色恢复以后,这才起身离开。
夜幕降临,灯火冉冉。
周陵站在院子里,目光深幽幽的,不知在想什么?
顾子真从外面回来,低声回禀道:“王秀的几位嫂嫂都回去了,只有杨老夫人和长公主留下。张太医被召进宫里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周陵回过头来,问着顾子真道:“陆守常真的在徐秀筠的手里?”
顾子真点了点头,凝重道:“信上是这样说的,他们现在藏在嘉兴,并没有入京。陆云鸿去也找不到,从扬州到嘉兴还有也好长一段路呢。”
周陵蹙眉,他总觉得不踏实。
不是因为徐秀筠抓到了陆守常,而是陆云鸿竟然抛下王秀出京了。
要知道王秀生产在即,稍有不慎,一尸两命……
陆云鸿又怎么敢?
除非……
他之前的深情都是装的,但那对王秀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周陵紧皱着眉,并不想借这次的契机去治脸。
可就在这时,顾彦煮了茶来,他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随即对周陵道:“七爷,过来喝茶吧。秀筠姑娘对你忠心耿耿,这件事一定不会有偏差的。”
周陵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彦。
顾彦见状,讪讪地笑,随即将顾子真打发下去了。
周陵也没有阻止,很快,院子里便只剩下两人。
顾彦对周陵道:“一直以来,受苦受难的都是七爷,皇上纵然无错,但对七爷也是漠视的。我们看似在京城风光无限,实则也不过就近看管。”
“我相信七爷早就想走了,只不过就这样带着面具离开,想必七爷也是不愿意的吧?”
“我一直都说,七爷想做什么,我就支持七爷做什么,这一点绝不反悔!”
周陵觉得,自己是有怨气的,至少从宫里出来他就这样认为。
可当顾彦说出这番话,他想到两个人在外跑江湖那些年,一起收服各方势力,一起落难,一起挣扎,一起逃生……
顾彦不是没有舍命救过他,所以要说顾彦一直都在利用他,那也不全对。
周陵坐下来,对顾彦道:“你去一趟嘉兴,看看陆云鸿是不是真的去了。必要时,告诫秀筠,不许对陆云鸿下死手。”
顾彦当即答应道:“七爷放心,我晓得厉害。”
话落,他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暗芒。
江南那帮人,不少都受过七爷的恩惠,加上当年徐秀筠一直跟着七爷,那些人自会给徐秀筠面子。
陆云鸿此去,徐秀筠还不四面埋伏?
等他赶过去,怕是替陆云鸿收尸都来不及了。
顾彦刚这样想,抬眸时,却对上周陵那幽深寒冷的目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时间竟然失语。
气氛凝滞间,周陵眉头猛然一皱。
顾彦心里一慌,还以为周陵看出了什么,便见周陵看向门口的方向道:“有客人来了。”那人步伐匆匆,顾彦几乎只看见一道人影闪过,石桌上的茶具便落了满地。
在他愣神之际,只听一道清冷的怒火道:“滚出去!”
顾彦知道那是在说他,便站起来走了。
刚出院门,便看见等在外面的花子墨和余得水,他心里一惊,还未回头去看,便听见花子墨道:“顾先生还是别看的好,省得咱家灭口了。”
顾彦一惊,低垂着头,快步离去。
他走了以后,花子墨对余得水道:“你守着吧,我去后门转转。”
说罢,也走了。
余得水看着他略显颓废的背影,知道他还沉浸在那桩旧事里,生怕皇上会怀疑他。
其实……
皇上压根就没有怪过他,不过这样的事情,不可纵容,故而余得水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院中,寒风似乎凌冽了些,好像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了些。
周陵看着披着黑袍,面色冷怒的赵临,自嘲一笑道:“你在怪我?”
赵临猛地掀开斗篷,高大的身躯显出一股龙威之势,看得人胆战心惊。
可周陵却稳稳地坐下,直言道:“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赵临冷笑,直接怒斥道:“就算跟你没有关系,跟你的一人也一定有关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若非万不得已,陆云鸿根本就不会离京。想必陆守常早就被人看管起来,就等着提来给你做筹码了!”
“周陵,凡事适可而止,陆家不欠你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你若真的一直看不开,那就下地狱吧!”
周陵垂在衣袖里的手被捏得咔咔作响,心中的愤懑翻江倒海般袭来,他几乎闻见了自己心尖血的味道,那么浓烈,那么不甘……几乎要爆开的心脏,硬生生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痛楚。
“为什么?”
“为什么牺牲的人一定要是我?”
“赵临,双生不可并得天下,我认!”
“可是为什么做出牺牲的,却偏偏是我!”
他的一字一句,仿佛浸了血,说出的话如烈火般灼人。
赵临望着他,目光不偏不倚,沉稳如暗夜里寂静的大海,看不见头,也瞧不见底,层层波澜都被掩盖,却又昭示着,另外一种潜在的危机。
他对周陵道:“我知道你恨,所以才一直尽可能给予你自由。可当这天下之主,不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一旦你的面露暴露,不知道多少人会蠢蠢欲动,兴风作浪。他们有权,有钱,有兵马,利欲熏心,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大燕的天下,是我们赵家人打下来的不错,但你要清楚,当年颠覆前朝时,我们赵家也不过是屈居他人之下的乱臣罢了。”
周陵嗤笑,眼中的阴翳更盛。
他负气地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这天下。”
赵临紧皱着眉:“何必说负气的话,你深知那些小人都在等待着时机,而你就是他们的时机。”
“如果你想逐水飘零,自甘堕落,那我无话可说。”
“但如果你不想,那就及时收手,我不希望有一天会在你和陆云鸿之间做选择,一个是能臣,一个是兄弟……我犹如自断一臂!”
赵临说完,转身便走了,一刻也不愿多待。
周陵的态度让他感觉到窒息,还有深深的无奈。
明明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他不懂,也不明白,周陵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赵临气得身体僵硬,指甲更是掐断在掌心,可他一直没有松开手,直到回了皇宫,余得水才看见。
这才连忙去取剪子来,替他修去那些锋利的菱角,但那时,赵临的手心已经添了一道伤疤,血迹也都染红手掌。
另外一边,自赵临走后,周陵一直站在院中,直到漆黑的夜逐渐将他吞没。
而他的不甘也如同呜咽悲鸣的风声,渐渐消失。
天亮了,晨曦的光落在他的肩上。
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唤,早起的下人们在院外寒暄,说是前几天有个花匠来修善院子,从墙角挖了一株兰花出去,转手卖了五十两。
那羡慕之声,仿佛能得那五十两,便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区区五十两啊?
周陵嗤笑,却又忍不住想,刚和周老太爷学做生意的时候。能赚五两银子,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可是后来,亏损五万两,他却还能和人谈笑风生。
因为赚的银子越来越多,钱在他的眼里,也不过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甚至于,他都懒得去数。
或许真的是他太贪心了吧?
周陵摸了摸脸,决定在往嘉兴送消息之前,去见一见王秀。
如果她有难处,他就不逼她了。
可如果没有呢?
那这个机会是不是也应该去博一博?京郊的竹林村地势险要,鲜少有人进入。
不过这里有一条连接运河的小路,因此还是有不少商队偶尔会从此处过,周围的人对这个地方倒也并不陌生。
近日,三辆半旧的马车拖着一些家眷到此,其中一个妇人因为受了颠簸出现早产之相,不得不暂且休息,借住在这小山村中。
不过这户人家的男人脾气可不太好,村里的人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一些打骂之声。偶尔有那能对骂上几声的,听说是那男人的岳丈,不过也不太顶用,消停片刻又会开始。
这一日,村里人只听那男人和他那岳丈大吵一架以后,男人骑马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剩下的人则在三天后,套上马车,灰溜溜地走了。
高高的山崖上,林荫密布,从底下仰望的人只觉得大山巍峨,山峰险峻,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在那高耸的林间,却静静地站着两个人。
青翠的树影,那两个人一个着圆领长袍,一个着对襟长衫,皆是束发而立,看着宛如一对双生公子。可若是仔细看看,却还是瞧出分别的。
不远处的耿肃抱着一只鸟儿在草堆里找虫子,心想自从跟了这位主,他这脑袋就跟搬家了一样,有时候他突然睡觉醒来,就感觉已经死过一次了。
比如现在,他是真的还活着吗?
不远处,陆云鸿看着那车队在眼帘中消失,淡淡道:“富贵险中求,你若愿意,我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但你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离开。”
刘青呛声:“谁怕了?从大牢出来,我就不知道什么是怕?”
陆云鸿笑着道:“那就好,反正你的筹码也不只这一个,还有一个在郑思菡的肚子里。”
“无论你成功与否,未来只会无限明朗。”
陆云鸿的话说得刘青信心满满,他当即一口答应道:“好,从此我上了你的贼船,只听你的差遣。”
“这一趟江南,我替你去!”
说完,抱拳颔首,正要离去。
陆云鸿连忙叫住他道:“等等。”
刘青回头,疑惑道:“还有何事?”
陆云鸿丢了一钱袋给他,并说道:“五万两银票,你先数数看。”
刘青大喜,眼眸放光,高兴道:“不用数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
“陆云鸿,你可真够意思,我只在你的手里挣到过钱,旁的,不说也罢!”
陆云鸿被他财迷的语气逗笑了,却还是叮嘱道:“万事小心,美色不可恋,钱财不可贪。你想要的,回京我都可以给你,可若是你死在江南,我怕是不能替你收尸!”
刘青当即正色道:“行,我记下了。”
说罢,他再次抱拳,这一次,多少有了豁出去的打算。
陆云鸿看着他匆忙下山的背影,问着耿肃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京?”
耿肃回道:“明天一早。”
陆云鸿点了点头,转身便往京城的方向赶去。
……
京城,入夜。
长公主和杨老夫人在看着王秀吃了宵夜睡下后才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院外的灯接二连三就开始灭了。
西边的角门,守夜的婆子被人一棍子打昏。紧接着,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灵活的小厮提着油灯,点头哈腰地道:“两位爷,我带你们过去。”
来人带着面具,穿着一身黑袍,正是周陵。
而跟在他身边的,则是护卫顾子真。
刚刚穿过内院的拱门,突然间,一把利剑横在出口处,走得着急的小厮一头撞上去,脖子瞬间一凉,刺痛来袭,鲜血涌出。
可就在他刚要惊呼时,周陵直接从后面一掌拍昏他。
等到周陵抬头,便看见裴善手执利剑,不偏不倚地直指着他,眉眼冷峻道:“贵客还请离开,我师父不在家中,师娘暂不见外客。”
周陵伸手夹着他的剑锋,大概知道他没有什么功底,不过手却很稳,看起来不像是文弱书生。
周陵奇怪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裴善冷冷道:“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来意。”
“我不会让你见我师娘的,真要闹起来,天光大亮,人尽皆知,你自己选。”
说着,目光看向夜空。
零星的孔明灯冉冉升起,像是过节时放的祈福灯。
不过这个时候放孔明灯,多少会引人瞩目,裴善竟然早有准备。
周陵收回了手,淡淡道:“你拦不了我!”
裴善冷嗤,目光宛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只听他坚定道:“你可以试一试!”
周陵被他的坚韧所震,皱了皱眉,带着顾子真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顾子真仔仔细细地看着裴善的眉眼,心想多和善的小伙子啊,怎么就拦住了他们家七爷?
还有……七爷就这么走了??周陵无功而返,径直回房歇息了。
顾彦把儿子叫过去,问道:“如何?王秀肯医治七爷吗?”
顾子真气闷道:“哪里,我们根本没有见到王秀。”
顾彦虽说有些意外,但想一想,倘若陆府真那么好进,他们也不用花费重金买通里面的小厮了。
于是便道:“再找机会就是了。”
顾子真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怕是不行。我看那个裴善,就是陆云鸿收的那个学生。不知道是不是陆云鸿跟他说了七爷的身份,我感觉他是知道的。”
“而且他一点也不惧怕七爷,还想和七爷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现在陆府是他在当家,他又知道了我们的意图,我怕不太好进了。”
顾彦闻言,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裴善?”他呢喃着,想到这个人除了依附陆云鸿以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了。
不过他倒是很得王秀的信任,如果不能拉拢的话……那就给点颜色瞧瞧好了。
顾彦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淡淡道:“你先下去休息吧,这件事我来安排。”
顾子真想到最近七爷和父亲之间的嫌隙,想劝父亲别插手了。可话到嘴边,他看到父亲思虑的面容,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得心不在焉地离开,不过到底是心里记挂这件事,总感觉不太安稳。
……
雾蒙蒙的晨曦中,露水还圆滚滚地挂在枝叶上,路面上稍微一点震动,便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
陆云鸿刚走进星晖院,便看见抱剑而立的裴善一下子从墙角站起来。
他那眼睛瞬间犀利如冰,剑锋几乎要擦过陆云鸿的脖颈,却在看清楚是陆云鸿时,吓得往后退去,手中的剑也一下子掉落在地。
陆云鸿弯腰替他捡起来,见他裤腿上全是泥,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想着他必是守了一夜,心里复杂不已。
他对裴善道:“我回来了,你去歇会。”
裴善还呆愣地看着他,嘴里木纳地应着:“好。”
可他好半天挪不动脚,磨磨蹭蹭要走时,回过头,鼓起勇气道:“师父……我……我昨晚一直在外面……”
那声音越来越弱,跟蚊子似的。
可人却直挺挺地站着,仿佛在等一个审判的结果。
陆云鸿见状,将手上一串念珠取下来,递给他。
裴善一脸莫名。
陆云鸿说道:“下次再胡思乱想,自己多念几遍清心咒。”
说完,他大步离去。
清晨的风似乎变得格外凉了,也吹散了裴善心里惴惴不安的忧思。
恍惚间,他似乎感觉到,师父的醋劲好像也没有那么大了?
可就在他傻乎乎地笑起来,脸颊也羞得通红时,师父却又突然低斥道:“还不赶快滚,真让你师娘看见,皮都能给我拧下一层来。”
裴善“噗嗤”一声笑了,握着温热的念珠,很快就抱着长剑回房去了。
与此同时,陆云鸿推门而入。
晨曦的光影淡淡的,萦绕着一丝丝雨露滋润的青草香。
王秀睡在床围里,微微侧着身,睡得正香甜。
陆云鸿坐在她的身边,伸手捋着她的发丝,心想他这媳妇可太招人喜欢了。
旁的人也就罢了,裴善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可见早就将她视作最亲的亲人。看来以后他对裴善的态度得再好点才行,免得媳妇知道这些事,心疼起裴善又怨怪他。
想到这里,陆云鸿笑了笑,低头轻轻一吻,落在了她的眉间。
随即他伸手抚上她浑圆的肚子,被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脚,忍不住笑出声来。
并道:“幸亏你没有调皮呀,等你出生以后,爹爹奖励你一个好听的名字怎么样?”
“小雪儿?”
“啪。”睡醒的王秀直接给他一巴掌,并呵斥道:“别乱叫。”
陆云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见她睡眼惺忪的,只是睁眼看了看他,似乎都没有看清楚又继续睡了。
他在一旁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有出京啊?”
王秀轻嗤,冷哼:“一样的计谋,别人可能不会用两次,可你是谁啊,你是陆云鸿。胆大包天,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倒是有另外一桩事,爹他老人家没事吧?”
王秀说着,困意全消,慢慢坐起身来。
陆云鸿扶着她,又给她垫了靠枕,这才娓娓道来:“早些时候,明心离开的时候就提点过我,所以我让叶道长带着青竹回去照看。”
“后来爹私下给我来信,他在那边有不少交好的朋友,提前就得到消息了。”
“不得不说,爹也是挺厉害的,还叫我小心别上当。”
王秀听完,着时松了口气。
她之前还觉得奇怪,之前叶知秋死活要等明心回来,后来怎么走得那么利索。原来是替陆云鸿办事去了。
王秀当即问道:“那现在还能收到爹的消息吗?”
陆云鸿点了点头:“能收到,不过是叶道长传来的。那些人挟持爹不过是为了引我过去,等刘青过去,他们就会动手了。”
“我让叶道长做了一个假死的局,把动静闹大点,将周陵在外的臂膀全部斩断。”
“这样就算皇上不忍杀他,以后囚他在京城,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王秀听得胆战心惊,那可是周陵在外积攒了十几年的势力啊……
她怔怔地望着陆云鸿,小心翼翼地问:“你别告诉我,这件事皇上压根不知道,是你自作主张的。”
陆云鸿尴尬一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又抬起头,一副小心翼翼地等着媳妇发落的样子。
王秀瞬间一枕头摔过去,直接:“我艹……”陆云鸿回来了,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裴善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从东宫回来的路上,心情格外轻松,还时不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一向漠然的眼神里多了丝丝喜意。
只是马车很快停滞不前,因为有个老妇人带着小孙子,摔倒在马车前。
虽然马车没有撞到,但老妇人昏厥了,那孩子哭闹不止,周围的人则开始指责赶车的车夫。
车夫一脸郁闷,转头跟裴善说了实话,可看到眼前的场景,裴善也只得先下车,让随行的小厮带着那婆孙俩先行就医。
只是等他想再次上车离开时,掀开车帘的一瞬间,却发现车厢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此人面目和善,笑意盈盈,只是眼瞳漆黑,深不可测,可见早早有了算计。
裴善犹豫了一会,登上马车。
车夫不知道车内情况,扬鞭赶路,恨不得快速驶离此地。
“在下顾彦,安王府幕僚。”
“裴大人,你我素无交情,今日此举,是我唐突了。”
“敢问裴大人,我家王爷与令师母陆夫人,真的无医治之缘?”
裴善端坐着,看着顾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手指骨节却格外粗大。手掌略厚,身材魁梧,举手投足间略显江湖气。
应该是个文武双全的能人,就是不知道怎么替安王卖了命。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叫你家王爷不要白费心机了,否则再有下一次,我就调转马车去东宫了。”
顾彦的脸色变了变,才终于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成名的裴善可不好惹。
他起身抱拳,一跃从马车上下去,吓得车夫一激灵,险些就摔下马去。
裴善掀开车帘,出声道:“不用管,我们径直回府。”
车夫这才稳住心神,继续赶车。
与此同时,顾彦看着远去的马车,露出阴翳地冷笑。
是人都会有弱点,裴善仗着做了太子的老师就拿东宫当筹码,他未免也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裴善回府后,裴善径直去书房见陆云鸿。
因为时刻有人盯着陆府,陆云鸿办事需要外出并不方便,他决定暂时先住在浮梦园那边,让裴善全权处理府中事宜。
若是遇见什么难事,也不要急着过去找他,先去找宋沐廷。
裴善当即答应下来,只要师父在京城,他就不慌了。一般的小事,他也能处理好的。
而且……名义上师父出京,不知道多少人将目光投向京城外,陆家总共就这么点事,那些人盯个几天也就不会再盯了。
果不其然,自这日后他们到是再没有遇见什么怪事,每日上下朝,路上都是平平安安的,渐渐的,连车夫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长公主也在陆家住了几日后,看王秀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搬回长公主府。
不过杨老夫人到是一直都在。
十月中旬,王秀的婆婆陈氏,以及一众亲友顺利抵达京城。
然而,关于公公陆守常的消息,却一直不见传来。
陈氏舟车劳顿,刚到京城就病倒了,好有陆云媛和陆云珠照顾,到没有辛苦王秀伺疾。
十月十八日晚,王秀刚去探望婆婆回来,路过裴善书房的时候,见他刚洗了头正在灯下看书。
王秀顿时走进去说道:“湿气这么重,还不让人添个炉子,你也不怕生病?”
“叫下人搬个炉子来,你也该先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
裴善连忙站起来,憨憨地笑道:“师娘来了,快请坐。”
“没事的,我身体好。”
王秀轻叹,还是叫人搬了炉子过来。
略坐一会,她问着裴善道:“你师父这几日在忙什么呢?也不见回来。”
裴善面色微微一凝,尴尬道:“我也不知。”
王秀道:“托个口信给他,叫他送一封平安信,免得老夫人担心。”
裴善点了点头,说是尽快去办。
第二天,陆云鸿的平安信就送来了,陈氏见了,精神果然好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怕王秀担心,晚上陆云鸿也偷着回来一趟。王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盥洗室里,挺憋屈的样子。
不过她没有什么同情心,只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去见娘,我看她是真的担心你。”
陆云鸿站起来跟着王秀往外走,并道:“只要你和承熙好好的,娘会挺住的。”
“放心吧,这件事就快收网了。”
“不过你要实在担心的话,我今晚去给娘托个梦怎么样?”
陆云鸿说着,戏谑地笑了起来。
王秀直接怒道:“去你的!再胡说把你的嘴撕了。”
陆云鸿见媳妇有些忌讳这些事情,连忙正色道:“放下吧,张嘉许和云冉多少知道一点内情,有他们时常过来宽慰娘,会没事的。”
“反倒是你,身子重了别再来回跑,有什么事情叫裴善去办,他最近也算是历练起来了。”
王秀想着逐渐挺拔起来的裴善,眼里也满是欣慰。陆云鸿匆匆回来一趟,王秀睡下后又走了。
他似乎很忙,裴善赶去也只是和他说了两句话。
不过是看出了裴善的踌躇,陆云鸿对他道:“裴善,想要保护好一个人,你最应该做的不是守好这最后一道防线,而是想着如何去击垮外敌,让他们永不敢再犯,或者说,永远也没有机会来犯。”
“最重要的,你还要保护好你自己,折戟沉沙太过沉重,不要走到那一步才后悔莫及!”
陆云鸿说完就走了,只留下在原地微微怔住的裴善。
清静的小院里,夏岩看见外孙回来,高兴地给他端来了洗干净的柿子,并道:“现在老夫人回来了,你师娘也有人照顾了,你也要多顾着自己才是。”
“大晚上的,天气转凉,别再往外跑了,早点歇着吧。”
裴善点了点头,他看着外祖父佝偻着背,脸也不像以往那样有精神了,到底上了年岁。
他拿了两个柿子,一边吃着,一边想着师父说的话,渐渐有些明白师父为什么选择破釜沉舟了。
于似乎,他对外祖父道:“近来外面有些不太平,您需要什么就叫下人去买,别出去了。”
夏岩见外孙关心自己,高兴道:“放下吧,外祖父晓得的。”
裴善见状,这才回房去,准备第二日借助东宫的力量来增加对陆府的防护。
天一亮,裴善就进宫了。
赵景焕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像往常一样来布置点作业就走了。他还对裴善道:“你若是先忙就回去吧,现在陆府里也离不开你。”
谁知裴善直接跪下。
赵景焕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将裴善扶起来。
他对裴善道:“你若有什么难处就说吧,我做不到的还可以去求我父皇。”
裴善道:“近来陆家事务繁多,殿下若是肯许,能借几个近身侍卫去陆府吗?”
赵景焕一听,当即紧张道:“义母怎么了?”
裴善道:“之前有人藏进我的马车,问我师娘能不能替安王医治,我没有同意,现在想想,心里很是不安。就怕他们……私底下还会做些什么?”
赵景焕当地生气道:“三叔怎么可以这样?他早就和义母结仇了,还指望义母去帮他治脸?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起来吧,等我去回禀父皇,我陪你去探望义母。”
裴善连忙拉住赵景焕道:“殿下还是别奔波了,师娘如今身子笨重,怕是也不好接驾。”
赵景焕一听,顿时着急道:“你先别慌,我们悄悄地去,就像从前一样。”说完,他急匆匆去了勤政殿,没过一会,他就高兴地回来。
随后宫人套了马车,由东宫侍卫护送,余得水随行出宫,一行人往陆府赶去。
很快,报信的人骑马往陆家赶,希望陆家做好接迎太子的准备。
与此同时,周陵也得到了消息。
他觉得裴善也太小心了,难不成王秀不帮他医治,他就会动手吗?且不说王秀跟他并没有什么过节,就说王秀挺着个大肚子还是个女人,他也绝不会卑劣到上门威胁。
周陵很快将顾子真叫来,并道:“你去告诉你爹,让他暂时别轻举妄动。”
顾子真听后,直接一脸尴尬道:“我爹一大早就出门了。”
周陵蹙眉,直接问道:“他去哪儿了?”
顾子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听他说是去见什么人?”
周陵不放心,对顾子真道:“你出去找找,叫他尽快回来。”
顾子真点了点头,连忙折身出去找,结果他在大门口跟回来的顾彦撞上。
顾彦问道:“你去哪儿?”
顾子真无奈地笑道:“还能去哪儿?宫里传来消息,太子随裴善出宫往陆府去了,七爷怕您有什么计划,叫您先回来别轻举妄动。”
顾彦心口一跳,眼眸倏尔一深。
但很快他就随儿子回府,并说道:“没有七爷的命令,我敢做什么?”
“走吧,我们回去。”
就在顾子真笑着放下戒备时,顾彦却从后面敲晕了他。
看着昏过去的儿子,顾彦将他扶到门房说是中暑昏过去了,他假意说去请大夫,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当周陵收到消息时,顿觉不好,连面具都没有来得及戴就追了出去……
……
陆家,众人正忙着迎接太子。
紧挨着浮梦园的小院里,一个小厮急匆匆跑去,老远便喊着:“夏老爷子,后门有人找,说是无锡夏家村来的。”
夏岩心里一惊,心想会是谁呢?
莫不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儿媳上京城投奔来了,当即便急匆匆朝后门赶去。
岂料走出去看了看街道,没发现有熟悉的人影啊。正待要回去时,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棍子敲晕,直接昏死过去。
前院,热闹非凡。
太子好久没有来了,就连钱良才都有些许紧张。不过转念一想,裴善还跟着呢,倒也沉住气了。
没过一会,一众宫人浩浩荡荡赶来,对外虽然没有明言,但陆家人心里都很清楚,那是太子的车驾。
与此同时,王秀也从正厅里走了出来。
钱良才急得满头是汗,劝解道:“夫人就别出来了,您如今身子不方便,太子殿下不会介意的。”
王秀道:“我不下台阶,就在门口等着他们。”
钱良才见状,连忙给丫鬟婆子使眼色,示意她们牢牢地跟着,可别让夫人出事了。
众人全都喜上眉梢,又紧张不已,王秀多迈一步脚都是担心的。
好在这时陈氏赶来,她劝着王秀回去休息,王秀担心她和太子不熟,说话生疏,还是坚持留下。
婆媳二人一时相互搀扶,看起来亲切和睦,下人们也都定了定心。
可就在太子和裴善下车,正步伐轻快地朝王秀走来时,突然间,一根利箭从外面射了过来,虽未伤到人,却直直地插在陆家的门框上。
王秀目光一紧,见上面还附带一个信封,当即上前一把扯下。
可就在这时,裴善却将信抢拿了过去,并不由分说地先将她带进大门里去。
身边的众人惊呼不止,东宫的侍卫也在第一时间戒严,统领更是带着人朝利箭射来的方向追去。
余得水将太子护入怀中,第一时间抱进了陆家。
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等众人关上大门时,才慢慢地缓了口气。而此时,王秀的目光却落在裴善手里的信封上。
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信封上写着:“王秀亲启”。
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王秀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看了一眼被吓得惊魂未定的赵景焕,当机立断:“先把太子抱进正厅去,其余人守好各处房门,一切等宫里援兵到了再说。”
话落,她看向裴善,示意他将手里的信封给她。
而此时,裴善已经察觉敌人的目的,他紧捏着信纸,心里无比慌张,生怕是师父的事情败露了。
可不管如何,信还是要看的。
这一刻,他的心无比煎熬起来。早知道敌人的心思根本就不是师娘的医术,他就不该将太子带来,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在裴善紧张而担忧的目光中,王秀将信封拿了过去。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而是让钱良才带着人将陈老夫人和太子先行送去正厅。
钱良才不敢耽搁,当即带着许多家丁将陈老夫人和太子护送进正厅里。
余得水虽然是护着太子的,可离开前,他看了看裴善担忧神色和王秀坦然面对的态度,一时间皱了皱眉,说不清是什么地方不对,总感觉今天这一箭来得很蹊跷。
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不是陆家做的,相反,陆家一直处于被动,显然有人蓄意对付陆家。
就在他们大部分人离开时,王秀打开了信封。
裴善的心也在这一刻提了起来,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紧张得脸色煞白。
可王秀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将信纸揉了成一团,死死地捏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裴善,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那一眼,裴善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因为恍惚中,他感觉到事情不仅仅是他师父的事情,或许还有他的?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问什么,便听见他师娘道:“裴善,你过来。”
裴善走上前,不过两步的距离,他却感觉到格外沉重。
因为当他师娘扣住他手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她在极力地忍耐。
“师娘……”
裴善担心地呼喊,心乱成一团。
王秀却压低声音道:“别喊,听我说。”
裴善连忙点了点头,眼睛里却有了泪意,以及无法控制的恐慌。
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助,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和惶恐。如果师娘今日出了什么事,他很清楚,这辈子他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王秀看到裴善煞白的脸,那双因为惊恐而显得无神的眼睛。
她紧捏着裴善的手,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裴善因为疼痛而缓过神来,却也只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王秀的牙齿无法扼制地咬在唇瓣上,鲜血瞬间刺红了裴善的眼睛,也让裴善整个人开始振作起来。
借着这个机会,王秀当即说道:“听我说,你现在去找那个人,那个……你知道可以帮助我们的人。”
裴善连忙点头,他知道师娘的意思,要让他快去找师父。
“我知道的,我师父之前吩咐过我,我马上就去。”
裴善慌张地刚想跑,可这个时候,王秀却拽住他不动。
裴善看向师娘,却发现她发根底下全是密汗,整个人的脸色也变得很差。
与此同时,她沉重地道:“裴善,你外祖父出事了。”
“你拿着信快走,或许还来得及。”
裴善只感觉手心里被塞了一团纸,他的手几乎要握不住了,可他看着师娘因为疼痛而紧咬牙关的样子,突然间明白过来,师娘动了胎气了。
不是因为师父出事……而是因为他的外祖父出事了……
想当初师父突然出京,那么大的打击,他甚至于都不敢高声说。可是师娘挺过来了,还当机立断让他对外散播消息,说动了胎气。
现在,仅仅是因为他的外祖父出事了,可他的外祖父……对师娘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还是说,师娘担心他承受不住,所以才……
裴善只感觉眼睛一酸,泪意汹涌而至。可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是快速地擦去,随即弯腰将师娘抱了起来,急匆匆地往内院赶去。
此时察觉快要发动的王秀,担心而愧疚地望着裴善,艰难道:“你快去啊,快去找你师父。”
因为慌乱,她还是说了出来。
裴善不知道周围的人有没有听见,但他不在乎了,因为他很清楚,不管是他和还是师父,他们做这一切的所有目的,就是希望师娘可以平平安安的。
如果师娘出了什么事情,他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师父也不会原谅他的。
裴善当即坚定道:“师娘放心吧,等把您送回了院子,我会去找人的。”
裴善说完,不再耽搁,步伐越发快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大声地吩咐下人,去请稳婆和大夫。
赶来的周陵,只见陆府这条街道被封了,众人道听途说,一会陆家闯进了强盗,一会宫里的大太监来宣旨差点被杀了,一会又是裴大人遇刺等等……
就在他在人群中找寻顾彦的人影时,突然陆家的下人跑了过来,焦急地跟东宫的侍卫统领交涉。
周陵听见他道:“快点放我出去,我们夫人受到惊吓早产,要生了!”
那侍卫统领哪里敢耽搁,叫人带着陆家的下人骑马,连忙跑出去找大夫。
周陵也在这一刻感觉心慌意乱,他捏了捏拳,转身朝着周家暗处的联络点快步走去。
……
陆家,王秀突然早产,陈老夫人担心不已。
好在王秀对自己的身体还算了解,一边抽空安慰陈老夫人,一边又叮嘱他们要照顾好太子。
而此时,赵景焕也在偏厅焦急地等待着,心里暗暗懊悔,没有将太医一同带来。
当他问起余得水裴善去哪里时,余得水连忙道:“据说出去找人送信,希望陆大人早日收到消息。”
赵景焕重重地叹,小脸上紧皱着眉,一副着急冷肃的样子道:“虽然我也很想叫人去报信,但现在上哪里去报信都不知道,裴善跑出去干什么?”
听着太子明显有怨言的话,余得水眉头微动,却是继续小声地劝着,并没有多说什么?
刚刚他陪着太子进来,因为担心王秀又折返回去,刚好听见王秀那句让裴善去找他师父……
一个人都出京了,就算现在要找也找不到。
唯一的可能,那就是陆云鸿根本没有出京。
余得水捏了捏手指,上前搀扶着太子道:“殿下,我们还是避一避吧。等会太医来了,看见您在这里,怕是不好医治。”
赵景焕不肯走,并反问道:“为什么?我在这里,太医不是应该更尽心吗?”
余得水继续劝道:“话是这样说没错,可若是等会长公主殿下也会来呢?要是让她知道,因为咱们上门,陆夫人才突然动了胎气,会不会直接揍人啊?”
赵景焕听了,这才不情不愿道:“那好吧,我们去外院。不过不能走远,我皇祖母就是因为生我父皇和大姑母去世的,我很担心……”
余得水连忙抱着他道:“不会的不会的,殿下童言无忌,别乱说了。”
赵景焕摸了摸唇瓣,下意识轻轻拍了拍,然后无力地靠着余得水道:“承熙……我们去看看承熙吧。”
余得水听了,眼睛一酸,连忙道:“好,我们去看看承熙小公子。”裴善匆匆出了浮梦园才敢看一眼信上的内容。
只见信里写着:陆夫人,我相信你很快就会知道,求而不得的苦和生不如死的苦,会是一样的!
裴善捏碎信纸,嘴里痛骂道:“卑鄙!”
就在这时,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道:“你知道他们卑鄙就别再手下留情。”
“师父!”裴善惊呼,没有想到他能来得这么及时。
然而陆云鸿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带着张太医匆匆朝星晖院赶去。
也就是在这时,裴善才看见,他那高傲不可一世的师父,竟然穿着药童的衣服,带着小帽,一边走,还一边往脸上抹着一些奇怪的药泥,而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没一会颧骨就露了出来,跟原来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就在他也跟着走时,他师父突然回过头来,皮肤是不一样了,可那双凌厉的眼睛,还是瞬间就吓到他了。
只听他师父冷肃道:“你外祖父在黄大人那里,你还不去接回来。”
裴善顿时心里一酸,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怆萦绕在他的心里。他一心想要帮师父和师娘的忙,想不到最后忙没有帮上,到是劳烦师父帮他救回外祖父……
裴善湿润的眼眶越发红了,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哭。
转身时,他将那些碎纸片放进了自己的袖口里,他告诉自己,这会是最后一次。
人生中,最不可能承受的打击,这是最后一次了。
……
张太医跟着陆云鸿跑,一边跑,一边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担心自己因为剧烈运动而喘不上气,他只是担心陆云鸿一个暴露,他也会跟着遭殃。
可想到陆云鸿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自己的夫人和孩子,他顿时又满是干劲了。
安王那个畜生……当初连自己的发妻都能杀,现在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还有孙院使……那么好的医者,最后也是因为安王才死得不明不白的。
张太医决定,就跟着陆云鸿干好了,反正安王那种人,死不足惜。
然而,此时的张太医对于安王早就换人的事情,却是一无所知的。
产房里,王秀看见那个其貌不扬的药童时,便知道他是陆云鸿了。
一个人的模样虽然可以改变,但他的气场,以及他眼中流露的担忧和情愫是骗不了人的。她虚弱地朝他笑了笑,又微不可见地摇着头,示意他别靠近。
陆云鸿提着张太医的药箱,放在了床柜的边上,还是忍不住凑近看了她一眼。
王秀的唇瓣动了动,说道:“劳烦张太医特意跑这一趟,我没什么事?”
“到是裴善,他出去了,张太医见着了吗?”
张太医会意,看了一眼陆云鸿,说道:“见着了,放心吧,陆夫人吉人天相,一定会化险为夷,平安生下孩子的。”
王秀松了口气,当即道:“那就好,劳烦张太医了。”
张太医忙说惭愧,紧接着替王秀把了脉。
他犹豫着,看陆云鸿一直不肯走,这样下去怕会被人敲出端倪。
随即他对陆云鸿道:“你来,按住陆夫人这个穴位不要动,我去开方子。”
张太医说着,将王秀的手交到陆云鸿的手上,特意指了一个穴位给他。
那是止疼的,一直按着对王秀的阵痛也能有所缓解。
其余人连忙让开,生怕阻挡到他们的动作。
没过一会,张太医开了方子给王秀看,王秀点了点头,他便立即松了口气,叫下人拿去煎药。
院外响起了长公主的声音,王秀下一瞬想收回手,可是陆云鸿却紧握着不放。
王秀皱眉,不知道是疼还是抽不出来难受,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
陆云鸿连忙放了手,王秀道:“张太医,把你这徒弟带出去吧,这会我不疼了,穴位按了也没有用。”
张太医尴尬的笑,连忙给陆云鸿使了个眼色。
也就在这时,长公主推门而入。
她一把将床边碍眼的“药童”扯开,直接霸占了王秀的床边位置道:“怎么会突然早产,我听说什么刺客?人抓住了没有?”
王秀看向长公主担忧的面孔,虚弱地笑道:“你问这么多,让我怎么答?”
长公主气闷道:“都是他们的错,我一会再找他们算账。你现在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长公主说完,转头对准备出去的张太医道:“今日若有差池,太医院你也不必回去了。”
张太医连忙道:“殿下放心吧,虽说是早产,但与产期半月左右,不碍事的。”
长公主听了,这才松了口气道:“记住你说的话,反正现在就指望着你了。”
张太医应声,正要带着陆云鸿离开。
长公主却突然生疑,怒斥道:“你哪里带来的人,平常跟在你身边的可不是这个?”
张太医嘴笨,又慌,当即就道:“这是我一个侄子,也是学医的。”
长公主皱眉,正要细问,王秀便拉着她道:“你别疑神疑鬼的了,那是张太医的侄子,之前说要来跟着我学医,我见过的。”
长公主回头问道:“真的?”
王秀点头,直言道:“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放心吧。”
她说着,暗暗捏了捏长公主的手。
长公主虽然还满是疑虑,甚至于觉得那个人的背影格外眼熟,但却一时想不起来,便罢了。
去到药房张太医则一个劲地擦着汗,连呼吸都粗了许多,心脏更是砰砰跳个不停。
反观陆云鸿,已经在药箱里翻着药,什么还魂丹,人参片,止血散等等。
张太医当即道:“你别翻了,你媳妇用……”
话还没有说完,陆云鸿回头,眼神幽暗冷戾。看得张太医是心里一悸,利索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但是很快,张太医又道:“放心吧,陆夫人不是头胎,有一定的分娩经验,本身又是医者,会没事的。”
陆云鸿顿时放下那堆瓶瓶罐罐,他想去做些什么,可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望着张太医,像是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眼神看得张太医心里毛毛的,忙道:“这次我没说错话啊?”
陆云鸿收回目光,懊恼道:“不……我只是突然想不起来,我应该要干什么了?”
张太医:“……”!王秀对自己的身体预判得比较准确,在规律而紧密的阵痛中,她一边吩咐稳婆准备,一边仰着头,忍着一波一波的痛楚。
长公主见她微微仰着头,双手抓在被子上,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却不见她哼一声。
于是便在一旁叹着气,埋怨道:“早知道就不让陆云鸿出京了,阿秀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在,成何体统。”
陈老夫人在一旁陪着小心,一边仔细温柔地给王秀擦着汗,一边小声地道:“殿下别气了,等他回来,我罚他去跪祠堂。”
长公主怕陈老夫人太担心,便道:“我也不是故意要针对他,就是觉得太不应该了。”
陈老夫人连连点头,这点她也不敢反驳。
尤其是,儿媳妇是早产,明显比一般的妇人生产更为严重。
这个时候儿子若是在身边,想必儿媳妇也能减轻些许痛苦。
于是她歉疚地对王秀道:“是云鸿对不起你,你放心,娘会为你做主的。”
王秀哭笑不得,因为陆云鸿就在这里。
但生孩子这种事情,疼痛会让人忘记周遭的一切,她已经想不起陆云鸿留在这里能有什么作用了?
或许,只是为了等着当爹而已。
这样一想,陆云鸿还不如滚远点呢。在为人父母的这件事情上,男人都是捡便宜的多,可她却连撵他走都显得强词夺理,便越发觉得生儿育女,若是想着为了男人,那怕是最没有意思的事情了。
所以,为了她的宝贝,她还是自己加油吧!
很快,王秀喝下了催产药。
这药效来得很快,加上她是二胎,宫口开得很顺利。
听见孩子的哭声时,长公主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最后还是稳婆先笑了出来,抱着孩子凑到王秀的身边道:“恭喜陆夫人,是位千金,这下凑了个好字,儿女双全了。”
王秀看了一眼女儿,胖乎乎的,比儿子出生时要好看一些,也胖一些。
只是她才刚伸手,便见长公主已经接过去抱着了,并道:“真的是女儿吗?”
稳婆忍不住笑道:“是真的,的确是位千金小姐。”
长公主顿时开心道:“那太好了,我家安年有媳妇了。”
陈老夫人在一旁笑着,虽然抱不到孙女,但看到儿媳妇和孙女都平平安安的,便也心满意足了。
长公主抱着孩子凑到王秀的面前道:“名字有了吗?没有的话,我这叫礼部那帮官员捋几个过来给你挑?”
“还有啊,奶娘的事情你也不用操心了,我会找的。”
“对了,等陆云鸿回来,我也不打算追究他的罪过了,谁让他有一个好闺女呢。”
长公主说完,忍不住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嘴角都快咧到耳后去了。
王秀笑着说她没出息,长公主却理直气壮道:“没出息就没出息,我现在有儿媳妇了,你有吗?”
王秀:“……”
等孩子洗干净包好,张太医借口抱去检查,让陆云鸿在隔壁的房间里见到了女儿。
软乎乎的一团,皮肤白皙细嫩,粉粉嫩嫩的,精神很好,一点也没有早产的迹象。
甚至于,脾气也很好,翻动她时也不见她哭闹。
陆云鸿稀罕地抱在怀里,眼睛不知怎么就湿润了,这就是他的女儿啊,和有儿子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张太医见他没出息的样子,便说道:“你小心点,别让你脸上那东西遇着了水。”
说着,他把孩子接过去,抱回了产房。
陆云鸿望着,目光里满是不舍,他还没有抱够呢。
产房里,长公主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这个孩子她要一起养,总之她要先定给她家安年。要是以后孩子们互相不喜欢,那她就努力撮合,可撮合以后还是不喜欢,她就收这个孩子做干女儿,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
陈老夫人听了以后,都想劝长公主再生一个了,不过想到如今的长公主孑然一身,便没有提。
王秀靠在床头,看着外面暖阳照进来,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收拾,一个个笑意盈盈。
身边亲友在侧,体贴相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好好照顾她。
这样的场景,时光倒退五年,宛如梦境一般。
可是现在,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的,而她也在这里找到生存下去的意义。
不知不觉间,她脱口而出:“欣然。”
长公主道:“什么?”
王秀回神,笑着看向长公主道:“我说孩子的名字,叫陆欣然。”
既然来了这个世上,那就欣然往之,好好生活吧。
长公主品了品,点头同意道:“好,就叫陆欣然。”
“承熙,欣然。是很好。”陈老夫人说,对于老头子担心也减少了许多,胸腔里满是迎接新生命的喜悦。
张太医把孩子还回来以后,回去高兴地对陆云鸿说:“你女儿叫陆欣然啊,你媳妇取的名字。”
陆云鸿抿了抿唇,笑意在眼底流动,一股温柔充斥着他的心脏,让他整个人觉得轻松了许多。
未来的路怎么走,会不会很难走,将来会发生什么?
这些通通都好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一个女儿,叫欣然。
而为了他的孩子,他绝不允许整个陆家陷入危险当中。
想到这里,陆云鸿道:“你去支开长公主,我要跟我媳妇说几句话。”
张太医一脸懵,不可置信地道:“你让我去支开长公主?”
陆云鸿看着他,笑意不减,目光却微微泛凉:“怎么,你做不到吗?”
张太医咽了咽口水,想说做不到,可他看到陆云鸿眼底的决然,那里面满是不计后果的冲动。他顿了顿,认命般道:“那好吧,不过你要快一点啊。”
“我……”
张太医的话还没有说完,陆云鸿就已经转过身开始整理衣服了。
张太医顿时一脸幽怨,低低地咒骂着,却连自己在骂什么都不知道?
他其实最想说的是,他可能能力不够,怕是拖不了多久啊!
可看陆云鸿这副样子……哎,算了,他还是自己想办法硬撑吧!陆云鸿能进产房的时候,里面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
王秀也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乌黑柔亮的长发披在她的肩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温柔,宛如暖暖的晨曦中,那迎着光芒绽放的粉玫瑰。
陆云鸿快速地走过去,可才刚握上王秀的手,便听见一道突兀的声音道:“你干什么?”
那语气,多少有些尖锐了。
陆云鸿回头,一脸无辜地道:“娘,是我!”
陈老夫人猛一看见那张丑脸,破口而出:“滚,谁是你娘!”
“噗嗤。”王秀忍不住笑出声来,却见陆云鸿幽怨地解释道:“是我,云鸿。”
陈老夫人还是不信,长这么难看,怎么会是她的儿子?
就在她狐疑时,王秀伸手捏了捏陆云鸿的脸颊,那皮肉紧绷得像沾了胶水,于是她嫌弃地收回手,对陈老夫人道:“就是他,他没有出京。”
陈老夫人骇然,一脸不敢置信。
陆云鸿道:“我晚点再来跟您解释。”
话落,他转头,握住王秀的手吻了起来。
谁料下一瞬,王秀直接给他一巴掌拍开,并道:“别用这张脸亲我,我瘆得慌。”
陆云鸿哭笑不得,还说道:“那我以后要是老了,毁容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王秀端详着眼前这张普通得仿佛欠费的脸,最终还是不忍直视,并犹豫道:“可能吧!”
话落,陆云鸿气到捶床。
王秀被逗乐了,给他支招:“下次光明正大地回来,记得穿帅一点啊,让我忘记你现在丑的时候。”
陆云鸿反驳:“我就没有丑的时候。”
王秀忍不住笑,身体却很诚实地离他远一点,气到陆云鸿抓狂。
因为时间有限,他们也说不了太多话。
陆云鸿承诺道:“我会很快回来的,争取今晚就回来。你别担心,不管是谁,只要是我们家的人,都会平安无事的。”
王秀知道他说的是夏岩,裴善的外祖父,便点了点头。
那的确是她的一桩心病,潜意识里,不想裴善落得个孤苦的下场,就算有他们陪着,但有血缘的亲情是不一样的。
王秀对陆云鸿道:“我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以周陵的性格来说,虽然极端,但不至于这么卑鄙。”
陆云鸿冷哼道:“他自己甘愿当棋子,就怨不得别人会算计他。”
“行了,放心吧,我会处理的。你现在最主要的是养好身体,等我回来。”
陆云鸿说着,虽然想再亲一亲王秀,可看到她浑身抗拒的样子,还是不忍勉强她。最后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带着满满的不舍离去。
陆云鸿走了,陈老夫人都还没有缓过来。
她坐在椅子上,想问点老头子的事情,可看着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妇,一时间又张不开口。
最后还是王秀道:“娘和爹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了,想必也知道爹是个有谋略的人,他老人家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陈老夫人突然想起丈夫在分别前几天,找她说了许许多多奸诈狡猾的话,一时间恍然大悟。
但她还是好气啊,也不知道是气自己现在才反应过来,还是气那老家伙竟然都不告诉她真相。
想到这里,陈老夫人便含着泪对王秀道:“我们不管他们父子的死活了,以后咱们娘俩带着孩子们过吧。”
王秀笑着道:“娘能放心就好,以后等他们回来再秋后算账也不迟。”
陈老夫人破涕为笑,这才算是真正地缓过来了。
与此同时,皇宫里。
裴善正在告御状。
赵临一副惊讶的样子道:“不见了是什么意思?确定是被人抓走了?”
裴善点了点头,红着眼睛道:“勒索信都寄到府里来了,我师娘若不是看了那封信,她怎么会动了胎气以至于早产?”
“还有那根利箭,若是射偏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赵临握在龙椅上的手紧了紧,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周陵走到了这一步。
可告状的人是裴善啊!
如果是陆云鸿……他还会怀疑其中有诈,但裴善是王秀一手交、教出来的孩子,最是赤诚无比。
再加上失踪的人是他外祖父,陆云鸿不在京中,那些人为什么要对付裴善?难道不是因为,现在在京城里,王秀最在乎的人是裴善吗?
赵临走下龙椅,伸手拍了拍裴善的肩膀道:“你先别急,朕叫他们去找,一定将你的祖父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现在陆家就你师娘一个人撑着,你得赶快回去才行。”
裴善点了点头,临走前又道:“我师娘跟我说过的,那毒不是无解的……相反,其实很简单。我师娘担心早就有人参透其中的秘密,一直隐忍着,故意做这么多不过是想找一个借口……”
赵临的目光猛地一眯,不可置信道:“你说那个药还有别的解药不成?”
裴善点了点头,小声道:“我师娘说过,替代的药物不难找,只要有人知道解药,就算原本的配不出来,缓解症状却是足够了。”
赵临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当年如果郭贵妃留了后手呢?
太后想要她的孩子死,作为母亲,会不会留了后手?
而那个毒……能够毁容的毒,究竟是从谁的手里流出来的?父皇为什么如此笃定,世间无解?
会不会也是,从姜家流出来的,就跟姜家之前笃定的换胎药一样,其实也是一个局?
赵临看着裴善,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裴善却没有再说什么,他行了礼,匆匆地走了。
赵临看着他飞快离宫的背影,仿佛也听见了心里焦急呐喊的声音,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压抑的澎湃的潮水,汹涌而至,铺天盖地。
莫不是……真的要杀周陵,才能平息这一切吗?
赵临眼瞳深邃极了,也突显出,复杂的迷茫和纠结。
出宫的裴善,步伐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坚定。
耳边响起黄少瑜的声音:“你不后悔吗?”
他回答:“不后悔。”
黄少瑜微不可见地轻叹,还说道:“可据我所知,你师父并不希望你走上这条路。”
他当然知道,师父早就拒绝过他很多次,不许他参与这些阴谋阳谋的事情。
可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师父和师娘苦心庇护的孩子。他也该为他们做点什么才对,像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一样,也能为陆家添砖加瓦。周家秘密联络的暗桩里,周陵看见了顾彦。
长长的甬道尽头,他矗立在一张泛黄的挂画前,手里拿着一根翡翠簪子,正喃喃自语。
周陵闯进去,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彦转过头来,一脸欣慰道:“七爷到底顾念我们主仆一场,没有从后面就一刀了结我。”
周陵很生气,他对顾彦道:“王秀是无辜的,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不应该落得这个下场?”
顾彦嗤笑,反问道:“什么下场?”
周陵气得脸色发青,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彦见状,这才道:“她医术那么高,会让自己有事吗?反倒是七爷,他们明知道七爷是最无辜的,可有谁同情七爷了?”
周陵怒吼道:“我不需要同情!”
顾彦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七爷不需要,也绝不允许自己落得那样的结局。但是七爷想过没有,就算你真的肯息事宁人,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现在太子年幼,皇上又没有立中宫皇后,谁知道三年,五年……那又会是什么场景?”
周陵冷冷道:“那不用你管,你现在回通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彦笑了,摇了摇头。
他对周陵道:“你还没有见过你母亲的画像吧,你好好看看,这幅画……我准备要带走的。”
他说完,微微让开一些,好让周陵看得更清楚。
画上是一幅美人图,已经有很多年了,卷轴被磨损得很厉害,可见有人经常打开来看。
画中人梳着少女的发髻,穿着一身温柔的藕色衣裙,五官精致,玉貌楚楚,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她是喜欢我的,可郭家的人把她当棋子培养,她的喜欢和家族的利益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顾彦说,仿佛陷入了回忆,连忙目光都温柔了许多。
周陵看一眼就收回目光,画卷中的女子,对他来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他无法将她的面容具体化。
因为他担心,会在不久的将来,他的梦魇中都会有一张具体的脸。
可就在这时,顾彦道:“你不要模糊地看,人这一辈子,恨也好,爱也罢,你要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件事了。”
“陵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因为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带着你去见她。”
“什么皇位,什么将来,我通通都没有想过,你相信吗?”
顾彦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带着无法遏制的痛苦。
周陵慌乱地看过去,见他突然呕血,像是已经服了毒。
周陵连忙扶着他,惊愕道:“你服毒了?”
顾彦笑,嘴角的血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周陵连忙去搜他的身,企图能搜出解药。结果真的给他搜出一瓶,不过顾彦却按住了他的手,缓缓说道:“我服的毒无解,你不必费心了。这个药是老太爷临终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如果你觉得命运不公,还能重新再选一次的话,希望你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顾彦提到周老太爷,周陵瞬间便顿住,一股酸楚冲进他的心脏,无数的回忆将他拉扯到童年,那个时候的他,满心愤懑,不甘和屈辱如影随形。
他被那样的情绪笼罩多年,宛如一道驱不散的阴影,他当然渴望驱散它,然后一辈子活在光明里。
紧紧捏住瓶子,周陵再没有说上一句话。
顾彦的目光落在画卷上,手却紧紧地扣住周陵的手道:“你的性子不会甘心屈居人下,也不愿意活在猜忌之中,就算现在你能忍,换一个人当皇帝,或者将来别人怂恿他人来对付你,你也不会忍的。”
“所以有些决定让我来替你做了,等到他们来讨伐的时候,你便会知道自己将要怎么选了。”
“七爷,我太了解你了,示弱和隐忍只是一时,所以我自作主张,把你的拦路石给清扫了。”
周陵的瞳孔紧缩了一下,急忙问道:“你做了什么?”
顾彦笑着,释然而畅快道:“我让秀筠设法杀了陆云鸿父子,这样一来,七爷要怎么选,路都会比现在更坦荡,我也死而无憾了。”
周陵紧握着药瓶,这才知道顾彦从一开始就抱着必死之心逼他做决定,顾彦要的从来就不是当一个权臣,也不是帝王的幕僚。
他想的,从头到尾就是希望他去争,做一个永远不会被他人左右和猜忌的王者。
周陵沉默着,心脏仿佛被烈火焚烧一样。
顾彦性命垂危,不过眼中却弥漫着丝丝缱绻和温柔。
他闭上眼,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笑着道:“就算你真做了皇后又怎么样呢?我当初就不该由着你选的。”
话落,他的手垂了下去,再没有能抬起来。而他手中的翡翠簪子也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周陵捡起来,放回了顾彦的手里。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向那幅画,准备将它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
不管是厌恶还是喜欢,去直面它,这样是不是就更清楚,自己究竟要怎么活了?
周陵深深地吸了口气,心脏绞成一团,几乎疼到他差点窒息。周陵回去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偌大的安王府像是被人搬空了一样,他连一个给他提灯照路的小厮都找不到。
他一路前行,终于来到正房的门口,却见顾子真等人皆被绑住了手脚,扔在墙下。
他们一个个艰难地扭动着身躯,想给他发出一点声音来预警,可被堵住的嘴巴说不出话,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赵临的人将这院子团团围住,火光燃起,刺红了周陵的眼睛。
他嗤笑着,心情跌到谷底。
赵临从正房里走出来,冷冷地质问道:“陆云鸿出京那件事情就算了,木已成舟,说再多都无用。”
“可今日的所作所为,你真是横行无忌。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周陵愤懑,却是不想跟赵临计较。
这是顾彦给他设的局,只有在赵临的怀疑和质问中站得住脚,那么以后他才能在京城立得住身。
反之,京城他待不了,误会和骂名他也不愿背,自然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可实际上,那真的是一条不归路吗?
周陵将自己带来的画卷丢给了赵临,然后一言不发,径直回了正房。
赵临握住画卷,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周陵没有回答,赵临恍惚中想起了什么,感觉手心在阵阵发烫。
犹豫片刻,他遣散众人,连周陵身边那些护卫都叫人给拖了下去,这个院子又恢复了寂静如初的模样。
很快,他拿着画卷走进了房间里。
……
陆府。
睡了一觉醒来的王秀看见长公主在逗女儿,已经夜深了,陆云鸿还没有回来。
亦或者,他回来了,不过因为长公主在这里而不方便露面。
看到王秀醒来,长公主很快就叫人打了热水来给她擦脸,还有早就准备好的羹汤也一并送来。
她在一旁陪着王秀吃了些,并说道:“今天的事情裴善都告诉我了,周陵简直不是人。”
王秀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不是他。”
长公主诧异道:“你为什么总是帮着他说话?”
王秀苦笑,连忙解释道:“并不是这样的,因为周陵现在还在京城,如果他决心要对太子做什么,也绝不会是在陆府的门前。”
“更何况,这其中还牵扯道裴善外祖父的事情。”
长公主轻嗤道:“就算不是他亲自做的,也一定有他在背后授意。”
王秀微微地笑着,没有反驳。
她想起前世是赵景焕登基,陆云鸿辅政。安王死得很彻底,那么周陵就不可能借用他的身份。
换句话来说,如果前世周陵要争皇位,赵景焕就绝对争不过他。
最主要一点,如果让陆云鸿发现周陵只是想利用赵景焕当傀儡,他也不会放任。
但这两个人,前世素无交集,也就是说,周陵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存在,所以就连赵景焕,怕是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亲伯伯尚在人世吧?
只是这其中的隐秘,王秀没有办法一一都告诉长公主,但她还是对长公主道:“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就算不是现在,也很快就会浮现了。”
长公主以为她是指,陆云鸿出京查探,很快就会知晓一切,便赞同地点了点头。
而门外,听见她们说话声的裴善很快就离开了。
……
第二天一大早,朝臣们就陆府门外放冷箭,以及裴善外祖父被人掳走的两件事上了不少折子,处置了几个京官。
但这件事并没有平息,不少人暗指几位王爷不应该继续留在京城,尤其是安王。
他曾对先帝不敬,导致先帝厌恶,其品行败坏,理应贬为庶民。
然而这些折子,无一不是石沉大海。
也就是在这时,扬州传来消息,陆云鸿成功解救了自己的父亲陆守常,不过父子二人在乘船回京的途中又遇水匪,陆云鸿失足落水,生死不明。
朝臣们在这一刻都沸腾了,不少人更是自危起来,心想连陆云鸿这样有着强大背景的官员都遭了难,不知道将来轮到他们,那又会是何种下场?
于是乎,众臣联名上奏,要将安王驱逐出京。
至于封地,那更是别想得到,因为众臣不想养虎为患。
而这一次,新帝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同意了。
众大臣见计划得逞,一个个都松了一口气,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安王能去哪儿?
有人试探着问皇上,结果换来皇上一记刀眼,并怒斥道:“安王无罪,既不是囚徒,他哪里去不得?”
于是乎,他们又开始商议,还是给安王一块封地好了。
那封地,不能距离京城太远,但是也不能太近。
最后,他们将安王的封地定在了平阳府。
只是还未等新帝的旨意下达,安王便出京了,去向不明。
陆府,刚刚出月子的王秀洗漱完,看见陆云鸿回来了,还提着两个熏笼。
她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在洗澡?”
陆云鸿放下熏笼,看了一眼她湿漉漉的头发,伸手将她拉过来坐在熏笼边。然后他接过她手里的帕子,认真地给她擦拭起头发来。
王秀在心里狐疑,这个家伙怎么不说话?
陆云鸿却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开口便道:“安王出京了,你知道吧?”
王秀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这件事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吗?”
陆云鸿又道:“阿秀,可我还是听不见你的心声。”
王秀愕然,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可她察觉到不对劲,一把推开陆云鸿,郑重地问:“你在说什么?”
陆云鸿轻叹,握住她的手道:“如果周陵真的走了,我就能听见你的心声。”
“但是现在,我听不见,我听不你心里在想什么?”
王秀愣住,片刻后脸色大变。
陆云鸿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道:“别慌,至少我们是知道真相的。”
王秀卷缩在陆云鸿的怀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眼里的惊惧一闪而逝。
倘若陆云鸿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也太令人震惊了,她怎么能不慌呢?
这也就意味着,现在皇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人,是周陵啊!“这件事太蹊跷了,一定有隐情!”
王秀肯定地说,渐渐冷静下来。
陆云鸿揉搓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道:“我也想过了,就算是“陆云鸿”死在江南,以皇上的行事,他也不会丢下这么多的国事出京去一探究竟,除非换一个人。”
“什么意思?”王秀没有明白。
陆云鸿戏谑道:“如果在江南出事的人是你,那就极有可能。”
“啪”的一声,王秀给了陆云鸿一巴掌,不耐烦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
陆云鸿见她生气,又轻哄道:“之前有一股势力蠢蠢欲动,可自从江南那边的消息传来,那股势力就销声匿迹了。我怀疑皇上出京,有可能跟那股势力有关。”
“什么样的势力大到需要皇上出京?那这天下不就乱了吗?”王秀不信。
陆云鸿顿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王秀使劲地捶他,陆云鸿见她真的恼了,这才收了笑声,继续引导她道:“那你再想一想,还有别的什么可能,是皇上一定会丢下国事去做的?”
让皇上一定会丢下国事去做的??
儿女情长??
皇上貌似没有!
为国为民,有可能,但跟现实相悖。
为了孩子??
太子就在京中,更不可能了。
王秀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走入了一个误区。
也就在这时,陆云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仿佛掌握一切的神态,瞬间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皇上根本没有出京!”
“不,准确来说,是安王根本就没有出京。就像你欺骗大家一样,他们也选择欺骗了大家。”
“一定是有什么阴谋,只有安王出京才有可能浮现,所以这消息是假的!”
王秀说着,心情大定,一点也不慌了。
陆云鸿见状,宠溺地揉了揉她的乌发,笑着道:“小笨蛋,我以为你反应不过来呢。”
王秀瞪着他,傲娇道:“我又不傻。”
陆云鸿笑,如释重负道:“是啊,你又不傻。”
“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是不多,我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我很清楚皇上其实不信任周陵。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同意设下这个局,但要将满朝文武,甚至于是长公主的性命都交在周陵的手上,除非皇上无力回天,否则那样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
王秀也松了口气道:“我现在也明白了,不过刚刚真的吓到我了。”
陆云鸿笑着道:“更吓人的估计还有,你敢不敢进宫去,一探究竟?”
王秀道:“那就没有必要了,我进宫一般都是跟长公主一起,周陵在她的面前伪装不来,所以出来见我们的,一定是皇上而不是周陵。”
陆云鸿想了想,觉得也对,便道:“那就不冒险了,不过我可能需要出京一趟,这次是真的。”
王秀握住他的手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相信我?之前是欣然还没有出生,现在欣然都满月了,你想去就去吧,再说了还有娘会照顾我的。”
提起女儿,陆云鸿的心顿时软成一团。
他看着眼前坚强的妻子,想着她一个人在府中独撑大局,就连她嘴上说的有娘照顾,实际上也是她在照顾老娘和妹妹们。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完全可以放心不去过问。
也正是因为能娶到这样的妻子,让他对上辈子空缺的家庭温暖得以补全,也让他能够想象的夫妻日常,都幻化成真,甜蜜不已。
陆云鸿伸手将王秀拉入怀中,温柔地抱了又抱,缱绻不舍道:“如果让我知道,不管是皇上还是周陵,设了陷进让我去跳,去钻,那我可就要撂挑子不干了,我要和你归隐田园,种豆南山。”
王秀听了他这孩子气的话,好笑地接了一句:“然后草盛豆苗稀吗?”
陆云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骄傲道:“才不会呢,我就算是种地,也能养活你和两个孩子的。”
王秀轻哼道:“真到那一步,我会把你当牛使,你不信就等着瞧好了。”
陆云鸿:“……”
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媳妇说的不会成真,但陆云鸿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是头牛!
而且还是正在犁地的老黄牛!
……
裴善的外祖父失踪了,一直没有找回来。
对外是这样说的,官府的人也都发出通告去找,不过都没有什么消息。
与陆家交好的世家,比如姜家、长公主府、计家等,都派人帮着找,却也都一无所获。
时间辗转,来到腊月。
临近年关,京城渐渐热闹起来,风雪抵挡不住归心似箭的返乡人,谁都渴望在年底一家人欢聚一堂,开开心心过年。
王秀特意去找了裴善,让他找个时机去将他的外祖父接回来过年了。
不过裴善很倔,说是要等他师父回来,到时候由他师父带着外祖父回来,也能为这件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王秀只知道陆云鸿出京了,去接应公公陆守常。
不过具体去的什么地方?他们会在什么地方汇合,她却是一无所知的。
看到裴善如此虔心地等着,她到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地想,希望陆云鸿可以在年前赶回来。
另外又有一桩事,王秀叮嘱裴善道:“你在东宫行走,若是遇见了皇上,切莫多话。”
裴善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隔天,他听见太子抱怨,说什么父皇越来越忙,已经懒得管教他之类的。
裴善隐约觉得不对,但他看着太子苦恼的小脸,还是平静地多给他布置了两篇作业。
以至于太子在他离宫时,眼神里满是幽怨。
晚上,在陆家的晚膳过后,裴善主动找到了王秀。
他说道:“师娘,太子说皇上近来很忙,都没有什么时间来教导他。”
王秀的目光微微一动,看着裴善那张诚恳的面容,乖巧中透着一丝丝灵气,却仿佛跟从前大不相同了。
她笑了笑道:“是吗?那你得空问问皇上,可否能接太子出宫,暗中走访,体察民情。”
“毕竟年关了嘛,小孩子都爱玩。”
裴善垂首,认真道:“好的,我遇见皇上就问问他。”
第二天,裴善一见到皇上,就将这件事说了。
皇上狐疑道:“体察民情?”
毕竟太子还小呢,也不怪皇上疑惑。
裴善继续道:“我师娘还说了,年关了,小孩子都爱玩。”
皇上:“……”?!“皇上说,只要太子同意,想什么时候出宫都行!”
裴善回府,如实阐述。
王秀听了,顿时高兴道:“那太好了,你明天再见到皇上,就请示他想带太子出宫,看他怎么说的?”
裴善清隽的面孔,微微僵硬了一下。这些话不是已经对皇上说过了?虽然不是原话,但意思是一样的啊。裴善连眼神都透出一丝无奈,仿佛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王秀见状,顿时开心地戏谑道:“真是一个小傻子,你有疑虑就说啊,难不成我叫你跳火坑,你就真的要去跳吗?”
裴善赧然,随即郑重道:“如果是师娘说的话,那就不会是火坑,我会做好这件事的,师娘放心。”
王秀看他这傻样,心里暖呼呼的,拍了拍他挺拔起来的肩膀道:“没事,如果你真的跳进火坑了,师娘会去救你的。”
裴善听后,腼腆地笑了,他知道师娘说的是真的。
但他也体会到师娘对他的信任,那种我叫你跳坑,但我会在边上护着你的感觉,就像是并肩作战,那是他在师父那里体会不到的感觉,但在师娘这里体会到了。
毫无疑问的,哪怕前面等着他的是巨坑,这一刻对他来说,却也显得那样满足和愉悦。
于是乎,裴善在最近一次看见赵临时,略带欢快地道:“皇上,微臣想带太子出宫暗访巡查,不知道可否?”
赵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昨天不是才问过??
但转念一想,裴善记忆比他还好,不可能忘记。
既然没忘,却又来问,那就是故意的了。
联想到裴善之前说的话,赵临问道:“这也是你师娘说的?”
裴善点了点头,乖巧得像是手里的风筝,轻轻一拉,他就能从湛蓝的天空里翩翩落下。
赵临忍不住笑道:“回去告诉你师娘,太子是她干儿子,她想要怎么教,只要不打死,我随她。”
裴善:“……”
“我师娘不打孩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眉头微蹙,仿佛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赵临阴郁的心情得以舒展,顿时哈哈大笑。
裴善看着他,一脸莫名,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赵临看他这般,又道:“你师娘竟然也舍得叫你出来传话,她不怕你被人拐走了吗?”
裴善赧然,低声道:“我师娘说了,到时候她会救我的。”
裴善不说还好,一说赵临又忍不住笑了。他可以想象,王秀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定是把裴善当孩子哄的。
他也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王秀会喜欢裴善,喜欢到就连陆云鸿也会吃醋的地步。
“你回去吧,顺便把太子也带走,不用再来问朕了。”
“如果你师娘再有什么想说的,你就告诉她,只要朕在位一天,便会保陆家平安无事。”
“她与其担心朕变了,不如看好陆云鸿,朕可不喜欢收拾烂摊子。”
赵临说完,笑着离开了。
他回到勤政殿,直接去了密室见周陵,有些开心地分享道:“你猜第一个来试探我的人是谁?”
周陵眼睛都没抬,便道:“裴善。”
赵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瞬间觉得好没意思。
周陵难得见他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便忍不住笑道:“很难猜吗?陆云鸿不在京城,王秀不想进宫,除了裴善,还有谁会来?”
“赵凤阳?你把安王放出京城,她气愤还来不及,怎么会来理你?”
赵临:“……”
周陵继续道:“你就该胆大一点,让我用你的身份出去,看看还有谁能够认得出来?又有谁是包藏祸心的?”
赵临听后,当即冷哼道:“你想都别想。”
周陵听了也不恼,反而饶有趣味道:“你怕我拿你的身份去做什么呢?宠幸宫女?”
赵临顿时嫌弃道:“你闭嘴!”
周陵仿佛知道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惊诧道:“你果真不喜欢女人?为什么呢?”
“那郑思桐当年怎么有的孩子?”
赵临黑脸,气呼呼地掉头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周陵的目光忽地暗了一下。有没有可能,他将来只会有景焕这一个侄子呢?
周陵揉了揉眉心,想做点什么的话,就是要去跟一个小孩抢皇位了,那样会不会比现在更卑劣?
周陵嗤笑着,看着眼前自己一遍又一遍练习的字迹,无比厌烦地拿起,揉成团扔出去。
……
天津的海港边,海风肆意地刮着,周围的渔民因为避风而匆匆远离海岸。
陆云鸿穿着一身蓑衣,在风雨侵袭的亭子里看着几艘大船驶离。
很快,耿肃匆匆跑来,面色凝重道:“那群跟假安王接头的人,在把假安王骗上船以后,直接杀了抛尸入海。假安王身边的人,除了没有上船的,其他都死了。”
陆云鸿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眸色骤冷。
现如今,能够分辨是不是安王的,除了印鉴,自然是身边的亲信。
可周陵已经把身边的亲信给假安王,如果还是被识破,那就是周陵身边最信任的人,也是对周陵无比熟悉的人。
看来……周陵是想向皇上投诚,以此来引出背后这股势力。
这也是皇上为什么相信他,将他带进皇宫的原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陵这一招棋下得可真好。
如果能在宫里取而代之的话,千军万马都是他的。如果不能在宫里取而代之,愤然一击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毕竟现在的大燕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可不是随随便便冒出来的叛军就能动摇军心,成功上位。
“走吧,我们回京!”
陆云鸿转身,将一切的疾风骤雨抛到身后。他原本是想解决完周陵身后这股势力,带着媳妇孩子回到无锡过太平日子,但现在看来,计划有变。
回到客栈,却看见刘青等在大雨里。
陆云鸿走上前去,刘青便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后面,等到了房间,刘青就迫不及待道:“那个女人像疯狗一样咬我,我没有办法,就把她带过来了。”
陆云鸿看向耿肃,不知道刘青说的是谁?
耿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是徐秀筠,她没有跟那群人走,一心想要刘青的命,然后去找她的七爷交差。”
陆云鸿看着刘青破了的额头,这副样子又淋了雨,看起来更加狼狈了。
他冷冷哼道:“她是想要刘青的命,还是我的命?”
话落,室内一阵寂静,只有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徐秀筠被刘青的人抓到,因为她之前伤了刘青,刘青也没有对她客气,照着她的额头,原样送了一份伤给她。
因此陆云鸿看见徐秀筠的时候,恍惚间还以为看见了刘青披头散发的样子。
不过徐秀筠可比披头散发的刘青更为恐怖,她看见陆云鸿的那一瞬间,眼底的恨意涌动,瞳孔都是血红的。
陆云鸿却微微侧身,让刘青进来。
这一下,徐秀筠直接呆了,张开的唇瓣还没有来得及合上,脸颊僵硬得像木板一样。
刘青却仿佛尝到了报复的快感,叫嚣着对徐秀筠道:“你不是很凶吗?你不是要弄死我吗?口口声声陆云鸿我要杀了你,结果连老子叫刘青都不知道,我呸!”
徐秀筠被气得脸都青了,整个人在束缚中痛苦地挣扎着,大骂道:“陆云鸿,你无耻!”
陆云鸿却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刘青,随后淡淡道:“是吗?那不知道你家七爷是不是也在做这种无耻的事情!”
徐秀筠害怕周陵的身份被揭穿,激动之下嘴皮都咬破了。她愤懑地盯着陆云鸿,眼神犀利如刀。
“陆云鸿,你要杀就杀,少废话。”
刘青在一旁道:“杀了她!”
陆云鸿看了一眼刘青,刘青瞬间就怂了,小声道:“放她出去,她还是要回来杀你的。”
徐秀筠冷笑不止:“没错,陆云鸿,今日你不杀我,来日便是你的死期!”
陆云鸿不为所动,他看了一眼一心求死的徐秀筠,说道:“周陵在宫里应该很寂寞吧,不如我将你送进宫去陪他如何?”
“可对皇上应该要怎么说呢?”
“周陵的未婚妻?”
徐秀筠脸色大变,阴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她的嘴像是被人用针缝起来一样,这一刻,她满心叫嚣,嘴里却一言不发。
只是那样愤愤地望着陆云鸿,一直望着,直到眼睛都酸了也不肯挪开。
她知道陆云鸿不是好人,他一定是有阴谋的,或许是想借她的手除掉七爷。
想到这里,徐秀筠猛地发力,想咬舌自尽。
可鲜血涌出喉咙嘴角的那一刻,陆云鸿快速地捏住她的下巴,并道:“太好了,正等你把舌头咬断呢!”
徐秀筠的瞳孔圆睁着,不敢置信,整个人在惊愕和悔恨中死死地盯着陆云鸿,恨不得把他盯出一个窟窿来。
可陆云鸿却好心情地对着刘青道:“你知道什么人最容易博取别人的同情吗?”
刘青还沉浸在眼前的画面无法自拔,一副四顾茫然的样子。
陆云鸿又道:“身体有残缺,像这种明明有嘴,以后却再也不能说话的可怜人。”
刘青:“……”那不是你刚刚刺激人家咬断的吗??
刘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突然感觉好冷哦。
……
陆云鸿回京了,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总算赶得上过年。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向众人证明他还活着,回京的那天他郑重地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官袍,大红纻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带着严正的官帽,看起来威严又深沉,引人瞩目。
而在他骑着马,一步步踏入京城的街道上,他后面跟随着的马车,帘子被风轻轻吹开,一个少女的脸庞引入了众人眼底。
一时间,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看见和看见的面面相觑,没看见的和没看见的一头雾水,却不妨碍他们跟着一起紧张,仿佛整条街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谁也不知道这真相能不能揭露?
可还未等他们弄清楚那少女的身份,便见那马车一直驶向皇宫,中途连停顿都没有。
众人见状,不免狐疑,莫非是陆云鸿在江南遇见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特意带回来进献给皇上的?
可他一个太子少傅,做这些事情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就在外界一片哗然,纷纷不解的时候,陆府却显得格外平静。
已经回府的陆云鸿躺在浴桶里,有些疲倦地靠着浴桶边上,目光微微看向正在给他整理衣服的王秀,幽怨的目光里含情脉脉,如丝丝缕缕缠绕的情愫,像阴雨天在风中飘荡的网,无声地控诉着猎物的逃离。
王秀不经意回头,看见了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顿时说道:“陆云鸿,一脸幽怨和生无可恋其实是没有差别的!”
陆云鸿忍不住笑,知道自己又败了,哪怕是言语之间,她也有办法让他破功,不再去想那些幽幽怨怨的事情。
只是在他想伸手去拉她却被她躲开了,心里压抑的气息突然一紧,陆云鸿站起来身,也不顾一身的水渍,逮住人就往怀里抱。
王秀衣服都湿了,挣扎着,哭笑不得:“你是疯了吗?”
陆云鸿不管不顾褪去她的衣物,将她抱到浴桶中,皓白的牙齿咬在她圆润的肩窝,听见她哼出声来才不舍地松口,改为细密缠绵的吻。
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带着无法释怀的怨念,一字一句道:“你怎么都不想我,从我回来就没有好好跟我说说话。明明你之前还说,等我光明正大回来的时候,要穿好看一些,最好能惊艳四方。”
王秀卷缩在他怀里不敢动,一是怕他恼羞成怒,二是担心自己受苦,战战兢兢中透着被掌控的不安,斟酌道:“后面那句我可没有说。不过你是我相公,我怎么会不想你?我只是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从回来就没有好脸色。”
她不说还好,一说陆云鸿就负气道:“我本来以为,你之前说让我穿着惊艳回来,会去城门口接我的。”
“结果……我一路回来,别说是你,就是府上的小厮都没有看见。”
“马上就过年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回不回来也不重要?”
听听这负气的话,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不过想到他一路上都在寻找陆家的人,一个都没有看见的确会失落,王秀便勉强打起精神,转过身安慰道:“说什么傻话呢?我没有让他们去接,是以为你会直接进宫去复命的,因为你之前走的时候很匆忙,不是连家都没有回吗?”
“再说了,你是提前送信回来,但很多人都不知道你今天入京。我带着人贸然去接,他们会怎么想?”
“你一向最聪明了,这些事情怎么会想不到?可见是迷了心窍,一心只想找我的麻烦。”
陆云鸿看不见王秀,一路走来不免心灰意冷的。但他此时听了王秀的话,才恍然自己失察,竟然没有了往日的冷静。
的确,不管他是不是今日入京,王秀的确都不能去接他,因为这样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陆云鸿心下的怨气全消了,看着被自己强行禁锢在怀中的妻子,一时间又忍不住内疚起来。
他微微低着头,亲昵地碰了碰王秀的鼻子,小声地道:“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王秀见他道歉,想到他离京多日,风雨兼程地赶回来也是辛苦,便搂着他的腰说道:“我们夫妻之间,总是说对不起做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绝不会让你一人孤孤单单去面对的。”
“再者说,这些小性子,你若是不跟我使,只怕只能自己憋死了。所以若是再有怨言,你说就是了,实在不行,哭两声也好使。”
陆云鸿听了她故意打趣的话,一时间既感动又酸涩。可仅仅只是一瞬,他很快又坏心肆起,只见他眼神倏尔一暗,突然就埋首到她的怀中去……
没过多久,房间里便传来水波撞击在木桶边缘的声音,以及那似哭似嗔的怨怪声。
不过至于是不是陆云鸿发出来的,那就有待考究了。陆云鸿和王秀闹了一阵,很快便有丫鬟来传话,说是晚膳准备好了。
王秀照镜子看了看自己羞红的脸颊,以及那水水润润的目光,忍不住又挠了陆云鸿几下。
陆云鸿笑着告饶,眼神却满是得逞的狡黠。
夫妻二人相携去了用膳的花厅,公公陆守常和婆婆陈氏已经到了,正在逗孙为乐。
裴善和他外祖父夏岩也到了,连同归来陆云冉和张嘉许,还有陆云媛和陆云珠,真是谁也不缺,就等他们夫妻了。
王秀挺不好意思的,想去抱儿子来缓解缓解。
谁知道陈老夫人抱着大孙子,高兴道:“你们夫妻难得相处一会,承熙就让我来带吧。这以后你们要是还想再生,娘也带得动的。”
这年头讲究枝繁叶茂,王秀微微笑着,并没有反驳。
倒是陆云鸿站出来道:“还要生?本来就没有多少家产,再生一个儿子,我还活不活了?”
陈老夫人愣住,她并没有反应过来儿子是在打趣,已经开始默默盘算陆家的家产了。
也就在这时,张嘉许和陆云冉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余人见状,也都忍俊不禁。
陈老夫人才发现自己带偏了,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不生就不生,说这些话来埋汰我干什么?我跟你爹是没有留下多少家产,不过你好歹也是太子少傅,能不能有点出息了?”
陆云鸿道:“我出息是有的,钱也有,不过只够我孝敬二老和买几块祭田而已。至于其他的开销,都是阿秀一手操持,就连养孩子都是阿秀出的辛苦钱。”
陈老夫人听得火大,一把将陆承熙递给陆云鸿抱着,直言道:“滚!”
陆云鸿不甘示弱,抱着儿子凑到王秀的面前,张嘴就道:“媳妇,娘欺负我和承熙,你要帮我们讨回来。”
陈老夫人气也不是,骂也不是,无奈地对着王秀道:“他怎么像个上门的女婿一样?我反正是管不了了,不过你以后可要给娘做主啊!”
王秀把陈老夫人扶到餐桌椅上,笑着打趣道:“娘自己养大的还不清楚吗?他就是故意说的。”
陆守常走到老妻的身边坐下,十分欣慰地对着王秀道:“你娘说得没错,以后这个家你做主,就算你要把云鸿赶出去住,我们二老也是绝不干涉的。”
王秀道:“爹就别说了,说什么当家做主的,又不是土匪?”
“我真要那样对云鸿,你们二老在这府里也住不下去了。更何况,我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子还未出阁呢,不等着爹和娘来操持吗?”
“爹和娘要想撒手不管也行,那私房体己,不得匀给我点?”
陈老夫人笑道:“你就会哄我们开心,我们那点私房体己不是你给的?”
“这也就是云鸿福气好,娶到了你。不然的话,我和你爹是坚决管不住他的,到时候别说是体己私房,怕是老命都快没了。”
说完,狠狠瞪了陆云鸿一眼。
因为陆云鸿假意离京的事情,他们二老想起来心有余悸,故而借机叮嘱几声。
现在他们是管不住陆云鸿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王秀的身上。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晚膳,陆守常和夏岩还喝了点酒。
经此一事,陆守常和夏岩倒是能说到一块去了,两个老爷子也有伴,让裴善和陆云鸿都放心许多。
皇宫里。
赵临听见花子墨回禀时,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谁的?”
花子墨尴尬道:“陆云鸿说是皇上看一眼就知道了。”
赵临蹙眉,他让花子墨把女人带来,结果还真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个在行宫外面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秀筠。
“你姓什么?”赵临问。
可问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想起了,这个姑娘不会说话。
然而,看到他的那一刻,徐秀筠的心就乱了。
太像了,却和她心心念念的七爷完全不一样。七爷是冷漠的,是孤傲不容任何人靠近的。
可皇上眉眼舒展,神色淡然,气质温润,就像是月光撒在平静的湖面上,那种触手可及的温柔,让她的目光忍不住闪了闪,内心一片慌乱。
花子墨在一旁回禀道:“姓徐,叫徐秀筠。”
赵临微微颔首,他看着少女温婉明媚的脸庞,记得她原来是很爱笑的。
笑起来时,明眸善睐,很像王秀。
真是太巧了,赵临想。
和周陵有关的女人,竟然会像王秀?
他对花子墨道:“先带下去吧,晚上寻个空档,带去见周陵。”
听见周陵的名字,徐秀筠的心突然一滞,这也意味着她的七爷并没有危险。
但是,她不能去见七爷,至少现在不能。
“扑通”一声,徐秀筠跪在了赵临的面前。
她磕着头,然后摇晃着脑袋,拼命地想要表达她不愿意。
赵临见状,便让花子墨将她扶起来。
他疑惑道:“你不愿意?”
徐秀筠迟疑着,面露难色。
赵临突然想起周陵玩笑话,什么用他的身份去宠幸别的女人。他顿时嫌弃地皱眉,似乎也明白了徐秀筠的纠结。
只听他道:“你会写字吧,想说什么就写下来。”
说完,赵临挥了挥手,示意花子墨把人带走。
没过一会,花子墨呈上一张纸,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七爷不会想见我的,求皇上给我一处安身之所,只要能挨着七爷我就心满意足了。”
赵临看完,抬头对花子墨道:“你去查一下,她和周陵是什么关系?另外,叫太医给她看看喉咙!”
花子墨站着没动,斟酌道:“那喉咙好像不用看了,她没有舌头。”
赵临愕然,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徐秀筠的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
而且那么巧,名字里也有一个秀字。
他以为还能治呢,太医不行,请王秀来看看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他没有想到,竟然是没有舌头。
难不成也是周家收养的,郭家那些受牵连的旁支亲戚?
赵临蹙了蹙眉,心烦意乱地道:“让她住到你那里去,你看着她。”
花子墨愕然,指着自己,他一个太监……
赵临不悦道:“就当是伺候你的宫女,好对外有个说法,你不会自己安排?”
花子墨:“……”王秀并不知道,陆云鸿给周陵弄了一个女人回来。
是隔天长公主找到她,发牢骚时说出来的。
她顿感不妙,连忙问道:“什么女人?”
长公主没好气道:“一个跟周陵有关的女人,却送进宫去给了皇上,不知道陆云鸿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都快被他给气死了!”
王秀脑袋里乱了一下,但很快就捋清楚了。
陆云鸿这招怕是想要时刻提醒皇上,周陵的存在就像这个女人一样,地位尴尬吧?
女人的位置不能错,皇位自然更加不能,否则这天下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呢?看长公主现在这么气愤就知道了。
王秀顿时表态道:“等陆云鸿回来我就说他,争取将这个女人妥善安置了。”
长公主听了,心里虽然稍稍解气,可看见王秀精致漂亮的五官,心里想着吕嬷嬷说的,那个女人长得还挺像王秀的。
其实她最生气的,也就跟这点有关。她仿佛看见陆云鸿脑子有坑一样,恨不得打扁他。
而对于自己的亲弟弟,她觉得好心累。你想找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你收一个陆云鸿送进宫的算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都不会尴尬吗?
今天还要一起议事呢?
难不成在皇宫里互相点头示意,觉得对方都做得非常好?那她还想带着阿秀下江南,猎艳去呢。
长公主长叹,男人果然靠不住,她家阿秀好惨。
在长公主关怀怜悯的目光中,王秀想着要不要把周陵在宫里的事情跟她说了。
不过联想到长公主的脾气,王秀犹豫了一会,还是默默打消了念头。
就在这时,计云蔚来了。
王秀还在奇怪,计云蔚怎么没去户部当值,结果就看见他哭丧着脸,一脸生无可恋道:“嫂嫂,我要来你们家过年,我爹不要我了。”
王秀诧异道:“又怎么了?”
长公主在一旁道:“还能怎么?你和陆云鸿都生二胎了,他都还没有成亲,肯定是他爹急了。”
“不过今年的婚事都推到明年去了,我不是跟你说了,等开春就带你去诚王府求亲的?”
计云蔚一脸悲愤道:“我爹说了,小郡主是诚王和诚王妃的掌中宝,就算我们真议了亲,怕是一两年内也不能成亲的。他叫我随便找一个算了,只要能生孩子就行!”
“噗。”长公主忍不住乐了,这计尚书越发没谱了,竟然这样对亲儿子。
王秀也乐不可支道:“你爹真是这样说的?”
计云蔚哭丧着脸道:“那还能有假,只差没给我下药了。”
“反正我是不回去了,嫂嫂不留我,我去睡大街。”
王秀见他眼里都闪现了泪花,可见真的是被逼得不行了,她连忙道:“我让下人去给收拾客房,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等过年的时候,再去把你爹请过来,免得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家里孤单。”
计云蔚连忙摇头拒接道:“那就不用了。”
说完,他又对长公主道:“殿下,我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美意了。我爹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很着急抱孙子。”
“我怕诚王爷和王妃他们知道了,会很不高兴,别到时候亲结不成,让你也在中间难受。”
长公主道:“这也没有什么,我是觉得你挺不错的,配得上我那小堂妹。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就先放一放吧。”
计云蔚如释重负,转而又对王秀道:“谢过嫂嫂,那我这就去给伯府伯母请安。”
计云蔚走了以后,长公主对王秀道:“皇上都还在孝期当中,计尚书怎么会这么着急?”
王秀听了,眉头微蹙,也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她当即道:“我会叫云鸿去问一问的,殿下别担心。”
长公主道:“我才不担心,我担心他干什么?”
王秀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便道:“也是,这件事跟殿下没有关系。”
长公主嘴上轻哼,觉得本来就是。然而心里却想着计云蔚愁苦愁苦的脸,觉得也太狼狈了,他可是计尚书的独子,众星捧月的,不少世家子弟都喜欢围着他转,怎么就被自己的亲爹给逼得府里都待不住了?
大过年的……要在陆家过了。
长公主回府的路上,觉得心里有点烦闷,便下了马车慢步闲逛。
不远处的街道很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就是人群拥挤,马车去不了。
长公主带了两个护卫和吕嬷嬷,径直走过去闲逛,想着看看能不能买点心仪的小东西。
结果心仪的很多,吕嬷嬷都拎不下了。偏巧这时,她看见了计云蔚的父亲计向荣。
他在下人的搀扶下,拐进了一条小巷,不知道要去哪里?
长公主看他走路的姿势好像不太对,便让身边的一个侍卫跟上去看看,她则带着吕嬷嬷返回马车上。
没过多久,那侍卫便回来复命了。
长公主撩开车帘,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侍卫恭敬道:“去了一家医馆,大夫姓梁,祖父曾是宫中的太医,在那一片小有名气。”
“去医馆?”长公主皱着眉,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侍卫紧接着道:“属下趴在墙头,听见梁大夫对计尚书说,要按时吃药,否则就只能告老还乡了。”
“这么严重?”
“知道是什么病?”
侍卫摇了摇头,并说道:“属下准备等计大人他们离开以后,再折回去打听。”
长公主道:“那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们还是回陆府。”
说着,命车夫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在路上,长公主想了许多,心乱如麻。
他们逐渐长大,那些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们,却在逐渐老去……
甚至于,很多亲人都已经陆续离开他们了。从她的外祖母,父皇,再到身边所熟悉的人,年迈的年迈,生病的生病,时光就像是一场轮回,有新生,自然也会有凋零。
道理她都懂,只是恍惚间,他们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了,只能拼命地抓紧现在能抓紧的一切。
怪不得计尚书要让计云蔚赶快成亲,怕是他老人家的时间,也不多了吧?
想到这里,长公主便不由得替计云蔚担心起来,不知道他知晓以后,会不会随便就找一个女人成亲了?
那样的话,虽然对老父亲能有一个交代,但对他自己,怕会是另外一场灾难吧。王秀看见长公主又回来了,还觉得奇怪。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说笑,长公主便将她拉进房间,郑重道:“我刚刚在回府的路上遇见计尚书了,他似乎是病了。”
“病了?”
王秀惊讶极了,以他们跟计云蔚的交情,如果计尚书病了不应该是来找她看看吗?
长公主点了点头,有些担心道:“找的大夫也不差,不过不想让计云蔚知道的话,我怀疑很严重了。”
王秀听了,也不由得担心起来。
联想到计云蔚今天说的那些,她当即道:“我一会就派人去请他老人家过来,就说计云蔚在我们府上赖着不走,到时我借机给他老人家看看。”
长公主道:“等一会吧,请得太急反而让他老人家不安。”
王秀点了点头道:“也是,那就听殿下的。那殿下还走吗?要不就留下来用晚膳,等陆云鸿回来我们也有个商量。”
长公主叹了口气,坐下来道:“我就不走了,计尚书是朝中的老臣,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不知道他身体是否平安,我回去也待不住。”
王秀听了,便叫人拿来毯子,陪着长公主在暖阁的炕上待了一会,一起说说话。
期间,奶娘把陆欣然抱进来,长公主抱着陆欣然对王秀道:“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出生,慢慢都长大了。等到他们谈婚论嫁的时候,我们也老了。”
王秀见长公主有些感触,便道:“那样才好呢,孩子们都有归宿了,我们也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大好河山。”
长公主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怕也是走不动了。”
王秀道:“那就坐车,坐船,总会有办法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只要听我的,到时候咱们老了也有趣,不会无聊到天天待在家里的。”
长公主听了,心情才慢慢好起来。
不过她想到了计云蔚的婚事,便认真道:“如果计尚书真的生病了,也不好治,你还是要劝计云蔚在婚姻大事上多上点心,不要随便凑合。”
“我是过来人了,知道一旦勉强成亲,后果是什么?”
“每次安年问我跟他爹怎么不住在一处的时候,我心里就难受得紧,父母亏欠孩子的,很难偿还。”
王秀知道,婚姻不顺是长公主耿耿于怀的心事。
但不可否认,长公主说得对,不能随便找个人成亲,如果计云蔚到时候要犯傻,她和陆云鸿也是要站出来制止的。
计云蔚拿她和陆云鸿当亲人,他们自然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更何况,兴许计尚书没事呢?
王秀想了想,决定还是等给计尚书诊治后再寻思怎么做才好。
计云蔚那个人,偶尔也会冲动,不过他听得进劝,人也不固执,应该能没有什么问题!
很快,陆云鸿就回来了。
王秀在他换衣服的时候陪着他,顺便说了计尚书的事。
陆云鸿听了,想到年关了,没有什么大事大臣们都安心待在家里,但自从他回京以后,的确还没有见过计向荣。
想到上一世,计向荣这个时候早就告老还乡离京了,倒不是身体的问题,只是因为受不住爱子失踪的打击,所以才郁郁而终的。
陆云鸿握住王秀的手道:“放心吧,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会用了晚膳,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王秀相信陆云鸿说的,或许就是个误会呢?
她点了点头,决定去完计家再告诉长公主实情,到时候也免得长公主还继续担心。
于是,用完晚膳,王秀给长公主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和陆云鸿要离开一会。
长公主看了一眼一脸餍足的计云蔚,挥了挥手,表示她会看好这只猪的。
等王秀和陆云鸿离开了,长公主就把计云蔚叫走了,说是出去走走,消食。
计云蔚看着长公主一个人,挺不好意思的,他左顾右盼,发现陆云鸿和王秀都不见了,一时间心里更紧张了。
“殿下,就我们两个啊?”
长公主闻言,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跟着的吕嬷嬷和几个护卫,问道:“他们不是人啊?”
计云蔚:“……”
吕嬷嬷:“……”
众护卫:“……”
就算是这样,计云蔚还是不安,他企图能再找一个人陪他。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裴善。
好家伙,他那眼睛瞬间就亮起来,贼亮贼亮的。
“裴善!!”
计云蔚提高音量喊,让原本准备过穿堂的裴善站在风口处,一脸莫名地望着他。
计云蔚两三步就奔上去,一把拉住裴善道:“今晚吃得多吧?走,咱们消消食去!”
裴善拂开计云蔚的手,一脸认真道:“师娘说过,晚膳少食,我吃的不多。”
计云蔚:“……”
“怎么会不多呢,我看你一直在吃啊!”
裴善坚决否认:“没有,你看错了。”
计云蔚拽住他的袖子,死死不放。他压低声音道:“你吃得多和吃得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吃我家的!”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同我一起,我们……嗯……”
计云蔚拼命地给裴善使眼色,示意他跟着出去,他一个人跟着长公主,他怎么好意思?
下人是下人,主子是主子,那些奴仆再多,难不成会插在他和长公主之间吗?
难不成会把他隔离得像路边刚刚遇见的挑夫吗?
既然不能,那有十个下人和一个下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计云蔚急得都快哭了,就上一次,他搂着长公主的腰回京,至今他做梦都还梦见,那种以下犯上的惊恐。
不远处,长公主抱拳,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
裴善抬眼,刚好看见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神色,当即一把推开计云蔚,直截了当地走了。
转身之际,他不忘对计云蔚说道:“不是有殿下陪你吗?”
计云蔚顿时僵住,感觉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什么殿下陪他???
殿下那个叫陪他吗??
殿下那个叫……随时警醒,让他千万不要逾越啊!!
计云蔚生无可恋地回头……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愉悦道:“走啊!”计府。
计向荣听见管家说,陆云鸿夫妇来了。
他还以为是儿子请来的说客,叹了一声,便让管家请他们到客堂去。他则整理衣衫,很快也过去了。
没有看到不孝子回来,计向荣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但陆云鸿难得登门,还是带着他媳妇来的,计向荣便打起精神,笑着和他们说话。
陆云鸿先是观察了一下计向荣的身形,见他走路缓慢,看起来的确身有不适。
便问道:“计相若有不适,内人刚巧在这里,能替计相诊治一二。”
计向荣一愣,看着王秀微微笑的面孔,以及那放在香几上的药箱,这才明白过来。
他顿时苦笑道:“云蔚那小子说的?”
陆云鸿道:“他察觉计相近来有所不安,今日长公主又见计相寻医,担心之余,我们夫妇便才上门叨扰。”
计向荣没有想到,长公主竟然看见他寻医了?
而且还告诉了陆云鸿和王秀,可见对他还算是关心的。
先皇的子嗣,基本上都是他看着长大的。皇上和长公主更是犹在眼前,一天天茁壮。
现如今,他们各自婚姻虽然不顺,但好歹已有子嗣傍身。
唯独他,虽有一子,但自幼顽劣,又被他宠得不像样子。所以到如今未婚妻都没有,家中丫鬟秀丽貌美的也不是没有,也不见他动心。
若非是……陆云鸿和宋沐廷有孩子的有孩子了,定亲的定亲了,他估计都要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喜欢他们其中一个了。
当然,那些都是他胡乱猜测的。
他之前还特意找来儿子的小厮问过,知道儿子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才着急了些。
计向荣赧然道:“辛苦你们夫妻跑这一趟了,还关心我这个半截身体都入黄土的老人家。我就是腿脚不太好,现在走路也不太利索了,其他的并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云蔚一直不肯成亲,心里也没有一个中意的人,我这才想着逼一逼他,别叫他再肆意妄为,蹉跎下去了。”
陆云鸿听后便道:“计相身体康健最重要,其他的不要多想。云蔚那边我会去劝他的,争取早日将他的婚事定下来。”
“不过今日内人都来了,还是让她给计相看看吧。”
王秀站起来,给计向荣福了福身。
计向荣连忙请她坐下,自己站起来说着是腰酸腿疼,偶尔双腿麻痹,反应迟缓等等……
王秀听了以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很快便请他到隔间的软塌躺下,替他针灸。
期间,她给计向荣把了脉,确认了病情,随后也开了方。
一切妥当,计向荣下床时,明显发现腰部的疼痛减轻了许多,腿脚也不麻了。
他正要感叹神奇,便听见王秀道:“计叔叔这是腰椎的问题,以后注意保养,是可以大大减轻痛楚的。至于腿脚麻痹,继续针灸,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的。”
计向荣开心道:“那个梁大夫,祖上专治腰伤这一块,开的药也有奇效。不过只是止痛,吃了以后走路并不受影响,只是不吃便会复发。”
“我原本想着,接时吃药,也不用麻烦你们年轻人了。”
王秀道:“那药应该只是单纯止痛的,一会我给计叔叔另外开一副,先吃了看看。”
计向荣连忙应了,因为腰伤的减轻,也有了治疗的办法,他的心情很快就好了起来。
在谢过陆云鸿和王秀以后,他们回到正厅里。
计向荣道:“我也不是要逼他,就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倘若没有见他成亲,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照顾他,我怕自己死了也不安心。”
陆云鸿道:“可如果匆忙成亲,若是日后夫妻不睦,岂不是害了他?”
“计相若真想寻一个人照顾他,给他身边添一个信任的老仆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暂且不急。”
计向荣看了看陆云鸿,有些踌躇。
王秀一直观察着计向荣的神色,见他这样,心想他一定还有别的话要说。
果不其然,只听计向荣道:“你那三妹……云珠,她是不是还没有许人家?”
陆云鸿:“……”
“噗。”王秀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连忙拿手帕擦拭着嘴角。
计向荣也知道很唐突,连忙道:“你们千万别误会,如果你们觉得云蔚不好,云珠那孩子也不愿意,那我们计家也不会贸然唐突,让外人说闲话的。”
陆云鸿淡定地放下茶杯,笑了笑道:“云蔚自然是好的,只是云珠一直当他是哥哥,云蔚也没有那个心思,突然将他们拉到一处,怕是两个人都不自在。”
“计相若是不着急,云蔚的婚事交给我如何?我去替他做这个媒,寻一个对他有益的女子,日后也能管得住他,不让他再想着游山玩水。”
计向荣高兴道:“你若真的肯替他做媒,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瞧瞧你媳妇就知道你的眼光了,一定错不了。”
王秀:“……”
陆云鸿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计相安心养好身体,其他的就不要操心了。”
计向荣连忙应是,一脸感动。
陆云鸿带着王秀起身,计向荣也不好留他们,便送他们出大门,眼看着他们的马车走远了才回房歇息。
有了陆云鸿相助,计向荣知道自己抱孙子的时间不远了,乐呵呵地去了书房,准备将积攒的公务全办了。
路上,马车摇摇晃晃的,车轱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王秀靠在陆云鸿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想着他答应计向荣的事情,便询问道:“你知道谁适合计云蔚?万一选中的人他不喜欢呢?”
陆云鸿吻了吻王秀的额头,问道:“他在我们身边转悠这么久,你看得出他喜欢谁?”
王秀默然,这还真的没有看出来。
陆云鸿又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王秀听了,虽然没有什么异议,但她还是叮嘱陆云鸿道:“婚姻大事,你不能替他做主的,最多是给他说清楚利害关系,让他选了就好好好珍惜。”
“毕竟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也许现在同意,过不了多久就会后悔呢?”
“到时候可就不是分开那么简单了。”
陆云鸿笑着道:“我知道的,因为当年你刚嫁给我就后悔了。不过你放心,能遇到计云蔚这样的男人,又肯花心思调教的,她绝对不会后悔的。”
王秀觉得,计云蔚人是很不错的,最主要的,他没有大男子主义,肯听取别人的意见并做出改变,这是很难得的品质。
于是她道:“从某些方面来说,我觉得计云蔚和裴善有些像,不过计云蔚是话痨,相对讨人嫌。”
陆云鸿轻笑出声,赞同道:“所以,你说如果计云蔚话不那么多了,抢着要的人是不是也多了?”
“说不定,你还舍不得随意做主他的婚事呢,就像裴善一样!”
王秀轻哼,斜睨了一眼陆云鸿道:“我不是舍不得,我是要慎重。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随便成亲就能捡到宝了吗?”
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偏偏她夸得还如此义正词严,让他找不到一丁点的反驳之处。
陆云鸿哈哈大笑,直接将她揽入怀中道:“可不是吗?我成亲,还真是捡到宝了!”
话落,他重重地亲在王秀的脸颊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僻静的街道上,谁家倒水骂孩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计云蔚一惊一乍的,仿佛像是半夜被掳走的良家妇女一样。
长公主回头,看着弓背缩头的他,无语道:“计云蔚,我叫你出来散步,不是叫你出来偷人的,你看看自己的样子!”
“我的样子怎么了?”
计云蔚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紧握着,一副小心翼翼紧绷不已的样子。
是了,是了。
还真的像是出来偷东西的。
计云蔚伸直腰板,挺起胸膛,然后大步追上长公主。
可才刚刚越过一步,他便泄气地垂下头,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长公主见状,啼笑皆非,狠狠地在他的手上拍了一巴掌。
并直接照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恼道:“你往前开个道不行吗?给你当贵公子的机会你不要,你想当太监?”
计云蔚揉着阵阵发疼的屁股,委屈道:“那我要是僭越了,殿下可不许治我的罪。”
长公主没好气道:“我会那么小气?再说了,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白认识我了?”
一起……
经历这么多?
很多吗?
计云蔚脑袋发懵,仔细想一想,还真是。
当初安王那件事,他和长公主共乘一骑回京,那场景还历历在目呢。
英姿飒爽的长公主,爽朗豪气,的确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忸怩。
计云蔚微微松了口气,神色轻松道:“那我们找个月色好的地方,喝酒去吧。”
说着,他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侍卫和吕嬷嬷们,坏心肆起。
“去吗?”
长公主才看他眉头微动,便知道他肯定起了什么坏心思。
她笑了笑,一副奉陪的样子道:“好啊!”
话落,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见计云蔚突然伸手拉住她道:“那还不快跑!”
耳边的风很急,呼呼地刮过脸颊。
背后的脚步声追得也很着急,声音不绝于耳。
计云蔚的手握得很紧,步伐跑得飞快,仿佛早就忘记了,自己现在抓着的人是当今的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在他的带动下,步履如风。渐渐的,她似乎听见自己心里畅快的欢声,一如多年前,她还是少女的时候,也曾这样肆无忌惮地奔跑,看谁都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可是后来,那个迎着风奔跑的少女不见了,她变得端庄,变得稳重,也变得刻板而犀利!
往事如梦,她恍惚都快忘记了,自己曾那样肆意而畅快地活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气喘吁吁,终于紧挨着计云蔚在一家酒馆的门前停下。
计云蔚往后看去,见侍卫们没有追来,如释重负地拍着胸口:“累死我了,总算是把他们都甩掉了。”
话落,他转过头来,看着长公主道:“殿下放心,这片我很熟,我的朋友们多少也都会点功夫,不会让殿下有事的。”
长公主抬起头来,因为喘息,她的脸颊红了一片,目光润泽如珠。
欢喜的脸庞像及笄的少女一般,明媚中透着无忧无虑的朝气,就像是暖阳下,摇曳在微风中一朵蔷薇花,虽然还能看见那些刺,但却能够释然,也正是有了这些刺,她才能绽放得越发明媚动人吧?
计云蔚呆了一下,突然就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好?
到是长公主肆意奔跑一阵,心中欢快无比,开心地笑着道:“我好久没有这样跑过了,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她说着,笑容又一次绽放,美得令人晕眩。
不远处,吕嬷嬷急急地止住脚,对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护卫道:“罢了,我们就守在这里吧!”
她也是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见长公主开心地笑过了,眉眼如初,如同尚未出嫁时,在皇宫肆意傲然,千娇百媚的小公主。
那个,曾在她怀里撒娇,也会逗着太子满皇宫跑的公主殿下……
吕嬷嬷带着一众护卫,隐匿到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擦去了眼角的泪。
酒馆中,掌柜的看见计云蔚来,开心地上前打着招呼。
“小计大人来了,楼上的芙蓉阁还给你留着呢,唱秦淮调的卢红姐妹也还没走,要点两首吗?”
长公主拍着计云蔚的肩膀,调侃着问道:“你还听小曲啊?”
计云蔚赧然,不动声色地挪开长公主的手,局促地道:“那两姐妹唱的是很好听的。”
掌柜看见,计云蔚带了一位女子过来,见女子穿着不菲,且目光如炬,举止大方,猜测是谁家的当家夫人?想着兴许是计云蔚的堂姐,便道:“这位夫人莫要误会了,小计大人可是我们酒馆里最规矩不过的客人了,别人若有动手动脚的,他都要训斥几句呢。”
长公主意味深长道:“是吗?”
掌柜的连忙道:“是啊是啊!”
长公主笑道:“我是说,那两姐妹真的唱得好吗?”
掌柜的汗颜,连忙又道:“唱得是挺好的,夫人要听吗?”
长公主看着计云蔚那红透了的耳朵,笑着道:“那请过来吧!”
说完,抬步上楼去。
计云蔚像个小媳妇一样跟在后面,乖得不得了。
伙计带他们去了芙蓉厅,很快跑下楼,一脸趣味地道:“掌柜的,小计大人今天可算遇着克星了,我瞧着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还帮忙倒茶挪凳子呢!”
掌柜的抬头看了一眼,轻哼道:“你懂什么?小计大人还没有成亲,这位夫人多半就是为他的婚事来的,估计正考察他呢。”
“一会你送酒菜上去,记得多为小计大人说点好话。还有卢红姐妹俩,叮嘱一下,今天别没事抛媚眼。平时我不管她们,今日若是坏了小计大人的事,叫他们以后也不必来了!”
伙计的一听,便知道这件事挺严重的,当即点头答应,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否则时常登门,引起他们夫妻不睦,家中不满,岂不是害了好友?
想到这里,长公主不免又羡慕起王秀来。纵然陆云鸿看她跟眼珠子似的,生怕被谁给拐带跑了。可他对王秀的家人以及朋友,都能做到爱屋及乌,并不因为谁多跟王秀接触而抵触,从中生事,这点到是难得。
长公主饮下一杯,酒醇而香,回味甘甜,另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实乃佳酿。
她眼皮一动,心思皱起,问道:“这酒叫什么名字?到是好喝。”
计云蔚道:“叫月美人,每年八月十五才酿的,那时节的桂花芬芳肆意,商家就拿它讨一个好彩。”
长公主道:“一会买些回去,得空我跟阿秀一起喝。”
计云蔚道:“我早就买去给嫂嫂了,不过她偶尔才喝,殿下应该是没跟她一起喝过。”
长公主烦恼道:“阿秀不太喜欢跟我饮酒。”
计云蔚笑着道:“应该是怕失态吧,殿下去府里做客,主人家若醉酒便不好招呼了。”
长公主略感失落,话是这样说,可到底觉得少了几分美意。
她对阿秀……从未拿她当过外人,甚至于是客人。
对她来说,阿秀就像是她的妹妹,就连陆云鸿,她都没有拿他当过外人。
长公主没说话,继续喝了一杯。
这一杯,略微苦涩,她难耐地皱起了眉头。
计云蔚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给长公主夹了一块点心,并说道:“那我们下次去的时候,叫嫂嫂开一坛,我陪殿下喝。”
长公主看向计云蔚,见他微微笑着,神情有一丝紧张,眼神有一丝讨好。虽然不太明显,但她就是能感觉到,计云蔚对她也是不太放心的,比如担心她突然翻脸。
皇权至上,这样的担心并不奇怪,但她就是觉得,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她这一生,或许也只有把手伸到自己弟弟身上,他才不会突然反应过激,觉得她是生气了要动手,也不会担心她暗下杀心。
当年的驸马,那个匍匐在她脚边的男人曹旭。成亲三载,睡觉都不敢在她身边睡,难得同房一次,睡醒以后床边的位置都是空的,冷的。
以至于她的心,也那样一年一年的冷下去,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一丝欢愉和不舍,有的只是平淡如水的记忆,和不愿再重蹈覆辙的失望而已。
长公主又饮一杯,这一杯饮得急,彰显着一丝果决和畅快。
但下一瞬,计云蔚连忙按住她的手道:“殿下,酒不是这样喝的。你这样喝是会醉的,我跟你讲……”
长公主一把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闭嘴,这点酒醉不了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感觉手背微微酥麻,疼痛中带着点火辣的计云蔚:“……”
算了,劝不了,他还是少喝点。
这样等会就可以把长公主殿下扶回去了。
然事与愿违,没过多久,唱小曲的姐妹俩来了。
姿容上乘,浅笑嫣然,歌声袅袅,长公主并无不喜,甚至于还主动点了两首小曲。
计云蔚见状,放心地闭上眼睛倾听着小曲,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直到长公主打赏她们离开,他这才如梦初醒。
酒壶都已经空了,计云蔚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手足无措道:“殿下,要不我们回去吧。”
长公主看着他坨红的脸颊,笑着打趣道:“刚刚我看你听得很沉醉嘛,酒也喝了不少,还走得动吗?”
计云蔚连忙点头,站起来时,因为太急而眩晕了。
长公主以为他要摔倒,连忙扶了他一下。
结果计云蔚连忙站直身体道:“殿下,我没事的!”
他那紧绷的神态吓了长公主一跳,她当即没好气道:“没事就没事,一惊一乍的干什么?本公主拿你当朋友,可没有觊觎你的心思!”
计云蔚一头雾水“啊”了一声,可紧接着,他突然回过神来,脸颊爆红,无奈又羞愧地解释道:“殿下想哪里去了?我是觉得我一个外臣,我不配啊!”
“比如殿下刚刚扶我,我觉得我就是摔死了,那也是我活该,怎么能劳烦殿下呢?”
“至于殿下说的什么觊觎?那可真是羞死我,我怎么会往那个方向想?殿下若是看得上我,那才是江河倒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计云蔚说着,酒醒了大半,整个人丧丧的,都快抬不起头来了。
长公主被他逗笑,乐不可支道:“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
计云蔚道:“当然了,殿下在我心里是不可亵渎的。”
长公主轻哼道:“可我拿你当朋友,你拘泥身份之别,我可不是要伤心吗?”
计云蔚闻言,又惊又喜,却是苦恼道:“我也不想拘泥于这些,可我若是对殿下不敬,我爹会打死我的。”
长公主道:“你会对阿秀不敬吗?”
计云蔚连忙道:“那怎么可能呢,再说了我也不敢。”
长公主轻笑道:“看来你不止怕你爹,你还怕陆云鸿。”
计云蔚没有反驳,只是看起来有些幽怨,想必是平时吃陆云鸿的亏吃了不少的。
长公主好笑道:“你明知道陆云鸿最怕谁,你若是受了欺负,不会去找阿秀告状吗?”
计云蔚道:“那样是没有什么用的,他们到底是夫妻,你说嫂嫂是多疼我一点,还是多疼云鸿一点?自然是云鸿。”
“而且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云鸿知道轻重,他不会对我下死手的。但若是我告状了,那后果可就严重多了。”
长公主奇怪道:“你很信任陆云鸿。”
计云蔚道:“这跟殿下信任嫂嫂是一个道理,就算外面千难万险,也知道是有一个地方可以避去锋芒的。我想那个地方,就是陆府吧。”
这句话,正是说进长公主的心里去了。
纵然外面千般算计,万般抵触,但若是不得已豁出一切去拼,也知道有一处可以退去藏身,得以喘息修整,那个地方,莫过于陆府。
长公主对计云蔚道:“这点,我们到是一致的。”
计云蔚开心地笑道:“对吧,我知道殿下就是这么想的。”
天真的语气,宛如稚子的笑颜,这个时候的计云蔚,纯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长公主却突然感觉很惆怅,她和计云蔚之间,还是有很明显的差别。那就算,即便知道陆家是最后的避风港,但她这辈子估计都不会踏进去,知道有和不会去依靠,是两回事。
但计云蔚很明显,是准备走进陆家去的。
长公主眼眸突然一动,说道:“计云蔚,你是不是傻?”
计云蔚一头雾水:“什么?”
长公主语重心长道:“你求娶陆云珠吧,做一个真正的陆家人。”
仿佛被雷劈的计云蔚:“……”
开什么玩笑?
云珠?
那还不如直接撞墙来得痛快一点。
一想到云珠用那种“你还是我的计大哥?”的目光望着他,他就已经想死了。计云蔚闷闷不乐地坐下来,憋闷道:“殿下别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长公主觉得很奇怪,便问道:“为什么啊?感情不是可以培养的吗?”
计云蔚道:“是可以培养,而且我们也已经培养出来了,但我们是兄妹之情啊!”
“我看着云珠,从那么小长这么大,天真活泼,古灵精怪的,只想她一辈子开开心心,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子相守一生,然后我会护着她,照顾着她。但那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照顾,绝不会是像殿下想的这样,我们可以……结为夫妻。”
“我们不可以的。”计云蔚坚定地说,抬头,目光深深地看向长公主。
那种决然,一身孤勇,到有些像他不管不顾挡在她面前的那种气势,即便是死也不怕的。
长公主后知后觉,计云蔚也不是一个随便可以妥协的人,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松快地笑了起来,微微颔首道:“那就好。”
计云蔚奇怪地皱了皱眉,不知道哪里好?
长公主却道:“我之前还担心,你会对自己的婚事将就呢。”
计云蔚愕然,但想到长公主竟然是在关心他的婚事,便不由得汗颜起来。
“让殿下担心了,我和小郡主的婚事……”
长公主打断他:“算了,你以后对姑娘们多上点心,找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就行。”
“门第、身份、年龄,我觉得都不是限制。以你们计家的家业来说,已经不需要当家夫人的身份来锦上添花了。”
计云蔚憨憨地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好在我爹也不看重这些,他现在觉得只要我能娶亲,就算是娶一个丫鬟,他也是高兴的。”
看到计云蔚开心的样子,长公主却笑不出来。
她想到计尚书的身体,不知道阿秀看得怎么样了?
在时辰他们应该都回来了吧?
长公主站起来道:“我们回去吧,太晚了阿秀他们会担心。”
计云蔚连忙道:“也是,也是,我竟然忘记了,我们是从陆府出来的。”
“那快走吧,殿下还走得了吗?走不了的话,我扶着殿下。”
说着,他步伐一动,脚不小心绊到桌角,直接往长公主怀里载。
长公主一边扶着他,一边打趣道:“你是想让我扶着你吧?”
计云蔚赧然,连忙站直身体。
长公主轻笑道:“你自己先走,我倒了也有个垫背的。”
计云蔚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先行出去。
长公主跟在他的背后,饶有趣味地勾了勾嘴角。很快,他们下楼来。
吕嬷嬷递上手炉,又连忙给长公主系上披风。
侍卫把马车驾过来,身边的太监放着脚蹬,一切井然有序,不知做了多少次了,连声音都鲜少发出。
计云蔚站在门口吸了口凉气,心里因为酒意升起的那丝暖意,很快就散了。
他在一旁发愣,长公主转头看着他道:“你还不上车,要我请你?”
计云蔚连忙道:“不了,我走路,骑马也行,就不跟殿下挤了。”
长公主皱眉,有些不悦。
计云蔚心里一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气氛出奇地静,也显得有些尴尬。
吕嬷嬷替长公主整理衣裙,看了看她不悦的脸色,又看了看局促的计云蔚,低头抿了抿唇。
只见她转过头,从婢女的手里拿过手炉塞进计云蔚的手里,并说道:“计公子上车吧,老奴还在一旁陪着呢,不是让你一个人和殿下独处。”
计云蔚握着手炉,觉得脸比火炉还烫呢。
连吕嬷嬷都这样说,那其他人岂不是……
他那目光扫过去,却见护卫们各司其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巍然不动。
好吧……
可能真是他想多了。
计云蔚轻咳一声,低声道:“那殿下,我先上去了。”
话落,他轻轻一跃,上了马车,连脚蹬都没用。
吕嬷嬷扶着长公主上去,长公主刚上车,她就把脚蹬收走了。
长公主也没有注意,只是等马车动了,才发现吕嬷嬷没有上车。
她撩开车帘,见吕嬷嬷在车窗边笑着道:“夜晚车赶得慢,老奴跟着走一走,强身健体呢。”
长公主:“……”
感觉被骗上车的计云蔚:“……”
本来没那啥的,现在吕嬷嬷这样,反而感觉很那啥了。
于似乎,等回到陆府,灯火明亮地照着,计云蔚感觉自己脸红得都不能见人了。
而王秀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直接道:“计云蔚,你喝酒了?”
计云蔚心里一惊,连忙揉搓着脸颊,半响又像是恍然大悟,当即笑道:“这么明显吗?”
陆云鸿看了一眼,便道:“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你说呢?”
王秀噗噗地笑着,在计云蔚询问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计云蔚连目光都开始闪烁,显得格外不好意思。
长公主看不过去,便道:“他哪里是喝酒喝的,他那是跟我坐车回来,自己羞的。”
“我都不知道他还可以害羞成这样?好像我调戏他一样!”
计云蔚羞赧道:“我哪有,殿下不要乱说!”
长公主道:“我乱说,你刚刚跟我一起喝酒的,脸红不红我还不知道?”
“行了,我不会调戏你的,你放心好了。”
计云蔚:“……”
“殿下还说!!”
他幽怨极了,瞳孔又深又黑,显得无奈又憋屈。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一副计云蔚不承认也不影响他是因为害羞而脸红的事实。
王秀正想替计云蔚解围呢,让他不要那么害羞。
谁知道陆云鸿先她一步开口道:“那是殿下不知,计云蔚这小子没怎么和姑娘家接触过,所以就算知道殿下不会逗他,但他还是会害羞到不知所措。”
王秀诧异地看了一眼陆云鸿,不知道他干嘛要说这个,计云蔚多尴尬啊。
果不其然,计云蔚突然就炸毛了,不悦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跟姑娘家接触过?你才不知所措呢!”
陆云鸿道:“不是吗?我们今天去你家,你父亲说你房里连个丫头都没有呢。我听他那语气,怕是早些年还怀疑你喜欢男人吧?”
“啊??”
“你们今天去我家了?”
计云蔚诧异极了,因为陆云鸿去他家都是找他,但今天瞒着他去的,他隐约察觉其中不对劲。
陆云鸿见他反应过来,轻哼道:“要不然你以为殿下很闲,就只想带你出去逛街?”
计云蔚又急忙看向长公主,见长公主没有反驳,顿时心里一惊。“殿下和你们……”
“谢谢了!”计云蔚说着,眼里满是感动。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虽然每天都在大家的身边转悠,但真正关心他的,怕也没有几个。
想不到连长公主都为他家的事情上心,一时间心情复杂,难以言表。
可这个时候,他也不能单独对长公主说些什么,那样到显得他矫情了。
因此囫囵谢过以后,他走上前,继续问陆云鸿道:“我爹怎么了?”
陆云鸿道:“没怎么?殿下看见你爹私下寻医,担心他老人家身体不适,让我带着你嫂嫂过去看看。”
“那究竟怎么样?我爹真的病得很重吗?”计云蔚焦急地问,脸色都变了。
王秀连忙道:“别担心,是腰上的旧疾,好好调养就行了。”
计云蔚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道:“我就是觉得他最近不对劲,没有想到他是真的不舒服,他怎么不说呢?”
“他就我一个儿子,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还偷偷跑出去看大夫,真是的。”
计云蔚虽然嘴上抱怨,却是已经准备回家去了。
陆云鸿道:“他就是旧疾复发,心里的想法太多了,所以想催你早点成亲。又怕你觉得是因病逼的,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实情的。不过好在病情已经稳住了,你现在回去也是吵扰他,还是等明天再回去。”
“还有一件事。”
“什么?”计云蔚不敢忽视,连忙竖起耳朵。
陆云鸿道:“我和你爹商议过了,以后你的亲事,他不管了。”
计云蔚愕然道:“他不管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我管。”
“啊??”计云蔚更加不敢置信了。
陆云鸿却道:“所以你要是跟谁有仇,最好先讲出来,免得连累我替你做媒的时候被人家赶出来。”
计云蔚嘴角抽搐,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道:“我爹不管,他怎么答应让你管呢?”
陆云鸿轻哼道:“这个就要问你了,为什么出门就想着来我家呢?”
计云蔚:“……”
王秀笑得不行,她安慰计云蔚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了,你的婚事自然是你自己做主,我们就是帮你打听打听,谁家有好姑娘就告诉你一声。”
“你要是中意的话,我们就主动请缨去替你做媒,你要是不中意的话,那就换一家继续打听。”
计云蔚想来就是比较信服王秀的,见她这样说,便知道陆云鸿是故意恐吓他的。但一想到自己老大不小了,的确应该将婚事放在心上,便朝王秀鞠躬道:“那就劳烦嫂嫂了。”
王秀道:“我受了你的礼,自然会尽力的。不过这到底是你的婚姻大事,你要多多上心才行。”
计云蔚连忙道:“嫂嫂放心,若是你叫我去相亲,跑断腿我都去。”
王秀被他逗乐了,笑得眉眼弯弯。
长公主虽然笑,却在一旁微微醋道:“我也说了要帮他的忙,不见他如此诚心,可见阿秀在他心里是不同的。”
陆云鸿抬眼,漫不经心地扫向计云蔚。
计云蔚吓得险些跳脚,连忙奔向长公主面前道:“殿下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待殿下之心犹如明月清辉,可不敢有半点晦暗啊。再说了……我原本想好好谢谢殿下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做才让能让殿下欢喜。”
长公主见他着急又认真,方知自己失言。
她朝陆云鸿看去,想知道要不要解释,谁知道陆云鸿对计云蔚道:“你想讨殿下的欢心还不容易吗?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记着给殿下送一份,殿下会开心的。”
“这样行吗?”计云蔚看了一眼长公主,似在问她。
长公主嘴角抽搐,懒得辩解,淡淡道:“行吧,就按照陆云鸿说的办。”
话落,她不再理会那两个人,转头对王秀道:“我要回去了,等过了年再来陪你。”
王秀道:“不用等过了年,殿下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若是一个人在府里无聊,我去陪你也行。”
长公主欣慰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过今年陆府过年很热闹,我就不过来打搅了。”
她说完,带着吕嬷嬷等人离去。
连同护卫等,浩浩荡荡,看起来威风无比,实则身影孤单落寞。
王秀看着,心里略微失落,长公主什么都好,可到底是形影单只。
陆云鸿走过来,轻轻揽着王秀的肩膀道:“殿下心宽,不会自寻烦恼的。”
王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不会多想。
计云蔚看了看他们夫妻,又看了看长公主离开的方向,喃喃道:“长公主殿下今年不去宫里过年吗?”
王秀道:“应该要回去的。”
计云蔚道:“那就好。”
说着,语气里略显失落。
陆云鸿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计云蔚浑浑噩噩道:“你看我干什么?”
陆云鸿道:“没有什么,看你骨骼清奇……”
计云蔚刚想笑,陆云鸿又道:“就是脑子简单,好像天生就少根筋。”
计云蔚:“……”
“你又欺负计云蔚干什么?”王秀说,捶了陆云鸿一下。
陆云鸿却无辜道:“我有吗?”
王秀又要捶他,陆云鸿连忙道:“媳妇别打了,我就是觉得他……嗯……像你嘴里常说的那种:带不动。”
王秀:“……”??
计云蔚:“……”??长公主回到府里,先去看了一眼儿子,见他在熟睡中,便回房去了。
一番洗漱后,她有些疲倦地靠在大迎枕上。
吕嬷嬷过来剪蜡灯,悄悄看了她一眼。
虽然是闭着眼睛的,但长公主还是有所察觉,便问道:“嬷嬷,你在看什么?”
吕嬷嬷心里一凛,连忙道:“奴婢看看殿下是不是睡着了,也好给殿下盖被子。”
长公主顺势躺好,困倦地道:“那就熄灯吧。”
吕嬷嬷闻言,连忙将灯吹熄,给长公主盖好被子以后退了出去。
等关上房门后,她在外面略站一会,想到今日长公主待计云蔚的不同,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一个商量的人。当初乔川在的时候……
哎……乔川被长公主赶出京了,这会子不知道在哪里呢。
……
大年三十了,这一年没有天灾,人祸,百姓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而且马上就是新年的,新年就是正兴元年,皇上再叫新帝就不合适了,得叫正兴帝。
等到过完年,各地的举子奔赴京城,二月恩科一开,便又会是另外一副繁荣昌盛的景象。BiquPai.
大清早的,辅政大臣们进宫去给正兴帝请安,余得水老远就来迎他们了,说是皇上给设了宴,今日不议国事。
由梅承望领头、紧接着是王文柏、计向荣、徐敏等老臣,陆云鸿也在其中,不过没走多远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下,请他进了一间暖阁中。
不一会,外面响起余得水的声音,小太监应声而出,就没再回来。
余得水给陆云鸿倒茶,小声说道:“那姑娘没见着自己想见的人,现在住在花公公的房间里呢。外面的人不知内情,都说是我顶了花公公的位置,让花公公失了圣宠。”
“不过……你我都知道,皇上对花公公,还是有感情的。”
余得水说完,才把茶水递给陆云鸿。
是上等的云雾茶,陆云鸿跟着王秀喝习惯了,看见就觉得有几分亲切。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就算真的跟了花公公也没有什么要紧的。皇上都不在意,你就别上心了。”
余得水点了点头,又道:“长公主殿下今晚会进宫吗?”
陆云鸿抬头,目光轻轻地朝余得水扫过去。
余得水就道:“我担心长公主不来,这个年,皇上会同那个人过。”
那个人指周陵,余得水担心这样相处下去,皇上会和周陵慢慢有了感情,那样以后就更加下不去手了。
陆云鸿笑了笑道:“那你就准备一桌好菜好酒,然后守着门就行了。”
余得水诧异道:“怎么能这样做呢?”
陆云鸿却已经站起来,淡淡道:“皇上当初对花子墨有多失望,以后就会对周陵有多痛绝。这件事,既然拦不住的,不如就顺其自然好了。”
他说完,便走了。
等会皇上还要来见他们,他和余得水离开太久也不太好。
余得水也没有留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他只是担心那样一来,皇上就更伤心了。
晚上,余得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皇上在勤政殿等了一天,长公主都没有进宫。
天色暗沉沉地倾覆下来,整个皇宫里灯火骤亮,看着比往日喜庆不少。然而四周寂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
这样一来,长公主就更不可能会来了。
虽然余得水早有准备,但这一刻也不免替皇上难过起来。
可就在他要转身进殿的一瞬间,洋洋洒洒的雪花飘落,身边的小太监一惊,紧接着高兴道:“大总管,下雪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大年三十的雪,这是好兆头啊。”
余得水伸手去接,这一接,触手冰凉,果真是雪不错。
而且看着簌簌而落的架势,怕会是大雪呢。
余得水对身边的小太监道:“通知小厨房的人,膳食都备着。”
小太监应声而去,余得水也进入大殿,随即进了西暖阁。
太子赵景焕在暖炕上倒立着,嘟嘟囔囔道:“父皇,我好无聊啊,我想出宫去。”
正兴帝充耳不闻,又看了几道折子,批了红才放下。
赵景焕幽怨地看着他,然后叹气。
余得水进来了,伸手想去抱赵景焕,并道:“奴才陪太子爷玩怎么样?”
赵景焕道:“不是过年吗?大姑姑和安年怎么不来?”
余得水的笑容僵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正兴帝道:“大年三十,要祭祖,你大姑姑是想让父皇独当一面了。”
赵景焕又问:“那他们明天会来吗?”
正兴帝肯定道:“会的。”
赵景焕听了,这才高兴起来,往余得水的怀里扎去。
他抱着余得水的脖子道:“我们去东屋下棋,不吵我父皇了。”
余得水笑着道:“太子殿下越发懂事了,那好,我们就去东屋。”
话落,他抱着太子退去。
没过一会,东屋里便满是笑声,余得水找了几个小太监陪太子下五子棋,哄他开心,这个年便算过了。
亥时,夜深了。
正兴帝恍惚看见一道倩影,他抬起头,发现是徐秀筠。
她穿着宫女的衣服,挽着发,轻轻抿着唇,模样温婉秀丽。
她提了食盒来,放在边上,一一打开。
是些刚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的,还有三样精致的小菜。
正兴帝朝门口看去,一道人影快速闪过,紧接着听见动静的余得水跑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徐秀筠,又看了看正兴帝,连忙道:“应该是花公公的意思,他刚刚还在呢.”
正兴帝对徐秀筠道:“你拿回去,和花子墨吃。”
徐秀筠还愣住,余得水就已经替她收起来了,并道:“皇上不会吃外面送来的东西,就是花公公亲自看着煮的也不行,你快带走吧。”
说完,提着食盒,示意徐秀筠快走。
徐秀筠的目光黯然了一下,微微福身,接过递过来的食盒就走了。
余得水一直送她出了大殿,这才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声,随即叫来门房的小太监吩咐道:“以后花公公一个人来就算了,不要拦他,如果是别人……再放进去可就是死罪了。”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磕头,说是下次不会了。
余得水见他还算明白,罚了一个月的俸银,当即折身回去。余得水折返时,正兴帝已经站起来了。
他回到寝宫换衣服,余得水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穿上,好几次想说话都忍住了。
等到正兴帝换好衣服,便对余得水道:“走吧。”
余得水微微一愣:“去哪儿?”
正兴帝道:“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饭菜,难道不是要送去给周陵吃的?”
余得水赧然,连忙道:“那是给皇上备着的。”
正兴帝笑道:“你比花子墨强在这里,事情都做了,却等着朕来说。”
余得水连说不敢,却还是去了小厨房,提着早就准备好的膳食,一起同正兴帝去见周陵。
他已经换了一个住处了,到底是新年,皇上不忍关他。
周陵住在文官长待的崇明馆,从前给大太监养老的一座小院,现在却收拾得格外清幽。大门口除挂了两个红灯笼,伺候的人是清风,其余的再没有旁人。
正兴帝走进去,见周陵正在写春联,他拿起来看一眼。
行书的字体,写得飘逸极了。
“春归大地风光好”
“福降人间喜气多”
正兴帝放回去道:“你也挺俗的。”
周陵道:“俗不俗的,比你好一点。你现在体会到孤家寡人的滋味了?”
正兴帝道:“我有儿子,什么孤家寡人?”
“到是你,未婚妻不要了?”
周陵细细揣摩他说的这三个字,随后问道:“陆云鸿把徐秀筠带回来了?”
正兴帝意外地抬眸:“你知道?”
周陵道:“她之前在江南,如果不是陆云鸿,别人可没有这个本事。”
正兴帝笑着道:“难得你也认同陆云鸿的本事,我以为你只会贬低他呢?”
周陵嗤道:“如果王秀嫁的人不是陆云鸿,难道你没有本事抢过来?”
“说到底,不过是“除去巫山不是云”,见过陆云鸿了,赵临也就不稀奇了。”
正兴帝黑脸,不悦道:“都是老黄历了,你提起来做什么?”
周陵道:“我知道你都放下了,可我放不下。陆云鸿这是膈应你呢?还是膈应我呢?明知道把秀筠送进宫来,是见不着我的。”
正兴帝听了,冷冷道:“你不用猜他的用意,如果他明知道还什么都不做,朕才会怪他。”
周陵看向生气的正兴帝,笑着道:“你看你,我说什么了?爱屋及乌也不是你这个爱法,陆云鸿本就有不臣之心,你包庇他干什么?”
正兴帝眸色一变,直接呛声道:“陆云鸿有不臣之心,那你就有谋反之意,何必一直说他人如何?今夜过年,我不跟你吵,你自己过去吧!”
正兴帝说完,直接甩手走了。
余得水在原地愣了一下,把食盒交给清风,自己也走了。
周陵站在廊下,看着远去的正兴帝,他似乎真的很生气。
步伐飞快,衣袂生风。
寒气自远方而来,却冻得周身哆嗦。
周陵忍不住想,你明知道我有谋反之意,何必要以真心待我呢?
难不成你真的以为,我们兄弟之间,会有那种骨肉之情吗?
周陵不屑地嗤着,然而不知是不是天降大雪,寒意肆意,他感觉心就像是被冰封住,唯剩下一旦麻木的疼痛,在微不足道地挣扎着。
……
不知不觉,天亮了。
一夜未眠的正兴帝看着宫人们正在扫雪,太子赵景焕在雪中和小太监们追逐,摔了一跤又一跤,却像小狗一样爬得飞快,笑声不绝于耳。
很快,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影子朝太子扑过去,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身喊:“哥哥,哥哥……”
太子回头一把抱住,开心地喊:“我弟弟来了,我弟弟来了……”
然后他们玩在一处,宫人们都围着,生怕他们跌倒。
不知不觉间,时光倒流,记忆回到儿时。
姐姐一身红妆将他护得牢牢的,也是在一片雪地中,是他贪玩摔了。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她却总是以长者自居,无论如何,都要挡在他的前面一样。因此多年来,雪有多寒冷,刀有多锋利,对他来讲,似乎都是模糊的。
因为总有一道影子,在关键时会毫不犹豫地冲到他的面前来,为他阻隔一切。
“皇上,长公主殿下来了。”余得水小声说,悄悄递了块手帕给他。
脸颊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凉凉的,心里却潮热得紧。正兴帝捏着手帕,转身时不动声色地擦去水痕,正要抬眸,便听见长姐的声音道:“我不过是晾你一夜而已,瞧你这点出息。我要真同古朝的公主远嫁,你岂不是要哭死?”新笔趣阁
正兴帝捏紧手帕,冷冷道:“谁哭了?”
余得水笑着退出去,连殿门都关了。
正兴帝有怨气没出发,在一旁生闷气。
长公主脱了鞋,轻靠在暖炕上,打着个哈欠道:“别废话了,我昨晚也没有睡好,快把毯子给我拿过来。”
正兴帝想说她活该,可她眼下一片乌青,到底不忍,还是起身去将毯子拿过来给她盖上。
就在这时,长公主道:“立后吧,姐姐帮你选一个好的怎么样?”
正兴帝冷哼道:“你不是不管我了吗?还好的?好的都成人家媳妇了。”
长公主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睁开眼,懒懒地道:“哎,真是可惜了。”
正兴帝道:“可惜什么?”
长公主道:“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然这皇位我坐,四宫都要住满了,我想宠谁就宠谁,还苦恼没宠到的可怎么办?都是我的心头肉啊!”
正兴帝被她逗笑,却依旧冷冷道:“现在谁拦你了,就算做不了皇帝,男人还怕没有吗?有本事你就回去宠,要是长公主府不够大,我给你再建两个怎么样?”
长公主兴致缺缺地道:“算了吧,我都当娘了。”
正兴帝一副早就了然的样子,不想理她。
长公主又道:“国事忙,你不喜欢那些陌生的女人围着你转,那就不娶那么多了。一两个总要的吧?梅家的?徐家的?我觉得都可以啊,你说呢?”
正兴帝道:“宫里来了一个女人,你知道吧?”
长公主一下子坐起来,睡意都没了。
一开始谨记于心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忘了?现在弟弟提醒她,反倒让她心里一紧,一股莫名的不适涌上心头。
她当即冷了脸道:“你碰谁不行?碰那个女人?陆云鸿脑子被驴踢了,你的也被踢了?”
正兴帝嘴角抽搐,这样的话,也就长姐敢说了。
不过莫名的,他心里涌上丝丝感动,和在周陵那里的碰壁不同,他知道长姐才是真正关心他的。“我还在孝期,碰什么碰?”正兴帝耐着性子解释。
长公主却没好气道:“今天新年了,不算孝期。”
正兴帝连忙保证道:“她就是一个摆设,我看都不看。”
长公主道:“那你把她给我,我带出宫去嫁人。”
正兴帝道:“那不行。”
长公主刚要发火,便听见他继续道:“她是周陵的人。”
“什么?”长公主惊讶极了。
正兴帝轻哼道:“你不是了解陆云鸿吗?什么时候见他做过吃亏的事情?”
“他把徐秀筠送进宫,是要我认清楚周陵的身份,不能本末倒置。”
“我承他的情,心照不宣而已。”
长公主闻言,恍然大悟,同时也为之前误会陆云鸿的事情感到愧疚。
她早该想到的,陆云鸿那么在乎阿秀,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想不到其中内情如此,而这种内情,倘若弟弟不说,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陆云鸿那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他才懒得解释。
“周陵都跑了,送一个周陵的女人给你干什么?”
“再说了,周陵不要这个女人吗?”
长公主问着,越发厌恶周陵了,连自己的女人也可以抛弃吗?
这话到是把正兴帝稳住了,周陵要不要徐秀筠呢?
而他要不要告诉长姐,周陵就在皇宫里?
就在正兴帝陷入沉思时,想要见长公主一面的徐秀筠却私自过来了,因为门口守着的是余得水,她便只能远远看着。
可余得水不想让她靠近,便叫小太监去驱赶她。
小太监因为花子墨的关系,对徐秀筠还算客气,只是道:“徐姑娘,你来这里干什么?快点走,皇上正和长公主议事呢?”
徐秀筠看了一眼那禁闭的殿门,不甘心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长公主走出来道:“徐秀筠?”
徐秀筠看见了长公主,那可真是不可一世的女人。穿着华贵,盘着头,却带着几只简单的翠翘和凤钗。
那张脸和周陵、正兴帝一点也不像,却似乎比他们更加爽朗大气,透着一股英姿飒爽。
“进来吧,让本宫看看。”
长公主说着,转身进去。
余得水皱了皱眉,走上前,压低声音对徐秀筠道:“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徐姑娘最好清楚。”
“若是给你心里那位带去什么灾难,你也要清楚。”
徐秀筠心里一凛,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长公主竟然不知道七爷在宫里。
手指无意识握紧,胸口一阵阵悸动。
如此一来,是不是说明了,七爷在皇上心里的位置,比长公主还要重要呢?
那七爷是不是有机会,光明正大地重新活一遍,用他自己真正的身份。
想到这里,徐秀筠越发激动了。BIqupai.
走起路来,也是抬头挺胸的,丝毫不惧了。
大殿里,徐秀筠任凭长公主打量着她,而她则静静地站着,目光如水。
长公主看了一圈,发现她虽然和王秀有些相似,但细看的话,相距甚远。
“徐秀筠,哪里人士?”
余得水里连忙上前回禀道:“回长公主殿下,徐姑娘是通州人。”
长公主皱眉问道:“她不会说话?”
余得水赧然地笑,点了点头。
徐秀筠也微微抿了抿唇,对着长公主福了福身,然后张开嘴巴,示意她并没有舌头。
这下轮到长公主惊讶了,她问余得水道:“天生的?还是陆云鸿割掉的?”
余得水还没有回答,徐秀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目光也不再淡然。
而坐在隔间里,透过珠帘看到这一幕的正兴帝皱了皱眉,将目光移到别处去。,
很快,徐秀筠恢复了平静,她偷偷看了一眼隔间,发现正兴帝的目光没有看过来时,才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长公主却笑着道:“竟然不能说话,那就是说,枕头风也吹不成了。”
“可就算这样,放在身边看着不膈应吗?还是交给花子墨看管,花子墨那个人……”
长公主摇了摇头,她把乔川驱逐了,刚开始还会觉得是不是过分了,但现在想一想,却觉得安心许多。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长公主没再管徐秀筠,而是走进隔间对正兴帝道:“你也该学也学父皇的心狠,比如那个花子墨还留在身边干什么?”
徐秀筠听见了长公主的话,眸色一暗,手指半握着。
她想起这几日蜷缩在小床上,时不时咳嗽的花子墨,听那些小太监说,都快一个月了。
可这宫里,有谁关心呢?
花子墨连药都不肯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结太深,想一死了之了。
浑浑噩噩地走出去,徐秀筠看见了来接她的花子墨,他没有看她,只是问着余得水道:“长公主殿下没有生气吧?”
余得水如实道:“一开始是有点生气的,不过是跟皇上生气。后来看见了秀筠姑娘,就不怎么生气了。”
“你快把秀筠姑娘领回去吧,别等会长公主和皇上又因为她吵起来。”
花子墨连忙道:“谢谢,我这就领她走。”
余得水看着他消瘦的身体,有些愤愤地道:“你光顾着她干什么?就算是皇上交给你的差事,也做得差不多了。平时要是要注意保养的,照顾好自己才是正经。”
花子墨无奈地苦笑,没有说话。
到是徐秀筠,她诧异地看了一眼余得水,似乎在想,他怎么会在乎花子墨的死活?
花子墨不在了,他不是更猖狂吗?一个人独得正兴帝的恩宠。
然而徐秀筠不知道的是,余得水一直记得花子墨对他的提携之恩,以及当年花子墨大半夜将他送出宫去医治的恩情,这些他都是记着的。
花子墨将徐秀筠领回去了,一路上他都在想,长公主说的那句。
皇上要向先帝一样,学着狠心一点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秀筠,那目光透着凉。
徐秀筠打了个寒颤,心里无端端慌了起来?
这太监……不会要拿她献祭人头,博取长公主的信任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花子墨却道:“一会我会带你去见那个人,如果你劝得动他的话,你们就赶快出宫去。”
“如果劝不动……”
“哼!!”
花子墨冷冷一哼,不顾徐秀筠突然煞白的脸色,阴翳地进屋去了。大年初一,姜家就来陆府拜年了。
还好压岁钱是提前准备好的,不然可就闹了笑话。新笔趣阁
姜温茂夫妇带着姜晴和姜华一起来,两个孩子都给陆云鸿和王秀磕头,随即才去后院玩乐。
姜温茂对陆云鸿道:“我听说长公主今日才进宫的。”
陆云鸿点了点头道:“皇上新岁,长公主这是要让皇上独当一面的意思,今天去正好。”
姜温茂那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高兴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他们姐弟俩吵架了。”
陆云鸿道:“就算是吵架了也没有什么,皇上仁厚,福泽天下。长公主胸有乾坤,向来以大局为重。姐弟俩就算吵吵闹闹了,也不会心生嫌隙的。”
姜温茂讪讪地笑,他就是知道了那个秘密,所以才担心的。
如果有一天,皇上连长公主都不顾了,又怎么还会顾着姜家。这也是为什么大清早的,他和妻子就急着来陆家的原因。
好歹有了儿子和陆云鸿这层关系,旁人才不敢看轻姜家。
后院里,姜晴和姜华给陆守常夫妇请了安以后,没有避嫌,直接去找裴善了。
他们这次带来了两本古籍,但有一些残缺之处,想给裴善看看,若是能修复最好了,若是不能,送给裴善也不辜负这些的传世孤品。
夏岩第一次见有姑娘来找裴善,虽然还带着个小子,但听说是陆云鸿收的弟子,裴善的师弟,一时间宛如看见裴善的亲弟弟一样,笑着请他们进屋去。
夏岩叫小童去烧水泡茶,自己则亲自去小厨房端了些点心来待客。
一开始他还担心裴善不善处理这些,会很失礼。
谁知道等他回来,便看见姜晴在倒茶,姜华靠着裴善在读古籍,阳光洒在房间里,那三人宛如晨初的雨露,晶莹剔透地挨在一起,光芒熠熠。
夏岩端着点心回去,在厨房里忙碌的婆子笑道:“不是赶着去看孙媳妇吗?怎么又回来了?”
夏岩道:“那是姜家的千金小姐,高门大户的,你快别说了。”
厨娘知道厉害,连忙住了嘴,又道:“小公子如今也是正四品了,在京城谁人不叹一句少年英才?还是太子的老师呢,就是不知道陆大人属意谁家的姑娘?”
夏岩笑着道:“陆大人哪里会管他,不过是由着他的性子来。这就是他的造化了,换了谁家,人家肯这样供着他的,当个嫡小子一样。”
夏岩正和厨娘感慨呢,心里不禁怅然若失。
自打上次出了事,他就惦记着外孙的婚事,希望可以亲眼看见裴善成亲的那一天。
就是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得快一些?
过了一会,裴善将姜晴和姜华送了出来,准备同他们一起去前院正厅,顺便也给姜温茂夫妇请安。
姜晴看见裴善的外祖父在院门口坐着,便上前行礼。
夏岩连忙道:“当不得当不得,小姐快请吧。”
姜华道:“师兄的外祖父就是我的外祖父,也是姐姐的外祖父,自然当得。”
说着,也恭敬地行了一礼。
夏岩眼眶微红,扶着他道:“好个知礼的孩子,以后你们师兄弟跟着陆大人,好好学吧。”
裴善道:“师弟天资聪颖,日后定能青出于蓝,只要现在刻苦,将来定有锦绣前程。”
姜华道:“我原本没有什么信心的,师兄这样说,那我就当真了。从今往后,若不勤勉,还望师兄督促。”
裴善道:“你放心,我一定事先准备好戒条,呈给师父。”
姜华傻眼:“……”
姜晴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捏了捏弟弟的脸蛋,揶揄道:“你不是要督促吗?现在怕了?”
姜华蓦地红了脸,赧然道:“我才不会。”
姜晴笑着道:“不会就好,不然一边哭一边抄课业,怕是三岁小孩都没有这么惨?”
姜华一想到那个场景,便知道姐姐是故意在取笑他,幽怨的小眼神便落在姜晴的身上。
姜晴却视而不见,惹得姜华险些跳脚。
裴善见状,忍俊不禁,只是替姜华解了围,说道:“你不会是那样的,你姐姐说笑而已。”
姜华像是有人撑腰一样,得意地朝姜晴看去。
姜晴懒得理他,转而对裴善道:“他惯会蹬鼻子上脸,你平时若不得空,能不搭理他就不搭理他。”
裴善道:“怎么会?师弟若是不好,师父也不会收他做学生,我相信师父的眼光。”
“再说了,你也是珠光玉润般的人物,姜华是你的亲弟弟,又怎么会差呢?”
姜华抢着道:“就是就是!”
姜晴赧然,懒得理他。可她也没有再说,因为胸口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闷沉沉的天不停地打着雷,透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慌乱,不知不觉间,连耳朵红透了都不知道。
可他们前脚走了,夏岩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恨不得护着跟上前去。
如此,便将姜晴害羞赧然的神情看在眼中,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越发深了,停都停不下。崇明馆那间院子,花子墨最是熟悉不过。
想当年他初初跟着还是皇上的太子,便听李德福说起过,那是大太监将来养老的院落,而且是像他们这样,扶持着主子,一直到老才有的尊荣。
要说太监这辈子,低贱得很,但能赐在宫中养老的,那便已经算是这宫里的半个主子了。
他一直以为,凭着自己那股子肝脑涂地的忠心,这辈子最后的归宿,莫不过是宫中养老,皇陵殉葬。
可不曾想,最后因为周陵,落得个里外不是人人的下场。
花子墨冷嗤着,慢慢带着徐秀筠走了进去。
第一次来,徐秀筠左右慌张地望,却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侍卫的影子。
院中,一个小太监正在扫雪,看见他们来了立马放下扫把。
“花公公,您来了?”
小太监凑上前,面生却显小,看起来十五都不到。
竟然让一个孩子看着七爷,周围有没有重兵侍卫,那七爷怎么不逃呢?
难不成正兴帝废了七爷的功夫不成?
就在徐秀筠胡思乱想之际,花子墨对清风道:“你去通禀一声,就说徐姑娘来了,看看王爷见不见吧?”
清风打量了一眼徐秀筠,发现她竟然有些像王秀,心里正狐疑的,便一步三回头去禀报。
徐秀筠的心提了起来,生怕七爷不肯见她。
可没过一会,清风走出来道:“徐姑娘,王爷请你进去。”
徐秀筠捏紧的手指慢慢松开,连忙走了进去。
不远处站着的花子墨朝清风招了招手,等清风走近,他问道:“昨夜皇上来过了?”
清风道:“来是来了,吵了几句,又走了。”
花子墨看着不远处的院门,站在外面的风雪中,淡淡道:“如果是长公主殿下的话,就算皇上真的和她吵,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过年的。”
清风知道,就是这里面的人害得花子墨不能待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不过他也很清楚,他之所以能来这里伺候,是因为皇上信任他。
作为奴才,是不能说主子的闲话,他闭着嘴巴,只知道看雪。
花子墨见状,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就是要这样才走得长远。你看这座小院,在偌大的皇宫里显得多清幽啊,像不像乡下养老的房子?”
清风看了看,认真道:“周围的花圃还可以种菜,葡萄架子可以种瓜,是有点像的,就是比乡下的要好。”
花子墨叹道:“可不是吗?我是没有什么机会了,希望你将来有造化,能来这里养老。”
清风还很年轻啊,年轻到距离长大都还有一定的年岁。
养老?
那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此时听花子墨说起来,觉得陌生又遥远。
但是……如果是在这里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房间里。
周陵坐在蒲团上,一旁是他烧水的小炉子,以及摆在矮几上的茶点。
徐秀筠见他穿着单薄的大袖长衫,头发都没梳,就那样披散着落在肩上。脚上更是连鞋子都没有,只穿一双单袜。
徐秀筠哽咽着,奈何发不出声,只有些呜咽的啜泣。
周陵抬头看向她,眉头微皱,淡淡道:“不能说话了?”
徐秀筠的眼泪一下子滚落,跪下点了点头,心里酸痛难忍。
周陵却只说了一句:“陆云鸿还挺狠的,这点和先帝很像。”
徐秀筠跪着上前,想说点什么?
周陵立即制止道:“你就跪在那里,听我说就行。”
徐秀筠僵着身体,不敢贸然动弹,然而心里还是悲戚,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陵却视而不见,自顾自地说道:“你在江南见到的人,还有顾彦是吧?”
徐秀筠不明白,这不是七爷吩咐的吗?
可就在她露出狐疑的那一瞬间,周陵就冷嗤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徐秀筠不懂,心却越发地慌乱了。
她用手沾了点茶水,在地上写到:“七爷,我们离开京城吧。”
周陵问:“去哪里?”
徐秀筠想说通州,而来觉得通州离京城很近,连忙改道:“我们去海南。”
那个地方有海岛,必要时他们可以从海上离开。
周陵却是看着海南那两个字,目露沉思。
徐秀筠还要写,周陵却已经不耐烦了。
他问徐秀筠:“听说你自称是我的未婚妻??”
徐秀筠吓得脸色煞白,慌乱地写着:“没有,属下不敢。是陆云鸿,是他说的,他割了我的舌头,寻了这个名头将我送进宫来。”
周陵漠然道:“不敢就好,你退下吧,以后没事不要来见我,烦!”
徐秀筠的手指颤抖着,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禁忌,只是无助而痛苦地看着周陵。
周陵却对外喊:“清风。”
徐秀筠羞恼极了,却又不敢发作,哭着站起身来。
女子的尊严她还是要的,她怎么能被一个小太监驱逐呢?
七爷不想见她,她走就是了。
徐秀筠擦干眼泪,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清风跑回来了,懵懵懂懂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徐秀筠嗤笑着,心想怪不得七爷叫清风这个名字比跟她说话的语气都要好,想必是看中清风的纯粹,觉得这个少年不染尘埃罢了。
徐秀筠负气离开,刚走出院门却难掩伤心,眼泪簌簌而落。
一旁的花子墨说道:“看来你也劝不动他!”
“唉……”
花子墨长叹,心里很不是滋味。
连日来那点幻想破灭,周陵一日不走,皇上就会记着他曾经对周陵通风报信的事情,怎么洗得白呦?
看来他身边这病也不能好了,若是好了,怕是宫里也不能待了。
花子墨咳嗽两声,对还在伤心的徐秀筠道:“走吧,回去。”
徐秀筠想一走了之,可偌大的皇宫,真的走得出去吗?
换句话来说,她能走得出去,可七爷呢?
徐秀筠捏了捏拳,还是忍着满心的愤懑和恼怒,跟着花子墨回去了。初二,宋家来陆府拜年,又是要一阵热闹。
因为宋沐廷和陆云媛的婚事,定在了二月初六,两家就快成为一家人了,拜年也走得格外热闹。
长公主本来想去陆府找王秀的,听说宋家来拜年的事情,一边替陆云媛开心,一边对吕嬷嬷道:“那我们就不去陆家了,改道,去姜家吧。”
吕嬷嬷笑着道:“我原是不该拦着殿下的,可今日姜家的客人也多,咱们去,怕是又要兴师动众了。”
长公主听了,顿时没了兴趣。
她对吕嬷嬷道:“既然如此,就在府里,哪里也不去。”
“对了,若是也有来给我拜年的,通传一声,让我知道是谁?”
吕嬷嬷笑着应是,伺候长公主在暖阁里小睡,自己则出去应酬。
每年来长公主府送年礼的人何其多?旁的就算了,那些一心想走后门的官员,哪里配见长公主殿下。
不过吕嬷嬷看着计家的帖子,目光到是紧了紧。
“计家的?”
跑腿的太监道:“小计大人亲自送来的,说是不便叨扰,已经走了。”
吕嬷嬷拍打了小太监一下,没好气道:“大过年的,怎么就让人家这么走了,你是猪吗?”
“小计大人历来跟公主要好,你还不快去追。”
小太监只知道自己做错事情了,转身就跑出去追。可一边追,又一边忍不住狐疑。
他们公主什么时候跟小计大人要好了?
难不成是在无锡的时候就结下的交情?还是来京城也以后,一同去陆府结下的?
还有,小计大人都走了,就算真的有交情,用得着去追吗?
他可是长公主府的奴才,是长公主府的脸面啊,寻常吕嬷嬷经常跟他们说,要端着,不是分内的事情不要管,免得人家说长公主府的闲话。
怎么……现在就要不管不顾的了。
小太监脚程快,很快就将计云蔚给追回来了。
计云蔚到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还以为自己送的年礼是不是出了错?
可礼大多是他爹准备的,他只是添了一套十二粉彩的陶瓷娃娃而已,难不成是那个??
就在计云蔚狐疑时,吕嬷嬷出来了,笑着道:“计公子先坐一会,殿下马上就来。”
计云蔚颔首谢过,有些不安地问:“是不是在下送的礼……”
吕嬷嬷会意,连忙道:“殿下很喜欢,计公子等着便是。”
这下计云蔚直接一头雾水了,既然长公主殿下喜欢他送的礼,那把他叫回来干什么?
一旁的吕嬷嬷等下人上了茶,遣散出去,幽幽地说道:“计公子一会是不是要去陆家?”
计云蔚笑着道:“是的。”
吕嬷嬷又道:“我们家殿下本来也要去的,不过听说今日宋家来拜年,他们家大公子和陆二小姐的婚事定了,两家是姻亲,走起来自然亲热。”
“你这个时候去……”
计云蔚道:“宋家的亲戚我全都认识,他们都很客气,没什么不自在的。”
吕嬷嬷尴尬地笑,不接话。
计云蔚自讨没趣,也不说了。
过来一会,长公主还不来。
计云蔚都在想,是不是长公主故意要晾他的,可仔细一想,长公主殿下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于是他看向吕嬷嬷,吕嬷嬷也适时地开口道:“想必计公子也看出来了吧,是我要留下你的。”
计云蔚:“……”
抱歉,你要是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
吕嬷嬷却不管,自顾自地说道:“殿下今日不打算去陆家了,她也不打算去姜家。我想找个人陪她过年,吃顿便饭,免得她一个人借酒浇愁,心里难受。”
计云蔚:“……”
所以呢?你看我酒量比较好??
能喝还是咋地??
吕嬷嬷继续道:“计公子和殿下相识已久,知道殿下性子刚强,从不轻易服软,也绝不会轻易低头。她心里是希望有人陪她的,倘若陪她的人不来,她去陪陪别人也无妨,她从不计较这些。”
“但是……陆夫人抽不开身也就罢了,谁让她现在是当家夫人呢,还管着两位小姑子的婚姻大事。”
“计公子就不同了,还年少,又没有家室,晚些回去也无妨。”
“再者说,难不成你愿意看到殿下一个人孤单独醉,闷闷不乐的样子吗?”
计云蔚:“……”
这个老婆子好会说话,原本他是想走的,这会竟然被说得走不动了。
呵呵!
他就不信,长公主殿下会是如此脆弱的人。
计云蔚捏了捏拳,正要鼓起勇气告辞。
突然,有个小太监来报:“吕嬷嬷,曹家二爷来了,说是想见见小公子。”
吕嬷嬷猛地站起来,许是觉得态度狠戾了些,便缓了缓说道:“你请他去门房里坐一会,我去问问小公子,若是要见,我会抱他过去的,若是不见,也会叫人通传一声。”
小太监应声回去,吕嬷嬷转头对计云蔚道:“计公子在这里略坐一会吧,我去去就来。”
计云蔚:“……”
我……我……
我怕是不能从正门出去了吧?
万一遇见曹旭呢??
计云蔚咽了咽口水,无端端慌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他是光明正大来送年礼的,又不是……来跟长公主私会的。
可就算他清楚,曹旭清楚吗?
曹旭若是不清楚,那还不怨恨他?
可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啊??
啊啊啊,抓狂,真的太抓狂了!
他怎么走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还有……要是一会曹旭被人请进来呢?他要怎么办?
和曹旭大眼瞪小眼,然后心虚地解释……在下来送年礼的??
那别说是曹旭了,就是他自己都不会相信啊!
计云蔚两眼一抹黑,直接走出厅堂,对着一个小丫鬟道:“你去回禀殿下,就说我来了。”
丫鬟疑惑地看着他,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
计云蔚加重语气:“你快去啊,我你都不认识吗?计云蔚,尚书府的计公子!”
丫鬟如梦初醒,连忙奔去长公主的寝房。
计云蔚折身回去,整理好衣衫坐着等。
没过一会,只见她着宽敞大袖衫,配着宫装襦裙出来,发髻摇摇欲坠,青丝柔柔披散,乌黑的颜色衬着白皙的脸庞,看着就像是刚刚睡醒。不过那身慵懒华贵的气质,却是浑然天成,叫人不敢直视。
计云蔚只觉得胸口一跳,连忙低下头嘟囔道:“殿下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长公主看了一眼自己,没有衣衫不整啊,她在府里就是这样,难不成为了见个人,她还要梳妆打扮吗?她打着哈欠道:“不是丫鬟说你很着急?”
计云蔚:“我……”
长公主坐到椅子上去,也不管上面有没有她的茶,端起来就喝。
计云蔚两只眼睛瞪圆了,声音提到嗓子眼,也不敢说,那是他刚刚喝过的茶。
于是他只能坐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过长公主喝完以后就发现了,因为丫鬟端了新的茶来。
她的手倏尔间僵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下,空气中从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热气,直冲面颊。长公主淡定地放下茶杯,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偏偏计云蔚也是的,两个人正极力地掩饰着什么,越能察觉气氛的古怪。
好在长公主很快就问道:“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最好说完就赶紧滚!
计云蔚顺势道:“刚刚是吕嬷嬷陪我的,可能是想等殿下醒来,看一眼我送的年礼。不过现在殿下醒来了,就看一眼吧,若是没有什么问题,我便回去跟我爹复命了。”
长公主笑了笑,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走。
她叫下人把礼单呈上来,粗粗看了一眼后,便放在一旁。
“没有什么问题啊,吕嬷嬷怎么回事?还特意叫你等着。”
“对了,她人呢?”
下人回禀道:“曹家二爷过来了,想见小公子,吕嬷嬷出去招呼了。”
长公主的脸色还是那样,看不出喜怒,就是眸色暗了暗。
计云蔚敏感地察觉到她不是很开心,他也因此越发小心起来。
只听长公主对下人道:“你去告诉吕嬷嬷,让他们父子见一面,最好吃顿饭再走。大过年的,不要让那个老婆子背后说安年不孝顺。”
下人应声,很快就走了。
计云蔚突然明白,长公主不高兴不是因为曹旭来了。而是曹旭的出现必定会给赵安年带来一些不好的言论,更为可气的,这些言论应该都是出自曹家。
计云蔚皱了皱眉,心情也不爽了。
安年才多大,曹家人就会在背后说他不孝顺了?
要是这样,何必要眼巴巴赶来看呢?
“殿下何必纵着,谁说的,掌嘴就是了。”
长公主道:“安年祖母说的,谁去掌嘴合适呢?”
计云蔚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直接道:“那就让宫里的嬷嬷去。”
长公主道:“那以后京城那些长舌妇可有谈资了,我家安年,小小年纪,要担恶名。”
计云蔚道:“话虽如此,这话既然能传到殿下的耳中,难不成旁人听不到吗?”
“依我说,殿下应该大度,请皇上给曹二爷赐婚,如此等过几年,曹家子孙繁茂,自然无暇顾及其他。”
“若是新妇凶悍一些,怕是他们应付起来都会吃力,哪里敢再生出别的心思?”
长公主看着计云蔚,意外道:“你现在倒能干了,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计云蔚知道刚刚自己意气了,连忙道:“殿下莫怪就好,我也是气不过。”
长公主笑道:“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和安年好,而且你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计云蔚笑着道:“殿下早该这样。”
说完,他便要喝一口茶压压心里因为激动而荡起的余韵。
可就在这时,长公主却按住他的手。
计云蔚吓得一哆嗦,正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长公主时,只见长公主重新端了一杯茶递给他:“喝这杯吧。”
“刚刚那杯……我喝过了。”
计云蔚回神,脸颊瞬间爆红。
刚刚他想得可真多,竟然会想,长公主是不是暗示他,想要和他……
呜呜呜呜呜……
幸亏长公主殿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他直接拿豆腐撞死自己算了,简直太丢脸了。
计云蔚端着茶狼饮,又不小心被烫了嘴,一时间龇牙咧嘴的,看起来可狼狈了。
长公主见状,乐不可支地笑,原本端庄明媚的笑颜撩人心魄,宛如一株尽情绽放的红楼春色,娇艳欲滴,真真是美得耀眼夺目。
计云蔚伸手捂住脸,一是不敢直视,二是赧然羞涩,心里激荡不已。
长公主见他这般,像个孩子一样,越发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起身,特意拿了团扇,然后站在计云蔚的面前,用团扇敲了敲他的肩膀道:“哎,你怎么还害羞了呢?”
计云蔚抬起头来,面颊通红,双眸含春,笑也不是,恼也不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长公主。
那一眼,有怨,有羞,还有气恼。
真真是孩子一般,所有情绪在眼底都能看得见。
长公主还在笑,却已经不想打趣他了。这一刻的计云蔚,神态虽然像孩子,那股子倔强,却又透出这是一个男子汉,还有着他的坚持与孤勇。
长公主可不想逼他急了,哭着跑回去。
她拿了手帕给他,又轻轻为他扇了风,笑着道:“你不要跟我置气了,就当是我说错话了行不行?”
“要我给你赔不是吗?”
长公主说着,作势要行礼。
计云蔚急得伸手去扶她,两个人的手刚碰到一处,计云蔚便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长公主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后退时,不小心绊住脚,往后摔去。
计云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入怀中……
宽敞的怀抱中,突然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腰肢那么细,脖颈那样欣长,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就像是羽毛划过心房,那样盈满而悸动的感觉,让他瞬间就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
计云蔚想不明白,手心却一再发烫,虽然面红耳赤的,却跟刚刚的惊慌不同,显得镇静了些。
长公主也在稳住身体的时候,突然发现眼前男人的胸膛是那样的宽阔,靠近时还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沉稳有力,透着青年男子的稳重,让她脸颊倏尔间就热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爆呵,顿时让计云蔚和长公主眉头一皱。
他们抬眸看过去,发现是曹旭抱着赵安年,就站在门口的位置。只见他眉眼阴沉,神色冷戾,看起来大有暴怒的架势!
计云蔚扶正长公主,淡淡道:“曹二爷!”
曹旭冷冷一哼,没好气道:“公主府中无主事的男子,计公子是不是应该早点离开?”
计云蔚挑了挑眉,心想今日果然惹到曹旭了。不过他才不怕,曹旭以为自己还是驸马爷吗?
计云蔚冷笑道:“谁说长公主府没有主事的男子,安年不是吗?”
“曹二爷是不是忘记了,小公子可是姓赵,不姓曹。”
“你……”曹旭愤然,放下赵安年就想动手。
长公主怒斥道:“够了。”
“曹旭,当着孩子的面我不想跟你吵,你回去吧!”
曹旭面色颓败,神情痛苦道:“殿下!”
长公主走上前,一把抱起儿子,淡淡道:“计云蔚说得对,这府里是有主事的男子,那就是我的儿子。”
“曹旭,我能让你来见安年,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容忍了,你莫不是以为,你还能管我的事?”
曹旭心痛如绞,面如土色,眼眸里的光芒一下子散了个干净,整个人也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
赵安年有些不安,抱着长公主的脖子道:“娘……”
长公主心肠一软,眼睛酸涨无比,险些就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计云蔚朝赵安年伸手,轻哄道:“我们去找承熙玩好不好,晚上还可以看烟花呢?”
赵安年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开心道:“好啊,我们去找承熙玩。”
计云蔚抱着赵安年,对着长公主殿下道:“我们先出去,殿下记得快点来啊。”
话落,他看着还仇视他,对他的举动愤恨无比的曹旭,心里一个坏主意冒了出来。
只见他故意凑近长公主,小声道:“一个人过年多没意思啊,我在马车里等你!”
灼热的气息洒在耳边,长公主的身体僵了僵,原本冷冷的面容也浮现一丝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计云蔚不查,说完看见曹旭那臭得像牛屎一样的脸,畅快地走了。
殊不知,曹旭的脸之所以扭曲到让人难以直视,正是因为他发现了,原本对他不苟言笑,冷冷冰冰的长公主,竟然会因为计云蔚的一句话就软了神色。
这怎么可能呢?
曹旭痛苦不堪,心脏像是绞成一团,那种痛楚,从未有过……计云蔚走了,曹旭却不肯走。
他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眼里有悔意,也有愤然。
可莫名的,长公主却觉得好笑。
如果真的在乎,两个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既然当初都撇得开,现在何必做出这副后悔莫及的样子,难不成他以为,她是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吗?
长公主都不愿同他说话,直接吩咐赶来的吕嬷嬷道:“你送曹二爷回去,顺便告诉张老夫人,往后本宫再听见她说安年一句不是,曹家人就别想再踏进长公主府一步。”
曹旭被激怒了,心里的疼痛和翻搅的酸涩让他再也招架不住,他朝长公主吼道:“殿下真的要如此绝情吗?”
吕嬷嬷上前,狠狠推了一把曹旭,咆哮道:“你在跟谁说话?”
曹旭狼狈地往后退,险些摔倒。
可他抬眼时,却看见长公主冰冷的目光,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嫌弃之情一目了然。
曹旭只感觉满心的痛苦和悔意袭来,还有无法逃避的尖锐,过往的不堪一一浮现,他终是不得不接受,长公主对他毫无留恋的事实。
原来,他们真的覆水难收了!
曹旭苦笑,泪意闪现,他不甘心地问:“殿下,就算是为了安年,你也不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长公主决然道:“正是因为安年,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原谅你。”
“等安年长大以后,我会告诉他,因为他父亲的过失,险些害得他看不见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到时候他要不要原谅你,还会不会认你,我都不会干涉!”
曹旭听了,恐惧如潮水袭来,铺天盖地,他连奔逃的机会都没有。就只能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潮水将他淹没,窒息和压抑的感觉几乎让他喘不上气,眼睛里除了痛和悔,还掺杂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那样惊慌地望着长公主,面如土色,震惊道:“殿下说什么?”
长公主并没有重复,而是道:“你做过什么,我就会说什么?我不会欺骗我的儿子,自然不会包庇他的父亲!”
“我忍你已经很久了。作为一个男人,连正视自己错误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改正和承担,给孩子树立一个好的榜样!”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安年不是你的儿子。”
长公主最后这一句,宛如一道无形的利刃,直直地穿透了曹旭的身体。
他宛如置身在冰天雪地中,身体开始摇摇欲坠,眼中最后那点余光也消失殆尽。
他低垂着头,浑浑噩噩地转身,却在下一瞬狠狠地摔在台阶下。
剧痛来袭,鲜血从口中涌出,他抬手擦去,手却一直在抖,像是无法扼制的悲哀,一下子从禁闭的心门泄了洪,那样汹涌地奔流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不配。
他不配!
是啊,他不配!
安年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儿子呢?安年不是,安年只是长公主的儿子,不是他的。
曹旭站起来,他回头,朝长公主露出一抹虚弱的而绝望的笑,喃喃道:“他不是我儿子,安年不是我儿子。”
吕嬷嬷惊愕,呆愣在原地。
只有长公主皱了皱眉,没有反驳,只是厌恶地道:“你知道就好。”
曹旭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紧接着是大笑……
那笑声,悲凉而绝望,无助而痛苦,仿佛已经一败涂地,再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吕嬷嬷心里不安,小声道:“殿下,我们是不是说太过了啊?”
长公主没好气道:“他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继续让安年跟他接触,我怕将来安年变得和他一样。”
“很多时候,一个人不是做了很多恶事才是坏。漠然,事不关己,置若罔闻,看着他人在绝境中挣扎而视作乐趣的,就已经很恶劣了。其身不正,其心必邪。像他这样的人,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吧。”
吕嬷嬷了然,叹了一声,知道长公主对曹旭彻底死心,连孩子都不愿让曹旭接触了。
也是,如果一个父亲给孩子带来的是不好的东西,那还是不要接触了吧!
吕嬷嬷地垂着头,恭敬道:“门口的马车备好了,殿下还去陆府吗?”
长公主道:“不去了,你去照顾安年,晚上若是他不想回来,那就不回来,歇在那儿吧。”
吕嬷嬷心头一酸,点了点头。然而心里却忍不住想,如果连小公子都不回来,那这偌大的长公主府岂不是更清静了?
都怪那个曹旭,他以为他是谁呢?
若不是看在小公子的份上,长公主府的大门永远也不会对着曹旭打开,那样懦弱自私的男人,他怎么配?
陆府。
计云蔚把赵安年带来了,进了大门就去了陆承熙的院子里。
裴善也在这里,看到他抱了赵安年来,还奇怪道:“长公主殿下罚你带孩子了?”
计云蔚嗤道:“我自愿的,什么叫做罚?”
裴善笑了笑,拿了一个木制的小兔子递给赵安年,让出位置让他和陆承熙玩,并问道:“安年,太子殿下昨日开心吗?”
赵安年得了小兔子,高兴道:“哥哥昨日很开心。”
两个孩子凑到一处,不一会就有伴了,声音叽叽喳喳的。
计云蔚站着,一直没有坐下的打算。
裴善看了他好几次,见他都没有什么反应,便道:“你要是忙就去吧,我会看好安年的。”M..
计云蔚回神,局促道:“那怎么行?”
裴善道:“没有什么不行的,寻常也是我在带他们。”
计云蔚狐疑道:“真的?”
裴善不想回答他。
陆承熙的乳娘庄嬷嬷道:“计公子就放心吧,我们裴小爷带孩子很有办法的,承熙、安年,就是太子殿下来了,也是他陪着。”
裴善拿出木工箱子,开始雕刻一个小老虎。
这一下,陆承熙和赵安年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期待。
计云蔚忍不住笑出声来,开怀道:“那我走了啊,一会吕嬷嬷会过来帮你的。”
裴善点了点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计云蔚走了以后,庄嬷嬷狐疑道:“今日不知道长公主府是不是有客,只有安年小公子过来,长公主殿下并没有到。”
裴善的目光闪了闪,附和道:“今天初二,长公主府肯定有客。”
庄嬷嬷想了想,觉得也对,便没有再说了。
与此同时,裴善抬眸,看向计云蔚离开的方向,陷入了沉思。晚上,陆家灯火通明。
喜庆的红灯笼挂得园子里都是,处处都是忙碌的影子。
等送走了客人,整个陆府也恢复了宁静,园子里偶尔还能听见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出来觅食,又或者被谁给惊扰了。
王秀端着煮好的馄饨,去了陆承熙的房间里。
裴善在熏笼边看书,庄嬷嬷和吕嬷嬷在茶房里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
王秀刚要推开门,便见有人从里面打开了,裴善就站在门口迎她。
王秀吓了一跳,说道:“你是要出门吗?”
裴善道:“不是的,我知道是师娘来了。”
王秀诧异道:“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裴善笑着道:“脚步声不一样。”
王秀显得十分惊讶,但她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手里的馄饨递给裴善。
裴善端着道:“那承熙和安年已经睡了……”
王秀道:“我知道,庄嬷嬷之前去回禀了,我是端来给你的。”
裴善端着馄饨,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师娘今天已经够忙了,不应该再为我辛苦的。”
王秀道:“辛苦什么?快吃吧,有什么话等吃完了再说。”
裴善赧然,心头哽咽,小声道:“您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王秀笑着道:“前院有客人,你不好意思去叨扰。你一直留在这里不肯走,难道不是等我吗?你可莫要说不是,我丢不起那个人。”
裴善失笑,坐下来一口一口把馄饨都吃了。
是他师娘的手艺,皮薄馅多,里面放了他喜欢吃的虾仁。
他放下碗,王秀就给他倒了茶。
裴善道:“这怎么能行呢?”
王秀道:“别废话了,快说,明天还要出门呢。”
裴善捧着茶杯小啄,压低声音道:“安年是计公子抱来的,我猜他又回长公主府去了。”
王秀傻眼,随即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又回”是什么意思?”
裴善红着脸解释道:“他之前就是从那里来的。”
王秀点了点头,一脸急迫道:“我知道啊,我的意思是……”
这句话说得是不是有点暧昧了啊?
很显然,裴善也是知道的。
他抬起头来,脸颊红红的,不好意思道:“我只是猜测而已……”
王秀看了看天色,随后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睡着的赵安年,突兀地坐下。
裴善生怕她摔了,想伸手扶她时却发现她又坐得稳稳当当的,就是脸色不太好。
“吕嬷嬷还在吧?”
“还在的。”
“那就好。”王秀说,慢慢舒了口气。
裴善也道:“我就是见吕嬷嬷一直不回去,所以才……”
王秀笑着道:“和她一直守着,看谁先待不住是吗?”
裴善点了点头,挺不好意思的。
王秀笑着道:“他们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考量。就算是真的,也没有什么不好。”
“走吧,我送你回去。”
裴善连忙道:“不用了,师娘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就走。”
王秀叹了口气道:“我回去也睡不着了。”
裴善道:“那也要回去啊,不然一会我师父该找过来了。”
王秀被裴善紧张的模样逗笑了,她伸手揉了揉额头,笑着道:“那又怎么样呢?我现在可是有你撑腰了啊!”
裴善虽然很高兴师娘这样说,但他还是很清楚,自己跟师父比还差得远呢?
并道:“可最爱师娘的人,还是师父呀!这是谁也替代不了的事情!”
“所以,还是回去吧!”
王秀愣住,随即又打趣道:“狼很凶,但狼不吃人是吗?”
裴善笑,点头附和道:“师父的确是很凶的。”
话音刚落,陆云鸿果然找了过来,并问道:“谁很凶啊?”
裴善和王秀都不答话,全都看向门口,直到陆云鸿走了进来。他自顾自地说道:“一定不是我。”
房间很清静,两个小家伙都在睡觉,陆云鸿探头看了一眼,又问道:“计云蔚不在?”
裴善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王秀哪里还不明白,便轻哼道:“你还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陆云鸿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仙?”
说着,紧挨着王秀坐下:“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应该是回不来了吧?”
“啊?!”陆云鸿轻呼,是王秀狠狠掐了他一把!
“走吧,我们回房去!”
王秀说着,率先站了起来。
她对站起来相送的裴善道:“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跟我们一起出门。”
裴善点了点头,知道天一亮他们要去王家拜年的。
陆云鸿对裴善道:“你以后不要给计云蔚带孩子,不然他以后有带孩子的事情都会找你。”
裴善愕然,还没有明白过来,他师父就被拽走了。
他站在门口,后知后觉他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想带就带吧,带孩子这种事情,一个带着累,两个带着反而轻松了……
等这两个长大了,再有小孩子,他估计就能功成身退了吧?
回到房间,王秀准备严审陆云鸿。
谁知道陆云鸿刚进房间就道:“媳妇你想问的我一件都不知道。”
王秀转头,故作凶狠地道:“你以为我会信?”
陆云鸿哭笑不得,诚恳道:“是真的。”
王秀冷哼,还是不信。
陆云鸿继续道:“就是之前有一次,我无意间看见计云蔚的眼睛。”
王秀道:“他的眼睛怎么了?”
陆云鸿道:“他在看长公主,看了有一会了,但他好像并没有察觉。”
王秀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陆云鸿道:“先帝刚去世的时候,他担心长公主太伤心,还特意提醒我,让我别把你看得太严了,得空还是应该要去多陪陪长公主的。”
“还说什么他是男子不方便,不然他早就自己去了。”
“我看他今天方便得很啊,都没有回来。”
“啪!”陆云鸿又挨了一巴掌。
“媳妇,你又打我干嘛?”
王秀不爽,冷冷道:“打你就打你了,你再吼我继续打!”
陆云鸿:“……”
王秀坐下来,想了想,计云蔚对长公主是什么时候有的情意呢?
好像是从熟人到朋友再到莫名的关怀,真不知道是喜欢呢,还是一时陷进去了,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样的感情?
王秀道:“若是日久生情就好了,若是旁的,我真替他们担心。”
陆云鸿拥着她的肩膀,温柔的吻落在她的脸颊,笑着道:“你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长公主是谁?如果计云蔚对她不是真心的,她会要吗?”
“换句话来说,你什么时候看见过计云蔚受过打击,上一次还是曹伯那件事吧,他不是挺过来了吗?”
“你担心谁都不用担心他们两个,一个适应能力强,任何环境下都能活得好好的。一个辨识人心,杀伐果决,你觉得谁会受伤?”
王秀:“……”?计云蔚不回来这件事……
真是几人欢喜几人愁。
比如吕嬷嬷就暗暗高兴,大半夜还抱着赵安年亲了好几口,觉得他要有爹了。
虽然是后爹,但明显计云蔚比曹旭靠谱啊!
再加上长公主若是有了喜欢的男人,长公主府也会像往日一样热闹,那她这把老骨头死了不就可以瞑目了吗?
这件事光是想一想,她就觉得没有不好的地方。
与此同时,返回去找长公主的计云蔚,只是单纯地想安慰安慰长公主而已。
虽然在踏进门槛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点多事,长公主也并不脆弱。
可是,真正走进去,看见长公主在独自饮酒的时候,他还的心还是不可遏制地疼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酒壶,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还说道:“为了那么个男人,值得吗?”
只是觉得有点伤感,但并不为任何男人的长公主:“……”??
她站起来,有些狐疑地望着气闷的计云蔚道:“你是不是……”昂??
走错地方了???
长公主还没有说完,计云蔚幽怨的眼神就直视过来。
长公主果断闭了嘴,似乎感受到他的关心亦或者其他的情愫。
朦胧的,却在昏暗的房间里呼之欲出。
她朝门口看去,见小丫鬟贴心地把房门关上!
吕嬷嬷呢??
没有回来,谁给他们的胆子如此揣测她的意思的?
还是他们都觉得,计云蔚对她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显得比她还信任计云蔚呢?
真是太奇怪了!!
长公主抱着狐疑的心态,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旁,尽量离计云蔚远一点。
男子酒后乱性,她似乎是知道一点的,但又不愿意如此猜想,万一是她自己想多了呢??
还有,计云蔚去而复返,着时让她意外。
但她并不抗拒这种意外,甚至于因为他的折返,内心涌动着莫名的情愫,酸酸的,甜甜的,还有忐忑的。连她也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就这样离得远一些,她才能更好地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吧。
长公主想着,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苦笑。
计云蔚一直偷偷观察着她,自然也看见了她的这抹苦笑。
计云蔚气呼呼地转过头,别扭道:“都说殿下杀伐果决,我看不尽然。既然明明知道那个人不好,为什么要惦记呢?”
长公主见他还执着于曹旭的事,好气又好笑。可她却一点解释的想法都没有,就让他误会好了,看他这别扭的样子,倒别有一番滋味呢。
计云蔚见长公主不理他,越想越气,甚至于想一走了之。
然而,不过才刚刚站起来,便见长公主嘴角的笑容微微凝滞,这一眼,满心愤然化作一丝丝不甘心的疼痛,他负气地再次坐下,却是不肯再说话了。
长公主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自顾自地喝着自己的酒,想着自己的心事,看着窗外的景物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被熏笼的热气覆盖,渐渐闷热起来。
长公主不适地用手扇着风,却看见计云蔚斜靠在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她起身推开窗户,透了口气,然后想着应该要点灯了。
吕嬷嬷还不回来,大概是要明天才回来了。可这里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去招呼呢,强赶出去也不行,计云蔚不是曹旭,她也狠不心。
就在长公主踌躇着,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
计云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小猫一样的神态,目光如水,眼底荡漾着徐徐的柔波,或许连他都不知道,在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整个人呈现出的温柔,是最纯净无瑕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
长公主只觉得心脏被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酥酥麻麻的痒。
她知道计云蔚虽然很皮,但他是个很好的人。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喜欢的事情奋勇前进,为了大局隐忍蛰伏。
她越是去想计云蔚的好,就知道自己没法让他静悄悄地待在房间里,陪着她暗沉沉地陷入情绪的纠结当中。
于是她主动走过去,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了计云蔚的身边。
为了拉近彼此的距离,她也轻轻靠在了椅子上,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动作,却将两个人的关系,仿佛拉到了一个暧昧氛围。
当长公主发现的时候,事情好像已经不由得她控制了,因为当她近距离地看清计云蔚那双眼睛的时候,突然间就怔住了。
漆黑的眼瞳,像羽毛一样轻巧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却像是撩过她的心脏一样,让她整个人也变得柔软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长公主还是想不明白,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迷糊的目光中,她凑得更近了。
计云蔚愣住,动也不敢动,只能装傻般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气息扑洒过来,带着玫瑰香的一股温热,仿佛会蛊惑人一样,他不自觉地凑了凑。
恍惚中触碰到一抹柔软,微凉,却让他的心里涌动着丝丝莫名的渴望,他的手抓在椅子上,紧紧的,像是要捏断了一样。
然而,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发现原来迷恋这种感觉的不止是他,因为他同样在长公主的眼里看见了渴望。
那种像是蝴蝶追逐清风嬉笑留恋,既不激烈,也不冷淡,它就像天边的云,海边的细沙,林间的暖阳,让他看见了这世间最纯粹的,也是最炙热的感情。
于是,在长公主往后缩的那一霎,计云蔚终究是打破内心的禁制,不顾身份与世俗的枷锁,伸手牢牢地扣住了她的后颈,不许她再退了。
长公主只是微微一愣,并没有剧烈挣扎,她望着他,唇瓣轻启,目光幽深如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计云蔚并没有迟疑,他立即回道:“我知道。”
话落,他再一次吻上去,不同于刚刚轻柔的触碰,也不是似有若无的暧昧,而是炙热的,激烈的,带着掠夺和侵略的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长公主只能别动地承受着,却因为计云蔚吻得太深,太着迷而吃地闷哼,她在痛苦的同时,嘴角却微微扬了扬。
这一看就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手了,就是不知道她这是捡了便宜呢,还是吃了亏。
痛是真的痛,毫无章法的吻,攻城夺地只想着霸占。
然而,她的手还是无意识地攀上了他的肩,微微抬起下颚,慢慢地开始了轻柔的回应……过年的日子总是很忙的,亲友相聚,热闹一番,不知不觉就到了初六。
王秀想着应该能歇一歇了,顺便去看看长公主。
谁知道用早膳的时候,门房就来回禀,太师夫人李氏带着女儿梅敏来访,说是来给陆守常和陈老夫人拜年。
李夫人和王秀素来交好,王秀敬她为长,初三就备了礼叫下人送去,没成想李夫人倒是客气,竟然初六带着女儿登门了。
她起身去招呼,将她们母女带到了正房里。等见陈老夫人,李夫人忍不住夸赞王秀,都是当家夫人了,正房却还是让老人们住着,真是孝顺。
陈老夫人一向对王秀这个儿媳妇是没话说的,听见李夫人夸赞,也高兴地附和了几句。
到是梅敏不以为然,她觉得这些本就是王秀应该做的,不值当什么?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带着她来陆家,一副要听王秀教诲的模样?
王秀比她也大不了几岁,不过是成亲早,也有了一双儿女。
一旁的王秀察觉到梅敏的目光,抬眸看去,梅敏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目光立即看向别处。
王秀顿时明白,李夫人恐怕不是单纯来拜年的。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便听见李夫人对陈老夫人道:“我这女儿,性子刚烈,牙尖嘴利的,历来和她不对付的,皆说不过她。现如今家中给她议了几门亲事,她都不中意,还跟她爹顶嘴,说是这辈子也不嫁人。”
“我知道她是没遇见好的,所以才有了这般的想法。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想你们陆家,男的科举入仕,平步青云。女的孝顺公婆,相夫教子,真是让人羡慕。”
“不瞒老姐姐,我今日来就是想请您给敏儿做媒的,看看谁家有合适的,也不拘什么家产功名的,只要人品好,行事有担当,家世清白便足矣。”
李夫人是谁?
当朝太师夫人,一品大员之妻,她家的女儿,就是皇后都当得。
陈老夫人惶恐,连忙说不敢。
奈何李夫人说着说着,哭了起来,陈老夫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正要应承下来,一旁的王秀便忍不住道:“我瞧着敏儿多乖巧啊,夫人真是太杞人忧天了。”
“这样吧,敏儿的婚事我娘哪敢做主,夫人若真的苦恼,我去求一求长公主如何?”
李夫人顿住,随即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样会不会打扰长公主?”
王秀知道了李夫人的来意,直言道:“不会的。之前长公主还提起燕阳郡主的婚事呢,可见她是个热心的。敏儿妹妹自幼在京中长大,和长公主殿下也十分熟悉,长公主殿下疼她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为难?”
李夫人见状,便不由再问:“那你呢?你可为难?”
王秀顿时笑道:“夫人说什么呢?敏儿妹妹的婚事和云媛、云珠的婚事一样,我都会上心的。”
李夫人知道王秀说的是客气话,但她看王秀笑得很真诚,不像作假,心里的巨石便落了下来。
世人都知她夫君被皇上请回朝堂,封了太师,位高权重。
实则,宛如高架子搭台,中看不中用罢了。
更何况,梅家不像王家、陆家,后起之秀强劲,一个个都等着接替父位,统领余下门生,稳固家族地位。
梅家的子嗣艰难,男儿养大的没有几个,读书成才的更少,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基本上没有。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的夫君倒了,怕是梅家那些门生转眼就各奔东西了,哪里入得了大流?
所以带着女儿来陆家,伏低做小演这场戏,不过是希望王秀将女儿举荐到长公主的面前。..
正兴元年开始了,皇上却还没有立后。
京城的世家贵族们,谁不指望自家闺女一飞冲天,就算将来生不下皇子,生个公主也是好的。
李夫人暗暗吸了口气,随即握住王秀的手道:“有你这句话,敏儿交给你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敏儿,快过来叫嫂嫂,以后娘管不了你,你陆家嫂嫂也能管你。”
梅敏听话地走到王秀的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喊道:“嫂嫂。”
王秀扶着她道:“既然婶婶这样看重我,我怎么好辜负她,辜负你这一声嫂嫂呢?”
“你放心,我正准备抽空去长公主府呢,到时候一定把话带到。”
李夫人目光微微一动,心想今日她们来得急,并没有递帖子。也就是说,王秀原本要去长公主府的,不过现在因为她们耽搁了。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们却是两样都占了,看来连老天都在帮梅家了。
李夫人当即对王秀道:“今日我在这里陪你婆婆说话,放你一天假,你去陪陪长公主也好。不过这些话暂时就别说了,还是等过了十五,找个机会再说。”
现在说,就有些刻意了,梅家虽然有送女儿进宫的意思,但文人的风骨还在,他们只是想透出点意思,如果皇上不愿意,梅家的女儿是不能做妾的。
做不了皇后的话,丈夫的脸面挂不住,这事也就黄了。
王秀会意,本想推辞,但李夫人又道:“去吧,带着敏儿一起,也能和你做个伴。”
“长公主府不比陆府,日日都有人来往,她这几年待你像亲姐妹一样,你得空还不去,她会伤心的。”
陈老夫人也担心长公主这几日没有人陪,王秀再不去会难过,便道:“听你婶婶的话,去吧,今晚不回来用膳也行,我叫厨房少做点。”
王秀听了婆婆的话,无奈地笑道:“娘要赶我出去蹭饭,这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哦?”
陈老夫人笑着道:“你少贫,我叫人热着饭菜等你还不行吗?快去!”
王秀当即福了福身,轻快地应承下来。
临走前她让梅敏等她,她去把女儿带上。
梅敏诧异地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也可以吗?
她们去的,可是长公主府啊。
但是很快,她打消了这个顾虑,因为长公主在看见她们的时候,先去抱了王秀的女儿,温柔地贴了贴脸,十分高兴道:“我的儿媳妇来了啊,欣然,我是你婆婆。”
梅敏:“……”
她呆愣在原地,看着长公主抱着陆欣然走在前面,忍不住小声地问王秀:“定了吗?”
王秀一脸疑惑:“什么定了?”
梅敏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把话说透了。
王秀看着她的目光,挺不自然的,却时不时看向长公主和女儿。她顿时笑着道:“你说欣然和安年的婚事啊?”
梅敏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一样细。
王秀乐不可支道:“当然没有啊,就是长公主说着玩的。”
梅敏微微松了口气,她就说呢,这么小怎么就定娃娃亲了?
长公主却回头,一本正经道:“就是定了,这件事我说了算。”
梅敏:“……”
王秀:“……”三人进了暖阁里,长公主便熟练地要给陆欣然换尿布。
周围的丫鬟仆妇各司其职,并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梅敏呆在一旁,茫然不知所措,要帮忙吗?可她也不会啊!
还好王秀给她端了茶来,又请她坐下说话,如此才不至于很尴尬。
与此同时,王秀却是左右看了看,目光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长公主见了,低头轻嗤:“看个屁!”
王秀:“……”
屁能看得着吗?
她想看人!
男人!
说清楚地,她想看看计云蔚还在不在这里?
亦或者,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的?
但很显然,没有!
吕嬷嬷给她们端来了新鲜的点心,一盘盘精致极了,宛如白玉雕花,无一不精致。其中透着严谨和一丝不苟的行事作风。
王秀明白了,就算计云蔚真留下点什么?吕嬷嬷也不会让她们看见的,毕竟着关乎到长公主的名声。
终于忙完了,长公主洗了手,抱着陆欣然对王秀道:“我听说徐潇回京了?”
王秀愣住,诧异道:“您怎么还惦记着他呀?”
长公主被王秀那副,你千万不要被徐潇给勾引的表情逗笑了,忍俊不禁道:“什么叫做惦记他?我就是进宫的时候听皇上提起,陆云鸿举荐他参加恩科,皇上念及他是徐家的子嗣,破例允许了。”
王秀这下彻底惊了,茫然道:“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长公主道:“这算什么?还有一个人,你猜是谁?”
王秀脱口而出:“姚玉。”
长公主点了点头,又羡慕似的对王秀道:“你瞧瞧你夫君,多大的气量,说起来徐潇和姚玉长得都俊俏,还都在陆府住过,他这样诚心诚意地相帮,真不担心你将来再见到他们,会移情别恋啊!”
王秀:“啊??”
“嘿嘿!”
她笑得好假,连梅敏都看不下去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长公主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王秀道:“想出墙,但是不敢!”
“噗。”这下是长公主忍不住了,喷笑出声。
梅敏看到她们一来一往,说的话毫不避嫌,深浅都能讨论,偏偏风趣幽默的,竟像是亲姐妹一般。
这时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带她去陆府,宛如绕弯路一般,让王秀将她带到长公主面前。
因为纵然长公主对她们母女已经无比熟悉了,可到底尊卑有别,有些话她们是不敢说的,提也不敢提,生怕长公主多想。
但是……王秀在这里,就什么都敢说了,因为长公主信任她,不会怀疑王秀别有用心。
长公主对王秀的怂早就习以为常,却还是不忘落井下石:“就你那点出息,也就是配和陆云鸿玩夫妻相互求饶的把戏了。”
王秀轻咳一声,提醒道:“殿下快别说了,还有小姑娘在呢!”
梅敏压根没有听明白,一脸紧张地望着长公主。
长公主这才问道:“你娘呢,怎么只有你跟阿秀过来?”
梅敏连忙解释道:“她娘去陪陈老夫人去了。”
长公主道:“她们老人家就是喜欢凑在一起说话,而且说的,我们都不感兴趣。”
梅敏笑了笑,她是不感兴趣,但是作为小裴,陪着长辈是应该的事情,她不好议论。
王秀道:“有时候也感兴趣的,比如他们会说殿下年轻时候的事。”
长公主道:“我年轻时候的事?她们是知道一点,不过不多。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得了。”
话题就这样过去了,梅敏有些意外地看向王秀,心想她脑子转得到快。
过了一会,吕嬷嬷用托盘呈上来一些贵重的首饰,有金珠手串,白玉香囊、翡翠手镯都是上好的佳品。
那是给梅敏选来的礼物,小姑娘家过年登门,长者赐,不可辞。
梅敏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却听见长公主对吕嬷嬷道:“你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了,这些东西赏给其他人也就罢了,怎么能给太师府的小姐?”
吕嬷嬷连忙跪下道:“库房里灯暗,老奴忘记点灯了。”
长公主道:“起来吧,带着梅小姐去挑,不管是什么,只要梅小姐挑中了,就给她包起来。”
梅敏连忙道:“殿下,这怎么可以?”
长公主道:“别人不可以,你也说不可以?将自己的身份置于何地?”
“去挑吧,眼睛亮一点,挑一些自己中意的。”
梅敏还是为难,有些不安地朝王秀看去。
王秀道:“殿下可不是对谁都能这么大方的,快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梅敏不去也不行了,便站起来跟着吕嬷嬷走。
房间里,长公主的声音传来:“怎么,今年还要我给你发压岁钱吗?”
王秀笑着道:“不然你当我眼巴巴跑来是为了什么?快说吧,金豆子还是金花生,多少颗?数字吉利吗?不吉利你得给我加点!”
真是好放肆啊!梅敏心想。
却很快听见长公主畅快的笑声道:“就知道你为了我的钱来的,金豆子和金花生都没有,有八十八只金貔恘你要不要?”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呢!
金貔恘……还八十八只??
拿回去,摆在哪儿呢?怪不得陆家上下开销那么大,王秀的花钱如流水一样,却还是一直富贵有余啊!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没了。
长公主望着王秀道:“李夫人求到你面前来了?”
王秀道:“说什么求?梅家比我们陆家还显赫呢,不过是不好意思,请我在中间转圜罢了。”
长公主叹了口气道:“我试过皇上的口风了,他似乎还不想立后。”
王秀道:“想不想是一回事,有没有人选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看中的是这个机会,而并非是皇上现在的意思。”
长公主想了想,觉得也对,便道:“你说得对,不过到底立谁为皇后,我也做不得主的。”
王秀笑着道:“所以殿下更应该放心大胆地挑,反正决定权又不在你的手上,将来谁落选了,还敢怪罪殿下不成?”
长公主道:“等过完元宵节再说吧,现在没心思。”
王秀道:“梅家也是这个意思,现在不想说得太明白了。”
长公主嗤了一声,觉得他们此地无银三百两。
王秀也跟着笑了笑,大家都是明白人,不过是不好把话说破而已。“姜家没有这个意思了吧?”王秀想到姜晴那弱柳扶风的模样,特意开口问长公主。
长公主点了点头。
王秀见状,面色稍缓。潜意识里,她不想姜晴那样干净的女儿卷入立后的风波中去。
长公主说道:“姜家没有,之前的礼部尚书杨家就有,杨夫人带了她家的侄女来给我看,真的是……”
“那模样,说句端庄,都已经是找不到别的词来夸了。就那样她还想当皇后呢?真是不知所谓!”
门外,梅敏的笑容僵了僵。她只听见后面一句,以为长公主在说她。
跟着吕嬷嬷去了库房她就明白了,长公主哪里是疼她,长公主分明是想要支开她。亏她自诩聪明,竟然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所以她随便挑一串珍珠项圈就赶回来了,却不曾想,听见长公主这样说她?
梅敏张红着脸,却还是鼓起勇气,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抬步走了进去。
长公主看到她,也没有刚刚说她被抓包的尴尬,而是淡淡道:“回来了,挑得怎么样了?”
梅敏在心里冷嗤,这就是长公主了,什么都不惧,什么都不担心。
就算是背后说人,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反观王秀呢,她除了附和,还能说些什么?
亏了她在母亲面前信誓旦旦地承诺,还当得了她一声“嫂嫂”,真是笑话。眼睁睁看着她被长公主说,却连一句维护都没有,这样就叫当得吗?
那她还真是受教了!
王秀看见梅敏回来,有些心不在焉的,便猜测她定是知道,刚刚长公主是故意支开她的。
不过这没有什么?
到谁家去做客,还没有被人支开的时候呢?
王秀想着,也没有特意解释!
不过梅敏好像生气了,王秀却是看出来了,但若是连这点事情都不能理解,那皇后之位还是别想了。
王秀来长公主府一趟,没有能好好和长公主说话,走之前还意犹未尽的。
长公主似乎看穿她的想法,送她出门时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得空就去找你。”
王秀听了,这才高兴地笑了起来,带着梅敏回去了。
不过上车的时候,她看见有另外一辆马车等候在不远处,没有计家的标志,不知道是不是计云蔚的。
她刚想叫人去问问,便听见梅敏在马车里道:“走吧。”.
王秀坐进去,吩咐马车前行,刚想和梅敏说说话,便见她闭上了眼睛,一副累极了不想应酬的样子。
王秀顿时一阵无语,心情也不是很好了。
等回到陆府,送走了李夫人和梅敏,她就对陆云鸿道:“梅敏这性子太尖锐了,怕是当不了皇后。”
陆云鸿道:“梅家也没有多少威望了,所以才急着想送女儿入宫。不过这件事你只是帮忙告知长公主,现在既然长公主都已经知道了,那你就不要再管了。”
王秀点了点头,决定等过完十五就请李夫人过来,把这件事说明白了。
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今天去长公主的关键,便对陆云鸿道:“我今天还是没有看见计云蔚呢,也没有在长公主府发现他的踪迹。”
陆云鸿好笑道:“你真当计云蔚是猪吗?他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哪怕那个人不需要他保护,他也会竭尽所能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我要是猜的不错的话,他应该是动了真心的,你算算时间,从初二到现在,他有几天没有出现了?”
王秀张开手掌,肯定道:“五天。”
陆云鸿道:“今天计尚书还在找他的,我说他醉在温柔乡了,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且等等吧,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主动滚回来找你支招了。”
王秀惊讶道:“找我吗?”
陆云鸿笑着道:“只有你最了解长公主,他不找你找谁?”
“媳妇,考验你的时候就快到了,我看你还是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向着谁?”
王秀被陆云鸿说得头疼,向着谁呢?
计云蔚像弟弟。
长公主像姐姐。
呜呜呜……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王秀挽着陆云鸿的手腕,靠在他的肩膀上道:“我能不能不选啊。”
陆云鸿揉了揉她的小脸道:“你平时拿捏我的霸气呢?这会子怎么怂了?”
“放心吧,长公主最多是考验考验计云蔚,到时候你就跟他说,长公主这个人呢,遇强则强,让他不妨软弱点,一切等娶到媳妇了再说。”
王秀直接捶了陆云鸿一拳道:“你这是作弊!”
陆云鸿哭笑不得道:“那你觉得,计云蔚会是长公主的对手吗?如果没有一个人先示弱,拿出不顾一切的勇气往前冲,你觉得他们能成吗?”
陆云鸿的问题把王秀问住了,但同时,她也为计云蔚担心起来。
因为长公主拿得起放得下,而且已经有儿子傍身了。
计云蔚有什么呢?
除了真心,便是勇气了。
的确,看来她这心不想偏也不行了。
王秀掐了一把陆云鸿,闷闷地说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同情计云蔚,好暗中帮他。”
陆云鸿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他搂着王秀道:“那你就是说,计云蔚值不值得你帮,如果不值得,那就当我没说。”
王秀没有回答,她决定静观其变,等计云蔚找上门来再说。
就目前来看,她觉得那两个人都有点藏着掖着的心思,至于是为了什么,大概是没有安全感吧,还不能确定彼此对这段感情能够付出多少?
……
夜深了,长公主府的灯逐渐灭了好些。
偌大的府邸,山石林立,长廊深深。清风吹来,树影摇曳,有人在夜色的掩盖下疾步前行。
正房内,长公主刚歇下没多久,便有一个身影轻车熟路地爬了上来。
她先是背影一僵,待到那个人拥上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低斥了一句:“吕嬷嬷怎么又把你放进来了。”
计云蔚在她的身后拱了拱,像条小狗一样,闷闷地道:“我睡不着,求她老人家放我进来的。”
吕嬷嬷说了,在长公主面前,唯一致胜的法宝只有“示弱”。
果不其然,长公主很快放轻了语气道:“以后别来了行吗?”
计云蔚的身体僵了僵,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他也很快背过身去,一声不吭。
没有反驳,没有质问,更加没有委屈的愤然。
但他这背影,显得孤寂落寞,仿佛藏着无尽的酸楚,却是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默默隐忍。
长公主突然就觉得自己很过分,当天要是她能严词拒绝计云蔚,他们两个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现在她不想继续了,可计云蔚还在兴头上呢,每晚眼巴巴跑来挨着她睡,一副没有她就心不安稳的样子。
以至于她成了始乱终弃的罪魁祸首。
而躺在她的身边的,则是被她始乱终弃的对象。
虽然言语中透着女子应该有的飒爽,她也不是没有考虑做一个视男人如衣服的女人,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让她手足无措。
原来,想象自己招惹一个男人,和真的招惹到一个男人,是两码事。
长公主伸手去搂计云蔚的腰,小声地轻哄道:“别生气了,我刚刚是说着玩的。”
计云蔚纹丝不动,一副哄不好的样子。
长公主晾了他一会,见他被子也不盖,就准备冻到天亮,终生是忍不住,再次伸手。
这一次,她先是把被子盖到计云蔚的身上,然后伸手搂着他道:“我是觉得,你还有更好的选择,没有必要因为一时冲动,就委屈自己啊。”
计云蔚:“……”哼!
长公主见说不动,吻了吻他的眉眼,继续道:“我暂时不赶你了,一切等你想清楚再说。”
计云蔚:“……”呵!
翻来覆去折腾一会,长公主觉得自己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可计云蔚依旧不为所动。
这个时候,她就想起计云蔚第一次亲她的鲁莽,以及第一次拥着她,炙热缠绵时那双充满情欲的眼睛,他的唇瓣擦过她的耳边,在撩起了一串的火花后,声音却低低的,带着难以扼制的情愫和依恋,轻轻的,缓缓的告诉她:“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要对我负责的。”
那一霎,一团烟花在她脑海里炸开,她觉得自己惹上了麻烦,却还是忍不住颤栗着,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了。
那怕是现在,光是想一想,长公主都觉得自己热了起来,脸颊应该很红了,有羞的,恼的,还有一丝丝甜蜜的憧憬,连她也无法控制的情欲吧。
长公主的气息压得更低了些,胸腔里的振动却比之前更加明显,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昏暗的房间里,人心仿佛只隔着朦胧的纱,虽然看不清楚,却能知道个大概。
计云蔚抿了抿唇,咽着难耐的燥热,心想这鱼儿什么时候能上钩呢?
这样钓着,他好难受呀!
长公主到底还来不来亲他了?
她再亲一次就好了,他一定顺理成章地亲回去,再也不忍了。
就在计云蔚胡乱想着的时候,一抹清凉的吻直接落在他的唇上,辗转反侧,温柔眷恋,宛如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无休无止……
被撩得上火的计云蔚,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却不留神让长公主越发深入。这一波涌来的触感,让计云蔚脑袋都眩晕了,情欲的阀门瞬间崩塌,奔腾的激流涌向他的四肢百骸,他脑海里所有的坚持和隐忍瞬间土崩瓦解,一败涂地。
他难以自持地搂上长公主的腰身,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炙热缠绵的吻像极了深夜里的骤雨,来得那么急,那样激烈。
夜还很漫长,日子也是。
计云蔚在急促的气息中,紧紧扣住长公主的十指,声音像幼兽一般带着哽咽:“殿下,别抛弃我。”
长公主身体一颤,心脏骤然一软,血脉中流淌着的热烈的感觉,仿佛朝阳在晨初的天空中光芒万丈,那是多少年不曾有过的了。
光明,磊落,却仅仅只是恋爱的感觉!
恍惚中,她闭上眼,仍凭泪意浸湿了枕头。隔天,王秀见到了长公主。
她的妆容比之前精致了许多,头上的珠钗虽然不多,但可以看得出都是新制的,款式新颖,珠光宝气,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穿的衣服颜色也淡了些,再加上未语先笑,眉眸朗然,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王秀心下了然,当着人多也不敢问,先请她入了内院,随后把人都遣出去。
长公主看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红了脸。
“其实,也没有什么?”
长公主道,可底气不足,声音也不大。
王秀去给她倒了茶,因为紧张,第一杯她自己先喝了。随后匆忙放下,才给倒了第二杯递过去。
长公主原本也有点紧张的,被她这模样逗笑,心情渐渐松缓下来。
她道:“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我,还是一时醉酒,情欲上头……”
王秀惊呼道:“你们睡了?”
长公主脸颊倏尔一红,撇开目光,没有回答。
王秀自己捂住脸道:“我的天呐……”
这可是在古代啊,她想说,却又想起,这样的事情在古代也不少见。
随后她咽了咽口水,缓缓地说道:“我太震惊了,我一直觉得,计云蔚不敢的。”
长公主轻哼道:“什么不敢?他比你想象的胆大多了。”
“总之,他惯会装可怜,每次我要赶他走,他就……”
王秀听了,连忙坐下来,一副期待后续的样子。
长公主笑也不是,气也不是,问着王秀道:“是不是你们给他支的招?”
王秀一听,这哪里是啊?连忙举手表示清白:“我发誓啊,我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自从大年初二的时候……”
那天,刚好是计云蔚去长公主府的时候。
长公主一把拍开王秀的手,不悦道:“别胡乱发誓,你说一句我就信了。”
王秀点了点头,连忙补充道:“真没有,我和陆云鸿,我们两个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你没有看见,我昨天去你府上,还想找他来着吗?”
长公主想起来了,赧然道:“他呀,白日里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王秀的瞳孔撑大了些,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在想,长公主不知道计云蔚白天在哪儿,那晚上就是知道喽?
可晚上人不都在睡觉吗?
啊!!!
他们睡在一起了!!!
王秀又一次捂住了嘴巴,眼睛里的光却贼亮贼亮的,带着笑意,让人想忽视都难。
长公主赧然道:“你别笑了,快给我想个办法。”
“计云蔚还很年轻,比我还小五岁呢,他可以找一个大家闺秀做妻子,白首同心。”
王秀端详着长公主的面孔,想揣测她在说真的还是说假的,可见长公主面部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是一本正经,她顿时替计云蔚难过起来。
“殿下怎么能这样说呢?”
“计云蔚可以找别人,殿下就不可以吗?问题是,殿下觉得除了计云蔚还有谁能入你的眼?”
“换句话来说,殿下觉得还有谁配得上计云蔚呢?若是将来他娶的新妇凶悍无比,新婚夜就赏他几个耳光,你受得了吗?”
这样的事情,长公主光是想想就好气。
她冷怒道:“谁敢这样对他?”
王秀见长公主还是在乎计云蔚的,便道:“到时候人家洞房花烛,敢不敢都是在床上的事情了,殿下还能怎么办?”
长公主气红了脸,没法反驳,心情很是不好。
王秀偷偷地笑,觉得他们还是能成的。
旁的不说,以长公主的性子,她心里若是没有计云蔚,计云蔚就上不了她的榻。
而计云蔚那样的性子,若是不喜欢长公主,也不可能会肆无忌惮地贴上去,夜夜都不想回家。
王秀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公主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都快烦死了,你还笑?”..
王秀道:“我知道殿下在烦什么?是怕没有将来吧,也是怕耽搁了计云蔚?”
“但殿下想过没有,如果真的不在乎,又怎么会想这些事情呢?”
“殿下是担心计云蔚有朝一日后悔了,但已经有了驸马的身份难以脱身是吧?还是担心将来他怨怪殿下,觉得是殿下以权势强迫了他?”
长公主默然,随后小声地为自己辩解了一下:“我才没有强迫他!”
王秀忍俊不禁道:“我当然知道殿下的为人,计云蔚也知道,若是不清楚,也就不会喜欢上殿下了。”
“毕竟,敢喜欢当朝长公主殿下,还想娶她做媳妇的人,可真没有几个!”
“殿下……”
王秀揶揄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打趣,长公主忍不住,拿了枕头去砸她。
然而,她到底把王秀话听进去了。
第一,她是在乎计云蔚的。
第二,她确实是在担心计云蔚将来会后悔。
第三,也是她最怕的,就是计云蔚将来会怪她。
这三件事,是她现在的心病,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抵在心口的位置,她怕自己再往前一步,那刀也会跟着逼近一步,到最后她还是会伤得血淋淋的,像一头困兽一样,把自己也把计云蔚都逼入绝境。
长公主长叹,还是下不了决心,只是淡淡地道:“再说吧,我现在不想那么远的事情。”
王秀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计云蔚还是很轴的,他的一腔真心,付出了就难以收回,殿下不妨看着好了。”
长公主的心不可扼制地疼痛了,私心里她希望计云蔚可以再爱她一点,不要因为一点困难就放弃。
她又真心地希望,计云蔚可以早点放弃,这样对两个人都好,也不会在将来怨怼的时候,把彼此都弄伤了。
思虑良久,长公主握住王秀的手道:“我还是没有你勇敢。”
王秀一语道破,直言道:“那是因为殿下曾经受过伤。”
长公主愣住,握住王秀的手逐渐收紧,却又在察觉的时候猛然放开。
很显然,那段过去,宛如阴霾一般存在长公主的记忆中,她每次只要一想起,便会觉得心情压抑。
这时,王秀却主动握紧长公主的手,宽慰道:“殿下,你知道我最喜欢陆云鸿什么吗?”
长公主抬眸,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王秀却缓缓地笑道:“锲而不舍。”
“我知,他永远也不会放弃我!每每想到这里,纵使未来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陪他去闯。”
“所以我们做了夫妻以后,时至今日,我都没有后悔过。”
“我希望殿下也是一样的,能够找到一个永远也不会放弃你的人,一辈子信任他,珍惜他,做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
“而殿下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一个字!”
长公主被王秀眼中的坚定所打动,喃喃地问:“什么字?”
王秀掷地有声道:“等。”
“等那个人来,等那个人证明他自己,等那个人能够让殿下彻底卸下防备……”
“如此,殿下便不会再担心了。”
长公主听后,身体微微颤动着,目光在一片迷茫中逐渐变得坚定,光芒也如同王秀眼中的一样,自信而璀璨。
片刻后,她似乎做了某种决定,如释重负地对着王秀笑了起来。
这一霎,连房间里的光影都跟着明媚起来。王秀送走长公主以后,还没有从知道内情的愉悦中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裴善来了。
穿着灰色的长衫,束着发,好像还挺不好意思的,目光温柔,嘴角噙着一抹腼腆的笑意。
王秀看出来他有事,也没有说话,就等着他开口。
裴善走近,小声道:“师娘,计公子在我书房呢,他叫我来请师娘过去,有话要说。”
王秀:“……”
这两口子是不是……
哦,还不是两口子呢。还差点名分。
王秀道:“行吧,你去替我看着承熙和欣然,我去跟他说。”
裴善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王秀都走了,又退回来问他:“还不说?”
裴善看着师娘怨怪的目光,那种那他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妥协的神态,深深让他动容了。
他抿了抿唇,如实道:“徐潇入京了,他给我递了帖子,说想邀请我出去聚一聚。”
关于当年安王和徐潇的事情,裴善大概也都知道了,所以有些犹豫。
王秀听了,诧异道:“见啊,为什么不见?”
“我还以为你说什么事情呢?徐潇去金陵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他回来你不高兴吗?你们不是同窗好友?”
裴善:“……”是这样没错,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对不上呢。
然后他又道:“听说姚玉也入京了。”
王秀道:“我昨天才听长公主说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善道:“几个官场的朋友来看我,我听他们说的。”
王秀道:“他若是找你,你就请他入府一聚,若是不找便算了。”
裴善明白,点了点头。
王秀直接去了园子里的书房,走到半路就下雨了,她正寻思着找个凉亭避避雨,便见计云蔚的贴身小厮跑得飞快,一下子冲到她的面前道:“陆夫人,我们大爷说他有事出去,得空再来拜访。”
被雨淋得满脸是水的王秀,就看着那小厮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雨越下越大,没有雷声,像是过云雨一样。
然而却把她困在亭子里,一时也走不了。
王秀不用脑子都能想到,计云蔚肯定是见天色变了,便不管不顾地追长公主去了。
也好,这样的天气最适合谈恋爱了,就算是被困在马车里,那也是相当甜蜜的。
雨中,有人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看走来的方向,不像是前厅来的,倒像是从浮梦园那边过来的。
一袭紫色长衫,油纸水墨的伞,步伐飘逸,远看着跟神仙下凡一样。
王秀正盯得入神,突然拿把伞往上微微一抬,露出半张清绝动人的脸庞,竟然是徐潇。
我滴个乖乖,才一年多不见,他便已经沉稳如斯,将一个青年最致命的吸引力都释放了,而且还长这么好看?
昨日她还说长公主别惦记呢,今日一想,得亏她自己有言在先啊。
徐潇这厮,越发风华绝代了。
“徐潇!”
王秀在亭子里喊他,许是雨势太大,徐潇并没有听见。
然后,紧接着,她看见陆云鸿和姚玉顶着雨势,从假山上的草庐里下来。
王秀顿时就傻眼了,徐潇不是刚给裴善递帖子了吗?怎么现在来见陆云鸿?
还有姚玉,他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秀简直一头雾水,不过她也没有深思,因为她看见陆云鸿的脸和头发都被淋湿了,那张面孔显得清隽出尘,目光如炬,眉峰如刀,怎么看都比徐潇和姚玉要犀利许多。.
而且徐潇第一时间就把伞递过去了,陆云鸿握在手里,站在雨中同他们两个说话。
不知道在吩咐他们什么,徐潇和姚玉时不时点头,看起来很服从陆云鸿指示。
姚玉似乎瘦了些,五官也从之前的稚嫩变成了犀利,眼眸中不再平静如水,倒像是藏了簇簇火焰,一个不小心就要烧着人了。
这三个,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有够惊艳的,偏偏还三个凑一起了。
王秀依靠在凉亭的柱子上,隔着不远的距离,无精打采地想,陆云鸿搞事业就搞事业吧,他把这么好看的两个男人聚在一起,是想色诱谁呢??
呜呜呜……
这谁能顶得住??
哇呜,她这会都有点替长公主可惜了,如果她不是对计云蔚动了真心,到是可以把这两个妖孽都收了。
王秀正想得入神,突然姚玉看见了她。
“咻”的感觉,像是有根利箭直射过来,直直地扎在她的身上。
王秀心里一紧,心想姚玉这眼神好凶哦。但下一瞬,姚玉的目光就变得很柔和,远远地抿了抿唇,并点头示意。
徐潇也看了过来,他显得有些意外,很快就告诉陆云鸿了。
陆云鸿顿了顿,回首时看见王秀依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朝他挥了挥手。
陆云鸿当即就放徐潇和姚玉走了,他则打着伞朝王秀走来。
徐潇和姚玉临走前,远远朝王秀行了一礼,这才在雨幕中悄然离开。
陆云鸿走近了,脸上都还是水珠,皮肤因为空气骤冷还泛着白,却细腻得宛如珍珠一般。
王秀上手捏了捏,很冰,也很紧致。
皮肤是真的好啊,王秀羡慕地想,却是不愿意再碰他的。
陆云鸿以为她生气了,解释道:“我刚刚把恩科涉及的官员跟他们说一下。”
王秀道:“我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你做主就好。”
陆云鸿还要往前凑,王秀指着他身上的水渍道:“停住,先回去换衣服。”
陆云鸿低头,看了自己湿了的长衫,无奈地苦笑。
他给王秀打着伞,夫妻二人一同回去。在路上,伴随着滴答滴答的雨声,陆云鸿小声道:“我刚刚还以为你生气了,因为我私下把他们召回来。”
王秀道:“人家读一辈子书,不都指望博一个好前程吗?就算没有你,他们想入京谁能拦得住呢?”
“行了吧,我也不是过来偷听你们说话的,是计云蔚叫我来的。”
“不过兴许是天气有变,他自己先走了,我就被大雨困在这里了。”
陆云鸿明白过来,当即对王秀道:“长公主没说些什么吧?”
王秀点了点头:“说了。”
陆云鸿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后续,只得开口问道:“长公主说了什么?”
王秀噗嗤地笑,揶揄道:“我以为陆首辅会不感兴趣呢,怎么还要问?”
陆云鸿赧然,低低地道:“你知道的事情,我自然也想知道,无关乎其他。”
王秀轻哼,看着他俊朗的侧颜,想着他和徐潇、姚玉说话的神态,那种高高在上,掌控大局的凌厉,那得多少年才能磨砺出的气势啊。
却偏偏,披着这般年轻的容颜,让她也跟着恍了神。两个人静静地在雨中走着,王秀看着漫天的雨幕,觉得是老天爷存心要将他们困在一起的。
陆云鸿记忆里的前世,她心心念念的今生。
冥冥中的夫妻情缘,怎么也斩不断一样。
就是不知道,上一辈子的他,是如何孤独到老的。
王秀心下一紧,忍不住搂住了陆云鸿的腰,沾染上他一身的水汽,却不管不顾地道:“老陆,给我画一张你的老年像如何?”
陆云鸿的身体颤了颤,嗓音跟着发抖道:“为何?”
王秀却像个孩子一样拱着他的身体撒娇,声音轻轻地道:“因为我想知道,你老了以后的样子。”
陆云鸿只觉得心脏骤然一软,酸涩感觉瞬间冲击着他的鼻腔,他压着那股想要落泪的冲动,哑着嗓音道:“还是不要了吧,那是很丑的。”
王秀搂着他的腰,不依不饶道:“我不管,我就要看,你要是不给我画,我就把你赶去书房睡,不许你晚上挨着我睡了。”
陆云鸿哭笑不得,她竟然如此孩子气,这让他可怎么办才好?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好几次想拒接,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老年时的样子啊……
他也曾经无数次地想,她若是看见会怎么样呢?
虽然是害怕的,但私心里何尝没有过期待呢?
陆云鸿丢掉了伞,滚烫的吻落在王秀的额头上,就在王秀不知该如何回应时,他却突然捧着她的脸,不顾一切地吻了下来……
伞落了,漫天的雨幕下,树影成了新的屏障,那一对璧人相拥而吻,炙热缠绵。
冰冷的雨水混着灼热的气息,也不知道是谁先失了魂,只余胸腔里阵阵狂野的心跳声,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昭示着血脉中那昭然若揭的情欲。
……
“唔。”
“我现在还痛呢?”
书房里,王秀一边研墨,一边控诉着陆云鸿刚刚的暴行,他发起疯了来,不管不顾的,将她的唇瓣都给亲肿了。
陆云鸿斜睨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铺好的宣纸,幽怨道:“活该。”
王秀还在瞪他,却是不得不将笔递过去,伏低做小般轻哄道:“陆大人,您就成全我吧,好不好呢?”
“您看这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一身湿衣服都毁在你手里,你怎么好提起裤子不认人啊?”
提起裤子??
陆云鸿手上的青筋暴跳,被她气得不想说话。
刚刚回房,他才凑近一些,她便直接一脚踢过来,说穿着湿衣服难受。
他听了,也连忙上手给她脱。
可她脱完直接去盥洗室了,等他也快速地脱完进去,她在穿衣架后面,把薄衫都套好了,还说去书房等他。
于是他跳进浴桶,沉入水中,洗得不要太快。
然而到了书房,就是眼前这般场景了。非要逼着他作什么画?
而且还是他年老色衰的样子,这谁受得了啊?
毕竟年轻的时候,容颜无双,走出去谁不夸赞天生一副好样貌,玉树临风,谁人可比?
纵然性格桀骜不驯,但也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暗许芳心呢?
这个时候画一个糟老头子干什么?添堵吗?
陆云鸿愤愤地望着王秀,他要坚持,坚守,绝不妥协!
王秀上前,轻柔的吻落在他的眉间,鼻梁,脸颊,唇瓣……
轻掠而过,像蜻蜓点水一般,玩乐的心肆意而起,眼眸亮如星辰。
陆云鸿望着,目光幽深如墨。
真是越纵越没边了,竟然敢光明正大来勾引他,陆云鸿扣住她的细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直接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
王秀轻哼着,仰着天鹅一般的颈项,撩得陆云鸿感觉周身噼里吧啦在起火。
然而就在他想更进一步时,王秀的手适时地捏住了他腰间的软肉,无声地威胁道:“要嘛画,要嘛滚!”
陆云鸿知道强攻是不行了,他肉痛。
但是到嘴边的肉吃不到,他不甘。
于是他咽下喉咙蹿出来的一团火气,声音沙哑道:“画完是不是都听我的?”
王秀的手并没有放松,一下又一下,打着圈,时不时用点力,不轻不重的,让陆云鸿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痛并快乐着。
“你还想怎么样啊,小祖宗!”
陆云鸿泄气地喊,心里抓狂极了,双手却搂着她的身体不放,深怕一个不小心,会让她摔了。
看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媳妇在威胁他呢,哪怕是提把刀,他担心的也不是自己死不死,而是媳妇累不累?
已经明白自己是翻不了身的陆云鸿,破罐子破摔道:“我画,我画还不成吗?你把我弄死就好了,看你玩什么?”
王秀见他无条件妥协了,笑着往他的唇上啄了啄,这才开心道:“瞧你说的,我舍得玩死你吗?最多也就是玩个半死不活罢了!”
陆云鸿被她着理直气壮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伸手将她抱开,独自站起来道:“别撩了,再撩要废了!”
“快点,笔墨伺候,我赶紧画完再求你可好?”
王秀跟在他身边屁颠屁颠地伺候,欢快道:“瞧你说的,夫妻之间,说什么求不求的?”
“只要你如了我的意,那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今晚我一定好好抱着你睡,就睡在你怀里,保证你翻身都是黏在你身上的,下不来了。”
她的嘴可真贫啊,不害臊的,什么都能说。
陆云鸿拿她没有办法,一边开始画,却是不忘给自己落实福利:“你说的啊,要是办不到怎么说?”
王秀道:“办不到我当小狗!”
陆云鸿直接对着她:“汪汪……”
然后斜睨她一眼:“你哪天不是这样叫的,这承诺不算数,我已经吃亏上当了。”
王秀被他逗得不行,又扑上去吻了吻他的脸颊,搂着他的腰身道:“今晚不当小狗了……”
陆云鸿听她的语气有些灼热,身体微微一僵,已经开始心猿意马了。
就这会的功夫,王秀又紧贴着他道:“就当你的女人怎么样?”
“陆大人,你想怎么罚我啊?”
陆云鸿险些把笔都给捏断了,身体紧绷得像竹竿一样,却是不得不认命地下笔,嘴里冒着火气道:“你就作吧!”
“反正今夜不是你躺着,就是我躺着,你自己选!”
这人……尽说些意味深长的话!
王秀笑喷,直接捶了他一拳,乖乖站到一边去了。陆云鸿的笔墨丹青是一绝,作画的速度是很快的,而且又不用上色,单单就是画一个人面像而已。
王秀在边上等了一会,见陆云鸿画得差不多了才凑上去看。
但只是一眼,她便觉得画中的人很熟悉。
陆云鸿还是作弊了,画里的人最多四五十,绝对没有到六七十岁那样的年纪。
因为眉眼间的冷峻,以及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场,跟现在的陆云鸿是不相上下。
唯一有区别的,便是那张画上的面孔更加显得犀利冷硬,邪魅狂狷。就像是一人独大,无所顾忌,权柄在握一样。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的确是上一世的陆云鸿不会错。
但怪就怪在他的那张脸,和现在的陆云鸿还是有区别的,但对她来说,却又是另外一种熟悉。
恍惚中,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她可以肯定,绝不是在现在。
陆云鸿搁下笔,比较满意自己想了这个折中的法子,这下又可以交差,还可以保持自己的魅力,让阿秀对中年的自己也可以有一个想象。
然而就在他沾沾自喜的时候,王秀的双手却捧上了他的脸,仔细地端详起来。..
他以为是阿秀不相信,连忙道:“是真的,我到四五十岁就长这个样子,我绝不会骗你的。”
“而且你看,那轮廓和我现在的并没有什么区别啊!”
王秀还是沉默不语,并且紧皱眉头。
陆云鸿心慌了,连忙拿下她的手,紧握着道:“阿秀,你怎么了?”
“你看着我,我没有骗你啊,难道不像吗?”
陆云鸿说完,一把将那画像揭下来,拿在手里,然后走到镜子里。
他将画举在脸颊的一侧,然后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及那摆放在一旁的画。
“阿秀,你看啊!”
他喊着,自己也看过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说不出话来了。
画是很像的,但看起来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年轻温润,如翩翩公子一般惬意潇洒。
一个深沉内敛,如玩世不恭权柄谋臣,腹黑阴险。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自己坑自己”?
这一刻,陆云鸿也慌了。
他把画册拿下来,闷闷道:“不看了,我画得一点都不像。”
王秀却走上前,将他手里的画接了过去,然后再次铺在书房的桌面上。
陆云鸿走上前,再次端详起来,并解释道:“的确是我,只不过是……我当时太没有孤寂了,显得气场外露,谁看了都不敢惹的样子。”
王秀却道:“不是的。”
陆云鸿狐疑道:“什么不是?”
王秀道:“我是说,你画的没有问题,是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陆云鸿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紧张道:“媳妇,你想到什么了?”
王秀道:“我是异世的魂魄,这点你早就知道了吧?”
陆云鸿点了点头,连忙道:“我是重生的,我也早就坦白了。”
王秀失笑,喃喃道:“我不是要跟你秋后算账。”
陆云鸿诧异,问道:“那是什么?”
王秀指着画像中的那张脸,陌生又熟悉,胸腔里更是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愫。
她抬首,认真地对陆云鸿道:“我是想告诉你,我曾在异世见过他!”
“啊!!”
“什么??”
陆云鸿惊呼,瞬间呆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他看见王秀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肯定。
陆云鸿:“……”
“你确定没有在说笑吗?”
陆云鸿紧张地问,觉得很不思议。
那边的王秀却已经想起来了,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的确是见过他的。”
陆云鸿想去抢那张画,他要毁了它。
可这个想法还没有来得及付诸行动,王秀便道:“我二十岁的时候,大学里来了一位退休教授,他给我们上两周的课。期间周末的时候,就是相当于你们沐休的时候。他说对当地旅游景点很感兴趣,请我做导游,带他四处转了转。”
“我们单独相处了……大概三天的时间,后来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云鸿还是那副呆愣的样子,他不敢相信。
如果真的有另外一个陆云鸿,还是曾经的自己,那他算什么?
他望着陷入回忆中的王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喃喃道:“别想了,只是相似而已,你想一想刘青,他不是长得跟我很像的?那么有一个人像老年时的陆云鸿,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阿秀,他不会是我的,不会是我。”
陆云鸿说着,显得有些紧张。
王秀觉得很好笑,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好紧张的?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轻哄道:“我当然知道不是啊,如果他就是你……”
陆云鸿突然放开她,打断道:“那么你也会喜欢上他吗?”
王秀愕然,她再次朝那幅画看过去,五十岁左右的退休老教授,深沉儒雅,富有学识,看上去是挺迷人的。可问题是,二十岁的她脑袋里想除了学习就是找一个校草当男朋友。
就当年,他们学校有一位风云校草,名叫石松的。她当时都心动了,不过学业太忙,盯石松的人太多,她就放弃了。
现在想一想,那个时候的她,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糟老头子呢?
王秀坚定地摇了摇头,肯定道:“不会的。”
陆云鸿听了以后,又不满了,怎么回答得这么坚决?
他又问道:“为什么呢?一点希望也没有?”
王秀坚定地望着陆云鸿道:“绝对不会,因为我当时我有喜欢的男人啊!”
这句话,比刚刚那个问题还严重。
陆云鸿感觉心窝被捅了一刀,彻底不淡定了,他抓狂道:“那个男人是谁?让你连这个老教授都看不上???”
王秀:“……”??
她为什么要看得上一个能当她爹的老教授???
还有,她喜欢的人刚毕业就当爹了,当时急诊,还是她给孩子看的诊,陪着石松夫妻两个,跑两个科室才把孩子的病情给稳住了。
现在……陆云鸿竟然还问这些??
男人在吃醋这件事上,果然不可理喻!
王秀没好气道:“是我喜欢人家,人家又不喜欢我?再说了,我单身三十二年啊,这搁古代,成亲早的都可以当奶奶了!”
当奶奶这三个字,莫名有着神奇的效果。
陆云鸿瞬间就不气了,因为他看了看自己的画像,五十岁也是当爷爷的年纪了。
而且,三十二和五十,也没有差多少嘛。
他抿了抿唇,又赧然地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那就是个误会,你看见的那个人,只是和年老的我长得像而已?”
“而且,你肯定不喜欢你说的那个男人,因为我就没有在你心里听见过他的名字,所以你最喜欢的,最爱的人,还是我!”
绕了半天的圈子,阴谋就此泄露。
王秀斜睨了他一眼,轻嗤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较真的,难不成这辈子不遇见你,我还不能结婚生孩子了吗?”
陆云鸿被怼得哑然,的确,这辈子若不是得了这样的机缘,她就会有另外属于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一切都会跟他没有关系。
这样的事情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难受得紧,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什么陈年老醋?
所以,他现在更要珍惜才是,还说这些干什么呢?
陆云鸿伸手搂着王秀,告饶般道:“我错了,我刚刚不应该那样说。主要我一碰到你的事情就着急,脑袋都还没有想明白呢,嘴巴却先冲动了。”
王秀也不是要追究他的过错,不过……不管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情,总要讲一个理字的。夫妻间的胡搅蛮缠尚且可以说是情趣,一旦较真,那不是无理取闹吗?
王秀挣脱陆云鸿的束缚,把画收了起来。
陆云鸿原本都已经释然了,看见她去收画,感觉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问:“你要干嘛?”
王秀道:“这是你的画啊,你说我要干嘛?”
话落,她直接拿着画走了,都不带等陆云鸿的。
书房的门打开就没有再合上,陆云鸿看着她的背影,一个人孤零零地愣在原地。
话说……她拿着那幅画的时候,心里想的人会是谁呢?自从来到古代,王秀已经很少会做关于现代的梦。
但是今晚,她又梦见过去。那是她在上大学的第二年,要放寒假了,天气骤降,学生们一个个抱怨寝室太冷了,晚上都是两个两个挤着睡的。
和陆教授约好的那天,她穿着一条加绒的牛仔裤,一件白色的棉袄,扎着高马尾,去了教师的宿舍楼下等。
结果没过一会,另外一个同学杨青也来了,她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但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免得到时候校园里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就不好了。
陆教授打电话喊她们上楼,当时她还没有手机,但杨青有。
他们在陆教授的房间里吃了早饭,开始了第一天的旅途。
本地的旅游景点实在算不上多,不过美食街的小吃倒是不错,从街头的大排档,到街尾的私房菜馆,他们全都吃了一遍。
陆教授这个人呢,挺好玩的,他吃的东西不多,就是一点点。点的东西却不少,然后以不能浪费为由,让她和杨青次次都吃撑了。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陆教授在最后那天她们去照相馆,拍了几张照片。
其中有她和陆教授的单独合影,当然,也有杨青和陆教授的。
那个时候,想起来并没有什么?
直到陆教授走了,某天杨青突然对她说:“王秀,陆教授曾经问我,能不能把你带走?”
“啊?”她大惊失色。
杨青借着说道:“你想哪里去了?他是问能不能收你做女儿,但要你改他的姓。”
王秀面上错愕,心里好一阵无语。
她父母虽然不太管她,重男轻女也是常事,但找一个陌生人做爹,她没有这个爱好。
杨青仿佛也早就明白了她的想法,便道:“我跟陆教授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你虽然傻乎乎的,但你坚持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然后陆教授就没告诉你。”
“他走之前,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地址,就写在照片的背后。”
“他说你将来要是遇到困难,可以去找她。”
王秀连照片都没有翻出来看,笑着道:“他一位退休的老教授,我将来还去打搅他干什么呢?说不准等我们毕业了,他也早就搬家了,我听说他有个儿子在国外。”
杨青道:“我听说他都没有结婚,怎么会有儿子呢?”
王秀道:“兴许是跟之前的恋人生的,你知道我们父母那一代,很多人不办结婚证的。”
她说着,不以为意。
再后来,她和杨青分开,各自踏入社会。
关于那三天的记忆,很快就被忙碌的时间压得稀碎,她早就想不起来了。
就连那些照片,也在毕业那年她搬回老家,从此尘封,再未打开过。
后半夜,凉风四起。
王秀突然醒了过来,看着帐顶发了一会呆。
她起身,刚刚才动,陆云鸿便似惊醒般道:“媳妇,你要干嘛?”
王秀道:“我想喝水。”
陆云鸿道:“那你别动,我去给你倒。”..
他说完,穿了鞋子出去。
夜里凉,他不敢让她喝冷水,只是倒了热水回来,却看见她身着单衣,正站在窗户的风口处。
陆云鸿放下茶杯,上前就要将窗户关起来。
王秀却拉住他道:“你看。
陆云鸿道:“看什么?”
王秀指给他,远处的晨光在天边徘徊,颜色绚丽,像是黑夜里突然划过的一道彩虹,格外炫目。
但比那道光更美的是,泛着淡蓝色的天空上,越来越黑,仿佛笼罩着整个大地的,是还不见天光的夜色,但在那夜色与晨光相连之处,竟然意外出现一颗无比闪烁的星星。
晨光、朝霞、蓝天,星星、夜色……这一刻,用什么词才能形容所看见的美?又是什么样的机遇,竟然会在突然梦醒的时刻,看到了这神奇而惊艳的一幕?
王秀轻轻靠在陆云鸿的怀里,惆然而惊叹道:“是不是很美?”
陆云鸿不由自主地拥着她,希望可以带给她更多的温暖,同时也不忘赞同道:“是很美,天光乍破遇,暮雪白头老,老天爷在暗示吧,我们一定可以做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
王秀笑了笑,觉得陆云鸿太有意思了,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能扯到夫妻恩爱的层面来。
她转身,径直走向床边,说道:“睡觉吧,还有一会才天亮呢。”
陆云鸿见她没有了看景的兴致,也不勉强,窗边的冷风很大,他还是担心她会着凉。
两个人再次躺回温暖的被窝里,陆云鸿伸长着手臂,要将人儿搂入自己的怀中。
王秀识趣地靠过去,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仿佛想起了点事。
那个陆教授,他叫陆砚之。
……
过完了十五,陆云鸿又开始早出晚归了。
王秀也忙得脚不沾地,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她开启了屏蔽陆云鸿的亲热模式,改为养精蓄锐模式。
因为陆云媛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初六,而陆家要从二月初四、五开始忙碌,一直要忙到二月初八、初九,直到恩科考试的日子才能稍稍得空。
正月二十,徐潇带着母亲胡氏,妹妹徐言心,正式来陆府拜访王秀。
这次是胡氏要来的,自从丈夫去世,她的依靠就是徐潇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觉得徐潇很孝顺,又肯照顾妹妹,最重要的,还能讨婆婆张老夫人的欢心。
因此,她也想把徐潇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想着徐潇无论是在无锡,还是在京城,都得陆家照顾,几次三番提携。就连这次恩科考试,徐家人避嫌不敢举荐,都是陆云鸿帮忙替徐潇举荐的,所以想登门拜谢,以表感激之情。
他们来之前,陆云鸿已经提前跟她说过了,王秀没有想到,徐敬的死倒是让胡氏彻底接受了徐潇这个儿子。
如此,徐潇也就真正成了徐家的人。
王秀私下里还和陆云鸿说:“徐家大爷我是不太清楚的,但徐家二爷,那气量没话说。”
陆云鸿笑着道:“子嗣一旦上了族谱,将来光宗耀祖,有迹可循。若是品行不端,败坏门风的,趁机逐出去就可以了。”
王秀却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在徐家的族谱里,徐敬已经死了。徐潇是他唯一的儿子,如果徐家人把徐潇逐出去,那是欺负孤儿,会遭世人唾弃的。”
“我觉得徐二爷的打算是,就算徐潇不成器,他也会尽量把徐潇教好。至于你说的逐出家族,那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徐家人不会做的。”
“退一万步来说,知道内情的徐二爷想这样做,不知道的张老夫人会允许吗?那可是她的幺儿给她留下的小孙子。”
陆云鸿被王秀说话逗笑了,点了点头她的额头道:“就你会说,徐敦要是听见,可不得叫徐潇拜你为师得了。”
王秀轻哼道:“那你有本事跟徐敦这么说,看他同不同意?”
陆云鸿诧异,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你还真想收徐潇为徒啊!”
王秀似笑非笑地嗤道:“你猜?”
陆云鸿:“……”艹!!胡氏是张老夫人的小儿媳妇,上面有两位嫂嫂主持家族大事,这么多年来她在徐府过得还算安逸。
唯一不足的,或许就是没有亲生儿子,另外就是丈夫早死。
想起她那早死的丈夫,不免又想起那一日王秀在,也是尽力救治的。
她让徐潇和徐言心来给王秀磕头,王秀推辞不过,只好受了。
胡氏对王秀道:“我们家的,小子我就不担心了,有陆大人照看着。”
“小女还在孝中,也不便议亲,所以现在也没有什么可忙的。”
“就是等她过了孝期,我一个寡妇不方便张罗,到时候少不得要麻烦陆夫人了。”
王秀道:“徐家家大业大,三夫人就不要太操心了。”
“更何况,女儿家晚些出嫁,于子嗣上会更好些,不必担心。”
胡氏听了,知道王秀是医者,心里十分信服。她道:“她祖母也是这样说的,现在听陆夫人这样说,我就没有不放心的了。”
王秀拉过徐言心的手问道:“今年多大了?”
徐言心道:“十八岁。”
胡氏补充道:“她是冬月生的,虚岁十八。”
王秀道:“那还小呢,不着急。”
徐言心腼腆地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不小了。
胡夫人对王秀道:“她去了金陵回来,之前和她交好的那些小姐们,一个个都出嫁了。不是嫁去江南,就是嫁去山东那一代,她成天说在府里闷,我却不知道要送她去哪儿散心,只能陪着她一起闷了。”
说着,苦笑起来。
到底是因为守了寡,她不太方便出门做客,所以才觉得对不住女儿的。
王秀听了,便道:“云媛的婚期定了,云珠还没有。言心若是不嫌云珠吵闹,倒是可以来府里找她玩。不过言心喜欢猫狗吗?”
“云珠就喜欢这些,园子里养了几只猫,近来还养了两只狗。不过都是温顺的小狗,不会咬人的。”
徐言心眼睛一亮,有些期待地朝母亲看去。
胡氏笑着道:“那可称她的心意了,她可不就爱这些。先前在金陵就养了两只猫,回来的时候死活要带回来,结果路上不小心丢了,她叫下人去找,可惜没有找回来。”
“我们府里的老夫人也爱这些,就是她年纪大了,府里的大老爷不让他养了。”
王秀道:“那就没有什么顾虑了,一会就住下吧,我叫云珠来带她去玩。”
胡氏看向女儿,说道:“娘可不会给你做主,陆夫人对你哥哥有恩,对咱们家也有恩,对你也好,你要是想留下,娘就回去让人给你送衣服来。你若是不想留下,那才好,也省得给陆夫人添麻烦。”
徐言心红了脸,踌躇着,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徐潇出声道:“六妹妹就留下吧,我也会时常过来探望你的。”
徐言心得了哥哥的准许,高兴地应了。
王秀就让人去叫陆云珠来,把徐言心带去玩。两个小姑娘都喜欢猫猫狗狗,没过一会就玩到一起。
等胡氏要走的时候,陆云珠就和徐言心手挽着手在陆家的门口相送了。..
胡氏看着活泼可爱的两个小姑娘,上车时对徐潇道:“你说,若是我们上门求娶,陆大人会将妹妹云珠许给你吗?”
徐潇愣住,转而轻声说道:“母亲是想着咱们徐家的家境不差,单单门第,就能配得上陆家的姑娘吧?”
胡氏点了点头,她就是这样想的。
徐潇笑着道:“可母亲想过没有,陆大人那么疼爱妹妹,若是云珠不喜欢我,他又怎么会同意这门亲事呢?”
“啊?”
“这?”
胡氏愣住,她看了看儿子这妖孽般的长相,还有小姑娘会不喜欢吗??
徐潇放下轿帘,恭敬道:“母亲慢走,儿子还有点事,晚些再回去。”
胡氏都没有什么精神了,蔫蔫地点了点头。
徐潇见状,退到一旁,直到马车远去,他才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小厮给他备了马,小声地回禀道:“裴小爷他们都在聚贤楼等着呢,已经去了有一会了。”
徐潇不言,上马径直往聚仙楼奔去。
……
梅家,李夫人听说徐家把女儿送去了陆府。
她当即叫来女儿,让她收拾收拾,准备过两天就送她去陆家。
梅敏还在为长公主说她的事情耿耿于怀,并不愿意,还说道:“要去就去长公主府,去陆家算怎么回事?”
李夫人听了,忍着怒气道:“去长公主府当然可以,问题是你有把握能在长公主府住下来吗?如果没有,那就听娘的安排,去陆府!”
梅敏并不情愿,还继续说道:“陆云媛婚期将定,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个时候去陆家,王秀照顾得过来吗?”
李夫人彻底没有了好性子,怒斥道:“你还是小孩子吗?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姑娘,都能帮着管家了,谁会需要照顾?”
“我让你去陆府,是因为徐言心过去了。如果你不知道徐言心是谁?那我告诉你!”
“徐言心有一个当吏部尚书的大伯,有一个当国子监祭酒的二伯,还有一个入得了陆云鸿眼的哥哥,你有什么?”
“你爹是太师不错,但陆云鸿是太子少傅,他的岳丈是太傅,他的几位舅兄是朝廷重臣,他的妻子是长公主的闺蜜。”
“如果你连这些都不明白,那你就不要妄想什么皇后之位了,因为你根本不配!”
梅敏被母亲说得愤懑极了,这个时候她又想起长公主的话,她不配。
她不配当皇后!
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看扁她的,都觉得她不行!
可为什么她不行,她出身世家,母亲是江南大族,父亲是朝廷重臣,是先皇的御用首辅。
没有什么是不成的,论资质,谁比得过她?
那个从金陵刚刚守孝回来,都不知道读了几年书的徐言心吗??
梅敏擦干眼泪,愤愤道:“娘别说了,我去还不行吗?”
李夫人冷哼道:“当然可以,没有什么不行的!
“可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怎么过去?”
“收起你那些不满的心思,想着怎么和别人相处,怎么才能让别人认可你。如果你连在陆府立足都做不到,就别提进宫的事情了,我跟你爹丢不起这个人!”梅敏是真的很生气,因为连自己最亲近的母亲都看扁她,觉得她不行!
可母亲尖锐的话撕开了她脸上最后一层伪装,让她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显露出来,如此她在想违心地说自己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她只能做出妥协,先行稳住自己情绪。
也就在这时,她看见母亲眼底的失望,那是她长这么大,从未在母亲眼里看见的情绪,浓浓的愤怒中,怒火都掩盖不了的失望,还有不愿直视她的痛楚。
梅敏的心口一痛,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浑身僵硬无比,好比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她彻底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还是太师府的小姐不错,但身份受限于此,再想往上,是不可能的了。除非她的夫家显赫无比,否则她这一生,荣辱都会随着梅家的迭起而变化。
母亲说得对,陆家只是跳板而已,长公主府也是。之前是她狭隘了,竟然只想着小儿家的私怨,完全没有想过,借助那二人之手,成功登顶后位。
到那时,她们谁不是臣服在她的脚下?
梅敏捏了捏拳,努力平复所有的情绪。
很快,她上前福了福身道:“母亲放心吧,女儿知道了。女儿这就下去抄几本经书静静心,等什么时候女儿心平气和了,女儿再来求见母亲。”
李夫人见她果真悟了一些,还没有蠢透,便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去吧。”
梅敏颔首,回房去了。
她开始抄书,刚动笔的时候心还是乱的,字迹也潦草。写到后面,越来越能沉心静气,思虑周全。
的确,不管是陆府还是长公主府,都不过是她的垫脚石而已。
如果她能抓住他们为自己所用,那才是她的本事。
相反,若是她一味地闹,到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
而且长公主和王秀都是聪明人,若是她有什么不妥,她们一定能一眼看出来。那她的机会,也可能随之流逝。
想到这里,梅敏开始后悔,当天从陆家回来的时候,她就不该故意冷着王秀的。
那个时候,怕是王秀都已经窥见端倪了。然而直到她离开,王秀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母亲,也没有私底下跟她说什么?可见王秀的忍耐力非比寻常,也不愿意做一些锱铢必较的事情。
虽然她在王秀的心里的印象可能已经不太好,但只要王秀还没有说破,她就还有机会的。
想通了的梅敏,并不着急,而是继续抄写经书。
终于,经书抄写完了,她去开了自己的库房。
从库房里取出一些她收藏已久的首饰,并将它们包起来,准备送去给陆云媛添妆。
这是她去陆府最好的借口,连王秀都挑不出错来。
还有她的母亲,也会很满意的。想到这里,梅敏长长地舒了口气。
正月二十三日,李夫人带着梅敏去了陆府,傍晚,李夫人独自离开。
回家后,命下人们送换洗衣物去了陆家,对外说是几个小姑娘闺中相伴,共续姐妹之情。
……
夜暮将至,晚风微凉。
人来人往的街头,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地停着,车边除了车夫,还有几个带刀侍卫。
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却又忍不住回头,想看清是谁家的马车,却怎么也看不出个名头来。
刚刚亮起灯的面摊铺子里,七零八落地坐了几位客人。
最靠近街边的地方,看起来是一对小夫妻,情投意合的,眼角眉梢都藏着一抹春意,仿佛才刚刚新婚不久。
老板上了一碗面,特意给他们做的大碗,笑着送上桌去,嘴里说道:“两位,面来了,需要给你们送两个小碗来吗?”
计云蔚道:“不用了,我要我娘子喂我。”
长公主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计云蔚却不在意地笑了笑。
老板也是识趣,笑着道:“您和夫人真是恩爱啊,那就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计云蔚回了一声谢谢,有点也不害臊。
长公主那他没有办法,也不愿拆他的台,就静静地坐着。
计云蔚拿筷子搅拌了一店开了好几年了,很好吃的,你快尝一尝。”
长公主看着面前好大一碗,接过筷子道:“还是分一半给你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计云蔚道:“没事,等你吃完了,剩下的我再吃。”
长公主看了这店面,虽说有点小,老板都在眼皮底下活动,看起来还算干净。既然计云蔚想吃,怎么不多叫一碗。
她刚要开口,计云蔚便往前倾,张开嘴道:“要不你喂我也行!”
“啊。”
长公主:“……”
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长公主低头,不想理他。却听见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娘走得早,都没有女人喂过我吃东西。我念书的时候常听同窗们说,他们小时候的第一口饭就是母亲喂的。”
“但那一口饭我是吃不到了,想不到现在,我连媳妇喂的也吃不到。”
长公主听了,筷子都搅不动了,她抬头,目光不偏不倚地朝计云蔚看去。
计云蔚却扬起一抹笑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一副期待的样子道:“就喂一口,你要是嫌弃我脏的话,喂完就换一双筷子。”
长公主不知怎么想起两个人的吻,蓦然红了脸。她怎么会嫌弃他脏呢?这样的话也要当着众人的面说,真是的。
不远处的老板跟着起哄,笑着道:“喂完就换一双筷子,我们家筷子多。”
老板娘捶了老板一下,嗔怒道:“你瞎起哄什么?还不快干活!”
老板笑嘻嘻地道:“我不是正在干吗?媳妇,等一会你也喂我吃一口呗?”
老板娘羞恼,怒斥道:“我喂你吃屎!”
“噗。”计云蔚忍不住笑喷了。
长公主也忍俊不禁,筷子在浅浅地搅动后,夹起面条,喂了计云蔚一口。
计云蔚高兴地往前凑,张开嘴巴等着,像只等着投喂的雏鸟一样。
长公主心里一软,夹起面条往他嘴里送。计云蔚吃了一口,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他脸上洋溢的笑容深深感染了长公主,她望着,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软起来。
以至于计云蔚张着嘴,得寸进尺地说还要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而是继承投喂。
可不知不觉,计云蔚的眼睛覆上了一层水雾,一开始长公主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都不敢相信。
直到那滴眼泪,不偏不倚,径直落在碗里。
而此时,计云蔚深深地望着她,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更亮了,嘴角的笑容也越发真挚。
他握住了她的手,认真地说道:“我刚刚在心里悄悄告诉我娘了,你就是我媳妇,是会和我携手一生的女人。这就当是,你已经见过未来婆婆了。”
长公主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一点都不疼,可却酸涩极了。那样的滋味是她从未有过的,而且,计云蔚虔诚的神态,仿佛捧住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整个人。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家人认可她的存在吗?不让自己后悔,也不给自己留一丝丝的余地?
她就这么好吗?
值得他低三下四的,每次都变着法来哄她?
长公主看着眼睛里还挂着水雾的计云蔚,拿了手帕给他擦拭着,而在这期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计云蔚却紧张地按住她的手道:“你是不相信吗?我刚刚真的在心里告诉我娘了。”
顿了顿,他又有些委屈地道:“还是说,你觉得我不配吗?”
长公主吞咽着喉咙里的苦涩,笑了笑道:“并不是的。”
计云蔚追问道:“那是什么?如果你还不放心,我可以等的。反正我还年轻,还可以等个十年八年的,只要你别不理我,我什么都可以忍受。”
瞧瞧他说的话,一副生死全有她掌控的样子,心里想着只要她不抛弃,把他怎么着都行。
可就像他自己说的,他还很年轻啊。
弱冠之龄的年轻人,在情事上冲动无比,在情话上毫不吝啬。他就像是炙热的骄阳一样,照着她这孤单落寞的身影,无所畏惧地扑了上来,烫着她这身躯摇摇欲坠,连心都要热化了。
长公主望着他那双泪眼,他那目光深情得可以醉人,执着得让她自惭形秽。这样坦坦荡荡的爱意,她真的要错过吗?
恍惚中,晚风撩过耳畔,四周嘲杂的声音气袭来。
在这人间,过头到的日子,也不过烟火二字。
她到底是个俗人,心思也浅白得称斤论两,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
于是她笑了笑,无所畏惧地回道:“好啊,相公。”“皇上又熬夜了?”
花子墨问着来探望他的余得水,显得很是忧虑。
余得水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杭州那边出了贪污案,涉及的官员不少,皇上连夜召集群臣商议,天亮才选出大理寺的王瑞去查。”
“王家四郎,他去的话,那些人变卖家产都没用了。”花子墨说着,心情稍微缓和一些。
余得水道:“陆大人也是这样说的,原本梅太傅举荐的是黄少瑜,皇上都要同意了。陆大人说,黄大人自从上任就一直奔波,劳苦功高的,也该歇一歇了。”
“随后他举荐了王瑞,皇上听了就封王瑞做钦差,梅太傅都诧异了。”
花子墨笑着道:“举贤不避亲,陆大人倒是真的敢。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好惧的,黄少瑜之前跑了金陵,办了安王的案子,威望是有的。但他孤身铁胆,江南那批官员未必不会动鱼死网破的念头。但是王瑞去就不一样了,上有当爹的太傅,当侯爷的大哥,当少傅的妹夫……江南那批官员,谁若是敢生出一点逆反的心思,下场是轻的都是抄家灭族,他们不敢赌。”
余得水道:“可不是吗?皇上后来说,一开始他也觉得黄少瑜很适合,陆大人提起王瑞他才想到这一层,还庆幸陆大人当时拦住了他,否则黄少瑜若是在江南折了,他就会后悔了。”
花子墨点了点头,他也是经过余得水说的话,才想起这一层。
不得不说,陆云鸿对官场的了解比他们任何人都要透彻,真真是老谋深算,再过二十年,怕是朝堂上无人能及了。
这也正是他担心的事情。
“长公主最近没入宫吗?”
余得水点了点头。
花子墨沉默着,突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徐秀筠给他们上了茶,还有一些点心,都是她自己做的。
花子墨平时喜欢吃,但今日却没有动,只是让余得水吃一块。
余得水吃了一块,很酥软,入口甜糯,是很不错。不过他没有贪多,吃了一块就没再动了。
花子墨也赶着他道:“快去皇上跟前伺候吧,你不在,那些小太监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他们都是图权势呢,没有几个是真心为了皇上的,跟你不一样。”
余得水道:“你也快养好身体吧,我听皇上的意思,陆家办喜事时他想出宫去看看。还记得咱们一起陪着皇上去陆家的时候吗?真怀念那个时候,我犯了什么错你都替我挡着,没让我挨骂。”
花子墨笑着道:“你是什么性子,还会犯错?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这件事你帮不了我,别把你自己也给折了。”
“快回去吧,别让皇上一个人忙,身边连个用得顺手的人都没有。”
余得水点了点头,起身走了,说是下次再来看他。
花子墨挥了挥手,催促着,好似浑不在意的样子。
可徐秀筠送了余得水出去,等再回来时,却发现花子墨早就红了眼眶……一个人正伤心难过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叹了口气,折身出去打水,准备拿块帕子洗干净,给他敷敷眼睛。
……
傍晚的时候,徐秀筠往勤政殿送了几盆兰花。
二月了,兰花也快要开了,郁郁葱葱的,看起来十分可人。
其中有一盆四喜蝶,因为在温室里养得好,都打了花苞了。
余得水觉得摆在皇上的内殿用,用不了多久就会开了,到时候室内就会有淡淡的兰花香,想必皇上会喜欢的。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第一天是摆在外殿的。外殿的花花草草,隔几天就会换一波,有开得好的绿梅,还有难得一见的六角白。
皇上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给它们浇浇水,让小太监把它们搬出去晒晒太阳。心情沉郁的时候,都是他在管的。
比如今天,江南那边新出了案子,余得水觉得皇上应该是没有什么好心情的。
但意外的是,他看见了那盆兰花。
准确来说,他是看见那盆兰花的花盆,素雅的釉面,画着一只红色的金鱼,金鱼很胖,圆润可爱,却和那兰花一点都不搭。
余得水正暗暗骂自己失误呢,便听见皇上开口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余得水没有提徐秀筠,连忙回道:“是花公公送来的。”
皇上轻嗤一声,淡淡道:“把兰花移出去栽,叫工匠照着这个给朕做个鱼缸,朕要养鱼。”
余得水:“……”
“喳。”
余得水一开始也不太明白,皇上怎么淡淡喜欢上那个花盆了,后来他抱着那个花盆出去的时候,刚巧遇见太子过来。
太子吵着要,还说那金鱼很好看,有些像义母送给他的海洋画册图。
随后又端详着道:“也不是很像,反倒像裴老师的画。”
余得水听后,恍然大悟。
皇上莫不是一开始以为,这花盆是陆家送来的?
而后听说是花子墨送的,便想着花子墨在揣测他的心思,就更不高兴了。
弄明白的余得水去见花子墨,刚进门就听见花子墨训斥徐秀筠道:“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作聪明,简直令人厌恶。若非是皇上的旨意,我早就把你赶出去宫去了,又怎么会将你留下?”
徐秀筠回不了口,站在一旁,神情冷漠。
余得水走了进去,徐秀筠回头看了他,那一眼,愤恨中带着厌恶。
这可真是赤裸裸的挑衅,她以为她是谁?是皇上的女人吗?
还是王妃?
余得水在心里轻嗤,想着怪不得皇上要让工匠重做一个呢,拿了这个女人的东西,想必皇上也会厌恶吧?
余得水冷冷道:“徐姑娘,我就是来告诉你,不要自作聪明。”
“皇上是喜欢这些小玩意,那是因为太子喜欢。皇上还说了,让工匠照着做一个给太子养鱼玩,至于那花盆里的兰花,皇上压根没有看上一眼。”
徐秀筠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她那手指动了动,想要表达什么?可想着自己表达不清楚只会闹出笑话,便愤然离开了。
花子墨被气得咳嗽,难受道:“你看看,你看看,她以为她是谁?”
余得水看着徐秀筠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喃喃道:“对啊,她是谁?”
花子墨不悦道:“你怎么不跟皇上提一提,把她送出宫算了,这样留在我的身边,算怎么回事?”
余得水负气地道:“你要真跟她做了对食,那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呢。”
花子墨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道:“你在说什么?”
余得水知道自己失言了,便道:“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
花子墨沉下心想了想,随后道:“如果这样能帮皇上解决麻烦,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我现在觉得为难的是,我猜不出皇上的心思了,连长公主也不进宫,更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余得水听了,又觉得花子墨可怜,便道:“要不这样吧,等陆大人进宫的时候,我问问他怎么样?”
花子墨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想不出办法来,如果陆云鸿能有办法,就不得不服他了。
可这样一来,内宫和朝堂,就没有陆云鸿不知道的事了。
“先等等吧。”花子墨说,他还是想先见一见长公主。
这件事,由长公主出面才最妥当。余得水让工匠也给太子做了几个一模一样的鱼缸,还有用那个金鱼画,给太子做了一个小小的花瓶,可以拿在手上把玩那种。
他得到的第二天早上,就带去给裴善看了。
金鱼形态逼真,釉色极好,颜色夺目,加上瓶口细小,瓶身粗大浑圆,拿在手上细看,顿觉巧夺天工,十分精妙。
然而裴善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那金鱼是早些时候,师娘让他画给计云蔚的商用图,底图是师娘画的,他只是加以改变,因为他舍不得底图流出去,所以这幅画并不传神。
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是那可爱又飘逸的画风吧。
裴善当即提笔,画了一幅大虾图递给太子,并说道:“凑一对如何?”
太子懵懂地问:“为什么不是两只金鱼呢?”
裴善道:“它们已经分开了,在两个不同的瓶子上,但它们又都是在水里的,所以画虾最合适了。因为虾须长,触角多,宛如雨中水竹,体态优美,配得上金鱼。”
“不过做白釉青花的才好,看起来更配。”
太子听后,再没有疑虑了,隔天就让余得水去给他做。
等他做好了,第一时间就献宝似的拿给他的父皇看。
皇上看着摆在一起,奇奇怪怪的两只小瓶子,但画风却出奇地一致。他顿时开心地抱起太子,并对余得水道:“照原样送两个去给花子墨看看,他连个孩子都不如呢。”
余得水还有点懵,但照做了。
但太子那两个花瓶,却被皇上没收了。
太子不依,赖在勤政殿里不肯走了。皇上就道:“二月初六,你二姑姑陆云媛就要出嫁了,到时候父皇带你去吃喜酒怎么样?”
太子一下子站直了身体,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正愁没有机会出宫去呢。
“真的?父皇没有骗我?”
皇上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真没良心。”
太子轻哼,还是有点不放心:“那父皇现在就送我去义母家,不然我才不信。”
皇上当即对余得水道:“送他去吧,哦,叫花子墨带着徐秀筠也去。”
余得水惊恐道:“皇上……”
皇上目光一沉,余得水就不敢再说了。.
然而皇上看到余得水那惴惴不安的样子,又觉得没趣,不耐烦地解释道:“徐秀筠是陆云鸿送进宫的,他会怕她?徐秀筠十个脑子都玩不过他,你在担心什么?”
“至于花子墨,他不是想要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当年他是怎么陪着我的,现如今就怎么去陪着太子,还委屈他了不成?”
余得水不敢再说了,恍惚中也明白了,这件事最后的结果估计还得看陆家的意思。
他连忙点了点头,带着太子退下了。
勤政殿里,皇上又拿出那两个瓶子。
看着看着,突然笑骂道:“好个裴善,怪不得一直在陆家干着带孩子的活,原来还真的有几分忽悠孩童的本事!”
说着,却叫小太监拿出去扔了,他并不想留。
一来金鱼图不是王秀画的,他知道那只是画风相似,但花子墨能够弄到手里,想必跟陆家有点关系。他要是猜的不错,不是陆云鸿画的,就是裴善画的。
但明显是流于市场的玩意,并不传神,想来画的时候,也是挥洒随意。
还不如等儿子出宫,他去东宫偷看画册,那些才是经典呢,百看不厌。
且说那两个小太监拿出去丢,又怕被其他宫人捡到,到时候皇上该说他们办事不利了。
二人思索一番,还是砸碎,像碎瓷片一样放在不同的花圃,如此便也算圆满完成任务了。
他们本是皇上身边的人,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没过多久,便有看见的人在窃窃私语。
徐秀筠去取茶叶的时候,听见两个太监说道:“不知道邓公公和刘公公跑那么远干什么?不是听说是丢东西吗?”
“你懂什么?那东西肯定见不得人呗。”
“嘘,别瞎说,你不要命了?咱们皇上,那可是明君,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啪。”
“我打嘴,我这就打嘴。咱们皇上勤政爱民,日理万机的,实乃千古明君。一定是之前花公公送的东西恶心到皇上了。我听说送去那一天,皇上连土都叫扔了。”
“想当初,花公公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不知怎么落得这个下场?我看余公公还经常去看他呢,余公公倒是念旧。”
“余公公念旧,皇上就不念旧了?皇上若真不待见花公公,早就逐出宫去了,你信不信?”
“我信,听说今天又给花公公派差事了吧?”
“嗯,说是送太子去陆府,许多宫人都上赶着巴结呢,他们觉得花公公的冷板凳坐够了。还有花公公身边的小宫女,哑巴那个,听说也要出宫去。”
门外,徐秀筠脸色大变,折身跑了回去。
但她故意绕着御花园跑了一圈,一是想看看另外两个丢东西的太监踪迹,二是想拖延时间,并不想出宫去。
她现在才知道后悔了,她就不该借花子墨的手去试探皇上的。
可花子墨在病中,翻来覆去就只看那几样东西,她以为那是皇上之前赏赐他的旧物,想让皇上念及花子墨的好,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变故?
好在,徐秀筠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太监的踪迹,并一路尾随他们,找了几块细小的碎片。
当看到红色釉面,那花着鱼身的地方,她顿时明白过来。
还真跟她送去的东西有关,她顾不得深想,匆匆找了几片就朝崇明馆的小院奔去。
她要见七爷!
她能见到七爷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徐秀筠推开了那扇院门。
给她开门的清风,看到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诧异地愣在原地。
但下一瞬,他就被狠狠撞开,那个女人慌不择路地奔了进去,期间还摔倒了,不知是什么划破了她的手,地上落了几滴鲜红。
清风皱了皱眉,起身去打水洗地。
之前余公公就吩咐过,这个女人若是过来,不必拦着,说是皇上的意思。
可这个女人自从上次离开就没有来过,他还以为是这个女人不想来呢,现在她来了,怎么看起来有些凶猛?
莫不是在外面受了欺负?
可里面的人是自己不走的,这两个人可真是太奇怪了。
一个不走,一个不来?
清风刚把地洗了,见那个女人哭得梨花带雨般跑了出来,紧接着从花池里捧了一把泥,又进去了。
清风:“……”
还有什么特别的仪式,是需要土的吗?
土葬??
清风光是一想,便忍不住恶寒地抖了抖身体。
同时,也对那个女人疯狂的举动好奇极了。
话说,她有没有可能是疯了呢??“徐秀筠跟着花子墨出宫了,不过……”
余得水踌躇着,正考虑应该怎么说下去?
谁料皇上连头也不抬,淡淡道:“不过她临走前去见周陵了?”
余得水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是的。”
皇上嗤笑,也不想说什么了。
但余得水抬头,斟酌了一会,还是说道:“那两个小子把皇上说丢的小瓶子砸碎,丢在了花圃里,现在少了几片。”
“清风又说,那个徐秀筠之前拿着些碎瓷片和泥,去给周陵看。”
皇上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余得水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皇上笑完以后,忍不住道:“那个徐秀筠真是太蠢了,自作聪明,她怎么可能赶得上王秀呢?”
“上好的花瓶都有赝品,且以假乱真,价值不菲。”
“可她连赝品都算不上,朕一直觉得,她那样的人绝不可能是周陵的未婚妻。现在朕知道了,她估计是周陵的丫鬟。”
余得水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说道:“那要不这次就借机逐她出宫,不要让她再回来了。”
皇上看了一眼余得水,笑着说道:“朕看你不像是会落井下石的人。”
余得水赧然,连忙道:“奴才就是觉得,她不配待在宫里。”
皇上道:“是不配,但你想过没有,有她在的一天,周陵那边就会膈应。”
“你要是不信的话,跟朕去瞧瞧好了。”
皇上说完,带着余得水去见周陵。
周陵那小院,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别说是碎瓷片,就是一点土都没有看见。
但皇上还是好心情地揶揄道:“你的未婚妻跑了,你不去追吗?”
周陵抬眸,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以往不同,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正兴帝却忍不住大笑起来,开心道:“这不怪朕,朕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蠢?”
“让朕想一想,她是不是跑过来的?奋力一冲,气喘不匀,恨不得让你看一眼就瞬间明白内情?”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自从朕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好笑的事情呢!”
“哈哈哈哈哈哈……”
面容逐渐扭曲的周陵:“……”
他抬头,冷冷地看着赵临,目光阴翳。
此时的赵临却一点也不怕,他收敛笑容,眼神也随之冷漠道:“我叫她跟着花子墨出宫了,去陆府。”
“你说,当她知道花子墨收藏的那些东西,其实都跟陆府有关,会不会觉得,花子墨其实是陆云鸿的人?然后转过头,又急急巴巴来跟你报信?”
“我知道你很清楚,有些人很蠢,但他们自己并不觉得,比如徐秀筠。”
“我真的很奇怪,以你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把她留在身边?”
“若非我知,你之前和王秀素未谋面,我都要怀疑了,你是不是曾在年少的时候就见过她,惊鸿一瞥,念念不忘之下找了一个替身呢?”
周陵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会留着徐秀筠呢?
那一年救徐秀筠的时候,她狼狈地从山林里滚下来,一身是泥,唯独那双眼睛很亮。
漆黑的瞳仁里满是惊恐,抬头时却不偏不倚地望着他,然后愣住。
就好像,看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显得有些亲切,然后那双眼睛逐渐放下戒备,变得温柔而明亮。..
那一刻,他听见心里有道声音说:救她!
周陵收回思绪,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抬头,看着赵临道:“以后关于她的事情,你不用再来告诉我了。当初她在行宫外私自对陆云鸿动手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能留。”
赵临顿觉不妙,连忙问道:“她和陆云鸿有仇?”
周陵冷嗤道:“她一心想要弄死陆云鸿,你说呢?”
赵临听了,面露嘲讽道:“哦,是吗?可最后没了舌头的人可是她,被送进宫当奴婢的也是她,还有,现在要去陆府听从差遣的人还是她。”
周陵彻底被激怒了,血气横冲直撞的,忍不住站起来怒吼道:“所以我说她蠢,可以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这件事不放?”
赵临见周陵气得不轻,心里突然又有了疑惑。
莫非,周陵只是装着不在意徐秀筠,但其实,他心里还是不希望徐秀筠死的?
想到这里,他淡淡道:“我对徐秀筠的死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你若是想救她就只能出宫去,不想就继续待着,反正路由你选,你自己做主。”
赵临说完,带着余得水便走了。
周陵先是沉默了一会,等彻底听不见脚步声时,他突然失控地将桌上的茶水全部推倒,暴戾地发泄着满腔的怒气。
清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盛怒中的男人,下意识皱起眉头。
他们皇上的脾气可好了,第一次见把人气成这样的?
可肯定就是这个人的错了,哼!
清风坐到台阶上去,他打算等里面的人冷静下来,叫他的时候他才进去。
而此时,房间里的周陵显得很不甘,可为什么不甘,他却并不清楚。
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条路,有出路,有死路。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密封的牢笼里,压抑,绝望,痛苦,无助……通通袭来。
他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失控地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赵临真的以为他不敢出宫去了吗?
周陵捏了捏拳,眼里满是愤恨。
二月初六是吧!
陆家的大喜日子!
那一定是宾客盈门,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就是不知道,欢不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了。
周陵想着,冷冷地露出一抹笑意来!“太子真的来了?”
梅敏一边匆匆地换着衣服,一边追问着来报信的婆子。
身边的小丫鬟急急忙忙给她拿头花比着,看看要戴什么才显得更体面一些,可不要被别的小姑娘给比下去了。
报信的婆子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有些激动地道:“当然是真的,还没等陆夫人出去接,花公公就给带着进了垂花门了。现在就在星晖院呢,我来的路上还看见钱总管去正房报信了,这还有假?”
“我滴个小姐哦,快些吧,莫要让那徐家女提前见到太子爷了。”
梅敏拿过小丫鬟的珠钗猛地拍在梳妆台上,怒斥道:“听听你说的叫什么话?还不自己打嘴巴!”
“这还是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呢,要是在自己家,你还不猖狂得没样了?”
那婆子听了,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陆家,当场给了自己两嘴巴子。
梅敏见状,这才稍稍平了心气。
她给自己挑一对金梅花镶红宝石的钗戴着,又挑了一只蝴蝶坠珍珠的步摇,收拾好了才款款走了出去。
很快,一阵笑声传来。
是陆云珠和徐言心来了,梅敏等在一旁,想看看她们做什么装扮。
结果只见徐言心还穿着早上见面的淡蓝色交领襦裙,梳着可爱的单螺髻,垂下的小辫上簪着珠花,看起来娇俏可人,丝毫没有重新梳妆打扮。
而一旁的陆云珠也没有换装,穿着的还是早上那套浅绿色襦裙,簪着玉兰珠花,连长袖褙子都没有套上。
梅敏道:“你们怎么穿成这样去见太子?”
徐言心赧然地笑着,有些不安道:“我也想换的,可云珠说不用了。”
梅敏看向陆云珠,想问她为何如此失礼。
却听见陆云珠道:“太子不会介意这些的,而且我们要陪着他玩,穿正装就显得有些不便了。”
“我大嫂都没换吧,你们要是不信的话,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梅敏半信半疑,但还是跟着陆云珠走了。
她们三个去了星晖院,还未踏进院门,便听见太子撒娇般的声音道:“义母,你为什么都不进宫去看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成天跟裴老师说,他要是能给我画一张你的画像给我就好了,但是他不肯,还说是义父不准。我才不信呢,义父很器重他的,不可能不准!”
王秀道:“我一会给你画好不好?不止画我的,也画你的,这样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翻开来看看。”
太子欢呼道:“那太好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你也要经常入宫来看我的,不然以后我长大,就跟你不亲了。”
王秀的笑容慢慢隐去,问道:“谁跟你说这些的?”
太子道:“花公公啊,他就说我要经常去陪着父皇,免得父皇将来跟我不亲了。”
王秀朝花子墨看过去。
花子墨老腰一折,当场下跪。
一旁的徐秀筠都惊呆了,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王秀道:“大白天的做这些虚礼干什么,给谁看呢?还不快起来!”
花子墨这才起来,小声地解释道:“奴才就是担心太子贪玩,所以才提醒了几句。”
王秀道:“你的担心我还不知道吗?太子现在是皇上唯一的子嗣,是要上心些。”
言下之意,她知道花子墨担心皇上立后,就会有别的孩子。
但王秀并不那么想,因为她知道皇上最爱的,还是太子。
她将太子圈入怀中,对他道:“你父皇是最爱你的人,比花公公还爱你,如果你有什么疑问的话,将来记得要问你父皇,知道吗?”
太子看了一眼花子墨,小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王秀放开了他,对他道:“要出去玩呢,还在这里陪着我呢?”
太子道:“我就在这里陪着义母,不过要叫他们下去,他们在这里太烦了。”
花子墨汗颜,为难地看着王秀。
王秀便对花子墨道:“带着你的人在外面喝茶去吧,别走远就行了。”
花子墨连忙道:“太子爷今时不同往日,还望陆夫人上心,免得咱们回宫交不了差啊?”
王秀道:“你几时变得这么婆妈?这里是在陆府,要交差也是陆府的事,皇上让你来照顾太子,不是要你小心谨慎,生怕太子磕着碰着。而是要你好好看看,现如今的京城,还有谁敢对太子不利,对皇家不忠的?”..
“这个道理,你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花子墨僵住,脸色煞白,神情也不再像刚刚那样小心,而是变得很惭愧。
经过那件事,他的胆子像是碎了一样,做事情尽可能谨小慎微,却忘记了,时局的变化!
现在的天下,是皇上的。
而将来的天下,是太子的。
满朝文武都有这个共识,天下百姓何尝不是这样想?
真正有异心的,敢跟天下人作对,跟文武百官作对的,真的是陆云鸿吗?
怕是不尽然吧!
毕竟宫里,还有一只随时可以伸出来的手,那才是需要斩断的。
花子墨抹去眼角的湿意,深深地朝王秀拜了下去,声音恭敬道:“多谢陆夫人提点,我知道了。”
王秀见他还不算糊涂,便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木然站着的徐秀筠,淡淡道:“那你们就退下吧!”
徐秀筠看着乖乖待在王秀身边的太子,很是诧异。她说不出话,只能看着花子墨。
花子墨却没有看她,而是对一众跟随太子的太监宫女道:“都退出去吧,在院外守着。”
说着,他看着那些宫人们一个个离开,他则跟在了最后面。
院门,好几个姑娘侯在那里呢。
花子墨看过去,他都认识的,太师府的小姐,尚书府的小姐,陆云鸿的妹妹……
他微微点头示意,带着宫人去了远处的凉亭。
徐言心小声地问:“他们就这样走了吗?”
陆云珠听出了徐言心声音里的不安,当即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别担心,有我嫂嫂在呢、”
说着,示意她们进去。
梅敏回头,看了一眼步伐沉重的花子墨,想起父亲说的,他因不知何事失了圣心,连大太监的位置都被余得水占了,想不到现在竟然还能伺候太子?
“敏姐姐,快点。”
云珠在一旁催促着,生怕落下了她。
梅敏收回目光,跟着抬步进了星晖院。星晖院不是陆家的正房,庭院自然也算不上大。
但草木皆宜,山茶繁盛,再加上乘凉的亭子里摆了茶桌,暖暖的阳光落下,照着半边院落灿烂明媚,看起来惬意悠闲,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春光漫漫,岁月静好。
而此时,王秀正和太子坐在凉亭里,手里玩着跳跳棋,看起来宛如亲生母子一般。
王秀看见她们来了,便对陆云珠道:“再摆一桌,好好招呼两位姑娘用茶,别拘那些虚礼了。”
陆云珠高兴地应了,指挥下人给她们再摆一桌。
梅敏和徐言心对视一眼,还是一起去给太子请了安。
太子抬头,看着徐言心道:“我认识你的,义母带我去过你家。”
“你家的院子很漂亮,又大,我将来也要给义母盖那么大的院子,然后我再去玩。”
徐言心笑着道:“难为殿下记得,那是我们徐家的福气。”
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朝梅敏看去,想了想,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
然后就他用求救的目光朝王秀看去,王秀就提醒道:“这位小姐姓梅……”
太子恍然大悟道:“太师府的对不对?”
梅敏屈膝行礼,回道:“回太子殿下,我是梅家的三姑娘,梅敏。”
太子道:“那也是要叫姑姑的,梅姑姑快去那边玩吧,不用管我。”
梅敏尴尬地愣在原地,她觉得太子不喜欢她。但她将来是要给太子当继母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徐言心却只想请了安就跑,当即拉着梅敏的手对着太子道:“谢殿下,那我们去玩了。”
梅敏的手指捏了捏,并没有甩开徐言心的手,她觉得徐言心就像一个傻子一样,这样的人是做不了皇后的,她不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旁边的桌子已经摆好了,陆云珠高兴地提议道:“我们玩牌吧,我嫂嫂给我们做了一副玉牌,摸起来冰冰凉凉的,特别好玩。”
徐言心期待道:“是叶子牌吗?”
陆云珠道:“差不多,但是比叶子牌好摸。”
梅敏的心思还在太子身上,她看见王秀下的那个跳跳棋很简单,便主动走上前道:“后日便是二妹妹的婚期,嫂嫂应该有好多事情要忙吧,不如往我来陪太子殿下吧,我也会下的。”
王秀的确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忙,也在想怎么抽身?
她便看向太子,询问道:“可以吗?”
太子虽然不太愿意,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并不忘叮嘱道:“那你今晚会给我画画吗?”
王秀笑着道:“那是当然,大人怎么能骗小孩子呢?”
太子当即高兴道:“那你去忙吧,梅姑姑陪我就行。”
王秀起身让了位置,梅敏坐下去开始和太子下棋,看起来沉心静气的,并没有什么不妥。
王秀再去看云珠和徐言心,便道:“你们去陪云媛吧,让她陪你们玩,再叫一个丫鬟陪着,就够了。”
四个人,刚好凑一桌。
陆云珠和徐言心听了,觉得也好,便走了。
王秀占用了她们的桌子,外院来回话的,讨示下的,其他府邸来问话的……一下子把等候的十几个婆子都打发走了,期间有条不紊,行事果断,连梅敏都不得不佩服。
可由于她分心,很快就输给了太子。
太子清理棋盘时,她还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直到王秀道:“没事的,我也经常输,太子天资聪颖,对布局有着很高的天分。”
梅敏蓦地红了脸,因为她觉得,王秀说自己也输了,是在给她找补呢。
而她竟然会输给一个孩子,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可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王秀叫太子去给她算账。
丢了一个账本过去,然后她就在边上喝茶了。
太子呢,高兴得乐呵呵的,一边算账,还要便汇报进展。
她顿时觉得,太子也太好忽悠了吧。
还有王秀,她怎么能指使太子做这样的事情呢?
然而太子报账,其中就有两处错的地方,王秀连看都没有看,就直接指了出来。
太子重新核算,发现果然如此,一时间不得不端正态度,认真仔细起来。
而从头到尾看着太子核算的梅敏,却没有察觉其中的错处,她愣愣地呆在原地,再次看向王秀的目光时,已经没有了原来的轻视。
此时,没有忙碌的王秀坐在躺椅上,旁若无人地靠着,闭目养神。倘若不是她手里的团扇,不轻不重地摇曳着,或许连她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身在后宅,全靠娘家和夫君才能安稳度日的女子吧?
然而,真正让她觉得震撼的是,外界有多少人都看低了王秀呢?
她们曾经一度认为,王秀只不过是出身好,运气好,嫁的夫君好。
却从未想过,真正好的,是她这个人,而无关乎其他的。
等太子算完了账本,小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他拍着账本道:“我全会了!”
王秀抱着他,举高高又拥入怀中,难掩开心道:“这可真是太棒了,以后还能给我帮忙,太好了。”
梅敏:“……”
这会她又迷糊了,王秀不会是想着,以后的账本都让太子给她核算吧??
太子显然很高兴自己能有点用,还笑着点头。
梅敏:“……”
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这样一来,她发现太子其实还是很好相处的。
就在这时,太子道:“我要去和承熙玩,还要去看妹妹。”
王秀就对梅敏道:“你带太子过去吧,顺便叫上花公公,有他在,旁人不敢不听差遣。”
梅敏受宠若惊,几乎不敢相信,王秀会把带孩子的活交给她?
“我吗?”
王秀道:“她们都去玩了,你说呢?刚刚你不走,我还以为你想替我分忧呢?”
说着,一副哀怨的样子。
梅敏知道这是王秀在抬举她了,连忙道:“好的,我带太子殿下过去。”
王秀摸了摸太子的小脸蛋,叮嘱道:“跟你梅姑姑过去,叫花公公照顾你们玩,晚些义母去接你回来,可以吗?”
太子点头,主动把手交给梅敏。
握着太子小手的那一瞬间,软软的触感瞬间从手心传到梅敏的心口处,这么小的孩子……亲生母又是那般,真是可怜。
她握住那双小手,带着他走了出去。
门外花子墨迎了上来,身边跟着一个宫女,胆子很大,目光直视着她。
梅敏觉得奇怪,这个人怎么……有些像王秀呢?
刚刚都没有注意到,现在发现,才觉得有些奇怪。
花子墨知道了缘由,陪着他们过去。
梅敏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宫女,发现她的目光一直都在四处打量,并不规矩。
她顿时觉得,这个宫女一定有问题,便想找个时机问问花子墨。
可想到这里,又担心花子墨觉得她插手宫里的事情,便迟疑了。陆云媛知道太子来了,把自己以前淘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送来给他。
因为她要出嫁了,想着以后见太子的机会比较少,而且她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希望太子可以像她的小侄子承熙一样,在满满的宠爱中长大。
几位姑娘都去了陆承熙的院子,奶娘庄嬷嬷都插不上话了,只是嘴里时不时叫着:“小祖宗们,小些点,别磕着。”
然后,房间里迎来一阵笑声,因为陆云珠马上就磕着了。
庄嬷嬷哭笑不得,退到一边去。
一屋子的小姐们,她也不敢管,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花公公的身上。
可花公公得了王秀的点拨,知道自己应该防着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便一直看着徐秀筠,并没有去屋里掺和的打算。
庄嬷嬷自讨没趣,也在一旁守着。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那徐秀筠长得还挺像她们夫人的,便诧异地盯着徐秀筠多看了几眼。
徐秀筠恼羞成怒,狠狠地瞪了回去。
庄嬷嬷被吓了一跳,抬腿就往屋里去。
没过多久,陆云珠就被她拉了出来,悄悄藏在廊檐下的柱子后面说道:“那有个宫女,很凶的,刚刚还瞪我,你说她是不是……”
庄嬷嬷那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小习武的徐秀筠听了个大概,直接走了过来。
察觉不对,庄嬷嬷都不敢说了,愣在原地。
陆云珠也有点怵,毕竟这个女人是宫里出来的。
徐言心出来寻陆云珠,刚好看见气势汹汹的徐秀筠,她当即上前一步,挡在陆云珠的面前,并喊道:“花公公,小小宫女竟然敢对陆府小姐不敬,这是什么罪名?”
花子墨正等着徐秀筠犯错,他也好出面拿捏,便道:“自然是掌嘴!”
话落,徐言心便对徐秀筠道:“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陆云珠看见徐言心为她出头,十分感动,也拿出主人家的架势道:“来人,去回禀我大嫂,就说这里有个宫女,对陆家的娇客不敬。”
徐秀筠心慌了,眼神却是凶狠的,既没有再上前,也没有退下。
花子墨走上来,对着徐秀筠的脸狠狠就是一巴掌,并怒斥道:“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现在的身份!
区区一介宫女而已!
徐秀筠何尝不明白,花子墨受了王秀的挑唆,就是要来寻她的麻烦。
她愤恨地盯着花子墨,想着等七爷翻身,第一个就杀了花子墨。..
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幸亏她之前还想帮他!
气氛僵持中,梅敏走了出来,她缓缓说道:“花公公,纵然宫人不对,也不该当着姑娘们的面教训,万一吓着姑娘们可怎么办?”
“你带她下去吧,太子殿下我们会照顾好的。”
花子墨顺势道:“那就劳烦诸位小姐了,我先把这不听话的奴婢带下去管教!”
说完,让两个小太监上来押徐秀筠,徐秀筠捏了捏拳,突然就想挣开束缚,从这陆府中杀出去。
但花子墨阴测测地望着她,似乎就等着她忍不住了,跳起来才好收拾呢。
这一刻,徐秀筠满腔的怒火都像是第一次对陆云鸿动手失败一样,她绝不承认是她的错。可最后,她还是在七爷的面前低了头。
是了,她只是在七爷的面前低过头。
可为了七爷,她可以忍。
徐秀筠捏紧拳头,愤恨地瞪着花子墨,随后由着小太监把她押下去了。
花子墨给几位小姐赔了不是,这才跟出去。
陆云珠微微松了口气,刚刚那个宫女的眼睛,真是太凶狠了。
徐言心小声道:“刚刚那个宫女,好像不太对劲,我们还是去告诉你嫂嫂吧?”
陆云珠道:“让庄嬷嬷去吧。”
陆云珠叫庄嬷嬷去跑腿,庄嬷嬷求之不得,很快就跑去了星晖院。
但其实王秀早就知道了,星晖院发生的一切,谁说了什么话,她都一清二楚。
如果连府里有娇客,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那才是当家夫人的失职。
可巧的是,长公主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计云蔚。
两个人同进同出的,不知惹了多少小丫鬟暗地里羡慕,又起了思春的念头。
王秀看了一眼跟在长公主身边的计云蔚,说道:“你们能不能收敛些呢?可别教坏了小孩子。”
计云蔚面露赧然,挺不好意思的,可他眼角眉梢的甜蜜,却又像春风一般漫漫涌来,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甜滋滋的,更别提此刻他正沉浸在幸福中的感受了。
一旁的长公主察觉到计云蔚的难为情,便主动说道:“我们又不去云媛她们的院子,怕什么?”
“我是听说,花子墨把太子带出宫了,还有那个女人。”
“特意赶来给你解围的。”
王秀笑着道:“我一向仗着你的势,还怕谁呢?”
“不过正有一出戏呢,你要不要听?”
长公主看了一旁紧张的庄妈妈,了然道:“听啊。”
王秀就让庄嬷嬷复述了一遍。
庄妈妈告状心切,把徐秀筠进院门就四处查看,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都说了。
长公主当即就冷哼道:“我越来越不懂皇上的心思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秀道:“大概是想让花公公看清楚点,谁才是应该需要防备的人。”
“不过你别着急,我叫人私下盯着她的。”
长公主道:“我没有不放心,我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一个奴才而已,感情再深,打发了就打发了。比如乔川,我还会要回来吗?不会了!”
王秀知道,乔川是真正意义上的背叛。
花子墨当时并不觉得是背叛皇上,他觉得那个人是皇上的手足,他知道这件事,准备找一个机会告诉皇上真相,他是这样想的。
只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说,真相就被戳破了。而他一直隐瞒,自然也少不了要被清算。
说话间,门外的婆子来禀,说是花子墨带着徐秀筠来请罪了。
王秀看向长公主道:“花子墨想见你,估计是有话要说。”
长公主便道:“我不想看见那个女人,叫她滚远一点,花子墨可以进来。”
那婆子下去传话,没过一会,就只有花子墨进来。
可当他抬头,看见计云蔚的时候,脑袋就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长公主则不耐烦道:“没话说就滚出去好了。”
花子墨微微一震,面露苦涩。
计云蔚附耳对长公主道:“我先出去。”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道:“干什么要这样,他要说你就听着,不说就算了,横竖也是他避着你,哪有你避着他的?”
维护之意不要太明显,计云蔚反握住长公主的手,两个人眉目传情,爱意绵绵。
花子墨先前只是猜测,这会子直接震惊,不敢置信地看向计云蔚。
计云蔚回之微微一笑,好像在说,对呀,我就是长公主的人了,你能怎么着?
花子墨唇瓣嗫嚅着,好半天都张不开口。
他之前还奇怪呢,怎么长公主好久都没进宫了。但现在他知道了,长公主最近……怕是都没空管宫里的闲事了!
王秀看着花子墨那被刺激得呆呆傻傻的样子,仿佛看见曾经知道真相的自己,这一刻她忍不住抿了抿唇,笑意在眼底缓缓流动。
话说……京城的戏曲风向,又要变了吧。看着计云蔚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花子墨最终还是没有能开口。
他垂头丧气地离开,看起来受到的打击可不小。
长公主对王秀道:“左不过是周陵的问题,他不说我也知道。”
王秀笑了笑,心想实话花子墨怎么敢说呢?不过是拐着弯地问,应该要怎么处理周陵最恰当。
还有便是……
“不尽然吧。”
“还有可能是陆云鸿。”
王秀说着,端起茶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夫君!
长公主却突然正色,当即追问道:“你说什么?他怀疑陆云鸿要造反吗?”
计云蔚彻底冷了脸,没好气道:“我呸,怪不得自古宦官出奸佞呢,陆云鸿怎么了?吃他家大米了,非要盯着不放。”
“旁的人也就罢了,可陆云鸿一无兵权,二无野心,倘若不是念及嫂嫂的亲人都在京城,他根本就不想回来。”
“当初……”
计云蔚看着长公主的脸,瞥开视线,不愿再说了。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道:“我都还没有气呢,你气什么?他真要陷害忠良,不是还有我在吗?”
“当初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长公主的手摩挲着计云蔚的手,温柔坚定的感觉传来,那种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维护,瞬间让计云蔚软和下来,他出声解释道:“当初是他让我送殿下入京的,当时他就已经打算不再回来了。”
“他说,经商的事情他替我做,为官的事情交给我来做,不止是我,还有宋沐廷。”
“他觉得经商的人有官家的人在,能够在过关卡时得以通融,地方势头不敢妄加压榨,便已经足够了。”
“哪里曾想,后来因为皇上召见他,不惜以嫂嫂身为王家女而为商人妇之言相激,他又怎么会走上这条为官之路的?”
“更何况,说句难听的,陆家老老少少,哪一个不是在皇城底下,陆云鸿真想要做些什么,怎么会让年迈的父母回京呢?”
“说得好!”陆云鸿来了,步疾如风。
计云蔚看见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刚刚的义愤填膺也都像泡沫一样散了。
虽然维护陆云鸿的心思是有的,可他也相信陆云鸿有绝地反击的本事,所以也就不是很担心。
陆云鸿却道:“你我同窗十年,我也不见如此维护过我。不想跟着长公主不过一月,你倒是长进不少啊。”
计云蔚羞愤,赧然道:“你少胡说,这件事跟殿下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气不过而已。”
陆云鸿道:“为什么气不过呢?因为你觉得我在替皇家卖命,而你现在也算是半个皇家的人了,你想自己都还没有怀疑我,别人凭什么怀疑我?是不是这样?”
计云蔚愤然,羞得脸颊通红,跺了跺脚道:“你少胡说,我才没有这样想。”
陆云鸿见状,便对长公主道:“殿下听见了,他没有把他当皇家的人,看来殿下还需继续努力啊!”
“你……”计云蔚彻底败了,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一把拉住计云蔚道:“行了,他故意逗你的,你看不出来吗?”
计云蔚冷哼,并道:“我再也不帮他说话了,让他以后出去舌战奸佞,累死他算了。”
长公主道:“累死他阿秀就该伤心了,所以你该说还得说,不过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阿秀。”
计云蔚看着抿着唇笑,一脸和善的王秀,心气总算平了些。
他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那好吧,就当是为了阿秀了!”
他说完,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直到王秀“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去扶着长公主的肩膀道:“不愧是你的人啊,真是太上道了。”
“哈哈哈哈哈……”
长公主忍俊不禁,笑着道:“他以后跟了我,就是要这么叫的。”
陆云鸿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懵圈的计云蔚,凉凉地“呵”了一声。
计云蔚猛地反应过来,脸颊轰地红了,一股血气冲上他的头顶,他难为情地道:“啊,天呐!”
“我刚刚说了什么?”
“嫂嫂,我刚刚说了什么?”
“啊啊啊,我不活了!!”
“我怎么会如此失礼?”
计云蔚说,只差没有拿手捂脸,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王秀却肆意地笑着,浑不在意地道:“你刚刚并没有说什么的,姐夫!”
这一句“姐夫”那堪比火上浇油,计云蔚只觉得浑身都烫了,那种羞愧和难为情的感情,以及胸腔里激荡着莫名的快意和满足,让他瞬间无地自容,转过身就跑了。
他这一跑,院子里全是关不住的笑声。
王秀捂住肚子,笑得实在是受不了了。
陆云鸿走过来扶着她的腰,宠溺地道:“行了,陆夫人,给人家留点面子吧。”
王秀笑着道:“我不是留了吗?我还叫他姐夫了!”
她这叫留吗?计云蔚都快被羞死了!
陆云鸿摇了摇头,勾了勾嘴角,宠溺又无奈的望着王秀。
与此同时,长公主站起来道:“你们夫妻腻歪吧,我得去哄人了。”
王秀打趣道:“若是往日,我定要留你用膳的,今日却是不敢留了。我若是留了,姐夫那边哭晕过去可怎么办啊?”
长公主一边笑,一边狂傲不羁地道:“最多也就是枕头哭湿了,放心吧,我能哄得回来。”
话落,她便如来时那般,气势不凡地走了。
王秀还在笑,没过多久便软倒在陆云鸿的怀里,陆云鸿拿她都没有办法了。
只是从他的目光看去,怀里的人笑面如花,周身散发的愉悦深深地感染着他,让他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
夫妻同心,恩爱如初的滋味,他算是彻底清楚了。长公主上车的时候,看见她家计云蔚正捶着车上的软垫,一副捶不烂,他就自己啃烂的崩溃模样。
与此同时,羞愤恼怒,齐齐上脸,偏偏眼眸含春,神情似嗔似怨,真真像是一个喝醉了美人,还是一个不知该如何收场的美人儿。
长公主试着将人搂进怀里来,计云蔚不肯,依旧埋首在垫子里。
无奈,长公主只好吩咐车夫先去河边散散心,一会再回府。
马车在路上行驶一阵,长公主撩开车窗,清风吹拂着,凉凉爽爽的,特别舒服。
计云蔚慢慢抬起头来,像只小鸟地依靠在长公主的腿边。长公主爱怜让他靠在腿上,并扶着他的鬓发道:“迟早都要经历这一遭的,有什么可害羞的?”
“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想与我成亲?”
计云蔚愤然,抬起头,幽怨的小眼神里藏着狠。
像狼崽子,看着温顺,实则……
“啊!”
长公主的手指猝不及防就被咬了一口,手指连心,疼得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计云蔚连忙松开,轻轻地呼着,然后吻了吻道:“以后再不许胡说了。”
长公主顺势将他拉起来,并紧握住他的手道:“那你还羞什么?不许再羞了。”
“丢下我跑出来,你就不怕我会生气吗?”
计云蔚后知后觉,连忙道:“对不起,我当时……我当时脑袋一懵,就想赶快跑。”
长公主“噗嗤”地笑,随即靠进他的怀里道:“可我看你i的眼睛,像水洗过一样,亮晶晶的不说,还很满意。”
“怎么着,这声姐夫爽不爽?”
“那可是我家阿秀喊的,肯定跟别人喊的不一样吧?”
计云蔚形容不出来,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是他对身份的认可。
可一想到陆云鸿那张臭脸,他就有点怵!
他小声地道:“一般来说,称呼这种事情,都是以夫家为主的……”
长公主抬起头,一脸嫌弃地道:“你在说什么?”
计云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声地道:“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都对,我都听你的。”
真是瞬间就怂了,而且一副认错求放过的表情。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轻哼道:“你想让我叫陆云鸿大哥,你觉得可能吗?”
计云蔚觉得腿软,并深知不可能了,便认命般道:“但是……陆云鸿能不能还叫我计云蔚啊,我怕他会打死我的。”
长公主哭笑不得,奇怪道:“你为什么这么怕他啊!”
计云蔚道:“殿下不懂,陆云鸿对我来说,犹如再生父母啊!”
长公主闻言,奇怪道:“据我所知,你们只是同窗,何来如此大的恩情?”
计云蔚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般道:“殿下知道陆家出事之前,我在做什么吗?”
长公主摇头,那她还真不知道。..
计云蔚道:“我当时在外地经商,陆云鸿觉得河堤案有人故意陷害,事前就写信跟我说,如果他身陷囹圄,就请我一定帮他调查清楚,还陆家一个清白。”
“我收到信以后,马不停蹄赶去河南查案,果然查出蛛丝马迹。后来他出狱了,要去无锡,我爹觉得只有他管得住我,便叫我也跟过去。”
“我跟着他以后,没过多久,我之前准备要投的商船就沉了,也就是安王亏损巨大那艘。这还不算,我原本还要宋沐廷准备经商出海的,而我们原计划的船,出海以后就失去了消息,至今没有回来。”
长公主紧紧握住计云蔚的手道:“什么叫做,至今没有回来?”
计云蔚叹道:“就是……生死不知。”
“失踪了!”
长公主震惊道:“怎么会呢?”
计云蔚苦笑:“是真的。所以我爹说,表面上看起来是我救了陆家,实际上如果没有陆云鸿一直牵制着我,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长公主顿时低斥道:“不许瞎说!”
计云蔚苦笑道:“事实本就是如此,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经商,多喜欢囤银子。可自从我回京,跟着他们夫妻真的学到了很多,比如现在,躺在家里就把银子挣了。”
“噗。”长公主又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计云蔚握住她的手道:“所以你别觉得我怕陆云鸿,按我爹的说法,他降得住我,我躲在他的身后,能辟邪挡灾的。”
计云蔚没法把陆云鸿重生的事实说了,就只能这样拐着弯地对长公主说明,陆云鸿对他们计家还是很有帮助的,尤其是对他本人!
长公主笑着道:“陆云鸿要是知道你这样看他,估计能把你捶死。”
计云蔚道:“我之前是挺担心的,不过现在不怕了,我有殿下为我撑腰。”
长公主的手在他的腰上打转,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道:“这样撑吗?”
计云蔚受不住,连忙伸手按住道:“殿下,这是在外面!”
长公主道:“怕什么?王公贵族出行,谁的马车里没有几个爱妾呢?难不成,都是带着充数的吗?”
计云蔚愣住,不敢置信道:“殿下说真的?”
他说完,调整了一姿势,稳稳地坐在了长公主的腿上。
长公主被他实诚的表情逗得不行,忍不住弯腰大笑,肩膀靠着计云蔚的怀里,一耸一耸的。
然而计云蔚又一次涨红了脸,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但此时,他胸前里的震动骗不了人,哪怕她说的是假的,他却还是因为她的话,动情了!
计云蔚扶正长公主的肩,在长公主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吻了上去。
长公主懵了,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那突然撑大的瞳孔里,渐渐只剩下计云蔚迷醉而痴缠的模样。
不知不觉,她也闭上了眼睛,将手插入他的乌发中,难耐地往后扬起了脖颈……
计云蔚见状,报复心肆起,一口咬上去。
猝不及防的痛感让长公主惊呼出声,但下一瞬,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因为这是在马车上啊。
而得逞的计云蔚,歪坐在一旁,已经笑到不行了。
长公主恼羞成怒道:“你耍我?”
计云蔚睁着无辜的双眼,眉眸温柔地反问道:“不是殿下先耍我的?”
“还说什么爱妾?”
长公主羞红了脸,她那是当然是故意说的,也是在试探计云蔚会不会生气。
毕竟以后,比这更难听的话都有。
可计云蔚没有生气,还动情了,那只能说明,他心里是爱极了她的,所以根本不在乎那些污言秽语。
想到这里,长公主握住他的手,主动靠过去挨着他道:“刚刚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计云蔚道:“哪有什么对不对的,我只知道殿下爱我,能够陪在殿下身边的人也只有我,这便足够了。”
长公主伸手揽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尽可能地享受着温情脉脉的一刻。
计云蔚笑着,伸手缓缓撩来了车帘。
他想让清风吹拂着爱人的面颊,也想让自己看一看外面的景色,顺便洋溢一下心里不停散发出的好心情。
出来和友人喝酒的曹旭,突然听见身旁的人说道:“曹兄,你看那是不是长公主的车驾!”
曹旭浑浑噩噩地抬头,迎面而来的马车奢华宽敞,车夫是长公主府的不会错。
他站起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结果马车很快就驶过了,然而那撩开的车帘里,竟然坐着计云蔚。
而此时,长公主正静静地靠在他的肩上,微微笑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幸福。
这怎么能行?
曹旭心慌意乱地想,口干舌燥地追了上去。曹旭追了一段路以后,他惶惶不安,好几次都告诉自己要放弃了。
但他就是停不下脚,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直到来到了郊外的青青河边。
这个地方,许多游子和踏青的人都会来,今日已经有不少人来了,三三两两,只是河边宽敞,河道悠长,所以几乎都遥距百步之远,并没有全都扎堆拥挤。
马车找了一个地方停车,长公主和计云蔚就牵着手下来。
初春的风还是冷的,可架不住高高的暖阳,草木复苏,青葱一片。
河水潺潺,鱼虾畅游。
小路上,野花徐徐绽放,春风袭来,混着泥土的香,一切显得都显得生机勃勃,清新美好。
那相携的两个人,女的貌美,男的挺拔,真可谓人间一对璧人。
许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然而那两人却恍然未觉。
此时的长公主只是看见了计云蔚飘逸的发丝,有一缕落在耳畔,许是刚刚她大闹时,不小心给他勾下来的。
长公主停住脚,取下头上的梳篦,拉过计云蔚坐在一旁的圆石上道:“头发乱了,我给你梳一下。
计云蔚受宠若惊,连忙道:“这么能行呢?”
长公主道:“没有什么不能行,我说行就行。”
计云蔚还要抗拒,长公主就故作不高兴的样子,她要是生气了可不好哄。
计云蔚无奈地坐下来,叹道:“殿下不必这样,我自己可以的。”
长公主道:“改日换你给我梳头,可好?”
计云蔚心绪复杂,终是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只好点了点头道:“好。”
长公主见他接受了,才抿了抿唇,浅浅地笑了起来。
她不是伏低做小,她只是想让他知道,许多妻子能为丈夫做的事情,她也能做。
就这样,她仔细地为计云蔚挽了发,正了冠,最后才将自己的梳篦收起来。
这幅画面显得那么美好,仿佛这是一对再恩爱不过的夫妻。
曹旭浑浑噩噩地看着,舌头像是被人割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他那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极力地想表达什么?
然而因为他走路的姿势怪异,神情呆滞,眼球突出,许多路过的人下意识离他远远的,并不敢靠近。
可这不妨碍他听见那些人在说些什么?
“哇,你看见刚刚那对夫妇没有,他们好恩爱啊!”
“看见了,应该是世家公子和夫人吧,就那周身的气度,我们谁比得上啊?”
“就是就是,一身的绫罗绸缎,珠冠金钗,看着好耀眼。不过他们身边的下人都很懂规矩,只是远远跟着,也没有对行人大肆驱赶,想必应是官宦之后,书香门第。”
“所以才更令人羡慕啊,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渐渐没有了人声,只有几只鸟雀,以及河水流动的声音。
曹旭缓缓抬起头,才知道他已经走入一片泥泞的沼泽里,他回头去看,才发现他离原来的岸边已经很远很远了。
就像是走入一个死角,没有人可以搭救他,而他沾满了一身污泥回去,也不会有人欢迎他的。
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因为和长公主和离,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自己,也不能再骄傲地抬起头来,藐视地望着那些俯首的人。
当初那个给予他权利和骄傲的女人,收走了所有的一切,她把那些权利和骄傲,给了另外一个男人。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或许他只会嗤笑几声,会装着毫不在意。
但是,他分明看见她眼中的柔情,那是她不曾给过他的,像妻子那样的柔情。
她那么温柔的给计云蔚馆挽发,她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她是长公主啊!
他还记得,大婚那一夜,晨光刚亮。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她站在晨光中,穿着一身耀眼的凤袍,身边有四个女官在为她穿衣梳洗。
旁人一声驸马爷惊得他一下子坐起来,她却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体贴地说道:“今日我们不用进宫,你再睡一会吧!”
所有的女官低下头去,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亵渎。
而她那样坦然的目光,丝毫没有新妇的娇羞和无措,唯有他,茫然无助地靠在床边。
睡吗?
怎么还睡得着?
起吗?
那也会是那些女官来伺候他吗?
这样的他算什么?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辛辛苦苦十几年读书所得到的这个结果,产生了怀疑。
他其实并不喜欢表妹张红玉,是母亲看出他的苦闷,故意让他亲近,还让他找个时机纳妾。
这样就会让长公主知道,她不过是曹家妇而已,而并非是高高在上的皇家女。
母亲想要长公主孝顺她,服侍她,这些都是身为儿媳应该做的。他一开始也的确听进去了,所以才故意冷落长公主,希望她可以做出改变。
但是,他们一冷就是两三年,直到母亲催促着他要子嗣,他才不得不在长公主面前低头求和。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像是缓和了一些,尤其长公主怀有身孕以后。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样的日子不过才几天,母亲就到处找偏方让他哄骗长公主吃下去,长公主因此和他大吵一架,也正是那一次,他才知道,由始至终他都左右不了长公主。
他也一直活在母亲为他编制的美梦里,梦想着长公主有朝一日会对他伏低做小,会伺候他宽衣解带,会温顺地做他的妻子,会替他孝敬母亲,铺平朝堂的青云之路。
可原来美梦醒了,会是如此的残忍,成亲整整三年,三年啊……他却连自己的妻子都不了解,那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情。
最后那次吵闹,长公主挺着个大肚子,将他赶出门外。母亲尖叫着,想要帮他讨回公道却被女官拦住,他愤怒地看向长公主,本以为她会觉得自己有错,但她没有。
她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他道:“竟然带着婆母来闹,曹旭,你越发长进了!”
那样漠然而嘲讽的语气,他到死都会记得!
也曾在那一霎,恨毒了她,觉得是她毁了自己的一切!
功名,抱负,爵位!
还剥夺了他母亲原本应该享受的待遇!
可冷静下来,想到她挺着个肚子,还要和母亲争吵,露出对他满脸失望的表情,他也会心痛如绞,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只可惜,就在那段颓废的时间里,在母亲愤恨的抱怨声中,张红玉就心生毒计,一边劝他和长公主和好,一边暗中借他的手下毒,以至于长公主早产,险些连孩子都没有保住。
他一想到安年出生时那么弱小,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知道真相以后,他不是不后悔,也不是没有打过自己耳光,但就算是那样,长公主也不肯给他机会反省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又恨又痛,偏偏毫无办法,整个曹家都被皇上拿住了把柄,若不是看在父兄的面上,皇上说不定会赐死他们。
可苟且就苟且吧,孩子是他的,他还有一线希望不是?
为什么要让他看见今天这一幕,为什么要让他清楚,原来长公主不是一直都那么高高在上的,她也会服软,也会像其他妇人一般撒娇,更是会像其他妇人一样为自己的丈夫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她不是不会,也不是不愿意学。
但是……她不愿意为他做。
曹旭想到这里,终是不可遏制地悲愤起来,随后大笑出声,可笑着笑着,眼泪夺眶而出。曹旭多想冲上去问计云蔚:你到底是怎么蛊惑长公主的,为什么她会愿意为你做这些?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谁都不是,你根本就不配!
可这些话刚冒出来,他就会问自己:那你配吗?
曾经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挽回,那冷战的三年,长公主是不是给足了你机会,但你珍惜了吗?和离那么久,从京城到无锡,你是断了腿吗?为什么不能去追?
兄长回京,你为什么不干干脆脆跪地认错,求得长公主原谅!就算真的不能,是不是可以求一求长公主,把孩子给你呢?
一开始的软弱,中间的摇摆,到后来的自私!
你真的反省过吗?
还是说,你只是为自己的失败找了无数个借口,然后一次又一次地麻痹自己,你还有机会的!
但现在你看见了,事实就摆在你的面前,你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你不仅仅失去了长公主,你还失去了你的儿子,你失去了所有!
曹旭,你看看,你多失败啊!
可曾经的你,想得到今天吗?
初为驸马,迎娶皇上的嫡长女,无数世家子弟蜂拥而来恭贺,你真的不开心吗?
洞房花烛,看到长公主温情脉脉时,你难道不心动吗?
得知长公主怀有身孕时,你真的没有觉得幸福吗?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是谁让你一步步深陷泥潭,直到现在再也抽不了身的?
是谁?
曹旭问自己,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愤懑中,他一拳一拳地砸在淤泥中。
是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知道,却没有办法去责怪呢?
他无助地发泄着,痛苦地想就此倒下,深深地陷入淤泥中而长眠时。突然间,路旁传来长公主的声音:“曹旭,你在干什么?”
这一刻,宛如雷劈,他仿佛看见鲜血淋漓的自己,也看见自己肮脏不堪的境遇。
他到底……还是这么狼狈地被他们看见了。
眼泪比眼前的沼泽还要让他厌恶,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用微微的余光看着,计云蔚是陪在她身边的。
但紧紧是那一会,计云蔚很快往前去了。但离开时,他明显看见计云蔚轻轻握住长公主的手捏了捏,是暗示,还是什么呢?
曹旭苦笑着,差点把牙齿都咬碎了,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叫人给同情得不忍直视!
而那个人,竟然是长公主的新欢,计云蔚!!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把所有的痛苦和悔恨咽下,真真正正地看向长公主道:“殿下以为我进来自杀吗?就算是,也不该选在这么脏的淤泥里吧?”
长公主皱了皱眉,一副疑惑的样子道:“那你在里面干什么?”
曹旭摸了摸身边的淤泥,无所谓地道:“就是不小心摔下来了,然后就……破罐子破摔了。”
“却不曾想,竟然被殿下和计公子看到。”
“你们二位放心,我不是跟踪你们来的,我看见你们了,所以特意绕了这条路走。”
长公主道:“你也不用解释,我没有误会你的意思。我们刚刚已经绕了一圈了,这是要回去的路,你若是跟踪我们,应该是在我们的后面才对。”
“既然你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长公主说完,准备离开了。
曹旭却痛苦不已,不甘的情绪冲击着他的血脉,让他的面部都跟着狰狞起来。
要问吗?
不问的话,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可问了,心里就会好过了吗?
然而,就算思绪万千,就算知道问了自己也不会好受的。
可曹旭还是忍不住喊道:“殿下!”
长公主回头,停住脚步道:“什么事?”
她似乎已经猜出来了,并没有急着走,神情也没有不耐烦。
但那种漠然,宛如清风拂过草芥,霞光倒映在荷塘,芦苇摇曳在夕阳下……美好是她的,平凡是他的,她只是点缀了这段时光,而并非是他温暖了她的岁月。
他突然觉得释然,又觉得惆怅万分,遗憾万千,心中坠着沉沉的痛,这种感觉逐渐麻木了他。
长呼一口气,曹旭已经顾不得睫毛上那点湿意,也不去想,长公主是否看见了他的泪光。
他平静地问道:“殿下可曾用真心待过我?”
长公主嗤笑了一声,这一声,比真正的回道还要让曹旭羞愧!
因为他明白了,这个问题是多余的。
他低垂下头,决定不再去想从前的事情,因为那跟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就在这时,长公主回答了他。
她道:“我记得,我为你做了几身衣服,你却说料子像女人穿的,连试也不肯试!”
“我记得,我为你下厨,学做了几道你喜欢吃的菜,你却说还不如丫鬟做的。”
“我记得我想陪你巡游江南,你却说我只会碍事。”
“我记得我刚怀上安年的时候,你却问我要是生个女儿怎么办?”
“我记得……”
“别说了,殿下!”
“求你!”
“别说了!”曹旭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悔意,痛苦几乎溢满了他整个眼眶。
但不知为何,长公主却只觉得可笑。
她最后看了一眼曹旭,漠然而洒脱道:“你曾说过,像我这样的女人,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又怎么会爱人?”
“我的确也是想过的,我不会爱人。”
“但我也曾想,如果你爱我,我大概就知道怎么去爱人了。”
“不过我想,这也有可能是你的福气到头了,既然没有当驸马的命,那就多在这淤泥中搅合搅合吧,说不定你会喜欢。”
长公主说完,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迟疑。
因为不远处的那个家伙,脖子伸得老长,都快把自己看成望妻石了。
她也在这一刻笑着,奔向了她的挚爱。
淤泥中,曹旭满目凄苦,身体渐渐滑了下去。
可就在快要陷入淤泥中时,他却还是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走向岸边。
痛苦还在继续,未来的路却像铺满刀子一样,他感觉走每走一步都是鲜血淋漓的痛。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活着。
活着好好看看,好好看看自己的下场,自己的结局。
那样……长公主应该就能消气了吧?
可她还会原谅他吗?
应该会吧?她是那么大气量的人!
曹旭苦笑着,仰着头,瘫倒在路边上。握住长公主手的那一瞬间,计云蔚将她的手扣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然后用右手拍着,一副生怕她折身回去的谨慎模样。
然而,他却装着云淡风轻地问道:“曹旭怎么样了,他应该不是想自杀吧?”
长公主看破不说破,笑着附和道:“他那么大个人了,即便真的自杀,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走吧,我们先回去。”
计云蔚握住她的手松了些,没有刚刚那么紧了,他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要不我们留个人在这附近,必要时搭救一把。”
“就当是为了安年着想,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长公主故意想缩回手,计云蔚立马变脸,握得紧紧的。
随后她忍不住笑道:“计云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能带走我,其他的就不重要了?”
计云蔚也不装了,自然地回答道:“是啊!”
“只要不是你在这里看着他,我觉得谁都可以啊,这份力气我自己出都行。”
长公主忍俊不禁,由着他把自己带走了。
等上了马车,她终是忍不住笑道:“我以为你不在乎呢,还那么故作大方地走开。”
计云蔚辩驳道:“我那不是大方,我那是风度。”
“他现在又争不过我,我何必去看他的笑话,反倒显得我像个小人一样。”
长公主道:“他刚刚也没有说什么,他就是问我,有没有真心待过他。”
“他问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那几年挺可笑的,付出的一切别人都视而不见,等转过头,还来问我有没有真心待过他?”
“他不问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他很多很多,怒的,骂的,委屈的,悲愤的,都可以说得头头是道。”
“可他问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说再多都是笑话。原来我的真心,也可以成为一个人辜负我的借口。”
计云蔚连忙拥着她道:“这个世界上也不全是那样的人啊,殿下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我记得我刚回京的时候,陆云鸿让我提高警惕,千万不要轻信他人。”
“我一直都谨记在心,因为我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可一路走来,有几人是深深负我,伤我的?可见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比如我遇见了殿下,陆云鸿遇见了阿秀,我们总不能因为一段情伤,或者被他人背叛以后了,就变得像刺猬一样吧?那样扎疼了像我们一样无辜的人,多不好啊?”
“我就是觉得,这些错既然都是别人的,我们为何要耿耿于怀呢?就为了那么一个不懂得珍惜和爱护自己的人,值得吗?”
“如果我是殿下,我会狠心地忘掉他,然后好好过日子。等以后再想起来,三五十年的记忆,一个短短出现过几年的男人,怕是回忆都碎成了渣,能想起什么来?”
“就算殿下有刻骨铭心,那也应该是跟我才对,毕竟等我们都老了,朝夕相处几十年,除了我,你又能想起谁来呢?”
“几十年啊……那得过多久的日子?”长公主感慨,却莫名有些感动。
计云蔚道:“不见得有多久吧,我们不是都已经过了二十几年了?”
“殿下回想曾经,儿时的那些记忆,又有多少刻骨铭心事呢?”
“我愿意陪殿下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直到我们都老到不能动,这期间的所有事情,我都愿意陪着殿下一同去做,如此,殿下还觉得时间过得很长吗?”
长公主看着计云蔚年轻的这张脸,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摸。
她觉得时间很长,因为小时候总觉得过了很久才能长大。但是长大了,却发现父皇老得很快,她几乎都快忘记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而现在,渴望长大的是孩子们,他们却老得很快。
一眨眼,孩子都五岁了。
已经会用懵懂而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在她的脸上寻找着岁月的痕迹,然后又欢快地在时光里奔跑,一步步逐渐长大成人。
或许计云蔚说的是对的,几十年的光阴,真的不长。
相反,很快就过去了。
而她们现在需要做的,不过是珍惜年轻的时光,珍惜好身边的人,也珍惜好每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长公主的手勾着计云蔚的脖颈,有些娇气地道:“我将来要是老得比你快可怎么办?”
计云蔚抚摸着她白皙细滑的脸蛋,笑着道:“殿下天人之姿,在下区区凡夫俗子,若论容颜的话,殿下五十年后再来跟我比吧!”
长公主被他逗乐,忍不住吻在他俊俏的脸颊上。
“郎艳独绝,则可如此诋毁,我不许!”
计云蔚把脸贴上去道:“是吗?那你还不快多亲几下,给它增增光彩!”
长公主被逗得不行,一边往后躲,一边笑着道:“这是在马车上呢,别胡来了。”
计云蔚厚颜无耻道:“在下都不介意献身,殿下何必婉拒呢?放心,我不脱衣服就是了!”
“你……”长公主羞愤,眼睛里春情漫漫,柔柔的光像含羞的花儿,正无声地邀人品尝呢。
计云蔚望着望着,眼睛像起了火一样。
长公主受不住他那样的目光,刚想离开他的怀抱,不料他慢慢地凑过来。
他闭着眼睛的,像是在寻她的气息,明明都没有碰到,却已经显得一脸满足了。
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那温柔向往的神情,长公主只觉得心脏一软,便有什么东西倾泻而出,无法阻挡一样。
于是……她静静地停着不动,却在他快要寻到时,敛去了气息。
如果他们有默契的话,她在想。
然而,唇上冰凉的触感来袭,柔软的感觉像心口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温柔地将身体靠过去,这一刻,她觉得身体都跟着颤栗了,那种灵魂契合的感觉,让她明白了,何为爱人。
计云蔚的手在她腰上摩挲着,温热的掌心传到她的肌肤上,这一瞬间,她并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感觉,她只是觉得身上的衣服碍事。
她第一次如此急迫地想要让他知道,她是愿意的,非常渴望他带来的一切浓情蜜意,她愿意沉醉在这样的温柔中,哪怕最后的结果是飞蛾扑火,她也认了。
于是她胆大地握住他的手,放在他渴望却不敢碰的地方。
计云蔚只感觉脑袋里烟花绚丽地炸开,那种激颤的感觉吓得他缩回了手,并紧紧地扣住长公主的身体,不许她乱动了。
他在她的头顶喘着粗气,难为情却坚定地道:“殿下放过我吧,这是在外面呢。”
长公主莫名地想要落泪,真的是她放过他吗?
不尽然吧!
这世道对女子多苛刻啊,放浪形骸的长公主更有谈资是不是?
可他拒绝了,倘若不是知道他并不是禁欲胆小的人,她都会怀疑,真的是他不敢放肆呢。
长公主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沉醉地在他的怀中蹭了蹭道:“计云蔚,我们成亲吧!”马蹄声还在哒哒地响,车轮也还在转动着,摇晃的弧度像在他的心上起伏,让他整个人都开始不淡定了。
然而面上,他却僵硬得茫然无措。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傻乎乎地问:“是真的吗?是跟我吗?”
长公主轻笑出声,这个人,不是不在乎名分吗?
这会子,怎么又激动胡说八道了?
她伸手捶了他一下,娇嗔地道:“不是跟你,那是跟谁?还是说,你只想睡我却不想负责?”
计云蔚连忙举手准备发誓,长公主却扣住他的手道:“好好说话。”
计云蔚艰难地咽着口水,紧张地道:“我娶,我一定娶你。可是应该要找谁做媒人呢?我现在脑子很乱,我要去找陆云鸿商量商量。”
“啪!”长公主给了计云蔚一巴掌。
她对计云蔚道:“这样的事情不跟我商量,跟什么陆云鸿商量?”
计云蔚反应过来,嘿嘿地笑道:“殿下别恼,我是高兴疯了,一时没了章法。殿下说怎么做,我就去怎么做?上刀山下火海,我跪着求人也要求个体面的媒人来!”
长公主道:“不用你去求,你只管安心待着便是。我会请婶婶诚王妃出面,这个忙她会帮我的。”
“至于其他的,一切有宫人操持,你什么都不用管!”
计云蔚挠了挠头,有些遗憾道:“那这样是不是就显得我太没有诚意了?”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道:“傻瓜,你胡说什么呢?不过你既然想出一份力的话,不如就回去想一想,怎么给我多准备些聘礼吧?”
“毕竟计尚书他老人家攒了多年的家底,想必足够丰厚了。”
计云蔚傲娇道:“才不用他的,我也好多钱,我自己去准备。”
他说完,想起自己曾经万般不舍的那颗夜明珠,早早就给了长公主,一时间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公主疑惑道:“你在笑什么?”
计云蔚道:“当初陆云鸿为了答谢我,给了我那颗夜明珠,殿下记得吗?”
“我原本是想留着给未来媳妇的,却不曾想,早早就给殿下。还有,殿下又想让欣然做安年的媳妇,那颗夜明珠,将来刚好可以给孩子们凑一对了。”
长公主顿时明白过来,也跟着笑道:“那才是真的好,也算是孩子们的缘分了。”
计云蔚将她揽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殿下放心,我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长公主道:“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认准了你便是你,我等着便是。”
计云蔚满满都是干劲道:“我们成亲以后,还是住在长公主府吧,长公主府宽敞,还有那么多人伺候呢。最重要的,不用跟我爹一起住。”
“我爹那个人啊……他喜欢那一群老头喝茶下棋,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
长公主笑着道:“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背后这么说他,肯定是要打你的。”
计云蔚道:“他才舍不得真打,最多就是做做样子,拿着鞋追两圈又穿上了,只要知道我娶了殿下,他怕不是鞋子都要换成金的,这样追我的时候可以扬起来给众人看看,瞧瞧,我打儿子都是用的金鞋,不算辱没他的身份吧?”
长公主被逗得大乐,无语道:“你能不能别这么逗我,我都快笑得不行了。”
计云蔚道:“是吗?我看看!”
他促狭地低下头,吻在长公主的唇上,这一次,多少有点肆无忌惮了。
长公主一开始有点慌,后面就直接不管他了,可吻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反倒是耳鬓厮磨的,一直在她耳边打转,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长公主都快被他给亲化了,却听见他温柔缱绻地喊:“凤阳……”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整个人不知所措地愣住,然而心里却甜丝丝的,一股欢喜的愉悦从胸腔里挣脱,似乎要冲破身体跑了出来。
她转身,想抱住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想制止,还是想听听他再叫一遍。
可刚转过头,他就吻上她的唇,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唇齿纠缠,炙热忘我,刚刚的事情就像是一道浮萍,被水波柔柔地撞开,便再没有了后续。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喘息之前,她又听见他喊:“凤阳……”
“凤阳……”
“我的凤阳……”
于是,白驹过隙,恍惚间天地变色,仿佛又一甲子呼啸而过。
而她……由始至终,唯一深爱着,感受着刻骨铭心的,也不过是只有他而已。
这一刻,她才真的体会到,他说的三五十年,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情到浓时,谁不想朝暮到老,一生砥砺相守,顺遂而过呢!
……
“我要娶长公主了。”刚回到家的计云蔚,迫不及待就将这件事说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计尚书却一口茶喷出老远,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道:“你……你说什么?”
计云蔚邪肆地勾起嘴角,笑得心满意足道:“我说,我就要娶凤阳了。”
“啪”的一声,计尚书的茶杯摔了,突兀地落在脚下。
茶水溅了满地,瓷片落地开花。他自己看都不看一眼,却是紧张地想去捂住计云蔚的嘴。
可他才站起来,计云蔚就上前按住他的双肩,随后用脚将地上的碎瓷片扫开。
他道:“震惊吗?可更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我跟凤阳,我们好了有一阵子了。”
计尚书猛然抓住他的手,一个用力给他扭到背后去。计云蔚痛呼出声,连忙哀嚎道:“爹,爹,爹你干什么啊?快放开我,很疼的!”
计向荣一脸愤懑地道:“你也知道疼啊,怎么不疼死你算了?还凤阳,凤阳是你叫的吗?”
“你竟然敢……你竟然……我怎么有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儿子,看我不打死你!”
计云蔚感觉手都快断了,他惊恐得冷汗直掉,心想这次怕是要真的被揍了。
他哀求道:“凤阳还在等我去提亲呢,爹,亲爹,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等我找人提亲火再打?”
计尚书不得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他想起陆云鸿说要给计云蔚做媒的时候,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莫非,陆云鸿早就知道了。
可那个时候,是年初啊!
现在,都二月初了!
计尚书吓得当场松开了计云蔚,怒吼道:“孽障,你说,你你……”
计云蔚揉着胳膊,没好气道:“你什么你?我跟凤阳是真心相爱,你们做长辈的,按照三书六礼办就可以了。”
计尚书被他气得不轻,怒斥道:“三书六礼,你说的倒是轻巧,可还来得及吗?”
计云蔚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来不及,我们今天才商量好的。”
“还你们……”
“蠢货,你这是要把我给活活气死啊。”计尚书脸都气青了。
可看到木头一般不开窍的儿子,他只能压低声音,豁出老脸地问道:“那你没有伤害到长公主殿下吧?”
计云蔚肯定地回道:“当然没有啊,我那么爱凤阳,我怎么会伤害到她呢?”
“啪!”计尚书照着他的脑门给他来了一下,心气不平地继续骂:“蠢货,怎么不蠢死你算了。”
计云蔚:“……”
“你再骂,我上长公主府去,再也不回来了。”
计尚书:“……”
这幸亏没有指望儿子给他养老送终啊,不然他这会真的要被气死了。
计尚书忍无可忍地揪着儿子的耳朵,压低声音问道:“你……你……”
“算了,你滚吧!”
计尚书还是问不出来,决定等会去陆家,去问陆云鸿比较妥当。
计云蔚看他那副难以难以启齿的模样,脑袋里灵光一闪,惊讶道:“你不会是担心殿下怀孕了吧?”
计向荣:“……”行啊,还没有蠢透!
他冷冷一哼,表明态度道:“要真是这样,我打断你的腿。”
计云蔚正色道:“儿子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爹就别操心了。”
“真的?”计向荣还想再确认一下。
计云蔚赧然道:“当然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情,我敢瞒着吗?”
计向荣听了,觉得也对,当场松了口气。
他也没什么力气打儿子了,软软地坐回去,一副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的模样。
话说……他真的要做长公主的公公了吗?
他儿子真的有这个本事?娶的还是当朝长公主??
计尚书再一次朝儿子看过去,眼里怎么都透着点怀疑。二月,按理说还是早春,跟暑气沾不上边。
但清晨的太阳高高挂起,到了中午,连水缸都晒得烫了起来,原本闷在房间里的人,也好奇地走了出来,看着骄阳似火,怎么就跟四月里的一样辣了。
明天就是陆云媛的婚礼了,周陵还在思量,到底去还是不去。
他难得出了屋子,在院外的水缸边喂鱼,一个人静默着,站了良久。
清风在自己的院门口站着,却突然听见房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走进去看,发现是白尾蛇的笼子掉在了地上,那笼子摔开了,白尾蛇正顺着桌面往窗户上爬。
清风上前,上前正准备抓它,嘴里说道:“才刚刚醒来,你不是没力气吗?跑什么呢?”
“外面有个人……”
白尾蛇突然回头,吐着信子,眼神凌厉万分。
清风愣住,心想你咋还生气了呢?
可就是这会的功夫,白尾蛇已经从窗户爬出去了。
清风赶紧去追,他看见白尾蛇急匆匆地朝周陵爬去,直直的,丝毫没有拐弯的意思。
惊恐中,他呼喊道:“小青龙,你干什么啊,那是王爷!”
周陵被清风尖厉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一回头,冷不防见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
“咻”的一声,他抬手去挡。
可紧接着,手臂上传来疼痛,他慌忙地用另外一只手拂去,那东西拂落几米开外,重重地摔落。
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条蛇!
而且,看样子还是一条毒蛇!
他震惊地朝清风看去,结果只见清风压根不管他,冲上去就抱着那条蛇喊:“小青龙,你怎么了?小青龙,你不要死啊?”
周陵:“……”
手臂的疼痛传到心脏,他感觉自己浑身都麻木了,那种即将要昏过去的感觉,让他瞬间就慌了。
他朝清风喊:“你是故意的?”
清风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他,仿佛才看见他被蛇咬了一样。
只见清风一个箭步冲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道:“王爷快服下,这是解药!”
他伸手去接,却不曾想,清风怀里那条蛇死而复生一样,突然缠上他的手臂,再一次狠狠地咬下。
这一次,他没有力气再将它甩开,只能看着清风抱着他的手臂喊:“小青龙,你快放嘴啊,这个咬不得,他会打死你的!”
周陵:“……”
那个小青龙会不会死他不知道,但是他就快死了。
又一次注入的毒蛇,直接麻痹了他整个人神智,他彻底昏过去了。
与此同时,无尽的黑暗中,一条巨蟒咆哮而来,对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周陵的身体紧绷着,想要逃离,却挪不动一步脚。
终于,那条巨蟒快到他的面前时突然变小,直到刚刚他看见那么大的一条,温顺地爬到了他的身边。
刚刚他看见那一条??
周陵恍然大悟,那他是死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因为被蛇咬做了噩梦呢?
就在他惶惶不安,突然间,耳边传来一声亲切的呼喊:“主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八百年了,我们又在这里相遇了。”
“主人,我是白时,您都忘记了吗?”
周陵愕然,白时是谁吧?
八百年了,又在这里相遇?
难不成他们曾经相遇过,他也像王秀那样得了机缘,和陆云鸿一样重生了不行?
就在这时,白尾蛇道:“主人跟他们不一样,主人是被时光漩涡卷进来的。”
“主人,你现在屏息凝神,不要想,我把我的记忆都给你!”
“记忆!”
“一条蛇的记忆?”
周陵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脑袋里一阵白光闪过,剧痛来袭,千百年的记忆全都冲入他的脑海中,那是一条蛇从出生到修炼再到被拉入时光洪流中的一场记忆。
那种感觉,像是从深厚的土壤里翻出了早已腐朽的枯枝落叶,那残存的丝丝缕缕,宛如碎裂的魂魄再次重聚,而他也从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在扳倒安王以后,清风和白时就被余得水送到了他的身边,因为清风立了功,但却不能在宫里继续待了。
那条被清风奉为神明的白尾蛇,作为感激他帮忙找到清风的姐姐,清风就将白尾蛇留给了他。
也就是在白尾蛇的记忆里,他看见了孤独的自己,一直隐居在通州,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可朝堂上,到处遍布他的眼线,天下,到处都有他的探子。
他掌控全局,只为了侄儿赵景焕能够坐稳皇位,而他却由始至终都不曾露于人前。
因为在老皇帝临终,他就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真相,他要恨要怨的人都已经离世,活着对他来说,不过是照看他那可怜的侄子而已。除此之外,便是去看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与他书信往来已久,两个人因钟爱金石玉器,在郭掌柜的介绍下书信来往,互相引为知己,相交足足有三年之久。
待他入京,想要一见佳人时,却得知她为了为了扳倒安王,不惜以身犯险。
那时,宫里宫外,风声鹤唳,先帝早就将一切部署妥当。
一旦安王造反,安王府内内外外,绝不留活口。
他得知消息赶去时,大火已经烧起来了,他第一个找到的人是安王妃,她已经自尽了。死状算不上好,他也越发担心起那位素未谋面的挚友。
只可惜他赶过去时,还是晚了一步。王秀倒在血泊中,身边是刺破她颈部的烛台,以及周围一片熊熊烈火。
好不容易将她抱出来,她抓住他的衣衫,却只说了一句:“带我……离开京城。”
他答应了,叫人弄了另外一具尸体,营造她已经丧身火海的假象。
在马车里时,她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只是一直抓住他的手,奄奄一息地问他是谁?
他说自己是周陵,是通州的周陵。
她如释重负,浅浅一笑,却不知自己满脸是血,那一笑,惊心动魄,他仿佛看见她如火般绚烂的人生,却不得不接受她即将凋零的事实。
窒息般的隐忍过后,他还是忍不住落泪了。
只有她,还在戏谑地说道:“我总想要你的画像,可你不肯给。现在好了,你就是给我,我也看不见了。”
“可还得劳烦你替我收尸,这样吧,若有来生,我给你做媳妇怎么样?”周陵压抑得鼻腔和喉咙都酸痛了,泪意汹涌而至,擦拭间不小心落了几滴在她的脸上。
然后她就道:“你若是觉得难过的话,不妨这样想。将来等你寿终正寝时,我会踩着祥云来接你,到那时我们也算旧友重聚了。”
周陵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心里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来早一点。
他知道自己会喜欢她的,她这样明朗的性格,早就已经成为他生命里的一束光。他一直跨不过的,并不是京城这道坎,而是他残缺不堪的身体。
他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才会在接到她的告别信时,动用一切关系去查她的身份,想要早点见到她,而不是继续逃避。
只是没有想到,他终究还是来晚一步。
周陵捏紧拳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捶了自己两下。
他恨自己,就算是得知赵临的死讯时,他都没有如此悔恨过。但现在,他恨透了自己。
“周陵。”她喊。
周陵压下喉咙里的苦涩和同意,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继续说道:“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那个人……”
周陵捏了捏拳,他知道她说的是谁,却不肯应。
窒息般的沉默过后,他自顾自地说道:“你还记得太子赵临长什么样子吗?”
她答:“不记得了。”
他苦笑着,说道:“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能听见她的回答,那双紧握着他的手,也不知道何时放开了。
她还是带着遗憾走的,因为她最想要见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以至于后来,他听说陆云鸿常年去祭奠一座孤坟时,只觉得好笑。
而他,暗中推波助澜,让郑思菡往陆云鸿的身上泼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对外说是要寻陆云鸿的把柄,让皇帝好掌控,实则心里不知道多嫌恶,只觉得陆云鸿每出现一次,都是对她的侮辱。
可他想不到的是,多年以后,王秀的魂魄会来探望他。
她就像是夜里的萤火虫,浑身散发着暖暖的光,就坐在白时的身边,还伸手去摸它。
白时动也不动,偶尔看看她,又看看他,随即蔫蔫地趴下头去。
它是蛇,说不了话,但它知道,主子心心念念那位姑娘,她来了。
周陵忍不住想,要是当时他就知道她来了,那该有多好啊?
可惜……
再后来,那个和尚也来了。
他是人,不是魂魄,身上却始终散发着佛光,连白时都不得不低下头去,虔诚膜拜。
周陵想起了这段记忆,他和无心相交,从无心的言语中得知,有个人成天想着报恩,奈何自己却已经做了鬼,无力回天了。
他心下动容,连忙道:“若大师能有通天本领,不知可否替在下带句话给她。”
“两心相交,贵在情愿,报恩之说,未免疏远。”
“若有来世,只盼她待我之心依旧,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明心缓缓笑道:“莫说来世,生生世世,她待你之心,定不会有变。”
那一霎,他听见心里大石落地,花开破茧之声。
在后来,时光荏苒。
白时得了明心的点化,潜心修炼。而他仿佛得了慰藉,一生顺遂,再无不忿之心。
直到京城传来消息,陆云鸿病逝了。
天地间风云变幻,这人间仿佛换了一位主一样。他知道自己大限到了,果不其然,他很快就一睡不醒,魂魄轻盈地从体内出来。
那是夜里,天还未亮,白时吐着信子,和他两两相望。
一人一蛇,相对无言。
倏尔间,一阵清风拂过,他看见了自己年前时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是赵临。
而他的身边,跟着笑意盈盈,却没了一双手的王秀。
“怎么会?”他愕然地问。
却见赵临沉默着,低下头去。
王秀却瞬间长出一双新的手,得意地在他面前晃着道:“都做了鬼了还这么老实,这是障眼法啊,傻不傻?”
说完,伸手去拉他。
她的手一如既往地暖,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凉。他赧然着,不好意思道:“我都老了……”
王秀笑着道:“老了好啊,这样显得我们多年轻?”
还是赵临替他解了围,让他变幻成了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他问着,却觉得自己问得很多余。
而且,也很不合适。
然而赵临却道:“我深陷龙渊沼泽,是她把我救出来的。我现在修炼成了地仙,不用去投胎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看向王秀。
王秀笑着道:“我没出息,还是鬼,而且还是恶鬼。你要是不怕的话,就跟我混好了,保证百十里的山头,都没有恶鬼敢欺负你。”
他忍不住笑道:“还是这个性子,一点都没有变。”
赵临笑道:“她是来引你去投胎的,她也要去。”
王秀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道:“你现在知道我有多没出息了吧?比你早死那么多年,竟然连祥云都踏不到一片。”
原来,她还记得。
周陵的心里暖呼呼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一世,会有些不同的牵绊呢?
他暗暗期待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因为他想起了,陆云鸿也应该见到了她吧?
他们之间是不是已经说过话了呢?
周陵不敢细想,只觉得心里隐隐不安。
他们一同离去,白时喊道:“主人,不带我走吗?”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白时都已经立起来了,看起来没有了半点可爱,只剩下恐怖了。
王秀却见怪不怪道:“带你?那你原地死一个??”
“生灵百年一晃而过,进山打个洞不会?”
“蠢死你算了!”
白时嘟囔着道:“我想跟着明心师傅。”
王秀道:“跟他啊,他在洛阳白马寺呢,你去找它吧。不过注意啊,别半路被人斩成两截煮汤了。”
白时轻哼:“我从土里走。”
王秀道:“那我们就不送你了,快入土吧!”
赵临在一旁忍俊不禁,觉得这样的日常不过是须臾光阴里新添的乐趣而已。
唯有他,在一旁惆怅着,早知死了以后是这样,那他苦熬这么多年作甚?
难不成为了有点志气,先把陆云鸿给熬死了吗?陆云鸿和王秀没有想到,第一个来的人竟然不是长公主殿下。
而是梅敏带着太子过来请安了。
很显然,这是长公主的安排。
这下好了,他们夫妻又可以看戏了。
两个人紧挨着,心照不宣地抿了抿唇,尽量将目光压得低低的。
耳边传来梅敏的声音:“臣女梅敏,给皇上请安。”
正兴帝淡淡道:“不必多礼。”
太子在一旁道:“父皇,梅姑姑对我很好的。”
正兴帝想敲一敲他的头,到底是什么好,让他竟然帮着说话。
梅敏则道:“臣女有幸,这几日得以照顾太子殿下,谢太子殿下夸奖。”
突然间,正兴帝说道:“陆云鸿,太子在你的府邸,怎么还是别人在照顾啊?”
陆云鸿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回道:“太子殿下虽说是孩子,但到底已经是东宫之主了,他喜欢让谁照顾,这臣也不能干涉太多不是?”
太子连忙帮腔道:“就是,是我要梅姑姑照顾我的,跟义父义母无关。”
正兴帝:“……”
梅敏踌躇着,心想皇上是不喜欢她照顾太子,还是觉得她另有所图呢?
慌乱不安的她,很快就跪了下去。
正兴帝见状,瞬间没了心思,淡淡道:“朕在跟陆云鸿说话,你跪什么?起来吧!”
梅敏忐忑地起身,静候在一旁。
太子牵住了她的手,小声道:“梅姑姑别怕,我父皇不凶的。”
正兴帝:“……”
梅敏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兴帝。
年轻的帝王,气势不凡,面如冠玉,神色温和,眉眼间英气不凡,给人矜贵自持,不可冒犯之感。
她的脸不知不觉烫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去。
王秀看见有戏,轻轻捏了捏陆云鸿的手。
陆云鸿低声道:“媳妇,别闹。”
“皇上还在呢!”
正兴帝:“……”
罢了,早知道还不如不来呢!这样大家还轻松点呢!
长公主走了进来,发现气氛有些古怪,尤其是梅敏,战战兢兢的。
她对正兴帝道:“做什么这么严肃,你不是来喝喜酒的?”
正兴帝道:“是啊,这不是正在和陆云鸿说话吗?”
长公主问陆云鸿:“说什么?”
陆云鸿道:“臣在想,今日妹妹大婚,皇上如此高兴。不知他日长公主殿下大婚,皇上会不会更高兴?”
正兴帝:“……”???
长公主略显难为情,不过目光仅仅赧然一闪,便坚定道:“你都说了?”
陆云鸿道:“事关长公主婚姻大事,微臣哪敢?只是略微提了提!”
正兴帝:“……”???
“你提了什么??”
陆云鸿镇定从容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长公主殿下要大婚了!”
正兴帝:“呵呵!”
长公主对梅敏道:“你带太子殿下先出去玩吧。”
梅敏求之不得,虽然她很想知道长公主殿下要嫁的人是谁?
不过进来陆家下人提起最多的,便是计云蔚。
要是计云蔚的话,也就难怪陆云鸿开口点破了。
梅敏颔首,很快带着太子走了。然而刚出正厅门口,便看见计云蔚急急奔来。
她心下了然,思虑中又惊觉,陆府的势力是否庞大了些?
正厅里。
长公主坐到正兴帝的下首,说道:“我是打算要成亲了,自父皇离世后,该给我的已经给我了,这件事你不用操心。”
长公主指的是操办嫁妆的事宜,但正兴帝显然对那个不敢兴趣。
只听他问道:“那个人是谁?”
陆云鸿打趣道:“皇上不妨猜一猜?”
正兴帝没好气道:“我很闲?”
陆云鸿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计云蔚来了,那个要跟长公主成亲的人,瞬间不言而喻。
长公主也站了起来,寻思着一定是陆云鸿让人报的信,不过早点说开了也好,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场合,宜谈婚嫁。
计云蔚道:“我听说皇上来了,便知道你一定会过来,所以就来了。”
说完,给正兴帝行礼。
正兴帝盯着他看,身材挺拔,剑眉星目,年轻俊朗,还出自官宦之后,已经入了仕。
跟曹旭比起来,各方面都要好太多,就是怎么看着,怎么就不顺眼呢?
长公主见弟弟不说话,便拉过计云蔚道:“我们正在说婚事呢,婚期的话,肯定要钦天监定了。”
计云蔚问道:“那就选一个近一点的日子,我嫁过去也行啊!”
“噗。”长公主捶了他一下,低斥道:“不许胡说。”
计云蔚道:“我是真的有这个打算的,怎么叫胡说呢?”
“我觉得长公主府那么大,便宜我了。”
长公主握紧他的手,郑重道:“婚宴的话,还是摆在计家吧,这样对你也好。”
计云蔚道:“我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什么抱负,最主要殿下要舒心才好。”
长公主:“我说要紧就要紧。”
正兴帝的脸越来越黑,已经不想说话了。
陆云鸿握住王秀的手,摩挲着,两个人正在暗暗打赌,正兴帝什么时候忍不下去。
果不其然,正兴帝站起来道:“你们能让我说句话吗?”
长公主回头,先让计云蔚坐下,随即才道:“你说吧!”
正兴帝:“……”
他突然说不出来了。而且,一股躁郁之气冲撞着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显得很暴躁。
他斜睨了一眼计云蔚,发现计云蔚也在看他,不过目光嘛……就比较坦然了。不像之前,唯唯诺诺,生怕办错事的模样。
果然,人有了靠山,气场都不一样了。
他再看向长姐,发现她有点害羞,好像真的很期待这场婚事的。
这两个人……不过是知会他一声,事实他们要如何办,怕是不会让他插手的。
也罢,他还会阻拦长姐再嫁不成?
正兴帝道:“既然已经商量好了,那就按古礼办吧。”
“不过朕还要下一道旨意赐婚,等回去翻翻良辰吉日再通知你们。”
长公主道:“我想过了,我是姐姐,你的婚事还是不宜操之过急,所以我们先替你顶一波朝中的压力。”
正兴帝气笑了,说道:“我还要感激你们了?”
计云蔚道:“我爹也说了,我们比皇上早点大婚更好,那群大臣们也知道长幼有序的。”
正兴帝阴沉着脸,想着所以给他找了一个梅敏吗?
幸亏是太师府的小姐,若是别人,就有打发他的嫌疑了。
可他是谁,用得着他们替他操心?
哼!晚上,正兴帝跟陆云鸿夫妇、长公主和计云蔚一起用了晚膳。
席间,计云蔚一直照顾着长公主,面面俱到。
正兴帝虽然不喜,但心里却在想,连长姐都有了归宿,王秀也儿女成双,陆云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一世,似乎大家都圆满了。
就连他,寿元都长了,不是吗?
他可以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可以看着大燕的国力蒸蒸日上,更是可以和他们一起老去。
人的一生,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有得到的,也会有失去的。
浮生梦影,终成泡沫,匆匆一生,还有多少遗憾在里面呢?
正兴帝饮了酒,临别前他将太子带回了宫,连同花子墨和徐秀筠,任何一个跟陆府没有关系的人,他都尽可能带走了。
回到宫里,太子已经睡着了。
正兴帝让花子墨带他下去休息,另外对余得水道:“你明日传叶知秋入宫,就说朕想跟他清修论道。”
余得水一头雾水道:“叶知秋?”
正兴帝道:“从无锡来的,之前借住在陆家,现在……要你去找。”
余得水明白了,只要有线索,找一个人不难,他连忙应下。
正兴帝叹了口气道:“别跟着我了,我去见见周陵。”
余得水连忙退下,准备等着去照顾太子。
伺候太子安歇后,他和花子墨坐在东宫主殿的台阶上,在这里,他们总能找到一股熟悉感。
花子墨道:“我觉得皇上有心事。”
余得水道:“天下之主,若是没有心事,你信吗?”
花子墨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道:“也是。”
说完,他看向守在门外的徐秀筠,她眺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皇上又把徐秀筠带进宫了,但花子墨感觉到,皇上只是不想给陆家添麻烦而已。
他对余得水道:“你说皇上会怎么安置她?”
余得水道:“在宫里,既然不是皇上的妃嫔,那就年满二十五岁出宫,或者在宫里当个嬷嬷,一辈子都不用出去了。”
花子墨又问:“换你你会怎么选?”
余得水道:“我没家,只有主子,主子在哪儿我在哪儿?”
花子墨道:“只可惜她的主子不是我们皇上,不然的话,留下也没有什么。”
余得水道:“那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她的主子应该会安排的。”
一句主子,让徐秀筠的肩膀颤了颤。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也迷茫了。
七爷的家在通州,皇宫不是七爷的家。
可在这皇宫里,七爷还是七爷吗?
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
崇明馆的院子里,清风独坐在外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正兴帝走进去,他一下子站起来,急声喊道:“皇上。”
正兴帝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了?”
清风小声道:“小青龙它……它不出来,也不理我了。”
正兴帝问道:“它之前是你养的对不对?”
清风点头:“是我养在这里的。”
正兴帝又道:“可在此之前呢,它是谁的?”
清风默然。
正兴帝摸了摸清风的额头道:“我已经派人去寻你姐姐了,寻到了,就送你们离开。”
“至于白……白尾蛇,就留给他吧,好不好?”
清风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屋,再回头时,追问道:“真的能找到我姐姐吗?”
正兴帝道:“肯定能的。”
清风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不过小青龙将来要是想走,可不可以放它离开?”
话落,咯吱一声,是白尾蛇爬出来了。
清风眼睛一亮,开心地奔上前去,一把将它捞到怀里来抱着。
正兴帝道:“你看,没有人关着它是不是?”
清风终于放心了,开心地点了点头,抱着白尾蛇在院子里玩耍。
正兴帝走了进去,关上房门。
周陵在房间里练字,墨迹都还未干,他写得很急,也很乱,前言不搭后语的,可见心中烦乱。
正兴帝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你何必呢?”
周陵搁笔,阴沉地瞪着他!
正兴帝道:“我答应让你出去了,是你自己不去看的,现在这般可是在怨我?”
周陵冷哼,负气地坐了下来。
正兴帝道:“现在这般,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我知道你也不忍心打破现在这种平静,不然你今天就出宫去了。”
“既然自己也下不去手,何必又难受成这般?”
“要怪也怪你技不如人,你虽然有辅政之功,可人家陆云鸿有体恤万民之德,难不成你现在去杀了他,就能改变现状了吗?”
周陵痛斥道:“那也不能让他这般好过,凭什么?”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珍惜就是没珍惜?凭什么他可以重来?”
“你都不知道,我……”
周陵说不下去,内心被怒火焚烧,灼痛不已。
憋了半天,他也只憋出一句:“陆云鸿无耻至极!”
正兴帝忍不住笑了,调侃道:“可不是?”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阿秀真的对他无情的话,他们怎么可能再续前缘?”
周陵冷嗤道:“已经走到尽头的感情,重生也不过自欺欺人而已。我等着看,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正兴帝自知劝不了他,便索性不劝了。
他坐了下来,说道:“我今日去陆府,见着梅敏了。”
周陵一头雾水:“那是谁?”
正兴帝道:“他们给我选的,未来皇后。”
“你要成亲?”周陵惊讶极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正兴帝道:“我不想,所以我传叶知秋入宫了。”
“从明天起,我会和叶知秋一起修道,争取早日飞升成仙。凡尘俗事,再跟我没有关系。”
周陵嘴角抽搐,无语道:“你竟然用这个办法来逃避?”..
正兴帝摇了摇头,正色道:“不是逃避,而是不忘初心!”
“我始终记得,自己最初的心愿是什么?就是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一定会保护好她,而不是让她舍了命来保护我。”
“这是我欠她的,我要还。”
周陵听了,冷笑道:“那陆云鸿如今这般,可是后悔了,后悔没有好好待她,所以才来弥补的?”
“可他不觉得自己可笑吗?凭什么他的遗憾,要用别人的姻缘去补?”
“我只恨自己,若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早早杀了他。”
正兴帝笑了笑,开解道:“兄长,你不能这样想的。倘若大家都能早知道,我敢打赌,你和陆云鸿都不会有机会的。”
“天时地利,我都占了。我还占师兄妹的名分,我还是当朝太子,我还可以先把她骗进宫来,你说对不对?”
周陵捏了捏拳,这结局,他不认。
是陆云鸿耍了手段,是陆云鸿卑鄙无耻,是陆云鸿强行改变了这一切。
而她,却一无所知。
真正的重生不是这样的,有本事就从她魂归地府那一日还魂好了,他不信陆云鸿还有机会。
“兄长……”正兴帝还要再劝。
周陵闭上眼,感觉心痛如绞。
他对正兴帝道:“修道没有什么不好的,你去修吧。不过你要替我找一个人来。”
正兴帝想也没有想就道:“明心?”
“他自知对不住你,已经替你医好了腿,你现在想找他的话,怕是找不到。”
周陵冷笑道:“如果说当初有人可以阻止陆云鸿,那个人一定非他莫属,但他置若罔闻,难道我不该找他吗?”
“我曾经待他如知己,他当我是什么?被人戏耍的猴吗?”
“这件事你若不帮我,那我就找点事情给陆云鸿做,抱着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家都回不了。”
“至于那些什么夫妻恩爱,往后也别想有了。”
正兴帝听了,知道他不是在说笑,自从恢复记忆,他还没有冲去陆府找陆云鸿算账,已经在极力压制了。
这个时候,他还是顺从的好。
正兴帝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不过他那个人神通广大的,只要叶知秋入宫,他应该就知道了。”
“我觉得明心很好玩,他没有带走白尾蛇,就已经是不想你糊里糊涂过这一辈子。”
“只可惜,迟来的真相,还不如不来呢。”
正兴帝摇了摇头,他其实也很后悔,明明发作起来那么厉害的病,已经在濒临死去的边缘徘徊,怎么就好了。
心态还越来越稳,任凭是谁都无法动摇的地步。
其实,从惠妃死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端倪了。
但他不敢想,也不敢去试探。毕竟木已成舟,他何必做到两难的地步?
现在就很好了,非常好。
遗憾嘛,谁没有呢?
就算是陆云鸿,此刻想来,也有不周之处。所以,做人嘛,还是看开点好。
正兴帝辞别了周陵,回宫去了。
他连夜写好了给长姐和计云蔚的赐婚圣旨,交给了余得水。
做完这些,他才静静地躺下来,迟迟地疏离着那些陌生而久远的记忆。
这一天,他一直都努力维持平静,做一个和往常一样的君王。就连陆云鸿和长姐都没有看出来,可见他还是很成功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堵得慌,手脚也乏力得很。
正兴帝苦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浅眠。寝殿里兽烟袅袅,支开的窗户吹进一阵凉风。
躺下的正兴帝入眠,做了一个梦。这个梦还是跟久远的记忆相互重叠,让他的心不可遏制地疼痛着,随后喜极而泣。
他梦见还是少女的王秀,在陆云鸿的身边嬉闹,她的双手紧紧抓住陆云鸿的手,就藏在他的身后不出来。
陆云鸿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叫她别闹了,然后她半羞半恼地站了出来,不过她还是紧紧握住陆云鸿的手没放,仿佛他们就是天生一对,从纯真少年时就已经心心相许的。
他站在边上,看着她那双完好无损的手,嘴里一直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记忆里,那双为他断在龙渊沼泽的手,成为他一生无法宣之于口的痛楚。
但是现在,他终于可以释然地对她说:“没事就好。”
正兴帝醒来,没有盖被子的身体一阵一阵地发着凉,唯独他的心口是热的。还有,那从眼角滑过的眼泪,在他翻身时落在枕头上,那眼泪也是热的……
他终于不用再去背负从前的那些痛,他也做到像他自己许诺一样,保护她一生平安。
这便够了。
这便够了。
他一再对自己说,却在流不出眼泪的时候,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离他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
陆府。
热闹过后,府里的灯笼都还没有取下,照得整座大院亮堂堂的。
王秀洗漱完,窝在软塌上歇了一会,等陆云鸿回来,那已经是亥时了。
匆匆洗漱后,陆云鸿来抱她去床上睡。迷迷糊糊中,王秀突然看到一双眼睛,那双像是从灵魂深处望过来的眼睛,藏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
她一下子醒了过来,抓住陆云鸿的肩膀下意识用力,让陆云鸿忍不住轻呼出声。
“怎么了?”陆云鸿问她,想着她应该是太累了,目光里涌上一抹心疼。
王秀看了看眼前熟悉的房间,笑着道:“做梦了。”
陆云鸿道:“这几日你太累了,都没有好好休息,精神太紧绷了。”
“我给你捏一捏脚,放松一下,你早点睡吧。”
王秀点了点头,躺平,一只脚随意地搭在陆云鸿的腿上。
陆云鸿伸手往怀里拢,随后不轻不重地捏着。
王秀闭上眼睛,又睁开,说道:“我觉得皇上今天有点奇怪。”
陆云鸿的手微微一顿,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王秀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陆云鸿道:“怎么会?如果皇上跟以往不太一样,长公主肯定会第一个察觉到的。”
“还是说,你觉得皇上是周陵?”
王秀吓了一跳,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连忙否认道:“不是,不是周陵。”
陆云鸿见她有些激动,便道:“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
王秀道:“周陵的气场……更阴郁,皇上不会那样。”
陆云鸿道:“我没有察觉皇上有变化,可能是你这两天太累了,再加上知道周陵在宫里,所以才胡思乱想的。”
王秀叹了口气,幽幽道:“或许吧。”
“别捏了,快上来睡吧,抱着我睡。”
“不知道为何,我今晚总觉得有点害怕。”
陆云鸿听了,当即道:“好,那我去熄灯。”
王秀想着黑暗中注视她的那双眼睛,不知道饱含了多少情愫,复杂得让她头皮都要炸开了。
她拉住陆云鸿的手说道:“别关了,亮点好,不害怕。”
陆云鸿虽然觉得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他将王秀搂入怀中,王秀反反复复地翻动着身体,的确是有些不安的。
后面睡着了两次,但两次都被惊醒。
陆云鸿就开始细想,回忆。
皇上坐在陆家的正厅里,看见他们夫妻来就让他们别行礼了,随即开始说话。
似乎没有什么不妥的,就是他出去吩咐钱良才的时候,皇上问阿秀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咋听没有什么?平常得很,就像是他那几个舅兄来了,都会问的问题。
可他和阿秀不是新婚,皇上也知道他对阿秀的一片心意,放到现在,就是岳父岳母都不会问的问题,皇上怎么会突然问起?
还是说,皇上想起了什么?
陆云鸿心头一悸,也睡不着了。
然而,此时的王秀,却陷入深深的梦境里。
高中的校园里,学生会组织留校的学生看电影。
她选了一部《爱丽丝梦游仙境》,看着看着,偌大多媒体教室里只剩下她,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他笑着道:“这是你选的片子,人都走光了。”
她赧然地低下头去,不好意思道:“我觉得很好看啊。”
他道:“是很好看,那下次继续?”
继续什么?
她不懂!
临走前却听见那人问她:“你下周还来吗?我等你!”
来吗?
王秀忘记怎么回答的了,她醒了过来,发现梦很真实,就像是她高中时期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可记忆里,却没有这样一个人,她甚至于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只是觉得熟悉,那种感觉,就像是冥冥中早就发生过的一样,只是她自己不清楚而已。
她才刚动一动身体,便发现她睡在陆云鸿的怀里。
而陆云鸿关心的声音也从头顶传来,温和地问道:“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王秀道:“不是,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陆云鸿道:“那就好。”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浅浅的,温热的,很舒服。
她从他的怀里退出一些,靠在枕头上。
陆云鸿的手寻了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夫妻的默契不言而喻。
王秀侧着身,描绘着陆云鸿的眉眼,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做了好几年的夫妻了。
时光荏苒,相携度过的日子如梦一般,唯一清醒感觉到的,便是他们是夫妻,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
年少时的情缘,或心动,或遗憾,都成了时光里的砂砾,偶尔想起来,会觉得怅然若失,但除此之外,他们都很清楚,错过的就已经回不去了。
而她的感情和婚姻,应该是没有遗憾的。
她伸手拥着陆云鸿,再次靠近他的怀里去。
抚摸着他宽厚的肩膀,她在他的怀里说道:“我一向是随意而安的,我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若是喜欢你真的太辛苦,我想我早就跑了。”
陆云鸿扣住她的腰身一紧,没好气道:“你说什么?想跑?”
王秀道:“你听话都只听半截的吗?”
陆云鸿冷哼道:“我不管,反正这些话不许说。”
王秀笑得捶了他一下,却是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应当是很好的,非常好。”
至少,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排斥你。
如果我真的忘记了什么,那也注定成为遗憾了。
天意如此,就不纠结了。
王秀想着,闭上眼睛,枕靠在陆云鸿的怀里。
与此同时,她听见陆云鸿的心跳声,很快很快,像闷鼓长敲,无休无止。
她正觉得奇怪呢,却冷不防听见陆云鸿说道:“媳妇,我又能听见你的心声了!”
王秀:“……”??天一亮,宫里就来了通知,今日罢朝,不过辅政大臣和九卿还是要入宫去议事的,朝政不能耽误了。
王秀一边陪着陆云鸿换官服,一边疑惑道:“皇上病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陆云鸿道:“听说是感染了风寒,不碍事的。暂时先别担心。”
王秀点了点头,送他出去。
不一会,钱良才又急急拿了皇榜来,说是大街上张贴皇榜,找叶知秋入宫讲道。
王秀看着皇榜上的字迹,加盖大印,那的确是皇上的意思不错。
可要找叶知秋还不容易吗?这样大张旗鼓的,皇上不是还有别的安排?
王秀道:“叶道长的行踪不是迷,会有人举荐的,我们暂时别管。”
钱良才也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还是不碰的好。但是很快,外面就有消息传来,计云蔚带着叶道长师徒入宫了。
王秀恍然大悟道:“那应该就是皇上的意思了,说不定找个由头给他和长公主赐婚。行了,这件事告一段落,去宫门口等着大人,若是其他大人出来,顺便问问什么情况?”
钱良才走了以后,梅敏从院外走了进来,小声地询问道:“皇上病了吗?”
王秀道:“听说是感染了风寒,不碍事的,若是病情严重,长公主都进宫去了。”
梅敏点了点头,她是来告辞的。在陆家叨扰许久,陆云媛都出嫁了,她没有理由再留在陆家了。
王秀留她用午饭,等梅家的人来接再走。
巳时,梅家的人就来了。可见对这位嫡出的三小姐还是满看重的。
相反的是,张家只有徐潇来,不过他不是来接徐言心的。
张老夫人知道了梅家的意思,决定再让徐言心住几天再回去,这亲疏远近,得区分才行。
梅家在陆家办完喜事后离开,证明他们觉得不应该继续叨扰陆家,两家的情分也就在这里了。
徐言心继续住下去,证明徐、陆两家交情远不止于此,即便等陆云媛回门,他们也可以跟着热闹热闹,这是亲戚家的走动。..
当然,也全靠徐潇在其中,与陆云鸿有师生的名分,而陆云鸿不避嫌举荐了徐潇,颇有看重的意思。如此一来,徐家和陆家走近也就不奇怪了。
徐言心觉得梅敏比较端庄守礼,和她与陆云珠并不一样,因此梅敏走了以后,她们反而更加自在,丝毫没有觉得不适。
徐潇见过她,得知她的真实想法,一时间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没有把真相告诉徐言心,而是说道:“祖母的意思,你在陆家要规束好自己,时刻谨记自己是徐家的女儿,不要给徐家丢脸,更加不要给陆家添麻烦。”
“否则陆夫人不惩罚你,等你回家,也是要挨训斥的。”
徐言心腼腆地笑道:“哥哥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我很乖的好不好,就连陆夫人都说了,我比云珠还稳重,有我看着云珠,她才放心呢。”
徐潇道:“陆夫人说的是客气话,你也当真了?”
徐言心认真道:“不是的,我知道陆夫人说的就是真心话。哥哥说的,才是客气话。”
“哼。”
徐潇:“你……”
“我何时说了客气话?”
徐言心道:“很多,跟我说的,跟娘说的,好多客气话。”
“陆夫人说的,不管我信不信,她知道是真心的就好。哥哥说的,生怕我不信,要让我信了才好。”
“我知道哥哥也是关心我,但我知道就好,哥哥快走吧。”
徐潇愣住,心像漏了半拍,突然有些忐忑起来。
他真的说了许多“虚情假意”的话吗?
还是“虚情假意”的话说太多,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呢?
……
皇宫里。
正兴帝拖着病体见了梅太师、王文柏、陆云鸿等大臣。
命他们处理完各处的奏报,将要紧的呈上,其余的由梅太师和王太傅批阅,商议做主。
正兴帝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咳嗽着,可以听得出他的确身体不适。
梅太师领着众人恭请他回去休息,也和王文柏齐心协力地把差事领了下来。
他们在值房里当差,忙了一早上才得以休息片刻。却听说叶知秋入宫了,现在在给皇上诊脉。
梅太师问着陆云鸿道:“听说这个叶知秋曾是你府上的人,你对他有多少了解?”
陆云鸿道:“他本是我们大燕武将,战事平息后入山修道的。他身边的弟子姓柳,名唤青竹,是永州总兵柳季同之子,家世清白。”
梅太师松了口气道:“知道底细和来历就好,不过正兴元年,恩科在即,皇上怎么想起来要修道了?”
陆云鸿微微笑着道:“太师别着急,昨日皇上还去寒舍小酌几杯,也许是醉酒贪凉才着的风寒。至于这修道之事,国事繁忙,想必皇上也只是想找一二位不染尘世高人,下下棋,喝喝茶罢了。”
“想当初,先帝不是也最爱跟徐敦徐大人下棋喝茶吗?”
梅太师听了,觉得也对,便道:“陆大人说得对,是老夫忧虑了。”
“既然没有什么事,那你们就先回吧,我跟王大人再待一会,以免有什么紧急的折子耽误了。”
陆云鸿拱手,先行离开。
他一走,其他几位大人也都跟着出了值房。
可他们紧跟着陆云鸿出来,却是愣没看见陆云鸿的踪影,问了当值的小太监也说没注意,真是活见鬼了?
几位大人不甘心地离宫,出去以后见陆家的下人还等候在宫外,便知陆云鸿肯定单独见皇上去了。
现在这朝堂里,看似德高望重的是梅太师,可真正能左右圣意的却是陆云鸿。本想找他套一套话的,这下好了,话又套不成,还抓心挠肝的,这陆云鸿去见皇上会说些什么呢?
几位大人垂头丧气地离开,却不知陆云鸿根本没有去见皇上。
他去了崇明馆,绕过高高的藏书阁,那座小院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清幽怡人。
陆云鸿刚刚走进,便看见清风在打水,瞧见他的时候突然一惊。
陆云鸿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清风别说话,随后他提着清风的水桶,朝那敞开的正厅走去。敞开的正厅里,阳光从琉璃窗里透进去,照着室内光影斑驳,看起来五彩缤纷的。
陆云鸿刚刚踏进去,一条熟悉蛇头就扬了起来,对着他龇牙咧嘴的。
陆云鸿乐了,伸手去捞,却不想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是周陵,头发披散着,看起来狂放不羁。不过还是能看见那半边脸上的紫色印记,大片浮肿的面额还是没有消肿,看来周陵并没有服下解药。
陆云鸿收回了手,看见周陵抱着白尾蛇走近隔间里,冷漠的声音传来:“陆大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云鸿道:“闲来无事,来看看王爷。”
周陵冷笑道:“陆大人如今已达成所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陆云鸿走进隔间,刚要说话,便见白尾蛇“咻”地朝他飞了过来,张开嘴,重重就要咬下。
与此同时,周陵尖锐地喊:“白时,回来!”
陆云鸿伸手要抓的七寸落了空,白尾蛇软趴趴地掉在地上,蔫头耷脑地爬回去了。
陆云鸿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见周陵喊:“清风,送客!”
陆云鸿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朝周陵看过去,周陵也在看他。周陵眼中灼烈的恨意做不得假,似乎比之前更加浓烈不甘,仿佛被他硬生生折断翅膀一样。
但据他所知,现在周陵可是自愿被困在这里的。
陆云鸿迷糊了,直到清风小声地提醒他,他才跟着清风出去。
他说道:“那条蛇不是你在养吗?”
清风挠了挠头,憋屈道:“是啊,可小青龙认主了,现在王爷才是小青龙的主人。”
“认主?”陆云鸿十分迷糊。..
清风还要再说,房间里便传来周陵不轻不重的声音:“清风。”
与此同时,还有小青龙伸缩信子的声音,似乎显得很不耐烦。
清风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无奈地看着陆云鸿,小声道:“我们走吧。”
出去以后,清风对陆云鸿道:“他前天被小青龙咬了,昏睡了好久,醒来以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昨天皇上回来还去见他了,好像是劝他离开。”
“陆大人,你快回去吧,有什么问题你问余公公,他都知道的。”
陆云鸿微微颔首,临走前对清风道:“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点。”
清风憨笑道:“我除了打扫,一般都不进去的,陆大人放心好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
因为昨晚能够听见媳妇的心声,他还以为周陵已经出宫了。现在看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周陵没走,但他却又能听见媳妇的心声了。
也不知道这样对他是好还是不好。
陆云鸿去了东宫,本来是想找余得水的,谁知道却看见花子墨。
花子墨请他先去凉亭喝茶,随后才叫小太监去看看余得水得空没有,谁知道余得水没来,是叶知秋来了。
花子墨见状,便带着人退了下去,给他们留出说话的地方。
陆云鸿问正兴帝的身体怎么样了?
叶知秋道:“就是受了风寒,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皇上问我明心的下落,我觉得很奇怪。”
陆云鸿眸色微深,面上却带着笑意道:“你都觉得很奇怪,对我来说还不是一样的?”
“不过明心也不是他想找就能找得到的,如果真的找到了,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叶知秋嘿嘿地笑,不好意思道:“所以我听见皇上召见我,我就马不停蹄赶来了。明心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找他真的很难,除非他自己愿意现身。”
“我想过了,事关皇上,家国大事,明心应该会出现的。”
陆云鸿道:“那就好,到时候你们又可以一起参禅论道了。”
叶知秋听着陆云鸿的话,再看看他隐隐泛黑的面相,欲言又止。
陆云鸿问:“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些什么?是关于我的?”
叶知秋叹道:“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准不准,但你近来要小心些。”
陆云鸿疑惑道:“这话怎么说,我会有难?”
叶知秋面色沉凝着,点了点头道:“差不多吧,当初在无锡的时候,我替你观过面相。那时候不敢说,是因为……”
“总之,你切忌小心行事,别太冲动了。”
陆云鸿见他似乎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而是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辞别叶知秋,陆云鸿就出宫了。
二月初九,正兴元年的恩科春闱开始了。
这虽说是天下寒门学子一跃龙门的机会,却也是不少世家之地为博出头的机会,京城自然是津津乐道,热闹非凡。
然而,就在京城一派欣欣向荣,猜测今年贡院头名的士子是谁的时候,八百里加急战报,浙江温州、台州、宁波,先后被倭寇侵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当地总兵誓死抵抗,以身殉国了。而原本在杭州办案的王瑞,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天就已经带着杭州总兵卢大元过去支援,现如今深陷战火,正在拼力和倭寇死战。
陆府,得到消息的陆云鸿大为震惊。
上一世,是有倭寇,不过他们大多扮成水贼,夜里偷袭附近渔民,造成渔民苦不堪言。最终朝廷出兵围剿,全部歼灭。
可算算时间,那也是三十年后才发生的事情。
然而眼下却突生这一变故,让他不多想都难。
王秀一边搜索着记忆里这段时间的历史事件,一边疑惑地问陆云鸿:“倭寇最后被剿灭了吗?我四哥会没事的吧?”
话落,她自己先顿住。
因为前世这个时候,她的四哥已经不在了啊!
王秀心里一酸,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陆云鸿稳稳地握住她的手道:“别担心,倭寇最后都被歼灭了,四哥也会没事的。”
“我先进宫去,这次朝廷要派兵,我猜大哥可能会请战。”
王秀道:“他一直都是带的陆军,水军可以吗?”
陆云鸿道:“这也正是皇上会考量的地方,所以应该会增派一名副将。”
“副将?”
王秀想起一个人来,广州水军都督秦海,但此人现在……
陆云鸿笑着告诉她:“你别想了,秦海还没有出生呢。”
“可……”历史上最出名的大燕水师大战倭寇,并且取得全胜的,便是秦海最出名的台州战役了。
莫非……这场战事提前几十年不成?
王秀惊讶地望着陆云鸿,不知为何为出这么大的变故?
陆云鸿却道:“你还记得之前周陵那批部下吧?他们逃到了海上……”
王秀惊讶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你是说,他们勾结了倭寇?”
陆云鸿道:“如果他们有大燕的兵力部署图,还有内应,倭寇当然会冒险一试。不过你别担心,这只是我的猜测,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陆云鸿说完,急匆匆去了宫里。进宫商议的结果跟陆云鸿猜测的一样,领兵的是王林,不过王林没有水上作战的经验,副将为卢大元。
陆云鸿出宫的时候,想起了叶知秋观他的面相,叫他不要冲动。
但他还是在出宫时,折返回去,见了正兴帝。
他对正兴帝道:“这场祸事,臣怀疑是周陵的部下惹出来的。当初他们接到假的周陵,便知上当,恼羞成怒下,便想出这个鱼死网破的办法。”
“皇上,此一战,最应该冲去前线的人,是周陵。”
室内一片寂静,余得水吓得退了出去。
正兴帝咳嗽着,慢慢从一堆折子里抬起头来。
他盯着陆云鸿看,问道:“一场凭空出现的战役,真的是周陵惹出来的吗?”
“陆爱卿,如果不是你故意设局,想引周陵自寻死路,他的人就不会和他背离,想出这招险棋。”
“现在,深陷战火的人除了大燕的百姓,还有你的舅兄王林。那么你是否会反思,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而起的呢?”
陆云鸿抬起头来,眼底满是震惊。
但他很快就阖上眼眸,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装着糊涂道:“皇上在说什么,微臣不明白。”
正兴帝站起来道:“朕的意思是,最应该去前线的,是你。”
陆云鸿目光一紧,心沉了下去,嘴角牵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就说,肯定有一个坑等着他来跳呢,果不其然,还真的出现了。
陆云鸿沉着道:“如果臣不愿意呢?”
正兴帝道:“如果悲剧重演了,你的良心过得去,如果你还能对着小师妹说出那句夫妻情深的话……”
陆云鸿痛苦地闭上眼睛,自嘲而凉薄地笑着道:“皇上不必再说了,我去。”
正兴帝道:“你不要觉得你很委屈,真正委屈的人,是有口难言的。”
陆云鸿转身走了出去,他终于明白了,心里一直隐隐不安的感觉是什么?
不是阿秀对他的感情,也不是他担心阿秀就是原来的阿秀。
而是,当面临当初同样的选择,他会怎么做?
是不顾一切地去救,还是选择袖手旁观?
当年的王家有没有出力?现在想来,显而易见。
陆云鸿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陆家,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王秀看见他凝重的脸色,就猜测到不好了。
她先是给他倒了一杯水,随即才道:“你说吧,如果情况很糟,我想我已经猜到最坏的结果了。”
陆云鸿失笑,放下水,拉过她的手道:“现在四哥还是平安的,我们大燕的水师没有那么弱,我只是在想,我或许应该要去一趟。”
“不管是为了四哥,还是为了大燕的百姓,我知道倭寇的老巢在哪里,我读过秦海上的折子,我知道怎么才能击败他们。”
“如果我不去,大哥他们也会赢,就是会赢得很辛苦。”
王秀听了,当即表态道:“那你就去吧,如果可以,我也想去。”
“保家卫国,也不仅仅是男儿的责任,女子也有责任。更何况我是医者,可以当军医使。”
陆云鸿满脸欣慰地叹道:“你能这样想,我就已经没有任何负担了。但若你是跟去,我会分心,反而不好专心对付倭寇了。”
“你就听我的,好好待在京城,哪里都不要去,好不好?”
“就在我们家里,等着我回来。”
王秀突然觉得陆云鸿很伤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战事。
她上前拥着他,温柔地道:“好,我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等着你。”
陆云鸿拍着她的肩膀,恍惚中感觉自己老了许多。
年迈时,看黄昏总觉得在看自己。
迟暮了,总有腐朽的一天,就是不知道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记忆萧索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若是自己的妻子还在,是不是还可以在黄昏中相对而坐,平淡而充满乐趣地谈论过去。
只可惜,那些都只是他的想象而已,因为直到死,他都是孤身一个人。
原来,他也没有那么恨记忆里的那个人,之所以不愿意去想,或许是怕自己思念太深。
他越来越觉得,过去的一切越来越真实,现在的一切反而像梦。
他这么拼命想要抓住的,如果真的是梦,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陆云鸿将王秀拥入怀中,久久也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
陆云鸿要和王林一起出征,这消息委实震惊了不少人。
其中最感动的,当然是王家人。
出城那一天,王秀站在王家的家眷里目送陆云鸿离开,陆云鸿骑在马背上那一刻,他回头看见朝他垫脚微笑的王秀,她挥着手,目光满含深情。他看见了她眼中的犹豫,也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心和不安,但她却始终没有叫他留下。
或许在她的心里,他既然已经做了王家人的女婿,有些事情就必须要去做的。就如同她现在是王家的女儿,不能对娘家的困境视若无睹一样。
然而这一幕,却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恍惚中仿佛看见从前那位明媚的少女,欢快地站在王家人中间朝他挥手,她还是选择原谅了他。
这一刻,他忍不住泪湿了眼眶,急急地转过头去。
原来这么多年,他原谅不了的不仅仅是当初王家的那封和离书。
他原谅不了的,也是自己眼睁睁看着王家人都做了刀下亡魂。
以及那个……为了给王家报仇,不惜丧生在火海里的妻子。
时光仿佛一场轮回,庆幸的是,这一次他选择了迎面而上,而并非逃离。
他知道,这一去,变数必然是有的。
可若是真的回不来,他不后悔。
大队人马穿过城墙,浩浩荡荡地离京了。
王秀看着陆云鸿的背影淹没在人潮中,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她到底还是把陆家和王家绑在一起了,从前戏谑的那些客套话都成了真,陆云鸿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虽然陆云鸿做出这样的选择让她十分意外,但不可否认的,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暗暗下定决心,等陆云鸿回来,她就对他更好一些,比现在更好。
总之,她不会辜负他的。站在城墙的正兴帝看了看身边带着帷帽的周陵,淡淡道:“你现在开心了?”
周陵烦闷道:“这算什么?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正兴帝叹道:“是他应该做的,他也做了。如此你还觉得他不配吗?”
周陵道:“这一世,他自然学聪明了。可你不要忘记了,他曾对王家人的死选择了袖手旁观。”
正兴帝道:“安王私底下做了那么多,你怎么不恨?父皇怎么可能会将原本留给东宫的势力,转手给了手段卑劣的安王?王家的覆灭,说起来我的责任更大,你怎么不恨我?”
“别说是你,就是阿秀,她也不曾恨过我。”
“她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明白,阴差阳错导致的悲剧,要去怪谁不全力相救,等于责怪自己没有能力。所以她选择了自己复仇,而你我选择责怪陆云鸿。”
“说起来,我们都不如阿秀看得透彻。”
周陵愤懑道:“你不用一直跟我说,阿秀不曾怪过他,我当然知道。但我就是想让阿秀看清楚,如果一个男人,一个丈夫,连她的娘家人出事都不闻不问,这样的男人要来做什么?”
正兴帝听到周陵负气的话,忍不住笑着道:“但现在你看见了,陆云鸿没有那么自私卑劣,他还是为阿秀做出妥协了。”
周陵说不出话来,而是冷冷道:“这只是开始,谁知道他会不会半路跑回来?”
“且等他打了胜仗再说!”
正兴帝知道,周陵其实已经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了。
只不过,还没有完全接受而已。
他拍了拍周陵的肩膀,叹了口气道:“回吧。”
周陵默不作声,依旧看着远方,他何尝不想出京呢?
用尽全力去结束这场战争,可一日看不到陆云鸿的决心,他就一日不得安宁。
凭什么他可以享受重来一次的机会,而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如果一成不变,靠着上一世的记忆就能解决一切危机,从而一辈子过着幸福安康的日子,那么,阿秀曾经受过的那些苦难又算什么呢?
可陆云鸿若真的死在了江南……
周陵的目光闪了闪,在正兴帝又一次催促下,他说道:“我在江南还有一些别苑,卖了的话,可以凑五十万两。”
“就当是我送给将士们的一点心意吧。”
正兴帝道:“大燕的国库还有钱,你不必这样。”
周陵转头,凉凉地看着他道:“那当地百姓不需要安置费吗?大燕的国库当然有钱,可打仗更费钱,谁知道要打多久?”
正兴帝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便没有拒绝。
可说到回宫,周陵却不肯了。
正兴帝道:“你现在那张脸还没有好,你确定就这样留在宫外?”
周陵冷冷道:“正因为如此,大家才能放心不是?”
“再说了,我现在美和丑还有区别吗?行尸走肉而已。”
正兴帝嘴角抽搐,懒得再劝,不过临走时他还是叮嘱道:“话是这样说的,那你不要去陆府。”
“你吓着别人我不管,你要是吓着阿秀,我会把你关起来的。”
“我说到做到。”
周陵没有理他,径直走了。
他不会去见阿秀,他没有勇气去见她。但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看着陆云鸿逞英雄。
……
陆云鸿这一次离京很突然,宋沐廷因在新婚,想跟去却被制止了。
计云蔚就更不用说了,不过还是被陆云鸿给拒绝了。
他为此还找到长公主道歉,希望婚期可以延后一些。长公主自然是答应的,不过计云蔚还是高兴不起来,他送长公主去陆家陪王秀以后,便去找了宋沐廷。
看到计云蔚登门,宋沐廷就道:“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于公于私,我们都不应该拿袖手旁观。”
计云蔚松了一口气,高兴道:“我以为你不愿意出京呢?”
宋沐廷笑着道:“你说什么傻话,他现在不仅仅是我的好友,还是我的大舅子,我能眼睁睁看着他犯险吗?家里人想我多陪陪云媛,我都是知道的。但云媛和我的心意是一样的,我们能有今日都亏了云鸿,这件事我非管不可。”
“我们收拾一下,天黑之前出城。先回无锡,把那边的产业处理一下,然后买粮也好,买伤药也好,先送一批过去。”
计云蔚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笑骂道:“你怎么不早说,害我一直担心。”
宋沐廷道:“都快成亲的人了,还哭呢?我这边是安顿好了,你那边怎么说?长公主肯放人吗?”
计云蔚冷哼道:“你少看扁殿下,在她的心里,家国大义比什么都重要。再说了,如果我不能在国家有难时奋不顾身,又怎么配得上她呢?”
宋沐廷欣慰道:“你总算长大了!”
计云蔚哭笑不得,直接怒骂道:“滚!”
他还要赶回去收拾呢,可没空闲扯了。
然而,当他出了宋家的大门时,才发现长公主的车驾停在不远处,若非吕嬷嬷在车边守着,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计云蔚掀开车帘进去,心里是有些忐忑的,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
结果他掀开车帘的一瞬间,发现长公主竟然在拭剑。
好长的一把利剑,剑身铸造了凤纹,红木的剑柄处镶入一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剑穗上另有两颗,剑穗成双,看起来优雅非凡,通体凌厉。
计云蔚“哇”的一声,眼睛顿时一亮,连自己忐忑的心思都抛诸脑后去了。
长公主将擦拭好的宝剑递给他观赏,并说道:“这是我及笄时,我父皇送给我的,名曰:凤翥。握有此剑,三品以下的贪官污吏,可以先斩后奏。若事情紧迫,可随军调遣三千人马。”
计云蔚不敢置信地望着长公主,似乎猜到她将要说些什么?他握住那把长剑的手紧了紧,眼里忽然有了湿意。
长公主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继续说道:“现在我将这把凤翥剑送给你,希望你此去能杀敌寇,能建功立业,还能护着你想要护着的人。”计云蔚将凤翥剑封入剑鞘中,感动地扑上去抱着长公主哭:“殿下,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呜呜呜,你这样,我都不想走了。”
长公主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嗔怒道:“说什么傻话呢?你昨晚一夜心神不宁,我就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的。这样很好,你们是知己,是好友,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如果让你眼睁睁看着他冒险而不作为,那样我才看不起你呢。”
“去吧,我等你回来成亲。”
计云蔚还是觉得好感动啊,道理他都明白,他也想过了凤阳不会阻止他的。
可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毫无保留地支持他。
“凤阳,你这样对我,我能想到也只有以身相许了。”
“不过今天貌似不行……我还要回去收拾行李呢。”
长公主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本想以示惩戒,谁知道回弹十足,手感倒是不错的。
于是她便径直搂上他的腰说道:“出门在外,检点点好,要是让我知道你惹了什么女人,这把剑就改名叫做“断子绝孙剑了”。”
长公主说完,扫了一眼计云蔚的双腿之间,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计云蔚被看得脸红,连忙伸手去捂住她的眼睛。
可她的睫毛只是轻轻眨动,便如羽毛般撩过他的掌心,酥麻的感觉瞬间侵袭到心脏的位置。他扼制不住地低头,亲吻在那张他无比熟悉却又心动不已的红唇上。
那滋味一如既往地好,唇齿纠缠,她的热情也如火一般燃烧起来,几乎烧寸寸都烧在他的肌肤上。
他恍惚记得,天还很蓝,时间还很早……
南街的别苑里,春天里的树木枝繁叶茂的,显得瓦房下的林荫比以往更浓了些。
支开的窗户边,挂着陶瓷风铃叮当作响,声音悦耳极了。
长公主看着身上起起伏伏的身影,有些心疼地想,要不给他生个孩子吧?
可若是等他回来,孩子都出生了,不知世人又会如何说他了?
真是个可怜人,明明都有大燕最厉害的媳妇了,还要为了大燕的百姓,为了自己的兄弟去拼命。
她忍不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身体越发地贴近,拱着身体凑近他的耳畔说道:“若想日后都能这般,你可得完好无损地回来才行。”
计云蔚被她激得一颤,发了狂地禁锢着她的肩,然后张嘴咬下……
痛苦和快乐并肩齐驱,他餍足而贪婪地索取,目光逐渐迷离。
可失去神智的那一霎,烟火燃尽,他搂着怀里汗津津的人儿,只知埋首在她的颈间,其余的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长公主拍着他的肩膀打趣道:“若是晚上不能走了,我叫人备车送你吧。”
计云蔚抬起头来,羞恼地轻哼一声。
可他再次低头,却轻轻地吻在她肩头的牙印上,那牙印不是很深,却泛着诱人的红。
他忘不了,咬住的那一刻,他的心控制不住地颤栗着,骨子里的凶狠咆哮着,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去。
却只听见她闷哼一声,他便已经缴械投降,再进一分都不敢了。
“疼吗?”
计云蔚问,声音有些闷闷的。他好舍不得,但人生总是会有取舍,他没有办法留下来继续享乐,他做不到。
长公主道:“疼点好,能记着人。”
她说完,拍着他的肩膀道:“快去洗漱吧,宋沐廷还在新婚呢,他都能舍下,你有什么舍不下的?”
计云蔚轻哼道:“我们也是新婚啊,我们还蜜里调油呢?在我的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就算我回不来……”
长公主厉声道:“不许胡说,我不愿意听这样的话,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不要想什么我是你的妻子,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计云蔚自知失言,连忙道:“我错了,我刚刚说错话了。我打嘴,我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他照着自己的嘴巴打了两下,可长公主还是不满意,又拍了一下才算完。
她起身,抱着他道:“平平安安回来,我等你。”
计云蔚感动地点了点头,声音都开始哽咽了。
不过去沐浴的时候,他又抱着她亲了好久,盥洗室里的水流了一地,整个隔间更凉快了,他却热情似火,好像停也停不了的样子。.
最后长公主无奈威胁:“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打晕拖出去了。”
计云蔚闻言,这才收敛些,却还是一路赖着某人,腻歪了好久。
直到吕嬷嬷提着收拾好的包袱过来,以及长公主给他的八个贴身护卫出来认主,这才让他不得端正起来。
是时候要离开了,天已经灰麻,再晚城门就该关了。
计云蔚依依不舍地从长公主的马车里离开,结果因为没注意脚下,一脚踏空,险些当街摔倒。
宋沐廷骑着马过来,笑着戏谑:“哎呦,腿软啊?要不上来,我载你一程怎么样?”
计云蔚黑了脸,冷冷道:“你才腿软,我只是舍不得殿下而已。”
长公主撩开车帘,将凤翥剑递给他,笑着道:“你们今晚估计要夜宿山林,还是别骑马了,坐车吧。”
长公主话音刚落,便有侍卫驾了赶路的马车过来,看车轮都是专门为了远路定制的。
宋沐廷一跃下马,拱手道谢:“还是殿下想得周到,多谢了。”
长公主道:“我的人就交给你了,他要是敢在路上寻花问柳,你也不用回来了。”
宋沐廷失笑,连忙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看好他的。”
计云蔚红着脸,强辩道:“你们休要小看我,还不知道谁盯着谁呢?”
说完,他又对着长公主道:“凤阳,你别总担心我,你一个人在京城要照顾好自己,要是无聊了就去找阿秀吧,你们俩也有个伴。”
长公主笑着道:“你说的也对,我还能找阿秀呢,日子是不会孤单的。”
“不过你也不要太想我了,尤其是,别一想我就腿软,不然要是跪倒在战场上,这黑锅我可不背。”
计云蔚愣住,脸颊倏尔一红,一脸无奈地看着长公主。
宋沐廷看计云蔚那憋屈的样子,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
话说,他们三个,也唯有计云蔚备受女子宠爱,能够感受这一波女子调戏男子的滋味了。
想来……应该很有趣才是。
等计云蔚准备上马车时,宋沐廷还不忘调侃道:“需要我扶你吗?”
结果换来计云蔚爆呵一声:“滚!!”计云蔚和宋沐廷走了,陆云媛回了陆家说明情况。
陆守常夫妻十分感动,爱怜地留了女儿在家里住着,可第二天宋家就来人接了。
还是宋沐廷的母亲和婶婶来接的,给足了陆云媛面子。如此,陆家二老对陆云媛的处境也就再没有了担心,重心也就渐渐放在了陆云珠的身上。
长公主来陆家陪王秀,本以为她会因为担心陆云鸿夜不能寐,结果来了看见她和钱良才商量,让裴善将考完春闱的徐潇、姚玉、张嘉许等人邀来聚一聚,好好聊聊。
看起来在用心为裴善拉拢人脉了,长公主戏谑道:“陆云鸿不在,你就开始培养接班人了?”
王秀笑着道:“家里的事情总要有个人出面去应酬,我不锻炼他,难不成锻炼我吗?”
说着,拿了自己前些日画的衣样图给长公主看。
长公主看着倒是新奇,竟然是一些可爱的小萌鸭,便问道:“给承熙的还是欣然的?”
王秀道:“都有。陆云鸿一时半会回不来,我竟然觉得自己没事干了一样,就想着做点针线活了。不过我针线太粗了,庄嬷嬷很嫌弃,说是要拿回去自己做呢。”
长公主哈哈大笑:“你也有被人嫌弃的时候,活该。”
王秀笑着道:“可不是吗?所以我也不是样样都能做得好的。”
长公主心下漏了半拍,才知道她话里有话,便放下衣样图问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慨?”
王秀道:“成亲几年,我才渐渐明白,丈夫不仅仅是自己喜欢和心爱的人,还是和自己共进退的人。”
“那些所谓夫妻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想也许还不算真正的夫妻吧。”
“我现在做的这些,看似再平凡不过,但我心里清楚,如果今日我的丈夫不是陆云鸿,或许我的心不会这样平静。”
长公主叹道道:“患难见真情,以后我也不敢说他不好了。”
王秀笑了笑道:“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紧。”
长公主一展笑颜,开怀道:“也对,总不能远在京城,还寡寡欲欢的让他们担心。”
话落,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裴善是开始应酬了,不过他并没有在陆家,而是安排在徐潇的聚贤楼。
聚贤楼新建了一个戏台,在包厢的中间,四周的包厢撩起珠帘,便可以一探究竟。
今日他们一同参加恩科的举子,来的有十几个,分了两桌。
都是紧挨着的,不过一桌好茶,一桌好酒。两桌各自谈笑风生,酒菜有余,偶尔还会串桌说笑。
戏台上,正唱一出《牡丹还魂记》。
讲诉一只女鬼附身在牡丹花上,得书生细心灌溉养护,日以继夜贴心照顾,终能幻化人形,与之相会。
然而两人日久生情,却不曾想被恶人窥之,放火烧了牡丹。牡丹花死,香魂不复,书生痛不欲生,呕血落残烬,得一签语。
“夙世姻缘,以血为记,十六年后,再续前缘。”
男子从此振作,苦心念书。三年后高中,被派到外地为官。
又十三年后升任一省监察史,最终再遇相爱之人,那少女额间自出生便有一朵血色牡丹,宛如为花钿,相邻不知,皆以为是点画而成。却不知天生就有,乃位二人相认的印记。
男子一眼就知道是她,随即求娶,两人再续前缘,新婚之夜,红烛冉冉,女子忽得记忆,与男子抱头痛哭,好不令人伤心。然而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又令人羡慕。
看得入迷的举子忍不住鼓掌,就连姚玉也道:“如此传记,到是新奇。”
徐潇道:“本质还是死而复生,这在戏本里很多。不过是男主要有出息,不能一蹶不振,牡丹投胎还得是女子,可千万别生错了性别。”
其他举子哈哈大笑,都说徐潇果然世家出身,说话别有一番趣味。
唯有姚玉浅笑不言,默了一会问裴善道:“如果是你,十六年后真的会娶一位陌生的女子吗?”
裴善愕然,转而说道:“如果真的是心上人,应该会娶的。”
姚玉问:“你如何判定呢?因为那朵额间的牡丹花吗?”
裴善蹙眉,想了想道:“不,应该是我心间的牡丹花,它若开了,我便知是她。”
张嘉许笑着道:“你怎么不说,是你的心门开了!”
众举子又笑,这是戏,本就是拿来取乐的,谁当了真?
裴善也不再多言,只是问徐潇:“谁写的话本?”
徐潇笑着道:“我不知,但一定不是陆夫人写的。”
张嘉许笑着道:“大嫂她最近酷爱写公主和小郎君的故事,我都听了好几遍了,也是特别有趣。”
裴善道:“师娘写的,都是你追我逃,我逃你追的故事,可比这个有趣多了。”
徐潇接了话道:“撩得人欲罢不能对吧?各大戏园不指望着这些话本子挣钱吗?”
话落,又是一阵笑声,大家都觉得陆夫人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女子,若非陆云鸿当年得了先机,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
那边熙熙攘攘,笑声经久不散。
另外一边,长廊深处,幽幽包房里。
带着帷帽的男子把玩着酒杯,目光出神地望着窗外,死而复生的女子,一直等待着爱人的书生。.
倘若当初没有那一签语,十六年的岁月,谁能等得下去呢?
可若是得了那签语,十六年后发现是一场骗局,那又该是何等绝望?
前世,他也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不是签语,总之,心口就记着那么一句话了。
就在他沉思时,房门又被敲响了。
是小二来上菜了,因为今日店里生意好,小二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乐呵呵地问:“客观,刚刚的戏停了,我们这里还可以点戏,您要点一出吗?”
男子往桌面上放了一锭银子,声音温和道:“刚刚唱的,再唱一遍。”
小二惊愕,可看到亮铮铮的银子,连忙笑着点头道:“好嘞。”
“丁香包房,点一出《牡丹还魂记》。”小二的声音响彻聚贤楼,有举子笑道:“刚刚徐兄还说着戏不惊奇,惊不惊奇咱们不知道,可就有人好这一口呢。”
“可不是吗?就是连累我们,又要多听一遍了。”
“你们可别再说了,再说,等会这房间里的玉兰我都要抱走了。”
“噗。”
“哈哈哈哈哈哈……”
包厢里,笑声此起彼伏,可见这戏曲之说,多是给人取乐的。
到是徐潇,好几次站起来都想朝那个包厢走去,不过却又安耐住了。
细心的裴善观察到这一幕,趁着众举子离开,他后面结账时,还是顺着小二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包厢处并不能看见戏台,走在廊道里才能看见,但是那个点戏的人却没有出来。不是个戏痴,但极有可能是个戏精,不用看,只听唱声便觉得足够了。
珠帘下,歪斜着坐着,靠在窗边,带着帷幔。
看身形,是个成年的男子,而且举止不俗。
不知是谁,但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因为他显得疏离冷漠,也不想有人打搅。
更重要的,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裴善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出去,这时徐潇回来,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裴善道:“看你店里的摆设,挺有心的。”
“不过等会记得检查盆栽,我怕他们都抱走了。”
徐潇失笑:“你也会打趣人了。”
裴善道:“那边包厢里的人,你认识?”
徐潇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若是认识,就不会安排在丁香阁了,那个包厢并不是很好,只适合谈事情。”
“而且开门做生意嘛,不能管太多闲事。”
裴善表示了解,问道:“你要跟我走吗?去看看六姑娘。”
徐潇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道:“好吧。”
裴善笑着问:“去看你妹妹,为何如此勉强?”
徐潇道:“她之前说的话,让我觉得对不住她。”
裴善好奇,问道:“什么话?”
徐潇叹道:“她说我关心她的那些事情,并非都出自真心。”
裴善大笑:“竟然还有人揭开了你的狐狸皮,这可真不容易?”
“话说,当初姚玉也没有看清吧?”
徐潇给了他一拳,故作生气道:“你还说?”
姚玉也走了回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个道:“在外面久等不见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
裴善笑道:“说你笨!”
姚玉气呼呼的,却是瞪向徐潇。
徐潇连忙道:“我什么都没有说。”
裴善道:“你什么都没有说,你不过什么都做了。”
徐潇大呼冤枉:“我做什么了?裴善,你可不许学你师父的坏,杀人不见血。”
姚玉道:“陆大人杀人不见血,也知道留一线生机,并不会赶尽杀绝。”
徐潇无语:“我也没有坏到人神共愤吧?”
姚玉道:“是还有救。”
徐潇越发说不出话来了。
裴善拍着他二人的肩膀道:“走吧,不是要去陆府吗?”
说着,三人才并肩出去。
……
《牡丹还魂记》的确不是王秀写的,但她也有所耳闻。
是一位书生仿造她的笔风,写来卖给聚贤楼的。徐潇查出来,告诉了徐言心,徐言心说给王秀听的。
王秀一开始没有在意,直到几日后,徐言心跑来告诉她:“夫人,我哥哥的酒楼又出了新戏,这次好火啊,坐无歇席。”
王秀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徐言心道:“我娘身边的嬷嬷说的,我哥哥不是好几天没有回家嘛,我娘以为在裴小公子这里,便叫人来问我。我说没有,叫丫鬟带嬷嬷去我哥哥的店里,她们说人挤人的,她们鞋子都差点踩掉了。”
王秀听得好笑,又想起好些日子没带姑娘们出去玩了,便问道:“你们若是想去,我就叫裴善安排,给咱们腾一个大包房,带着你和云珠过去听戏怎么样?”
徐言心高兴道:“这自然是好的,不过可以吗?”
王秀道:“你哥哥自己的酒楼,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徐言心想了想,觉得也对,便道:“那就让我哥哥做东,夫人不可以再花费了,这样才行。”
王秀笑着道:“好呀,就叫你哥哥做东,你去通知他吧。”
徐言心当即开心地派人去通传,还叫丫鬟送信回徐家去。
胡氏原本想作陪的,张老夫人得知以后便道:“既然是陆夫人带着她们小辈去玩,你若是去了,她们难免不自在。咱们改日再去吧,让她们玩得高兴些。”
胡氏听了,只好作罢。
徐潇得到消息的时候也是一惊,他还以为是妹妹想去玩,连忙来陆府询问。
当得知是王秀想带着她们去玩,这才哭笑不得道:“酒楼杂乱,不如我叫那群唱戏的来浮梦园怎么样?”
王秀道:“小姑娘们就要出门长见识,一味地护着不是好事,更何况是在你的酒楼,你担心什么?”
徐潇一听,连忙正色道:“夫人教训的是,我知道了。”
王秀道:“我不会叫上长公主,给你增添负担。不过几个小姑娘是会带的,还有姜晴、梅敏,我都会派人送帖子去。”
“包厢要大,位置要好,最主要的,平常那些不长眼的客人,你最好打发去远一点。”
徐潇听了,连忙道:“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徐潇安排在了三月初二的晚上。
王秀也给梅家、姜家下了帖子。
有王秀做东,又是在徐家的酒楼,梅家和姜家很快就同意了。
然而到了约定好的这天,长公主却不请自来了。
其他几位姑娘到是精神一震,好像有了更坚固的保障一样。
只有王秀讪讪地笑道:“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娇嗔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会撇下我?”
“而且还是为了徐潇!”
王秀哭笑不得,连忙解释道:“不是的。”
长公主摆出一副我不听的架势,并道:“你就是为了他,不然怎么会不通知我呢?你不就怕我去了,他压力大,会哭吗?”
王秀:“……”
“那你还是说我为了裴善吧。”
徐潇这会在店里,要是在这里,估计是真想哭了。
裴善在一旁腼腆地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长公主直接挽着王秀的手腕道:“姑娘们要见见世面,小子们不得学学独当一面?”
“一味地为他们着想,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可怜的王秀,直接告饶道:“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们走吧,这次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长公主冷哼道:“算你识相,我们走吧!”
正是中午,暖阳高挂,晴空绵延。
清风拂面而过,一片芳菲入眼,岁月悠闲,却有透着一丝喧闹般的欢快。
大家都在期待着,将会看到的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徐潇的酒楼早在三天前就要排队抽签才能定,目的是挑选一些比较熟悉的客人。
到算了三月初二这天,门口就挂了牌子,已经客满。
另外还在酒楼的对面租一间茶室,不仅给来定酒楼的人供应茶水点心,还有另外送一份绣工精美的荷包。
如此,虽然来定酒楼的人络绎不绝,却不会在酒楼里来来往往,酒楼看起来就清爽许多。
张老夫人还担心他一个人应酬不了,把府里的大管家也叫了过来,带着十几个护卫换了寻常衣衫,都在附近卖瓜果干货,真可谓是思虑周全。
没过多久,小厮便急急跑来,说陆府的马车到了。
十几辆马车呢,刚到酒楼门口就占了大半条街的位置。裴善先走上前,和徐潇说道:“长公主殿下也来了,你安排的包厢够吗?”
徐潇诧异之际,连忙道:“够的够的,整个二层,都是我们的人。我叫他们先撤出来一些!”
裴善道:“那就好。”
“对了,姚玉怎么不来?”
徐潇道:“他在丁香阁。”
王秀带着几位姑娘先上楼去落座,从楼上看去,长公主正在和徐潇说些什么?随后给了他一些人使,应该是护卫!
王秀顺着楼梯下去接,听见长公主对徐潇道:“胆识都是练出来的,你现在连我们这些个女眷都照顾不周,将来皇上若是去徐家,难不成你还想叫当朝宰相去管吗?”
徐潇一副受教的模样,准备护送长公主上楼。
长公主道:“你去忙吧,我用不着你伺候。就是姑娘们的仆妇也要找人盯着,丢一个,也是丢的姑娘家的脸面。”
徐潇连忙应是,只差叫人把前后门都封了。
王秀笑着道:“我叮嘱过她们了,一个人就是一个贴身丫鬟加跑腿的老妈子,各家看好各家的,别担心。”
长公主道:“我才不担心她们,我担心的是你。”
王秀知道长公主是怕那些小姑娘闹出事来,到时候她们的家人就会来找麻烦了。不过她既然敢把她们带出来,多少是知道她们的秉性的,故而并不担心。
她和长公主去了包厢里,一共三个,她们在正中间的位置。
两边的隔断拆了,用了屏风围着,然后窗户放了遮阳的窗帘,以及一些新鲜的瓶花。
大家都落座以后,前面的戏台就在做准备了。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吃茶说话,说笑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长公主压低声音说道:“皇上应该无意立梅敏为后,我听说李夫人在为她相看夫家了。”
王秀道:“立后是大事,还要皇上喜欢,这种事情勉强不来。”
长公主道:“可不是吗?不过我表妹姜晴,她的亲事也还没个着落呢。”
“你们家的裴善,就真的不动心吗?”..
王秀道:“我也管不了,总不好替他娶了吧?”
长公主乐呵呵地笑:“替他娶了也没有什么不好,你不想管事,府里不得有一个年轻的新妇管事?”
王秀叹道:“再看吧,我瞧着裴善没有成亲的心思。”
长公主戏谑道:“这火花嘛,要撞在一起才有。你不给他们机会,怎么看得见?”
说着,示意王秀把裴善叫来。
他们男宾在里面一些,隔着大概两个包厢的位置。
而那两个包厢,刚好是给丫鬟仆妇们喝茶看戏的。
王秀抓了一把瓜子,站起来看了看,笑着道:“行吧,我牵线去了。”
长公主丢了个瓜子给她,说道:“快点,别耽搁!”
王秀朝里面的包厢走去,徐潇、裴善、还有几个熟悉的举子,看起来是来帮忙的。
他们都很规矩地坐着,身边没跟着书童,看见王秀的时候一个个都站起来了。
王秀笑着道:“你们坐你们的,我叫裴善。”
裴善连忙走出来说道:“师娘要找我,怎么不叫他们传话?”
王秀扯了个借口说道:“是长公主要见你。”
裴善不知是什么事,便跟去了。
其他几个举子探头就要看去,徐潇道:“你们别看了,在长公主的面前,还是规矩些。”
那几个举子一听,觉得也对,便坐回去了。
王秀带着裴善回了包厢,循循善诱道:“裴善啊,你看我和殿下难得出来玩,我们就想静静地听戏。但隔壁包厢里的小姐们,都是我们请来的娇客,我们不管也不行。”
“你小师姑那个性子,高兴起来只顾得着她自己,你要不等会关注一下,看看她们需要什么,到时候差人给她们送去,你看可行?”
裴善一听,当即道:“师娘放心,我知道了。”
末了,他又补充道:“我会好好照看的,师娘和殿下就在这里,不用走动。”
说完,他行了礼退了出去。
没过一会,便见隔壁加了些花茶,送了些糖果过去。
长公主笑着道:“我要你把人送去,结果你把人送去当管事!”
王秀哈哈笑道:“今日姑娘们多,何必做得明显?反倒让大家都不自在了。”
“看戏吧,你再不看,等会可就接不上了。”
长公主冷哼,剥了瓜子放在嘴里,怎么嚼都没劲。
计云蔚不在京城,她就想看这些年轻公子和小姐们谈情说爱的。
不过现在连这甜甜蜜蜜的景象也看不到,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至于看戏?
那不过是无聊的消遣而已,她几时上过心?
就在她瞪像王秀时,却突然发现,王秀竟然在认真看戏。那小小的一方戏台,不过才能容纳五六个戏子,哪能里入眼了?
长公主不懂,只当自己是来陪人的。
王秀却渐渐看进心里去了。
因为这故事很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是同窗读书时,互生爱慕的故事。
然而这是在古代,同窗族学中,大多都是亲戚,而且年幼时,何来的爱慕之情?
若是年少,大家族的男子都要去正经书院读书科考,哪里会成天和女孩儿们赖在族学里。
更何况,这故事的框架是女子也可科考,三年又三年,不是初中和高中吗?
王秀惊得险些站起来,捏着的手帕绞成一团,她似乎明白了,吸引人的并不是这个故事,而是有人造出了这个声势。
只是借助了徐言心的口,让她知道。
那徐言心知不知道?
还有徐潇,他是不是蒙在鼓里的?
王秀再也按捺不住,站了起来。
长公主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问道:“你要干嘛?”
王秀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扯谎道:“我想去如厕。”
长公主见她笑容怪异,以为她吃坏了肚子,连忙道:“那快去吧,别耽搁了。”
王秀点头,连忙朝着徐潇的包房走去。
可她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叫了丫鬟去把徐言心叫出来。
她带着徐言心去走到二楼尽头的窗户下,那边没人,她问道:“是谁告诉你,你哥哥这个酒楼里很火的?”
徐言心一头雾水,但还是如实道:“就是我的丫鬟,还有家里的仆妇,她们来店里看见,然后回去告诉我的。”
王秀想问,那她们在路上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然而这个时候才查,未免太晚了。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徐言心的小脑袋道:“你回去看戏吧,顺便把你哥哥叫来。”
徐言心迟疑地点了点头,临走前问道:“陆夫人,你怎么了?”
王秀依靠在窗边,心事重重地笑了笑道:“没有什么,快回去吧,我就是觉得有点闷。”
徐言心点了点头道:“好的,那你一会跟我哥哥要一瓶清凉油,那个很好用。”
王秀点头,目送她离开。
她转过身去,心想会是谁呢?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在她那个时代,同学间互生情愫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可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都有联系的,少之又少。
她知道的,就有……
脑海里一些陌生的记忆闪过,王秀的胸口越发堵得慌了。
她想走回去,可往前走了没有几步,突然间一个包房的房门被打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拉了进去。
……
王秀不见了。
这个消息让徐潇坐立难安,他很快去找了裴善。
在裴善的震惊中,他们快速地找到了长公主,并说明了情况。
长公主以为他们没有去官房里找过,便说道:“她肚子不舒服,一会就回来了。”
裴善着急道:“官房里没有,其他包厢也看过了,没有。”
长公主顿时变了脸色,站起来道:“确定都找过了?”
徐潇面色凝重道:“都找过了。要不我把人撤出去,直接搜?”
长公主道:“不行,这样找到了也会有风言风语。就让姑娘们继续看戏,你们去查看有没有陌生人出入过。”
“另外,谁是最后一个见到阿秀的人,给我找来!”
徐潇连忙道:“是言心,我去找。”
长公主点了点头,她看向面色发白的裴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师娘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你先别担心。”
裴善的脸色还是很差,他走到包厢门口,四处看去。
大部分都是熟面孔,徐潇这酒楼他再熟悉不过。
前后门都是他们的人,陌生人不许进出,师娘应该还在酒楼里。
包厢……还有一个包厢没有找。
裴善大步离去,背影干净果决。
与此同时,丁香阁里。
王秀和姚玉面面相觑,隔着一张桌子,姚玉被绑在对面的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团布,看样子已经被绑了好一会了。
至于旁边那位,拉她进来就取下了连帽,光是半张脸就吓了她一跳。
但仅仅只是一瞬,王秀就怒斥道:“周陵,你疯了。”
周陵放下连帽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头来,那半张脸已经不再浮肿,但依旧是绛紫色的,看着十分阴沉恐怖。
可让她觉得更恐怖的,是他的眼神。
阴郁,透着一丝愤恨和不甘,里面满满都是责问。
王秀一脸疑惑地望着,却忍不住心生后怕,往后退了退。
周陵坐了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道:“你不用如此戒备,这里都是你们的人,我做不了什么?”
“我只是想问问,看到今日这出戏,你可想到了什么?”
王秀糊里糊涂道:“想到了什么?”
周陵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失望地看向她,眼底的深意宛如铺天盖地的阴霾,压得王秀险些喘不上气。
她惊恐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周陵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借着暖阳掩去眼底的湿意。
过了一会,他声音艰涩地道:“你可以走了。”
王秀愕然,她看了看姚玉,却听见周陵道:“他现在还不能走。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
王秀想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可周陵那目光太过慑人,而且他似乎不打算解释,看人的时候,黑漆漆的眼瞳像深不见底的隧洞,太吓人了。
王秀转过身去开门,刚打开就看见裴善急匆匆地找来,额间都是汗渍,眼里也满是担心。
她出去以后,连忙随手将门带上。
“师娘……”裴善喊着,还想往里看。
王秀就道:“是姚玉在里面,我们过去说。”.
裴善点了点头,这才和王秀一起离开。
徐潇也带着徐言心找了过来,看见王秀,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等几人回到包厢,王秀就道:“我看见姚玉了,去同他说了几句话。”
长公主轻笑道:“他们还以为你失踪了,险些被吓死。”
裴善赧然地笑,脸色却还是苍白的。
徐言心天真道:“在哥哥的酒楼里,不会出事的。”
徐潇勾了勾嘴角,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姚玉……
王秀竟然会去找姚玉说话,他们说什么了?
姚玉连长公主来了都不愿意露面,一直待在那个狭窄的包厢里,难不成就是为了找机会和王秀单独说话?
徐潇决定,一会还是去问清楚的好。
可就在这时,姚玉来了。
徐潇注意到他的衣服,好像有些折痕,举手投足间也不像以往那样自在。
他正要询问,便听见姚玉道:“刚刚和陆夫人说了几句话,不想险些闹了误会,我是来赔罪的。”
王秀看向他的手腕,见他已经用袖子遮起来了,便道:“没事了,你和裴善他们一起去喝茶吧。”
姚玉颔首,看向裴善和徐潇,等着和他们一起走。
长公主见这气氛委实有些微妙,忍不住嘀咕道:“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一前一后出来了?”
姚玉顿时有些尴尬。
王秀笑着道:“我可没有撇下他,是裴善过去找我,我就先过来了。”
裴善心下微动,抬眸朝长公主看去,点了点头道:“是这样的。”
长公主见他们这么正经地解释,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别说了。你们过去吧,别耽搁我们看戏了。”
裴善点头,让徐潇和姚玉先走,他则送了徐言心回旁边的包厢。
徐言心快落座的时候,裴善问道:“刚刚我师娘找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事?”
徐言心虽然诧异,但还是如实道:“陆夫人也没有说什么,就是问我怎么知道我哥哥这个酒楼火起来了,我说是下人说的。然后她让我去找我哥哥。”
裴善了然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徐言心受宠若惊,连忙道:“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裴小公子太客气了。”
裴善颔首,匆匆离去。
包厢里,姜晴的手指紧握着,手帕都捏皱了。
她看着裴善离开的方向,目光愣愣地出神。
而看到这一幕的梅敏,手执团扇,轻轻在鼻梁处敲了敲,不知不觉间露出一副深思的神情来。姚玉他们离开后,长公主凑近问王秀:“什么情况啊?”
王秀哪里敢说见到了周陵,只好说道:“我听徐潇说姚玉在丁香阁,不知为什么不出来,便想去看看。”
长公主轻哼,她才不信呢。
她对王秀道:“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我知道,你不是看上姚玉了。”
王秀无奈地笑,她看上姚玉……开什么玩笑?
不过也正好是姚玉,让她明白了许多事情。
无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错过也好,爱过也罢。往事不可追,放下也就自在了。
她一直觉得周陵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在他的身上有着许多的秘密。那种秘密很压抑,几乎让她喘不上气,如果说……她对周陵有怜悯的话,日子久了,这种怜悯也会被他身上沉重压抑的气息消磨干净。
但有一个问题,周陵出宫,皇上不会不知道。
知道还不阻止,这就显得很奇怪了。
王秀想到了明心,想到他说过的那些话,历史是不能被改变的……但现在一切,又都与历史的走向并不相符。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掏心掏肺地说。
然而环顾四周,却发现根本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倾诉的。
于是她不免想起了陆云鸿,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虽说是个大官,可上了前线,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呢?
王秀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才知道原来两人既是夫妻也是知己,除了陆云鸿,怕是整个京城里懂她的人都没有了。
另外一边的包厢里,裴善把徐潇和姚玉叫走了,三个人又回到了丁香阁。
周陵早就不在这里了,姚玉也微微松了口气。
但下一瞬,他听见裴善问道:“酒楼里的新戏是谁写的?”
徐潇道:“一位自称是“沧海浮生”的人,写了卖给戏班子,他自己不唱。”
裴善又问:“他今天来了吗?”
徐潇道:“如果来了就在戏班那里,不会过来的。”
可下一瞬,姚玉道:“他过来了。”
徐潇愕然,瞪大双眼。
姚玉沉心静气道:“是不是个子很高,带着个帷帽,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徐潇解释道:“他不是毁容了吗?”
姚玉冷嗤道:“是的,他是毁容了,但他的来历你清楚吗?”
徐潇谨慎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玉露出发红的手腕,冷冷道:“他今天突然进来绑了我,还将陆夫人拉进来说话,我听见陆夫人叫他“周陵”。”
“什么?”
“什么!!”
徐潇和裴善同时惊呼,眼底满是震惊。
姚玉点了点头,无比肯定道:“他似乎想要陆夫人知道些什么?但陆夫人说她不明白,然后周陵就放她离开了。”.
“那周陵呢?”徐潇连忙问道。
他知道周陵是谁,只是不敢相信而已,这会胸口巨震,越发不好了。
姚玉走上前,推开窗户道:“从这里下去了。”
二楼虽然不是很高,但
裴善推开窗看了一眼,说道:“他没有下去,他走的屋顶。”
徐潇和姚玉听后,恍然大悟。
他们二人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都很歉意地看向裴善。
裴善沉凝着,过了一会才道:“你们就当不知道吧,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现在陆云鸿不在,陆家的事情都是裴善在办,徐潇和姚玉也只能点了点头。毕竟这件事传出去对王秀很不好,而周陵的身份成迷,实在是不好公开追捕。
“你去把戏班的管事叫来,就是跟周陵接触的那个。”
“你们都出去吧,别太惹人注目了。”
裴善说完,静静地坐了下来,他要捋一捋这些事情的线索。
徐潇和姚玉深知事情重大,两个人不敢耽搁,都出去了。
很快,戏班的管事被徐潇请来。
姚玉则在外面的廊道里站着,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没过一会,见姜家的姑娘带着个小丫鬟找来,他正要出言制止,便见那姑娘已经心急的敲了房门。
紧接着,裴善出来。
他看见是姜晴,奇怪道:“你来干什么?”
姜晴觉得裴善不喜欢她过来,心里有些委屈,但她还是说道:“我们那边送了些玫瑰露过来,我想着怕你会喜欢,所以拿了些过来。”
她身边的丫鬟也适时地把玫瑰露呈上。
裴善看了一眼,见姜晴有些局促,耳根都红了。
他伸手接下,淡淡道:“这些东西厨房都会送的,你们快回去吧。”
姜晴点了点头,准备带着丫鬟离去。
裴善怕自己的话重了让她难受,便又说道:“今日人多,你是姑娘家,不要乱走。”
姜晴听后,莞尔一笑,连忙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也别太累了。”
她说完,步伐轻盈地走了。
裴善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玫瑰露,一度陷入了沉思。
姚玉扑哧地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裴善问道:“你笑什么?”
姚玉道:“你是喜欢人家呢,还是不喜欢呢?”
裴善皱眉。
姚玉继续道:“要是喜欢呢,就不要对人家板着个脸。要是不喜欢呢,就不要拿她送的任何东西,你要是给了她希望,她就会有期许,到时候你怎么忍心拒绝?”
裴善不理姚玉,转身进去,把房门一关。
“啪”的一声,阻隔一切!
姚玉:“……”
呵!
他这可是经验之谈呢,裴善还看不上?
真是的!!丁香阁的包间了,戏班子管事一五一十地交代着。
“我们原本是不用他写的,因为这新戏明显就跟咱们平常唱的不一样,这万一没有客人买账呢?然后他就说,客人不用我担心,而且他可以先交五十两银子给我,若是我唱得好了,还有赏。”
“这不……我才同意用的。”
裴善问道:“除了今日唱的,可还有别的?”
管事连忙从怀中掏出两本来,递给裴善道:“有啊,这些都是。”
裴善点了点头,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那管事忙不迭地走了,看起来也是害怕摊上事。
裴善将那戏本打开,认真地看了起来。
第一本讲诉的是,未婚夫妻颠沛流离,等再见之日,女子已经嫁为人妇,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
另外一本讲诉的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在成亲前一日,女子突然失踪,男子辗转找到恋人,恋人失忆已不再记得他了。
裴善合上戏本,走了出去。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知道周陵到底想干什么?
裴善决定,等会送师娘回府,他还是去一趟宫里。
实在不行,他就告诉长公主真相了。皇上现在不想让人知道周陵的身份,这是筹码,他得利用起来。
打定主意,裴善重新回到了包厢里。
很快,一下午的时间过去了。
姑娘们意犹未尽的,上马车时,仿佛还没有从愉悦的气氛中脱离出来,一个个都是笑容满面。
裴善一直主意街角的动静,陆家的马车缓缓行驶,隐僻的小巷里,一个带着连帽的男子探了探头。
裴善目光一眯,手指下意识紧握成拳。
那人抬头,与他对视,目光想交,一股锋利的锐气迎面袭来。
裴善冷冷地站着,不为所动,然而一向云淡风轻的眼底,却浮现薄冰般的寒气。
……
终于回到陆府了,几位小姐也都派人送了回去。
王秀靠在软塌上歇息,连衣服都没换,就是觉得累得慌。
可还没有眯上一会,蓉蓉便来回禀,说是裴善来了。
王秀顿时精神一震,想到今日自己还让裴善帮她圆谎呢,心里挺不好意思的,便坐起来道:“请他进来吧。”
裴善也没有换衣服,穿着宽松的春衫,束着的头发乌黑柔亮,人的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精神还很好。
王秀笑着道:“年轻就是好啊,瞧瞧你,看着一点都不累。”
裴善抿了抿唇,坐下来道:“师娘,我有些事情想单独跟你说。”
王秀看了一眼蓉蓉,示意她出去关好门。
蓉蓉颔首,很快就出去,顺便将房门带上。
王秀打了个哈欠,说道:“是因为周陵的事情?”
裴善点了点头。
王秀道:“我看你找了戏班子的管事去,就猜到了。”
“你想问什么?”
裴善道:“师娘以前……见过周陵吗?你们是不是认识的?”
王秀笑着,随即摇了摇头。
“不认识。”
裴善站了起来,认真道:“那我知道了,师娘早点休息,我会处理好的。”
王秀忍不住又笑,乐得开怀。
“你会怎么处理呢?”
裴善被看得赧然,却鉴定地道:“我会进宫,告诉皇上,请他约束好周陵。”
“我师父虽然不在家,但陆家不是没有男丁,不会由着外面的人欺负师娘,尤其是男人!”
王秀大笑,开心道:“好呀,那你去吧。”
“不过要小心点,和皇上说话客气些,但也不要怕。”
“我的确不认识周陵,就是觉得他很压抑,很沉重。他就像是一个背负千斤巨顶的人,这样的人是很可怜的,但我也不敢靠近。”
裴善听后,当即道:“师娘放心,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他都不会得逞的。”
王秀点了点头,随即又叹道:“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太奇怪了。”
裴善道:“师娘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还有我呢。”
王秀顿时感动道:“是啊,还有你。”
一个刚刚长成的少年,已经有了宽阔的肩膀,可以为她遮风挡雨了。
这样的感觉真好,她突然开始期待,期待承熙长大的样子。
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多一个男子来保护她了?
王秀笑着,一副温柔舒心的模样。
……
裴善准备进宫的,但在路上的时候,他的马车被人拦下了。
他下车才看见,是周陵。
只露出半张脸,恍惚中他以为是正兴帝,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就知道,不是。因为正兴帝的目光,不像这样的诡谲。
他随着周陵的步伐,移步到了一家偏僻的酒馆,在巷子里,边上是水渠。
水声潺潺,推开窗可以看见顺溪而下,似乎是奔向护城河的方向。
周陵取下连帽,坐了下来。
他对裴善道:“你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只是想证实一些事情,现在我证实了。”
裴善一口咬定道:“一定是你认错了人。”
周陵忍不住笑了,随即点头:“你也可以这样说。”
裴善松了一口气,他相信师娘不会骗他,所以一定不认识周陵。
但周陵不会无聊到,写戏本子来调戏良家妇女,所以只有可能是,周陵认错了人。
现在周陵承认了,裴善反而没有了心里负担。
他跟着坐了下来,认真地说道:“我师父和师娘的感情很好,就算你没有认错人,你也不可能有机会的。”
周陵没有反驳,只是说道:“如果你说破镜重圆的话,那他们的感情是很好。”
裴善皱眉,他知道师父和师娘是先皇赐婚,一直很恩爱的。
什么破镜重圆?
周陵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说给你听听。”
裴善不想听,可他还没有拒绝,周陵就继续道:“如果一个女子和前夫和离了,有了新的爱人。但因为忘不了前夫选择破镜重圆,你可会同情那女子现在的夫婿?”
裴善道:“会同情。”
周陵忍不住笑:“你倒是诚实。”
裴善却坚决道:“但那个女子不可能是我师娘,我师娘若是选择和离,绝不回头。她若是现在了现在的丈夫,也绝不会背叛。”
周陵心口一震,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满是痛苦。
他对裴善道:“所以一定有误会,也有人在从中作梗。”
“如果这个从中作梗的人是你师父,你又会如何?”
裴善想了想,闷闷道:“不如何,认命!”
周陵冷嗤:“你难道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裴善道:“从中作梗是因,真心相爱是果,难不成拆散他们就开心了?”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但我知道,我师娘很爱我师父。”
“朝夕相处的人,爱上了,即便是难以启齿的,可答案就在眼前,你不会看吗?”
周陵满心愤然,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他知道裴善说的都是对的,他现在就是拿陆云鸿毫无办法。
眼睁睁看着陆云鸿截取了他的幸福,他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又如何?
当命运已经共连,伤害陆云鸿就是在伤害王秀,他下不去手!
紧紧地捏了捏拳,周陵对裴善道:“你可以走了。”
“不要告诉你师娘,你见过我!”
“也不要进宫去了,皇上管不了我。”
“更加不要告诉长公主真相,朝廷动荡,对各地都有影响。”
“除非,你想看见你师父命悬一线的消息。”
裴善并未说话,他有自己的考量和判断,不用周陵来告诉他。
他转身离开了小酒馆,一个人在外面游荡了许久才回去。
可回去的时候,钱良才把他带到花厅里,他正疑惑呢,便看见师娘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香菇面过来。
裴善惊讶地站起来,突然眼眶一湿,哽咽道:“师娘怎么还不休息?”
王秀笑着道:“在等你啊,我叫人去宫门口看过了,你今天没有进宫。”
裴善身形一震,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口。
气氛焦灼时,他听见师娘淡然的声音道:“你见到他了吧?”
“周陵。”
裴善默然,心却一点一点地收紧。
师娘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裴善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道:“周陵说他认错了人。”
王秀不置可否,莞尔一笑:“是吗?”
裴善点头,肯定道:“是的。”
王秀坐了下来,给裴善打着扇,一脸欣慰地道:“快吃吧,别放凉了。”
裴善局促地坐下,开始吃面。
他没有说话,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
王秀也没有说话,她微微拧着眉,目光虽然是温和的,眼底却浮现一丝疑云。
终于,裴善吃好了。
王秀问道:“你找聚贤楼的管事问了,其他的戏本是什么?”
裴善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隐瞒。
王秀听后,陷入了沉思。
她说道:“如果这些都是周陵写的,那他应该是认错人了。”
裴善如释重负,连忙道:“我正是这样想的,若有我跟他说的时候,他也没有反驳。”
“他还说,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王秀道:“既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那你就别管了。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裴善道:“我不累,如果周陵还敢放肆的话,我不会放过他的。”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这份心,已经顶得上千军万马了。
王秀笑着道:“我知道的,我也不会放过他。”
“好了,回去休息吧,这个家还要靠你忙前忙后呢,很累的。”
说着,摆出当家人的感慨道:“不过,你要是能早点娶个媳妇的话,后宅的事情我也不用管了,想想就很轻松。”
裴善赧然,他想起了姚玉的话,便问道:“姜家的二姑娘可以吗?”
王秀问道:“你自己说呢?”
裴善迟疑着:“我不知道。”
王秀就道:“那等你什么时候知道了,清楚了,明白了,你再来跟我说。”
“但是有一点,别人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如果等你想明白了,却发现来不及了,到时候后悔的可就是你了。”
会后悔吗?
裴善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王秀看他呆呆笨笨的样子,给了他一个暴栗,并道:“滚回去想,我要去睡了。”
裴善摸着阵阵发疼的额头,心里也是小小的委屈。
师娘打他干什么?
难不成师娘很满意姜晴吗?
……
王秀回到星晖院,儿女都睡下了。
庄嬷嬷一边守着承熙,一边做着针线,看见王秀回来了,连忙站起来道:“夫人要洗漱吗?”
王秀道:“你坐着吧,我还不想睡。”
庄嬷嬷应声,又坐了回去。
“刚刚承熙还在找他爹呢,我说大人出去了,要过些日子才会回来。”
“承熙就问我,是不是打仗去了。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他拿着木剑比划,自己转圈还摔了一跤。”
王秀也觉得好笑,便道:“丫鬟婆子们说话,许是他听进去了。”
“这小家伙很聪明,像我!”
庄嬷嬷乐呵呵地笑,连忙点头:“是的,像夫人。”
王秀走到床边,爱怜地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随即斜身躺下。
陆云鸿不在家,她把一双儿女都接到卧房住下,现在好了,热闹得很。
光是伺候的人就多了一倍不止,庄嬷嬷更是时时刻刻都在这里守着。至于女儿,这会应该是在厢房里。
小丫头还受不得什么吵闹,照顾她的方嬷嬷很细心,因此能避则避,说起来到也好玩。
兄妹俩,成天跟躲猫猫一样,真是添了不少童趣。
王秀抱着儿子,连寝衣都没换,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庄嬷嬷见状,悄悄灭了灯,退到隔间外守夜去了。
支开的窗户吹进凉凉的风,一阵一阵的,王秀迷迷糊糊睡醒,却似乎看见窗外站了一个人。
她一下子吓醒了,连忙坐了起来。
然而,支开的窗户不过巴掌大,就算站了人影也看不清,她知道是自己做梦了。
可刚刚那一眼,太过真实,险些让她惊呼出声。
为了心安,王秀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刚刚的窗户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她知道自己有些敏感了。
她慢慢蹲下身去,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
她想陆云鸿了,很想很想。
但陆云鸿不在,她也不能脆弱,她要坚强,要振作。
因为她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她还是一位母亲,更是年轻能干的当家夫人。
王秀站起身来,她要回去睡觉,她不能被一个虚幻的身影打乱她的节奏。
这一次,她将窗户关了起来,抱着儿子,又一次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与此同时,一阵凉风吹来,树影堆叠,似乎真的有什么影子一闪而过。
然而,此时的梦境里,王秀却梦见现代的自己,在大哥的宠爱下长大,一直过得很舒心。
哪怕是参加工作了,大哥说得最多的,问她有没有钱花?
王秀突然醒来,是因为儿子翻身,睡不安稳地动来动去的。
她愣了一会,起身安抚着儿子,思绪却突然杂乱无章。
久违的亲情,来得猝不及防。原本没有的记忆,突然多了些厚重的感触。
朦朦胧胧中,曾经那个家是不是温暖的,她已经模糊了。
但有一点,关于亲人的记忆那么少……她这么热情的人,对家庭的感情却很淡漠,真的是小时候过得一点都不好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现代的记忆……其实并不完整?
王秀感觉呼吸又压抑了一些,沉重的感觉袭来,就像是周陵在身边的那种窒息感。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他那双眼睛,深邃得像黑洞,她没有办法去直视。
就好像,会套出什么惊涛骇浪的消息,而她本身对于那些的消息,是无法承受的。
这个时候,如果陆云鸿在身边就好了。
王秀想,他一定能安抚好她的,不会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夫君……”
她低低地轻唤,似乎也渐渐明白了,这句称呼带给她的,不仅仅只是陪伴。
更是爱意回应,是心灵的依靠。天亮以后,王秀用完了早膳,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王家。
杨老夫人看见女儿回来,高兴地拉着她去说话。
而王秀的五位嫂嫂,承担起了照顾小外甥、外甥女的责任,丝毫没有让王秀担心的。
在王家乐呵了一下午,王秀也见到了四嫂家的媛媛。
胖乎乎的小丫头,才三个月大,奶娘直呼抱得手酸。
王秀掂了掂,媛媛大概有十几斤重,可不是个胖丫头吗?
于是她抱着媛媛,胖丫胖丫地喊。
突然,脑海里传来一阵陌生的呼喊。
“妈,秀秀好胖啊,她太胖了。”
“妈,你女儿欺负我,你到底管不管啊?”
“你们敢欺负我妹妹?滚下泥潭去吧!”
“什么?你想谈恋爱?二十岁以后再说,你听见没有,二十岁!!”
“我以后找媳妇,一定找比秀秀更好看的!啊,妈,妹妹打我!!”
……
“阿秀,阿秀……”李氏喊着王秀,见她有些恍惚。
王秀逐渐回神,眼底竟不知不觉间了有了湿意。
“大嫂……”
李氏笑了笑道:“你怎么了,要是累了就去睡一会,在自己家呢,可别委屈了自己。”
王秀把胖丫递出去给丫鬟抱着,点了点头道:“好的。”
李氏还想再说些什么,王秀却已经转身往外去了。
一时间,大家看她的目光都有些担心。
与此同时,王秀在想,记忆是真的,可她怎么会把自己最亲最亲的亲人给忘得那么淡漠。
几乎所有好的事情都想不起来,记得的除了让人心寒的,便是他们模糊的面孔。
怎么会这样呢?
周陵到底是谁,他这样唤起她的记忆是想干什么?
王秀的心无比沉重,她去了杨老夫人的房里。
此时的杨老夫人正忙着给外孙女找宝藏,都是些年轻时珍藏的宝石,现在刚好拿出来,可以做一些饰品。
王秀坐在罗汉床上,开口问道:“娘,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你对我的好,你会不会伤心啊?”
杨老夫人道:“不会啊。”
王秀问:“为什么啊?”
杨老夫人道:“我刚和你爹成亲的时候,你祖母她们就说,生儿育女,是为了以后老了有个依靠。我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你大哥跟人家打架,差点把人家眼睛戳瞎的时候,我跟你爹就知道被骗了。”
“后来你二哥把人推下台阶,我和你爹抱头痛哭。你三哥上香的时候险些把祖宗牌位烧了,我跟你爹觉得可以以死谢罪了。轮到你四哥,我和你爹就想,我们要是能活着看到他长大,便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王秀哭笑不得,一肚子的阴霾一扫而空,继续问道:“轮到我呢?”
杨老夫人老泪纵横:“轮到你,我跟你爹就想,只要你平平安安长大,我们就是把你五个哥哥赶出家门,让你来继承王家的香火。”
“噗。”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杨老夫人道:“夸张的是,他们都长大了,而且压根不承认他们以前做下的那些坏事。一味地说我跟你爹偏心,只喜欢你。”
“我跟你爹一边哭,一边搂着你喊宝贝,心想还有一个老怀安慰的。结果你刚长大就接到了赐婚圣旨,你爹有段时间半夜磨刀,我真担心他会去把陆云鸿杀了。”
王秀同情道:“这么惨的吗?”
杨老夫人道:“儿女都是债,惨是惨了点,好歹我们还活着不是?”
“其实我和你爹当年,唯一的念想就是,不要被你几个哥哥给气死。”
“因为那样会让他们背上不孝的罪名,我们死了也还会为他们担心。”
“你看,这就是父母。”
王秀泪如雨下,哭着道:“那也太惨了,早知道我就不生孩子了。”
杨老夫人见她如此感性,一时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连忙劝道:“说得好好的,你哭什么?”
“我跟你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承熙和欣然多乖啊?”
“再说了,你只生了两个,操心的有一个,暖心的有一个,刚好扯平呢。”
“你要是担心,以后不生不就行了吗?两个也够了!”
王秀还在哭!
杨老夫人连忙吩咐下人道:“哎呦,可别让她爹知道了。”
说着,拿着箱子宝石去到王秀的面前,轻哄道:“乖乖,我刚刚都是骗你的呢,你几位哥哥可好了,嫂嫂也好,不会把我和你爹气死的。”
王秀从泪光中看到忽闪忽闪的大宝石,伸手拿了两颗。
好家伙,沉甸甸的。
她立马收了声问道:“那这些给我了?”
杨老夫人舍不得,可看到女儿的泪眼,她狠心咬牙:“给你了。”
王秀顿时抱在怀里,抽泣着道:“那我先收好,等欣然成亲的时候,我再给她。”
杨老夫人嘴角抽搐,狠狠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并说道:“你呀你,真是被你爹宠坏了,连欣然的嫁妆都要抢。”..
王秀还在哼,不过却是没有什么泪意了。
她问道:“娘这么喜欢女孩儿,怎么不把四个家的媛媛抱过来养?”
杨老夫人鄙视道:“瞧瞧你说的是人话吗?亏你四嫂那么疼你!儿女都是当娘的命,我抱过来养,你四嫂还怎么过日子?”
王秀轻哼:“那我把欣然给您养。”
杨老夫人轻哼:“话不要说太满,有本事你现在回家去,三天别过来看欣然。”
王秀道:“我不去。”
杨老夫人立即露出鄙夷的神情来。
王秀抱着宝石,嘿嘿地笑着,很快回房去了。
晚上,她让方嬷嬷把欣然抱到了杨老夫人的房间,她则在自己房间带承熙。
这一夜,王秀想了许多。她辗转难以入眠,一个早就浮动的决心,也渐渐清晰起来!
天亮以后,她就去了杨老夫人的房里。
杨老夫人见状,冷哼道:“跑得这么勤快干什么?又没有让你来请安。”
王秀道:“我不是来请安的,我是来看欣然的。”
杨老夫人鄙夷道:“我就说你舍不下,当娘的哪有能舍下孩子的?”
王秀抚摸着女儿柔软的乌发,温柔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目光依依不舍道:“是舍不得。”
“不过娘照顾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听着女儿是似而非的话,杨老夫人心里咯噔一声。
她迟疑地抬眸,不知道女儿要干什么?
但很快,王秀就站起来道:“我要出京,带着承熙去庄外住一段时间,欣然就拜托娘照顾了。她还小,身体弱,带出去容易生病。”
杨老夫人听了,觉得很突然,便问道:“去哪个庄子?”
王秀笑着道:“还能有哪个庄子,不就是我陪嫁的庄子?”
杨老夫人知道陆云鸿不在京城,女儿心思不定,思虑一会便道:“也行,那就让你大嫂陪你去。”
王秀道:“不用了,我会给长公主送信,说不定长公主也要去。到时候大嫂跟去还要照顾我们,她会很累的。”
“而且大哥不在京城,我怎么好劳烦大嫂,还是让她安安心心待在家里吧。”
杨老夫人听了,觉得也对,便没有勉强。
很快,王秀便回屋收拾好行李,带着人就往郊外的庄子去了。
这边,陆家的人见王秀一直不回来,便去王家询问。
谁知道问了才知道王秀出京了,去了郊外的庄上。
陆家急急忙忙派人去了庄上,可傍晚的人只带回来庄上的管事,以及王秀留下的三封信。
一封是给王家的,一封是给长公主的,还有一封是给陆守常二老的。
陆守常看完信以后,沉默了良久。
陈老夫人担心道:“你倒是快说啊,阿秀上哪儿去了?”
陆守常叹道:“她去找云鸿了。”
“什么?”陈老夫人一脸震惊,其余人也是一时呆住,好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没过多久,王家二老和长公主便来了。
王秀在信里说,她要下江南游山玩水,顺便等陆云鸿大捷后一起回京。
长公主责问王家二老:“你们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出京呢?”
王文柏沉着脸,也是十分担心道:“她只说去庄上,还说殿下也会跟去的。”
长公主着急道:“她这是故意的,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出京。”
杨老夫人擦着眼泪问道:“现在出京还追得上吗?
长公主叹了口气道,没说话。
杨老夫人眼中的希望一点点地散去……
气氛沉寂着,担忧却像阴雨天的乌云,层层堆叠,经久不散。
突然间,裴善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望向担心的众人,丝毫没有停顿就道:“我要出京,你们有什么话要我带的吗?”
众人惊愕,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长公主更是道:“你师娘在信里说她会走水路,现在大概已经在船上,追不上了。”
裴善掷地有声道:“有心的话,天涯海角都能追上!”
话落,一室寂静!
长公主眼底有了湿意,但她很快就道:“好,很好。”
“你去收拾,我叫人给你备马,再给你四个护卫!”
“追上你师娘,告诉她,下次再敢擅自行动,我一定和她绝交!”
杨老夫人挤上前,小声地说道:“追到了,叫她别担心,欣然我们会照顾好的。”
陈老夫人也站起来道:“还有承熙,承熙也要照顾好啊。”
陆守常不悦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承熙是她和云鸿的儿子,她若是照顾不好,这天底下没有人能照顾好。”
陈老夫人伤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
王文柏打着圆场道:“好了,我们不要吵。我估计阿秀是担心云鸿,又知道说了我们不会同意她去,所以才想出这招的。”
“不过路上就要耽搁一两个月,等她过去,说不定战事都结束了,我们还是要往好的方向想。”
陆守常觉得也对,便松了口气。
他看见妻子在抹眼泪,也是于心不忍。便道:“也是我们做父母的疏忽大意了,云鸿离京以后,就应该多关心阿秀的。”
“我一直以为她很坚强,却忘记了,连我们都有脆弱的时候,阿秀一个人带着孩子,能不多想吗?”
房间里再度陷入寂静,这一次,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长公主主动带着裴善出去,她不信阿秀会这么脆弱,一定还有别的隐情。
可当她看到急得满头是汗的裴善时,却感觉喉咙一酸,问不出来了。
罢了。
若真的那么好开口,阿秀就不会撇下她离开了,连女儿也不带。
她是打定主意要赶路的,希望可以早一点见到陆云鸿。
在她最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她想到的人是陆云鸿,这已经足以说明,她心之所向,也无可替代。
长公主拍了拍裴善的肩膀,发现他已经十分高大了,挺拔的身形像是松柏一般坚韧。
当年那个笑起来目光腼腆的少年,已经能够有所担当了。
这个时候选择离京,真的不是明智之举。毕竟陆云鸿不在京城的话,留给裴善出头的机会会更多。
可……
“好样的,你师娘应该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当然,也会有惋惜!”
“你真的想好了吗?”
长公主问,她担心裴善只是一时冲动,也担心他将来会后悔。
谁知道裴善却道:“如果我会飞的话……”
“殿下,我现在只想这么一件事情!”
长公主突然泪目,她转身,吩咐吕嬷嬷道:“去把林涛叫来!”
吕嬷嬷神情一震,林涛是先皇留给长公主的暗卫统领,是非常厉害的人。现在整个长公主府都是林涛在背后守着,可以说,正因为有了林涛就算京城内乱了她都是不担心的。
可是现在……
“还不快去……”长公主急声道,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吕嬷嬷不敢耽搁,连忙下去传话。
裴善也拱手谢过,他听过林涛的名字,还是在王家人的口中,那是个对先帝十分信任的人,最重要的,他还是师娘三哥,王祥的师父。
“找到你师娘,刚刚我说的那些都不算数。”
“你跟她讲,如果在京城待着很累的话,就留在无锡吧。我会去找她的。”
裴善颔首,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长公主催促他道:“快去收拾吧,别耽搁了。”
“东宫那里,我会替你周旋的。”
裴善再次谢过,这才匆匆地离开。
很快,五批疾驰的骏马从京城出发,一路南下。
消息传到宫里时,正兴帝愣了愣神,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但很快,余得水就进来,悄声回禀道:“皇上,宫外的消息,说是……王爷出京了。”
正兴帝回神,突兀地冷笑道:“随他去。”
阿秀在大家的眼皮底下离京,连阿姐都不知道,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
现在的正兴帝十分火大,早知道还不如一棍子敲晕,把周陵直接打失忆呢!
不过一想到,陆云鸿会在最思念阿秀的时候见到她,正兴帝就止不住地酸。
陆云鸿这厮……真是好福气啊!四月初,京城已经收到台州第三次大捷的消息。
彼时,京城正在筹备殿试。
陆云鸿和裴善都不在京城,这一批士子,有望出头的还是王家和梅家的门生居多,渐渐就成了两派,开始有些针锋相对的势头。
皇宫里,正兴帝看着探子送回来的密报,知道再有一天,裴善就会追上王秀了。
因为几日前,王秀的儿子陆承熙发烧,她们在徐州的地界上停了下来。
这件事长公主也是知道的,为此还特意去王家看望了陆欣然,生怕小丫头也会有什么不舒服的。
好在小丫头身体比她哥哥的好,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很乖,几乎没有吃过什么药?..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这丫头出生时是早产,因此照顾她的方嬷嬷不敢掉以轻心,一直都照顾得很精细。
这边,正兴帝刚收好密报,长公主就来了。
她显得心浮气躁的,看见正兴帝在折什么东西,便问道:“是不是徐州的消息?”
正兴帝略显迟疑,但还是递了过去。
长公主接过去后,不忘冷嗤一声。
正兴帝:“……”
“欣然还好吗?”
正兴帝问,想找点话来说。
长公主不悦道:“没亲娘照顾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
正兴帝:“……”
这话说得,他都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了。
好在长公主看到消息以后,面色松缓,人也软和了些。
她道:“裴善很会照顾人的,有他在我就放心了。”
正兴帝想到密报里,裴善跳水救人的事情,一时间也觉得裴善是很好的。
他对长公主道:“你把林涛给了裴善就不要到处走动了,还是安心在府里等消息,我会让他们每天都跟你汇报一遍的。”
长公主道:“若非我知道他们都会回来,欣然也需要有人照顾,我现在就离京你信不信?”
正兴帝苦笑道:“我信,我当然信。”
长公主又道:“我从前挺心疼你的,处处都在想你的不容易。可现在看了,你也没有什么不容易的。就算国家真有危难,你也是坐在皇城里。”
正兴帝哭笑不得,这笔债最终还是算在他的头上了。
他站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常服,说道:“难不成长姐要我御驾亲征吗?”
长公主上下扫了他一眼,反问道:“有何不可?”
正兴帝嘴角抽搐,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堂堂大燕,对付倭寇需要他去亲征,怕是文武百官要跪死在宫门口了。
正兴帝道:“长姐若想离京,那就走吧,我同意了。”
长公主道:“谁管你同不同意,我是担心欣然才留下的。”
正兴帝:“……”
他怎么就沦落到了这地步?
“长姐。”
长公主奇怪地看着正兴帝,问道:“做什么?”
正兴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承认阿秀的出京是跟我有点关系,但你能不能相信我,无论如何,她都会平安无事的。”
长公主突然怔住,不明白弟弟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还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
就在她迷惑时,正兴帝又道:“我有时候也会想,我坐在这个皇位上,是不是该履行着一些曾经许下的承诺。
“而这些承诺里,兴许就有照顾好长姐,照顾好阿秀的夙愿呢?”
长公主愣住,觉得他神神叨叨的。
“什么夙愿?”她问。
正兴帝笑着道:“一些求而不得,只能默默忏悔,祈求能有来世的夙愿。”
长公主终于明白弟弟在说些什么了,她沉下心道:“如果真的有来世,那来世也会有来世的遗憾,人心总是不满足的。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想这些,得空还是多问问自己,现下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正兴帝突然懵了。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当然是希望战事平息,陆云鸿把阿秀带回来,然后他护着他们……一直到他们都老去。
包括周陵。只好大家都能一笑泯恩仇,那样他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可光是这样一想,他就觉得不行,不是他不行,而是周陵做不到。
周陵的心在滴血,怕就怕,看似圆满的结束,将会是另外一场灾难。
正兴帝长叹,有些无奈地望着长公主,忧伤道:“阿姐,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看你平安顺遂,福寿双全地度过这一生。”
长公主被他的赤诚打动,笑着道:“谁不是呢?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也希望你可以平安顺遂,福寿双全地度过这一生。”
“那这样看来,你还是没有变,这样很好,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操心的事情了。”
“阿弟,你曾是姐姐的软肋,也是姐姐的骄傲。姐姐希望这一生都是,无论如何,姐姐都会以你为荣的。”
正兴帝湿了眼眶,含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周陵他……应该会去找阿秀吧?
正兴帝想说,可看到长姐温柔的眉眼,他却难以开口。
因为他很清楚,长姐是个急性子,一定会不犹豫地地赶去徐州。但现在去,显然太晚了,何必要让长姐跟着担心呢?
更何况,裴善已经去了。
而且他很清楚,周陵不会做什么的。那个人的坏,狠,以及不折手段,可能会对这世间任何一个人,但绝不包括阿秀。
所以,他应该安心才是。
正兴帝努力挤出意思笑容,正要说些舒心的话,却冷不防听见长公主道:“你不想笑就别笑了,真是越大越丑了。”
正兴帝:“……”?徐州的晚霞很美,夕阳西落,月影缓缓而至。
青石板铺砌的街道上,灯火冉冉,地面落了一层昏黄的光,伴随着走动的人影,宛如夜下流水,缓缓而动。
王秀抱着儿子陆承熙走在街头,身边跟着庄嬷嬷等人,因穿着不菲,且奴仆居多,不少商贩都投来期待的目光,希望可以让这位贵夫人在摊位前停留一会,这样他们也会迎来商机。
刚刚病愈的陆承熙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手里拿了一个风筝,一会看见一个花老虎的布偶便走不动了。
王秀很喜欢给儿子买这些小玩意,连庄嬷嬷都说,马车里就快堆不下了。
王秀去道:“路途遥远,没有这些小东西哄他,让他一个孩子跟着咱们赶路,嬷嬷不觉得委屈了他吗?”
庄嬷嬷叹了口气道:“夫人是心疼承熙前几日高烧,见他有了活力,便什么都想买给他。”
王秀笑了笑,不置可否。
之前赶路,让儿子受了风寒,她很是自责。
这几日见儿子恢复健康,她这才松了口气,决定在徐州多待几天。
他们在茶馆歇脚的时候,见街上人声杂乱,王秀便对蓉蓉道:“带个人去打听一下,出什么事情了?”
蓉蓉应声离去,很快就回来道:“听说是京城来了什么官员,徐州知府已经去接了。”
王秀狐疑道:“京城的官员,问清楚是谁了吗?”
蓉蓉摇头,说道:“徐州知府也不清楚,传信的人从城门去的。”
王秀道:“可能是要去前线的官员吧,不然知府大人怎么会如此惊慌?我们先回客栈,莫要添乱。”
庄嬷嬷连忙上前道:“夫人抱了承熙好久了,让老奴来吧。”
王秀道:“无妨,我想多抱一会。”
说着,抱着儿子起身,往客栈去。
庄嬷嬷等人跟着,一行人出来逛了一会,手里各自提了不少东西,看起来就像是谁家夫人出来游山玩水的,丝毫不知,前几天夜里刚到徐州的时候,是何种慌乱?
可等走到客栈时,才发现客栈外面都是官兵。
车夫奔上前来,大声喊:“我们夫人回来了。”
王秀正狐疑呢,便见那客栈里突然冲出一道身影,高大挺拔不说,就是有些狼狈。
“裴善?王秀惊呼。
此时的裴善穿着一身劲装,深蓝色的交领直裾,腰带很宽,腰带系着压袍的长佩,袖子是收口的箭袖,显得整个人特别干练。
冷峻的面容上,瞳孔深了几许,皮肤也黑了不少,唇瓣干裂着,透着一股成年男子的野性,好像刚从战场上回来一样。
然而,裴善几个箭步走到王秀的面前,却是当场就红了眼睛。
这样一来,瞬间就从狼变成了委屈的小狗,看着多少有点滑稽。
王秀忍不住笑道:“你怎么来了?”
裴善却道:“我知道师娘出京,就带着人追来了。我们在途中遇上了那么坐的那艘船,这才知道你们在徐州落脚。”
王秀内心一阵复杂,望着风尘仆仆的裴善道:“你傻不傻啊,师娘又不是小孩子,更何况身边还带这么多人呢?”
“这次就算了,大老远跟来,就当是历练了。”
“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
王秀说完,将陆承熙递给了庄嬷嬷。
可陆承熙却朝裴善伸手,高兴地喊:“哥哥,哥哥。”
裴善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连忙用袖子擦去,伸手去接。
庄嬷嬷只好退下,王秀也十分复杂道:“承熙从出京就一直念叨你,他很想你。”
裴善抱着陆承熙,蹭了蹭他的额头道:“我也是。”
徐州知府冲上前来,十分愧疚道:“陆大人在前线为国效力,夫人携小公子远道而来,下官不曾远迎,还望夫人恕罪。”
王秀连忙道:“大人说哪里话?大人是一方父母官,徐州虽说是太平地界,可总有不少事务需要大人处理。更何况,我只是携小儿出来游玩,大人不必客气。”
徐州知府见王秀如此客气,心里越发惭愧。
他再次请罪,见王秀的确不曾在意,这才稍稍放心。
不过还是请王秀去他的别苑,王秀坚持要住客栈,徐州知府便将找来客栈的掌柜,客栈的花费算在他的名下,这才带着下属离开。
与此同时,得知住在客栈里的贵妇人竟然是王林将军的妹妹,当朝少傅大人的妻子,一时间掌柜的早就忘记了什么花费,甚至于比之前更加殷勤百倍不止。
周围的商户和百姓们知道了这一消息,当晚就有不少绅士的太太们递帖子拜访,不过都被王秀给拒了。
她原本打算在徐州住上个几天再走的,现在却不想住了。
可考虑到裴善才刚刚到,需要歇息,便也没有提启程的事。
晚上,裴善洗漱以后,来给王秀请安。
他带着林涛来的,因为常去长公主府,王秀对林涛也比较熟悉。赏了林涛五百两,其余三个侍卫一人二百两,便让他们去休息了,只留了裴善说话。
梳洗后的裴善看起来要精神一点,不过眼睛还是红的,像一只无害的小兔子一样。
王秀让人上了晚膳,和裴善一起用了些。
她对裴善道:“我听说台州那边的仗打得差不多了,你师父挺厉害的,以后你要想超过他,怕是很难了。”
裴善笑了笑,他不在意这些事情。
“师娘,我可以喝点酒吗?”
“今晚太高兴了,我想喝一点。”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地望着王秀,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
王秀笑着道:“当然可以了。”
说着,她让蓉蓉去取,不过要的是葡萄酒,不烈。
裴善喝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好像再没有什么烦心事了。
王秀见了,忍不住又笑,真是一个傻孩子。
她看着窗外的灯火,摇着团扇,听着外面的潺潺水声,以及一些虫鸣的声音。
又是一年的夏天到了……
突然,她感觉桌椅移动的声音。
刚转过头来,便见裴善跪在地上。
王秀惊得变了脸色,还未起身,便听见裴善啜泣道:“师娘,你以后想去哪里都可以,能不能别丢下我?”
“我一个人追了好久好久,我听见他们说,江里翻了一艘船,还有个孩子落水了……”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就想跳下去了。”
王秀听后,心头巨震,久久不语。
片刻后,听见动静的蓉蓉进来,看到这一幕也傻眼了。
王秀叹道:“这家伙喝醉了,还不扶起来。”
蓉蓉这才上前,将裴善给扶起来。
可裴善打着咯,还在有些幽怨地说道:“我才没醉呢。师娘,你还没有答应我。”
王秀哭笑不得,连忙道:“好,我答应你。”
裴善见状,这才坐直身体,看了一眼蓉蓉道:“我还要和师娘吃饭,你出去吧。”
他这反常的举动,看得蓉蓉一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秀把裴善的酒扣下了,任凭裴善怎么说她都不给他喝了。
裴善磨磨蹭蹭吃了两碗饭,临走前还把承熙给抱走了,说是要带承熙睡觉。
王秀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心思,让庄嬷嬷得空就休息,不用管。
然而第二天,下人去叫他们起床的时候,突然跑来回禀道:“夫人,裴小公子他发烧了。”
“什么?”
王秀连忙去看,承熙已经被抱走了,裴善一个人烧得糊里糊涂的,正卷缩在床上。
王秀一边给他把脉,这才发现他体内有很重的寒气,似乎是在冷水里泡了许久。而且脉象虚浮无力,分明就是有急症被一同激发出来了。
王秀正要询问林涛,却见林涛走上前来,一副难过的样子道:“我们赶水路的时候,遇见翻船了。听说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没上岸,他就跳进去寻。”
“若非我当时在场,他早就没命了。他在水里摸索了好久,亲自把那个孩子的尸体捞上来了……是个小姑娘,他当时就有点被吓到了。”
“后来接连赶路,连续几个晚上没有合眼,我猜他这场病今天不发,明天也要发了,昨晚想着夫人是会医术的,便没有说。”
王秀听后,看着卷缩成团的裴善,那脸蜡黄得像没有一丝活气一样。
突然间,她明白了为什么他昨晚会做出下跪那样反常的举动了。
“这个傻孩子,他怎么……”
不好好爱惜自己呢。
王秀轻叹,起身去开方,心里却焦灼一片,难受得很。裴善生病了。
身边的随从来禀,周陵听了以后,沉默着推开了窗。
隔着河道,对面客栈里的厢房也推开了窗。
他看见王秀忙碌的身影,那么温柔神情,坐下时还会替裴善打扇。
周陵的目光变得很迷离,很幽深。
明明上一辈子,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怎么现在羁绊如此深了?
裴善……他对于王秀来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陆云鸿有为什么如此放心,任由裴善一直跟着王秀,甚至于都不曾担心过?
周陵的目光渐渐低垂,落在缓缓流动的水波上。
记忆被拉回现代,那个嘲杂而闷热的午后,在校园里的林荫中。
什么都不知道的王秀,只是觉得他情绪低落,便一直陪了他许久许久。
而那天下午的化学课上,在他上讲台上做题时,起哄的同学不过说了她的名字,他手中的粉笔便下意识被折断了,突兀的划痕醒目地落在黑板上,他连擦拭都来不及。
但当时,她什么都不知道。
从情窦初开到一往情深,他等了她好久好久。久到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应该在一起,久到王家人都已经接受了他的存在,还问他婚房装修得怎么样了?
他略显失落地低头,自嘲般地说道:“早就装修好了,去年就装修好了,窗帘还是秀秀选的。”
她的母亲回道:“那你们就准备准备,年底结婚吧。”
他下意识看向她,心揪了起来,多害怕她会拒绝啊。却冷不防听见她说道:“那就年底结吧。”
那时也是夏天,天气闷热,他感觉自己突然喘不上气一样,等得太久,都快忘记了这是不是梦?
可她同意了啊!
他清醒地知道,身体都跟着颤抖。
如果不是陆云鸿的话。
如果没有这些该死的前生牵绊。
如果她一直记得那些事情……那该有多好啊。
周陵抹去脸上的泪痕,他痛恨眼前这个世界。就算知道这一世的阿秀过得很圆满,她会很幸福,她不会再心如死灰,也不会再抱有遗憾。
但他还是恨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在她答应和他结婚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是忘记了他的存在,为什么还是陆云鸿……
他想不通,胸口像是被人压碎一样,那些痛苦的记忆和再也无法拾起的感情,让他感到深深的绝望。
……
台州,军营里。
王林刚从外面清点伤兵回来,他看见陆云鸿还在看海域图,在周围的小岛上画了一笔又一笔,无比认真。
外面,有士兵起哄,好像是谁捡到一个小媳妇,正准备请大家喝喜酒呢。
王林笑骂道:“都在担心有去无回,有人却还能带个小媳妇回来,你说这战场上,是不是人比人,气死人?”
陆云鸿却问道:“外面下雨了吗?”
王林摇头:“热了几天了,一滴雨也没有,这还是在海边呢,太奇怪了。”
陆云鸿看向帐外,似乎感觉到一阵热浪涌来,他皱了皱眉,揉着眉心坐了下去。
王林问道:“我们打了胜仗了,那些倭寇现在都藏身都来不及,你成天问下雨干什么?”
“你若是想回京,现在就可以回了,我一个人顶得住。”
陆云鸿抬眸,淡淡道:“不一举歼灭,他们分成小股,常年侵扰渔民,到时候还是要出兵。而且,既然你都出京了,何必又要留下隐患,等将来那群御史有机会弹劾你?”
王林听了,觉得也对,便道:“那你说怎么办,现在我们乘胜追击的话,就要出海。”
“而且没有具体的围剿位置,容易扑空不说,还有可能在寻找他们的时候分散,被他们偷袭。”
陆云鸿道:“要先找出他们的老巢,然后出其不意。”
王林来了兴趣,问道:“你找出来了吗?”
陆云鸿看着地图,没说话。
王林似乎感知到什么,兴奋道:“你还真的找到了啊?”
陆云鸿道:“我叫卢大元带人去查了,等他们回来再说。”
王林却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高兴道:“你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看来我们回京的日子不远了。”
“对了,阿秀是不是好些日子没来信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心神不宁的原因。
突然,王瑞带了个官差进来。
王林疑惑地朝王瑞看去,陆云鸿也不明所以。
只见王瑞将那官差带到陆云鸿的面前,便道:“你说吧。”
官差颔首,朝陆云鸿行了礼,这才道:“我是台州衙门里的衙役,奉我家大人的命令,前来报信。”
陆云鸿道:“什么信?”
那衙役道:“我家大人收到徐州知府发来的密函,说尊夫人携令公子到了徐州地界,已经有几日了。另外,裴善裴大人也来了,不过是后面才追到徐州的,此前和令夫人并不同路。”
“什么?”王林惊呼。
王瑞皱眉,示意他别添乱了。
陆云鸿一下子站起来,几乎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也没有说话。
还是王瑞给了那衙役赏钱,打发他出去了。
很快,陆云鸿也想要走,但他走了几步又转回过来。
王林就道:“你要去就去,我们现在又不打仗,你留下来干什么?”
陆云鸿看了看自己两位舅兄,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王琳哭笑不得:“我打几年的仗,经验不比你丰富啊,难不成还真要你来当军师?”
陆云鸿道:“我现在不能走,阿秀是来看我的。我现在走了,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不划算。”
最主要的,媳妇不见得会心疼他,到是会心疼两位兄长。
而他,估计就会变得里外不是人了。
王林觉得陆云鸿傻了,怎么能不去见阿秀呢?
王瑞却仿佛早有预料,认真地说道:“阿秀都到徐州了,那她什么时候出京的?还有,京城明知道为什么不说?还不是担心我们在前线乱了阵脚?”
“云鸿的决定是对的,等着吧,阿秀都来了,总不会半道回去。”
王林嘴角抽搐,他觉得弟弟和妹夫都太较真了。反正他们现在打了胜仗,还怕什么?
再说了,徐州不是京城,又不是很远。
“你真的不去啊?”M..
王林继续问,不死心。
陆云鸿坚持自己的想法,摇了摇头道:“如果她是一个人来的,我应该要去。但是有裴善在的话,应该可以帮她处理一些琐事,暂时还用不到我。”
王林无语了,心想你去见你媳妇,还考虑她用不用得到?
怎么?
堂堂朝廷的二品大员,已经活得如此卑微了吗?晚上,陆云鸿躺在自己的营帐里,看着外面的灯光照进来,还掺杂着一些肆意打趣的声音。
似乎是谁划拳输了,又好像是谁说了荤段子,其他人跟着起哄。
他躺着,像在数时间,又像在数心上爬过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
媳妇就在眼前,他却只能克制不去见她,不去想她。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更痛苦的,他不知道媳妇为什么出京了?
单纯只是想他吗?他觉得不太可能。
看看他那两个大大咧咧的舅兄就知道了,王家人天生就有那么点自我意识,很强韧,却只在他们自己心里。
不到深渊谷底,他们的精神世界向来都是丰满的,想人可以,想一个人失去常理,不太可能。
刚开始骗到媳妇的时候,为什么日夜担心?
因为知道媳妇不是非他不可,稍有不顺心,可能携款跑路。
对的,是携款。
因为王家人的宗旨,你不让她好过,她让你没法过。你欺负了她,她就能踩扁你的头,你要是想算计她,她就能搜刮得你敞开肚皮去喝西北风。
睚眦必报对他们来说,是美德,是家族的传承,不可轻易抛弃。
更何况,为了个男人……那更不值得了。
陆云鸿光想到娇妻的小性子,整个人就乐得不行。就好比有些人喜欢养猫,因为爱,所以纵容。
真的是因为猫爪子锋利,所以忌惮?
还是觉得猫爪子可爱,所以时不时招惹,只希望看到她炸毛的模样呢?
缱绻温情,枕畔密语。
情浓时依偎,生气时娇嗔。
那么鲜活的娇妻,他的枕边人来了。
陆云鸿不知不觉躺平,环抱着手,感觉心窝暖暖的。
他第一次真正觉得,阿秀是在乎他的,很在乎很在乎。
她的情意这么直白,几乎让他一眼就能看见。这么不含蓄的感情,在外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还会觉得女子娇弱。
可对他来说,却倍感亲切。哪怕现在只是知道一个消息,他就已经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从僵硬到柔软,从不知所措到期待,从期待到渴望……他数着时间,却感觉这过程也是极其甜蜜的。
快点来吧,阿秀。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陆云鸿在心里默默念叨,他闭上眼眸,似乎感觉到海风拂过心房。
那种期待灌满了他的身体,他第一次觉得,上一世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而他苦熬了那么多年,现在想想,他可能真的是抱着赎罪的心思在过吧。
……
四月下旬,王秀一行人已经抵达扬州了。
因为得了徐州知府的指点,他们的马车前脚刚进城,后脚扬州知府就带着太太来拜访,还给王秀他们安排了扬州城里最好的客栈歇息。
王秀见了扬州知府的太太,不过是说上几句客套的话,互相赠了礼物,便算是认识了。
裴善去和扬州知府见了面以后,回来问要不要在扬州住几天。
王秀想着台州那边没有什么战事,他们不如直接去无锡,裴善还可以见见亲友。
裴善听后,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于是第二天,他们继续南下,回了无锡。
周旭已经不在无锡当县令了,可因为他做出了政绩,无锡也算一座名城,新任知府是周旭同窗,叫娄启,是个远近闻名的好官。
无锡因为有了官学,这几年热闹繁华,堪比常州。
王秀还住在书院的宅院里,丫鬟仆妇都是从前那批,王秀回来的第一天就赏了他们一个月的月例,大家都很高兴,秦管家还抱着陆承熙在周围转了好几圈,丫鬟们戏称,“三过家门而不入”。
王秀被逗得直乐,还以为裴善也会回村去看看。
谁知道下人来报,说是裴善的哥哥嫂嫂来了,她才知道裴善根本就没有回去过。
王秀的心沉了沉,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见见裴善的哥嫂。
但很快,下人就来回,他们已经走了,是裴善拿了五两银子打发走的。
又过了两天,裴善的舅舅和舅母也来了一趟,裴善给了五十两银子。
王秀听了以后,觉得裴善也挺好玩的。
这家伙不声不响,心里却门清,还记仇。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喜欢裴善这个性子,觉得跟她也很像的。
于是在抵达无锡的第六天,王秀就让人备了车,叫上裴善,带着陆承熙。
他们一行人往西堠村,但在去之前,她并没有告诉裴善,要去西堠村。
是马车走着走着,裴善突然急了。
他突然坐正身体,惊讶地喊:“师娘……”
王秀抱着儿子在怀里掂了掂,高兴道:“承熙,想不想去哥哥的老家看看啊?”
陆承熙眼眸放光,高兴道:“想。”
王秀道:“好啊,那娘带承熙去看看。”
裴善的俊脸突兀地红了,不好意思地看着窗外,手却拽着衣角,不知不觉地收紧。
王秀见了,打趣道:“哎呦,都已经做了太子老师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捏衣角。”
裴善连忙放开,却听见承熙说道:“哥哥捏衣角,哥哥像孩子。”
裴善抿着唇,没法反驳,慢慢低下头去。
快到西堠村了,裴善吩咐车夫走了另外一条道。
王秀没有勉强他,而是问:“这边的风景更好吗?”
裴善点头,指着远处的溪流道:“我从前……会在那儿洗衣服。”
很多很多的衣服……
而且,还是在冬天。
但他从不觉得那是苦难,只觉得是应该替家里分担的。
直到,他被赶出家门……
王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清澈的溪流,潺潺的流水一路往下,好像没有尽头似的。
她叫停了马车,然后朝那溪流走去。
前面的草地很空旷,平坦得像草原一样,而且很美。
陆承熙下来跑,庄嬷嬷和几个丫鬟追着他,他玩上瘾似的,不肯让她们抓到,天真无邪的笑容感染大家,在暖暖的阳光下,笑声比溪流的水声更动人了。
王秀走近那溪流,从里面捡了一块小石头。
她递给了裴善,裴善接过去说道:“我家里还有很多,我捡了两罐子……”
可他突然收了声。
因为早在十三岁那年,他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他最喜欢的那两罐石头就被他大嫂摔碎,丢弃在家门前的淤泥中。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宛如破布一般被丢弃在冷风里。包括他所有的心血,所有在那个家里遗留的一切美好。
耳畔的风轻轻地吹,暖阳散落的金光刺痛了他的眼。
裴善听见师娘轻叹,然后说道:“想哭就哭吧。”裴善将师娘递给他的那块石头紧紧地握在掌心,直到它开始发烫。
他笑着道:“师娘,我不想哭。”
为了那些人,不值得。
为此,他特意低头,将掌心的石头放置在水中,任由水流慢慢淌过,而石头始终静置不动。
这宛如他此刻的心境,要留的始终在掌心,要走的,从来都是不属于他的,他也不会留恋。
王秀似乎已经看到他心里的想法,并缓缓随着水流往下走,说道:“除了洗衣服你都来这里干过什么?捞过鱼吗?”
裴善将那石头拾起,用手帕把水渍一点一点地擦干,然后放进随身的口袋里。
他陷入了儿时的回忆,点了点头:“捞过,尤其是每次暴雨过后。那时很多鱼儿会被冲进农田的泥沟里,底下用簸箕围着,脱了鞋子进去赶,用不了多久就能捞上十几条鱼。”
“只是在西堠村这个地方,每个孩子都会捕鱼,卖不了什么钱。那时我养了一条黄狗,我抓了鱼会煮给它吃。”
那条狗,后来被他大嫂打死了,他回家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的阿黄挣扎着想走到他的面前,大嫂从门口的台阶跳下来,狠狠一棍子敲下。
他都还来不及反应,便听见大嫂十分气愤地说:“都打死了还爬起来,你以为他救得了你吗?不过是个畜生而已,我还要吃你的肉呢。”
那天晚上,他们家灯火明亮,来了好多吃狗肉的人……
裴善不愿意回想这些,但他也不愿意忘记。
有些痛,要一辈子记得,因为有些人,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
他抬头看向师娘,浅浅地笑着,继续说道:“也就是在这条溪流浅滩上,我和阿黄一起度过了最快乐的时光。”
那个时候,父母还健在的。
迎着风的少年很挺拔,他已经看不出小时候的模样了,高高的,像溪边笔直的绿竹一样。
隔岸,有明艳的花儿迎风绽放,似乎是金合欢。
在这个地方能看见金合欢,属实有点意外,因为它明艳张扬,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是很美的花朵。
但王秀转念一想,这个地方还养出了像裴善这样的少年呢,有金合欢就不奇怪了。
她继续往前看,发现了一座石桥。
石桥上劳作归家的老农夫妇似乎认出了裴善,但他们不敢走近,远远地看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王秀道:“一个人能坦然地面对过去,他将来的路会更平坦。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原谅。”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回去炫耀……在你看来,这可能是很浮夸的事情,但有时候人就是需要做一些很浮夸的事情。”
裴善愣住,不知所措。
王秀笑着道:“因为这样会很爽。”
裴善的脸腾地红了,他不好意思道:“师娘,我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很浮夸的事情……”
事实上,他看到曾经趾高气扬,发誓一辈子也不会找他的兄嫂卑躬屈膝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很爽。
但他很清楚那些人的嘴脸,他们低声下气不过是为了有利可图,所以他才决定不再与他们来往的。
王秀还是劝他道:“回去看看吧,我相信这里也有你许多美好的回忆,去找回来。”
裴善望着师娘,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柔,就像是稻田里的星星,曾经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陪伴他的那些星星。
这让他想起自己被赶出家门的那一晚,漆黑的林间看不见一点光,他绝望得连泥土也不敢碰,生怕那会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但是后来,他还是挺过来了。因为在那漆黑的夜里,有一只萤火虫陪着他,可他明明没有睡着,天亮时,那只萤火虫却不翼而飞了。
他曾一度认为,那是上天的指引,并因此坚强地活了下来。
人在绝望时,总会给自己找一些希望,找一些救赎。那时是弱小的自己,但现在的他,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他有了在乎的人,在乎的事物,在乎的将来。他不再是一击即碎的少年,当年的噩梦也不会再重演,那些虚伪的人也注定成为他眼中的蝼蚁。
他现在是裴善啊,是太子的老师,是师母的依靠。
裴善缓缓笑道:“是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在这里。”
末了,他抿了抿唇,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一般,认真地说道:“师娘,我想去找回来。”
王秀笑着,一脸欣慰道:“这样多好啊,我还可以知道你很多小时候的趣事,你要一件一件说给我听才行。”
裴善点了点头,带着她往石桥上去。
这里,有另外一条去往西堠村的路。
上了桥,那对老农夫妇放下肩上的锄头,诧异又惊讶地望着裴善。
他们没有走近,但目光炙热,急不可耐地喊:“裴善,是裴善吧?”
王秀站在后面,给跟随的林涛使了个眼色。林涛会意,当即上前道:“裴大人位居正四品,乃位东宫属臣,现在不过是请假回乡探亲,尔等不可直呼其名。”
那两位老农夫妇万分震惊,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连忙下跪叩拜。
裴善认出他们是邻居家的阿爷和阿奶,上前扶起,并道:“两位老人不必如此,我早已不是西堠村的人,这次回来,也是带我师娘来看看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那两位老人朝王秀看去,见王秀眉眸和善,年轻贵气,便已经猜到她就是无锡官学建造者,是陆状元的妻子王氏。
两位老人诚惶诚恐地行礼,却是拉着裴善的手道:“裴大人怎么不是我们西堠村的人,你就是啊。你不知道,你中举的消息传回来,村长就带着我们给你家建了祠堂。后来,你哥哥嫂嫂也从你们家的祖屋搬了出来,村长带着我们重新修善,里面放的全都是你用过的东西。”
“像什么凳子啊、书桌啊、还有帕子也有,锄头也有……”
旁边的老妇人补充:“还不止啊,连你喂过猪的猪槽都有啊。”
“对对对,你可是我们这附近村子里唯一的举人,不少读书人还花重金,就想买你用过的旧物添添贵气,可村长和你们裴家的族长不许,就一直叫人白天夜晚地看着,还给每一件东西都挂了锁,不能锁的都用铁链套住,就怕人家来偷啊。”
听听这些话,多讽刺啊!
裴善简直想笑,可当他回头时,只看见师娘关心而微红的眼眶,她的确也是在笑的,可裴善知道她并不高兴。
她在心疼,心疼曾经那个被人看不起的少年,终于长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这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裴善心想,便对那对老农夫妇道:“二位老人先回去吧,我还要陪着我师娘到处走走,我在西堠村没有地方落脚,就不进村里叨扰大家了。”
那对老农夫妇听了,对视一眼,面色很快就白了。当年裴善为什么会被赶出家门,他们村里没有人不知道。
裴善有个族叔,家里田产颇丰,见裴善读书有出息,便提出过继的想法,还愿意给裴善哥嫂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啊,而且以后还不用分裴善一分家产,他兄嫂二人合计以后,便同意了。
谁知道裴善认死理,不肯应,他兄嫂觉得他读书读傻了,供了他那么多年也没有个好处,现在好不容易见着银子了,裴善又不肯,便起了坏心折磨他。
裴善硬生生挺了一年也不松口,他那位族叔看在眼里,便找到裴善的兄嫂说了不过继裴善,还愿意出钱给裴善念书。
可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银子没了,裴善的兄嫂又见他一年都没有碰过书本,哪里还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一怒之下便把裴善赶了出去,当时村里眼看裴善硬生生被折磨了一年,心想赶出去说不定倒好了,那时裴善也不小了,又是识文断字的,随便找个活计还是能度日的,便没有人出面制止。
这也成了后来他们村不能说的禁忌,谁要是说了,大家脸面都不好看。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后来的裴善会那么有出息,不仅光宗耀祖,连村里的读书人都跟着长了脸。
去年,外地一个富商不远千里来了他们村,修桥铺路的,就是希望可以带走裴善用过的一件旧物。村长见他心诚,对村里也有贡献,便将裴家房梁上一块灰瓦给了他带走。
那富商临走前,三拜九叩的,说是家中独子日后高中,他回来给裴善盖生祠。
就这一句,后面传出去以后,又来一个富商要给裴善盖生祠的,还是县令大人得知后赶来阻止,说这样对裴善的名声不好,会影响裴善的仕途,村长这才带着人将那富商赶走,后面来的人最多也就是去裴家祖屋那里转一转,拔些绿植什么的?M..
后来村里发现这个商机,不少人改种花木卖给那些慕名前来的游子富商们,对外说是用裴家祖屋地里的土种的,还挣了不少钱呢。
“真的不进去吗?”
那两位老农夫妇还十分遗憾,想争取一下。
裴善摇了摇头,不为所动。
很快,那两位老农夫妇知道事情重大,便没有停留,回村报信去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王秀笑着道:“你原来住的地方在什么方向,指给我看看。”
裴善指向西南方向,但那里已经耸起了一栋楼,看起来大概有三四层高,比村里的大树还要高,很耀眼。
王秀也看见了,笑着道:“应该是怕外乡人来不好找,特意建的。”
裴善道:“我离开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东西了。”
王秀道:“可这片土地你待过,很多东西就不可避免的成为他们的骄傲。你和你师父都是无锡的名人,但你师父不是在无锡出生的,也不是在无锡出名的,所以大家只知道陆状元,并不清楚陆云鸿。”
“你就不一样了,他们可能不清楚正四品的京官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很清楚,裴善意味着什么?”
“裴善在他们的眼里,意味着出人头地,鱼跃龙门,前途无量。”
“小伙子……要不要去看看他们都是怎么护着裴家的祖屋的?那可是他们现在的骄傲呢。”
裴善看着师娘戏谑的目光,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还没有等他们走进村里,村长和裴家的族长就带着很多人跑来了,生怕他们走了一样,还有人带头跪下了。
浩浩荡荡的一片,大概二三十个。
其他后面赶来的农妇和孩子们,就更多了。
熙熙攘攘的拥挤着,裴善的大哥和大嫂被推了出来,那两个人涨红着脸,期期艾艾地说了请裴善回家的事。
裴善拒绝了,他显得很平静,只说是既然没有了关系,还是不要再来往的好。
裴善的大哥脸上臊得慌,忍不住伸手狠狠打了自家媳妇一巴掌,便转身走了。
他媳妇哭着,也追了出去。
气氛一度很尴尬,村长脸上堆着笑,脸却不争气地跟着红了。
还有裴家的族长,也不敢再说裴善是他们裴家的人。
还是王秀提出,想去裴善儿时住过的地方看看,村长和裴家的族长连忙站出来引路,一前一后地说着裴善以前读书的那些事情。
那个时候,裴善的父母还在,对两个儿子都是一视同仁地好。
裴善的大哥早些年也念了几年书,不过他不喜欢,拿刀威胁,裴善的父母才没有逼他。
轮到裴善,天生就很喜欢读书,而且过目不忘。
但裴善的父母在一次外出时,马车翻下山沟,双双殒命。从那以后,裴善就跟着哥嫂过日子,一开始大家也没有看出什么矛盾。
但裴善读书就不能帮家里干活,偶尔买笔墨纸砚也是要费钱的,他大哥和大嫂就不愿意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裴善在裴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村长也是见裴善打定主意不跟兄嫂来往,又深知他是极在乎王氏,而且裴善和陆家住在一起,这在无锡也不是什么秘密?
因此便对王秀和盘托出,丝毫没有隐瞒。
王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上几句,村长说得就更起兴了。
很快,他们来到了裴家的祖屋。
周围都已经铺上青石板了,台阶也修得很高,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房屋前后的翠竹林茂盛了许多,看得出是特意种植过的。还有房屋上的瓦片,基本上都是新的。前后的院子打扫的很干净,院子里的井盖上放了一个铁制的重物,看起来是怕有人盗走,还用铁链锁在石榴树上。
那石榴树似乎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树枝粗壮,周围还培了新土,用砖建了一个围台。
而刚刚他们在远处看见的小楼,正是在裴善祖屋的旁边。
裴家的族老解释道:“那现在是我们裴家的祠堂,裴善父母的灵位都在里面,我们逢年过节都要去供奉的。”
王秀看向裴善,说道:“带我去给你父母上柱香吧。”
裴善看向族老,问道:“可带了钥匙来?”
族老心急地拿出来,掉在地上又连忙捡起来,放在衣服上擦干净土才递过去道:“带了的,带了的,我天天都带着,时常也要过来照看。”
裴善接了过去,就像是接受他这个姓氏一样,他其实并不排斥,他只是不想再和兄嫂有什么关系?
他一直没有说过,裴家的祖屋是他爷爷盖的,房子老旧,隔音效果一点都不好。
兄嫂当年暗地里商量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是心疼那二十两银子没有拿到手,他们担心的是,将来他出人头地了会过得比他们更好,会轻而易举夺走家产,会光宗耀祖让他们受尽谴责。
所以……他们烧尽了家里的书本,想方设法把他赶走,就是希望他孤苦伶仃死在外面,最好一辈子都过得很凄苦,那样他们就不用担心他会回来报复了。
他当时心里嗤之以鼻,报复亲人,那是豺狼虎豹才会做的事情吧?
可他不知的是,当年在兄嫂的眼里,瘦小又倔强的他就是只随时会反扑的豺狼虎豹呢。
那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把他赶出家门,现在想一想,大概是他们做的事情太狠了,害怕会遭报应吧?王秀给裴善的父母上了香,还给了村长和裴家的族长一笔钱。
村长和裴家的族长受宠若惊,连连推辞。
王秀却道:“裴善这次回来也不能久待,他是太子的老师,将来皇上还会重用他呢,这以后逢年过节的,少不得麻烦二位多来给他的父母上柱香。”
村长和裴家的族长连忙应声,说是应该的。
王秀继续道:“他兄嫂做的那些事情,你们不说,我也早就知道了。从前的过去就过去了,我们不愿追究,闹出点事对裴善的名誉也不好。别人不明白,你们二位应当是知道的。”
村长和裴家的族长也不是很明白,但还是唯唯诺诺地点头,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王秀见状,便直接点明道:“这以后他们过他们的,你们也不要叨扰,更不要说些不中用的话去刺激。总而言之,在外人的眼中,他们是裴善的哥哥嫂嫂,但你们都很清楚,他们什么都不是。我不管他们将来会如何,但有一点,他们不能影响到裴善的仕途,你们懂了吗?”
村长和裴家的族长顿时恍然大悟,连忙保证不会去针对裴善的哥哥嫂嫂,只会当一般的村民对待。
王秀道:“这样的话,就当他们已经分家了吧。裴善父母留下的祖屋既然已经给了裴善,那田地我们就不要了。不过裴善这样的身份,没有田地也说不过去。你们问问可有愿意卖田地的,我们买一些当祭田。另外,你们要是有田地愿意投的,往后就当是裴善给诸位照顾他家宅的谢礼了,我们不取分毫租金。”
王秀说完,村长和裴家的族长眼睛都激动红了,这幸亏是在祠堂,村民这会没进来。不然的话,还不炸开了锅。
可他们还是不敢置信,四只眼睛直直地朝裴善看过去。
裴善也明白了师娘今日带他回来的深意,虽然他不在乎这些,可看到师娘为他谋划的模样,他还是红了眼眶。
就好像,一个人委屈了这么多年,就一直在等一个人来为他出头一样。
幸运的是,他等到了。
他努力压下喉咙里的酸涩,用很平静的语气道:“我师娘说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村长和裴家的族长听了,这才激动得连声道谢,恨不得现在就把地契拿来。
不过这些事情还要经过官府盖章才算,因此更加小心谨慎,甚至于村长还叫人去看着裴善的哥嫂,可别叫他们又闹出什么事来。
从西堠村出来,村长和裴家的族长又带着王秀去了裴善父母的墓地。
言语中透露出,裴善的舅舅每年都会过来扫墓,虽然来一会就走,不过他们还是看见了。..
当然,他们每年都会来,那坟地的周围土地都被征用了,村长说是村民们愿意献出来的,他们还给种了两棵松树在前面,修了亭子,偶尔有游子慕名而来,也会来这里磕头。
裴善仔细看着那周围,发现是改变不少。连从前的土路都铺了砖,下了雨也不再湿滑。
周围遮挡视线的大树都被砍了,只余不远处几棵,树下还有几个石墩子,显然是特意摆放的。
裴善走过去,坐在树下,树荫了透了光,他觉得像极了他的人生,遇见了师娘这么好的人,从此也就不再黑暗了。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上辈子修了什么福?
恍恍惚惚中,他抬眸寻着师娘的身影。
他看见师娘站在爹娘的坟前,伸手抚着墓碑,喃喃低语。
虽然不知道师娘在说什么,但他的心窝却潮湿一片,热热的,胀得难受,却并不酸楚,只是觉得很幸福很幸福。
他想告诉爹娘,往后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因为师娘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而对于爹娘是思念,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放下了,放在了他心里隐秘的角落,连同那些记忆,仿佛埋葬了一般。
……
傍晚,他们终于坐上回家的马车。
师娘翻看着地契和名单,随后笑了笑,递给了他。
他看了一遍,发现了大哥的名字,刚想拿出来,师娘便按住了他的手。
她再次将那些地契和名单收回去,并道:“我们让村里人把他们当普通村民对待,首先我们自己就要做到。如果别人家的地契你肯接受,那么他们的为什么不能呢?”
“就当他们是过往的一阵风吧,吹过了,曾经让你受冻受寒的那一天也跟着过去了。”
“再说了,也只有这样,村里人觉得你不怨恨了,他们也就不会跟着憎恶。”
王秀很清楚,如果他们表现出想报复,那些村民们就会狠狠唾弃,甚至于把裴善的兄嫂赶出西堠村。
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可前世裴善的大嫂就是因此上吊。上一世,裴善不入官场,这些事情影响不到他。
但是现在不行,这也是王秀为什么要带着裴善来西堠村的原因,还特意叮嘱村长和裴家的族长。
“我让师娘费心了。”裴善说,对于那些地契也不在意了。
王秀笑着道:“是费心了,不过那是因为你值得。”
“你外祖父年迈了,又跟着我们一直住在京城,这次你回来,就替他去看看你舅舅吧。”
“这次我就不陪你去了,等你回来,我们再启程去台州。”
裴善十分诧异道:“我们不多住几天吗?”
王秀莞尔道:“你是不是傻?我们在徐州就暴露行踪了,这个时候你师父早就知道我们下江南了,要是我们不去找他,你说他会不会发疯找过来?”
“我到是不怕,我就是担心到时候挨揍的人会是你。”
裴善突然醍醐灌顶,这才明白师娘要来无锡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想念这里,她是想借这个机会替他解除后患。
不远千里而来,一开始她只是为了她的夫君,可为什么半路转到无锡,是因为他。
可他何德何能啊?
在徐州的时候,她就已经熬夜守了他两个晚上,他记得烧得昏昏沉沉的,特别害怕会失去意识,就想拉着她的手。
然后她就真的给他握住了,一直轻轻地拍着,并告诉他不会有事的,还细心地说用了良药,他很快就会好了。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好了。
可他一直不敢去想,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真的拉住了她的手,更加不敢去想,她当时是不是吓到了,然后一直耿耿于怀。
可是现在他知道,她没有将那件事放在心上,她是体谅他的,也是真正将他当成一个孩子看待。
就像刚刚,她的手按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就是觉得,需要阻止的时候,可以直接了当。
裴善的心涩涩的,那不是疼,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师娘会这么相信他,纵容他,体谅他了。
换了一个人,一定不可能的。
他知道的,而且无比清楚。
这样的时光,他多想通通收进自己的心里,珍藏起来。
因为除了外祖父,从未有人这样待他好,每时每刻,无一不温柔不周到。
“师娘……”裴善轻轻地喊,委屈中带着撒娇的意味,像个孩子一样。
王秀觉得他有些感性,抬头看过去,笑着应了一声。“嗯?”
裴善缓缓地笑了,次第花开,刹那间惊艳了王秀的眼眸。
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一阵耀眼的佛光似的。
却听见裴善说道:“我上辈子一定是修了什么福才遇见了你。”
缓了缓,加了一句:“还有师父。”
真像是个别扭的孩子。
王秀“扑哧”地笑,想了想,认真说道:“你上辈子修没修什么福我不知道,但我一定是修了。”
所以,别人要进博物馆才能看见的画,我现在看见了。
别人一辈子想临摹的字体,我有好多好多……
你大概也不会明白,你一直是我们文化里的瑰宝,是闪闪发光的宝石,是历史长河中闪耀的星星,而我有幸触摸到真实的你,是多么幸运。从西堠村回来的第二天,裴善去了夏家村。
这一次王秀没有陪着他,而是在陆家宅院里翻晒旧物。
只是裴善刚走不走,娄县令的妻子张氏就来提亲了。
王秀听到消息的时候,惊讶地望着秦总管:“提亲,给谁提亲?”
秦总管看了一眼王秀身边的两个大丫头,轻咳一声说道:“说是给蓉蓉姑娘。”
蓉蓉惊讶地指着自己:“我?”
王秀也十分诧异道:“她给谁来提亲的?”
秦总管道:“夫人也认识的,就是黄捕头。”
“黄子濯啊,他还没有成亲吗?”王秀想起来了,是从前周旭给她赶车的黄捕头,跟陆家是有些来往的。
只是他怎么想到来娶蓉蓉?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早早就说过了,不干预她们的婚事。连卖身契也是给了她们的。
“先把娄太太请进来吧。”
王秀说着,等秦总管走了以后,她看着懵逼的蓉蓉道:“你放心,我不会随便把你许人的。”
蓉蓉涨红了脸,没说愿意,也没说要拒绝。不过唇瓣嗫嚅着,看起来是有什么内情在里面的。
楠楠见状,走上前来道:“难得这个黄子濯有心,知道我们来无锡不会久待,匆匆就请了县令夫人来提亲。面子人家做足了,夫人要不替蓉蓉看看?”
王秀看了一眼害羞的蓉蓉,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她很震惊,心想:我擦,你们什么时候看对眼的??
那她带着蓉蓉回京去,岂不是硬生生耽误了好几年???
王秀用狐疑的目光看着蓉蓉,硬生生把蓉蓉看跑了。
王秀:“……”??
她问着楠楠道:“你知道?”
楠楠看了一眼蓉蓉离开的背影,摇着头,随后说道:“我知道在京城的时候,蓉蓉的哥嫂也给她相看了几个,她都没有同意。不知道是不是跟黄子濯后面有书信来往,无锡这边的消息,一直都是她跟秦管事在联络。”
王秀无语道:“你是她闺蜜你不知道?”
楠楠红着脸反驳:“那夫人还是她的主子呢,夫人怎么不知道?”
王秀:“我睁眼瞎啊。”
“噗。”楠楠喷笑,继续说道:“夫人且去瞧瞧吧,说不定真是良缘一桩。”
王秀想,那这个大丫鬟就只能留在无锡了,她还说以后给蓉蓉一个女管事当当呢。
……
晚上,裴善回来的时候,蓉蓉的婚事已经商定了。
原来她回京城以后,和黄子濯一直有信件来往,这次蓉蓉跟随王秀回来,黄子濯知道她们待不了多久,所以才迫不及待求了县令夫人来帮他提亲。
好在王秀虽然是主子,但对于蓉蓉的婚事还是遵循她自己的意见,所以这件事很快就定下来了。
黄子濯愿意辞去捕头跟着她们,以后留在陆家做护卫。他在本地没有什么亲戚了,老父亲醉酒亡故,有个二叔,并不亲厚。
母亲早逝,妹妹远嫁,留在无锡和去京城都可以,在蓉蓉的要求下,他愿意跟随蓉蓉回京,这也是婚事顺利谈成的原因。
蓉蓉因为要开始忙备嫁的事情了,王秀不免将目光放在楠楠身上。
晚上楠楠给她铺床的时候,王秀问道:“我没有耽误你嫁人吧?”
楠楠哭笑不得,连忙道:“夫人浑说什么?”
王秀道:“我不是女诸葛,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如果你像蓉蓉一样有了心上人,还是早点告诉我。”
楠楠红了脸,却不肯明说,很快就走了。
王秀却还在琢磨,看样子也是有心上人的,是谁呢?
于是裴善来请安的时候,她盯着裴善看了几眼,看得裴善一脸莫名其妙的。
裴善还以为是自己添了个随从的事情被师娘知道了,连忙坦白道:“我就是想带吉祥去见见外祖父,没有别的意思。”
王秀一头雾水:“吉祥是谁?”
裴善诧异道:“不是因为吉祥,师娘才看我的?”
王秀还是一脸莫名:“我哪知道吉祥是谁?”
裴善苦笑,连忙解释道:“吉祥是我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弟。”
王秀“哦”了一声,认真地问道:“楠楠喜欢的人不会是你吧?”
“啪”端了茶来的楠楠吓得茶托都扔了,连忙跑到王秀的面前解释道:“夫人可千万别乱猜啊?裴小公子人品贵重,又已经是正四品的大官了,奴婢哪里敢想?”
“奴婢喜欢的人,是钱管事。”
“钱良才。”
王秀“啊”了一声,比猜测楠楠喜欢裴善还惊讶。她吓得往边上一歪,险些摔倒。
还是裴善连忙扶着她,并笑着解释道:“这件事府里都知道,师娘不知道吗?”
王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们……
楠楠和裴善相视苦笑,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王秀站直身体,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问他们两个道:“我平时在家里都干什么呢?”
楠楠一边打扫着地上的碎片,一边小声道:“我们本想找个机会回禀夫人的,不过台州出了战事,我们就想着等一等了。”
“夫人别介意,我们不是故意要瞒着的。至于裴小公子,夫人可前往别再误会了。”
王秀说道:“我这个也不算误会,裴善多好啊,府里不是有好多小姑娘喜欢。”
裴善连忙告饶道:“师娘,您就别说了吧。”
王秀道:“你们在我眼皮底下谈恋爱的,我一个都没有看出来。你们不在我眼皮底下谈恋爱的,我更加看不出来了。”
“所以以后你们有心上人,还是趁早说吧,真是的,还吓了我一跳。”
楠楠红着脸应声,很快就退下了。
裴善低声道:“既然不是因为吉祥的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
王秀连忙叫住他,把自己的打算跟他道:“我身边用不上什么人,你把蓉蓉的未婚夫,黄子濯带在身边吧,以后让他当你的贴身护卫。”
裴善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
于是他们在无锡又待了两天,等黄子濯处理好无锡衙门的差事,便再度启程,前往浙江台州。
与此同时,陆云鸿都等火急火燎,肠子都快愁得打结,急到要冒烟了。台州,军营里。
王林巡查回来,看了一眼四弟王瑞,问道:“云鸿还在睡吗?”
王瑞道:“跟病入膏肓似的,醒了就喝稀饭,喝饱了就睡。大晚上翻来覆去的,值夜的士兵还以为他拉肚子,大半夜找了军医过来。”
“结果竟然是发汗,说是热得慌。”
“现在五月了,又是在海边,能不热吗?可他盖子个被子睡觉,不知道是不是想把自己捂死。”
王林听后,哈哈大笑。
他拍着弟弟的肩膀,坐在边上,忍不住乐道:“他听说阿秀半道去了无锡,心里堵得慌,偏偏还死撑着不肯去找,这不把自己急出病来了吗?”
王瑞虽然在笑,心里却是记挂陆云鸿的,便问道:“大哥知道阿秀为什么转道去无锡吗?”
王林回道:“应该是为了裴善吧,裴善不是跟着阿秀吗?”
“既然回来了,家事肯定要处理一下的。”
王瑞道:“这人就是不能有个念想,有了就急不可耐。就算阿秀真的过来,路上也要耽搁十天半月的,云鸿着急也没用,但他就是静不下心来。”
正说着话呢,发现陆云鸿起床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还有没有刮的青色胡渣,看起来十分憔悴。
王林被吓了一跳,无语道:“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陆云鸿捋了捋头发,淡淡道:“很丑吗?”
王林点头:“何止啊,简直不像人。”
陆云鸿轻哼,却是没有打理的想法。
王林见状,苦口婆心地劝道:“阿秀不在,你也不用作践你自己吧?好歹也是当朝少傅呢,能不能有点少傅的样子?”
陆云鸿寡淡道:“少傅说他已经疯了。”
王林:“……”
王瑞低头,笑了又笑。
他对陆云鸿道:“你最好还是打理一下,我们家的人都喜欢出其不意,指不定阿秀今晚就到了。”
“现在你那小徒弟,玉树临风的,可招人喜欢了。要是你这么丑出去,这一对比……”
陆云鸿起身,大步离开。
王林朝着他的背影喊:“你上哪儿去啊?”
陆云鸿头也没回,大声道:“洗澡!”
王林收回目光,惊奇地对王瑞道:“他竟然又活起来了。”
王瑞轻哼道:“妹妹就是他的死穴,你没见他在京城的时候吗?那些好看的衣服一套接着一套换,你什么时候见他穿过死气沉沉的衣服,把头发梳得像老头一样?”
“他知道妹妹最喜欢他那张脸了,这个时候还不注重打理,你说他还有什么能吸引妹妹的?”
王林望着王瑞,小声地提醒道:“你不能把云鸿说得如此一无是处吧?妹妹还是很喜欢他的。”
王瑞道:“很难保,年老色衰的时候还会喜欢。”
王林震惊道:“虽然是这样,但我们还是要含蓄一点啊。”
王瑞道:“我已经很含蓄了,我不是在帮他吗?难不成等将来阿秀说想和离,你会视而不见。”
王林道:“我到时候会劝一下的,毕竟云鸿蛮好的,又没有什么错。”
王瑞道:“阿秀的性子,你劝得动吗?”
王林想了想,果断摇头。
王瑞道:“所以还不如趁现在他们感情深的时候,让他们多为彼此着想,多留点美好的回忆不好吗?”
王林没法反驳,但他感觉妹夫有点惨。
于是等陆云鸿回来的时候,王林主动道:“要不我让人去给你买几套成衣回来吧,好看的。”
陆云鸿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买的衣服不合身,我不喜欢。”
王林道:“那就叫师傅来量尺寸,定做。”
陆云鸿点了点头,同意道:“可以的。不过用料的话,我来选,他们配色不好看。”
王林:“……”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陆云鸿,发现他穿了青色素锦直裰,料子轻柔,锦面光滑,一看就属于低调奢华那种,虽然不太起眼,细看却又觉得价值不菲,彰显出尊贵的身份。
“可以啊,你果然很会穿。这个料子很舒服吧?”
王林说着,摸了一把,发现冰冰凉凉的,还很滑。
他像发现什么新奇的事物一样,瞪圆了眼睛。
陆云鸿拽回自己的衣服,淡淡道:“这是阿秀让人给我做的春衫,都旧了。现在时新的是缠丝两色缎,那个摸起来更舒服。”
王林好奇道:“有多舒服?”
陆云鸿用手悬空,抓了两把,然后走了。
王林:“……”?
“到底是有多舒服啊?”王林问,一头雾水。
王瑞笑着道:“大哥这么想知道,等师傅来了,叫他连大哥做一身不就行了?”
王林想想也对,当即高兴道:“那连你也做一身吧,我们都穿着气派一些,等阿秀看见,一定会眼前一亮。”
王瑞道:“刚刚云鸿说的料子,做里衣更舒服。我们要想穿着气派,我看盔甲最合适了。”
王林顿时气馁:“这个天穿盔甲,热得皮都要掉了。”
“哎呀,算了,我不和云鸿比了,让他一个人穿着气派去吧,我们丑一点没关系。”
王瑞打趣道:“大哥说得对,我们不论什么样子,在阿秀的眼里都是最好看的。”
陆云鸿擦拭着头发,斜睨了他们一眼,摸着光洁的下巴回了一句:“我应该是最好看的吧?”
王林盯着他那张俊美的面孔看了看,认真道:“是的,你最好看了。”
陆云鸿听了,满意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官差来报信。
陆云鸿急急地迎了出去,官差是从金华赶来的,身边跟着黄子濯。
陆云鸿先是一喜,随即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想见的人,笑容逐渐隐没。
他心急地问着黄子濯道:“你都来了,那我夫人她们是不是快到了?”
黄子濯行了礼,回道:“夫人他们还在金华,让我先来讨大人示下。”
王林出声道:“这里的军户好多都有老婆孩子的,台州这么大,还怕没有安顿的地方吗?”
“你快传信回去,让她们可以启程了。”
王瑞道:“还是云鸿跑一趟,亲自去接吧。现在也没有打仗,去金华来回花不了多少时间。”
王林看向陆云鸿,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
谁知道只看见陆云鸿一个背影,他已经折身回去了,并说道:“等一会,我换身衣服就走。”
等陆云鸿再次出来,已经挽好发,插了玉簪。换了一身菘蓝色圆领锦袍,穿着长鞋,一副玉面郎君的俊俏模样。
王林都看呆了,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一路顺风。”
反倒是王瑞,他对陆云鸿道:“金华那边始终要太平些,你不妨带她们母子俩多住几天再回来。”
陆云鸿握紧缰绳,笑了笑道:“我听四哥的。”
话落,他打马前行,骏马疾驰而去。
王林看着还站在一旁的黄子濯,问道:“你怎么还没有走?”
黄子濯抱拳,回禀道:“我前脚动身,夫人她们后脚就启程了,这会应该已经到台州城外了。”
王林顿时变了脸色,不可置信道:“天呐,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他说完,就要去追陆云鸿。
王瑞拉了一把,并说道:“大哥还不明白吗?阿秀是怕贸然过来会影响我们,但是不来的话,她又想念云鸿。”
“所以才让人先来军营报信,若是可以,云鸿刚出城就能见到她。若是不可以,她还在城外,随时可以折返,也不会影响军纪。”
王林默然,却见黄子濯点了点头,回禀道:“夫人就是这样说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沉重中透着那么一丝让人感动的甜。
王林对王瑞道:“四弟,你说得不对。我觉得不管将来云鸿变成什么样子,阿秀都不会变心的。”
王瑞听后,忍不住笑道:“我刚刚说那些都是玩笑话,大哥怎么还上心了?”
“咱们家阿秀啊,换兄长都不会换夫君的。”..
话落,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好似已经看见他们夫妻重逢一样,心里都开始替他们高兴起来。台州城外,清风徐徐。
看着天边的夕阳昏黄一片,金灿灿的,第一眼看上去,朝暮难辨。
这就是夏季了,夜晚总是来得晚一些。而此时的道路上,却已经断断续续多了许多归家人。
王秀在马车里小憩,身边跟着的蓉蓉和楠楠在给她打扇。
裴善则抱着陆承熙在路边游玩,陆承熙看到一只停息的蜻蜓,兴奋地要去抓。结果蜻蜓被吓跑了,他却还是要紧追不放。
无奈,裴善抱着他在林间去找,虽然离主路不远,却还是有些距离了。
穿过一片葱郁的树林,前面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泛舟的人,撑着竹筏,正慢慢悠悠地远去。
裴善看着那站在竹筏的人,带着帷帽,身子高挑,身边跟着两个佩剑的随从。
清风微起,那人帷帽被撩开了些,那半张熟悉的容颜顷刻间就落入眼底。
裴善的目光震惊着,却突然听见马路上传来了马蹄声。
他有些着急地抱着陆承熙回去,等上了主道,再回头时,发现那竹筏已经很远了,而上面的人,也看不清楚了。
裴善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听见耳畔传来师父惊喜的声音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裴善抱着陆承熙走上前去,看见师父已经下马,直直地朝师娘奔去。
而师娘只是依靠在马车前,撩开帘子,一脸愉悦地望着师父。
她似乎没有下车的打算,但这不妨碍师父欣喜,他跳上马车,一下子将师娘搂入怀中。
师娘猝不及防地往后倒,他顺势放下帘子,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只有那随风而动的车帘,似乎正诉说着险些被压的委屈。
庄嬷嬷带着蓉蓉和楠楠退到一边,还有林涛等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浑然不知自己在哪儿?
可他们微微上翘的嘴角,却又无时无刻地透露着,他们此刻的心情。
很显然,大家都是高兴的。
陆承熙转过头来,有些迷糊地问裴善:“哥哥,那是我爹吗?”
裴善抱着他转了一个方向,面对河流,轻轻说道:“是的。”
陆承熙天真地问道:“那他怎么不理我?”
裴善忍不住笑,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回道:“一会就理了,等着吧。”
好在陆承熙跟他爹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是特别想,还是吵着要去找蜻蜓。
裴善就抱着他再次去了河边,这一次,他看见撑着竹筏的老人家回来了。而远处的山坡上,三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山坳处。
裴善抱着陆承熙走上前,询问道:“老人家,请问刚刚那三人是去哪里的?”
那老人见裴善穿着不凡,谈吐有礼,又抱着个孩子,便缓缓说道:“他们去下一个渡口,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了。”
说着,指给裴善看,就是刚刚那三人消失的方向。
裴善又继续问道:“那个路口是去什么地方的?”
老人道:“那里可以直达海口,不过现在那边在打仗,戒严呢。”
裴善心里一凛,决定一会还是将这个消息告诉师父。
……
马车里,王秀被陆云鸿压在垫子上,但很快,陆云鸿又将她捞起来,搂入怀中。
他抱了又抱,犹不满足,轻哼道:“都到城门口还不快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虽然怨怪,但口气中又难掩幸福。
王秀也很想他,不过感情不像他这样外露得厉害,只是说道:“我担心会不方便呢,再说了,我会出京本就是意外,现在能见到你,我觉得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了。”
“是极好的事情,非常好。”
陆云鸿说完,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瞧。
王秀刚刚午睡起来,发髻都是松散的,乌黑柔亮的头发大部分披在身后,还有两只簪子,不过都很朴素,没有什么流苏宝石,一眼看过去,那张小脸就显得格外妍丽。
她还是那么好看,唇瓣丰润,红而不艳。眉眸清澈,目光温婉动人。五官清秀,精巧动人。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瘦了,身体单薄了许多。
陆云鸿搂着她的腰摩挲着,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你瘦了好多。”
王秀一把打掉陆云鸿的说,无语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肉道:“说你自己呢,你也不看看,你现在骨头都能咯着我了。”
陆云鸿摸了一把自己略微尖了的下巴,无奈地苦笑,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
但他说道:“我这个可不是打仗打瘦的,我是想你。”
“老早就想了,听说你到徐州的时候,日思夜想。”
“结果……你分明是故意钓着我的,到今日才来。”
王秀心想,怎么是钓着你呢?我也想早点来啊,可带着孩子呢,路上就病了一次,她怎么还敢犯险?
再说好不容易回来,怎么也要回一趟无锡,毕竟承熙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回去过,那才算是他真正的家呢。
陆云鸿听见王秀的心声,心里越发心疼她了。
儿子在路上生病她才停在徐州的,裴善追到徐州又大病一场,她若是不思虑周全些,如何能放心来见他?
可来到着台州城外,还要为他着想,不敢贸然进去。
如此,他哪敢还有什么怨言,只是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许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心意,很快便相视一笑,紧紧牵着手,下了马车。
裴善也刚好带着陆承熙回来,陆云鸿免不得要上前抱一抱儿子,心里跟灌满了蜜似的,满足得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还是王秀吩咐大家进城,这才牵马的牵马,上车的上车,准备进城找个地方落脚。
陆云鸿老早就租好了别苑,他们一路直达,那地方清幽得很,园子也大,是当地首富沈家的别苑。.
知道王秀是远道而来,沈家的人也没有来打搅,只是让管家带话,等王秀得空了他们再来拜访。
王秀也是到了地方就沐浴歇息,并不打算委屈自己,毕竟这一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陆云鸿把孩子哄睡着,并没有急着回房,而是叫来了裴善。裴善进门的时候,看见他师父的脸色就不太好,但也不能说阴沉。是有那么一点不高兴,眉眼间藏了一抹厉色,像是要兴师问罪一样。
裴善行了礼,主动说道:“今日在城外河边,我好像看见周陵了。”
陆云鸿抬眼,淡淡道:“好像?”M..
裴善点头:“看不真切,只看到了半张脸,若无意外的话……”
陆云鸿道:“肯定不会有意外。”
裴善愕然,想了想,却发现反驳不了。
陆云鸿继续道:“你师娘一向稳得住,她突然出京,是不是因为周陵?”
裴善见他虽然没有在京城,但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便也不敢隐瞒,如实将聚贤楼和周陵私下找他的事情说了。
不料陆云鸿听后,眉头皱起,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
他对于媳妇的过去,十分好奇,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往事,媳妇不回忆,心里没有波动,他就不可能知道。
但媳妇想知道他的,仔细想一想,便都能从史书里找到蛛丝马迹。
一想到,周陵竟然会跟媳妇的过去有关,陆云鸿不淡定了。
他对裴善道:“你带着林涛,想办法盯住周陵,他一定是来台州了。”
“或者,你直接这样……”
陆云鸿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他叫裴善走近些,悄声吩咐。
裴善瞪直了眼睛,惊讶道:“这样可以吗?会不会让大家都有危险?”
陆云鸿道:“你放心,有我在呢。”
是了,再没有比这句话更管用的了。
裴善果然镇静下来,点了点头道:“师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说完,很快便出去办事了。
陆云鸿捏着圈,拳头在圆桌上滚了滚,把桌布都滚皱了,却并没有重重地捶下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冷静。
陆云鸿从厢房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下雨了。
很大很大的雨,这意味着他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
等他冒着雨回到卧房,王秀已经睡着了。陆云鸿洗漱后坐在床边,一个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可没过多久,一只手就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王秀什么都没有说,她似乎很困,但手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收紧。她似乎在害怕什么,显得有些焦虑,可握紧以后,又会下意识松开,反反复复。
陆云鸿有些心疼地低头,吻在她的眉间。
“睡吧,明天我带你去见大哥和四哥。”陆云鸿说着,将额头抵靠在她的颈边,倾听着她的呼吸声。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琴音,嘈杂错乱,不堪入耳。
陆云鸿觉得很奇怪,大半夜的,是谁在吵他媳妇睡觉?
他低头时,发现媳妇已经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了。
陆云鸿顿时将她的手放入被子里,并悄声说道:“我去看看,一会就回来。”
说完,他打开房门走出来。
滴答滴答的雨水声从房檐上落下,大雨已经停了,但汇集的水流却还没有消散。
这种时候弹琴,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
陆云鸿没好气地问道:“是谁?”
陆家的下人都不知道,但他们很快把管家找来,在这里的管家是沈家安排的。
在陆云鸿阴冷的目光中,他吓得半死,连忙解释道:“是我们沈家的大小姐,沈语芙。”
陆云鸿顿时冷戾道:“沈文康把这个别苑租给本官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他保证这里没有一个碍眼的人。”
“现在,你去把她赶走,或者我叫人把她扔出去。”
管家听了,面露窘迫,却是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他也不忘解释道:“陆大人早些时候说要租这里,可两个月都没有来,我每年家主便以为陆大人是说笑的。大小姐也是昨天才来的,她并不知道陆大人今日会带夫人过来,还请陆大人原谅。”
陆云鸿并不信这个解释,依旧冷冷道:“她不知道?从我夫人入府到现在,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不知道的,也是你的失职。”
“沈家既然出尔反尔,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管家白了脸,再不敢狡辩,连忙匆匆退下。
陆云鸿才不管什么沈家大姑娘二姑娘的,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原本沈文康的商队一直帮忙运送货物,他到是乐得给他这个面子。不过既然沈文康不珍惜,那这别苑不住也罢。
陆云鸿想着,等天一亮就让媳妇住到大营外的山庄里,那边都是他们的人,还方便照顾。
打定主意,他很快就叫来下人收拾,准备天一亮就走。
陆云鸿回去的时候,王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等她。
她笑着道:“我就说呢,怪不得睡不踏实,原来是主人不好客啊。”
陆云鸿愧疚道:“之前说得急了,后面也没有叮嘱过,都是我的错。”
王秀朝他伸手,握住了以后,体贴地说道:“反正我也睡不着了,不如我们走吧。”
陆云鸿道:“外面刚下了雨,湿漉漉的,还是等明天吧。”
“放心,他们不敢再扰了。”
王秀在他的胸口划拳,循循善诱:“人家扰的是我,可对你……”
陆云鸿捏住她的手指,不悦道:“你几时见我喜欢听琴?再说了,外面下雨,雨滴声滴答滴答的,她再弹,岂不是更让人心烦意乱的?”
“沈文康脑子有坑,生意做这么大,还想着上演美人计?”
“蠢死了!”
王秀扑在陆云鸿的怀里笑,心想对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她还在陆云鸿的身边呢,怎么就这么肆无忌惮的了?
心里的疑虑一闪而过,王秀却无法往深了想,似乎一切都显得不合理。
她对陆云鸿道:“你抱我去罗汉床上吧,我们说说话。”
陆云鸿点头,将她抱到临窗的罗汉床上去。
支开的窗户边,水汽的确很重,不过这是在夏季,也不担心受了寒气。
她就静静地看向窗边,见不远处有个小丫鬟探头看了一眼,待见到她的目光时,吓得直接缩了回去。
紧接着,响起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王秀突然觉得,这房子是很不对劲的。
就像是,有什么人在暗中窥探一样。
她突然问了一句:“沈家是从商的对吧?”
陆云鸿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王秀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她想起了,周陵在入京之前,也是从商的。
而且……就刚刚那个杂乱无声的琴音而言,并非像是大家闺秀的小姐弹的。
王秀缓缓抬起头,看着陆云鸿,目光透出那么点烦闷的愁绪来。
而听见她的心声,突然醒悟的陆云鸿愣了愣。
下一瞬,他直接将王秀抱起来,掷地有声道:“我想了想,我们还是回我那儿去。”
“简陋是简陋了点,不过会睡得踏实点。”
王秀惊讶地问:“什么地方?”
陆云鸿抿着唇笑:“大营。”
转身之际,他眼底暗潮涌动,目光在夜色里泛着彻骨的寒。陆云鸿重新安排的山庄,就在大营外。
这里是比不上沈家别苑的,但这里却又比沈家别苑住着舒服。
上下两层,底下一层多为下人房和仓库,上面一层为主人卧室,还有茶室。
走在二楼的廊道里,抬头便可以看见满天的星光,黑夜在这一刻也变得温馨起来。
折腾大半晚,地面小道都干了,清风拂过,凉凉爽爽的,特别舒服。
陆云鸿安顿好儿子回去,发现王秀都已经睡着了。这一次她睡得到香,他在床边闹了她一会都没有闹醒。
到是耿肃急急来禀,说是有重大消息。
陆云鸿随他快速下楼,在门房里见到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计云蔚。而另外一边,宋沐廷则直挺挺地站着,水珠从他的脚踝滚落,他却视而不见一样。
陆云鸿上下扫了他们一眼,问道:“成功了?”
计云蔚瑟瑟发抖,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在海里冻的,只是看着宋沐廷,让他来说。
宋沐廷点了点头,坐了下来,缓缓说道:“我们用的船是从广州调过来的,那些人根本没有怀疑。按照你的要求,我们还炸毁了船企图跟他们同归于尽,不过放的炸药量少,只是把船底炸通了。大量海水涌入,他们要抢物资,顾不上我们,这才逃了出来。”
陆云鸿道:“那你们是看到船翻了,所以心有余悸?”
宋沐廷摇头,他看了一眼计云蔚煞白的脸,继续说道:“是有几个船员不听指挥,看见我们抱走的箱子掉出金条来,就想潜回去拿。”
“结果被倭寇直接砍头,挂在船帆上随着大船沉了。”
陆云鸿道:“那些倭寇也离死不远了,不必耿耿于怀。”
宋沐廷叹道:“几十万两的物资,也只有你舍得了。不过真要能结束这场战事,这些银子也花得值!”
陆云鸿道:“舍不得银子,他们又怎么会相信你们是刚刚出海回来的商船?”
“没有物资,他们很多人都要打退堂鼓了,怎么一举剿灭?”
“等着吧,这场战事快结束了。”
陆云鸿说完,便叫他们都回去休息了,他要去一趟军营,叮嘱他们先别轻举妄动。
可他去的时候,王瑞已经带着两支舰队出海了。
陆云鸿连忙询问道:“怎么会去得这么急?”
王林解释道:“卢大元巡海的时候发现那些倭寇打劫商船,带着人赶去只捞回几具浮尸,而且头颅全被砍了,你四哥气不过,就带着人去追了。”
陆云鸿拧着眉,看起来有些担心,因为这在他的计划之外。
王林道:“你放心吧,你四哥不是鲁莽的人,再说了就算倭寇现在不敢大举进攻,最多还是想偷袭。不过他们要是偷袭遇上你四哥,那就是他们倒霉了。”
王瑞善谋,适合伏击。可主动出击,就很难占优势。
陆云鸿出了大营,叫来卢大元,让他带着人出海接应。
卢大元很少见陆云鸿如此郑重,很快就点兵出海,丝毫不敢耽搁。
陆云鸿回到山庄的时候,天刚微微亮。
海潮退去,露出大片浅滩,而此时的王秀根本没有在山庄里。陆云鸿问了下人,才知道王秀去海边了。
他连忙赶过去,却见她提着个竹篓,不知道是不是想捡贝壳。
可这个地方,被浪冲上来的贝壳都不太漂亮,陆云鸿觉得她应该是看不上的。M..
果不其然,走近了才发现,她竹篓里空空的,只有两块稍微能入眼的珊瑚石。
陆云鸿接过竹篓,看着海平面逐渐亮起来的光,笑着说道:“回去吧,一会出太阳就会很热了。”
王秀点头,提着裙摆,看着漫过来的潮水,依依不舍地走了。
这片海域跟她想的不太一样,连沙子都有点硌脚。
陆云鸿在想,怎么跟她说王瑞出海的事情。便听见她问道:“我看见有大船出海了,他们说是卢将军和王大人。”
陆云鸿只好说道:“只是巡视。”
“那是我四哥?”毕竟她大哥是主将,一般都会坐镇大营。
陆云鸿点头:“是的。”
王秀道:“他都知道我来了,就不是巡视了吧?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计云蔚了。”
陆云鸿只好坦白,拥着她道:“我是做了一些安排,不过你放心,我让卢大元去接应四哥了,他不会有事的。”
王秀道:“上了战场,哪里会没有生命危险?我只是在想,如果这些倭寇真的跟周陵有关,而他又来了台州,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联系?”
“如果有的话,我们直接抓住周陵岂不是更好?”
陆云鸿诧异地望着她。
王秀轻哼道:“你别跟我说,你没有这么想?”
陆云鸿讪笑,他是这样想过,不过……
他看着自家媳妇,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感动,又有点怵。
他想问周陵的事,谁知道王秀直接摇了摇头,说道:“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就像你的记忆不是那么完整。我的记忆,有些也想不起来了。”
“不过就算想起来,他跟倭寇有关系的话,我也绝不会容忍。”
无论之前的记忆有多么美,无论他们相处过的时光有多么难忘,一旦触及底线,再深的感情她都会丢弃,绝不会再拾起。
任何人,都是如此。
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
他大概就是她心里说的那个“任何人”了。
“走吧,我们回去。”王秀对他扬起了笑脸。
陆云鸿看着,却感觉心惊胆战的,而原本想要弄清楚的问题,却是丝毫不敢再提了。
王秀是故意的,她知道陆云鸿能够听见她的心声,但决定她已经做了,否则就不会选择出京。
在这种情况下,陆云鸿还是闭嘴的好,因为她不想吵架。
吃中午饭的时候,计云蔚和宋沐廷都在。
裴善讪讪来迟,像是在外面忙碌了一早上,额头上都是汗。
台州的确很热,也很潮,那种热就像是黏在肌肤上的感觉,还带着咸咸的海腥气。
这样的潮热持续到了下午,申时过了,去海上巡逻的舰队还是没有回来。
王林让人来请陆云鸿去商议战事,陆云鸿一走,整个山庄便被一股沉重的气氛笼罩着。
宋沐廷和计云蔚开始怀疑,那批倭寇就是因为抢夺了他们的商船,才有了胆子继续挑衅的。不过这些都只是怀疑,直到黄子濯过来传信,说王林的舰队在海上被击沉了……得知四哥下落不明,王秀第一次坐船到了海上。
大海的蔚蓝与深邃震撼了她,让她对这片海域有了深深的敬畏。
再次回到山庄,黄子濯又带回来一个好消息。王瑞失踪的那片海域,有一座小岛。说不定,王瑞还活着。
与此同时,他们也要尽快赶过去,因为他们知道,倭寇肯定也知道。
这一次,出海的人是陆云鸿和卢大元。
夫妻俩匆匆见了一面,还有好多的话都没有说,虽然相信陆云鸿的决定,但王秀还是恍惚了一下。
最后是宋沐廷和计云蔚主动坦白,他们在那批货船的粮仓里下了慢性毒药,那批东西从一开始就要送去给倭寇的。可既然是慢性毒药,段时间根本察觉不了,至少要三五天的时间。.
而这距离他们货船的丢失,也不过才第二天。也就是说,这个时候陆云鸿和卢大元去找倭寇,对战时还是讨不了好。
可他们不能再瞒着了,担心王秀会误会陆云鸿,以至于让王瑞陷入危险之中……
王秀听后,沉默了许久。
如果晚上陆云鸿不是去接她,而是一直待在军营里,那么接到消息的四哥就不会出海。
真要算起来,该怪的人是她才对。
可自艾自怜不是她会做的事情,这个时候再去想,未免太晚了。
她对宋沐廷和计云蔚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唯有等。别再自乱阵脚了,你们也不必太过恐慌,我相信云鸿和我四哥,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宋沐廷和计云蔚见她还算稳得住,心里的压力大大减轻,也连忙把那个毒的毒性跟王秀说了一遍。
一开始是浑身乏力,让人觉得是累的。后面才会上吐下泻,像是吃坏什么东西一样。
紧接着人就会突然发烧,彻底没有了战斗的能力。
王秀突然问道:“那些商船,你们投了多少钱进去?”
宋沐廷道:“一共三十五万两,是我们短期内能筹到的所有钱了。”
王秀道:“这么多银子堆成的东西,的确可以以假乱真。辛苦你们了,为了大燕的百姓,这份功劳我会写信告诉长公主殿下的。”
计云蔚看了一眼宋沐廷,小声道:“我就不用了吧,我其实没有投多少钱?”
宋沐廷道:“你怎么不说,你是长公主的人了,不好意思明算账?”
计云蔚瞪着他,微微红了脸。
王秀道:“这样大的事情,想瞒也瞒不住的。”
计云蔚听了,这才勉强道:“那好吧,我投了十五万两,我一个人投得最多了。”
意思是,不是平均分配的。
宋沐廷觉得这家伙变得挺快的,连忙道:“我投了十万两,跟云鸿是一样的。”
王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回房,给长公主写信。其实也是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闲下来,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
……
杳无人烟的小岛上,海浪冲击着礁石,发出一阵阵声响。
昏暗的林荫着,潮湿的气息一阵阵袭来。
不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十几个亲兵护着王瑞,他们在林中藏着,听脚步声分辨着是不是他们的人。
很显然,不是。
他们的神情格外紧绷着,手里的佩刀也都握得紧紧的,实在不行,便奋力一搏,能杀几个算几个。
王瑞的脚受了伤,粗略包扎过,不过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可见伤口之深。
那是他们战舰被炸毁时,木刺划伤的。
那些倭寇哪里会有如此威力的炸药,很显然,他们里面有大燕的内奸。
王瑞一直在深思着,这个内奸究竟是谁?为何如此仇恨大燕?
就在这时,他们也被倭寇带来的猎犬发现。
战斗一触即发,王瑞也没有想着能活着回去。他之所以潜藏在这座小岛上,就是想知道,大燕的内奸究竟是谁?
很快,他们被围了起来。
倭寇的火把也照亮着这四周的一切。
王瑞看见有个穿着大燕长袍的男子,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目光如炬,面容寡淡,看到他的第一眼,目光冷然一眯,很显然是知道他的身份。
“王家四郎。”
“很好,我正愁没有拿捏陆云鸿的筹码呢,你到是及时。”
王瑞冷笑道:“你以为我会投降?”
那人轻嗤道:“自然不会,不过有尸体也足够了。”
王瑞目光冷如利刃,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他也立即就这样做了,举着长剑杀了过去。
突然,一根冷箭从后面射来,正中他的臂膀。
手中的长剑险些掉落,王瑞反应过来,将长剑捏得更紧,脸色也因此疼得发白。
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下,王瑞抬头,血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拼死一战,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王瑞冲出围着他的亲兵,这一次,他视死如归。
竭力的厮杀中,他又中了两刀。王瑞感觉血流如瀑,一种无力回天却虽死不悔的斗志还在鼓舞着他,如果还没有死,那就往死里杀。
总之,不管是大哥还是云鸿,他们都能理解他的。
后脚又被砍了一刀,王瑞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迎面的大刀砍了过来,他还想去挡,却感觉背后一阵凌厉的呼声呵斥着,紧接着场面一度混乱。
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几乎要倒在血泊中,忽然,有人从后面扶住了他。
王瑞回头,看到那张脸,惊得险些以为看见了鬼。
不……确切点说,是半人半鬼。
“你……你是谁?”
王瑞简直不敢相信。
可那人却道:“先别说话了。”然后便用纱布给他止住了血。
王瑞抬头,发现对面那个男人竟然带着倭寇站在边上,既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叫人杀上来。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但同时,他的脸色阴沉如水,似乎对于身边人的到来,也是显得十分意外,且不悦的!
等身上伤口包扎得差不多了,王瑞被一把扶起。
而这时,对面的男人也开始说话了。
只听他唤到:“王爷,你骗得属下好苦啊!”
心里警铃炸响的王瑞:“……”??海浪的声音似乎更大了,倭寇惊呼一声,不知道说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海平面看过去,好几艘战舰从远处驶来,那灯光照着海面,像是从海浪中劈开一条道来,王瑞的眼里不禁闪过一丝希翼。
就在此时,他身旁的男人开口了,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顾彦,回头吧。”
原来对面的人中年男子叫顾彦?王瑞默默记在心里。
可他身边这个人是谁?从侧面看,和皇上那么像?
顾彦听后,冷笑道:“王爷,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不出京?我们有那么多的钱财可以起事,只要您想,这天下随时可以易主。”
“荒唐!”王瑞忍不住骂道。
这是什么痴心妄想,让他身体这么痛的同时,却忍不住想笑。
顾彦冷冷地看着王瑞,指着他身旁的人道:“你知道他是谁?”
王瑞皱着眉,他不想知道。
但顾彦继续道:“他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郭贵妃的长子。”
王瑞有些傻眼,但恍惚中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觉得身旁的人跟皇上很像。
不过他并没有理会顾彦,依旧沉默着。
顾彦见状,也摸不清王瑞到底知不知道真相?还有,周陵明明都已经选择了站在皇上那边,又为什么要来?
就在这时,周陵拿出了那幅他母妃的画像。顾彦的目光紧缩着,不敢置信地望着周陵。
周陵则淡淡道:“你说要带走这幅画,但你食言了,我才因此怀疑你是假死脱身,果不其然,我猜对了。”
“顾彦,你待我如亲子,我不愿看你走入深渊。现在你跟我回去,我力保你平安无事,安享晚年。”
顾彦大笑,可笑着笑着,面容逐渐扭曲。
他愤恨地望着周陵,眼底的痛苦翻涌着,怒斥道:“就因为赵临不杀你,所以你就妥协了?”
“那郭家的冤案呢?你母亲的名誉呢?还有你真正的身份,通通都不要了?”
“我从未想过,你会甘心认命,竟然成了一个委曲求全的小人!”
周陵听了,并没有理会顾彦的指责,他只是淡淡道:“如果继位的不是赵临,你还会将希望放在我身上吗?”
顾彦愣住,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周陵很快回答了他:“你不会。”
“如果我的腿没有好,你也不会。”
“你只是看见我有机会取代赵临,才会暗中做下这么多的错事。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郭家有那个下场,是咎由自取!”
“你闭嘴!”
“你没有资格说郭家!任何人都有,唯独你没有!因为如果不是因为郭家,不是因为你的母亲,我绝不会救你!”
顾彦激动地反驳着,怒气冲冲地望着周陵。
周陵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于毫无波动地说道:“所以,你救我也只是为了利用我而已。”
顾彦愣住,心如刀绞。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的,他把周陵当亲生儿子教养,甚至于比亲生儿子还亲!
他怎么可能会是想利用他才救他的?
他只是救了他,想护着他长大,想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顾彦苦笑着,心里十分悲凉。
他望着周陵,看着他手中那幅画,他不再辩驳,而是伸出了手。
“给我吧,不必再说了。”
再说下去,多少年的情义,就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周陵也没有再说,因为他知道此时的顾彦很伤心,他对他还是有过真心爱护的。
只是……他的脚不再残缺,随时可以取代赵临,顾彦便生了妄念。
而现在,这妄念仿佛入了魔一样,他醒不过来了。
顾彦拿到了画,打开仔细观摩,的确是他的给周陵那幅。
可此时他又觉得周陵狠心,他母亲就留了这么一幅画在人世,他就这么轻易给人,可见对他的母亲,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顾彦收起画,对周陵道:“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不会再打着你的旗号行事了。”
周陵看了一眼王瑞,他要带王瑞走,这是他今天上岛的目的。
顾彦看着重伤的王瑞,冷冷一笑:“带走他,你的身份就藏不住了。他们王家人跟陆云鸿夫妇可不一样,他们任何时候都只会为赵临着想。”
周陵道:“如果你跟我走,我可以舍弃他。如果你不跟我走,那我就只能带走他!”
不得不说,周陵的话让顾彦动容了。
至少周陵表明了,他比王家人更重要。
这样就足够了。
他勾结倭寇,把周陵的势力都割裂了。这个时候,周陵还想着留他一命,也不计较那些得失,便足矣证明,周陵是把他当亲人的。
只可惜……一切都已经回去不去了。
而周陵能出现在这里,可见正兴帝对他是信任的,那么以后周陵的安危不用他操心了。
这很好,他再也没有顾虑。
“我这辈子一直很懦弱,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成功的。可我想为你母亲拼一次,倘若我死了,我也是有面目去见她的。”
“你带王瑞走吧,从此以后,我们再不相识。”
顾彦背过身去,他和倭寇交谈着,倭寇看向周陵的目光虎视眈眈的。
可到最后,顾彦一走,他们还是收起了刀跟着顾彦走了。
周陵看着顾彦的背影,知道他必定要拼死一搏的,可这样的无疑是以卵击石,有陆云鸿在台州,顾彦连浙江都打不进去,更别提京城了。
那些倭寇虽然雄心勃勃,可顾彦无比清楚,他们注定是失败的。
可即便知道结局,顾彦也绝不回头,周陵就知道没有必要再劝了。
他带着王瑞,来到了海边,静静地等待着大燕的战舰靠近。
这一刻,水波漫过脚踝,海浪声越来越大。
可周围,却出奇地静。
不知过了多久,当大燕放下的小船就要划到岸边时,王瑞问道:“还未问贵姓?”
周陵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说道:“我姓周,叫周陵。”
王瑞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知道,又像是不知道。
周陵却只说了一句:“如果将来你遇见刚刚那个人,劳烦给他留具全尸。”
王瑞听了以后,看了看周陵,说道:“如果是我遇见的话。”
周陵笑了,心想到不愧是王家的人。
他转身,准备离开。
王瑞想抓住他的衣角,却发现自己已经够不着了。
于是他只能望着周陵的背影,消失在这贫瘠的岛屿上,融入这被夜色笼罩的林荫中。王瑞被救回来了,虽然受了重伤,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王秀把他接到山庄来亲自照顾,那边的王林和陆云鸿商量着,发起总攻。..
算算时间,那批倭寇也快要毒发了,这正是他们最好的时机,不容错过。
山庄里。
王瑞发了两天高烧,第三天才平稳下来。而陆云鸿他们就连打了两场胜仗,连倭寇的老巢都给端了,让他们不得不四处逃窜,再没有主力军可以跟大燕的舰队抗衡。
第五天,感觉轻松了的王瑞,在看到妹妹过来换药时,忍不住问道:“你认识周陵吗?”
王秀的手顿住,抬眸看过去,想说不认识,却始终难以违逆本心,点了点头。
也正是因为王秀的迟疑,才更加让王瑞肯定了顾彦的话,周陵真的是郭贵妃的儿子,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
王瑞撑起大半个身体,想要坐起来。
王秀怕他动到伤口,连忙上前扶着,给他垫了靠枕。
王瑞道:“那个顾彦是什么人?”
王秀回道:“周陵的心腹,曾经的,掌握着周陵所有的秘密还有人脉。”
王瑞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对于我们大燕的官署特别了解,而且他似乎带了不少东西投奔倭寇,才获得他们的信任。”
王秀点头,继续给王瑞换药。
她做得很仔细,很认真。但看得出,她似乎有些紧张,频繁出错了两次。这是在以往不曾出现过的,王瑞也不得不怀疑,妹妹是不是知道得更多?
为让自己少受点苦,王瑞决定等妹妹给他换完药再问。
结果等啊等,发现妹妹最后给他多缠了三圈的纱布。
王瑞:“……”
要不,他还是自己来吧。
“咳咳。可以了!”
“再缠,你四哥的脚就成粽子了。”
“啊?”王秀回神,连忙把多缠的纱布退回来,并给他包扎好。
她赧然地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王瑞道:“我的伤口是没事,不过周陵是事情可不可以再说说?比如他出京皇上知道吗?”
“还有,他值得信任吗?”
王秀听见四哥如此反常的问题,不由深思,当即问道:“不会是他救了四哥吧?”
王瑞点了点头道:“就是啊。不然等云鸿他们赶去,我估计连头都没有了。”
王秀:“……”那倒也不必说得如此具体。
“皇上肯定是知道的。”
“至于他值不值得信任,不好说。”
“不过他能救了四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若是遇见了他,会好好感谢他的。”
王瑞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看见他……”
王秀顿时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道:“可以治。不过若是遇见他,我不会给他治。”
王瑞十分惊讶。
王秀继续道:“我会试着给他换一张脸。”
王瑞恍然大悟:“对哦,他从侧面看,基本上跟皇上一副模样。”
王秀心想,双胞胎兄弟,能不一样吗?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换一张脸吧。
只是这样一来,安王的身份怕是也不能用了。具体的还得问过周陵,但他此举,着实让她迷糊了。
从四哥的房间回去,王秀碰见了裴善。
他跑得满头是汗,脸也晒黑了,不过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是过得比之前更加充实了。
果然,有他师父在的地方,他就有做不完的事情。
但似乎,他自己乐在其中。
王秀问道:“这几天忙什么呢?”
裴善连忙道:“师父之前让我查周陵,把他的消息放出去。不过后来又说不用了,让我查沈家。”
“刚好府衙那边也查出沈家和倭寇曾私下交易过一批货物,那里面有炸药。现在他们正带着人去查抄呢,知府让我转告,沈家的人他们先扣押下,等四舅舅好了再去审。”
那日在沈家别苑,她就觉得奇怪。
但如果事情关乎到周陵,或许沈家也是被顾彦骗了也不一定。
王秀道:“那就等你四舅舅好了再去审,你也别忙了,得空就歇歇。”
裴善笑着道:“师父他们打仗我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就是跑跑腿,我不累。”
王秀见状,也不好再说,不过正要回房歇息时,她还是转头对裴善道:“如果周陵私下找你,你可以把他带到这里来。”
“如果……他愿意的话。”
王秀说完,便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要她单独去见周陵,她做不到。
裴善愣住了,心脏哐哐地跳,有些不安。
他动了动嘴,干燥的喉咙里像有火一样,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王瑞喊他,他才慢慢地找回自己的思绪,知道自己是来报信的,便去见了王瑞。
可很显然,王瑞对他知道周陵这件事更感兴趣。
至于沈家,若是无罪的话,迟早会放的,王瑞并不上心。
裴善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就望着求知欲很浓的王瑞,试探性地说道:“要不等我师父回来再说?”
王瑞敏锐道:“那看来事情也不像你师娘说的那样简单嘛,你担心会被你师父责怪,是因为周陵和你师娘,他们是旧相识?”
裴善连忙否认道:“那是周陵认错人了,我师娘才不认识他。”
王瑞笑了,说道:“那我知道了,你师娘是认识他的,只不过你师娘所谓的认识,和周陵认为的不一样。”
裴善:“……”
四舅舅真不愧是大理寺出来的,他还是走吧。
裴善转身,刚走两步,王瑞就叫他。
“阿善啊……”
下一瞬,裴善直接跑了,一路狂奔出门。
王瑞:“……”
这年头,看着乖巧的孩子也不好骗了。
欸……
……
六月下旬,倭寇的余孽终于被清缴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顾彦的尸体也被带回来了。
他到最后才知道自己中了毒,已经无力回天了,悲愤之下带着倭寇的余孽伏击陆云鸿,结果被乱箭射死了。
陆云鸿下令将顾彦的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三日,周陵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拿着安王的印信,让府衙的人把顾彦的尸首放下来,交给顾彦的儿子顾子真,让他带去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下葬了。
王林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他不相信安王会出现在这里,还跟倭寇的头目有关联?除非有鬼。
可看到周陵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惊觉,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鬼”。
于是乎,事情仿佛陷入了一个僵局。
直到裴善带着王瑞匆匆赶到,这才给这个事件一个转圜的余地。
当然……一切都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祥和而已。
事实上,从周陵以安王身份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波云诡异,让所有事情看起来更复杂了。
看到王林那张震惊到扭曲的面孔,周陵忍不住苦笑。若是王林知道这一切都是陆云鸿的阴谋,从沈家深陷牢狱再到顾彦的尸体示众,就是为了逼他现身,不知道会不会更震惊呢?
或许……从知道他出现在台州城的那一刻,陆云鸿就没有打算让他活着回去吧?
只可惜,这一次他注定是要让陆云鸿失望了。仗打完了,陆云鸿终于有时间陪伴妻儿。
与此同时,军营里正准备论功行赏,也是热闹非凡。
远远的,王秀听见军营里起哄的声音,激动澎湃的声音透出将士们对归家的渴望,这一刻,她才真正地松懈下来,心里充斥着归家在即的兴奋感。
夏季的大海是炙热的,只有晨初和傍晚的时候,沙滩上才显得格外吸引人。
陆承熙在沙滩上都玩累了,他最钟爱挖沟渠,然后捉两只小贝壳在他挖出的沟渠里,就像在给他的沙地创造出新的生命。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甚至于摔一跤都能笑出声来。王秀担心他长大以后会忘记在台州的一切,便画了两本画册。
一本是要给陆承熙将来做纪念的,还有一本,准备送给太子赵景焕。
身为皇储,赵景焕这辈子出京的机会寥寥无几。
至于赵安年,只要他想,将来有的是机会出京。如果台州的海景看不见的话,天津的海景一定能看到。
王秀在画册的封面上,画着她和陆承熙坐在夕阳下的沙滩上,前面是平静的海水,天边是火红的夕阳,而她们母子俩紧挨着,眺望远方。
温馨的感觉扑面而来,天空的浩瀚,大海的神秘,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真实,好像触手可及一样。
陆云鸿拿着画册,想象赵景焕看到画册时的雀跃,微微勾了勾嘴角。随后,他的目光看向海滩上的妻子和孩子,心想他们要是一直都这么快乐就好了。
当他拿着画册走回山庄的时候,裴善也刚好赶了回来。
只听裴善着急道:“师父,周陵跟着我们回来了。”随后他的目光四处看,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陆云鸿转过头来,狐疑地说了一句:“他怎么有脸来?”
裴善摇了摇头,有些紧张道:“不知道啊,但他就是来了。”
裴善还在找,陆云鸿已经知道他在找什么了。不过他并没有说,只是品味着裴善的话。
但他就是来了?
周陵早就想来了?
说不定早就打着这个主意了,只是苦于没有借口而已。
陆云鸿冷嗤,将手里的画册递给裴善,说道:“放到我的书房去。”
裴善翻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师娘画的,顿时眼前一亮。
可他正要说些什么,发现周陵已经到了。
来得这么快,可见在路上并没有耽误什么时间。
裴善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先把画册放回去。然后他快速地绕从后门,问了下人师娘在海边以后,急急地奔了过去。
山庄外面停了那么多马车,王秀也知道肯定是有人来拜访的。
她让庄嬷嬷看着儿子,正准备回山庄去看看。
裴善就是这个时候找来了,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紧靠着海边砌高的墙面道:“师娘,我四舅舅把周陵接来了。”
“我师父正在招待呢,要不……”您就别回去了吧?
裴善抿了抿唇,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透出的急切,显得特别担心。
但王秀怎么会不明白,她笑着拨开裴善的身体,往山庄走去。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有一个圆满的解决办法,但逃避绝对不是。
再说了,她不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周陵,相反,如果真的那么压抑的话,不如就直接去戳破那层沉重的气氛好了,或许结果不像她想的那样,难以面对呢?
裴善见状,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他似乎在师娘的身上看见了勇往直前的勇气,仿佛任何事,只要去看清楚事情的真相,就一定能找到一个满意的解决办法。
因为,当她不惧失败,也就没有任何可以害怕的了。
裴善看着沙滩上的陆承熙,决定带着他去参与,让他知道,他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母亲。
山庄里,王林对于周陵的身份还是存疑,并且十分不理解四弟为什么要把周陵带回来。
所以在看到陆云鸿以后,他打算跟陆云鸿说清楚事情的起因,顺便让陆云鸿站在他那边。
可就在他准备拉走陆云鸿的时候,周陵却对陆云鸿道:“陆大人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惊讶?”
王林瞬间懵了。
他的目光在陆云鸿和周陵之间来回打转,恨不得马上可以知道全部真相。
纳尼?
你们认识吗?
什么时候的事情?
然而,陆云鸿只是淡淡道:“王爷一路南下,难道不是为了能早点来见我吗?”
“莫非,是我误会了??”
周陵冷笑:“是啊。”
王林瞪圆了眼睛,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
还是王瑞拉过他,在一旁解释道:“妹夫他们和王爷,早就是旧相识了。”
王林惊讶道:“他们?阿秀也知道吗?”
王瑞点了点头:“知道。”
王林瞬间震惊无比!
他想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安王啊?因为就在刚刚不久,他们才见过周陵的真面目!
就在他一团懵的时候,王秀来了。
她看了看两位哥哥,又看了看陌生的周陵,问道:“不是要谈事吗?怎么不坐下来?”
说着,带着他们去了茶房,让下人给他们上了茶。
陆云鸿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交领的大袖衫,举手投足透着一丝贵气的慵懒,好像完全没有把周陵放在眼里。
但他斜睨的目光,始终都落在王秀的身上,生怕她会靠近周陵一样。
王秀却是比较直接,她坐到了陆云鸿的身边。
她对周陵道:“我听四哥说了,是王爷救了他。这份恩情,我们王家不会忘,王爷若是有什么要求,不妨直接提出来。”
真是够直接的,王瑞简直想给妹妹鼓掌。
与此同时,王林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四弟会对周陵另眼相待。M..
陆云鸿浅浅地笑着,目光直视着周陵,说道:“内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王爷想要什么,只要我们夫妻办得到的,我们一定尽力办妥。”
周陵看着这夫妻同心的一幕,身体往后仰,无奈地露出苦笑。
但是很快,他敛去所有神色,平静地取下脸上的半张面具,露出那片绛紫色的脸颊。
“那就请帮我恢复原貌。”
王林觉得,这件事妹妹一定能办到,就看向了王秀。
王瑞则有些紧张,因为他很清楚,恢复周陵的半张脸意味着什么?静谧的气氛中,王秀答应道:“可以的。”
周陵显得有些意外,他看向了陆云鸿。
陆云鸿还是那副镇定从容的模样,但他的眼底,似乎能看出聚拢了不少寒意。
这很好,只要知道陆云鸿不是心甘情愿的,他的心情就十分舒坦。
周陵站了起来,对着王秀拱手一拜道:“那就麻烦陆夫人了,我先去歇息,我们晚上开始。”
王秀微微一愣,不是因为周陵的礼,而是因为周陵叫她陆夫人。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涩。
她迟钝地点了点头,目送周陵离开。
等看不见周陵的身影了,她的腰上多出一只手,是陆云鸿的。
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搂入怀中,然而却是一句话都没有。
王秀知道他生气了,在生闷气。她想伸手去掰开他的手,却发现掰不动,只好低声解释道:“我不会真的给他恢复原貌的。”
陆云鸿闷闷地道:“我知道。”
王秀道:“那你还搂着我干什么?”
他的脸贴了上来,就在她后背的位置,仿佛在倾听她的心跳声。
这个时候,王秀的心跳声有点快,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她寻思着要不要解释的时候,陆云鸿又开口说道:“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王秀沉默了一会,她试着回忆,恍惚中似乎闪过什么片段,但那被一片白光遮掩,她始终没有抓到。
于是她摇了摇头,无比肯定道:“是的。”
可为了让陆云鸿安心,她转身主动握住他的手道:“就算我真的想起来,那也只是一段记忆。但是你不同,因为我们还有两个孩子。”
“回忆里的牵绊是在过去,无法挽回了。但我们和孩子的牵绊是在现在以及将来,无法割舍。”
“如果……你真的害怕的话,你就这么想吧。”
王秀说完,拨开了陆云鸿的手,这一次,她走得格外决绝。
陆云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上放任周陵,也不知道是因为信任,还是有了另外的筹码。
但如果周陵回复原貌,皇上也丝毫不慌的话,他就该慌了。
大不了杀了周陵,他不回京城就是。他觉得皇上这么放任周陵,说不定也有借刀杀人的意思,虽然这是他猜的。
可即便是这样,他不信大舅兄王林知道周陵的长相以后,还这么坐得住。
这一刻,他又希望妻子不要有什么折中的办法,就让周陵露出原本的面目好了。
到那时,一切问题,说不定都会迎刃而解了。
……
很快,时间来到晚上。
王秀准备好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以及一把锋利的匕首。
看着匕首上闪过的寒光,陆云鸿想上去涂毒,但他克制住了。
王林和王瑞想跟去看看,王秀拒绝了,因为她担心自己分心,会给周陵整毁容。
就在这时,陆云鸿阴阳怪气道:“我都不能跟去呢,更何况两位兄长。”
王秀忍着,没说话。
王林突然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没有你重要?”
王瑞也道:“就是,我们三兄妹都姓王,阿秀不让看就不看,我们都没有意见,你姓陆的有意见?”
陆云鸿看了看抿唇想笑的妻子,放低声音道:“不敢。”
王林冷嗤:“不敢就好。”
王瑞补充道:“阿秀已经很累了,还要替我去还救命之恩,你就不能消停会?”
陆云鸿垂首,一副委屈的样子道:“我消停。”
裴善抱着陆承熙在边上,心想要不他还是先出去散散步?
于是他正准备离开时,他师娘突然喊道:“裴善,你过来帮我的忙。”
裴善:“啊?我吗?”
他还在带孩子呢。
王秀见他一副惊讶的样子,继续道:“对,就是你。你把承熙给你师父。”
裴善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把陆承熙递过去。
陆云鸿彻底懵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原来媳妇真的打算请人进去帮忙啊?可为什么不是他?
与此同时,王林和王瑞也陷入了沉默。
话说,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在阿秀的心中,竟然连裴善都比不过了??
而跟着去的裴善,心里一直在打鼓。
快到周陵房间的时候,王秀回头对裴善道:“你最乖巧了,一会记得帮我守着门就行。”
裴善小声地问:“是担心我师父会破门而入吗?”
王秀笑着道:“破门?你太看得起你师父了,我担心他爬窗。”
裴善“啊”了一声,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因为这像是他师父会做的事情!
王秀继续道:“不过带着孩子,他不好施展。放心吧,我觉得周陵没有那么坏。”
裴善想问,为什么啊?
虽然他也有这个感觉,但他不敢明说。
王秀和裴善刚敲门,周陵就让他们进去了。
可他们根本没有看见周陵,他似乎在盥洗室里换衣服,但床上却盘着一条白尾蛇。
裴善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他才刚走两步,白尾蛇就盯着他瞧,一副要上前确认的模样,裴善就呆住了。
他对王秀道:“师娘,还真是它啊。就是我们之前养在府里的,那条蛇啊。”
王秀看了一眼白尾蛇,见它有些兴奋地吐着信子,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跟着周陵,但很显然它是自愿的。
王秀开始怀疑,周陵那些所谓现代的未婚妻的说法,是不是源自于这条蛇。
然而就在这时,周陵从盥洗室出来了。
他披着长发,穿着灰色的长衫,像个修道的老者一样。
当那半张面孔都被长发给盖住的时候,露出的另外半张脸,以及那只深邃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正兴帝一样。
裴善呆住,第一次在周陵的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周陵却对摆放药瓶的王秀说道:“你还满喜欢裴善的。”
王秀回头看了一眼呆呆傻傻的裴善,心想多纯净的孩子啊,她为什么不喜欢?
于是她点了点头,直接道:“对啊。”
周陵想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可他又觉得自己问题显得多余,毕竟在这里他认识王秀的时候,她已经和陆云鸿心意相通了。
他来晚了,这点他信。
可他来错了,他不信。
就算一切真的无法挽回,至少他要让王秀想起过往,不要再稀里糊涂地跟着陆云鸿过日子。
想到这里,周陵微微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躺了下来,缓缓闭上眼睛道:“开始吧。”夏日炎炎,房间里本就闷得慌。
因为担心周陵会不舒服,王秀还提前让人摆了冰,不过这会也还是感觉很热。
但当她看到躺着的周陵,他似乎显得很平静,也没有流汗。
王秀坐了下来,决定先给他解毒,把毒解了,再考虑动动刀。不过这样一来,周陵想一时半会恢复是不可能的了。
而且天气炎热,她还要考虑周陵伤口的情况,不一定就能成功。
如果不能,想着周陵顶着一张丑脸找她算账的样子,王秀突然就有些怵。她还没有这样光明正大地坑过人呢,尤其是,像周陵这样捉摸不透的人。
“我可以说话吧?”
“啊?”王秀手里的刀都吓掉了,周陵怎么还开口了呢?
她刚刚有一种迷糊感,还以为周陵打了麻药睡着了,可现实是,她这会上哪里去找麻药啊?
“可……可以吧?你想说什么?”
“要不你还是别说了吧,我怕我分心,到时候给你治坏了。”
王秀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婉拒周陵的想法。
好在周陵也没有坚持,很快便道:“好,我不说了,你开始吧!”
王秀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样才对。
她对周陵道:“我先给你用刀划开细小的口,见血就行,不会太深。然后给你敷上药,等药把你脸上的毒素清干净,那就包扎起来就好了。”
“但是……如果毒素没有清干净,可能会动刀,不过你放心,以我的医术还不至于会让你毁容。”
周陵听后,淡淡道:“无妨,只要不像现在这么丑,我应该都可以接受。”..
王秀心想,丑肯定是不丑了,不过对不对称她就不知道了,总而言之,要跟皇上一模一样,怕是很难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周陵的脸上划出细长的口子,很细很细,就像是芦苇割伤的一样。
细末的血珠涌了出来,王秀用纱布沾去,然后上药,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盯着周陵的脸愣愣地出神。
忽略那半张脸不计,就算周陵真的恢复原貌,那不是和皇上一样吗?
可她看皇上都看了好几年了,也没有看出什么花来啊?
难不成……周陵是借尸还魂???
王秀突然就惊了,后背也在这时吹来一阵阴风。她猛地回头看去,结果发现是裴善推开了窗,正探头往外看。
王秀连忙站起来问道:“你师父来了?”
裴善缩回脑袋,摇了摇头:“没有啊。”
王秀顿时怨怪道:“那你探出头去干什么?”
裴善赧然,小声道:“我……我有点热。”
王秀:“……”
“盥洗室里还有两盆冰,不过应该快化了。”
周陵说着,有药汁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子里,但他一动不动,看起来格外配合。
王秀连忙替他擦去,却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正在隐忍着什么?可这时的周陵一句话都没说,总感觉怪怪的。
裴善进盥洗室去抬冰了,她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便问周陵道:“你人在房间里,把冰摆在盥洗室干什么?”
周陵回道:“白时不太喜欢那些冰。”
王秀狐疑道:“白时??”
周陵解释道:“那条白尾蛇。”
王秀:“……”
她擦了擦下颚的汗,心想真是奇了,一条蛇比人还金贵呢。
裴善把冰抱到了桌面上去,白尾蛇就爬到了周陵的枕头边,看起来格外嫌弃。
王秀看了一眼,决定还是远离他们这怪异的组合,去和裴善守着冰块。
结果她才刚刚转身,便听见周陵闷哼一声,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了。
她连忙回头一看,发现是白尾蛇咬了周陵一口,而且是咬在周陵完好无损的那边脸。
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不对称了!
王秀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下意识伸手捂住嘴巴,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去抓那条蛇了。
还是裴善跑了过来,刚要伸手,王秀就拦住了他。
她惊奇地发现,那条蛇又咬了一口周陵的另外一边脸,然后……
呃……
王秀和裴善都愣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善傻傻地问:“师娘,它是在亲他吗?”
白尾蛇的信子还没有收回来,依旧在周陵的脸上舔啊舔。
是不是亲王秀不知道,但看着周陵两边突然肿起来的脸,她震惊道:“他中毒了。”
就在他们的面前,白尾蛇把周陵咬中毒了。
乖乖!
这俩货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她都懵逼了!!
“阿……啊善啊,要不你还是去叫你师父来吧?”
王秀第一次如此亲切地呼唤裴善,因为她不太敢抓蛇。
可下一瞬,裴善直接徒手把白尾蛇抓走了,并在下一瞬,甩出两米远。
“啪”的一声,白尾蛇从门框上摔落到地上,七荤八素的,开始自己打结。
王秀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善,只见裴善掏出手帕开始擦手,并且嫌弃道:“它凉凉的。”
王秀:“……”
王秀一边给周陵解毒,一边看着陷入昏迷的周陵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话说,白尾蛇确定不是来帮她的吗??
她怎么感觉,太过巧合了呢??
还一边一口!
擦,这下借口都不用她找了,等周陵的脸全部好了,不留点疤都不太对劲的样子。
王秀便手忙脚乱地给周陵处理伤口,等做完这一切,她回头去找,才发现白尾蛇不见了。
她正要询问,便见裴善指着窗户的位置道:“我把它挂那儿了。”
王秀定睛看去,发现被白尾蛇被一个用蚊帐做的网网住,然后挂在窗户上。
它还在里面打结,不知道是不是气疯了。
从与此同时,王秀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震惊地望着裴善道:“你什么时候学的捕蛇技能啊?”
裴善不好意思地笑了,腼腆道:“我也是第一次,我以前很怕蛇的,可我……”
“可你现在不怕了??”王秀问道,心想难不成是因为人长大了,胆子也大了?
裴善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现在也很怕,可他看出了师娘的担忧,突然就不那么怕了。
如果他可以替师娘解决这些问题,那他就不怕了。
裴善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竟然在抖,不过他克制得比较得体,也没有让师娘察觉到。
王秀是真的觉得裴善厉害,并且她突然觉得裴善不再像一个孩子,而且还有了徒手抓蛇的本领。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下次再想靠近白尾蛇,估计还得多想想它现在自己打结的样子。
不然的话……她怕被报复啊!王秀和裴善出来的时候,陆承熙都已经被庄嬷嬷带去睡觉了。
陆云鸿迫不及待地凑上去问道:“怎么样,成功了吗?”
王秀低头,沉默。该怎么说呢?
王瑞拨开陆云鸿,凑上前道:“阿秀,他死了吗?”
王秀抬头,继续沉默。死是死不了,就是……
王林推开他们两个,直接道:“是没脸还是没命,妹妹你直接说吧。”
王秀叹道:“事情太复杂了,命是有了,脸……”
王林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他的脸没了。”
王瑞:“……”
陆云鸿:“……”
王林发现气氛不对,收敛笑容,并讪讪地问:“你们不开心吗?”
陆云鸿:“……”开心也不能表达出来啊。
王瑞:“……”开心?不开心?表面上看上去是好事,但他觉得心情很复杂啊。
王林不准备理会他们,他想直接进去看。
可快要踏进门槛的时候,他听见窗户上有声响。
一团什么东西挂在窗户上,还会动。
白尾蛇把自己打结了,王林一时半刻也没有看出来那是条蛇,于是伸手去拎。
王秀惊得大喊一声:“大哥,你别碰!!”
“啊?”
“啊!!”
王林分神的时候,手已经伸过去,然后他就被咬了。
非常犀利的一口,疼得王林险些昏死过去。
疼痛过后,他很快就意识模糊了,因为白尾蛇给他注入了好多毒。
裴善连忙过去扶着,把王林拖了过来。
陆云鸿还在问王秀:“那条蛇不是不咬人吗?”
王秀欲哭无泪,悲戚道:“我要说它是在报复,你信吗?”
陆云鸿:“……”??
裴善掐着白尾蛇的七寸,怒气冲冲地道:“师娘,杀吗?”
王秀见状,看了一眼昏迷的大哥,一边去喂解药,一边压抑着怒气道:“它不是不喜欢冰吗?先拿去冬眠了。”
裴善果真拎着白尾蛇去找冰了,这一幕看得王瑞和陆云鸿目瞪口呆。
现在暑气炎炎,找冰让蛇冬眠??
虽然很离谱,但这是王秀说的呀,他们也没有反驳。
很快,王瑞和陆云鸿扶着王林进了周陵的房间,至于为什么进的是周陵的房间,或许就是想一睹周陵的惨状吧。
看到的一瞬间,他们险些把王林扔在地上了。
因为周陵包得像个粽子一样,除了那双眼睛,唇瓣,鼻子,其他地方都被包起来了。而且面额浮肿,看起来可不太好。
“阿秀?你给他毁容了?”
王瑞十分吃惊,这可不像是妹妹作风。
王秀无语,看了一眼床边的位置道:“他被自己的宠物蛇咬的。”
“啊?”
“刚刚那条吗?”王瑞简直不敢相信。
王秀点了点头:“就是。”
就是可怜了她大哥,怎么还被被白尾蛇给迁怒了呢?
明明,是它自己先咬的周陵啊?
这会的王秀也泛起了迷糊,总感觉自己也背了锅一样。
陆云鸿看着周陵浮肿的面额,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想起在宫里见周陵的时候,白尾蛇分明很听他的话。
而且,清风也说了,白尾蛇认主了。
清风养了白尾蛇那么久,白尾蛇都没有咬过他。怎么认主以后,会咬自己的主人呢?
除非……是周陵授意的。
可周陵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不成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容貌,从而和皇上区分,也好给自己争取一个自由身的机会??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吧?
陆云鸿心生疑虑,也不想王秀继续待在这里。他转头对王秀道:“既然周陵没事,我们就先回去吧。大晚上的,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也不像样子。”
王秀到是没有意见,周陵的毒已经解了,等明天来看蛇毒和伤口,顺便换药就是了。
她点了点头,看着王瑞道:“四哥,你和云鸿把大哥扶回去吧。”
王瑞对于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还是觉得很诡异,他甚至于都没有明白,为什么那条白尾蛇都咬人了,妹妹却还让它活着?
他走上前,一个人就将王林扶住,随后道:“我一个人送就可以了,你们也回房休息吧。”
王瑞说完,将王林送回房去歇息。
王秀和陆云鸿帮周陵把房门关起来,随即相携回房。
一路上,陆云鸿都没有听见媳妇的心声,他觉得太奇怪了。..
正但他要问出口的时候,却又突然听见媳妇在心里暗暗嘀咕:白尾蛇的毒会影响面部神经,周陵就算好起来脸也会变得很僵硬,应该不用再动刀了。
陆云鸿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还能听见就好。
他停下脚步,对王秀道:“阿秀,我想去茅房。”
王秀回头,奇怪地道:“你想去就去,还特意说什么?”
陆云鸿道:“我怕你会误会我,觉得我还会去看周陵。”
王秀:“……”
靠,搞得像是要去看小妾一样?他去看周陵就去看周陵,难不成还会在自己山庄里杀了周陵不成?
王秀不想理他,径直推门回屋,洗漱去了。
陆云鸿却飞一般地下楼,很快来到裴善的房间。
“嘭”的一声,陆云鸿破门而入。
片刻后,他和裴善面面相觑。
裴善手里的白尾蛇软趴趴地昏过去了,靠在冰块上又一下醒过来,那一死一活的劲,吓得裴善一下子站了起来。
陆云鸿也看见了,他走上前,拎着白尾蛇从窗户里甩了出去。
裴善愕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连忙道:“它还没有死,我没有杀它。”
陆云鸿直接让裴善嘘声,别说话。
很快,他来到窗边。
不明所以的裴善也跟着他来到窗边,两个人就看着奄奄一息的白尾蛇挣扎着,自己咬自己的尾巴。
裴善想问,它不会毒死自己吗?
但事实很快证明,是他自己想多了。
回复些许清醒的白尾蛇慢慢悠悠地爬走了,看方向,它是要去周陵的房间。
陆云鸿还是没有动,笔直地站着,神情也变幻莫测。
裴善看了看敞开的房门,叹了一声:“师娘还说您不会破门而入呢。”
结果……他的门遭殃了。
陆云鸿也看见被风吹动的房门,咯吱咯吱的,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但总体来说,还能用,他也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只是看了一眼裴善道:“明心说过,白尾蛇不会咬人,可今晚白尾蛇就咬了两个人。”
裴善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心想然后呢?
陆云鸿继续道:“我怀疑是周陵的主意,我现在要去证实。”
陆云鸿说完就走,也没说要带裴善去看看。
裴善愣在原地,心想周陵会自己毁自己的脸吗?
“师父,等等我!”
裴善喊着,追了出去。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师父见他跟来,十分满意道:“很好,一会我们被发现了,你就说是白尾蛇跑了,我在帮你抓。”
裴善:“……”
“你懂了吗?”陆云鸿见裴善不说话,皱着眉头叮嘱。
裴善迟疑道:“懂……懂了。”
陆云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父是在帮你啊,对不对?”
裴善:“……”
“是啊,师父真好!”
他说,却看见白尾蛇轻车熟路地钻回了周陵的房间。
它还认识路,没疯。
看起来是真的有古怪,裴善想着,突然来了精神。周陵的窗户并没有关,陆云鸿和裴善凑过去,很快就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白尾蛇爬上了床榻,盘在周陵的枕畔,甚至于还将脑袋搭在周陵的胸前。
它的目光看起来很平静,甚至于发现了陆云鸿裴善都没有波动,就好像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对周围的一切也不再关注。
裴善诧异地看着这一幕,想跟身旁的师父说点什么,却听见他师父喃喃道:“要是你师娘不在这里就好了。”
“什么?”裴善没有听明白。
可陆云鸿只是笑了笑,便恢复从容道:“走吧,回去睡觉。”
他说着,率先转身离开。
裴善看见他转身时那轻蔑地笑,眼底泛着凉意。他再次看向周陵,心里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师父说的意思是,他想杀了周陵。
这是师父的想法,但奈何师娘在这里,所以师父就按捺住了。
裴善有些不安地跟了上去,却又听见师父调侃般道:“我跟你师娘说,我是来上茅房的。”
“现在,时间刚刚好。”
话音刚落,似乎还带着似有若无的轻叹。
时间刚刚好,夫妻能团聚。一切都刚刚好,周围的事物都很顺心。
但是……总有不合时宜的人出现。
裴善不知道师父是不是想表达这个意思,但他还是停了一下,然后看着师父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到周围都静了下来,裴善鬼使神差般走了回去。透过窗户,他看见了那条蛇蔫头耷脑的样子,却始终靠在周陵的怀中不曾离开。
但这一次,它抬头,看向了裴善。
一人一蛇对视着,然后白尾蛇又趴了回去,看起来像是不想理会。
裴善也收回了目光,心里的疑虑一再加深,他看着周陵那张脸,已经没有那么浮肿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周陵的眉宇似乎有了变化。
没有了藏于眉峰中的冷戾,似乎变得更柔和了。
天空上,似乎划过一道闪电。
快速的,毫无征兆。紧接着便是雷声,大雨倾盆而至。
这是在海边,大雨声跟海浪声交融在一起,就像是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裴善开始有些担心。
最后他决定还是留下来照顾周陵,以防有什么变故。
……
陆云鸿刚回房,外面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王秀正在内室关窗,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便道:“我叫人给你备了热水呢,你先去洗澡吧。”
陆云鸿走进内室,伸手拉着腰带,一脸坏笑道:“你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让我去洗澡?”
王秀随手拿了帕子扔过去,陆云鸿一把接过,顺便擦了擦汗。随后他骚包地把衣服脱在了进门的衣架上,然后光着身子,走进了盥洗室。
王秀都被他这举动惊呆了,身材好是一回事,可秀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话说,他已经可以不要脸地在她的面前一丝不挂地走动了吗?她可一直记得,古人都是很含蓄的。
这时,听见王秀心声的陆云鸿闷笑道:“阿秀,我是古人不错,但我是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古人啊。食色性也,糟老头子一朝枯木逢春,可不得使劲补回来?”
他说的“使劲”,透着一股恶作剧的坏。
王秀都想给他当头一棒,让他清醒清醒。
她恶寒地抖了抖身子,然后上了床,翻出了一本古籍在看。
陆云鸿也很快就出来了,他还簪着发,不过穿着一身白色的绸缎寝衣,那衣服质地轻薄,丝滑柔软,还若隐若现的。
腰带系得低低的,衣襟大敞,露出大片健硕的胸膛。
因为天气热,帷幔都是挂起来的,可陆云鸿放下以后才上床。
感觉很闷的王秀不乐意了,准备起来放下帷幔。
可她才刚动,陆云鸿就从后面搂住她的细腰,半抱半拖的把人拉了回去。
王秀被他的举动逗得哭笑不得,一边拍着他的手,一边解释道:“会很闷的。”
陆云鸿则道:“外面在下大雨,窗户半开,会进水气。你若是再撩起帘子,我们今晚就别想好好睡觉了。”
会影响睡眠?
王秀迟疑了。
片刻后,她妥协道:“那好吧。”
她说完,躺到陆云鸿的怀里去。陆云鸿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不仅敞开怀抱,还在她躺过来时,夹住了她的腿。
王秀的手摸上他的胸膛,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当那熟悉的触感传来,一股莫名的情愫涌动在她的心里,她这才明白自己又上当了。
虽然一直努力忽略,但似乎陆云鸿的美人计就是这么有效,于是她不甘心地拍着他的胸口,并顺手揪了一下他的皮肉。
陆云鸿不痛不痒的,甚至于把睡裤也脱了,光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这让王秀想起,两个人互相试探的那些时候,他都是这样干的。
人家是在背地里使坏,他到是直接,在被子里使坏。
王秀搂着陆云鸿的腰,不想让他进行下一步。
陆云鸿也不着急,只是慢慢悠悠地道:“你抬头看看。”
王秀不明所以,抬起头。
下一瞬,陆云鸿噙住了她的唇,顺便把她往上提一提,然后拥入怀中。
他的吻炙热又浓烈,像化不开的蜜糖,缠上来就让人心神动荡的。
王秀起先还挣扎着,心想今晚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
下一瞬,陆云鸿捧着她的脸,有些负气地揉搓着,愤愤地道:“你看看我,这么好看的人,又这么爱你。身材又好,能力又强,问题是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你想,我都可以满足你。”
王秀被他不要脸的话气笑了,可还不等她回答,他又着急忙慌地吻了上来。
这一次,手脚并用,险些没让她喘上气来。
迷迷糊糊中,王秀忍不住在想,长得帅有什么用?这般狠起来,她半条命都没了,再好的男人,她还有命享受吗?
然后,陆云鸿的动作不自觉地轻柔起来,连紧箍她的腿都松开了,只有手还搂着她的腰不放,换了一副欲擒故纵的样子。终于王秀是彻底被征服了,主要也想早点休息。
她躺平,闭上眼睛,好像在说:快来吧!
陆云鸿忍不住轻笑出声,却还是一脚踢开了被子,不管不顾地覆了上去。
他最喜欢在这个时候玩她的头发,脱她的衣服,还有握住她的手……这让他感觉到十分满足,当十指紧扣的感觉传入心窝,他会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做梦。
一番温存过后,王秀踢他去洗澡,她不喜欢黏糊糊的感觉,尤其现在是在大暑。
陆云鸿一脸餍足地起身,很快就洗干净回来了,不过寝衣没换,还是光溜溜的。
王秀起身的时候,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并无语道:“你要点脸行吗?”
陆云鸿无所谓道:“都老夫老妻了,你什么没有见过?”
王秀不想理他,洗漱完以后,给他找了一套寝衣,逼迫他穿上。
然后她再次躺回他的怀里,这一次她是真的困了,抱着陆云鸿的腰也不像之前那么有力。
陆云鸿抱着她,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似乎在安抚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自顾自地说道:“如果周陵有什么阴谋的话,我不会放过他的。”
王秀本来不想回答的,但想着他大晚上还在说周陵,估计是真的担心,便翻过身,躺平说道:“周陵肯定有阴谋啊,这还用说吗?”
陆云鸿来了兴趣,连忙问道:“你知道?”
王秀摇着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阴谋,但我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接近我们。但有时候以其靠猜,还不如就静静等着。”
“我总觉得,他没有那么坏。”
这句话成功让陆云鸿生出了醋意,他握住王秀的手捏了捏,不高兴道:“你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怎么知道他坏不坏?”
“难不成我很坏吗?可在很多人的眼里,我却是很坏的。”
王秀忍不住笑,抬起头啄了啄他的脸颊,这不是安抚,只是纯粹觉得陆云鸿可爱。
她也照葫芦画瓢,捏了捏他的手,然后说道:“不用说在很多人的眼里,你在我眼里就是很坏很坏的。”
陆云鸿轻哼,语气却很是傲娇。
他把王秀揽入怀中,亲吻着她的额头道:“反正你不能离开我,其他的我无所谓。”
王秀打着哈欠,有些无奈地应付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乖乖待在你的身边,行不行?”
陆云鸿虽然还不满意,可也不想吵她休息,便道:“还行吧,总之不管他想做什么,你都要记住,他的心思并不单纯,他是怀有特定的目的。”
虽然,他并不知道那目的是什么?
王秀一头扎入陆云鸿的胸怀,不想让他再说了。
她真的很困,而且她的心也没有在周陵的身上,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不知不觉,王秀睡了过去。
陆云鸿却并没有什么睡意,他看着怀中的妻子,想着这会雨停了,要不出去看看?
可才刚动,王秀便有些不舒服地哼哼,嘴里迷迷糊糊还在喊:“手,把手给我。”
陆云鸿把手伸过去,王秀就握着安心地抿了抿唇,浓倦的睡意看起来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陆云鸿的心就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那毛绒绒的触感还在,他似乎感觉到胸腔的颤栗和愉悦。
他深爱着的妻子也爱着他,她都能坦然地面对周陵带来的一切风浪,那他为什么不能呢?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夫妻了,不是吗?
想到这里,陆云鸿低头,轻轻在王秀的额头上印上一吻。
海边的夜晚从不平静,但意外的,他却感觉心里格外安宁。或许,一切危机感都来源于他曾经过往的孤独,而他也是时候学着放下了吧?
陆云鸿想着,缓缓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转眼,天亮了。
时间快得让陆云鸿以为自己只是眯了一会,可从帷幔里透进来的光却又真实地提醒着他,似乎已经不早了。
这时王秀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道:“天亮了吗?”
陆云鸿刚要说话,便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王秀的睡衣瞬间消散,她很快就坐了起来,并且有些担心地朝陆云鸿看去。
陆云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穿衣起身去开门,并问道:“谁啊?”
“师父,师娘,周陵出事了。”
外面是裴善焦急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寻常。
王秀急得下床,她还以为周陵毒发了,震惊道:“昨晚不是给他解了毒吗?”
陆云鸿也道:“他能出什么事?”他都还没有下手呢,周陵总不能是死了。
裴善的声音却透出一丝莫名的恐慌,着急道:“像变了一个人,总之,我也说不明白。”
陆云鸿打开房门,看着脸色煞白的裴善道:“没死就好,你慌什么?”
裴善只觉口干舌燥的,胸腔里受到的震动太多,余韵也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明白,便再一次重复道:“师父和师娘去看就知道了,总之……我认不出他是周陵了。”
此时,王秀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
她望着裴善,狐疑道:“他脸上的浮肿都消了?”
裴善点头,无比肯定道:“都消了。”
王秀有些震惊了,因为按照常理,那些浮肿最起码要三天才会消下去。
紧接着她又问道:“那伤口呢?被蛇咬伤的伤口。”
裴善道:“还能看见红印,细细的红印,但并不明显。”
这就奇怪了,连白尾蛇咬见血的伤口都能恢复到红印,那得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啊?
王秀返回房间梳头,并道:“不慌,就算他真的用了什么神药,只要确定还是那个人就行了。”
裴善抿了抿唇,眸色焦急不已。
现在的问题是,他看见的周陵,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模样了。
甚至于,另外半张脸也不像皇上了。
谁也不像的一张脸,仿佛就是周陵本来的面目,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担心的原因。
看到裴善有口难言的模样,陆云鸿蹙起了眉头。不过他还是选择转身回去,先行梳洗。
毕竟这个模样跑去看周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周陵有多么关心呢?
很快,夫妻二人都洗漱好,换了便装随裴善过去。
此时周陵的院子还很空旷,连下人都没有,似乎裴善是第一个发现他模样改变的人。
而他的房门,也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就像是无声的邀请。
跨过院门的那一瞬间,陆云鸿就听见了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似乎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宣告,可莫名的,陆云鸿却心慌起来。
周陵……究竟变成了何种模样呢?
陆云鸿打起精神走进去,与此同时,王秀也听见了脚步声。
她没再继续往前,她停下了,裴善和陆云鸿也跟着停下。
他们三人就看着周陵的房门口,似乎在等着揭晓某种答案一样,四周都沉静下来,仿佛只有呼吸声还在。
终于,来人跨过了那道门槛。看见周陵的一瞬间,陆云鸿彻底呆在原地。
剪短的头发,古怪却又得体的衣服。
他甚至于都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看见了周陵。因为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然而他嘴角浮现的笑容,却又无比熟悉,仿佛久远的记忆里,这个人曾经出现过不止一次。
可搜索记忆后,才发现一片空白。
陆云鸿震惊地看着周陵,眼底像被针扎一样,红色晕染,疼痛在筋骨之中游走,这陌生的感觉让他仿佛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做“危机四伏”。
于是他紧张而恐惧地朝王秀看去,却见王秀也早就呆住了,不过她那双睁圆的双眸中,除了震惊,便是一股无法言说的慌乱。
还好不是眷恋,也不是久别重逢的感动。陆云鸿自我安慰地想,可悬着的心却迟迟落不下来。
就在这时,王秀的目光又变了。
变得聚焦而犀利,变得深邃而眷恋……她无法控制地往前走去,迈出的步伐快速又沉重,仿佛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忽然间,那种要命的窒息感,深深地压在了陆云鸿的身上。
他伸手去拉她,想要把她拽回来。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王秀说:“是你……”紧接着,她的眼泪簌簌而落。.
而那殷红的眼底,除了痛苦,还有绝望。
这一刻,陆云鸿再也稳不住身形,险些跌倒。
而从头目睹这一切的裴善连忙扶住了他,可此时裴善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因为眼前这一切……诡异莫测,他实在是想不通,周陵怎么变成了另外一人,而且偏偏他的这副模样,还唤醒了师娘的某些记忆一样。
气氛焦灼中,没有人知道王秀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周陵那浅淡的笑意,似乎已经昭示着,他得逞了。
他慢慢朝王秀走过去,一如记忆中,他无数次的步伐,不慌不乱,透着惬意的慵懒,却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曾经的他们有多么亲密。
王秀愣在原地,身体僵硬到冰凉,脑袋也在阵阵发晕。
她怎么会想到,真正的周陵会是这个样子的?他穿着现代的黑色西装,剪短了头发,细碎的刘海遮掩不住他容颜,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几乎让她看见的一瞬间就被定格住,然后潮水般的记忆瞬间涌来。
青梅竹马的男朋友,陪伴她多年的未婚夫,可在结婚前夕,她突然来到这里。
记忆中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有点痞坏,学业拔尖,事业有成。同事们都形容他英俊多金,外面不知多少女人暗中觊觎,可他们一路走来,不曾怀疑过彼此。
年少时的相依相伴,青年时的相互扶持,从情窦初开到喜结连理,那么多的记忆……倘若用本子叙写,怕是得有厚厚一摞吧。
可是为什么?她在这里睁开眼的那一刻,脑袋里完全没有这个人,甚至于连她的过去都显得那样寡淡?
王秀简直不敢相信,她紧紧地捏着拳,巨大的冲击让她喘不上气,她只能紧紧地按住心脏的位置,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去。
就在这时,周陵走到了她的面前。
王秀都不敢和他说话,她还担心这一切都是真的,却又无比清楚,这一切就是真的。
人往往就是这么可笑,有些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你担心他是假的。可真正发生了,你又担心他是真的。
现在的王秀,无比惶恐。
可周陵只是低垂着头,有些无奈地轻叹,随后将她扶起。
王秀抬眸,泪眼婆娑,可目光却在泪珠涌出以后变得清亮起来。
近在咫尺的容颜冲击更大,他的五官,眉眼,以及唇边似有若无的笑容。就连拿她没有办法的轻叹,都熟悉到让王秀轻颤。
怎么会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的?
她不懂,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真的……真的是你吗?”
王秀颤抖着问,她记忆中的未婚夫,那个会永远包容她的大男孩。可明明他们要结婚的时候,她才不过二十六岁,为何……穿越后她却一直记着自己是三十二岁?
“是我,江凌。你的学长加未婚夫,你的好友兼知己。”江凌说着,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在现代,他和赵临无关,有两个哥哥,但都不是双生。
他姓江,和阿秀相识于小学,他们是在合并区校的时候认识,初中才熟悉起来,高中有了懵懂的情愫,直到大学才慢慢悠悠地确认了恋爱关系。
那段时间,大概是他过得最快乐的日子了,去阿秀的家里,陪着她和她的哥哥嫂嫂打麻将,一家人可以一整夜都不睡觉,然而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去野炊。
而他也会带着她回家,介绍自己的家人给她认识,然后学着融入彼此的生活。
直到后来,她身边的所有亲戚朋友他都认识,他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她也都知道。
如果不是她迟迟不肯同意结婚,一直拖到她工作稳定,或许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他?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不怀疑了。
因为如果真的不爱,也觉得他不重要的话,那些记忆对她来说也就像白开水一样,估计也就想不起来了。
江凌咽下所有的苦涩,他将阿秀搂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感觉到了阿秀的抗拒,虽然紧紧是微不可见的动作,却还是像一把利刃一样插入他的心脏。
也就在这时,陆云鸿冲过来,狠狠地推开了他,并怒吼道:“你别碰她。”
看到双目赤红,像个疯子一样的陆云鸿,江凌只感觉到好笑。
“你也知道痛了吗?”
陆云鸿不回答,只是目光无比阴狠。
王秀站在他们两个的中间,汹涌而来的记忆已经让她很崩溃了,这个时候,她不想再看见他们吵架。
她对陆云鸿道:“你先别动,你让我想一想。”
裴善也连忙走过来,搀扶着陆云鸿劝道:“师父……我看情况有点不对劲,要不咱们等一等?”
可如同王秀要的想一想,裴善说的等一等也不过是想弄清楚实情的真相?
然而这一刻,陆云鸿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周陵一定是现代的人,或许就跟阿秀一样,魂穿异世。
而在现代,他们是一对恋人。
这个认知让他十分崩溃,这意味着,从此以后阿秀的心里就会多一个男人了。
紧紧地捏了捏拳,陆云鸿告诉自己不能冲动,一定不能。
他不能让周陵得逞,也不能让自己失去了先机。
于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以后,他压低声音对裴善道:“快,你快去把承熙抱来。”裴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父,然后又看了看崩溃的师娘,这个时候去把承熙抱来,他怕吓着承熙。
于是他斟酌着,小声地回道:“要不还是等一会吧。”
下一瞬,陆云鸿拽着他道:“那你过去,扶着你师娘,别管我。总之,不能让他靠近你师娘。”
陆云鸿没有发现,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大了,因为剧烈的冲击让他的脑袋晕乎乎的,也让他仿佛失去了部分听觉一样。
听到一切的江凌嗤笑着,却并不理会陆云鸿。
他只是看着王秀,像是在等待她的一个回答,可看到阿秀痛苦的模样,他又于心不忍。
这一切都是陆云鸿的错,阿秀有什么错呢?
如果真的需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这个后悔,那这个人也不应该是阿秀。
但恰恰是因为他的出现,让阿秀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江凌恨极了陆云鸿,眼神阴鸷,薄薄的唇瓣上勾,嘴角浮现嗜血的杀意。
陆云鸿双眸赤红,神情冷戾,一副随时可以领教的模样。
江凌收回目光,依旧看着阿秀道:“别哭了,现在你都成亲了,要是想补偿我,就只能休夫了。”
陆云鸿险些跳起来,这样的话周陵怎么说得出口?
他怒斥道:“周陵,你太不要脸了。”
江凌冷冷地嘲讽道:“你真的以为我是周陵?我告诉你我是谁!”
“在你没有暗中操控这一切的时候,我叫江凌,是阿秀的未婚夫。”
“好巧不巧,就在我们即将要登记结婚的前一夜,阿秀就来到了你身边。”
“你以为是我无理取闹,硬生生要掺杂在你们中间。却不知,若非是你,我们会过得很幸福,承熙也不会是你的儿子。”
陆云鸿终于忍无可忍,挥着拳头朝江凌砸了过去。
没有动用武力,而是像普通男人一样挥舞着蛮力,这一瞬间的愤恨和痛苦,都在无尽毁灭的力道之中。
可江凌早就看出了他的破绽,又怎么会白白站着给他打?
他躲开了,还藏到了阿秀的身后去。
那双碍眼至极的手,顺势搭在了阿秀的肩上。
多么无耻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陆云鸿再一次挥拳,狠狠地砸了上去。
江凌怕他误伤到阿秀,并没有躲,而是一拳挥了过去。
僵硬无比的拳头在王秀的耳边撞击出声,恍惚中仿佛有闪电掠过,让她一下子就回忆起了小时候。
宠爱她的父母,疼爱她的大哥,以及那些青梅竹马的玩伴们。
是什么让她失去了这段记忆,又是什么让她出现在陆云鸿的身边?
当年那个去她们学校的老教授陆砚之,后来在她将要和江凌结婚之前,曾经来找过她。
没有路灯的夜色里,静静停着的黑色轿车,呼啸的风吹过耳边,他伫立着,点燃了一根香烟。
染着的烟火在夜色里格外醒目,然后他转过身,望着她。
那样的目光,深邃而空洞,茫然而压抑,她到现在都还忘不了那种窒息般的感觉。
就像是被人给盯上,但那个人却还没有想好要将如何处置她一样?
惶惶不安中,她逃了,飞快地在夜色下逃离,足足跑了五条街。
鞋子都跑掉了,后面还是找到她的江凌给她买了新鞋子,在夜市的喧嚣中,她看着低头为她穿鞋的江凌,心悸不安后的平静让她忍不住攀上了江凌的肩膀,第一次主动吻了他……
然后,没有然后了。她的记忆就此停住,像是被人活生生挖去一样,还制造出一种假象,她没有疼爱自己的家人,没有青梅竹马的朋友,更加没有了相恋多年即将踏入婚姻的未婚夫。
只有一个,等待她醒来的牢房。
王秀再次看向陆云鸿,她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冰凉。
陆云鸿被她的眼神吓住,惊恐地解释道:“阿秀,他是骗你的,他一直抱着目的接近我们的,你忘记了吗?”
“阿秀!”
陆云鸿喊着,心情无比慌乱,阿秀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难不成就是因为想起了那些记忆吗?
然而此时的王秀只想知道,她的到来究竟跟陆云鸿有没有关系?
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似乎也在这一刻清醒过来。
一开始周陵似乎是不同的,他的出现总是会让他听不见阿秀的心声。可是后来,周陵再出现就不管用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周陵就变了。
也就是说,周陵成了江凌,是因为那条白尾蛇?
陆云鸿口干舌燥的,但他很清楚,或许周陵能够影响这一切,但现代的江凌显得不能。
因为江凌是深爱着阿秀的,他也不愿意见阿秀受伤。
想到这里,陆云鸿立即朝江凌看过去。
结果只见江凌轻蔑地笑,嘲讽的目光似乎早就看透了他,但不同的是,此时的江凌对他只有厌恶,深深的厌恶。
陆云鸿脑袋里灵光一闪,当即道:“阿秀,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忘记了吗?我的记忆也不完整。”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很多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如果真是我做了什么,他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陆云鸿指着江凌,试图还原事情本来的真相。
王秀看到陆云鸿如此慌乱地解释,心里也泛起了酸楚,她并不是想责怪陆云鸿,但事情明显跟他有关。
可这个时候,真的看到陆云鸿被指责到需要大声辩解,她的心又不可遏制地疼了起来。
事情如何,真相总是要去寻的。
可她和陆云鸿成为夫妻,这已经是事实了。
王秀拉过陆云鸿,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似乎是不想让江凌针对他。
与此同时,她也对江凌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现在,我已经是陆云鸿的妻子了。”
“江凌,时空逆转,就算你我在这里相认,我们的感情也回不到过去了。”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当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不愿意,也请你不要针对陆云鸿,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以前,我不想让他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江凌闻言,仿佛早有预料。
他淡然一笑,眼眸中有着一丝自嘲和痛楚,但最终都化作甘愿妥协的温柔。
他抿了抿唇,无奈地对王秀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知道你是不可能和他分开的,也不是来带你走的。”
“我是想要告诉你,你回到这里来不是意外,是人为的。”
“至于那个人是谁……”江凌顿了顿,看了一眼陆云鸿,剩下的话没有再说了。M..
陆云鸿冷冷地回视,目光阴沉如水。但他袖子里藏着的拳头,却用力握紧,手背上的青筋也一再凸显。
因为他注意到江凌说的话,阿秀不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她是回到这里。
一个“回”字,已经表明了一切,阿秀就是原来的阿秀。
那么也就是说,江凌或许就是原来的周陵,他们之间还是有关系的。
或许只有查明阿秀前世和周陵的渊源,他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王秀和陆云鸿回房了,临走前,她让裴善先照顾着江凌。
因为事发突然,裴善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对待江凌,他坐在一旁,双手托腮,似乎还没有从他们刚刚的激烈对峙中醒过神来。
江凌也没有刻意和他说话,在见过陆云鸿和王秀以后,他的目的达到了,庆幸的同时又觉得索然无味。
但这些都是他心里的纠结,他没有和裴善说。
不过白尾蛇出来了,绕着裴善转了两圈,然后靠近江凌。
它和江凌是能够沟通的,他们之间的对话外人也听不见。可这会白尾蛇说的话却让江凌也跟着一惊。
因为白尾蛇说,它在裴善的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味。
那股气味,它说不明白,就是觉得古怪得很。
江凌看着人畜无害的裴善,忍不住出声道:“他能有什么古怪?”
说完,他一把捞起白尾蛇,回房去了。
王瑞赶来的时候,就只看见裴善呆呆傻傻地坐在外面。
他走过去,也跟着坐下,略显惊讶地道:“我不是听说他们在这里吵得很厉害吗?怎么只有你一个?”
裴善看了一眼王瑞,喃喃道:“四舅舅,你可算来了。”.
王瑞听见他这疲倦的声音,越发觉得惊奇了,追问道:“他们真的吵架了?”
裴善点了点头,诚实道:“吵了,吵得好凶好凶,我师父都叫我去抱承熙过来,不过我怕吓着承熙,没有答应。”
王瑞一头雾水:“他们吵架,抱承熙来干什么?”
裴善叹了口气道:“很复杂,反正我师父就是想让承熙帮他。”
王瑞:“……”
“到底什么情况啊?”
王瑞站起来,想进去看看。
裴善拉了他一下,十分友善地提醒:“四舅舅,要不你还是回去看大舅舅吧。”
“什么意思?”
“他不想见人?”王瑞狐疑道。
裴善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王瑞越发来了兴趣了,他朝江凌的房间走过去,笑着道:“那还能是什么呢?莫不是吵架吵输了?”
可是下一瞬,房间里响彻他的惊恐声。
“啊!!”
“你是谁啊??”
“你怎么穿成这个鬼样子在这里?你还敢抱着蛇??你是周陵???”
王瑞的声音伴随着惊恐和不敢置信,慌乱极了。
或许这是他出京以来,遇见过最离谱的事情。
但江凌却邀请他坐下,并道:“我和令妹之间有些渊源,现在这张脸才是我原来的样子,她可以作证。”
王瑞十分惊讶,疑惑道:“那你之前那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江凌顺势道:“被先帝灌了毒,让我一辈子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但好在,现在以毒攻毒,反倒让我解脱了。”
王瑞坐了下来,长年累月的查案让他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他甚至于都没有听妹妹说过,她之前还认识过像周陵这样的人物?
而此时,他也想起来了,周陵的具体身份。
“通州的周家?那个和郑家有姻亲的周家?”
江凌点了点头:“算是吧,不过我和郑思菡的母亲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我们都是周家收养的。起因是郭家谋反,而我们都在那一场谋反案中失去了亲人。”
这就更复杂了,还牵扯到郭家的谋反案。
王瑞仔细端详着周陵,发现他眉眼含笑,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现在虽然脸不像皇上了,可气质却是很像。
如果周陵说的都是真的,也难怪先帝会对他动手。
这也变相表明,周陵皇长子的身份。
王瑞继续问道:“那你来这里找阿秀他们,皇上知道吗?”
江凌笑了笑道:“当然知道,我是从宫里出来的。”
王瑞不好再问了,既然皇上知道,那就已经默许了周陵的存在。
王瑞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他站了起来,准备告辞。
江凌却突然给他斟了一杯茶,缓缓说道:“沈家是被算计的,还望王大人查清楚真相,还他们一个清白。”
王瑞受宠若惊,连忙道:“王爷言重了,莫说你之前救过我,就算没有,沈家的案子我也会查清楚真相,还他们一个清白。”
“王爷放心,我这就去衙门。”
江凌起身谢过,亲自送王瑞出去。
临走前的王瑞看着一头雾水的裴善,心想,他也是迷糊得很呢。
不过现在,唯一可以替他解答的人,唯有妹妹和妹夫了。
王瑞离开以后,裴善还坐在外院,似乎没有要走的架势。
下人送了早膳来,江凌就请裴善一起用早膳,裴善也没有推辞,站起来随江凌去了明间里。
早膳是两碟包子,还有豆浆和一叠小菜。
裴善吃的还可以,他一向不挑食的,就算心里有事,食欲却还在。
江凌看着有趣,便说道:“你是怎么认识阿秀的?”
裴善愕然,心想这清算还轮到他了吗?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啊?
他小心地咽下包子,谨慎地回道:“就是在路边卖画的时候,认识的。”
江凌细细揣摩,想了想道:“莫不是因为那本《繁华尽头是黄沙》?”
“什么?”裴善睁大眼睛,看起来很困惑。
江凌笑了笑道:“曾有人猜测,你在洞窟中开凿壁画,最终顿悟后走进了茫茫的黄沙之中,就此成谜。”
“我在想,她或许是觉得,你前世的结局太悲了吧。”
裴善有些生气了,他站起来,目光充斥着怒火道:“为什么你们总说前世今生?前世是什么?今生又是什么?前世能知道今生吗?今生又跟前世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过的,从来只有一生!”
裴善说完,径直离开了。
怒气和酸楚充斥着他的心脏,他难耐地红了眼,泪意汹涌而至。可他一直仰着头离开,也不曾擦拭一下,因为他不想让江凌看出他的脆弱。
就算师娘真的是惋惜他的才华又如何?就算师娘只是怜悯他的遭遇又如何?
在他困苦和潦倒的时候,所祈求的不正是有人可以疼惜他,珍惜他,不让他消沉,随波逐流吗?
人是不能贪心的,他一直谨记这一点,所以一直以来过得也最快乐。
现在江凌撕开这一切,他到底想要干什么?难不成看到他们一样痛苦,他就满意了?
真是可笑!
在踏出江凌院落的那一刻,裴善抹去了眼泪。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将会守护什么,那并不是江凌区区几句话就可以动摇的。“我们过的从来只有一生!”
裴善的话犹言在耳,江凌忍不住微微一震。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算什么?
陆云鸿和阿秀又算什么?
一旦卷入时空的漩涡,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谁会想错过呢?
裴善之所以无惧无畏,大概是因为,他前世过得太苦了吧?
一个人尝到了甜,自然不会再想过去。
比如陆云鸿,现在他还会去想自己的上一世吗?
不会了,因为这就是人性呀!趋利避害是本能!
想明白以后,江凌忍不住笑了笑,等解决了沈家的事情,他差不多也要离开了。
等不回心爱的人,继续留下也只是笑话而已,更何况他不想让阿秀为难。
……
与此同时,回到房间的陆云鸿和王秀在沉默中度过了好一会。
最后是陆承熙起床,吵着要娘,庄嬷嬷只好抱他过来。
什么都不知道的陆承熙,这会却显得格外黏人。王秀搂着儿子在怀里,站起来就问庄嬷嬷今天准备了什么早膳?
随后又问了有没有陆承熙爱吃的,便带着儿子去吃早膳了。
陆云鸿看见这一幕还觉得不可思议,直到他走过去,发现王秀给他留了位置还有早膳,心里顿时涌上莫名的感动。
果然,有孩子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夫妻的体面得维持住不是?
陆云鸿用了早膳,想跟王秀说说话,可这个时候,王瑞来了。
王秀知道四哥想问什么,但她不想回答,便对陆云鸿道:“你去说吧。”
陆云鸿也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去处理,便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抱了抱儿子,轻柔的吻落在陆承熙的脸颊上。
可下一瞬,陆承熙就嫌弃道:“咦,爹你干嘛亲我啊?”
陆云鸿顿时黑脸。
王秀“噗嗤”地笑,心情忽然好转。她把儿子接过去,对陆云鸿道:“你快去吧,别磨蹭了。”
陆云鸿不甘心地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这才走了出去。
他一走,王秀就抱着陆承熙问道:“今日是怎么了,突然这么黏人?”
陆承熙伸手搂着她的脖子,小声地道:“我梦见爹和娘都不要我了,我带着妹妹,我们孤零零的。”
王秀的心蓦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母子间的心灵感应,儿子的话让她十分愧疚。
远在京城等待她的女儿,家人,还有知己好友。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总不能因为她的一些变故,便都晾着他们不以理会吧?
更何况,若是没有江凌这件事,他们都要启程回京了。
王秀搂着儿子,温柔地承诺道:“放心吧,娘不会不要你的。还有妹妹,我们也要回去照顾她了。说不定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妹妹都会说话了。”
陆承熙高兴地笑了起来,学着王秀的样子亲了亲她的脸颊。
王秀顿时觉得心满意足的,人生有得有失,她应该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至于江凌,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只能说抱歉了。
因为就算离开了陆云鸿,带着两个孩子的她,也不会想再嫁这件事了。
于是等陆云鸿回来的时候,王秀就对他道:“按照计划,咱们准备回京吧。”
陆云鸿受宠若惊,不敢置信道:“就这么走了吗?”
王秀蹙眉,不悦道:“那不然呢?”她留下来和江凌你侬我侬??
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陆云鸿说完,光速离开。
晚上,王林醒了过来。
不过他不像江凌那样幸运,还是难以起身,就连神智都有点迷糊。
王秀去看了他,确定他的身体无碍以后,才准备回房。
可这时王瑞回来了,想起江凌跟沈家似乎有点关系,王秀就去问了沈家的案件进展。
王瑞道:“被蒙骗是真的,不过送出去的大部分物资都是倭寇稀缺的,所以还在斟酌量刑。”M..
王秀道:“这场海战耗损了大燕的国库,兵力,还有枉死的百姓们。沈家若是不付出代价,恐怕难以平息民怨。”
“但沈家人最值得说道的,无非就是那点家产。再加上他们在大军驻扎后主动送来钱粮,也算是为了打击倭寇出了一份力。既然成也是沈家的钱财,那不如败也是沈家的钱财,抄家放人吧。”
王瑞听后,虽然觉得极为合理,但他还是担心道:“王爷还主动说情呢,抄家以后,沈家是商户,还留下案底,怕是以后很难翻身了。”
王秀道:“那就是王爷应该操心的事情了,与我们无关。”
王瑞想着,沈家日后有周陵的接济,想必也不会流落街头。当即便道:“那我明日去衙门和几位大人商量商量,再做决断。”
王秀点了点头道:“只要四哥秉公处理,我相信王爷会理解的。”
王瑞笑了笑道:“我都听云鸿说了,没想到你和王爷是旧识,却没有选择帮着他,而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王秀道:“就事论事罢了。”她知道沈家之所以被骗,大概原因是太过相信江凌,以至于对他曾经的心腹顾彦也听之任之。
当然,这其中不乏沈家想借机靠拢江凌,从而获取更大的利益。
但问题在于,江凌跟顾彦分道扬镳以后,没有告诉他们,所以江凌会为沈家说情,也就显得何其合理了。
“对了,云鸿是怎么说的?”王秀问道,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王瑞道:“他说王爷是周陵的时候你们就认识了,不过那个时候你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他虽然说得含蓄,但我听得出,他觉得你的烂桃花太多了,还说王爷人品不正,你都成亲了还纠缠不休。”
“其实,我觉得云鸿说得对!”
“还有,你要克制你自己啊,王爷虽然看似情深,但就怕你和离了他又说你配不上他了。”
王秀:“……”??
著名那句“男人总是骗你离了但他又不离!”突然响彻在王秀的耳边?
这话跟有魔性一样,王秀愣住,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只是愣愣地想,连她四哥都不看好她和陆云鸿了吗??
这简直……离了个大谱!王秀回房的时候,发现陆云鸿带着儿子已经睡下了。她站在明罩下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出去。
她现在还不想睡,怕在床上翻身时吵醒他们,最后还是决定在软塌上将就歇会。
现在的江凌不比在现代,孤寂落寞是有的。只不过她已经办法没法和他共进退了,在这件事上,她始终觉得亏欠了江凌。
但说到感情,她觉得自己和江凌已经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了。
现在回想起过往那些,恍然如梦,像尘封在心里的往事,已经很久远了。
房间里,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睁开了双眼睛,漆黑的眼瞳深邃极了。
但很快,他又听见王秀叹息着,想到了她的亲生父母和大哥大嫂。
她还破罐子破摔地想,就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她在现代又怎么样呢,说不定也是忙于工作无法照顾二老。
不过却又自嘲地想,她这盆水泼的有点远了。
陆云鸿还是无法装作平静的样子,他起床,和王秀一起挤在软塌上,然后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他有些疲倦地道:“睡吧,靠着我。”
王秀往后一靠,感觉是还不错,总比她一个人在这里自艾自怜的好。
于是她缩在陆云鸿的怀里,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清静好眠。
第二天早上,裴善来告诉他们,江凌和王瑞一起出去了。
等沈家的案子一结,他们也是时候启程了,于是王秀也叫裴善跟着去看看,最好尽快促成结案。
傍晚,裴善先行回来。
沈家的案子判了,比王秀想的还要严重一些,查抄家底,发配岭南。
不过沈家在本地肯定是过不下去了,而且发配的犯人,只要表现好,也是可以恢复良籍的。
江凌帮着去处理沈家的事了,没回来。
这一个夜晚,显得尤为平静。
与此同时,王林也好了起来,能够下床走动了。对于沈家的案子,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一切都有几位大人和王瑞商量着做主。
转眼到了七月,计云蔚和宋沐廷也早就离开了。
都说江南的七夕最热闹,王林和王瑞原本还想等过了七夕再走的,但是陆云鸿和王秀则想尽快动身。
于是出发的日子选在了七月初二,头一天晚上,江凌总算是赶回来了。
王秀在厨房做菜,她其实很少下厨,但谁都清楚,她做的菜很好吃。
但这一夜,陆云鸿破天荒地把两位舅兄带去了城中的酒楼,扬言不醉不归。
不过在山庄里,他还是留下了自己的眼线,裴善、以及随时可能会要找娘的陆承熙。
饭菜做好了,吃饭的人却寥寥无几。
裴善带着陆承熙在院子里的凉亭里吃,花厅里便只剩下王秀和江凌。
王秀突然想起,他们高中毕业的时候,因为担心大学后分离,当时她和江凌在火锅店里,就是这样相对无言的。
不过那个时候,更多是对即将分离的不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两个人只是对彼此的付出做一个了结,然后好聚好散。
眼看气氛尴尬,江凌起身,回房抱了一坛子杨梅酒回来。
他对王秀道:“可以陪我喝点酒吗?”
王秀点了点头:“可以的。”
江凌听了,这才拿酒杯给她倒上。
这个时节的杨梅酒似乎特别诱人,那醉人的红晕,还未入口,便已经晕染在了眼底。
王秀举杯,敬向江凌。
她什么都没有说,江凌也只是笑了笑,便一饮而尽。
这酒不苦,入口甘甜,滋味甚是不错。
江凌笑着道:“都说人们有机会来到古代,要如何如何?可在我看来,古人的智慧就远超我们的想象了,单单说着杨梅酒,我在现代就没有喝到过这么好喝的。”
王秀听了,也忍不住露出赞同的笑意来。
可随即,她的眼眶湿润了些许。
如果江凌能够早点来,她就有伴了,那么很多事物他们就可以一起分享,一起赞叹古人的智慧。
可是现在,像这样惬意地吃上一顿饭的机会,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王秀主动满上,她问江凌道:“你会和我们一起回京吗?不做周陵,只做你自己。”
江凌笑了笑,随即摇头。
但这一次,他敬向了王秀。
两个人再饮一杯,江凌放下酒杯便道:“我好好吃这顿饭,你好好过这一生。我们两不相欠!我其实后悔了。我低估了你对陆云鸿的感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什么都不说,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王秀道:“其实现在也挺安稳的,我们没有什么风波。”
江凌忍不住露出苦笑,是啊,所以他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都是多余的。
“如果你觉得陆云鸿是小人也好,是君子也罢,都不影响你对他的感情。那么答应我,回京之后就不要再查了,也不要去问任何人包括皇上。”
“前几天我和裴善说话时,他有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我们过的从来都只是一生!”
“或许是吧,所有的不圆满,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通通都在重演,而我出现在这里,仿佛就是为了眼睁睁目睹一样,我妥协了。”
“时光荏苒,我希望多年后我再回想今日的一切,内心早已淡然。”
就像现在的你,回想起我们的过去,表现得如此平静一样。江凌想着,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并没有说出来。
王秀知道自己是亏欠他的,可这种亏欠是天意弄人,她本身无法用自己从前的感情去弥补。
因为时过境迁,她无法想象再去牵江凌的手会是什么感觉?但她很清楚,她心里是抗拒的。
当一个人打从心里抗拒另外一个人亲近的时候,无论他是不是曾经的恋人,现在又是否情深似海,对她来说,都只是遗憾里的一声叹息,早已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王秀给江凌斟酒,真诚道:“你能想通就最好了。关于我的以后,你不要担心。”
“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更何况,如果陆云鸿都开始嫌弃或者伤害我了,那我就没有必要好好对待他了。”
“爱上一个人或许很难,但想整死一个人却很容易。你要相信,如果没有感情,女人阴谋诡计只会层出不穷。”
江凌看到如此坦然的王秀,总算是放下心来。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遥遥相敬,说道:“既如此,这一杯我就敬他了。”
那个他指的是陆云鸿。
只可惜陆云鸿不在这里,王秀当即豪气道:“也好,那我代他饮了。”
话落,她一饮而下。
而此时,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江凌眉眸黯然,心口一痛。
当他也跟着饮尽杯中酒时,他知道,自己的心也在这一刻彻底死了。城中繁华的酒楼里,陆云鸿喝得烂醉如泥。
上马车时,还是王林和王瑞抬上去的,但他中途还吐了两回,可见饮酒之多。
马车缓缓而动,一路驶向山庄。
王林看着哼哼唧唧的陆云鸿,累得擦了擦额头的汗,无语道:“云鸿喝醉了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像是烂泥扶不上墙一样,若是没有人管,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王瑞一副了然的样子道:“阿秀和周陵在山庄里呢,他很担心,但他又不能回去盯着,否则显得他多小气啊?”
“只能一个劲地喝酒,想用酒来麻痹自己。顺便喝得醉醺醺地回去,还可以借酒消愁,找阿秀诉说他的辛酸苦辣。”
王林惊讶道:“不就是喝醉了,怎么还有这么多门道呢?”
王瑞笑着道:“你几时见他醉成这般,他这是担心阿秀不要他呢。”
“或者要,但不像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地待他好了。”
王林无语道:“能娶到我们家阿秀,也算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怎么还成天胡思乱想呢?”
王瑞看了一眼昏昏沉沉的陆云鸿,这会还眉头紧皱呢,可见心里不知道憋了多少烦心事?
“因为阿秀是我们家的阿秀,又不是离不开他的弱女子,他担心是因为他无法掌控阿秀的选择,而不是担心周陵的存在。”
王林听了,觉得四弟说的有点道理,便看了一眼躺着的陆云鸿道:“那一会我们替他美言几句吧,就说他在饭桌上一阵惦记着阿秀,吃也吃不好的,还喝醉了。”
王瑞笑着道:“这还用说吗?阿秀那么聪明,看一眼就知道了。”
王林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余,当即嘿嘿地笑了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话说他们王家,个个都是精明能干的,当初父亲还担心阿秀是个姑娘,将来要操心的地方可多了。
然而现在看看,他们家里父亲最不应该担心的,或许也就是阿秀了。
……
王林和王瑞把陆云鸿送回房去,他们还没有走远呢,便听见陆云鸿撒娇般的声音道:“阿秀,抱抱,我要抱抱!”
王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很快就跑了。
临走前还不忘喊道:“四弟,快跑。”
王瑞笑着摇了摇头,他转道去找了裴善,得知江凌明天不跟他们一起走,沉默了一下。
但是很快,他便吩咐裴善早些休息,自己回房去了。
关于周陵,现在离开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前些日子,他找到了林涛,问了周陵的身份。
林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他不要查,他当时就明白了。
林涛虽然是长公主的人,但他之前一直是先帝的心腹,关于周陵的身世,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而且他之前受伤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皇上上了密折。
可皇上回复的仅仅只是两个字:“知道。”
是知道周陵来台州,还是知道周陵的身份?亦或者,知道周陵和阿秀之间的纠葛?
王瑞不敢深想,但皇上对周陵的行踪了如指掌,那回不回京就是周陵的选择,他们就没有必要多管闲事了。
……
陆云鸿和王秀的寝房里。
陆云鸿歪歪斜斜坐在浴桶里,仍凭水气弥漫,他则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忘嘟囔道:“阿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要相信,我这么爱你,怎么会舍得伤害你呢?”
王秀一边给他找寝衣,一边不耐烦地冷哼道:“很多人认为的爱,只是单方面的主导,谁知道你是不是修炼成千年老妖精专门来害我的?”
陆云鸿闭着眼睛,仅存一点理智继续辩驳道:“我不会的,我知道我不会,我没有那么坏。”
或许,他是有那么坏,但对他深爱的人,他一定舍不得让她受伤。
陆云鸿努力睁开眼,可耸拉的眼皮好像不听他使唤,他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好像是阿秀在忙碌着什么?
她是在为他忙碌吗?
陆云鸿想站起来。
可这个想法仿佛有千斤之重,他好半天都没有站起来,依旧像座山一样陷在水波中。
直到阿秀给他擦身,扶他起来。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醉了,因为天旋地转的,他根本就站不稳。
王秀为了扶住他,身上也沾了不少的水渍,等陆云鸿终于躺下了,她自己却满身狼藉。
愤懑地哼了一声,王秀不得不去打理自己,顺便沐浴更衣。
等一切都处理妥当了,丫鬟们也把水桶抬了出去,房间里也点了香。
可王秀才走到床边,便感觉陆云鸿想吐。
她吓得感觉去找痰盂,结果没有找到,慌乱中把盆架上的木盆放在了床前。
可做完这一切,陆云鸿又不想吐了,看起来只是虚惊一场。
王秀松了口气,决定还是睡在软塌上好了,免得大半夜不小心还要跟秽物接触。
临走前,她去床边对陆云鸿道:“我把盆放在床边了,你想吐就趴在床边吐,我要去睡觉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叫我,我能听见。”
话音刚落,陆云鸿就来抓她的手,虽然迟钝,但他却一抓一个准。
他很快睁开眼睛,眼底很红,眼神飘忽一会,慢慢落在了王秀的脸上。
他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然后放置在胸口上。
心跳声如闷鼓一般,一如他的喘息,满满压抑和不舍。
王秀轻叹,顺势坐在了床边。
陆云鸿眨了眨眼,可怜巴巴地说道:“我其实也不太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很坏,但也有好的时候。可无论如何,我真的不会伤害你。”
“就算有一天,所有人都不相信我了,你也一定要相信我。”
“因为如果你不相信我了,那我的心会很痛很痛,我一定会发疯的。”
王秀的目光微微一闪,心想大晚上喝这么多,还这么醉。原来是在担心这件事。
看来,她说要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还是给了他危机感。毕竟江凌那么笃定,不惜以揭穿自己身份为筹码,势必要让她想起来,她来到这里并非意外。
既然并非意外,自然是人为。
陆云鸿再如何强硬都好,倘若最后揭露的事实真的是他所为,那他就没有立场来决定她的去留。
这也是他想要让她承诺的,相信他,无论在任何时候。
原来坚强如陆云鸿,也有自己招架不住的时候啊?
王秀笑了笑,俯身轻轻吻在他的眉心,看似温柔无比。然而,她却在陆云鸿享受迷离的时候,清醒地说道:“你在做什么美梦呢?如果事实摆在眼前,我当然是相信事实啊?”
“我又不是白痴傻瓜,会因为爱上你就听之任之吗?”
王秀说完,抽出自己的手。但她不忘给陆云鸿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然后又安抚地说道:“乖,咱们日子还长呢,你没有必要现在就给自己找后路。”
陆云鸿的手还放在胸口的位置,可奇怪的是,就在刚刚那一刻,他竟然感觉不到自己心跳似的。
但迟钝的他,还是在王秀走了以后才反应过来。
于是他只能看着王秀的背影,欲哭无泪地解释道:“媳妇,我不是,我没有啊。”清晨,当第一缕霞光落在海平面时,整个大营拔地而起。
士兵们早就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
浩浩荡荡的大军跟随王林和卢大元离开以后,王瑞才回到山庄,准备和妹妹、妹夫一起驱车离开,回京过安稳的日子。
这个时候,他在山庄外面看见了沈文康。
他早已褪去锦衣华服,穿着粗布衣衫,赶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外面,看起来像是来接周陵的。
王瑞走过去,沈文康给他作揖,并说道:“王大人回来了。”
王瑞道:“你是来接周陵的?”
沈文康笑着点了点头。
王瑞又道:“你知道他会去哪儿?还是你会护送他去?”
沈文康听了,惭愧道:“七爷跟州府衙门商议,用重金买断了我们的贱籍,我们不用去岭南了,不过也不能待在台州。七爷叫我在这里等他,他会带我和我的家人去新的地方生活,不过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王瑞微微颔首,若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官府的确可以收缴赎金,只需驱逐出管辖之地即可。当然,这中间还需要担保人,而周陵的身份,就注定这担保人是府衙官员不敢得罪的。
原来周陵早就想好了后招,王瑞对沈文康说道:“那你以后要谨慎行事,别再给周陵惹麻烦了。”
沈文康连忙说不敢,还羞愧地白了脸,看起来是被这场牢狱之灾吓到了。
王瑞也没有再说,他去了周陵的院子,看见周陵关好门走了出来。
周陵并没有带走什么行李,只有手腕上的白尾蛇,以及一坛梅子酒。
他看见王瑞时,显得有些诧异。
王瑞则开口道:“我刚从大营那边回来,看到沈文康了。”
江凌闻言,笑了笑道:“他是来接我的。”
王瑞又道:“你就这么走了吗?不留句话?”
江凌缓缓摇了摇头,该说的,他昨天已经说了。
等到今日,就不必矫情了。
王瑞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道:“救命之恩,不敢言谢。此去不知路远,万望珍重。若是有空,还请捎封书信,报声平安。”
江凌看到如此客气的王瑞,目光微微一闪。
他在想,若是他做了王家的女婿,与王家几位舅兄应该是相处得宜的。只可惜,他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他浅浅一笑,颔首道:“一定。”
……
陆云鸿和王秀收拾好出发,江凌已经走了。
他是坐船走的,沈文康只是接他去另外的港口登船,他们目的是出海。
王瑞临走前让随从去了衙门,让他关注了周陵的动向。
结果傍晚随从追上他们,递给了王瑞他从衙门抄录来的,关于那艘船的去向。他们在出港填写的目的地为“冰岛”。
王瑞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在驿站休息时,他便将随从抄录来的周陵去向递给了王秀看。
看到“冰岛”两个字,王秀便只觉呼吸一滞,心里蔓延着密密麻麻的疼。
那曾是她和江凌约定要去看极光的地方,可是现在,江凌要去找,在这个时代,他可能永远也去不了冰岛,也看不到极光。
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
王秀捏碎了纸,神色复杂难辨。
王瑞敏感地察觉不妥,连忙问道:“若是那个地方危险,现在去追他们还来得及。”
王秀沉默着,没有说话。
陆云鸿站出来说道:“如果有他们的航线图的话,应该能把他们截回来。”
王秀闭上眼,苦笑了一下。
“出了海,茫茫辽阔,截不回来了。”
更何况她很清楚,江凌做了这个决定,就没有打算要回来的。
王秀说完,便上楼去了。
王瑞给陆云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去看看。
但这一次,陆云鸿停在了原地,他对王瑞道:“还是让她自己静一静吧。”毕竟江凌要寻的过去,如同那看不到尽头的海平面一样,只是麻木而茫然地消耗自己。
现在的江凌与他们来说,如同两重世界。虽然交汇过,但方向不同,自然也就越走越远。
而阿秀难过的是,江凌始终没有放下。可在这件事情上,就算聪明如阿秀,也是没有办法的。
……
京城,正兴帝收到了周陵离开大燕的消息。
他沉默良久,心里清楚周陵再也不会回来了。
与此同时,余得水来报,说是宫外有了明心的消息,叶知秋已经赶去了。
正兴帝不轻不重道:“周陵走了,他却来了。看来任何人的遭遇都不会让他动容,除了阿秀……”
“也是,那不知道多少年的相伴,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呢?”
正兴帝说着,嗤笑一声,转身进了内殿。
余得水一头雾水,却不得不急忙跟上。若是叶知秋真的找到明心,要带进宫里来吗?他还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呢,皇上的心思越发难猜了。
还有,安王竟然出现在台州,连同沈家的案子一同进入百官的视野,光是争议就不少。
长公主为此还特意进宫,不过不知道皇上说了什么,长公主自出宫以后,连续大半个月都没有进宫了。
现在他就等着陆云鸿夫妇快点回来,也只有他们在的京城,才稍微显得有那么些烟火气,长公主和皇上也不会这样冷着,太子殿下也能高兴些。
傍晚,叶知秋把明心接进宫里,安置在他住的两仪殿。
只是两个人还未能喝上一杯热茶,余得水便来传话,皇上要见明心。
叶知秋兴冲冲地站起来,对着明心说道:“我知道皇上的寝宫在那儿,我带你过去。”
明心轻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余得水却拦住叶知秋道:“皇上想先见见明心,明天再请叶道长讲道。”
叶知秋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还是他进宫以来第一次碰壁呢,不过想到明心的本领,他便对皇上的急迫和好奇表示理解。
只见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为数不多的银子递给余得水,小声道:“明心不懂宫里的规矩,还望余公公多多照料。”
余得水将他手里的银子推回去,并说道:“叶道长放心吧,皇上对饱学之士都是以礼相待的,更何况明心师父还是出家人。”
说完,他带着明心去了勤政殿。
叶知秋有些不放心地张望着,柳青竹缓缓说道:“师父,别看了。明心师叔神通广大,若皇上真要对付他,他早就算出来了。”
叶知秋听了觉得也对,便嘿嘿地笑了起来,松缓道:“你明心师叔不太喜欢说话,我这不是担心他得罪了皇上吗?”
柳青竹道:“皇上是天下之主,心胸宽广,怎么会因为一位僧人不善言辞就心生不满呢?”
“我看师父就是太久没有见明心师叔,有些患得患失了。”
叶知秋被徒弟说中心事,不好意思再待在外面,只好先回禅房了。
等待的时间太过烦闷,他想到即将回京的陆云鸿,便给他算了一卦。
这一算,顿感意外。
原来之前他算出陆云鸿蛟龙困于浅滩,其势头十分凌厉,看似想要龙啸九天。
但现在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陆云鸿的命格竟然下沉了,若非那点龙腾虎跃的运势还在,怕是宛如井底困兽,再无仰望天光的之机。
莫非,陆云鸿在战场上受了伤?
可捷报里面也没有说啊,还有王林和王瑞上的折子里也没有。按道理,陆云鸿是他们的妹夫,战场上受了伤,肯定会上奏请功的。
现在看来,他若是没有算错,那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陆云鸿的确是受了伤,伤在隐秘之处。
第二,陆云鸿没有受伤,却被这场战争磨灭了心里的斗志,甘愿下潜消沉。
叶知秋想,等明心回来,他就好好问问明心,陆云鸿的命运是不是受了什么波折?
可他等啊等,直到等睡着了都没有等到明心回来。勤政殿里,兽烟袅袅。
下人都被正兴帝清退了,就连余得水都没有留。
殿外静悄悄的,风吹落叶拂过地面,那轻微的响动也一清二楚。
正兴帝看着平静的明心,他那张面孔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然而目光却清冷如月,仿佛生来就不是会入凡尘的人物。
“坐吧。”
正兴帝说着,在茶桌上洗杯,然后泡茶。
明心穿着浅云色的僧袍,大袖的下的手抚摸着念珠,随后一言不发地跟着坐下。
正兴帝给他泡了茶,他便道声谢,仿佛无话可说一样。
正兴帝便忍不住道:“你以为治好了周陵的腿,就是对他的补偿吗?”
“明心,其实如果你早知道真相,就不应该替他治腿的。”
那样,或许周陵的执念还能少一些,这一生也能在安稳中度过。
可明心却不觉得,他淡淡道:“皇上,我治好周陵的腿,只是想让他快些离开京城。不过人就是这样,得到一样最想要的,便会肖想下一样。”
“周陵会有今天,是他自己执迷不悟,否则白时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何谈让他想起所有真相呢?”
正兴帝听后,冷嗤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明心也不慌,淡然一笑,继续说道:“我都知道,知道的比你们任何人都多。”
“什么意思?”正兴帝突然有些不安。
明心垂下眼眸,像是陷入了回忆,等他再次抬起头时,便缓缓道:“我和她相遇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你在龙渊沼泽,不知道怎么救你出来,更加不知道周陵会一直终身不娶。”
“她带我去见陆云鸿,在陆家的每一个角落,一共去了一千八百八十一次。”
“当然,她也会带我去看周陵,却只去了三百三十二次。”
“我知道你怨恨我,为什么明知道陆云鸿会出阴招却不阻止?”
“但是现在我把答案告诉你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正兴帝愣住,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他的唇瓣嗫嚅着,好几次想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自己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说。
直到明心看出了他的为难,继续说道:“刚刚是说阿秀,现在我们说一说陆云鸿。”
“当你们所有人都认命了、你选择自戕、阿秀选择报复、周陵选择做帝王幕……可陆云鸿选择正朝纲,除奸佞,扶幼帝。他在朝四十年,大燕几乎没有出过什么冤假错案,更加没有佞臣胆敢谋朝篡位。他守了大燕四十年,临死孑然一身,想的却是若有来生,阿秀定会生在太平盛世,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承认,我是偏向陆云鸿,那是因为他值得。”
正兴帝闻言,心里不知何时没了怨气,只有满心的敬佩和叹息。..
上一世,他的确是太不像话了。
若不是阿秀,他觉得沉在龙渊沼泽那样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好,魑魅魍魉,大家都不一样吗?
是阿秀给他带来了那么点星光,让他有了重振新生的勇气。
但他似乎忘记了,谁才是那个给阿秀带去星光的人。
正兴帝默默饮下早已凉透的茶,对着明心说道:“那现在阿秀都知道了,你还会怎么帮陆云鸿?”
明心笑了笑道:“你们为什么总是担心,夫妻中有一个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就一定会互相抵触生怨呢?”
“我不会去帮陆云鸿,你们看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他其实也遭到反噬了。”
正兴帝震惊道:“难不成是因为他的记忆?”
明心摇了摇头,一副饶有趣味地道:“不止呢,不过都不重要了。”
“阿秀宁愿死也不会给别人陷害挚爱的机会,又怎么会真的忍心去责怪陆云鸿?”
“我现在只是担心,当一切尘埃落定,阿秀真正讨厌的人,会是我。”
正兴帝愕然,这是什么话?
他不敢置信地朝明心看去,却见明心叹道:“因为我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但是我没有。”
“在她的心里,可不管我是不是为了成全她的夙愿,因为给了周陵承诺,她势必要兑现的。”
正兴帝险些要跳起来,惊恐万状道:“阿秀的记忆,阿秀的记忆是不是你抹去的??”
明心微微一笑,也没有要辩驳,只是道:“你可以这样理解。”
正兴帝险些就炸了,身体一阵子一阵地颤抖着,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辞,什么语气,甚至于什么表情指责明心。
因为明心他是出家人啊,他怎么可以这样干涉阿秀的姻缘?
更何况……阿秀曾经那么信任他?几乎把他当成亲兄长!
正兴帝捏了捏拳,随即死死地按住胸口道:“你走,你快走!”
“我不想看见你!我……”
正兴帝实难开口,心脏都快憋炸了,只能愤懑又无情地驱赶着明心。
他是世外高人,缥缈无踪,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但他所到之处,都带来了神迹。明明是该被世人所敬仰的,可他的做法,亦正亦邪,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看到正兴帝如此痛苦的样子,明心淡淡道:“你们的目光一直在阿秀的身上,如果你们肯跟着阿秀的目光看一看陆云鸿,或许你们就不会这样纠结了。”
“阿弥陀佛,施主若是觉得这世间的日子难熬,再死一次也是可以的。”
明心说完,含笑离开。
那神态淡然的模样,好像在说,你再死一次的话,我也能度化你的。
正兴帝彻底愣住,连胸口都忘记了疼。
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懵了。连自己上一世是怎么死都想不起来?
可随即他猛然惊醒,他为什么要想到死?
明心这个死秃驴,他怎么不去死??
正兴帝拍着胸口,突然感觉不怎么痛了,话说能够重活一世,他还是很惜命的!
……
王秀他们回京的时候,下榻了通州的驿站。
这里曾是周陵住二十几年的地方,原本大家避之不谈的人物,似乎都能从眼中呼之欲出了。
晚上,陆云鸿洗漱完,穿着白色的寝衣在房间里踱步。
他开始担心,要是明天媳妇想留下来怎么办?
亦或者,他明知道媳妇想留下来,却选择默不作声会不会挨打?
就在他紧张不已的时候,王秀洗漱出来了。
刚出来陆云鸿就迫不及待地拿了帕子迎上去,一边给她擦拭着头发,一边问道:“媳妇啊,要不我们明天留下,四处逛逛?”
王秀狐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献殷勤,更加不清楚他为什么想留下?
于是她接过帕子,推开陆云鸿道:“都到皇城底下了,为什么要留下?”
陆云鸿只好暗示道:“通州啊,通州的商业多发达啊,好多东西京城都买不到的。我们在通州多逛逛,不是还能给云珠多准备些嫁妆吗?”
王秀望着陆云鸿,心想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她总感觉心里别扭。
她当即拒绝道:“爹娘他们都还在京城等着我们团聚呢,包括云珠。我们却在通州逛街买东西,这不太合适吧?”
“再说了,四哥、裴善,还有你,都不想当值了吗?”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照常赶路。”
陆云鸿看着媳妇走到床边去,那背影看起来可不太痛快?
莫非是以为他在试探?
天知道,他真的没有,他就是想让媳妇高兴一下呢。
陆云鸿又走上去,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问道:“真的不想留下?”
王秀摇头:“不想。”
陆云鸿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我可是给了你机会的,你不想就算了,将来可不许说我小心眼。”
“说起来,我也很少来通州,连周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陆云鸿提起周家,王秀才明白过来,刚刚他说那么多废话是为什么?
她心里觉得好笑,可一想到陆云鸿能够听见她的心声,便觉得好无语。
老公为什么要有这个技能,让她一点秘密都没有?
她连江凌离开都没有留,怎么会去他住过的地方伤怀?
话说,她脑子又没有病?
王秀瞪了陆云鸿一眼,头发也不擦了,直接把帕子都扔了。
陆云鸿则在确定她没有想江凌以后,高兴地捡起帕子,挂在了盆架上。
随即他穿上外衣,拿了披风递给阿秀,说道:“那我们出去走一走,我刚刚吃多了,想散散步可以吗?”
王秀见他拿着披风兴冲冲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舒心的笑意,面上虽然不爽,心却像是化开了一点蜜,甜甜的。
“我不去。”
她故作生气地转过身。
然而却在陆云鸿给她穿上披风时,自动抬高了手。
这该死的手啊,一定不是她的。
她忍不住想,却听见陆云鸿低沉的笑声,十分悦耳。
然后她回头,捶了陆云鸿一下,却还是妥协地被他拉出了屋子,散步去了。八月的通州,晚风微凉。
低矮的民房下,青石板铺砌的小道一直延伸到小桥上。河岸边两边的特意栽种了许多花木,微风袅袅,孩童和小黄狗从远处跑来,好似刚下学堂,还背着布袋缝制的小书包。
王秀挽着陆云鸿的手,身体不由自主地紧贴着,无意识地透出一股亲昵。当她发现时,孩子和小狗已经拐进了胡同里。
这个时候,她想离开了,不能表现得像个离不开相公的妇人。
陆云鸿却始终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丝毫不放。
他们一直往前走,直到上了小桥,然后在夕阳的余晖中站了一会,直到房檐的阴影罩了下来,天色渐暗,他们才从小桥的另外一边走了回去。
一路上,他们还看见一些老人在屋檐下喝酒,暮年的他们显得豪迈又爽朗,谈笑中尽显释然,仿佛在这世间,已经没有能够让他们忧愁的事情了。
甚至于,其中一位老人还说自己去看了风水宝地,那是为了他死后能有一个好的安葬点,也希望可以给后人带来一些好的运道。
这些话引起了王秀的注意,她和陆云鸿已经走过那个小院了,但她还是回头去看。
昏黄的灯火中,四四方方的小桌上放了两碗酒,两碟菜。坐在主位上的老人身体往后仰,露出一脸满足向往的神情来。而刚刚那些话,正是他说的。
另外一位老人则附和着,看起来十分赞同。在他们的眼中,生死都已经不再重要,活到一定的年纪,连身后事都开始自行安排了。
这个时候,云卷云舒,花开花落,仿佛都有它的宿命,任何人可以干涉一时,不能干涉一辈子。
如果说她和陆云鸿的相遇是人为的,那么爱上陆云鸿则是她的选择,与人无关。
王秀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陆云鸿,这段时间的长途跋涉,他似乎憔悴了许多。
主动握住他的手,王秀轻轻说道:“我们回去吧!”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眼底渐渐湿润,微红的眼睛里却满是幸福和感动。
最终,她还是心无芥蒂地接受了他。
“阿秀……”
陆云鸿轻轻地唤,声音透着一丝哽咽。
王秀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感性的话就别说了,她不想听。
然而落日余晖下,背着光渐行渐远的陆云鸿还是笑得像个傻子。这一刻,他告诉自己,这一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
京城里,叶知秋终于等到明心回来了。
不过等到他摆出陆云鸿的命盘时,却发现陆云鸿最后那点龙腾之势彻底沉落,深深潜藏在深渊之中,再不复搅动风云的迹象。
叶知秋彻底呆住了,这才过去了一晚。
他拽住明心的衣袖,紧张到语无伦次道:“不会吧,不会吧。
明心奇怪道:“不会什么?”
叶知秋道:“不会陆云鸿在战场上受了伤,再也不能人道了吧?”
明心:“……”???
看到明心一头雾水,并且表现出嫌弃的表情。叶知秋连忙拉着他去看陆云鸿的命盘。
但明心只是扫了一眼,便解释道:“他只是不屑再去与人争,因为他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叶知秋懵在原地,他一直以为陆云鸿有谋反之心,那股龙腾之势也是想自己当皇帝的。
怎么还不是呢?
得到了,他得到了什么?竟然比皇位还要重要吗?
叶知秋直愣愣地望着明心,希望他能够解答一下。
可明心只是道:“命格之说,不过只是表象而已,你不必太过在意。”
“陆云鸿现在父母双全,夫妻恩爱,儿女绕膝,倘若朝堂动荡,天下不安,他现在所拥有的可能都会失去,你觉得他会犯蠢吗?”
叶知秋坚定道:“那必然不会啊。”
明心道:“有些人追名逐利一辈子,到死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握不住!有些人,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所谓反叛之势,也不过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毅力而已。”
“从头到尾,陆云鸿最看不上的,大概就是皇位了。”
叶知秋听后,久久不语。
他似乎是开悟了,但又觉得迷糊得紧,总差那么一点,可就是那么一点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明心,脑袋里晕乎乎的,胸腔里却热得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竟然想哭。
……
陆云鸿和王秀回京那天,是八月二十九,中秋节已经过了,但他们赶得上重阳节。
陆家和王家都赶去城门口迎接,那动静自然是不小的。
更何况,那些听见风声赶去看热闹的人,还发现了宋家、计家的马车。
计家的马车上,有一位貌美的妇人抱着一个孩子下了车,计云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磕着碰着了。
联想到长公主和计云蔚的婚期已定,那位美妇人的身份便不难猜了。
于是一个个连忙捂住嘴巴,悄无声息地退去。
梅府,梅太师听着下人的回禀,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
陆云鸿一个文官,去干了武将的职,回京后威望只增不减。
再加上长公主和计家的亲事,陆云鸿一党已经可以和王家齐头并进了。
而他们梅家……终究是要单薄一点。
梅太傅问这身边的下人道:“高鲜今日来过了吗?”
下人连忙道:“来了,在前厅等着老爷呢。”
梅太傅顿时眯了眯眼,不知道想到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高鲜是和裴善一届的状元,现在调任都察院。若是培养得宜,将来未必不能位列九卿。
而高鲜,算是他学生里最得用的一个了。
“你去跟小姐传话,就说我身体不适,请她去前厅送客。”
下人似乎愣了一下,可抬头却看见梅太师泛着寒光的眼瞳,当即连忙低头,跑出去传话了。
而听见这个消息的梅敏,硬生生将手中的梳篦折断。
皇上迟迟不立后,她的婚事再不能耽搁。
可为什么是高鲜?就算是裴善都比高鲜要好上十几倍!
高鲜的发妻前年病逝,还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让她嫁给高鲜,不是去做填房继室吗?
父亲怎么忍心?
梅敏捏了捏拳,心中愤懑无比,她猛地站起来,怒斥道:“你去回禀母亲,就说我身体不适,请她代劳。”
下人早已惊觉此事不妥,闻声匆匆退下。
可在这太师府中跑了一圈,便如同那无头苍蝇一般,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恐慌,大概知道,这府里怕是要不太平了。陆云鸿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跟舅兄王瑞入宫述职。
王秀和裴善则比较随意了,他们先是回了陆府,和家人开开心心吃了一顿团圆饭。
随后长公主和计云蔚拜访,自然是少不得要在星晖院里摆上一桌的。
王秀抱着女儿,小家伙重了好多,咿咿呀呀的,她看得心都要化了。
陆承熙和赵安年许久没见,就在院子里刨土,上蹿下跳的,不知道多开心。
长公主看着王秀,微微红了眼眶,低声骂道:“真是狠心的娘,丢下一家子,连女儿也不顾,说走就走。”
王秀亲吻着女儿的额头,女儿不高兴地撇开脸,然后朝长公主伸长了手。
长公主笑着去接,王秀不给,她气得拍在王秀的肩头,并奚落道:“你现在知道女儿稀罕了?”
王秀把女儿搂入怀中,小家伙脾气比她哥哥的好,不哭不闹的。
王秀心里软成一团,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她对长公主道谢,长公主便轻哼道:“若不是看在你一路舟车劳顿的份上,我才不给你把欣然抱过来。”
“对了,我听说周陵出海走了,是真的吗?”
王秀点了点头,沉凝道:“是真的。”
长公主狐疑道:“那他不会学着顾彦去投靠倭寇吧?”
王秀笑着道:“顾彦是带着钱财去的,沈家被抄家,他为了救沈家已经耗尽家财,怎么还会有钱去投靠倭寇?”
“再说了,倭寇此番元气大伤,他们哪里还会听信一个大燕人的话?”
“放心吧,周陵只是想放逐他自己,而并非有什么阴谋。”
长公主还想再说,计云蔚就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说了。
想到弟弟对周陵的态度也是由原来的冷淡转变为惋惜,长公主便叹了口气,或许真的是她太多疑了。
可她关心在乎的人,都与这大燕息息相关,她怎么能不担心呢?
王秀问道:“婚期怎么定在了十月?”
长公主翻着白眼,不耐烦道:“这不是担心你和陆云鸿一时半会回不来吗?我们可不想留有遗憾!”
“晚点也无妨,横竖他人都是我的了,我也不怕他跑了。”
计云蔚抿着唇笑,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可高兴了。
王秀恶寒地抖了抖身体,让他们去外面秀恩爱。
长公主故作生气道:“你忘记你和陆云鸿在无锡的时候,是怎么刺激我们的了?”
“我当时都想给陆云鸿鼓掌了,做相公做到他那个百依百顺的地步,也是难得。”
王秀想起了一些过往,笑着问:“有那么夸张吗?”
长公主肯定道:“有!”
她说完,还不忘拉着计云蔚道:“你来说,是不是!”
计云蔚跟着点头:“是的,不过我们也很甜!”
长公主赧然道:“你怎么说这些,我都不好意思了。”
计云蔚笑着道:“殿下对我这么好,我想起来心里就甜滋滋的。”
王秀:“……”??
原来,不是单身狗也会被虐啊!
“我累了,你们回去吧!”
她说,抱着女儿转过身去。
结果女儿还是朝长公主伸长了走,并且哭了起来。
王秀还没有反应过来呢,长公主立马站起来就接了过去,一边轻轻地哄,一边瞪着王秀。
可怜的王秀,突然就感觉到满满的失落。
话说她的小棉袄,已经成为长公主的了。
计云蔚也跟着站起来,安慰着王秀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我刚回来的时候跟我而已不熟,两三天就好了。”
王秀:“……”还是好难过呀!
呜呜呜!
这一晚,长公主还是没有把欣然留下,因为她担心欣然晚上会哭,只说第二天再送来。
因此陆云鸿回来的时候,他也没有看到女儿。
夫妻两个躺在床上,无语地望着帐顶,突然挺不是滋味的。
陆云鸿自责道:“都怪我。”
王秀轻叹,翻身躺入他的怀中,温柔道:“瞎说什么呢?没事的,我们明天去长公主府看她。”
陆云鸿跟着叹了一声,比王秀的叹息更绵长,也多了些许无奈。
他道:“我明天要上朝,刚回来,不能恃宠生骄,满朝文武都盯着呢。”
王秀心想,也对,现在的陆少傅可跟以往不太一样了,不是想低调就能低调的。
她对陆云鸿道:“这次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陆云鸿搂着她,用疲倦的声音道:“我到是想一走了之,不管朝堂之事。但你放得下景焕,放得下长公主殿下,放得下岳父岳母他们吗?”
王秀肯定道:“放不下。”
陆云鸿就闷笑道:“那我只要继续卖命了,还能怎么着呢?你放不下的这些,我何尝又能放下?”
因为她在乎的一切,他都很在乎,缺一个,少一个都不行的那种在乎!
王秀突然觉得,陆云鸿也挺累的,他身上背负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于是她大半夜起床,把带给赵景焕的画册翻了出来,用细布包好,就放在窗前的小几上,叮嘱陆云鸿早上起床后带进宫去。
陆云鸿点了点头,等王秀再次爬上床,突然就翻身压着他道:“你累吗?”
陆云鸿的手自然而然就不规矩起来,并露出邪魅一笑:“说什么傻话,你相公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王秀接了话茬,一本正经道:“知道,上辈子禁欲四十年的糟老头子嘛。”
“噗。”陆云鸿被她逗笑,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
他一个翻身,反客为主,炙热缠绵的吻落了下来。
喘息中,他难耐一腔的欲火,恨不得每一寸肌肤都紧贴着,不肯有一丝一毫的分离。
他更是说道:“我也不知道上辈子是怎么过的?但是,今生总不会那样过了。”
王秀搂着他的腰,感受着他胸腔里不规则的震动,然后抬首去亲吻他的下巴。
她安抚般道:“不会了,我不是在这里的吗?”
陆云鸿想,是啊,你在我的身边。
他俯身,重重地吻在她的颈间,心里满是悸动的炙热和温柔。
夜还很长,漫漫秋风,撩动着床幔,那轻轻摇曳的弧度,仿佛是月光落在了湖面,清波徐徐,荡漾着令人沉醉的风情。第二天早上,王秀睡到巳时才起床。
陆守常二老早早就吩咐过蓉蓉和楠楠,不许吵她们夫人睡觉。因此等王秀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从窗户里照进来了,室内金灿灿一片,特别晃眼。
这会陆云鸿、裴善,都去上朝了。只有陆云珠过来陪王秀用早膳,因为陆承熙被陆守常二老带过去,说是要让阿秀好好休息。
王秀知道,他们是想念孙子,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今天还准备回娘家一趟,不过要等陆云鸿回来,免得陆云鸿抱怨撇下他一个人。
还有,欣然在长公主府,不知道一会长公主会不会带她过来?
虽然昨天是说好的,但就怕长公主突然变卦了。
好在刚用完早膳,长公主就带着欣然来了。今天计云蔚没有陪着,他也去上朝了。
长公主把女儿递给王秀,今天的欣然比昨天更乖,还会对王秀笑,可见并不陌生了。
也许是血缘的关系,欣然没过一会就熟悉了王秀的声音,听见她喊还会做出表情回应,逗得王秀开心极了。
陆云珠也十分稀罕小侄女,没过一会就抱着在花圃里散步,让欣然熟悉星晖院里的一切,想帮着嫂嫂把欣然留下来。
凉亭里,长公主对王秀道:“计云蔚的算术是计相亲自教的,在同龄人出类拔萃的,可他却跟我说,成亲以后想一心一意经商。我知道他是担心朝堂上会有异议,但我又不知道该不该劝他?”
王秀笑着道:“他想经商你就暂且同意吧,第一,你们新婚,这样他可以多点时间陪你。第二,日后户部若是再有空缺,以他的资质也不是不能补上。”
“再说了,老尚书可不想这么早就辞官,颐养天年吧?”
长公主听了,这才释然道:“你说的也对,堂堂长公主的男人,区区户部闲置,不要也罢。等日后有再好的,我再给他谋就是了。”
“这一次他和宋沐廷去台州,回来以后比以前稳重多了。他们的胆子也大,竟然利用广州出海的商船给倭寇下毒,这件事我想起来都是冷汗。”
王秀道:“是陆云鸿的胆子大,他们两个竟然也敢跟着干,我也是佩服!”
长公主第一次含蓄地劝道:“你以后还是得规劝着陆云鸿,凡事悠着点,再有下一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王秀忍不住“扑哧”地笑,连连点头。
长公主不满道:“你笑什么,难不成换成陆云鸿你就不担心了?”
王秀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的,我是在替计云蔚开心。”
“真好啊,殿下如此在乎他。”
长公主羞红了脸,赧然道:“那他是自己人,除了自己疼,还有谁会去疼?”
王秀愣住,可随即也跟着抿了抿唇。
是啊,自己人,除了自己疼,还有谁会去疼呢?
王秀点了点头道:“殿下说得真好,看来定在十月的婚期,委实让你心焦了?”
长公主像是被说中心事一样,眼里都染上了红晕,挺不好意思的。
王秀见状,咯咯地笑了起来,还说自己不是钦天监的,不然就找个借口改一改婚期得了。
长公主就任凭她笑,然而心里却对十月的婚礼充满了期待。
“十月,咱们欣然也要满周岁了,她的生辰你可不许懈怠,得大办,这是你欠欣然的。”
长公主说着,看向欣然的眼睛里满是怜爱。
王秀点了点头道:“陆家也好久没有热闹了,我会好好办的。”
长公主听了,这才满意道:“那今天我就不带欣然回去了,你要好好照顾她,还是先自己带几天,暂时别交给方嬷嬷了。”
王秀颔首道:“我知道了,晚上我会带她在星晖院里,哄着她睡。”
……
皇宫里,处理完公务的陆云鸿想去见见叶知秋和明心。
不过当他托小太监去传话时,得到的回复却是叶知秋送明心出宫了,并没有在宫里。
陆云鸿当即泛起了狐疑,明心进宫难不成就是为了解释周陵的行踪吗?怎么说走就走?..
他在值房里喝茶,想等一等,看看余得水会不会过来找他。
关于宫里的情况,没有人会比余得水更清楚了。
结果过了一会,是花子墨来找他,陆云鸿抬首时还觉得意外,谁知道花子墨微微侧开身,太子的身影就露了出来。
陆云鸿站起来行礼,太子也还了一礼,他板着小脸,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看了一眼花子墨。
花子墨努力地朝他看去,并笑了笑。
太子见状,抿了抿唇,小声道:“义父,我听说你……你给我带了礼物啊?”
陆云鸿恍然,这才明白太子怎么过来了。这家伙,竟然是来要礼物的。
不过这样才好,有一个孩子的样子,自然也会有一个值得怀念的童年。
陆云鸿笑着将带来的包袱递了过去,并说道:“是你义母专门为你画的。”
太子惊喜不已,连忙接过去。
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不再留恋,而是连忙找了一个借口就溜了。
花子墨落后一些,不轻不重地说道:“皇上原本是有些怨气的,得了明心师父的开导,这两晚睡得安稳多了。”
这是在说,皇上对周陵的事情放下了,不再执着。
当然,也不会牵连无辜。
陆云鸿微微颔首,目送花子墨出去。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听见太子的笑声,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不知不觉,他的嘴角也微微上翘,勾勒出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进来找他。
陆云鸿微微一愣,连忙拱手作揖。
来的是人是梅太师,他背着手,像是看串门的,不过目光有些飘忽,显然有事情要说。
等上茶的小太监走了,陆云鸿便问道:“太师可是想请我去喝酒?”
梅太师笑着道:“你刚回来就歇一歇吧,我要请你去喝酒,怕皇上会怪罪呢。”
陆云鸿连忙道:“小酌即可,皇上操心家国大事,哪里会关注这些?”
梅太师也没有反驳,他看着陆云鸿,目光透出那么点打量。
可陆云鸿稳稳地站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梅太师就在心里想,果真是好气度。
要是陆云鸿是他的女婿,他们翁婿联手,还怕王家会一家独大吗?
可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陆云鸿是王家的帮手,而且是最得力的那个。
想到这里,虽然遗憾,但梅太师还是说道:“当年裴善中探花时,我曾与先帝笑谈,若能将小女下嫁给他,那必然是佳话一桩。”
“只可惜当年裴善少年心性,并不知儿女情长。现如今他们都大了,不知道你这个做师父的,有没有什么安排?”梅太师的目光不偏不倚,像是来寻一个答案,寻到了,他就走。
而对于他提起这门婚事,他大概也清楚,是不可能的。
这门亲事,先帝在时就没有定下,现在提起,反而让陆云鸿觉得梅太师老了,有点刚愎自用。
又或者,梅太师过不了几年就要致仕了,但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朝堂。
若是别人,或许就真的左右为难了。
可陆云鸿是谁?
当年称霸朝堂是他,垂垂老矣被新帝劝着留在朝堂的还是他。他清楚地知道梅太师在担心什么?
现在王家和陆家势大,梅太师怕自己一朝走了,以后朝堂就没有能为梅家人说话的官员了。到那时,一代名臣也终究走向没落,消沉,不被在意。
陆云鸿直接请梅太师坐下,缓缓道:“裴善的婚事,我和他师娘基本上都不会插手的,主要孩子也大了,有自己的主张。”
“梅小姐聪慧过人,天生丽质,一定会有好的良配,旁的不说,太师的学生高鲜,他不就是状元郎出身,比裴善还要勤学上进。”
说道高鲜,梅太师的确属意他。奈何女儿不听劝,觉得裴善还好些,他不就来问一嘴,顺便也是为了让女儿死心。
“你也觉得高鲜不错?”
陆云鸿点了点头,亲自端了茶给梅太师,随后才说道:“高鲜是太师亲手教出来的,品行上佳,再加上他一直对太师敬重有加,娶了贵府的小姐,又是师妹,哪里会不倾心相待,成就一段佳话?”
梅太师见陆云鸿看出他的打算,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我老了,常言道人走茶凉,若是我有个像你这样能干的儿子,还管女儿的姻缘做什么?”
“不过是想在临走前拉身边人一把,日后在朝堂也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陆云鸿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但他很快问道:“太师,皇上如何?”
梅太师斟酌了一会,确定陆云鸿不是在给他挖坑,便缓缓道:“自然是胸怀天下,福泽万民。”
陆云鸿又道:“那太子如何?”
梅太师想也没想便道:“赤子之心,聪明伶俐,日后必定能统领四方,威慑天下。”
陆云鸿笑着道:“既然如此,太师就算现在致仕,二十年内朝堂大局基本不变,不知道有何可担心的?”
“难不成太师是担心,在朝三十年,日后连一封书信都递不到皇上和太子的眼前吗?”
梅太师怔住,他想,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可如果不可能,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皇上和太子都是念旧的人,陆云鸿不是几经波折才坐上少傅的位置?可当年,陆云鸿没有为官的时候,可没少跟还是太子的皇上联系呢。
不知过了多久,想明白的梅太师长叹一声,疲倦道:“看来我是真的老了,竟然还不如你一个后生看得清楚。”
陆云鸿调侃道:“老了就老了,谁不会老呢?可这朝堂上,能少得下你们这些老人吗?”
“旁的不说,逢年过节的时候,除了你们这些老家伙,谁愿意当值啊?”
梅太师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眼里的泪花闪现着,却迟迟不肯落下。
他对陆云鸿道:“你还是跟当初一样,就会贫嘴!”
“不过你说得也对,每年寒冬,在值房里烤火看折子的,也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陆云鸿道:“所以,我们可不想让你们早早致仕,把什么累活都丢给我们。还是大家一起辛苦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安稳稳的日子也就过去了。”
天下的太平日子,从来就不是谁的功劳,而是大家的功劳。
只要有人看得见这份功劳,自然也就看得见为此付出一切心血的所有人。
梅太师听后,突然想跟陆云鸿道歉,因为他今日的鲁莽。
以及那趾高气扬,希望陆云鸿给个说法的态度。
可他到底没能说出来,可能这张老脸上带着的面具,时间久了,渐渐也就跟真的一样,让他觉得无论如何,他都应该维持自己应有的体面。
房间里的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陆云鸿也没有再继续开口,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进来了,因为值房的门没有关,刚走上台阶他就看见了。.
是裴善。
梅太师也看见了,还诧异裴善怎么会来?
结果裴善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简单地行了礼以后,便问道:“师父,您什么时候可以走?”
陆云鸿道:“梅太师要请我喝酒呢,你先回去把,告诉你师娘,别等我用晚膳了。”
裴善听了,欲言又止。
他还听说,今晚师父和师娘要去王家用晚膳呢,现在怎么不去了?
师父若是不去,师娘就该生气了。到时候师父哄不好,他们上下都要跟着遭殃。
梅太师看出了裴善还有话要说,便对陆云鸿道:“我们改天再聚吧,你先和裴善回去。”
陆云鸿道:“那留下太师一个人多不好意思?要不太师跟我们去府上,我们一起喝一杯?”
梅太师笑道:“我就不用了,家里人也还等着我回去用晚膳呢。”
陆云鸿也不勉强,当即就开始收拾桌案。
梅太师见状,也准备离开了。和裴善错身而过的时候,他问道:“裴善啊,你还记得我的女儿吗?”
裴善一头雾水,心想您的女儿,哪位??
但他很快就想起来了,连忙道:“记得的。”
梅太傅从他惊讶后了然的表情得知,他对自己的女儿是不了解的,也是没有儿女私情的。
他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不是他选择了高鲜,而是他先为女儿选择了裴善,但裴善不喜欢女儿,所以他才为女儿选择的高鲜。
这样一想,梅太师心里也就舒坦多了。
他拍了拍裴善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虽然还年轻,可男子成家立业是大事,你也该请你师娘替你相看相看,娶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为妻才对。”
裴善麻木地点着头,不知道梅太师为什么要说这些。
直到他和师父一起出了宫门,快上马车的时候,师父突然说道:“梅太师想将他的女儿嫁给你。”
裴善双眼茫然:“啊??”
他懵了一样跟着师父回去,到了陆府都还在想,梅太师怎么突然又提这门婚事了?
此时的裴善不知,他现在俨然京城中的新贵,家世清白,前程似锦,还深得皇上信任。
比起和他一届的状元郎高鲜,探花裴善的名字更加让人津津乐道。“明心在府里?”
陆云鸿问着钱良才,显得十分诧异。
钱良才点了点头,说道:“叶道长送来的,夫人让安置在园子里的清竹院。那边清静,还可以跟裴小公子作伴呢。”
一旁的裴善:“……”他不想。
陆云鸿回来,匆匆换完衣服便要陪着媳妇去岳丈家,照看明心的事情就落在了裴善的肩上。
可裴善并不想去招呼,他回房去换了一身衣服,陪外祖父用完晚膳以后便准备去小书房。
谁知在半道上,便看见了在园子里散步的明心。
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荫里灰蒙蒙的,只能大概看清楚那个人的身形,连轮廓也是不太清楚的。
但裴善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明心。
于是他果断绕道,从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看见他过来,又看见他突然变道的明心:“……”?
……
王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早就知道王秀和陆云鸿要来,大厨房一直吊着高汤,就等着他们来了好下些菌菇提味。
王文柏更是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好酒,准备和陆云鸿好好喝几杯的。
至于王秀,几位嫂嫂准备了叶子牌,就想留王秀多玩一会。
不过夫妻二人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孩子,等到了戌时,便告辞离开了。
杨老夫人给他们准备了好多礼物,大多都是补品,还有绫罗绸缎。让陆云鸿回府以后,好好补一补身体,这段时间受累了。让女儿多做几身漂亮的衣服,别被其他贵妇人们比了下去。
另外还有给两位亲家的礼物,都是些珠宝首饰和古玩。两个孩子的也有,是一些珍贵的书本和笔墨,真真是寄予厚望。
王秀和陆云鸿满载而归,刚回到陆府,便见钱良才早早就带着人候着。还笑着道:“我就猜到老夫人他们一定会给夫人、少爷和小姐准备礼物的,果不其然,好多啊。”
王秀道:“看来我爹和我娘让你来陆府管事,就是觉得你能懂他们的心思,每回回来,都是你在这里候着。”
钱良才与有荣焉道:“那还是我爹调教有方,他是看着老太爷和老夫人宠着夫人长大的,心里想的自然要比别人周全些。让我来陆家,可不是帮忙看着夫人的私房吗?”
陆云鸿揶揄道:“你家夫人的私房太多了,你可得看仔细点,若是丢一样少一样的,可不许赖到我的头上来。”
“别我连什么东西都没有见过,却不翼而飞了,那我自个都会心虚了。”
钱良才嘿嘿地笑,开怀道:“瞧大人说的,您给夫人的私房也不少啊,别说是丢一样少一样,就是丢两样少两样,您自个也是不清楚的。”..
“不过啊,夫人最清楚不过了。您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可是在小库房呢,那里只有夫人才有钥匙,我们都没有。”
陆云鸿意外地看了一眼王秀,狐疑道:“真的吗?”
王秀敷衍道:“当然是假的,什么小库房,我可没有钥匙。”
说完,便率先进府去了。
钱良才还在说:“那就是大人没有送,反正我管的库房里是没有的。”
陆云鸿会意,追了上去,拥着王秀的肩膀道:“原来你这么稀罕我送给你的宝贝啊?”
王秀轻哼道:“什么宝贝,不过是堆烂石头罢了,我典当都典当不出去。”
陆云鸿扑哧地笑,高兴道:“堂堂少傅夫人,竟然还要靠典当度日,这消息传出去,我明日就被五位舅兄拦在门外暴揍你信不信?”
“而且还是打断腿的那种。”
王秀忍不住笑,挽住他的胳膊道:“我信啊,但我更信,五个哥哥的私房钱都要归我了。”
“你说要是改天我们夫妻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如就去哄骗大哥他们,一人骗一千两银子,我们也算富裕了。”
陆云鸿附和着道:“真是好主意,那从明天起我就哄骗大哥他们多存点私房钱如何?”
王秀喷笑,捶了他一下,并恼道:“你敢!”
陆云鸿道:“你若不说,都珍藏了我送的什么好东西,你看我敢不敢?”
“亦或者,你把私库的钥匙给我吧,横竖都是我送的。”
王秀怒斥道:“你想得美,送我的就是我的了。再想要,不用大哥他们动手,我自己就能把你打趴下。”
陆云鸿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不敢再说了。实在心里在想,阿秀的私库??
那是在什么地方?为何他都没有发现呢?
夫妻二人正笑谈着回房,远远看见穿堂中坐着一个人影,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裴善。
他在雕刻琴头,王秀一看就知道是附庸风雅的五哥给他找的活,忍不住道:“阿善啊,你怎么这么老实,这是不是五哥让你雕的?”
“你向来不喜欢弹琴,自己也不会,你制琴干什么?”
裴善赧然,摩挲着拇指上的伤口,生怕被师娘给看见。
今日他有些走神,往日绝不会伤着的,故而小声道:“我就是闲着无聊……”
陆云鸿看见他摩挲着拇指,虽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但裴善向来不会有这些小习惯的,应该是拇指受伤了。
他转移话题,问道:“怎么不在书房里,反而到这里来了。”
裴善不想说是因为明心,解释道:“这里凉快些。”
穿堂两边都有风,自然是要凉快些的。可现在这个气候,实在是算不上闷热。
于是连王秀都开始狐疑,并追问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云鸿见裴善犹豫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便道:“怪我。”
王秀和裴善都看向他,不知道他怎么还自责上了。
直到陆云鸿说道:“今日梅太师找我说了裴善和梅敏的婚事,我没同意。”
裴善愕然,他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王秀这惊讶道:“裴善和梅敏??”
“这……怎么可能呢?”
陆云鸿解释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裴善中了探花的时候,那时梅太师还是太傅,就曾向皇上提起过,不过皇上当时属意姜晴,就没同意。谁知道裴善连姜晴都没有同意,这件事自然是石沉大海。”
“梅太师现在提起,不过是想再争取一次,但我觉得裴善和梅敏不合适,就拒了。”
王秀听得头大,连忙看向裴善道:“你喜欢梅敏?”
裴善吓得连忙摆手加摇头,嘴里笨拙地解释道:“不……不喜欢。”“不喜欢?”
“不喜欢你在这里干什么?”王秀显得十分疑惑,因为裴善不是一个会蹲在墙角装可怜的家伙。
他若是真的觉得自己可怜,只会找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可他在穿堂这个位置,明显是心里烦躁。
陆云鸿也看出了裴善心里有事,联想到去王府之前他跟裴善说的话,便试探性地问道:“你不会是怕见到明心吧?”
“什么意思?”
“明心怎么了?”
王秀越发狐疑,这师徒俩在打什么哑谜。
裴善赧然地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我看他……总觉得他挺奇怪的。”
“还真是因为明心啊?”陆云鸿显然也很震惊,但很快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知秋找明心都要找疯了。
皇上为了见到明心不惜发了皇榜。
怎么到裴善这里,竟然还抗拒了呢?
王秀也诧异道:“你怕他干什么啊?他可是出家人!”
裴善听不好意思的,可师娘问了,他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他神神叨叨的。”
“噗。”
“哈哈哈哈哈……”
陆云鸿大笑,原来,神通广大如明心,竟然也有被人嫌弃的时候啊。
王秀捶了他一下,示意他别笑了。
并催促道:“你先回房吧,我和裴善过去看看。”
陆云鸿连忙收敛笑容道:“要不还是我去吧,我也想找明心说说话。”
王秀冷笑着,环抱着手,似笑非笑地问:“你想找明心说什么?”
陆云鸿:“……”
“不想,我不想,我回房去。”
王秀见他老实了,当即叮嘱道:“你先哄欣然睡觉,别让她熬太晚了。”
陆云鸿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见到乖乖女呢,心里霎时间软成一团,并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真是的,明心哪有他的女儿重要!
陆云鸿抬步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王秀就陪着裴善收拾,一起走回园子。
在路上的时候,王秀道:“明心那个人,话不多,未语先笑,慈眉善目的,你怕他干什么?”
裴善斟酌一会,解释道:“不是怕,我就是觉得,他太过神秘了。”
“对于这种人,可能他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让人一点秘密也没有了。”
王秀点了点头道:“的确是这样,不过咱们的秘密跟他有什么关系?我看他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再说了,只要是人,谁会没有秘密呢?平常心就好!”
裴善好奇道:“师娘不怕被他看穿吗?”
王秀笑着道:“他若真有这个本事,看穿也无妨,就当找一个知己了。你要知道,有些秘密,身边亲近的人都不能说,但却可以对着陌生人倾吐。那是因为,你的秘密跟他无关,在他看来或许也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就是听一听罢了。”
“但若是你身边的人,你若是说了,他估计就不淡定了。”
裴善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释然道:“那我下次再看见他,我直直地走过去就是了。”
王秀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诧异道:“怎么,你今天看见他还绕道走了?”
裴善点头,挺不好意思的模样。
王秀忍不住笑,心想裴善也太可爱了。她可以想象,当时明心懵逼的样子。
说不定还会嘀咕,这孩子怎么了呢??
王秀越想越觉得好笑,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裴善赧然,彻底红了脸,唇瓣嗫嚅着,看起来委委屈屈的样子。
王秀却突然觉得,若是明心和裴善住在一起的话,裴善一定是明心的克星。
这是唯一一个不惧明心神通的人,也不将明心的神通当一回事的人。
看透人心的本质是知晓万物的应变,但裴善甘愿沉浸其中,明心自然也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或许裴善是唯一一个,如此清醒而通透的人,永远不会被外力所扰。
“走吧,师娘送你回去。”
“若是在路上遇见明心,我替你赶跑他。”
裴善总算展露了笑颜,却略显傲娇道:“不怕的,我会从他身边走过,却不看他一眼。”
“他若是想对师娘说什么,我也会让他闭嘴。”
“我会保护好师娘的。”
王秀直接给他鼓掌,并道:“太棒了!”
裴善看着师娘亮晶晶的眼睛,她是真的在为他骄傲。这一刻,裴善的心宛如微风吹皱着湖面,当夜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样的感觉,真是不能再好了。
可他们一路穿过园子,到了裴善住的地方,也没有看见明心。
裴善不免有些失望,他还想让师娘亲眼看一看,他是真的不惧明心。
结果明心没有看见,却瞧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外祖父的房里出来,看到他回来时,连忙行礼。
“裴大人,小的是姜府上的,我家四公子得了些软糯的糕饼,特意命小的送来。”
是师弟姜华让人送来的,裴善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等那小厮走了以后,裴善的外祖父也从房间里出来。
他笑着请王秀进屋去坐,还说道:“姜华这孩子很好,成天给我送东西,从吃的到喝的,连养生的药材都有,我说我用不上吧,他却说用不上也要收下,这是他代他师兄孝敬我的。”
说完,又对裴善道:“你得空也去姜家走一走,咱们虽说没有什么稀罕物,可纵是一坛酒,也是心意。”
裴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王秀却从夏老太爷的眼中读出,这些东西可不全是姜华送的。
于是她拍了拍裴善的肩膀道:“好好办公,等你沐休了,师娘带你去姜家回礼。”
裴善不明所以,连忙道:“那等我沐休时,就去劳烦师娘。”
王秀笑了笑道:“姜华年岁比你小许多,能想到这些也不容易。对了,他姐姐姜晴也好久没有到府里来了,你想不想见?”
裴善看着师娘那戏谑的目光,一下子明白过来,脸颊涨得通红,目光也开始闪烁。
他紧张得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师娘,我……我没有。”
王秀见他如此紧张,便笑着道:“我们当然知道你没有,如果你有,我们都要等着喝喜酒了。”
夏老太爷也说道:“就是啊,裴善,你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有些人,多见一见才知道喜不喜欢?”
裴善心跳如雷,他不想去见,万一给了人家姑娘希望,最后又不想娶,岂不是辜负了人家。
这个时候,姚玉那些话就像春草一样疯涨起来,挠得他的心乱糟糟的。
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拒绝,沉着道:“师娘,要不算了吧?”
“我还没有想好。”
耳畔的风还在继续吹,此起彼伏!
四周似乎安静了一会,连外祖父的笑容都隐没了。
可裴善还在坚持,并没有改口。
王秀见状,连忙道:“好的好的,那还是我去姜家道谢吧,你就不用去了。”
裴善点了点头,浑浑噩噩的模样,似乎真的没有想清楚。
王秀见状,忍不住轻叹,心疼道:“其实晚点成亲也没有什么,你没有想好就慢慢想,咱们家也用不着联姻,你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王秀说完,又对夏老太爷道:“裴善把他表弟带回来了,老爷子是不是更忙了?”
夏老太爷会意,连忙跟着道:“是啊,那小子皮得很,成天在府里上蹿下跳的,也亏了老太爷和老夫人宽待他,你和陆大人又如此提携他,否则的话,我都要把他赶回去了。”
王秀道:“赶回去做什么?他爹娘务农,没有多少学识,教不了他。日后留在京城,读书进学,好好考一个功名才是正经。”
夏老太爷感动道:“若真能如此,我死也瞑目了。”
王秀道:“您老身子骨还硬朗呢,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过几日姜华也要过来了,到时候让他跟着姜华一起念书,我让陆云鸿一起教就是了。”
夏老太爷感激不尽,连连抹了泪,把裴善的婚事抛诸脑后去了。
王秀临走前还给裴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好和老人家说道说道。
裴善站在院子里,晚风拂过他的脸颊,他想挤出一抹笑,却只是抿了抿唇。
最后他目送师娘离开时,心里还是复杂难辨。
成亲还是不成亲?
跟谁成亲?
做男子的就一定要成家立业才能支应门庭吗?
师父和师娘都不太在意这些呢,他却仿佛要在自己的头顶换一方天地,日子那么长,他不知道是换了好还是不换了好?
好在师娘体贴他,否则的话,他真的不知道要该怎么办了?王秀回房,发现女儿还在陆云鸿的怀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双小眼睛转动着,不声不响的,像是在等陆云鸿睡着。
真是个聪明的小丫头,知道换了环境,自己跑不了,像是有点伺机而动的意思。
王秀扑哧地笑,从陆云鸿怀中接过女儿,调侃道:“你还哄她睡觉呢?我看是她哄你才对!”
陆云鸿也不反驳,只是笑着道:“她原本是有些困意的,可我从方嬷嬷手里抱过来,她就这样了。一直睁着眼睛,我看她的时候她还会闭上眼睛装睡,我一会再看,又是睁开的。”
“鬼灵精的丫头,不知道殿下都教了她什么,总之比之前更难带了。”
王秀不满,轻哼道:“你才难带呢,不许说我女儿。”
陆云鸿连忙举手投降,顺便问起了裴善。
王秀就道:“我送他回去,遇见姜家的人来送东西,瞧着夏老太爷的意思,似乎对姜晴很满意啊。”
“不过我问裴善,他又说没有想清楚。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哪里敢逼他,连忙说等他想清楚再说。”
陆云鸿忍不住笑道:“你呀你,对谁都能狠心,对我也是。怎么对裴善,别说是下手,就是说他几句,你都要留情面的?”
王秀嗔道:“你不留情,你去说好了。”
还当她不知道呢,刚刚在穿堂的时候,他不是在维护裴善吗?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暗暗觉得好笑,便走过去给她按肩膀,顺便逗逗女儿,高兴道:“我可不敢,真要给你说走了,你又要怨怪我。”
“所以我还是装聋作哑好了。”
说完,还对女儿道:“欣然啊,爹爹学一学你怎么样?什么都不管,吃了睡,睡了吃?”
陆欣然扭过头,直接靠在王秀的怀里,好像再说,你才吃了睡,睡了吃!
王秀见女儿似乎能听明白,当即大笑,原本郁闷的心情也一扫而空,不知道多高兴呢。
……
王秀没有等裴善沐休,她第二天就去了姜府。
王秀回京总共没几日,能抽空来姜家,蒋夫人别提有多高兴了。更何况,王秀说是来接姜华的,现在陆云鸿回京了,自然也不能再放任姜华的学习。
姜夫人一边叫人去喊姜华,一边跟王秀致歉。说是原本应该带走姜华上门拜访的,不过想着他们夫妇刚刚回京,需要休息,这才没有贸然上门打搅。
王秀也顺势道:“他师父是还想偷懒几日的,可架不住姜华这孩子孝顺,成天叫人往我们府里走动,又是送糕点又是送瓜果的,他师父说,那干脆接过来吧。”
“刚巧,翻过年,太子不是要选伴读了吗?他师父的意思是,也不能再耽搁了。”
蒋夫人虽然觉得送东西的事情有些诧异,毕竟她也是不清楚的。可一听到东宫要选伴读,立马就喜出望外。
这样的消息,倘若不是王秀亲口说的,她都不敢信呢。
而王秀在她的面前说,那肯定是有七八分把握要选姜华了。
蒋夫人激动得一把握住王秀的手,感激道:“那是应该早点过去的。”
话落,又情真意切地说道:“若真有那一日,我必让姜华好好给你们磕头,一辈子都记着你们的大恩。”
王秀道:“既然是自家人,哪里不盼着他好呢?只愿他此去好好勤学,不要辜负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蒋夫人连连点头,说姜华现在很乖,都会自己温习功课,不用叫人看着了。
又连忙让贴身嬷嬷包了几本姜华常看的书,以及一些课业字帖等一同带去,交给他的师父查阅。
在等姜华的时候,姜晴先来了。
许久未曾见到王秀,她显得有些局促和拘谨。
蒋夫人不查,拉着她的手道:“你来了正好,好好陪陆夫人坐一会,我去给你弟弟收拾些贴身物品。”
说完,对王秀欠了欠身,表示要失陪一会。
王秀猜测她有话要叮嘱姜华,笑着颔首。
蒋夫人一走,姜晴看了看一旁的婆子丫鬟,慢慢地坐下。
王秀仿佛知道她有话要说,便道:“二小姐比如带我走走,逛逛,一直坐着也挺闷的。”
姜晴求之不得,连忙站起来道:“那太好了。”
周围的丫鬟婆子对这突如其来的话整懵了,姜晴后知后觉,赧然地解释道:“对……对不起,我只是……”
王秀笑着道:“我知道,你也想去看看姜华对不对?”
“走吧,我们去看看。”
姜晴点了点头,微微松了口气,走在前面带路。
身后有跟来的丫鬟婆子,王秀就道:“你们别跟着了,叫人准备马车,你们四爷这次去少则住一两个月,多则半年,许多东西都要备着,可不能来来回回跑,让外人看了笑话。”
姜家的下人都知道蒋夫人最注重脸面,当即心里一凛,脸面各自去传话,不敢再跟着了。
姜晴带着王秀走了小道,在曲径通幽的小路上,林荫重重,四周静悄悄的。她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却努力让它平缓一些。
她对王秀道:“陆夫人,不瞒你说,我想问问裴善怎么样了?我听说他在徐州的时候,大病了一场,不知道痊愈了没有?”
王秀坐在石墩上,示意她也坐下。
这里在中间,两边的夹道长长的,若有人来,一清二楚。
姜晴知道她的好意,静静地依靠在边上,心里的慌张渐渐平复下来。
王秀道:“你连他在徐州生病都知道,可见是非常关心他的。”
“可我若是说他心里没有你,你会不会很难过?”
姜晴肉眼可见地失落,但随即她又笑了起来,释然道:“可他心里也没有别人对不对?”
王秀无奈地笑,也不知道该不该夸张姜晴聪明,点了点头道:“对。”
姜晴继续道:“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似乎对男女之情并不上心,过的日子简单又纯粹。”
“说句不怕夫人笑的话,我觉得现在的裴善,就像当年跟着陆大人身后嬉闹的计大人一样,情窦未开。”
“可是现在,计大人不是对我表姐情根深种吗?”
“我想,我是可以等的。”
真是一个执着的好姑娘,王秀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
“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值得吗?”
王秀问,想劝她放手了。
姜晴却道:“夫人今日来,大概是知道我借弟弟的名义给夏老太爷送东西了吧?”
王秀点了点头:“是的。”
姜晴闻言,面露苦笑。一阵寂静后,耳边的风都变得清冷起来。
姜晴神情阴郁,然而目光却楚楚可怜。
她笑了笑,表现出一副坚强的样子道:“我很清楚,这件事瞒不住的。可一点微末的希望,我又不想放过。”
“夫人不在深闺,并不知道这闺阁里拂过的一点春风,是多么的撩人心魄。”
“前几日,夫人们刚进城,便有不少世家蠢蠢欲动了。就连梅家的人都去了打探了,那一日,高鲜高大人去了梅家,坐了一上午都没有人搭理,最后自己黯然离去。”
“我不想入宫,母亲随我了。梅敏想入宫,皇上却偏偏不如她的意。”
“现如今满京城的世家子弟,年纪轻轻富有学识又前程似锦的,除了裴善还有谁?”
“就连我弟弟这样的,沾上他和陆大人的一点光,在京城也足以津津乐道了。”
“我不是不想放下,也不是不想偏安一隅。但我不想将就,不想让自己后悔。”
“倘若今时今日的我没有选择,那么我会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可母亲一心将希望放在弟弟身上,大哥三年任满大概会调回京城,我这个夹在中间的女儿,父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个时候我若是不争取,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连一点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配得上他呢?”
“倘若再过两年,等我大哥回京我还是不能如愿,那么我会听从家里的安排,嫁一位相敬如宾的夫君。”
王秀听后,沉默良久才莞尔一笑,对着无惧无畏的姜晴道:“你虽然在深闺中长大,但聪明伶俐,心思缜密,你若嫁给裴善,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裴善不是旁人,他虽说是我和夫君的学生,但在我的心里,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我是喜欢你的,但这点喜欢不足以让我去勉强他。我希望他想娶的姑娘,是他真正喜欢的,在意的,不容他人觊觎的。”
“当然,等待是你的选择,我们也无权干涉。”
“所以,一切顺其自然吧。”
姜晴点了点头,嘴里跟着道:“一切顺其自然吧。”
然而她的目光闪烁着,神情恍惚,像是没有听进心里去。
王秀也不再多说,和她一起折返,随后带着姜华回了陆家。
……
王秀去姜家接走了姜华,这并不算什么秘密?
不少知道的人都在猜测,裴善出师了,这次护送师母王秀去台州,足见其魄力。
当时他擅自离京,有个姓曹的御史不知抽了什么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了裴善。
结果皇上大为震怒,还指责那曹御史是不是没有亲人,是谁教出来的?
最后把那曹御史的师父也连降三级,这才平息怒火。
当时陆云鸿在台州打仗,群臣都猜测,皇上顾及陆云鸿的处境,所以才重罚曹御史的。可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皇上还是很维护裴善的,不顾仕途也要护着自己的师母,这样的人至纯至善,哪里能在别人的嘴里生了是非?
这也是为什么裴善和陆云鸿回来以后,众人打听陆府的消息时,也不忘问一问裴善的。生怕裴善一朝脱离陆府,自立门户,从此比肩陆云鸿。
梅家,后门口。
下人们进进出出,大部分都是在大厨房忙碌的。
小部分,比如梅敏的跑腿小厮孔达。
他跑到了梅敏的院子,在院中等候着。没过一会,便见梅敏掀帘出来,站在门前道:“说吧。”
孔达行了一礼,这才道:“奴才奉小姐的命令,在姜家门口守了许久。陆夫人是一个人去的,出来的时候却带着姜华,蒋夫人一直目送他们离开,随后笑意盈盈地转身回去了,一点没有不舍,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梅敏皱了皱眉,又问道:“姜晴呢?姜家二小姐。”
孔达继续道:“奴才没有看见。”
梅敏不死心地问:“她没有出来送陆夫人?”
孔达摇头,坚定道:“没有。”
这就奇怪了,蒋夫人都跟出来送,姜晴怎么可能不出来?
难不成王秀去姜家是替裴善议亲,姜晴不好意思,所以才没有出来送王秀的?
蒋夫人笑得那么开心,除了儿子的前程就是女儿的婚事了,姜华现如今都住进陆家了,还愁什么前程?
那就是女儿的婚事了。
梅敏捏了捏拳,满心愤懑,不悦道:“你先下去吧,继续注意姜家的动向。他们家要是出门派人采购,不管买什么都你要查清楚。”
“不过你不许带我们府里的人出去查,要查就只能在外面找,还要找可靠的,嘴巴严的,否则出了事,我可保不了你!”
孔达心里虽然犯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梅敏才对身边的丫鬟春芳道:“给他取五十两银子来。”
孔达眼睛一亮,所有困难仿佛不翼而飞,他连忙给梅敏磕头道谢。
梅敏没有理他,等他走了才对身边的春芳说道:“叫你兄长盯着他,看看他都把银子花在什么地方?”
春芳对于自家小姐这种背后的监视见怪不怪了,应了一声便退下传话。
梅敏回到房间,心烦意乱。
如果裴善和姜晴开始议亲了,那她还有什么指望?
她可以没有忘记,在聚贤楼的时候,姜晴偷偷离席去找裴善的样子,两个人看起来早就熟识了。
也是,毕竟姜华还是裴善的师弟呢。
要说裴善,其实她也不熟,不过是觉得比起高鲜,裴善才是良配罢了。
正想着,李夫人便来了。
她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女儿,便说道:“王秀去姜家。”
梅敏没吱声,只是转过头去。
李夫人见状,继续道:“昨晚你父亲和我商量过了,我知道让你给高鲜做继室是委屈你了。不过裴善不是你想嫁就能嫁的,且不说有这么多世家盯着,最主要的是,有一件事我们没有告诉过你。”
梅敏转过头来,慢慢坐直了身体,很显然,她对母亲嘴里这件事十分好奇。
李夫人坐了下来,看着窗外婷婷袅袅的树影,光影斑驳,一切仿佛刚刚好的样子。
然而,无意中透出的一股惆怅,像却是眼睁睁看着花期已过,接下来的日子就只剩下秋后的萧条。
片刻后,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收回目光,低低地叹了口气道:“当时你也刚及笄不久,你父亲一心想多留你两年,多少上门提亲的世家子弟他一个都看不上。”
“直到后来裴善考中了探花,你父亲从他身上看到点当年陆云鸿的影子,就动了心思。可你是谁,堂堂太傅之女,要下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后生,自然是不能低三下四去求亲的。于是你爹便向先帝说情,想让先帝为你们赐婚。”
“那时的先帝想把姜晴许配给裴善,想把你留给还是皇上的太子,便没有同意。”
“谁料太子对你无意,裴善对你和姜晴都无意,这件事便被暗中搁置,知晓的人少之又少。昨日你父亲为了你去找了陆云鸿,这样的事情本不应该再提起,但是为了你,他腆着老脸也去做了。”
“经过一夜,若裴善对你有意,今日王秀来的就是咱们李家,而不是姜家,你明白了没有?”
梅敏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除了震惊,还有被羞辱的愤懑。
渐渐的,她的眼眶红了,难以忍受地问:“母亲,女儿很差吗?”
“为何……”为何要这般对她?
梅敏话还没有说完,却已经扼制不住内心的酸楚,伏在桌案上大哭起来。
李夫人见状,心里何尝不伤心。陆家若是没有这滔天的权势,王秀若是没有长公主做后盾,如何敢轻慢她的女儿?
就是逼,他们也会逼着裴善娶的。
可他们从不作为,不肯威逼一步,全然由着裴善的喜好来选,这分明就是打梅家的脸。
现在……皇上不肯立后,裴善不肯娶亲。姜家趁虚而入,反叫她的女儿成了笑话。
她心里何尝甘心?若不是这样,也不会称病不见客,更是险些将高鲜拒之门外,与丈夫生了嫌隙。
李夫人闭上眼,狠狠地咬了咬牙,拥着女儿道:“咱们不稀罕裴善,你也别再想这件事了,娘会为你找一个好归宿的。”
梅敏却还在哭,她不甘心,一再二再而三被羞辱,从皇后的人选,到裴善的议亲对象,再到现在,什么都不是?
难不成她真的要嫁给高鲜做继室吗?
呸!
她绝不同意!
梅敏捏了捏拳,她擦干眼泪,恨恨地道:“娘别管我,既然是我的终身大事,那你们也学一学陆云鸿和王秀好了,让我自己来选。”
李夫人看着女儿愤恨的面孔,心里隐隐不安道:“你要做什么?”
梅敏冷嗤,讥笑着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但是,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李夫人怕她年少无知,惹出祸事来,便怒斥道:“你爹都快致仕了,你若敢败坏门风,你信不信他能立马吊死在你的面前?”
梅敏心中一酸,疼痛瞬间蔓延到身体的各处。她想到先帝临死前都要算计父亲,让父亲如今活得唯唯诺诺的模样,积压已久的恨意瞬间席卷而来。
她冷冷道:“我知道,我甚至于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最看重的是什么?”
“母亲放心好了,我可不是郑思菡,会蠢到连累家族,让自己连个后盾都没有。”
“没有梅家,我就什么都不是,更何况,难道我不心疼父亲吗?”
李夫人见她还有理智,当即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她抚摸着女儿的额头,轻叹道:“你能明白就好,放心吧,母亲也不同意你嫁给高鲜。”
梅敏听后,心里总算得到些许安慰。若是连母亲都不站在她这边,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不过……裴善和姜晴,她也绝不会放过的。夜幕降临,陆家灯火明亮。
刚刚用完晚膳回房的陆云鸿,伸手搭在王秀的肩上,愤愤地道:“媳妇,你为了裴善去姜家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把姜华带回来?”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才刚回来,有理由有借口多休息几日吗?”
王秀本想甩开他的手,却想着辛苦的人是他,摸到他的手时就变成了拉着他。
如此两个人看起来姿势怪异,不过在下人看起来,格外亲密就是了。
王秀轻哄道:“姜华挺好的,你教起来也不费力,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
“现在这般,姜家感激不尽,也维护了姜晴的脸面,没有什么不好的。”
陆云鸿还是不高兴,他原本想多陪陪媳妇和女儿的,可是现在,他的时间更少了。
“下次蒋夫人再提起姜晴的婚事,你不放提提徐潇,他在这次恩科中考了二甲第十一名,已经算拔尖的了。”
王秀愕然,奇怪地看着陆云鸿道:“为什么要推徐潇?”
陆云鸿道:“他有世家子弟的身份在,又是徐家三房唯一的儿子,蒋夫人会看得上的?”
王秀直接无语了,她为什么要管蒋夫人能不能看上?最重要的不是姜晴能看上吗?
还有,陆云鸿明知道徐潇从前的身份,他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接受在深闺中长大,且心缜密的姜晴?
王秀摇了摇头道:“徐潇不行。”
陆云鸿听见了她的心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成不成不要紧,最主要的,蒋夫人能转移注意力,姜晴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盯着裴善了。”
王秀突然觉得,陆云鸿让徐潇回京,就是喊他来背锅的。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姚玉来,便问道:“姚玉呢,他考了多少名?”
陆云鸿道:“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放水,二甲第十七名。”
王秀狐疑道:“这话怎么说?他为什么要故意放水?”
陆云鸿笑了笑,淡淡道:“谁知道呢,我感觉是这样。”
王秀:“……”??
陆云鸿看着王秀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自己忍不住乐了起来。
他拥着媳妇,贱兮兮地问:“话说你上辈子眼光真好,姚玉那张脸虽然俊,却是清新脱俗,像一块璞玉静置在水中,看着就感觉清清爽爽的,特别舒服。”
王秀斜睨着眼问他:“意思是,你看了也很舒服??”
陆云鸿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他重重点了点她的额头,并恼道:“你胡说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你眼光真不错。比如现在看上了我,我不是也很清新脱俗??”
王秀鄙夷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发现他不是俊美得清新脱俗,他是贫嘴得清新脱俗。
真是白白浪费他那张魅惑人心的脸,坏在嘴巴上,跟颜值不能成正比。
王秀拂开他的手,径直走了。
姚玉啊,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不过最后在聚贤楼见的那一面,他好像还挺惨的。
当时被周陵挟持着,恍惚吓得不轻。
但是后来,她都没有问候一句呢。果然啊,女人不喜欢的时候,长得再好看都没用,就像白面馒头,看过就自动忽略了。
跟在她身后的陆云鸿听见了她的心声,忍不住乐出声来。
白面馒头?
哈哈哈,姚玉这下不就有了外号吗?
还挺好听的样子!
不知不觉,陆云鸿早已对姚玉没有了芥蒂,甚至于连提起这个人,都是觉得有趣的。
还有,他也学会了对裴善信任,对身边所有人都有了善意的理解,不再尖锐地剖析他们真正的目的,也不再想将他们通通都驱逐出他的生活。
他从一个孤独的人,变成了一个厚重的人,努力撑起来的这片天地里,渐渐有了爱意的蔓延,以及温暖的守候。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有了一个改变他,接纳他,深爱着他的妻子。
……
姜华回到陆家的第一晚,唯唯诺诺地爬上了裴善的床。
他抱着被子,缩在床头,生怕裴善赶他走。
结果裴善只是看了他手里的被子,奇怪地道:“你不叫人加一床被子,等会我盖什么?”
松了口气的姜华连忙喊来随从丰年,让他添被子。
裴善忙了好一会,直到把自己最近的画册整理好,这才上床休息。
姜华想跟他说说话,还没有开口,裴善就道:“你快睡吧,师父不会为难你的。”
其实裴善想说,师父知道你有几斤几两,不会让你悬梁刺股,挑灯夜读的。
但是他怕说得太明白,打击了姜华的信心,便侧过身准备先睡觉了。
姜华看着他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真的会进宫给太子当伴读吗?”
裴善睁开了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看着房间里的摆设,想了想道:“也不一定,如果你学习不好,品行不好,或者身体不好,都不行。”
姜华叹了口气,蔫蔫地道:“我从前身体不怎么好,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全好了。”
裴善转过头,一脸神奇地望着他。
姜华也知道自己说的不妥,嘿嘿地笑出了声,随后又叹道:“我爹说,伴君如伴虎,我怕进宫再也出不来了。”
裴善心想,你当自己是进宫当太监呢?
再说了,太监也能出宫啊!
他淡淡道:“你想太多了,皇上很仁厚,太子很随和,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裴善说完以后,想到了姜家的变故,顿了顿又道:“当然,你父亲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身为男子,倘若知道危险就不去做,那战场上的士兵们是不是都要缴械投降了?到那时,国不将国,哪里又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因此,凡事应先考虑立身之本,方考虑践行之危,最后能不能顶天立地,取决于你自己。”
其实裴善还想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与其考虑一些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危机,不如珍惜当下,好好充实自己。
好在姜华算是听进去了,鼓起勇气道:“我会好好学的,我一定不会辜负师父和我父母的期望。”
裴善抿了抿唇,像想从喉咙敷衍地“嗯”了一声,实则嘴角勾了勾,眼睛里也有了些许欣慰光彩。重阳节过后,梅太师请陆云鸿去府里小酌。
陆云鸿眼观他最近的言行,知道他内心对于权利留恋已经淡了许多,现在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等待致仕的时机罢了。
而他作为后生,没有理由不去梅府,在下朝以后让护卫回家传话,他则径直坐上了梅府的马车,连个随从也没带。
梅太师的确很高兴,但他酒量不好,喝着喝着就拉着陆云鸿说醉话。
最后竟然把他年轻时在城南养了一个外室的事情抖露出来,陆云鸿都想劝他闭嘴了,因为李夫人带着醒酒汤就站在不远处。
然而梅太师却不以为意,甚至于还在看见李夫人时,对着陆云鸿道:“你不用看她,她都知道。当年我那外室小产时,还是她遣人送走的。”
“四个月了,四个月的孩子被强行落了胎,是个儿子。”
“我一直在想啊,当年那个孩子若是活着,一定像我一样,最爱读书了。”
李夫人冷笑着,脸色阴沉如水。
陆云鸿感觉无比尴尬,站起来就要离开。
梅太师却牢牢地握住他的手道:“你现在可不能走,你要是走了,她就会扑过来打我。”
“同是男人,你应该要留下来救我的。”
陆云鸿:“……”??.
你知道要挨打还说???
好在李夫人走上前来,直接一把拽过梅太师道:“老爷喝醉了,快放陆大人回去吧,晚了,怕是陆大人也要挨打了。”
陆云鸿一脸震惊?
梅太师却出声附和道:“也是,我一个人挨打也就算了,再拖上你,我也过意不去。”
“行吧,你走,咱们改日去你家喝,你家夫人要识大体些,不会当着我的面打你的。”
“啪!”李夫人照着梅太师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梅太师都被打蒙了,话也不敢再说了。
陆云鸿得以脱身,含笑抱拳,很快就走了。
他才刚出那院门,便听见餐盘碎裂之声,与此同时,李夫人冷笑道:“当年的苦你还想再吃一遍是吧?”
梅太师惊恐万状道:“夫人,别打脸啊!”
陆云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溜得更快了。
可在穿过梅府的垂花门时,迎面有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娘子撞了上来,面生得很,不过身段妖娆,衣不蔽体,最重要的,迎面还撒了一把催情香。
因为猝不及防,陆云鸿吸入了一些,但他很快捂住鼻子闪开,站得远远的。这样的手段,他上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
甚至于还有不知廉耻的,脱光了躺在床上等他。
手段层出不穷,大多都比这更直接。
那小娘子看着想要避开的陆云鸿,刚要开口说话,却冷不防看见他的眼神晦暗莫测,泛着幽幽的寒意。一时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声音也颤颤巍巍道:“陆……陆大人,奴家……”
陆云鸿不耐烦地从她的身边掠过,明知道眼前的女人出现的蹊跷,他却多一刻也不想停留。
那女子在愣在原地,突然间,她朝门内看去,似乎有人站在那里,正窥探着这一切。
她心里一慌,便朝陆云鸿追了过去,嘴里更是急忙喊道:“陆大人,奴家仰慕您好久了,您就给奴家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吧?”
此时陆云鸿已经快步到了门房,并对迎上来的梅家小厮道:“你们是怎么看门的,疯女人也敢放进来?”
小厮们一头雾水,朝里看去,并紧张地问道:“疯女人在哪儿?”
陆云鸿指着追上来的女人道:“那不是吗?穷追不舍,还不够疯?”
小厮们:“……”
不知是谁,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是……后院浆洗婆子的女儿,叫张冬竹。”
陆云鸿跨出梅府的大门,头也不回道:“是猪也不行啊,你们再不拦着,我就叫人送衙门了。”
那些小厮再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即像人墙一样上前拦着张冬竹,不肯再让她踏出大门一步。
可就在这时,一声呵斥的声音响起,是梅敏的。
小厮们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退到大门的两边,都不敢说话了。
梅敏走过来,照着张冬竹的脸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张冬竹委屈道:“小姐打我干什么?我都穿成这样了,还撒了药呢……”
梅敏正要呵斥,却突然看见,站在台阶中,静静凝望着她的陆云鸿。
他根本就没有走,他是故意的。
而此时,他那双眼睛,深邃中透着一丝阴郁的邪气,似笑非笑的嘴角更是勾勒出一丝诡异的弧度,他就那样看着她,在静谧的夜色中一言不发。可梅敏却感觉扑面而来都是寒气,不可遏制的惧意在她体内游走,她竟然感觉到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梅敏吓得身体一紧,手指僵硬得险些握不住。可她却抢在陆云鸿开口之前,恶狠狠地朝着张冬竹怒斥道:“谁准你到前院来的?还穿成这样惊扰贵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发卖了??”
张冬竹并没有看见陆云鸿,她是背对着大门的,因此十分委屈道:“小姐,不是你……”
梅敏惊恐地打断她的话,并再一次狠狠地朝张冬竹打了一个耳光,面露狠意道:“还不快滚,是要我将你交给贵客处置吗?”
“滚啊!!”
张冬竹豁出一切,自然是想爬上枝头,不过这其中都是梅敏对她的蛊惑。
可是现在,都泡汤了,而且她还失去了女子的颜面和尊严。
伤心惶恐之下,张冬竹掩面而泣,径直跑了。
这下大门口没有了遮挡物,陆云鸿的面孔就更清晰了。
可他明明站得比自己还低,可不知道为什么,梅敏心慌极了,总感觉陆云鸿是在俯视她的。
他那种杀人不见血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
“陆……陆大人,今日是我们梅府招待不周,改日一定给陆大人赔罪。”
陆云鸿看了一眼宛如惊弓之鸟的梅敏,嗤了一声,淡淡道:“梅小姐,以你今日之举,足以毁了你父亲一世清名。”
“当然,你最想毁掉的,是我的清名。”
梅敏身体一颤,连忙否认道:“这怎么可能呢,一定是陆大人误会了。”
陆云鸿道:“你前半生大概是过得太顺了,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
“不过你要是这么喜欢算计人,我会让你后半生都过得与虎谋皮与鬼夺命你信不信?”
梅敏想说陆云鸿真是好大的口气。
可当她对上陆云鸿那双似笑非笑,却一点温度都没有的眼睛时,心却不可遏制地下沉了。
今晚,她还是草率了,不应该先对付陆云鸿的。
于是她捏了捏拳,走上前来,强装镇静道:“我不知道陆大人在说些什么?陆大人若是想离开了,那我送送陆大人。”
陆云鸿看着梅敏这张端得方方正正的脸,突然想起她那行事方方正正的父亲,一时间竟然忍不住发笑。
在离去时,他对梅敏道:“你其实和你父亲很像。”
梅敏一个人站在秋风中,虽然秋风不寒,她却瑟瑟发抖。
因为她并不清楚,陆云鸿说出这句话时,是不是意味着,他会像她的父亲告密?
旁的人或许父亲不会信,但如果是陆云鸿说的话……
梅敏开始担心起来,并搅动着手帕,心里惊悸不安。
她回头,发现一众小厮战战兢兢的,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可垂下的手却无意识地捏着衣角,不知在思虑着什么?
梅敏怒吼道:“都是张冬竹惹出来的事情,我会处置她的。你们也最好把嘴巴闭紧一点,若是让我父亲知道有人丢了他的脸面,而你们眼睁睁看着却能阻止,你们知道后果!”
一众小厮脸面跪下发誓,那场面看起来多少有点滑稽。但御下的严厉让梅敏感觉到久违的骄傲,她可是太师府嫡出的小姐,就算陆云鸿真的告密又怎么样?
只要她敢赌咒发誓,父亲就一定会相信她的!
毕竟……陆云鸿狡猾如狐狸,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挑拨离间呢?
梅敏冷笑着,转身回房去了,不过在经过垂花门的时候,她还是嗅到那一丝不寻常的香气。不过一口,她便觉得呼吸灼热,胸口升起一丝难言的涨满的感觉。
刚刚张冬竹就是在这里撒的香,可陆云鸿竟然一点事都没有?陆云鸿回府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钱良才凑上前,担心地问:“大人,您怎么都湿透了?”
陆云鸿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喝醉了,摔进水沟里。”
钱良才惊讶着,不敢置信。
但他也不敢多问,不过对梅家多留了一个心眼,私底下让人关注了梅家的动静。
陆云鸿回房时,王秀还在临窗的矮桌上百~万\小!说。
她看见陆云鸿湿漉漉地进来,对着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即进了盥洗室。
因为他今晚没有带人出门,王秀也不知道要问谁,就只能等着他自己出来解释。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有些自责,连忙去给陆云鸿拿衣服。
说起来陆云鸿不是个喜欢应酬的人,除非是推脱不掉的应酬他才会去,否则的话一向都是以居家为主。
这也是为什么她明知道陆云鸿去梅家,却没有让人跟去的原因,因为她很清楚陆云鸿是一个有分寸的人,若是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任何人都留不住他的。
但这一次,他虽然按时回家了,但似乎发生了那么一点小意外。
因为好奇,王秀还是没能忍住,在陆云鸿洗澡的时候,她就偷摸来到他的身后,一边给他擦拭着肩膀,一边小声地问道:“怎么了?”
陆云鸿往后一仰,差点将头都靠进王秀的怀里去,他显得有些疲倦,可脸上却洋溢着戏谑的笑容,用着无赖的口吻说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王秀果断啄了啄他的脸,陆云鸿也如约坦白道:“没什么,就是为你守身如玉了。”
险些石化的王秀:“……”??
咋了,还被人算计了吗?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算计陆云鸿?
王秀都惊呆了,再次凑近,啄了啄陆云鸿脸颊道:“说说嘛,是谁?”
陆云鸿不想说,冷漠道:“宵小之人罢了,不值一提。”
王秀更加好奇了,伸手去搂他的脖子,一副势必要知道真相的模样。陆云鸿见她不怕把衣服弄湿了,双手穿过腋下,将她拉入了浴桶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溢,盥洗室的地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
王秀被弄得一脸是水,她伸手去摸时,腰就被陆云鸿给捞了过去,直接坐在他的腿上。
突然而来的动作迅猛如狼,王秀还没有回过神来,便感觉他的呼吸跟往常不太一样。压抑的,急躁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却又不是急色那样难以忍耐,相反,他并没有什么动作了。
王秀转过头,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似乎要比以往更粗一些,她奇怪地给他把了脉,这才发现他体内翻涌冲撞的热浪,像海底喷涌的岩浆一般,都不知道被折腾多久了?
她顿时诧异道:“你被下药了?”
陆云鸿捧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地应着,随即重重地吻了上去,像猛兽噙住猎物一样,肆意的掠夺中,带着坏心的折磨,以及没轻没重的啃咬。
王秀轻呼出声,抗拒地推着陆云鸿的胸膛,可陆云鸿擒住她的手,很快就温柔了起来。
他这好一阵歹一阵,把王秀都弄懵了,到底被下药了没有?
还是被人给解了??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陆云鸿重重地咬了她一口。
王秀闷哼着,自知理亏,也不敢反抗得太放肆。
直到陆云鸿搂着她的腰,不规矩的手开始脱她的衣服,她这才腾出喘息的功夫问道:“还没解啊?”
陆云鸿按住她的腰,重重地压下,王秀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涨红着脸,无语地盯着陆云鸿,却看见他眼眸晦暗不明,神情却诡异莫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干嘛啊?别吓我!”
王秀说,想抽身离开了。
可陆云鸿哪里会让她走,伸手剥着她的衣服,目光渐渐变得痴迷。
“阿秀……”陆云鸿低低地喊,声音像带着魔力一般,蛊惑着王秀动惮不得。
很快,在她愣神的功夫,身体便被陆云鸿按着下沉,瞬间水波四溢。她的手抓在浴桶上,难耐地轻哼着,耳边像是雨打芭蕉,疾风骤雨让她招架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了看满地狼藉,这才发现屏风架子都倒了。
原本脏衣服和干净的衣服都混在一起,落在地上被水浸透,连当地毯踩都不行了。
王秀软软地靠在浴桶边上,脚指头都不想动,她蔫蔫地看着起身的陆云鸿,委屈巴巴道:“我不管,你要赔我衣服。”
陆云鸿拿了披风来给她裹上,抱着她就往寝房去。一路上还不忘亲昵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和唇瓣,安抚道:“我赔,我明天就赔。”
王秀赌气道;“我不要明天,我就要你今天赔。”
陆云鸿笑着吻了吻她的手指,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继续说道:“好,我现在就赔。”
他说完,去外间摸索一阵,然后拿回了一叠银票,都是五十、一百的,看起来攒不少时间了。
一叠,大概三千两左右,他随意放在了床头。
“呐,赔你了。”
王秀看见银票,翻身拿在手里数,一边数一边问道:“你啥时候藏的?”
陆云鸿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幽怨,一副我藏的好辛苦的模样,并不满道:“你就说要不要吧?不要就还给我。”
“这次赔了你,下次要藏这么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王秀被他逗笑,把银票压放进床头的暗格里,然后美滋滋地道:“虽然今晚不太舒服,不过看在钱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陆云鸿的脸色顿时很难看,险些把绸裤都撕了。他直接一个纵步跳到了床上去,然后靠近王秀,恶狠狠地压住她的双肩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秀翘了翘腿,摆出一副“你来啊,反正我不怕你的架势”,轻哼道:“没轻没重的,我要这样你也会舒服?”
话落,给了陆云鸿两把暴力抓!
陆云鸿直接痛出声来,当即破罐子破摔,压在了王秀的身上!
他恬不知耻地道:“完了,废了!”
王秀却在他的耳边道:“老家伙嘛,废了也是应该的。”
陆云鸿猛然抬起头来,然后又低下头去,声音也变得柔弱可怜道:“我就知道,你是嫌弃我的。”
王秀无语地望着帐顶,问道:“谁能想到,在外面威风八面的陆大人,在床上竟然是个娇软的小媳妇呢?”
“媳妇,来来,让我晾一下腿!”
“噗。”陆云鸿成功喷笑,并从她的身上挪了下来,躺到旁边。
话说跟自己媳妇撒娇这件事,真是百试不爽,太好玩了。
当然,有一个愿意配合自己的媳妇,这才是情趣所在。
于是他爱怜地啄了啄媳妇的脸颊,学着她的模样靠过去,就在她圆润的肩头停了下来。然后万分依恋地道:“刚刚真的不舒服吗?”
王秀摊开腿,摆成了一大字型,枕头也不靠了,自艾自怜道:“那浴桶会咯人的你不知道吗?”
话落,叹了一句:“我的老腰啊……”陆云鸿突然愣住,随即想到,刚刚她强烈要求转过身,他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感受,原来竟然是咯着腰了?
陆云鸿埋首,再也忍不住地捶床闷笑,声音连绵起伏,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王秀已经不想理他了,闭上眼睛,准备进入睡眠模式。
可没过一会,便感觉陆云鸿也放弃枕头,睡下来挽住她的手臂道:“我从梅家出来,心里实在是燥热,便跳进双狮桥下的冷湖里去了。”
“我以为自己会很难受的,可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又觉得是我想多了。因为爱意满在胸口,就算在冰冷的湖水里,情欲都消减了,可归家的心,想你的心,却半刻都不得消停。”
“于是我妥协了,只想早点回来见你。”
“对不起啊媳妇,我不是故意的,我平时就是心黑手辣一点,力气真的不大。”
王秀:“……”
对自己点评还算到位,看来酒意全消,反省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但这些她都不关心,总不能因为一次不爽,就要再来一次吧?
她就是想知道,是谁下的手而已?
王秀转过身,平静地望着陆云鸿深色的眼眸,两个人的视线交汇着,不知道怎么就缠绵起来。
然后王秀一巴掌给他盖过去,直接把他眼睛都给盖住了。
陆云鸿再一次闷笑,感觉自己的媳妇特别可爱。
不过他也没有卖关子,直言道:“是梅敏做的,可能是因为知道嫁不成裴善吧?”
王秀虽然有些惊讶,但想一想,在梅家出的事,肯定跟梅家人逃不了关系。
她想过会是梅太师,因为浸淫朝堂几十年的大人物,若说没有点手段,她是不相信的。
其次是李夫人,因为女儿受到了冷遇,所以想让陆云鸿也留下点把柄。
但是梅敏……
这个小姑娘可真勇,她大概真的以为陆云鸿是个君子?
呵呵!!
王秀伸手拥着陆云鸿,直接道:“这个仇需要媳妇帮你报吗?”
陆云鸿反问道:“你确定不是去救她??”
王秀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捶了陆云鸿两下。
陆云鸿也在这时温柔道:“睡吧,跳梁小丑而已,夫君自有决断。”
王秀点了点头,总算恢复原样,小鸟依人地钻进了陆云鸿的怀里。
这一夜,夫妻俩都有些累了,第二天蓉蓉来提醒陆云鸿起床上朝时,陆云鸿抱着媳妇的手紧了紧,声音却近似冷漠道:“你去给裴善传,今日替我告假。”
蓉蓉知道昨夜星晖院闹了许久,当即脸颊红红地下去传话了,她们家夫人就是大夫呢,现在都没动静,可见是昨日累着了。
至于她们家大人嘛,多半是想偷懒了。
师父难得告假一回,裴善体贴替他圆了谎,昨日从梅府回来的路上落了水,受了寒。
因为王秀本身是会医术的,正兴帝便没有派太医去瞧,只是叫余得水送了些补品去。
巧合的是,今日梅太师也告假了,说是身体微恙。
这下朝臣们觉得奇了,昨夜陆云鸿单独赴约,怎么梅太师最后连辆马车都没有给陆云鸿准备,还让陆云鸿在回家的途中落了水。说句难听的,两个男人相聚在一起,除了喝酒谈心还能有啥?陆云鸿要是昨晚醉死在湖里,今日这责任算谁的?
还有梅太师,明明出事的是陆云鸿,他怎么还微恙了?难不成陆云鸿还能在太师府打了梅太师不成?
那样陆云鸿还能出得了太师府吗?
还有,皇上若是追究起来,陆云鸿又该怎么交差呢?
看陆云鸿今日连朝都不上的架势,似乎并不担心梅家追究,那也就是说,错的一方绝对不是陆云鸿。
最有可能的,梅太师喝醉了,顾不上陆云鸿。他们府上的人也没有给陆云鸿准备马车,陆云鸿就这样走回陆家,半路掉河里了,顺便醒酒,然后再回家。
群臣们觉得这就是真相,就等着梅太师和陆云鸿上朝时,相互回怼。
但其中的高鲜却一言不发,因为他在梅府的眼线告诉他,昨夜太师是被夫人打昏了,所以今天晨起脑袋爆疼,起不来了。
至于陆云鸿,那还真是自己走回去的。
下朝时,高鲜追上了裴善,询问着陆云鸿的情况。
裴善却道:“师父昨晚回来浑身湿透,幸亏有师娘照顾才没有连夜请太医。今日我上朝的时候都没见着他,不知是不是身上还有其他伤口,我正要赶回去看看呢。”
高鲜有些紧张道:“要不我同你回去看看,这件事说起来也怪我,若是昨晚我也去恩师府上拜访,就能劝他们少喝些酒了。”
裴善蹙眉,淡淡道:“昨日高大人不在,怎么知道他们喝了酒?若说是喝了酒,如今还误了朝事,岂不是要遭申饬?”
“我只知道,师父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酒意。更何况,他是自己走回来的,若真的喝醉了,就该睡大街了。”
高鲜连忙赔罪道:“是是是,裴大人说得对,是我言辞不当。”
“这样吧,我跟裴大人回去看看,若是陆大人真的病得厉害,我也好回去告诉我师娘一声,师父病了,现在梅家就是师娘主事了。陆大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理说梅家要上门探望的,如今梅家人丁单薄,也只有我这个做学生的先顶上了。”
裴善闻言,摇了摇头道:“谢谢高大人一番好意,不过还是算了。梅太师病了,我们也没空去看,还是先各家照顾各家的吧。”
裴善说完,径直走了。
高兴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平时那么好说话的裴善,竟然拒绝了他?
难不成陆云鸿真的病得很重吗?落湖呛了水,高烧不退??
高鲜抹了一把疼痛不止的额头,急匆匆往梅家去了。
这个时候的梅家,也是乱作一团。因为李夫人是早上才知道陆云鸿是自己走回去的。
堂堂朝堂二品大员,去一品大员的家中作客,出门时轿子没有,马车没有,竟然让人家就这样走回去了。
奇耻大辱啊!!
李夫人把守门的小厮挨过叫来,一人打了二十大板。那些小厮知道自己失职,却不敢说三小姐也参与其中。
因为只是没有给陆云鸿备轿子,他们就这样惨了。若是再说有丫鬟当着他们的面勾引陆云鸿,他们怕是直接剥下一层皮都不够。
于是乎,大家都默契受了这一顿板子,只说是疏忽,忘记了陆大人没有坐马车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梅太师又疼得起不来。
李夫人只好备着厚礼,准备带着女儿前往陆府赔罪。
偏偏等她准备好,女儿却使性子不去,嘴里更是愤懑道:“我去干什么?我去丢人现眼吗?到时候和裴善撞在一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笑话呢!”
李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一方面觉得女儿忸怩,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一方面又觉得女儿不堪大用,不能忍就意味着冲动,冲动就可能被别人随时拿捏,怎么可能有所作为?
看来她之前一直高看女儿了,还觉得女儿能做皇后?
现在想一想,幸亏皇上没有让女儿入宫,否则的话,她还要为女儿的行事提心吊胆,怕是夜里都睡不好。
李夫人冷冷道:“你不去也行,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父亲也没有你这个女儿。我们二老将来就算是跪在别人面前求一口吃的,也绝不会来求你!”
李夫人负气地说完,甩袖就走了,丝毫没有看见女儿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那根本就不是愤懑,那是害怕,是惶恐!
陆云鸿出事了,那药果然对他有作用的。吃了这么大的亏,陆云鸿一定会报复她的,她想跑都还没机会呢!
这个时候母亲还想带她去陆府赔罪,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她才不去呢,她不仅不能去,她还要在父亲知道真相之前,先念着她的一片孝心,否则的话,到时候等待她的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想到这里,梅敏连忙去了父亲的房间,她要去照顾父亲,争取让他早点好起来。
对了,她记得之前小舅舅给了她治疗头疾的药,效果很好的。
梅敏连忙去翻出来,带去了她父亲的房间。却似乎忘记了,她小舅舅也说过,这药的副作用极大,而且容易上瘾。李夫人急匆匆来了陆家,却并没有见到陆云鸿。
因为陆云鸿在寝房养病,而她作为女眷,是不方便进入他人卧房的,更何况,生病的还是个男人。
这个时候,李夫人也明白过来,就算是女儿跟着来,所表现出的也不过是他们梅家的一点诚意而已,但女儿不来,她一个人就显得单薄了些。
好在没过一会,陆家的下人便来回禀,说是高鲜来了。
这个消息让王秀显得有些意外,李夫人也随之站了起来,不过脸色不像刚刚那么紧张了。因为高鲜可以探病,顺便看看陆云鸿是不是病得很厉害。
很快,王秀就叫裴善去接待高鲜,她则陪李夫人坐着。
过了一会,高鲜便来给李夫人和王秀问安,又将过错全都揽到他的身上去。李夫人见了,眸色微微一变,心想女儿还不如这个学生呢。
想当初,她也是觉得高鲜不错。可是后来,高鲜一个死了妻子的鳏夫竟然想娶她如花似玉的女儿,她便开始觉得高鲜另有所图,为人也奸诈狡猾,便再也看不上。
现在想来,或许是她一叶障目,因为不想女儿嫁给高鲜,所以才对高鲜有了许多偏见。
从陆家回去的时候,李夫人把高鲜也带回了梅家。
这是高鲜第一次受到师母的优待,心里忐忑的同时,也是窃喜不已。
而此时服下特效药的梅太师也能起床了,听见妻子和学生回来,便叫他们去房里说话。
梅敏也在一旁候着,看起来低眉顺眼的,一心只想照顾自己的父亲。
李夫人原本还有些怨气的,见她还算懂事,便也按捺住了。
不过还是开口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说是去探病,实则不过是问候一声而已。好在高鲜去了,我才知道陆云鸿只是受了点风寒,并无大碍。”
梅太师自责道:“都怪我,喝了酒,误事了。”
提起这个李夫人就气,她没有想到丈夫这么不中用,几口酒下肚,什么脏事烂事都说了。
要知道养外室那件事,当年丈夫可还是在国子监当祭酒呢,虽说官职不如现在,可传扬出去多难听,名声都毁了。
那个女人仗着肚子里有块肉,还敢跟她叫嚣,说生下儿子要当平妻。
若非她闹得太过,丈夫怎么会默许她送去打胎药?现在到头来,丈夫却来怪她,真是太不要脸了。
李夫人冷冷道:“像陆云鸿那样的人,知道轻重,就不会随意宣扬你的丑事!不过你也别开心得太早,还没有老呢,就先糊涂了。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竟然一点分寸都没有。”
“现在你有女儿、有学生照顾,自然是用不上我了,不过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腆着脸赖在这里不走。”
李夫人说完,便气愤地离开了。
留下一脸惊愕的梅敏和不知所措的高鲜。
但同时,他们更好奇的是,父亲、老师,究竟说了什么?
当他们的目光都看向梅太师时,梅太师只是悻悻地笑了笑,却是半个字也不肯提。
很快,梅敏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脱罪办法。
当然,前提是陆云鸿不来报复她,否则的话,她也一定会报复回去的。
于是她不再停留,急匆匆地追上母亲,陪她老人家回房去。
李夫人见女儿如此贴心,心里自然是感动的。可她还是怨怪女儿,说了女儿几句。
梅敏破天荒地不回嘴,还主动认了错。
李夫人轻叹着,挽住她的手道:“今日我见裴善带着高鲜去探望陆云鸿,茂林修竹一般,的确是位不俗的男子。可高鲜与他站在一起,除了年纪大点,相貌也不如裴善英俊,气势也是不俗的。”
“经过这件事,娘也算看明白了,高鲜是个好孩子,关键时刻,只有他才会真心实意地帮着我们梅家。你若是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梅敏虽然诧异母亲去了陆家回来就改变主意,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敷衍道:“我再想想吧。”
李夫人还以为说动了女儿,高兴道:“这样才对,你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就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梅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十分乖巧听话。
李夫人内心松了一口气,神色也不像刚刚那样生气紧绷,变得舒缓下来。
梅敏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刚刚见高鲜问爹,昨晚和陆云鸿说了什么,若是要紧的,他好去打点一番。可爹看见我在,怎么也不肯说。”
李夫人听了以后,冷怒道:“他怎么好意思在你面前说!”
梅敏心里一凛,猜测道:“我爹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
李夫人见她猜到了,连忙去捂她的嘴,并严厉地警告道:“不许胡说,不是现在,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梅敏紧张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陆云鸿有证据吗?”
李夫人蹙了蹙眉,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扯到陆云鸿的身上去,她淡淡道:“跟陆云鸿没有关系,你爹也只是说了醉话,不碍事的。”
梅敏却紧张道:“陆云鸿和大理寺的黄少瑜多好啊,他还是黄少瑜叔叔的救命恩人,他要想查什么案子,难不成会查不到吗?”
“母亲,您就告诉我吧,让我替您分担分担。”
李夫人见女儿如此紧张,忍不住好笑。
她拉着女儿坐下,缓缓说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别说人都已经不在了,即便查出来又怎么样呢?男人们,风流韵事而已,虽说不是明媒正娶,好歹也是给了钱养着的,旁人忌惮你爹位高权重,这种小事扳不倒你爹,反而会被我们梅府记恨上,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没有人会愿意做的。”
梅敏紧皱着眉头,直接问道:“可万一就是有人做呢?”
李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万一真的有人做,那就是那个人想出人头地想疯了吧?”
梅敏又问道:“不可能会是陆云鸿做的吗?”
李夫人闻言,忍不住笑了。
她对女儿道:“那怎么可能呢?陆云鸿在这个年纪坐到二品大员的位置,实际上就已经是和你爹平起平坐了。你爹年迈,迟早要致仕的,就像他岳父一样,不可能一直霸占着太傅的位置。”
“这件事如果是他做的,那别人就会怀疑他的用心,觉得他迫不及待想要上位,对他来说的影响更大。”
“所以,陆云鸿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梅敏却还是愤愤不平道:“我就担心,他自己不做,让别人做。”
李夫人闻言,想到陆云鸿一党的势力,自然也有几分担心。
不过她想到自己的丈夫能够和陆云鸿把酒言欢,掏心掏肺地说这些,自然是信任陆云鸿的。再说了,如果真的是陆云鸿找人做的,皇上未必查不出来。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夫人爱怜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道:“你呀你,现在对陆家有了偏见,心思也越发重了。”
“行了,别想了,这对我们家来说是件不光彩的事情,可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件芝麻绿豆的笑谈而已,不足为奇。”
梅敏含糊地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点也不清澈,甚至于有点飘忽。
她在想,如果这件事最后真的成了陆云鸿做的,爹爹又不会被扳倒。那么,受到反噬的就只能是陆云鸿了。
不过她现在还不能贸然行动,因为陆云鸿还没有表现出要追究,如果她贸然行动还失败了,想必也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但她也不用再担心了,因为她也算是有了陆云鸿的把柄,下一次再见陆云鸿,他不提便罢,若是提起,她也可以从容应对,不用再担心被恶意报复了。长公主和计云蔚听说陆云鸿病了,双双上门探病。
这段时间忙于筹办婚礼,计云蔚也是很少能这样闲下来,陪着长公主串门。
不过他们到了以后,发现陆云鸿在星晖院里抱着女儿玩葡萄架,而王秀在一旁架着炭火,放上铁丝网,说是要准备做烧烤吃。
长公主看着晴朗的天气,暖阳温柔地落在院子里,花木迎着光,绽放得越发的精神。
一旁的抬出来的长案上,摆上了新鲜的橘子、沙果、还有葡萄。白釉的细口花瓶里,还插上几枝粉美人的月季花。
很快,丫鬟们好送来了玫瑰花茶,冰镇过的酸梅汤,以及一盘绿茶饼。
悠悠的气氛中,给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长公主直接坐了下来,就看着王秀忙碌着,看起来一点没有担心陆云鸿的样子。
长公主忍不住问道:“告了病假却在家里悠哉悠哉的,不怕有人去告状吗?”
王秀笑着道:“他们想去就去呗,就算养病是假的,养身体总是真的吧?他昨晚被下药了,跳进双狮桥的冰湖里洗了个冷水澡才回来的。”
长公主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朝陆云鸿看去,却见陆云鸿像个没事人一样,只知道一味地逗女儿开心。
计云蔚却是急得坐下,仰着头,紧张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去梅太师家吗?怎么还被下药了?”
王秀看了一眼陆云鸿,冷哼道:“让他自己说。”
陆云鸿却推脱道:“你要这样,我就叫裴善来说。”
果然,说道裴善,王秀立马妥协了。
她对长公主和计云蔚道:“前几日梅太师又提起了梅敏和裴善的婚事,我们没同意,然后就……”
计云蔚愤懑道:“这叫什么事?私底下议亲,不成就算了,又没有张扬出去,梅太师的心胸可太狭隘了。”
长公主却蹙了蹙眉,猜测道:“应该是梅敏做的。”
王秀立马给长公主竖起大拇指,并称赞道:“殿下不会是先帝爷亲自教养长大的,对于朝中大臣们的品行,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其实,我昨晚也猜是梅大人,我主要想不到梅敏竟然敢惹陆云鸿。”
王秀说完,忍不住乐了。
计云蔚也从一开始的担心变成两眼放光,甚至于十分期待地道:“啊,如果是梅敏做的,那她的下场显而易见了。”
“真好玩,我竟然还能看见一个比郑思菡更惨的女人吗?”
“话说,她要是看上的人是云鸿,不能嫁才使出这一招,我还敬她三分呢。可她这分明就是蓄意挑事,连累无辜,简直太坏了。”
长公主道:“她母亲带她去长公主府的时候,我就发现那丫头心思太重,虽然还没有入宫,却总感觉高人一等。我不知道她的优越感是从哪里来的,但她以为自己是太师的女儿就能做皇后,想得未免太好了。”
“其实,要我说,我表妹才是做皇后的人选。她出身世家,历经家族衰败而没有一蹶不振,相反,更加活出了自我,这样的姑娘才适合辅佐帝王。”
“只可惜,她也看上你们家裴善了,不愿意入宫。”
长公主说着,还有些遗憾的样子。
计云蔚就道:“裴善多好啊,多乖啊,别说是表妹,就是我也喜欢啊!”
“啪”长公主拍着长案,不悦道:“你不许说喜欢。”
计云蔚想解释,裴善是个男娃,就是他们的小辈。
可看到长公主气呼呼的样子,计云蔚笑着道:“我错了,我只喜欢一个人,那就是殿下。”
“来,我喂你吃东西。”
计云蔚把茶饼掐得细细的,亲手喂到了长公主的嘴里。
王秀看见了,对着他们俩说道:“怎么不嚼碎了再喂呢?”
计云蔚赧然,手有些抖。
长公主则红了脸,瞪了一眼王秀。
王秀却见怪不怪道:“行了,秀恩爱我可不管,殃及我家裴善,我可是要赶人的。”
长公主倒好的花茶一饮而尽,随即四周看了看,没见着裴善的影子。便问道:“你说了这么久,裴善呢,他不是回来了吗?”
王秀道:“今日除了梅家,也有不少人登门探望呢,我叫他去招呼了。”
长公主忍不住喷笑:“哎呦,当苦力去使了,我还以为你对裴善多好呢?”
王秀道:“这算什么,我还打算把他送去计家住几天,让他学一点成亲的经验。”
计云蔚惊讶道:“让裴善来替我操办婚事,这不太好吧?”
王秀笑着道:“替你操办婚事?他肯你爹也不肯啊?我只是让他去给你们跑跑腿,学着置办些成亲要用的物件而已。”
长公主道:“你还别说,估计能行。”
“裴善也不小了,他若是能立起来,真是再好不过。”
“当然了,你们把他当亲人一样,怎么不把姓氏也改了算了?”
王秀道:“裴善就是他父母给他取的名,就算兄嫂不好,父母的生养之恩总是在的,让他改姓像什么样子?”
“再说了,我和陆云鸿也不计较这些,你要是喜欢,我让欣然跟你姓啊。”
长公主一下子站起来,十分兴奋道:“这可是你说的啊!”
王秀还没有回应她,便见她已经朝着陆云鸿父女俩走去,嘴里更是喊道:“欣然,欣然,赵欣然,从今天起你就叫赵欣然了。”
然后不由分说地从陆云鸿手里把人抱走,还一边对着欣然道:“赵欣然,这一听就比陆欣然好听啊。”
“对了,欣然,我是你婆婆。你将来不想做我儿媳妇也是可以的哈,我就是你干娘。”
“欣然,叫干娘。”
两手空空的陆云鸿:“……”
看着这一幕彻底笑不出来的王秀:“……”
计云蔚看着陆云鸿和王秀一副被坑了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趴在长案上闷笑起来。
话说这夫妻俩,还很少遇见克星呢。
可现在因为一时嘴快,竟然让长公主钻了空子。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玩的事情吗?
陆云鸿也在这时气冲冲地走过来,对着王秀怨怪道:“都怪你!”
王秀连忙搂着他的腰告饶:“哎呦,我错了,要不我再给你生一个女儿吧?”
陆云鸿幽怨地瞪着她,然后不由分说地扒开她的手,用一副高攀不起的口吻道:“你想得美!”
王秀:“……”?!!计云蔚看着陆云鸿这欠揍的架势,笑得合不拢嘴,直言道:“云鸿的胆子越来越大了,都不怕挨揍了?”
陆云鸿疑惑地望着他,眼神阴郁。
计云蔚却是再也不怕了,站起来就道:“我去找殿下。”
陆云鸿:“……”
呵!
王秀忍着笑意道:“你别看了,人家现在有后台了,可不是你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陆云鸿反驳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王秀道:“那人家哪敢说?当然是说自己是愿意的啊?”
陆云鸿:“……”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就像他强迫了良家妇女一样??
他幽怨地看向王秀,坐下来开始烤肉吃。过了一会,见长公主和计云蔚还不过来,便意味深长道:“那两个人这么喜欢孩子,不会自己生吗?”
王秀诧异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努力呢?说不定就在等一个时机!”
那个时机是什么,眼下大婚在即,自然不言而喻。
陆云鸿笑着道:“媳妇,我发现你这个人坏起来也是不露痕迹的。”
王秀才不承认,她冷嗤道:“你才坏呢,我说的是实话。”
长公主听见他们嘀嘀咕咕的,好像是在说她和计云蔚的婚事,便索性走过来道:“阿秀啊,内务府做的嫁衣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款式,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有什么好的想法没有?”
王秀的眼睛亮了又亮,高兴道:“有啊。明天叫他们把准备好的嫁衣送过来,我给你改改。”
长公主喜出望外道:“那太好了,到时候一定很好看。”
王秀调侃道:“你确定不会把计云蔚看傻了,接亲的时候走错路吗?”
陆云鸿忍不住,在一旁闷闷地笑,计云蔚那个傻瓜,还真的有可能。
长公主也忍俊不禁道:“没事,我会带着他的。”
王秀就摆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道:“哎呦呦,我知道了,是殿下要娶亲,那在前带路的人自然是殿下了。”
长公主也没有反驳,而是委婉道:“他脸皮薄,你就别说了。”
“等你吧嫁衣给我改好,我一定好好谢你怎么样?”
王秀道:“这次我想要的礼物有些特殊,确实只有殿下可以办。”
长公主好奇道:“什么?”
陆云鸿也凑过来问:“你想要什么,告诉夫君,夫君去给你寻啊。”
王秀道:“没什么,不过殿下行事要方便些,再说了,殿下忙完婚事也就轻松了。”
长公主想了想,应该是要合伙干点啥,便点头答应下来。
黄昏时,裴善和陆云珠都来蹭吃蹭喝了。
陆云鸿早就吃不动了,王秀就让他抱着女儿出去散散心,她则留下来教裴善和陆云珠烤肉。
长公主和计云蔚又陪着吃了一些,气氛温馨融洽。
长公主发现,裴善学东西很快,王秀教一遍他就能全部学会,还主动承担了烤肉的事情。相反,陆云珠反应要迟钝一些,也比较贪吃。不过到底是小姑娘,贪吃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有些可爱。
长公主对王秀道:“裴善学什么都快,让他去计家跑腿,回来是不是就能当冰人了?”
裴善抬头,一脸不可思议,看起来可太萌了。
王秀笑着道:“那可不行,我怕给他提亲的媒人把门槛都踏破了,然后一个个哭丧着脸道:“裴大人啊,你再不成亲,我们这行当可算是没救了。”
“噗。”长公主喷笑,连忙捂住肚子。
计云蔚过来扶她,真心实意地劝道:“你明知道云鸿都不是阿秀的对手,你怎么还没点防备呢?”
“这下好了,笑坏肚子可怎么办?”
长公主忍俊不禁道:“天呐,什么事情经过她的嘴,就跟活灵活现一样。算了,我是真的说不过她。”
末了,又对裴善道:“你师娘说,让你去计府做两个月短工,等我们成亲了再放你回来,你愿意吗?”
裴善看了看师娘,见她抿着唇笑不说话,便点了点头道:“愿意的。”
长公主见状,便打趣道:“她让你签卖身契你也愿意?”
王秀还是不说话,就看着长公主作,眼神多少带了点狠意。
这本是玩笑话,谁知道裴善依旧点了点头道:“愿意。”
王秀愣了愣,转而又十分动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长公主也彻底没话说了,不过感慨了一句:“怪不得你师父刚刚不过提了你的名字,你师娘就妥协了,现在想想,倒也值得!”
裴善不知道刚刚师父说了什么,但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牵扯到他。联想到师父昨日去梅家遭遇的波折,顿时心生不安。
“师娘,师父说什么了?”裴善问。
王秀敷衍道:“还能是什么,不过是叫你在外院待客,怕委屈了你。”
长公主“切”了一声,明显不屑,被王秀甩了一记刀眼。
不过她才不在乎呢,只是和计云蔚说道:“这夫妻俩,真不愧是一家人!”
计云蔚赧然道:“殿下,你别这样说,我们也是一家人!”
长公主反问道:“可我们又不坏!”
计云蔚抬头四处看了看,没见陆云鸿回来才小声道:“可以了,够坏了!”从前他可不敢这样张扬哦,尤其是光明正大地说这夫妻俩!
长公主:“……”!!
裴善却敏感地捕捉到,不是的,这件事另有隐情。
不过联想到师父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梅太师重提了他和梅敏的婚事,那么一切就都有迹可循了。
裴善安耐住一探究竟的心思,缓缓说道:“我明天进宫告假,若是来得及,下午就可以去计府帮忙了。”这样一来,他就有很多时间来暗中调查,并且解决后患。
计云蔚和长公主都默契地不说话,等待着后续。因为具体同不同意,他们俩说的还真不算。
直到王秀点了点头道:“也好,你刚回来,还没有好好歇一歇呢。”
计云蔚和长公主顿时嘴角抽搐,心里好一阵无语。
其实,帮忙干跑腿的活,是最忙的了,哪有什么时间休息?
可出其意料的,裴善竟然附和道:“师娘说得对,我想皇上也会同意的。”
计云蔚:“……”
长公主:“……”陆云鸿也就在家歇了两天,第三天就去上朝去了。
因为裴善去了计府帮忙,没有人帮他告假。还有便是皇上知道裴善去计家帮忙以后,还特准了裴善一个月的假。
这样一来,师徒俩总要有一个去东宫例行教学的,裴善不在,陆云鸿只好顶上了。
此时的太子赵景焕还沉浸在义母给他带来的画作中,看着辽阔的海景图,他也会幻想,当时陪着义母在台州海边的人是他。
同时,他也对京城以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脑袋里全是天马行空的想象,上课也容易走神。
陆云鸿看在眼里,并未严厉批评,而是在隔天给他送来了京城的胡同小巷画册。
那是裴善画的,陆云鸿看见就给要了过来,送给了太子。
赵景焕看见的时候,眼前一亮。
细细翻看后,发现地名都很熟悉,一问才知道就是京城的胡同小巷。
他当即来了兴趣,京城以外的世界他暂时看不到,可就在京城里的,他怎么能错过呢?
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等大姑姑成亲的时候他就借机出去,好好玩上几天。
可光他一个人去还不行,要带上安年,承熙,再叫花子墨跟上,那样就万无一失了。
悄悄计划好的赵景焕开始用心学习,生怕自己表现不好,到时候父皇不满意就不放他出宫了。
另外一边,查阅太子功课的正兴帝看见太子递上来的课业,干干净净,字迹整洁,还和余得水笑谈道:“果然陆云鸿要严厉些,你看这字迹,比之前的更工整。”
余得水看了以后,连连点头,可还是疑惑道:“听值房里的那些大人说,陆大人自从回京以后脾气温厚了许多,等闲不与人争论,就连教导太子,也都是温声细语的。”
正兴帝才不信呢,就算陆云鸿的脾气真的变好了,可骨子里的狐狸劲还在,怎么会轻易让人看出端倪来?
他放下太子的课业,淡淡道:“梅太师那边,还举荐了高鲜做太子的老师吗?”
余得水目光微闪,垂下头道:“是的。”
正兴帝叹了口气道:“也罢,传令下去,再给太子挑选三位老师。念及太师刚刚大病初愈,这件事,全权由高鲜负责。”
余得水十分诧异道:“这……”虽然抬举了高鲜的身份,但高鲜还是进不了东宫的。
可紧接着,正兴帝便又道:“是时候让太师看清楚高鲜的真面目了。”
余得水神情一紧,话说他现在的位置虽然不低,可高鲜的真面目是什么,他却是一无所知的。
不过听皇上的意思,大概是品行不端。
……
热闹的集市上,计云蔚带着裴善走街串巷,忙得不亦说乎。
因为办喜宴的话,像他们这种身份,桌布都要统一的,但什么布料合适呢,是需要挑选的。再则,因为是婚宴,还会送出喜糖,喜饼,还有一些喜庆的小礼物。
接亲队伍的衣服都要定制的,一开始就要选定一些身强力壮的,以免当天身体不适丢人现眼。还有预备几个候补的,以防临时有人被绊住脱不开身。
再则,家里用的喜盘、帘子、盆栽、以及灯笼等,提前都要预备好,等婚宴前一天晚上就换,到时候亮堂堂的灯光一照,四处焕然一新,喜气也就来了。
中午的时候,计云蔚和裴善总算得空在街角的茶馆里歇一歇。两个人都顾不得仪态,捋着衣袖就开始擦汗,然后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计云蔚调侃道:“累吧?”
裴善委婉道:“还行。”
计云蔚又道:“等你成亲的时候就知道了,虽然累,但是很开心是不是?”
裴善腼腆地笑,他知道计云蔚很开心,也不想说什么扫兴的话,索性就不说了。
就在这时,计云蔚看向远处,眉头微微皱起道:“那个人似乎是燕阳郡主。”
“谁?”裴善顺着计云蔚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穿着披风的人影上了马车,从身形上看是位娇小的女子。但奇怪的是,赶车的却是个年轻小伙子,且身边连一个仆妇都没有。
计云蔚已经站起来了,吩咐身边的侍卫跟上去看看,与此同时,他对裴善解释道:“诚王的女儿,长公主的堂妹,燕阳郡主。”
裴善“哦”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计云蔚也不胜在意,只是多说了两句:“我也不太熟,不过是殿下的堂妹,看见了又不能当作没看见。不过没事,我叫人跟上去了。”
裴善点头,表示理解。
接下来计云蔚又带着他去几家出名的酒楼,品了品一些招牌菜,然后记下来。再然后就是酒了,这个裴善不擅长,只能看着计云蔚喝。
最后夜幕降临,他准备把计云蔚送去计府的,可计云蔚死活不肯,他要去长公主府。还闹腾得很厉害,说长公主殿下没有他陪着就睡不好。
裴善看他这耍无赖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谁睡不好?最后只好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将计云蔚送去长公主府,他还做好准备,如果被呵斥,他就把计云蔚带回陆府,交给他师父看管。
结果长公主府的下人熟练地把计云蔚扶进去,还准备了醒酒汤。不要请他也进去喝茶时,裴善连忙推脱,随便客气几句便转身走了,半刻也不敢多待。
可是第二天他才知道,幸亏他没去,因为诚王和诚王妃当时就在长公主府。
“昨天燕阳郡主跟她一个远房表哥私奔了。”
“你说这件事吓人不?”计云蔚对裴善道。
裴善:“……”
计云蔚看着无动于衷的裴善,惊讶道:“你怎么不说话?”
裴善:“……”
说啥,他和燕阳郡主也不认识啊,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昨天连燕阳郡主的正脸都没有看清楚。
他只是惊讶于,燕阳郡主的魄力,不是长公主说,她的堂妹很乖的吗?
计云蔚也显得十分震惊道:“幸亏我叫人跟上去,所以昨晚就被接回来了。听说燕阳郡主出城就后悔了,因为那个坏蛋在驿站就对她动手动脚的,她不从还威胁她,结果被我安排跟去的侍卫救了。”
“因为这件事,诚王和诚王妃还说要好好谢谢我呢,但又不能太明显,我就叫他们给殿下添妆了。”
裴善道:“那燕阳郡主的婚事应该就快定了。”
计云蔚道:“可不是吗?昨晚殿下还搂着我说,幸亏没有把我让出去,不然她要后悔一辈子。我说哪能啊,我爱的人是她,这辈子就不会娶别人。昨日是燕阳郡主要私奔,倘若我真的到最后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我就是逃婚我也不会娶别人啊。”
裴善:“……”
不知为何,他突然发现了师父师娘的险恶用心,估计就是让他来受刺激,好早日成婚的。
而此时的计云蔚丝毫不觉得,还高兴地拥着裴善道:“幸亏我醒悟得早,人不能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你说对不对?”
裴善:“……”??裴善去计家帮忙了,这件事在京城不算秘密,相反口口相传,觉得皇上是派裴善去做监工的。
可说起来也是好笑,因为裴善还没有成亲呢,竟然也能去跟着操办起长公主的婚事了。这其中若说没有圣宠,如何能让人信服?
对比于高鲜华而不实的差事,裴善虽然干着跑腿的活,可接触的却都是整个大燕最有权威的皇亲国戚。
梅敏得知消息后,暗暗在家中对比,越发坐不住了。
等了好些日子,陆云鸿那边一点动静的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屑和她计较,还是觉得那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也许是她思虑过重,觉得陆云鸿不会善罢甘休,现在看来,她应该要转变思路了。
她的最终目的是裴善,要赌也是要在裴善的身上赌,实在是没必要和陆云鸿斤斤计较。
等她嫁给裴善,直接搬到太子赐给裴善的别苑中,到时候谁又能说些什么?
毕竟裴善是姓裴,又不是真正的陆家人。
想到这里,梅敏立即出府,她要在上街的时候,尽可能和裴善来一次偶遇。
结果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遇到裴善,哪怕她派出去的人打听到,裴善就在城南的街上,可等她去了,看见的却是蒋夫人带着姜晴,她们在挑选衣服首饰。
蒋夫人挑得很细致,坐在店里慢慢选,就像是在给女儿置办嫁妆一样。
姜晴则显得心不在焉的,在那店门口和一个花匠买盆栽花木,好巧不巧,裴善就在这时候来了。
计云蔚像是故意给他们两个腾地方说话的,还主动进店去给蒋夫人问好,抢着结账。
蒋夫人不许他付,因为这是她买来给长公主添妆的。计云蔚也不好继续勉强,不过临走前挑了几块上好的玉佩,说是给表弟姜华的。
两个人寒暄完,姜晴带着裴善进来请安,蒋夫人眼前一亮。
她这几日就听说裴善跟着计云蔚办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儿子还小,又是裴善的师弟,日后少不得裴善照拂,便也挑了几块玉佩送裴善。
和计云蔚一来一往的,到有些互相奉承的意思。裴善不肯收,计云蔚就替他收下了。
蒋夫人觉得计云蔚这个外甥女婿还挺靠谱的,让他改日去府里给小坐,他舅舅有话要叮嘱等。M..
计云蔚满口应承,随即才带着裴善离去。
等他们走了,蒋夫人才看见女儿买了两盆开得正艳的海棠花回来。她深知女儿素来喜欢兰花、山茶这些,便问道:“怎么买了海棠花?”
姜晴不好说见裴善盯着这海棠花看了又看,便道:“咱们不是出来给表姐挑礼物的吗?我瞧着着海棠花开着喜庆,就想买下来了。”
蒋夫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就是叹道:“其实裴善也不错……”
姜晴低下头,没说话。她不想表态,她知道母亲的强势,说不定得了她的准话,明天就去找人做媒了。
蒋夫人见女儿闷声不吭的,转过头结账去了,母女俩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此事。
街道上,计云蔚带着裴善出去以后,便从怀中摸出玉佩递给他。
裴善犹豫着,接了过去。
计云蔚道:“不值当什么,不过长辈送的,压箱底即可。”
裴善点了点头,放在了自己的衣兜里。
计云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我可没透露你的行踪啊,这在街上遇见纯属意外。”
裴善笑了笑,他想到姜晴看花的样子,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像是丁香花一样,有点忧愁。
这样的姑娘,其实跟海棠花一点也不像,海棠的生命力更鲜活一些,开花的时候花团锦簇,让人想忽视都难。
姜晴则像兰花,兰心蕙质,却像是开在暖阁里,知道的花香满室,不知道的,无人问津。仿佛她生来,就只为了懂她的人活着。
这样的姑娘若是动情,能耗尽所有心力,怕是离枯死也不远了。
裴善惊觉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只是心生不安,且有些不知所措。
当他回头去看时,那店铺外的花匠早就走了,不过那门口放着两盆娇艳的海棠花,由姜晴的两个小丫鬟守着,可见是她买下了。
裴善突然想起,他看见那两盆海棠的时候,鲜艳的花瓣让他想起了二月的杜鹃,如火如荼,恍惚让他回到了儿时遇见漫山遍野的杜鹃花,那时他所看见的美,是震撼人心的。
或许正是因为沉浸在回忆中,让姜晴误以为他喜欢海棠。
不过,这些都是他的想象,他实在是没有证据证明,姜晴的花是因为他才买的。可冥冥中就是有一道声音告诉他,姜晴就是因为他才买下的花。
就在裴善走神时,计云蔚突然拉住他往一旁闪躲。
因为不远处,驶来的马车又快又急,恨不得从两人的身上碾过去一样。
快速驶过的马车只留下嚣张的背影,和马夫那桀骜不驯的声音。
计云蔚转身看去,无比愤懑道:“谁家马车,怎么如此不长眼?”
裴善定睛朝那马车上的徽记看去,虽然离得远,可谁让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呢?脑海里快速过一遍,当即肯定道:“是梅家的。”
计云蔚还以为听错了,不敢置信地问道:“太师府的?”
裴善肯定地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昭示着他的不悦。与此同时,他似乎也明白了,原来针对整个陆家的,竟然不是梅太师,而是他的女儿。
因为这个时候,梅太师可不会在街上走动。至于太师夫人,他的身边有准驸马在,绝不敢如此冒失。
唯一的可能,便是……梅敏!“裴善?”长公主惊讶地开口,因为在她面前提起的人,是诚王妃。
看到长公主反应这么大,诚王妃惊讶道:“怎么?他定亲了?”
长公主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诚王妃松了一口气道:“那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长公主哭笑不得,这就是皇家的优越感了,只要觉得对方没有定亲,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可那个人是裴善啊,连王秀都舍不得勉强的裴善,她怎么好贸然去提亲的?
于是便委婉道:“您不知道吗?他这些日子帮着云蔚跑腿,前几天燕阳那件事,就是他和云蔚亲眼目睹的。”
诚王妃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可随即她便冷冷道:“就算这样又如何,燕阳可是清清白白的。”
长公主道:“那是当然,不过咱们这个时候去跟裴善说亲事,他会怎么想?”
“换一个人吧,婶婶回去想还有谁,到时候估计就能成了。”
诚王妃还是不甘心,裴善是她和王爷放眼京城挑出来的,相比于其他世家子弟,裴善显然是最好的人选。
日后燕阳和他成亲,不用侍奉公婆,搬出陆家以后就能当家做主。陆家虽说对裴善很好,到底不是本家,他们也用不着当正经亲家对待,只需逢年过节走动即可。
但裴善借助陆云鸿的栽培,已经在朝堂站稳脚跟了,他们也不用再去为裴善谋职,真是再好不过。
可是现在长公主告诉她,裴善竟然知道燕阳私奔的事。这如鲠在喉,让诚王妃瞬间就不爽了。
“那我再回去想想,想到了再来请你帮忙。”
长公主道:“婶婶慢慢想,不着急。这件事咱们得慢慢来。”
诚王妃闻言,如何不知道长公主是好意,女儿的婚事定得急,外面少不得要有猜测。
不过一想到女儿自从接回来就不吃不喝的,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样难受。王爷虽然没有怪她,却将江桓都废了,让人盯着他爬回江家去。
江家远在郑州,江桓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一回事。可江桓胆敢算计她的女儿,自然是死不足惜的。她只是恨,就算她为娘家谋划那么多,可他们依旧有狼子野心,恨不得连诚王府都霸占了。
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别怪她无义了,从此以后,江家的一切事物都跟她没有关系。
诚王府从长公主府离开后,长公主松了一口气,坐在软塌上懒懒的不想动。
吕嬷嬷走上前来道:“王妃能来,想必该选的人都选过了。殿下拂了她的意,她肯定不高兴了。”
长公主道:“她不高兴我有什么办法?梅太师又不是没有求过父皇,有用吗?”.
“更何况现在是阿弟当皇上,到时候阿秀出面求阿弟,难不成阿弟会同意?”
“以其到时候让燕阳成为笑话,我何不选择就杜绝了她?也省得阿秀心烦!”
“再说了,我知道她心急,可心急有什么用?女孩儿大了,当娘就该早点跟她说婚嫁之事,让她心里清楚自己将来要嫁的夫君定不会是小门小户。这样一来,又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小秀才就哄骗了去?”
“他们当父母的太溺爱燕阳了,什么都依着燕阳,让燕阳觉得,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被原谅,自然有恃无恐的。”
“现在好了,燕阳犯的错不是他们原谅就可以了,还要不被夫家知道,不被世人知道,更重要的,燕阳心里还要跨过这道坎。否则的话,就算他们替燕阳选了这世间最好的男子,燕阳也不会开心的。”
诚如长公主所说,燕阳郡主并不开心,她甚至于都不知道,父母在为她的婚事奔波。
她始终不断地回想起和江桓的点点滴滴,想要从中知道,她是怎么受骗的,又是如何死心塌地上当的。
江桓真是小人,口口声声说配不上她,一步步引导她提出私奔之事,他在一副不忍她委屈的模样,说要带她回去见父母,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有防备之心?
可才刚出了京城,江桓就变了嘴脸,恨不得早点得到她。
其实,江桓清楚他们不可能走得了,之所以骗她出京,也不过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再加上她已经私奔出京,名誉受损,便可以拿捏。
真是好算计!!
可为什么,她都已经很清楚了,心还是这么痛?
她恨自己,一叶障目,心心念念要跟他走!
她也恨江桓,自己都愿意豁出一切,他为什么要如此急不可耐?
难不成她不会保护他吗?她会保护他的话,那怕是用她的命!
燕阳郡主控制不住地咳嗽着,突然呕了血。
下人急得慌了神,连忙去回禀诚王和诚王妃。
没过多久,诚王和诚王妃急急地奔来,诚王妃更是还未进门,就已经先被崩溃大哭。
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得去责怪女儿了,一心只想让女儿好好的。
诚王也在一旁道:“为了那个江桓值得吗?你不要想他了,他已经死了。”
“现在满京城的世家子弟,青年士子,你喜欢谁,想嫁给谁,你说!父王就算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求皇上,也要为你求一道赐婚圣旨来。”
燕阳郡主心如死灰,喃喃道:“嫁给谁?我这般蠢笨之人,嫁给谁不是祸害?”
“父王若是真的疼我,便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诚王难过道:“你怎会蠢笨?分明是那江桓居心不良,故意诱拐你的。”
“燕阳,忘了吧,别再想了。”
燕阳郡主闭上眼,两行清泪缓缓流下,难过道:“我没有想他,我只是觉得……自己太蠢了。”
诚王妃搂着女儿哭道:“你别再说了,为何要如此惩罚自己,这明明就不是你的错。”
燕阳郡主哽咽道:“母妃怎么如此说?姐夫爱屋及乌,见我孤身在外,虽不上前询问,却也知道暗中叫人护我周全。只怪我自己没长眼睛,竟喜欢上一个伪君子,妄图将女儿视作掌中物件,心里何曾有半点怜惜?”
“如今你们不曾怪我,我自己悔恨自省,如此也不行吗?”
诚王妃难过道:“既是自省,知晓错了便罢,为何耿耿于怀?”
“你自幼天真烂漫,善良活泼,何曾这般自艾自怜,痛苦不已,你这不是要挖母妃的心吗?”
诚王也难过道:“你母妃说的是,你要坚强起来,像你大姐一样,她曾经的遭遇难不成好过你现在,能及时看清楚江桓的真面目吗?”
燕阳郡主听后,想到堂姐现如今才真正有心操办起自己的婚事,不由得悲从中来。
是啊,聪明如堂姐,也是兜兜转转历经生死波折,也才脱离曹家的。
而如今她何其庆幸,父母还愿意为了她和江家断绝所有关系。
“父王,母妃,女儿错了!”
燕阳郡主郑重地磕头,潸然泪下,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
诚王和诚王妃对视一眼,总算是松了口气,也决心在将来为女儿找一个好的夫家。不过眼下却是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是慢慢选了。又过了几日,长公主去见了燕阳郡主,见她情绪稳定下来,便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到了十月初,长公主越发忙碌了,几乎闭府不出。
王秀拿着改良后的嫁衣来给她试,大红色的礼服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羽翼长至礼服下摆,从背后看,恍若凤凰于飞,扶摇直上。宝蓝色的霞帔上钉着两排大小一样的珍珠,和绣着的五彩凤纹相交辉映,看起来栩栩如生,光彩夺目。
换上嫁衣,戴上凤冠,王秀几乎都快忍不住眼前的女子是长公主了,雍容华贵,大气斐然,那双凤眸熠熠生辉,竟然比凤冠上的明珠还要耀眼。
王秀惊叹着,一脸艳羡道:“乖乖,这要给计云蔚看见,洞房花烛夜都要跪着来吧!”
“噗!”长公主伸手捶了王秀一下,并嗔怒道:“不许胡说。”
可她眉眼间春情脉脉,一颦一笑宛如牡丹盛开,真是灼灼其华。
王秀赞叹道:“我后悔了,早知道你穿上这么好看,我就不应该改动的。”
“这下要把新郎迷得神魂颠倒,还不任你为所欲为。”
长公主轻哼道:“别说得你没有欺负过陆云鸿一样,我才不信。”
王秀正要反驳,见吕嬷嬷紧抿着唇,一副害怕笑出声来的样子。
她当即道:“哪有,还是你欺负计云蔚的时候要多些!”
长公主羞红了脸,伸手掐着王秀道:“要死了,还说这些,我脸都快烧起来了。”
王秀看去,果真绯红如红霞,却甜蜜如酒酿,真真是赏心悦目。
她也不贫嘴了,转而说道:“你满意就好了,大婚没有几天了,你好好休息。”
长公主道:“你之前说的什么事?现在还不讲?”
王秀道:“不着急,我想给孩子们修一处玩乐的地方,就在京城。占地要广,还要安全,想来想去,只有你出面最合适了。”
长公主狐疑道:“修来玩的还是卖的?”
王秀莞尔道:“修来玩的,不过也可以卖,到时候我再跟你细说。”
长公主笑着道:“我新婚,正好可以跟阿弟要一份大礼,你等着好了,这件事我一定办妥。”
王秀猜测她会要地,便点了点头道:“那我回去差人打听打听,看什么地方合适?”
长公主满意道:“也好,到时候我也省事了。”
两个人就这样说定,不过长公主没有立即让王秀回去,而是留她在长公主府用晚膳。
谁知道没过一会,诚王妃就将燕阳郡主送过来了。
看见王秀在,她显得十分诧异。长公主给诚王妃看了嫁衣,诚王妃又立马敬佩起来,心里还想,若是女儿出嫁时能穿上长公主这样的嫁衣,怕是会更高兴。
果不其然,她看见女儿眼中也有了羡慕之意。
诚王妃索性挑明道:“陆夫人,将来燕阳出嫁,不知可否劳烦你替她设计一款新嫁衣。”
王秀也没有推辞,而是笑着道:“当然可以。只要王妃不要让我做,就连殿下也是知道的,我画图还行,叫人做事也可以,真让我自己做,怕是街上买来都比我绣的要好。”
王秀不善女红,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她也是王家千娇万宠长大的。
诚王妃当即笑道:“只要有图,我们就十分感激了。”
王秀道:“王妃言重了,若是燕阳郡主将来定了婚事,您只管派人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诚王妃点了点头,这件事就算这么说定了。不过她看见女儿闷闷不乐的样子时,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
想到裴善知道内情,也不知道王秀知不知道?
不过长公主和王秀是生死之交,若是私底下谈论也未可知。但好在女儿并未失身,长公主身为堂姐,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好细谈的。
诚王妃定了定神,缓缓说道:“燕阳想过来住几天,好好陪陪她长姐,我送她过来,这就要回去了。”
“这几日,就劳烦凤阳多照顾了,我等大婚前一日过来,到时候就不回去了,留在府里帮忙。”
长公主点了点头道:“婶婶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燕阳的。”
诚王妃微微颔首,随即叮嘱女儿几句,便起身回去了。
她一走,燕阳郡主明显松了一口气。
长公主打趣道:“你母妃不在了,我可不会惯着你,自己找玩的去吧。”
燕阳郡主哭笑不得:“我就不能留下来陪陪你吗?”
长公主道:“我们谈论房中术,你想听?”
燕阳郡主:“……”??
长公主道:“去吧去吧,多大点事,看把你愁的。女孩儿家多经点事,日后天塌了都不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燕阳郡主似有所感,温顺地点了点头。
吕嬷嬷笑着上前引路,把燕阳郡主带去了客房。
王秀看着燕阳郡主失落的背影,问着长公主道:“出什么事了?”
长公主笑着道:“像她这样成日待在闺阁里的姑娘还能出什么事?无非就是她喜欢他,他又不喜欢她,他想喜欢她,她又不喜欢他。”
王秀被绕得头晕,无语道:“我还说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原来是儿女情事,那咱们的确是无能为力的?”
长公主带着王秀渡步到院中,淡淡道:“那丫头死倔,估计刚刚想通,这个时候我可不想刺激她做什么傻事!”
“你不是不知道,我和阿蔚的婚事一拖再拖,好不容易就要大功告成了,别说是我堂妹,就是我亲爹活起来都不能阻止!”
王秀:“……”
恶寒啊!
也不知道是觉得先帝活起来很吓人!
还是那声饱含深情的“阿蔚”!
王秀无语望苍天,小声地道:“我知道了,阿蔚夫人!”
长公主:“嗯??”
王秀:“阿蔚夫人!”
长公主:“你再叫一遍!”
王秀嘿嘿地笑:“阿蔚夫人!”
长公主也跟着笑,一副无比神奇的样子道:“你还别说,这称呼挺好听的!”
“阿蔚夫人!”
“好啊,我决定了,我以后就取这个别号了!”
“阿蔚夫人!”
“阿秀啊,你取得真好,阿蔚一定会喜欢的,到时候我们一起谢谢你啊!”
王秀:“……”倒也不必!!陆云鸿来接王秀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谁知道夫妻俩还在门口遇见了刚刚回来的裴善,不知不觉,少年已经菱角分明,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势。
王秀看着他穿着一身劲装回来,笑着问道:“今天不会是去马场了吧?”
裴善一改冷硬的气场,抿了抿唇道:“是的。计大人他要挑几匹好马,让我跟着跑了几圈。”
王秀笑着道:“没被摔下来了吧?”
裴善摇头,不过计云蔚被摔了两次,却是越摔越兴奋,最后还真的把马匹野性十足的马匹给驯服了。
然而裴善还没有机会说,他师父就在前面催促道:“都到大门口了还说。”
王秀对裴善道:“别理他,我们自己进去。你想吃宵夜吗?我去做。”
陆云鸿道:“我想吃!”
“烤鱼!”
陆云鸿说完,快速地看向裴善,那意思是快点说想吃!
裴善抿着唇笑,很快就点了点头。
他一向都是这么腼腆的,天生像是含羞草,别人碰一下就会微微低着头。
可看到少年挺拔的身影,王秀还是觉得他成熟了许多。
于是她对裴善道:“等忙完长公主的婚事,我带你和云珠去城外的青山寺去小住几天怎么样?”
“那边风景秀美,特别适合采风。”
陆云鸿道:“那我怎么办?”
王秀理所应当道:“留在家里上班,挣钱啊!”
末了不忘加一句:“你不挣钱我们花什么?花你的私房钱吗?”
陆云鸿:“……”
裴善忍不住笑出声来,却立即解围道:“师娘,我的俸禄一直都存着的,我没动。”
王秀一副惊恐的样子道:“废话,我也不敢动啊,我动了你将来娶不到媳妇怎么办?”
“自己的媳妇自己养,我和你师父养你就够了,你可别指望我们替你养媳妇啊。”
裴善:“……”他错了。
陆云鸿却是主动挽着王秀的肩膀道:“媳妇说得对,自己的媳妇自己养,我的俸禄都是媳妇的。”
“对了,鱼鳞很硬,小心伤了手,还是为夫去帮忙吧。”
王秀捋了捋袖子,一副满意的样子道:“知道疼媳妇就好,不然的话,媳妇很有可能是别人的媳妇了。”
陆云鸿吃味地冷哼道:“那我刮了鱼鳞自己烤,你等着吃就行了。”
王秀捏了捏他胀鼓鼓的脸颊肉道:“你让我三分,我便疼你三分。行了,鱼鳞你刮,鱼我烤,配菜我做,至于裴善,让他生火吧。”
看看,又心软了吧?
陆云鸿觉得自己的媳妇格外可爱,她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给他惊喜,让他觉得自己也是被爱着的,而不是被欺负着。
就这样,三人的分工十分明确。
大厨房的值夜的厨娘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动手,王秀就叫说过些日子他们要出去野炊,不方便带厨娘,到时候吃什么都要自己动手。现在厨娘不让他们做,到时候他们就只能吃生的了。
厨娘半信半疑,忐忑地退到门口去。
钱良才在一旁笑着道:“你别慌,夫人又不是嫌弃你做的饭菜不好吃,他们难得兴起,你就在边上候着好了。”
厨娘听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很快,新鲜出炉的烤鱼做好了,鲜香四溢。
厨娘分到一些鱼肉和配菜,和钱良才在外面吃。可才吃了一口,她便当场呆住。
她偷偷地压低声音和钱良才道:“怪不得夫人要自己做呢,我可做不出这个味来。不过咱们夫人有这个手艺,以后走到哪儿都不愁吃的了。”
钱良才一边吃得贼香,一边回道:“夫人会的可多了,做菜算什么?”
他还没有讲,夫人做的虾也好吃,又嫩又滑,椒香爽口,吃过一次的都忘不了。
吃完宵夜,洗漱后就已经是亥时了。
裴善目送师父和师娘回房,这才慢悠悠地散步回去。
谁知道表弟吉祥还等着没睡觉,并翻出一封信来递给他,说道:“后门口一个小厮给我的,说是送信的人只叫给你,但他不知道是谁写的。”
裴善接过去,打开一看,发现竟然是姜晴约他明日在天玉云锦的店铺里见面。而他要是记得不错的话,那家店正是蒋夫人之前带姜晴去买东西的店铺。
裴善把信收起来,当即去书房拿出当初姜晴留给他的字迹对比,这一对比,明显是两个人写的。
这就奇怪了。
如果是姜晴写的,字迹就会一样。如果不是姜晴写的,她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叫姜华的小厮把信给他就行了。
所以,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可眼下夜深,只能等天亮再行安排。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裴善就让黄子濯帮他盯着天玉云锦的店铺,若是有年轻姑娘不是去买东西,而是四下观望等人的,便偷偷跟随她们的马车,或者记下他们马车的徽记。
京城大户人家,为了彰显其身份底蕴,还有为了能够在外行走方便,都会在马车上刻下独有的记号。
黄子濯在无锡就是出了名的捕快,这种小事当然难不住他。
更何况,陆夫人已经说了,等长公主大婚以后,就替他和蓉蓉操办婚宴。他一时满身干劲,正不知道往何处使呢,现在可算是来了机会了。
裴善吩咐完以后,便跟随计云蔚出去办事了。
他们今日要对一下婚宴的流程,顺便查验所需之物是否办齐,随即交给专人保管。
大婚时,便只管找那人对接。
计尚书只有计云蔚一个独子,计家其他几房的兄弟虽然多,但计云蔚和他们不熟,不愿让他们插手。
因此这管事的人基本上就是计府的,一个个盼着他们家公子成亲不知道盼了多久,凡事尽心尽力,一套流程对下来,倒也没有什么差错。
计云蔚瘫软在椅子上,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道:“若不是为凤阳,我宁愿出家。”
计尚书甩了他一个靠垫,直接砸在他的脸上。
计云蔚也不恼,很快就坐直身体道:“说真的,爹,我要成亲了,你高不高兴?”
计尚书拉长着脸,眼睛却有些湿润:“人家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两三个了,你说我高不高兴?”
计云蔚道:“那又如何,我现在不是有一个了吗?而且还是姓赵,多威风啊!”
“哎呀,我现在就想靠儿子养老了!”
计尚书:“你滚啊!!”
本来都快流出来的眼泪,就这么硬生生地给憋回去了!!
裴善在一旁抿着唇笑,却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心不在焉的。计云蔚敏感地察觉到裴善心里有事,便站起来道:“爹,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
计尚书十分恼火,他还有传家宝还没有拿出来给儿子长眼呢,顺便给他摆在婚房里充充门面,怎么又要走了?
“都累了一天了,还不歇一歇吗?这是要去哪儿?”
计云蔚却是没解释,带着裴善快速地出了家门。
等到了外面,裴善问道:“我们去哪儿?”
计云蔚这才转头对他说道:“去哪儿,你说啊!”
“我不是看你心不在焉的,你有事情就去忙,需要我帮忙就说,咱们现在什么关系啊,比我和你师父还要好呢!”
裴善赧然,不知如何开口。
计云蔚当即道:“是不是有人找你,但是你又不想去见?”
裴善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计云蔚嗤笑一声,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你满脸写着,有个难缠的人在等着。”
虽然不是这样,但大概也差不多。
裴善笑了笑道:“就是有人冒充姜晴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叫黄子濯去查了,他还没有回来。”
计云蔚意外道:“这招好,若是你去了,就是对姜晴有意。若是你不去,那就是姜晴自作多情。”
“你说她这是试探呢?还是希望你们俩好呢?”
“不过你就没有想过,她也会用你的名字给姜晴写一封信吗?”
裴善摇了摇头,从容道:“不会,姜晴知道我不会写。”
计云蔚道:“为何如此自信?”
裴善道:“因为我身边的人不会进入姜家后宅,也就不可能传信。如果要传,也是我师娘的人,那样的话,就会是光明正大下帖子。”
计云蔚啧啧两声,上下扫了裴善一眼,真是长身玉立,清清正正的模样,仿佛谁也别想污蔑半分
他突然道:“看来洁身自好也是有好处的!”
说完,他又拥着裴善道:“如果只是为了试探你,那个人未必会出现。但你心里应该有怀疑的对象,告诉我,是谁?”
裴善看着计云蔚一副趣意盎然的样子,摇了摇头。
计云蔚瞬间就道:“我们可是好兄弟,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裴善纠正道:“我做不了你弟弟,但你可以叫我大侄子。”
计云蔚:“……”
这话风,也不像是跟陆云鸿能学出来的啊?
计云蔚开始怀疑人生。
不过他到最后也不知道裴善怀疑的人是谁,这家伙嘴太严了,以至于晚上他和长公主抱怨,十分委屈道:“他们就会欺负我!”
长公主看着赖在自己床上不肯走的男人,无语道:“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就不能等几天吗?”
计云蔚搂着长公主的腰,埋首在她的怀中道:“连你也要欺负我?”
长公主:“……”?!
……
裴善回到陆家,黄子濯就匆匆来禀,并没有什么姑娘在天玉云锦驻足观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反而有一个行形迹可疑的小厮,一直盯着天玉云锦的男客看,若是有年轻的,还会上前搭讪,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而他最后跟着那个小厮,看见他从太师府的后门进去了。
裴善听了,心想果然如此。
这番试探以后,想必梅敏也会有所动作了。
他自问和梅敏不熟,两个人之间也并无纠纷瓜葛,大概还是因为朝堂上那点事。
他做了太子的老师,家世平平,却能平步青云。
太师府出了一个高鲜,却被拒于东宫之外,也就是说,将来是没有资格做辅臣的。那三公之位,自然也就不能想。
一个被利益熏心的女人,想要利用他来达到虚荣的目的?
师父早就知道了,却没有动作,大概是顾着梅太师的面子。他可不想管这些,梅敏若是胆敢来算计他,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裴善想着,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他往园子里去,虽然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但就是想走一走。
结果迎面又撞上了出来散步的明心,或者明心一直都在散步,只是刚巧被他碰上。但这一次,他没有绕道,而是径直走过去。
明心看着他,开口说道:“你……”
裴善道:“我不算命!”
明心:“……”
这个裴善……他上辈子去哪儿了,怎么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明心掐指一算,眉头微挑,笑了笑道:“施主多虑了,你的命可不是谁都能算的。”
裴善明显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他之前还担心,明心会拉着他一顿唠叨呢,好在明心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裴善准备走了,在明心的身边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可就在这时,他看着师父带着一个人进了园子,看身形是个男人。
家里竟然有客?
裴善往前走了几步,定睛看去,发现师父带来的人竟然是高鲜。
怎么会是高鲜?裴善蹙着眉,并没有想明白。
就在这时,师父也看见了他,并高声喊:“裴善,快来见见高大人。”
果然是高鲜。裴善想,走了上去。
他们一起在园子里的会客厅坐了下来,室内清幽,茶香阵阵,真是说话的好地方。
高鲜显然有些局促,目光有些飘忽。
裴善低头抿茶,心想连高鲜都心生不安了,那他心里就安稳多了。
他之前还猜测师父是看在老太师的面上不计较,现在想来,是他想得太浅薄了些。
他师父一向睚眦必报,如果不能光明正大地报,自然是要迂回地报,比如这借力打力,真乃算计中的一绝!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听见师父对高鲜道:“你看裴善,和你同科的,年少有为,配得上你小师妹吧?”
虽然知道师父在做局,但裴善的心还是提到嗓子眼,生怕就成真的了,他可有点都不喜欢那个梅敏。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吓吓高鲜,看起来十分赞同的样子。
高鲜在一旁紧张得冒汗,却忍不住问出心中疑虑道:“裴大人和小师妹,郎才女貌,自然是天作之合。不过,我怎么听说,陆大人似乎不太满意这门亲事呢?”
裴善诧异地看了一眼高鲜,心想你也不傻嘛?
不过在他师父面前,聪明的人都会反被聪明误,高鲜虽然聪明,但他刚愎自用,不会是他师父的对手。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静待后续而已。裴善觉得他师父的戏真好,把高鲜都带入了。
这个时候的高鲜,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师父,生怕错过什么有用的消息?
而他师父却漫不经心地道:“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师父真正属意的好女婿是你,只不过碍于你师娘一直不肯点头,他才来问我的。”
“我看出了他老人家的意思,怎么能当没有看见,便才顺着他的意说了。”
“不过……”
裴善感觉他师父的目光看了过来,抬头时,只见他师父含笑,一脸惬意道:“我去梅府做客的时候,见到了你的小师妹,她似乎对裴善也有情谊。”
一个“也”字,就透露太多了。
高鲜白了脸,神情也不太自然。
小师妹不喜欢他,整个梅府上下都知道,他们当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如果他将来娶不到梅敏,那么怕是梅家的大门也不会再为他敞开了。
更重要的,裴善有陆家做后盾,有东宫做跳板,还有皇上的偏爱,长公主和计驸马等一众熟识,仕途不知道有多稳。这个时候,他再娶了老太师的女儿,是不是意味着,下一任太师也会是他?
裴善年少成名,又是正规科举出身,日后只要不贪污腐败,不勾结宦官乱政,朝堂之上几乎没有人能动的了他。
可他就不一样了,太师一日离朝,师妹又做不成皇后,整个朝堂里不是王家一党,就是陆云鸿培植的新势力,哪里会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要资历没有资历,要人脉没有人脉,如何能再进一步,像师父一样从九卿一路升至三公之首?
当然,现在他这个高度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的,可他所接触到的人,也并非一般人能够瞻仰的。更何况,他还可以成为这些人当中的其一,如何肯甘心放弃?
想到这里,高鲜便当即表态道:“陆大人既然看出来了,那实不相瞒,我确实很喜欢小师妹。之前因为出身寒门,不敢妄想高攀,现在好不容易做到正四品的官位上,自然是想厚着脸皮搏一搏的。”
陆云鸿道:“你这个年纪做到正四品的位置,怎么能叫博一搏呢?这叫前途无量,能够给心爱之人挣一个封诰做依靠了。”
“说实在的,如果和裴善相争的人不是你,那我们两家已经在议亲了。不过既然你也有意,应该要早点上门提亲才是,你若是担心媒人找得不体面,我去给你当这个媒人如何?”
高鲜惊得喜出望外,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
如果陆云鸿肯做这个媒人,那他真的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然而一旁的裴善心想,我师父可不会这么好心哦?
当然,他也很配合地垂着头,表现出一副受了委屈也不敢明说的模样。
高鲜也注意到了一直不说话的裴善,便压制着内心的激动道:“待我回禀师父师娘,得了他们二老的首肯,再来请陆大人替我做这个媒,骤时,还希望陆大人不要嫌晚辈烦扰才是。”
说起来,高鲜比陆云鸿还大一岁呢,论资排辈也不算小。可谁让他和裴善同科,如今梅敏退而想和裴善议亲,那么高鲜也就矮上那么一辈了。
陆云鸿笑了笑道:“我一向说到做到,只要高大人有心,这件事没有不成的道理。”
“依我说,高大人的顾虑应该还在梅小姐的身上。不过这女人嘛……”
陆云鸿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剩下的话就没有再说了。
高鲜一副自以为领悟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师妹心高气傲的,我怕逼得太紧,反而不好。不如让她冷静冷静,或许这事就成了。”
陆云鸿并没有理会高鲜说的话,而是直接对裴善道:“你去看看你师娘做了什么好吃的没有,若是做了,就端过来待客。”
高鲜一脸莫名,连忙说不用。
可裴善早已了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就走了,就像是生气的人连礼节都忘了。
高鲜也在这时回过神来,知道陆云鸿是故意支走裴善的,他不知道陆云鸿要跟他说什么,却已经暗暗激动,觉得自己娶梅敏的事情不会再有阻碍了。
陆云鸿也是在裴善离开以后,才对高鲜道:“梅敏最近出门频繁了吧?女人嘛,心里若是没有别人,自然安分守己。”
“可若是她心里有了人,你再想等她冷静,那是绝对不成的。”
高鲜从之前听陆云鸿说,梅敏私底下见过他的时候,就已经不淡定了。
梅敏心里有没有裴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嫁给他,甚至于不惜违背她父亲的意愿。
但这些他都能理解,毕竟之前梅敏是奔着皇后的位置去的,让她一下子跌落到给人做继室,她怎么会甘愿妥协。
但是现在,她明显有了打算,那个人就算不是裴善,也会是和裴善不相上下的男人。
所以,他现在能获得陆云鸿的支持,那么裴善就不足为惧了。至于其他人,也不值一提。
“我会尽快找小师妹说清楚的,陆大人静候佳音便是。”
陆云鸿笑着道:“那就预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了。不过你去见梅敏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提及裴善。”
“你知道的,若是你不小心说漏了什么,那后果可就与我无关了。”
高鲜连忙道:“陆大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陆云鸿见高鲜如此胸有成竹,便催促他早些回去,最好是在长公主婚礼前就传出喜讯,那想必大家都会觉得京城着喜事一件接着一件的,是个好兆头。
高鲜以为陆云鸿是在为他考虑,有长公主的婚事在前,众人热闹之余不免会想到他的婚事,到时候自然是万众瞩目。
说不准,连皇上都会亲自到贺。虽然很大程度上,皇上只会去梅家,但也不影响他高鲜跟着沾光就是了。
想到这里,高鲜便起身告辞了,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跟小师妹表白,若是能在今晚就能将婚事定下来就更好了。他会趁热打铁再来找陆云鸿,最好连夜就将婚书写好,以免再生变故。
高鲜走了,从浮梦园走的。
陆云鸿会客厅出来,走到湖心亭的地方就看见了裴善。
这家伙欲言又止的,不知道想说什么?
陆云鸿直接道:“反正你也不喜欢,就让高鲜去碰壁吧,这样他能撞得勤快点。”
裴善道:“高鲜此去,一定会碰壁。但他也绝不会让师父知道,因为这样他的自尊心不允许。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高鲜自作主张,跟师父毫无关系。”
陆云鸿两手一摊,无所谓地问着裴善道:“这样不好吗?难不成你希望这件事把师父扯进去?”
裴善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的,我以为师父不找梅家的麻烦是因为看在梅太师年迈的份上,或者……是想考验我。”
陆云鸿一脸诧异道:“那你可真是想多了。”
“我连你师娘都没有要帮忙,怎么会找你?”
“哦,对了。既然你现在这么感兴趣,那从今天开始,你来接手吧。”
裴善:“……”
从今天开始……戏都开唱了,他接手还能干什么?
看戏台上的人互相掐架却使不上劲吗?高鲜抵达梅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梅府的晚膳都传过了,现在各房的主子们都回去休息了。
管家说要去回禀太师,高鲜连忙说不用了。他也没有说别的,不过是暗暗激动的模样看起来是有好事。再加上他出手阔绰,拿了二十两的银票塞给管家,并压低声音道:“我是来见小师妹的,说上几句话再去见师父。”
管家诧异地拿着银票,心里忐忑不安,连忙道:“这不妥吧?”
高鲜又继续道:“我请了陆大人来做媒,他已经同意了。不过我要先跟师妹说一声,免得吓到她。”
管家不敢置信道:“陆云鸿,陆大人?”
高鲜得意地点头:“我刚从陆府过来。”
管家惊愕地张了张嘴巴,随即想起他们府上最近和陆府有些嫌隙,虽然陆府的人没有计较,但若是陆大人登门亲自说这门婚事的话,他们家老爷无论如何都会答应的。
管家沉默了一会,随后小声道:“高大人随我来。”
梅敏的小院在太师府的园子里,从月亮拱门进去,便已经看见那屋檐下亮着的灯。昏昏黄黄地照着莲花池,鱼影偶尔闪现,到有些星空落海之感。
又加上左边的凉亭被林荫遮挡,微微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神秘得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一探究竟一样。
高鲜很君子的走到凉亭里,对着管家道:“我就在这里等着,劳烦你去通报一声。”
管家见他还算知礼,便点了点头,上前去扣门。
应声的是梅敏的嬷嬷,姓孔,自幼便照料她的。不过这孔嬷嬷一向自视甚高,可不好说话。
管家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烦通禀,高鲜大人来了,想见见小姐。”
孔嬷嬷在里面一听,汗毛都竖起来了,直接开骂道:“好个不要脸的东西,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大晚上的要来见我们小姐,他是疯了吗?”
管家臊得慌,正要解释,便听见梅敏寻声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管家连忙道:“小姐,高大人刚从陆家过来,说是想见见你。”
“咣当”一声,门被大力拉开。
几乎是猝不及防的,孔嬷嬷还被吓了一跳。她惊慌地喊:“小姐,您可不能去啊,对您的名节有碍。”
梅敏阴翳地看了过去,冷冷道:“有碍?这可是在梅府,如果有碍,那你们还活着干什么?”
扑面而来的戾气吓得孔嬷嬷不敢说话了,就连见识过大场面的管家也不禁心里一寒。
他们家小姐,似乎越来越暴躁了。
与此同时,梅敏对管家道:“看着她们,别叫她们出来丢人现眼。”
管家颔首应是,和孔嬷嬷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两两对视,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房间里的两个丫鬟听见,走到门口见情况不对,也都呆愣着。
凉亭里,一盏孤灯亮着。
因为这个地僻静阴暗,白天到不觉得,晚上就有些避人耳目,像是故意倒腾出来的幽会之地一样。
高鲜因为紧张,手心都出汗,脸颊也红得厉害。
想娶梅敏,虽然算计的成分有,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是真心喜欢她的,
可梅敏一来,浑身上下都是不可冒犯的强势,她扫视着高鲜,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是冷冷道:“陆云鸿都跟你说什么了?”
高鲜皱了皱眉,解释道:“小敏,要叫陆大人。”
梅敏冷嗤着,背过身去,不耐烦道:“我愿意怎么叫是我的事,你要是不说就赶快滚,我爹娘都这么大把的年纪了,难不成你还想让他们为了你惹出来的破事操心吗?”
高鲜深知她误会了,连忙道:“并不是的。小敏,陆大人答应来帮我来梅家提亲了。”
“我是来……”
“你说什么?”梅敏提高了音量,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高鲜以为她是震惊,但内心又隐隐觉得不是,可他顾及不了那么多,连忙道:“陆大人他是想帮我。”
梅敏只觉得一股火瞬间燃遍全身,她双眸赤红,愤懑地怒吼道:“帮你?高鲜,你以为你是谁?真的是可以和陆云鸿比肩的状元郎吗?”
“人家凭什么看得起你?凭什么会帮你?他这是要害我你知不知道?”
“我呸,你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不就是在打这个主意吗?”
“高鲜,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我梅敏这辈子就是出家当姑子,一辈子不嫁,我也绝不会嫁给你!”
梅敏吼完,依旧愤恨地盯着高鲜,在她的眼里,高鲜就如同一条蠕动的蛆那么恶心!
而此时的高鲜,也早就被梅敏激动的怒骂给震住了。
他不敢相信,他一个堂堂正四品的官员,还可以帮着皇上给太子选老师,受到当朝太师的看重,如此这些,在梅敏的眼里竟然什么都不是?
她是如此看低他的!
高鲜的心感觉到一股寒意,宛如冰锥刺入,让他瞬间疼到不知所措,一股无名的怨火灼烧起来。
他抬头看向梅敏,在她不屑又厌恶的目光中冷笑,自嘲道:“你就是这样看我的,一无是处?”
梅敏闻言,直接厌恶道:“你错了,在我的眼里,一无是处的人都没有你恶心。因为他们一无是处是他们没本事,而你已经靠着我们梅家得了官位,前程似锦,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还敢肖想娶我?”
“癞蛤蟆就该坐井观天,别出来丢人现眼!”
“你住口!!”李夫人怒吼着,因为刚刚才到,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无论是什么事,以高鲜和梅家的关系,女儿说这话都太过分了。
可梅敏却一点都不觉得,甚至于冷哼一声,不在乎地撇开目光,全然不顾高鲜已经煞白的脸。
等李夫人走近,高鲜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像是被人罩着麻袋打了一顿,浑身骨头都碎了一样,唯一的躯体支撑着,却感觉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痛。
二十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殷勤的来往。甚至于,在知道梅府和陆府有了嫌隙,马不停蹄地想要调节。
就连一向不喜欢他的师娘,也因为这件事对他改观。可他一心想捂热的梅敏,竟然是如此看他的。
癞蛤蟆!
哈哈哈哈哈哈……他竟然是癞蛤蟆!
高鲜啊高鲜,多少人说你光鲜靓丽,只等着一飞冲天。
又有多少人奉承你一声高大人,只等着你透出那么点消息让他们左右站队。
可千人万人地捧着你又如何,总有那么一个你最在乎的,但却也是最看不起你,伤你最深的人出现了。高鲜勉强撑着给李夫人行了礼,心如死灰道:“师娘,别怪师妹,今夜是我唐突了。”
李夫人不信高鲜会如此唐突,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的。她追问道:“一定是有别的事,你说吧,师娘相信你。”
高鲜的嘴角满是苦涩,可还来不及说,梅敏就道:“不过是个登徒子,娘还当他是什么好人吗?大晚上夜闯姑娘家的闺房,我若是个心狠的,这会早就把他打死了。”
李夫人怒喝道:“你闭嘴!”
梅敏不想让高鲜把陆云鸿答应替他做媒的事情说出来,便催促着高鲜道:“你还不走,真当我娘想知道真相吗?她老人家只是不想让你难堪!”
“你……”李夫人被女儿气得半死,胸口一阵阵发疼。
高鲜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从头到尾,他就像一条狗一样在梅家晃荡,也难怪梅家人一个都看不起他。
想到这里,他再也立不住身形了,颤颤巍巍的身体差点摔倒。
可身边都是女眷,谁又肯扶他?
高鲜最后踉跄着,走出了梅敏的院子。
可他走出去好远,都没有见有人追来,一时间心如死灰,内里真是肝肠寸断,对梅家的所有眷恋和依赖,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而梅府里,李夫人也在管家的口中得知了真相。
虽然陆云鸿要给高鲜做媒的这件事有些突兀,但如果是高鲜找上门去的,那就何其合理了。
毕竟高鲜也是丈夫的学生,加上陆云鸿深知丈夫的有意让高鲜做女婿,自然乐意帮忙。而今晚,高鲜恰恰先去了陆府,所以这件事便也顺理成章。
她只是没有想到,女儿对高鲜的厌恶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如此,这两个人别说是结为夫妻,就是将来希望他们二人守望相助,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李夫人失望地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门,带着管家离开了。
她刚回到房间,便看见丈夫在翻找着什么,把房间里的抽屉柜子弄得乱糟糟的。
“你在找什么?”
梅太师没好气道:“药啊,吃止疼的药。之前就放在这里的,不见了。”
李夫人想起里了,是一点发硬还黏在一起的粉末,她以为坏了,便给扔了。..
“坏了,被我扔了。”
梅太师脸色大变,痛苦地捂住脑袋,一拳一拳地暴捶道:“那药马上就能止痛,你竟然给我扔了。”
“没有那个药,我这是要活生生被疼死啊!”
李夫人也慌了神,连忙道:“那药是哪里买来的,我这就叫人去买。”
梅太师暴躁道:“是敏丫头给的,外面哪里去买,你快去问!”
“敏丫头给的?”
李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吓得大变。
梅太师才不管这么多,一把拂开了桌上那些茶具,暴躁道:“你还不快去,我快疼死了。”
李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得说高鲜来过的事情,便匆匆去找女儿了。
在路上,她想起有一次弟弟给过女儿一包药粉,说是治头疼最有效,不过不能吃多,会成瘾。
当时她还拿走了一半,就是担心女儿会依赖上那个药,可女儿听说会成瘾,一直不肯吃,她还夸赞过女儿聪明,知晓厉害。
可是现在,女儿竟然将那药给了她爹?
李夫人气得浑身乏力,再次找到女儿时,她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就甩了女儿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响,整个小院都寂静下来。
随即梅敏带着悲腔怒吼道:“高鲜都走了,娘还来打我,难不成高鲜比女儿还重要吗?”
李夫人气得脸色发白,颤抖着道:“我是为了高鲜打你吗?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给你爹吃了什么?”
“他这一辈子,谨小慎微,从不敢行差踏错。你可有想过,若是有一天那药没了,或是他在朝堂上狂躁,那他将会成为一个笑话,那我们梅家的下场会是什么?”
“太子还高坐于东宫呢,他的母妃也封了嫔。可你看见郑家的下场没有,他们现在还有音讯吗?”
“你成天说高鲜如何如何,但有一点你没有说对,你爹若有高鲜做儿子,怕你的下场好不过郑思菡!!”
梅敏呆愣住,心里虽然不服,但她其实并不知道那药的副作用有多大,成瘾又有多厉害?
只是看着她母亲连郑思菡这样的女人都拿来同她比较,心里不免悲戚又绝望。
如果梅家会倒,凭什么是她一个人像牲口一样被赶出京城?
既然娘家靠不住,她就找一个厉害的婆家好了。这个时候,她脑袋里转了一圈,唯一想到的人,竟然还是陆家,还是裴善。
可无论如何,她才不会认命!
李夫人教训完女儿,匆匆回了库房取了药回去,她准备等丈夫先克服一下,如果能克服就最好了。
好在丈夫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闹了一场,等她回去时丈夫已经睡着了。
看着凌乱不堪的房间,再看着熟睡中的丈夫,她先是无可奈何地松了口气。
可走进房间时,才想起来,高鲜的事情还没有跟丈夫说呢?
罢了,那就明日再说吧!现在这种情况,她也不好把他叫起来了。
然而李夫人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虽然只隔了一晚,就像是隔了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当后来再想弥补时,那已经为时已晚了。
且说这一夜的高鲜从天上跌落谷底,在又在冰冷孤寂的谷底浮浮沉沉,任由自己破败不堪的内心灌入一阵阵冷风,恨不能将自己最后一丝理智也吹得灰飞烟灭。
他在大街上走着,一个人浑浑噩噩的,万念俱灰,都不知道将要去往何处。可就在这时,一辆疾行的马车径直朝他冲了过来。眼看避之不及,高鲜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瞬,马车突然侧翻在地,里面的人滚落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看起来可摔得不轻。
高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还未回神,便见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问道:“高大人,您没事吧?”高鲜呆愣地望着眼前男子,夜风徐徐,此人一身公子哥的装扮,却是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真是精致得像是玉琢的一样。
他试探性地喊道:“徐公子?”
徐潇莞尔一笑:“哎呦,承蒙高大人记得,正是在下。”
“对不起了高大人,车夫刚刚喝了点酒,没撞着高大人吧?”
高鲜恍惚地回神,摇了摇头。
徐潇松了口气道:“您没事就太好了,不然的话,太师府那边我可怎么交差啊?”
高鲜的目光一暗,低头时却看见了徐潇脚踝上的伤,竟然汩汩地流着血,可见伤得不轻。
“你……”
徐潇也看见了,连忙道:“不碍事,一点皮外伤而已。只要高大人没事,那其他都是小事,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那高大人,我先回去了,马车摔坏了,也不能送您,别见怪!”
高鲜愕然,觉得徐潇也太客气了,他可是徐家的公子。
然而,当看到徐潇一瘸一拐地帮着车夫收拾,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唤道:“徐公子。”
徐潇回头,笑着问:“高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青年长得实在是太好了,这一笑,又宛如夜里昙花一现,真是叫人难以忽视。
高鲜的目光闪了闪,本来是问他和陆云鸿关系那么好,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员做什么?
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医馆,我带你过去包扎。”
徐潇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伤口,犹豫着。
高鲜却道:“走吧,这样回去家里人也会担心的。”
话落,徐潇的笑容渐渐隐没。
高鲜突然意识到不妥,可徐潇却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只是笑容不像刚刚那么爽朗,相反,有了无法言说的愁绪。
这个时候,高鲜才想起来,徐潇原来是外室子。
就在他被接入徐家不久,他的亲生父亲就已经死了。
是了是了,一个外室子,在徐家要看嫡母的脸色。其他两房的兄弟还担心他来抢夺家产,自然不会真心待他的。
怪不得他一直紧紧抓住陆云鸿这层关系,想必他也很清楚,真正能帮助他的人是谁?
想想也真是可笑。他和徐潇,竟然是一类人!
一个连自己人都靠不住,只能依靠外人,却在经历过真正的贬低和利用以后,才能看明白,原来所谓外人,竟然比自己人还看得起自己,认同自己的存在。
“走吧。”高鲜主动扶着徐潇。
看着他们远去,车夫打扮的男子慢慢将一地的靠垫等物拾起,驾着马车跟了上去。
而不远处,聚贤楼上,看着这一幕的姚玉打了个哈欠,倍感无聊地关了窗。
话说,当年他差不多也是这么被骗的。
然而时过境迁,他以为自己会耿耿于怀的事情,其实也不过如此。
真是沧海巨变,变不过人心啊!
他嗤笑着,径直下楼了。
……
十月十二,长公主和计云蔚大婚了。
长公主是从公主府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王秀就去了长公主府,陆云鸿则去了计府,夫妻俩分别在两处帮忙。
晚上的时候,长公主把诚王妃,世子赵宜、燕阳郡主等,都安排歇下,便和王秀回了住处。
看着挂起来的嫁衣,长公主的目光亮晶晶的,她显得有些激动,明明都躺下了,又爬起来。
最后她抱着被子,靠坐在床头上:“完了完了,我睡不着了。”
王秀有点想笑,可又能理解她,便道:“想一想,计云蔚现在肯定也睡不着。不过男人嘛,精力始终要好些,明天应该看不出来。”
长公主想着计云蔚比她还沉不住气呢,扑哧一笑,倒也没有那么激动了。
她躺下来,挨着王秀说话:“我成过一次亲了,他一次都没有,只要我不慌不乱,一定不会出错的。”
王秀道:“婚礼嘛,出点错也没有什么,反正都是笑谈。”
长公主道:“你说的也是,不过我不想别人说他,看他的笑话。他那个人傻乎乎的,看着不在意,实则心里也会失落的。”
王秀酸得不行,连忙道:“哎呦呦,真是一点委屈都不能受了。他可是男人,能承受得住奚落,才能承受驸马爷的荣光。”
“你若是为他考虑太多,太心疼他了,日后可怎么好?”
长公主甜蜜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好,但只要他高兴,我便高兴。”
“当然了,我也不傻,若是他对我不好,我也不会纵容他。”
王秀道:“这你倒不用担心了,计云蔚这家伙一根筋,喜欢什么就是什么,他可是很执着的。”
“睡吧,明天会起得很早,等到了计家那边,一时半会也不适应。”
长公主叹了口气,她想到了弟弟,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来?
她把赵宜找来,想必弟弟也知道了,不过他现在是皇帝了,她可不敢指望他来背她上花轿。
长公主靠着王秀,压低声音道:“你说,皇上会不会生我的气?”
王秀道:“你这是典型的婚前焦虑症,想太多了。快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所有事情都会有条不紊地进行。更何况你是新娘子,他们若是真的在乎,就不会让你为难。如果他们不在乎,你又何必想呢,横竖都是不相干的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心里的担心却也是真的。
长公主挽着王秀的肩膀,然后道:“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叫我阿蔚夫人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王秀:“……”
“我看你是迫不及待听见别人这么叫才是真的。”
长公主喷笑,心情好了起来。她道:“是又怎么样?你都不知道,准备这场婚礼我花了多少心血,可是我很开心,因为我知道,那个傻子付出的更多。”
王秀无语道:“他又成傻子了?”
“这一晚,他的身份可真多。”
长公主轻哼道:“明天更多,他可是我的丈夫了。”
王秀表示明白,并道:“我知道了,不用你们给改口费,我明天就喊姐夫怎么样?”
长公主开心地笑着,大半夜从床上起来,摸了一个金灿灿的龙鱼给王秀拿着。
好大一条,王秀觉得沉甸甸的,摸着上面的鱼鳞,不敢置信道:“纯金的?”
末了又加一句:“多重啊?”
长公主轻哼道:“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打的,还有一条,在他那里。陆云鸿要是识时务,明天你们夫妻就可以凑一对了,怎么样?”
王秀惊呼道:“那必须识时务啊!”
“你放心,我家云鸿一向都很有眼力劲的,他知道他媳妇最爱什么,万死不辞!”
长公主看着鲜活明媚的阿秀,开心道:“还说我和计云蔚呢,你们夫妻还不是一样,狼狈为奸的!”
王秀也不恼,嘿嘿地笑道:“像这样的龙鱼,你还有多少条?明天别说是叫姐夫,就是叫亲爹也行啊!”
长公主羞恼,嗔道:“我可去你的,明天要不好好叫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落,去挠王秀的痒痒。
王秀笑得东倒西歪的,却是死抱着龙鱼不撒手!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纯金的。
以至于后面长公主看她抱着龙鱼睡觉的时候,实在是乐得不行,不知不觉间,所有的愁绪烟消云散,她也慢慢靠在王秀的身边睡去了。
只是才眯了一会,吕嬷嬷便轻轻踱步来到床边,压低声音道:“殿下,皇上来了。”长公主猛然睁开眼睛,惊喜道:“在哪儿呢?”
吕嬷嬷笑着道:“在前厅呢。”
长公主连忙起身,可她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王秀,点了点她的额头,声音宠溺道:“还说来陪我呢,我看就是来蹭我的床睡觉的。”
吕嬷嬷低头闷笑,知道自己的殿下是不会叫醒王秀的。
果不其然,她家殿下很快就道:“叫下人们干活的时候轻点,别把阿秀吵醒了,明天她可还得送我去计家呢。”
吕嬷嬷连忙应是,心想还好自己聪明,刚刚就吩咐过了。
前厅里,值夜的下人们各司其职,都不敢弄出太大声响。
长公主来的时候,就看见弟弟在厅里安安静静地喝茶,随行的人倒是一个都没有看见。
她诧异道:“你是一个人来的?”
正兴帝点了点头:“景焕吵着要去陆家,我让花子墨带他过去了。”
长公主道:“那余得水呢?”
正兴帝道:“去了计家,看看还缺什么?好叫人补上!”
长公主道:“什么都不缺了。”
正兴帝抬头,诧异道:“你确定?”
长公主仔细想了想,再次肯定道:“都对过流程了,不会有错的。”
正兴帝放下茶杯,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能让长公主听见。
长公主看过去时,只听他冷哼道:“不是还缺一个我?”
长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又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她的确没有把弟弟算进去。
她人生的第一场婚礼是忐忑的,她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是弟弟亲自牵着她的手送上了花轿。那天还下起了雨,她隐隐觉得不适。
想不到后来,那场婚姻如她所料那般,过得并不和睦。
但是这一次……就算明天会下冰雹,她也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不会再觉得不安了。
“是还缺一个你,不过我大婚以后,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我这个挡箭牌的作用,也仅限于今晚了。”
长公主说着,忍不住乐了起来。
正兴帝蹙了蹙眉,淡淡道:“皇宫里不是没有嫔妃,那些人能嚼什么舌根呢?”
长公主道:“那是不一样的。”
正兴帝道:“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横竖也没有喜欢的。”
这句话就堵死了长公主接下来要说的话,的确,勉强去和不喜欢的人成亲,那还不如一个人孤独地过着,至少没有那么多糟心的事。
而她也决定不再劝,并说道:“也对,反正你有儿子了,那就随缘吧。”
“说得你没有儿子似的,不过计云蔚要是将来想要你为计家传宗接代,那你还是休了他吧。”
长公主闻言,轻哼道:“他才不会呢,他现在都想让安年给他养老了。”
正兴帝幻想着计云蔚躺在摇椅上等着安年端茶倒水的样子,顿时忍不住斥道:“他想得倒美!”
长公主笑着道:“可不是吗?我都不敢想呢。”
姐弟俩说了一会话,便有下人来禀,诚王妃带着世子和小郡主过来了。
正兴帝对长公主道:“你去叫阿秀起床吧,看样子得准备起来了。”
长公主诧异道:“你怎么知道阿秀还在睡?”
正兴帝看向门外,好似在说:那不然呢?人家夜宿在长公主的客人,都起来了。
长公主闷笑,随即站起来道:“好吧,我去看看那只小猪睡醒没有。”
肯定没有。正兴帝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事实上还真没有,长公主回去叫的时候,阿秀睡眼惺忪地趴在床头道:“我不会梳头,我也不会给你穿衣服,你就让我再睡一会吧。”
吕嬷嬷瞧她那可怜样,困得泪珠都涌出来了,连忙道:“殿下,要不还是让陆夫人再睡一会吧?”
长公主道:“你当我不心疼她吗?可婶婶都起来了,一会就会过来,让她看见,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听见诚王妃都起了,王秀叹了口气,规规矩矩地坐起来,等着宫女给她穿衣服。
长公主见她跟个小猫一样,便逗着她道:“要睡,一会去我的花轿里睡,我用我大婚的礼服给你当枕头怎么样?”
王秀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把鞋穿了,却冷不防直接跪倒在长公主的面前。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给您请安了,我的殿下!”
吕嬷嬷和一众宫女乐得不行,连忙把她扶起来。
长公主也是笑着道:“幸亏没有说拜个早年啊,不然我这红包上哪里去准备?”
既然正说笑间,诚王妃带着燕阳郡主就来了。看着一屋子都是乐呵呵的,还以为她们说了什么讨喜的话,还略带感触地道:“这总算是有了大喜的样子了。”
长公主对诚王妃道:“今天就劳烦婶婶了,若是有不长眼的冲撞了,还望婶婶不要生气。”
诚王妃拍了拍长公主的手道:“放心吧,皇上都来了,我不是那么没有眼力劲的人。更何况,婶婶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找茬的,只要他们规规矩矩行事,不要抹黑皇家和长公主府,我绝不会跟他们计较的。”
长公主闻言,佯装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有婶婶坐镇,我心里踏实多了。”
诚王妃道:“瞧瞧你这点出息?对了,陆夫人呢,她不是也来了吗?”
长公主道:“阿秀要送亲,跟我一起去计府,所以长公主府的事情,只能交给婶婶了。”
王秀也在这时探出头来,说道:“今日只能辛苦王妃了。”
诚王妃道:“都是一家亲朋好友,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们快梳妆吧,我出去看看。”
说完,她把女儿燕阳郡主留下相陪,自己走了。
燕阳郡主看了一眼出来洗漱的王秀,睡眼惺忪的模样像是才刚刚从床上起来,再一看宫女们整理着床铺,一切就不言而喻了。
在她的记忆里,她和堂姐虽是姐妹,却都不曾这般亲密地就寝过呢。
可见,有些感情并非是血缘至亲就可以比的。好在堂姐对她也不差,只是没有陆夫人那般好罢了。
燕阳郡主走到两人的背后,看见堂姐从梳妆匣里拿了好多首饰出来,摆在了王秀的面前让她挑。而王秀看都不看一眼,闭着眼睛就道:“今日你大婚,你做主吧,就是把我打扮成一个媒婆样,我今天还就给你当媒婆了。”
长公主捏着王秀的下巴,骄纵地说道:“瞧瞧这吹弹可破,如花似玉的小脸蛋,我怎么舍得折腾?你放心,保管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连陆云鸿都看呆了去。”
王秀轻哼道:“谁去管他,只要不丢你的人,你随便折腾好了。”
说完,果真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看,也不知是困极了,还是懒的。
燕阳郡主羡慕道:“大姐和陆夫人的感情真好。”
长公主道:“那是,我们可是生死之交。”
王秀直接挑明道:“屁,分明是你的大腿好抱!”
“噗。”长公主直接破功,笑喷了。
吕嬷嬷等人也是笑得不行,一个个感觉自从陆夫人来了,她们的嘴角就没合拢似的。
与此同时,燕阳郡主也陷入了深思。
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大姐身边都有这么多真心为她考虑的朋友,而她的身边,除了父母就是想要算计她的小人。
原来,权利真的是一把双刃剑,是心甘情愿的给予,也可以是毫不留情的割裂!梳完妆的长公主身着大红色喜服,戴着凤冠,垂落的珍珠流苏轻轻摇曳着,与那如玉般的面庞相交辉映,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真可谓是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叫人挪不开眼。
王秀的手抚过喜服上的褶痕,亲自将霞帔给长公主穿上,做完这一切,她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发现没有什么不足之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等着接亲的人来吧。”
长公主看着镜中的自己,新嫁娘眉眸含羞,春色怡人,平添几分闭月羞花之态,一度让她觉得面上灼热,不敢直视。
于是她垂下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接亲的人还没有来,送亲的人已经聚在大厅里了。
姜温茂夫妇带着姜晴和姜华姐弟俩,看起来十分重视这场婚礼。
而蒋夫人在得知皇上也在的时候,下意识朝女儿看过去。
结果姜晴不为所动,蒋夫人无奈只好叹了口气。
很快,计云蔚带着接亲队伍浩浩荡荡的来了。
他们本想显摆一番的,因为带来都是翰林院那批学子,一个个不说学富五车,对个对子,吟首诗词还是手到擒来的。
结果来了才知道,皇上已经在此坐镇。
一时间,好多官员都想跑路了,好在计云蔚财大气粗,这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不过皇上也没有为难他们,只不过格外叮嘱了计云蔚几句,便顺利让他们把新娘子接走了。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还有一抬一抬令人瞠目的嫁妆,都在这喧嚣热闹的气氛中,洋洋洒洒地进了计家的大门。
此时,计家内外皆是宾客。
计云蔚牵着红绸,带着长公主一步步从红毯里走进去。礼部尚书徐敏在说贺词,众人屏息凝神地听着,并不敢出言打岔。
宴会厅里,酒桌上挤满了人,一个个衣冠赫奕,在红绸灯笼的堆叠下,显得满堂生辉。
王秀穿着一身的青粲色绣缠枝花的对襟大衫,梳着元宝髻,戴着珠光宝气的头饰,刚随着接亲的队伍进了计家,便被人群中早就候着的陆云鸿给拉了过去。
今日他穿着深灰色直裾,外面罩了绛紫色的对襟长衫,显得人挺拔英俊,加之官衔太高,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围着,冷不防像个孩子一样捉弄起自家夫人,倒是让不少喜欢凑热闹的大臣们打趣起来。
甚至于在不远处,计家的两位姑娘也被吸引了目光,徐徐地看过来。
王秀看见陆云鸿还有心情来捉弄他,便问道:“你的事情都干完了?”
陆云鸿道:“帮忙的事情都干完了,现在只等着观礼了。”
王秀催促道:“那还不快走,我们去前面观礼。”
陆云鸿见她兴趣浓厚,便笑着带她往前去。因为前一夜就过来管事,陆云鸿的威严杠杠的,很快就给王秀找了一个最佳的观礼位置。
看着长公主和计云蔚缓缓走来,在一片赞词中温柔相对,这一瞬间,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黯然失色了,王秀唯有想到“佳偶天成”这四个字。
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的,王秀心想。
等礼成了,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随即露出羡慕又向往的神情来。
所谓风光大嫁,应该就是这样了。
满堂宾客吐贺词,一室红绸随风舞,两心相许白头约,恩爱无不羡煞人。
突然间,陆云鸿握住了王秀的手。
王秀以为他也被感动了,转头笑着和他说道:“婚礼很美是不是?”
陆云鸿往四周看了看,从准备的喜宴,到喜堂,再道颂赞词的人,都彰显了计云蔚的用心。
那些挂在垂花门外的油纸伞、各色花灯、香包、折扇等小礼物,哪一样不是计云蔚精挑细选的呢?为的就是能让来观礼的客人们,都有一个好心情,真心地为他和长公主的成婚而感到高兴。
陆云鸿原本对婚礼没有多少感觉的,可过来以后,也在计云蔚的渲染下替他八面玲珑地招待客人。
可是现在,他隐隐觉得失落。如果当初他和阿秀的婚礼也能这么热闹就好了。
陆云鸿想着,心里越发遗憾了。
“阿秀……”
他轻轻地唤,却在王秀回头时,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吻了吻。
这一刻,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满脑子想的都是亏欠了她。
王秀不知他在想什么,生怕被人看见,娇嗔地瞪着他。
陆云鸿却得逞地笑了起来,随即似开玩笑般说道:“你若是羡慕的话,我们也办一场好了。”
虽说是玩笑话,但王秀听出了他的认真。
便悄悄捏了内他的手指,好似安抚般道:“都老夫老妻了,有这精力还不如给爹娘办场寿宴呢,那样人家还会夸我们孝顺?真要再办一场婚礼,人家会说我们脑子有问题。”
陆云鸿想了想,觉得也是,便遗憾道:“可我想办一场!”
王秀道:“那你多想一想,说不定晚上就能做梦了。”
陆云鸿:“……”
媳妇一点都不浪漫,他感觉好心塞。
不仅远处,看到这一幕的计家姐妹同时露出艳羡的目光来。
那个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的陆大人,来的宾客们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奉承着,却在看见自己夫人后,瞬间宛如一个平凡的男子,卸下了所有光环,就只愿在那人的身边,静静地站着。
甚至于,会忍不住去亲吻她的手,可见心里是极爱的。
计家的三小姐道:“堂兄跟计大人那么好,可我们之前却连计大人的面都没有见到过。”
计家的二小姐愣了愣,心里说不出的心酸。
她是见到过陆云鸿的,那个时候,他和堂兄还在念书。
有一天陆云鸿来找堂兄,她和哥哥去给大伯父请安,刚巧就在二门处碰见了。
匆匆一瞥,她只是那个少年眉眸内敛,俊朗无双,竟有些让人不敢直视。
可昨晚她送茶去前厅时,陆云鸿却仿佛没有见过她一样,或许他早就不记得了。
“走吧,我们去后院。”
计家二小姐说完,便带着妹妹离开了。
而从头到尾,对这一幕一无所知的陆云鸿夫妇,还在低声地说着悄悄话。“对了,你拿到龙鱼没有?纯金的!”
王秀问道,显然对这件事格外在意。
陆云鸿道:“给了,不过我看裴善很辛苦,就随手送他了。”
王秀先是一愣,随即开怀道:“那感情好了,我还在想,将来裴善定亲的时候,拿什么给他当定亲礼才显得有面子。”
“既然你的给了裴善,那我这个就留着给他媳妇好了,这原本是一对。”
王秀想着,等裴善定亲的时候,前面摆着两条大龙鱼,还是纯金的闪闪发光,别说女方家多有面子,他们给的人都觉得特别阔绰。
这件事光是想一想就很激动,王秀拽着陆云鸿的袖子道:“等裴善成亲的时候,我一定好好操办,一定要让女方觉得风光大嫁,而不是觉得我们裴善高攀了。”
陆云鸿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那就是我给的龙鱼,给对了?你不生气了吧?”
王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生什么气?”
“今晚你好好帮计云蔚招呼客人,回家我就奖励你!”
陆云鸿想问她,奖励自己什么?
不过想着,还是等着晚上回去揭晓好了,留一丝悬念,说不定还有惊喜呢?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了期待,后面陆云鸿超常发挥,把那些宾客都招呼得服服帖帖的,而且还把敬酒的大任都包揽了,让计云蔚轻松了许多。
计云蔚一开始还挺感动的,不过就在他要回房时,陆云鸿拦住他道:“你把龙鱼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长公主那里也有一只?”
计云蔚愣了一下才想明白,当即哭笑不得道:“我给你的东西,你自己不珍惜,随手就给了裴善,还说呢?”
“不过给了就给了,你不给我还想给呢?昨晚裴善陪了我一整晚呢,还听我唠叨,一直没有觉得我烦。”
陆云鸿只想揍计云蔚一顿,碍于是他的大喜日子,便忍住了,淡淡道:“你拿裴善跟我比,不是挖坑给我跳?他那个脾气,十个人里找不出一个来,更何况我还在那十个之外。”
“不过好在我媳妇没有说什么,不然你今晚还想进洞房?我灌得你门槛都爬不进去!”
计云蔚莫名开始心虚,打着商量道:“本来就是我跟凤阳商量着,给你们夫妻打的。既然如此,我明天叫人再打一个就是了。”
陆云鸿道:“不用了,给裴善也挺好的。他将来能拿去当聘礼呢,阿秀那一份,说是给他媳妇存着了。”
计云蔚听陆云鸿这么说,越发觉得自己昨晚有点不地道。
可陆云鸿却催促他道:“快去吧,别让殿下久等了,这里的宾客喝得也差不多了,一个个都有眼力劲,不会多待的。”
“不过今晚还是叫人看着你的老父亲,他今天喝了不少,怕是会醉。”
计云蔚点了点头,连忙道:“我叫看着的,放心吧。”
陆云鸿见他行事十分周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总算有当家人的样子了。”
计云蔚笑了笑,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此时此刻,她正在新房里等着他回去呢。
不知不觉间,计云蔚眼神里的光亮了又亮。
“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不周全不行啊。”
“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现在能理解你当初在无锡做的那些事情了,甚至于我很感谢你,当初让我送凤阳回京。”
陆云鸿想了想,还真是。
他笑着道:“谢媒酒我还没有喝,这笔账得记着,你要还的。”
计云蔚连忙道:“放心吧,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的。”
话落,两个人相视而笑,计云蔚也很快就离开了。
陆云鸿看着他步履如飞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
其实很多事情能不能置身事外,很多时候不是比谁的心狠,而是有没有在乎的人罢了?
计云蔚心甘情愿搅合进来,其实早就不在乎自己是计家的人,还是长公主的驸马。他想要的,唯有一个倾心相待的妻子。
就像他,其实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大燕,为王家,还是为陆家活着。
但他很清楚,如果那个人没有陪在自己身边,或许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于是他和王秀离开的时候,还主动带着赵景焕和赵安年,让计家的下人们少操点心,一个个都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夜晚。
回到府邸,王秀已经累得不行。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昏昏欲睡了。
下了马车,两个孩子都是交给嬷嬷洗漱的,陆云鸿也跟过去监督。
等王秀回房洗漱完,陆云鸿才回来。
王秀问道:“他们都睡着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道:“白天上蹿下跳的,早就累了,刚洗漱完就睡着了。”
王秀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道:“我们也快睡吧,我都困死了。”
陆云鸿道:“裴善还没有回来?”
王秀道:“他今晚估计有得忙了,明天都不一定能回来。不过放心吧,长公主不会亏待他的。”
陆云鸿笑着道:“办过这些差事,他在外应酬的能力更强了,就算遇到宵小之辈,那些人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挺好的。”
王秀点头附和,不过实在是太困了,刚躺下就闭上眼睛。
突然,陆云鸿覆了上来,亲吻着她的耳朵问道:“你说的奖励呢?”
王秀轻颤着,本来想敷衍的,可一转念想,陆云鸿能听见她的心声呢?
便叹了口气,翻过身抱着他道:“相公,明天兑现行不行啊?我好困啊?”
陆云鸿轻哼道:“可你刚刚还想敷衍我呢?”
王秀哭笑不得,心想一句坏话也不能说了,便啄了啄他的下颚和脖子,一副求原谅的乖巧模样。
陆云鸿这才勉强露出笑容来,轻嗤道:“算你识相!”
“我不是识相,是你真的太好了。”
“相公,睡觉吧。”
王秀说着,扑进了陆云鸿的怀里。
陆云鸿拥着她,心想她昨晚在长公主府一定没有睡好,又跟着奔波一天,不困才怪。
不过他还以为她会因为羡慕长公主的婚礼,回来以后就跟他滔滔不绝地说呢。结果显然,是他自己想多了。
原来有些遗憾,当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以后,日后再回想起,更多是一种释然。计云蔚回房时,室内灯火明亮,红烛灼灼,亮眼夺目。
长公主还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不过脱了霞帔,取了钗冠,看起来更加温柔娴美,像是夜里静静绽放的红玫瑰,悄无声息的,却叫看见的人恍若梦中。
计云蔚傻傻地笑,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半天都开不了口。
长公主也被他着炙热的目光看得赧然,让吕嬷嬷将一众丫鬟婢女带了下去。.
关门声响起,长公主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计云蔚从后面撞了过来,紧紧地抱着她的腰。
他是饮了酒的,气息醇烈,让人想忽视都难。
“凤阳,凤阳,我终于娶到我的凤阳了。”
计云蔚说,闭上眼睛,将自己腻在长公主颈窝边,那里香香的,软软的,太过舒服,也太过安心。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温柔道:“洗漱吧,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计云蔚长叹,又幸福地道:“我哪里睡得着啊,昨晚就睡不着的,亏了裴善一直听我絮叨。”
“对了,陆云鸿也不错,总算知道来帮忙了,还出了不少力。不过他要是肯早点过来,我估计能轻松好多。”
长公主笑着道:“他能来一天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我瞧着今天酒宴刚结束,他就来叫阿秀了。”
计云蔚高兴地道:“我总算是有点理解他了,就像我迫不及待要来见你一样,谁阻止都不行。”
“凤阳,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长公主的脸颊微微红了,像喝了酒,坨红慢慢染上了脸颊,那种羞涩带着醉人的温柔,最是美丽不过。
她轻声地回道:“我知道的。”
计云蔚却嚷着道:“不,你不知道。
“直到现在这一刻,我的心才踏实下来,因为我知道别人不会来和我抢了。”
“我之前总是很怕,怕我抢不过别人,但是现在,我不怕了。”
长公主转过身,拥着他,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那里一如既往地宽阔,沉稳的心跳声像闷鼓一样,却是敲在她的心上。
她何尝不是到现在才有了踏实的感觉,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她也担心当梦醒了,她的身边空荡荡的,谁也没有?
早上婶婶诚王妃还在笑言,计云蔚能娶到她,是计家的福气。但她很清楚,其实她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当自己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他所有的不足和缺点,都是他的棱角和真实,她不愿去磨平了那些,让原本深爱的人失去了他的光彩。
所以,现在在她面前的计云蔚,就已经是最好的计云蔚,也是她最想爱,最想呵护的丈夫。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两个人静静地抱了许久,直到外面打更的时间传来,计云蔚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并说道:“你快去歇着,我洗漱完就来。”
长公主笑着点头,又问道:“肚子饿不饿,还想不想吃点东西?”
计云蔚想了一会,看到愿意为他操持的妻子,爽快道:“饿的,我想吃面。”
长公主笑着道:“这么晚了,那就煮清汤虾仁面吧,好吃不腻。”
计云蔚赞同道:“好,都听夫人的。”
长公主娇嗔地瞪了一眼计云蔚,似乎还不太适应这个称呼,但她很快就装作没事人一样,出去吩咐丫鬟们做一碗清汤虾仁面送来。
小厨房的灶台一直生着火,这会刚好用得上,不一会清汤虾仁面就送来了。
长公主还陪着计云蔚吃了些,随后夫妻二人一同洗漱。
长公主坐在床边,正要放帷帐,计云蔚就道:“别放了吧,今夜咱们大婚,红烛不灭,喜帐不围,我可以看一整夜。”
像是玩笑话,可不知放了多少真心在里面。
长公主心口骤然一烫,便轻轻抬脚往里躺,让出很宽敞的位置来。
她侧着身,看着脱去长袍的计云蔚,他健硕的身体看起来很高大,就是露出的红色里衣太过灼人,红的衬着细腻白皙的肌肤,让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原来穿着红绸里衣的计云蔚,竟然会有如此别样的魅惑,就像是在人的心上点了一抹朱砂一样,再难忘掉了。
终于,计云蔚躺下。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长公主刚想翻过身,便被计云蔚快速地抱住。
他和她之间,不再有距离,紧密的夫妻关系让计云蔚有些激动。原本是打算让她休息的,可是抱到自己怀里来的一瞬间,他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今晚,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啊。
而此时,怀中人儿眉眸含羞地望着他,红唇轻抿,原本清丽的面容上浮现一层层粉意,像是花儿待饮下朝露,无声的期盼最是撩人,计云蔚控制不住地俯身,难耐地吻了上去。
长公主的手也自然地穿过他的耳畔,抱住了他的后颈,然后贴着身体,温柔地予取予求。
计云蔚的心跳得很离开,像是要冲出胸腔一样,因为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凤阳主动起来,会是这样的柔情蜜意,他几乎都快招架不住了,可却又忍不住惊喜着,眼里的光骤然而亮。
床幔轻轻地摇曳着,红烛的光闪烁着,熠熠跳动,像心弦上的火,看似要灭时,却突然迸发出更炙热,更要命的火焰。而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连手指轻轻撩动,都叫人颤栗不已,轻呼哀求。
长公主觉得自己的腰都快断了,这场情事才终得结束。她喘着气,连睁眼的力气都来,身体的酸软让她动弹不得,只得认命般地躺着,然后心里默默地想,以后她还是克制点吧,别撩了。
计云蔚轻靠在她身边,唇瓣亲吻她肩上的牙印,然后略带歉意地道:“凤阳,对不起。我刚刚没忍住……”
长公主睁开眼,看着身旁的男子一脸餍足,疼惜的神情里透出一丝松快,放纵时他情难自已,她又何尝不是?
她撇开目光,尽量不去看计云蔚身上的抓痕,只是声音略带沙哑道:“别闹了,叫水吧。”
“沐浴完就睡,我实在是……”
太困了,也不想起来。
长公主伸手捂脸,等会要是叫人来扶,她明天大概是不用见人了。
好在计云蔚体贴,只是叫丫鬟送了水进来,便把人都发出去了。
然后来抱她去沐浴,身体虽然酸痛,好在心是热乎乎的,是甜的。长公主靠在计云蔚的怀里,和他肌肤相贴,这一刻没有了放纵的情欲,只有夫妻间的脉脉温情。
等沐浴完,计云蔚给她擦拭身体穿衣服的时候,长公主终于按耐不住,轻轻抱着计云蔚喊:“夫君。”
柔柔的声线,没有什么别的话,却像是喊出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期盼的依靠一样。
计云蔚的身体僵了僵,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可就在这时,他又听见她喊了第二声。
“夫君。”
然后她的脸贴了上来,紧紧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肌肤上热热的,可随即又有点凉。
计云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涨涨的,满满的,恨不得冲破胸腔飞了出来一样。眼眶早就湿润了,那种被认同和被需要的感觉,真实地冲撞着他的理智,他似乎变得神志不清,却又记得自己只是“嗯”了一声,便亲吻着凤阳的额头。
然后像哄个孩子一样,把她哄睡着了。
可天知道,他看着怀中的人儿,像是突然间发现这个姑娘柔弱且纯真的一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想着必须要用自己的肩膀建造出一个安全可靠的堡垒,为的,就是守护好他的小姑娘。长公主的婚事终于忙完了,紧接着便是筹办欣然一周岁的生日宴了。
这是王秀和陆云鸿商量好的,到时候会请亲友来家中赴宴,浮梦园的戏也都已经排上了。
陆云珠来帮忙下帖子的时候,王秀对她道:“我打算等欣然的生辰宴过了,便带着你和裴善去城外的青山寺住几天,那边风景很好,深秋时节没有蚊虫,最好不过了。”
陆云珠十分高兴,可随即又问道:“只有我和裴善吗?”
王秀笑着道:“你也可以邀请你的好朋友一起,我也会问问裴善要不要带人?”
陆云珠听了,当即高兴道:“那我要带言心一起去。”
王秀问道:“只带言心吗?姜晴带不带?”
陆云珠陷入了沉思,看起来有些为难。
王秀就道:“我是带你们去玩的,你们的心意最重要,你自己做决定。”
陆云珠叹了口气道:“姜姐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就是怎么说呢?她太规矩了,我和言心姐姐又闹腾,怕是不好相处。”
王秀想了想,赞同道:“你果然长大了,这些事情都能考虑到。”
“那好,你给言心下帖子,看看她怎么说?如果她同意,那我们走的时候就去接她。”
陆云珠是个急性子,当即就给徐言心下帖子了,还邀请她来参加小侄女的生日宴。
徐言心那边也很快派了嬷嬷来,说是会按时赴约。陆云珠这边的好友就这样确定下来,等裴善回来时,王秀也问了他要不要带什么朋友?
裴善本想说不要的,可突然想起了姚玉。
看到裴善迟疑,王秀问道:“你要是怕不方便的话,到时候你们自己出去玩就好了,我记得青山寺的附近就有不少农庄。”
裴善摇了摇头,鼓起勇气道:“是姚玉,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
“你的好朋友竟然是姚玉啊?”王秀显得十分惊讶。
裴善赧然,小声道:“也不是很好,就是他之前说的一些话,我觉得有道理。”
王秀笑了笑,鼓励他道:“不管是不是,你派人跟他说一声,他要是愿意就去,不愿意就算了。”
“我记得他在国子监的时候,书画丹青都很不错,你们应该可以交流一下。”
裴善见师娘似乎很同意这件事,便不放心地问:“那师父能放心吗?我有点担心……”
王秀听了,觉得陆云鸿都给裴善吓出阴影来了,连忙解释道:“我带着你们他还不放心,那他就有点欠揍了。放心吧,你师父不会在意的。”
裴善听了,心里对师娘最后一句话保持怀疑,不过他想着,自己能看着姚玉的,便点了点头。
很快,接到裴善送去的信,姚玉一脸莫名。
不过这是裴善第一次邀请他,而且还是去城外的青山寺采风,姚玉有些心动。
他去聚贤楼用晚膳的时候,刚刚应酬完高鲜的徐潇回来了,看见他在,便走过来打招呼。
姚玉索性问了徐潇有没有收到裴善的邀约,徐潇摇了摇头。
姚玉顿感意外道:“你没有吗?”
徐潇讪然:“你以为谁都跟我很好吗?”
“尤其是像裴善这样的心思剔透的人,他很能分辨,谁是人是鬼?”
姚玉蹙眉,不过也没有说些宽慰徐潇的话。
只是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徐潇便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欠妥。
他想起中午出门时,嫡母高兴地吩咐人给六妹做新衣服,说是她要去陆家作客,又要跟陆夫人他们一起去城外的青山寺游玩。
在徐家,收到这样的邀请是很有面子的事情,所以他听见嫡母说的时候,就留意了一下。
可陆夫人竟然会愿意裴善给姚玉下帖子,这样的心胸气魄,他真是自愧不如。
想到这里,他便对姚玉道:“去吧,我妹妹也要去。到时候我借口给言心送东西,厚着脸皮过去陪你们好了。”
姚玉不自在道:“谁要你陪,你不去陪你的高大人?”
徐潇苦笑:“我不过是奉承他几句而已,让他认识到自身的价值,而不是一味地去跪求梅家。”
“陆大人的意思是,高鲜是一枚活棋,最好让他自己动。”
姚玉也很清楚,如果不是陆云鸿的意思,徐潇犯不着去接近高鲜。
可问题是,他觉得以徐潇现在的身份,犯不着这么虚伪地活着。
但这是徐潇的选择,他自己也干涉不了,不过是觉得心里闷,不知如何纾解而已。
……
裴善得到了姚玉的准话,就去告诉了他师父。
陆云鸿轻哼道:“哦,还知道来告诉我,我以为你打算带着姚玉到了青山寺才写信回来坦白呢。”
裴善赧然,却站直身体道:“我事先问过师娘的,她说师父不会在意。”
陆云鸿看着裴善,那一眼,多少带了点冷意。
“你师娘说的是真的,但我在意也是真的。我在意的是她的心思,不在意的是你的态度。”
“姚玉这个人,是比以前顺眼多了。你想带就带,不过下一次不要听你师娘的,她说的我也不敢反驳,你这不是坑我吗?”
“噗。”裴善忍不住笑了,他就知道。
陆云鸿恼羞成怒道:“你还笑?”
裴善抿了抿唇,摇着头。他能忍。
陆云鸿轻嗤道:“到时候我估计抽不开身,但不代表我不会出城突袭。你最好照顾好你师娘她们,否则的话……”
裴善连忙保证道:“我会的,师父放心。”
他已经提前让人去青山寺那周围查过了,并没有什么不妥。也安排了在人附近的庄子上,到时候她们若是吃不惯寺里的斋饭,他们还可以漫步下山,在山下吃。
“长公主和计驸马那边……需要说一声吗?”裴善问道,他知道计云蔚也是非常喜欢游山玩水的。
陆云鸿摇了摇头道:“他们新婚燕尔的,让他们腻歪去吧,别打扰了。”
裴善笑着点了点头。
陆云鸿看着他那一副了然的样子,询问道:“你笑什么?你知道什么叫腻歪吗?”
裴善:“……”
他知道,还见得多了。
尤其是师父总是腻歪在师娘的身边,师娘赶都赶不走。
但是……他怕说出来了,师父会打他。十月十九日,陆欣然周岁生日宴。
长公主夫妇是一大早就来了,随后是王秀的几位嫂嫂,欣然的大姑姑陆云冉、二姑姑陆云媛,以及陆云珠请来的徐言心。
另外就是,因为姜华的原因,王秀也给姜晴下了帖子。
这样一来,小姑娘们三个有伴,其他人就不管她们了,大家聚在一起无非就是看戏说笑,顺便抱一抱陆欣然,逗她开心。
前厅这边,有欣然的几位舅舅、姨父计云蔚。
为什么叫姨父不叫干爹呢?长公主的意思是,将来欣然做不成她的儿媳妇,她再摆上几桌酒,认欣然做女儿。因此现在只让欣然叫她姨母,叫计云蔚姨父。
再有便是,欣然的两位姑父,以及不请自来的徐潇、姚玉、黄少瑜。
浮梦园让给女眷们听戏喝茶,他们男宾便聚在前厅说笑,这虽然是欣然的生日宴,但说起来和家宴差不多,来的都是极为熟悉的人,大家都很高兴。
只是没过一会,钱良才便来回禀,说是太师府的三小姐来了。
陆云鸿听了,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让钱良才送梅敏去浮梦园。
钱良才下去带路了,这时徐潇走出来道:“我昨日也透了些消息给高鲜,他晚些说不定也会来。”
陆云鸿淡淡道:“来也罢,不来也好,他一个人翻不出什么风浪?不过……”
陆云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并没有说下去。
但徐潇却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十个高鲜也不会是陆云鸿的对手,他就是好奇,梅家和高鲜究竟会走到什么地步呢?
……
浮梦园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戏台下分了两桌。
王秀的几位嫂嫂和长公主殿下一桌。
另外一桌便是陆云冉三姐妹和徐言心、姜晴。
王秀偶尔会起来吩咐管事,两桌都有她的位置,她随便坐哪里都是可以的。又因为两桌挨得近,王秀索性坐在中间,谁找她说话都行。
大家说说笑笑的,正开心。突然蓉蓉就来回禀,压低声音道:“夫人,梅家三小姐来了。”
王秀虽然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道:“到哪儿了?”
蓉蓉道:“从园子里过来的,快到了。”
王秀看了一眼云冉她们那一桌,便道:“行吧,将我的碗筷撤走,我坐这边了。”
说完,直接挨着长公主坐下。
长公主见蓉蓉来回禀,随即又急匆匆走了,像是去接什么人,便问道:“还有谁来?”
王秀道:“是梅敏,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我没有给她下帖子。”
毕竟女儿的生辰宴是小事,帖子都下到梅府了,着实有点小题大做。
长公主道:“在京城,这样的消息走露出去是常事,不过一般人都知道是家宴,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
除非……还有别的事情。
王秀笑着道:“无妨,反正浮梦园只有女眷,翻不出什么风浪。”
长公主听了,这才点了点头。
很快,梅敏来了。
浮梦园很大,戏台更是宽广。
当然,台下也是一样的。
一众诰命夫人都围着长公主殿下坐着,不远处站了十几个丫鬟,有几个管事婆子就在后面泡茶,还有瓜子磕。
另外一边,陆云珠看见梅敏来了,连忙站起来朝她招手,带着她朝座位上走去。
梅敏起先以为王秀没有在呢,可坐下以后才发现王秀就在对面,她抱着女儿掂了掂,一副腾不出手的样子道:“早知道你也喜欢听戏,我就叫人去接你了。”
“对了,只有你一个人来吗?你母亲呢?”
梅敏的脸涨得通红,她知道王秀是故意的。但她才不会被激怒,她强忍着心中的不满,淡淡道:“母亲没有收到帖子,不好意思过来,是我想念欣然了,所以忍不住过来看看。”
王秀道:“欣然她爹去你们梅家也不要什么帖子啊,你娘真是太见外了。”
“不过你能来就好,晚些我会派人送你回去的。”
梅敏的脸上火辣辣的,再也说不出讽刺的话。因为王秀在提醒她,当初陆云鸿去梅府时,梅家事先也没有派人来通知。而且就是因为他们的疏忽,导致陆云鸿是自己走回来的。这件事让梅家丢了好大的脸,而始作俑者正是梅敏。
其余的人不知道,尚且可以说是梅家下人的失误。但梅敏很清楚,王秀一定是知道内情的,所以王秀也知道她对陆云鸿做了什么?
今天的宴会,她是不该来的,因为王秀很有可能会给她难堪。果不其然,她才刚来,王秀便迫不及待给她一个下马威了。
不过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可既然来了,她就不可能这样回去。
于是梅敏便站起来,微微朝王秀福了福身,说道:“那就多谢陆夫人了。”
王秀微微颔首,也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梅敏坐在了陆云珠的边上,而另外一边,则是姜晴。
早就看出梅敏和王秀之间有某种暗流涌动的姜晴,不免就想到了,之前陆云鸿去梅家那件事。看来其中是有隐情的,而且还和梅敏有关。
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知道王秀是个很厉害的人,用不着别人多管闲事,便当不知道。
陆云冉叮嘱妹妹,要照顾好梅敏,转身就带着陆云媛走了,说是去如厕。
陆云珠头疼地扶额,两个姐姐太坏了,出嫁了就把招待客人的事情推给她。等下次她去她们家做客的时候,看她不叫两个姐姐好好招待她。M..
徐言心看出了陆云珠的窘迫,便主动道:“梅姐姐喜欢听什么戏,不如先点一出等着,一会就会唱了。”
陆云珠连忙道:“对对对,叫他们拿戏本子来。”
不一会,便有人拿了戏本子来,梅敏看了看,都是些她没有听过的戏,不过名字倒是新奇。
她将话本子递给姜晴看,问道:“你点了什么?”
姜晴道:“我点了《与君行》。”
梅敏听了,便勾了
姜晴诧异地看了一眼梅敏,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怎么选了这个?
这场戏的引言为:空空寂寞,如影随形,虽有倩影在,却如梦里人。
其深意为:最终两手空空,什么也握不住。
梅敏不问还好,先是问了她点的,随后才选了《青门引》,不知不觉间,姜晴有一种被针对的感觉。才听了一会戏,陆云珠和徐言心便坐不住了。
可单单她们两个走了,剩下的姜晴和梅敏便显得孤单起来。
于是陆云珠问道:“敏姐姐,晴姐姐,我和言心想在这周围走一走,逛一逛,你们要一起吗?”
梅敏下意识看向姜晴,好似在说,姜晴若是去的话,她就去。
姜晴不知道梅敏在打什么主意,她站了起来,笑了笑道:“那就走一走,一会再回来。”
就这样,几个小姑娘告辞离席,都出去走动了。
长公主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悄声和王秀道:“你不叫人跟去看看?”
王秀道:“无妨,都是些丫头片子,还担心她们会打起来吗?”
长公主道:“你倒是心宽。
王秀戏谑道:“这怎么是心宽呢?这分明是不放在心上。”
长公主被她逗笑,便也不去管了。
……
陆云珠和徐言心走在前面,梅敏和姜晴跟在后面。
再加上几个丫鬟跟着,少说也有七八个人。可偏偏不知道梅敏和姜晴怎么走的,竟然不见了。
陆云珠发现的时候,便和徐言心等在原地,让丫鬟们去找。
她们两个坐在林荫下的石凳子上,身边跟着两个贴身丫鬟,别的也没有什么人了。
陆云珠叹了口气道:“你刚刚有听见她们叫我们吗?”
徐言心摇着头:“我只顾着跟着你,别的没有听见。”
陆云珠看向两个丫鬟,她的丫鬟香柳也摇了摇头。
另外一个小丫鬟妙意道:“我看见梅小姐拉了一下姜小姐,然后她们就慢了下来,梅小姐身边的丫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把姜小姐的丫鬟叫住了。”
妙意是徐言心的丫鬟,徐言心问道:“你看清楚了?”
妙意肯定地点了点头。
陆云珠道:“那我们就等一会吧,说不定她们也快来了。”
徐言心道:“若是她们说完话就回去了呢?要不我们也回去吧。”
陆云珠想,这倒有可能,便站起来道:“回去也好,我们凑一桌打牌吧。”
徐言心笑着道:“这倒好,在家里都没有人陪我打呢。”
就这样,两个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回去了,不过在半道上,她们听见虚掩花房里传来争执的声音,而不远处,正站着姜晴和梅敏的丫鬟。
真是奇了,这两个人跑到花房里去说话。
只听梅敏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还是早点看清的好。”
姜晴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求而不得,拿我说事,你若真有本事,找的人也不会是我了。”
梅敏道:“我本意不想给你难堪,你到是愿意自取其辱。”
姜晴冷笑道:“究竟是谁自取其辱,你我心知肚明。”..
梅敏嗤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那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吧。”
姜晴怒道:“你不应阴一句阳一句的,梅太师一身清正严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梅敏不甘示弱,冷冷地讥讽道:“那还不是拜你父亲所赐,当年是谁约我父亲出去,导致他被先帝苛责的,你别说你不知道?”
姜晴气笑了,怒不可遏道:“你竟然跟我说这些,可见你也清楚,你父亲为什么还能坐在太师的位置上了。奉劝你,做人还是和善些好,莫要自掘坟墓。”
梅敏冷言回击道:“我们梅家若是自掘坟墓,你们姜家怕是也逃不过抄家灭族的下场。”
陆云珠越听越不对劲,刚要进去,徐言心便拉住了她。
“你进去戳破了,她们吵还是不吵,我们劝还是不劝?”
“少了两个人,牌是打不成了。今天又是你小侄女的周岁宴,我们拉丫鬟上桌也不合适。”
“这样吧,我们还去园子里玩,略坐一会再回去。”
陆云珠想了想,觉得徐言心说得对,她还是不要进去让那两个人难堪了。
不过临走前,她故意提高音量对梅敏和姜晴的丫鬟道:“我们去园子里的湖心亭坐一会,等你们小姐说完话了,便叫她们跟上来。”
梅敏和姜晴的丫鬟连忙应声,陆云珠就带着徐言心走了。
花房里,原本的争执声也戛然而止。
出了浮梦园,走在园子里的假山下,陆云珠悄声对徐言心道:“我就是头猪也看出来了,不过好没意思,今日可是欣然的满月宴啊。她们若是不高兴,大可以不来,真是扫兴。”
徐言心道:“她们应该是没有私交的,除了这样的场合,也找不到别的方式见面了。不过有什么好吵的,竟然还闹成这样?”
陆云珠道:“其实晴姐姐还好,就是敏姐姐,她怎么……”
徐言心快速地拉了一下陆云珠,因为梅敏和姜晴已经跟上来了。
四个人又聚在一处,却默契地没有说话。
快到湖心亭时,陆云珠突发奇想。
既然后面的两个人会吵架,那就把她们分开好了。
于是她提议道:“我们去划船吧。小船,叫两个婆子划桨,我们可以在水里玩好一会。”
姜晴担心道:“要去湖里吗?会不会不安全?”
陆云珠道:“不会的,我们家的婆子都会凫水,而且小船能去的地方有限,转悠一圈就回来了。”
姜晴不太想去,正犹豫时。梅敏道:“一直走着也怪闷的,那就去玩玩好了。”
陆云珠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跟敏姐姐一起,晴姐姐就跟言心一起。”
徐言心知道陆云珠的心思,连忙道:“那太好了,我就喜欢和晴姐姐一起。”
姜晴和梅敏也没有反驳,就这样,两条小船在湖面上荡荡悠悠的,但很快又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分开了。
穿过一个低矮的小桥,徐言心想跟姜晴说说话。可姜晴一直盯着湖面,似乎不太想开口。
徐言心叹了口气,心想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
这时,她远远地看见裴善带着几个男子从远处走来,而其中就有她的哥哥徐潇。
徐言心突然站起来道:“哥哥,我在这儿?”
姜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意外地看见了裴善,他因为听见呼声而停下脚步,目光徐徐地望了过来。
那样的目光,清澈明亮,不掺杂一丝令人瞎想的情愫。整个人仿佛早就到了虚室生白的境界,这样朗月清风般的男子,怎么会跟梅敏那样的人有纠葛呢?
忽然间,姜晴释然了。繁杂的情绪像被划动的小船推开,这会只剩下柔柔的水波了。
她像是小孩子一样,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跟着徐言心站了起来。
划船的婆子生怕她们站不稳摔进水里去,连忙靠岸了。
与此同时,裴善他们也走了过来。陆府的园子总共就这么点大,除了假山,小亭,便是这幽幽小湖最为怡人。
随着徐言心的高呼,迎面划过来的小船似乎比她们的还快,而且,梅敏也站了起来。
就在徐言心诧异时,对面的小船似乎晃荡了一下,随着梅敏的身体摇摆,陆云珠惊声道:“敏姐姐小心。”
她说完,站起来就要去扶梅敏。
与此同时,徐言心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云珠上当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陆云珠就掉了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徐言心的手帕绞了起来,她朝岸边喊:“哥哥,你们别过来了。”
云珠说过,陆家的划船的婆子都是会凫水的。
不远处,徐潇拉住了裴善。
姜晴见状,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另外那边,看见陆云珠掉下去以后,梅敏也跟着惊呼道:“云珠……”
随着“扑通”的声响,梅敏也跳下去了。
划船的婆子看着眼前这阵势,好一阵无语。不过她还是选择先救她们家小姐,结果她跳下去时,突然愣住了,那水位才到她的胸口。
而她家小姐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面相觑,就是头发衣服全湿了,看起来格外狼狈。
“敏姐姐呢?”
平静的湖面似乎没有人影,陆云珠觉得好奇怪。
那婆子也惊得连忙沉下去找,结果下一瞬,不远处就有裙面浮起,是梅敏的。
而她那个地方,柳枝常年垂挂,是陆府用来区分水深的地方。
从水中出来的婆子也看见了,连忙对陆云珠道:“小姐先上岸去,我这就去救梅小姐。”
陆云珠想着自己莫名其妙摔下来,虽不好明说是梅敏做的,但也提醒婆子道:“你小心点。”
陆云珠爬上岸,浑身都湿透了,却因为担心梅敏出事,蹲在一片绿叶丛中。
就在这时,她听见婆子无奈的声音道:“梅小姐,你不要扯我的头发啊。”
“我……”
那婆子都被淹得说不出话来,梅敏也太过分了,她应该是会水的。
陆云珠气呼呼地站起来,对徐言心她们划船的婆子喊:“你放下晴姐姐和言心,过去帮忙!”
此时的徐言心和姜晴也连忙上岸,不敢耽搁。那个地方虽然没有路,但徐言心硬是揪着几根草木根茎爬上去,然后回头去拉姜晴。
就这样,这个婆子也赶过去了。
陆云珠站在岸上道:“张妈妈,刘妈妈,敏姐姐若是乱动你们救不上来,那就等她多喝点水,动不了了你们再救。”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黄少瑜直接笑出声来。陆云鸿的妹妹,果然不是好惹的。
裴善脱下外衫递给香柳,说道:“先去给你家小姐披上,带她回去换衣服。”
香柳惊讶道:“那梅小姐呢?”
不管了吗??
裴善淡淡道:“她没有丫鬟吗?”
这还是裴善第一次用这种不悦的口气对她们说话,香柳赧然,很快就抱着外袍跑了。
一旁的黄少瑜道:“掉下去这么久,一般的姑娘惊惧交加,口鼻耳朵都会猛灌入水,不会挣扎得如此厉害的。”
徐潇道:“看不出来吗?人家在等人。”
裴善道:“是啊,在等人。”
可等谁呢?看到大家了然的目光,裴善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看到小厮刚刚带过来的高鲜,一旁的徐潇突然提高音量喊道:“梅小姐落水了,天呐,梅小姐竟然落水了?”
“你们快去救人啊,不能让梅小姐出事!”
徐潇刚喊完,高鲜就飞奔过去救人去了,速度之快,给他带路的小厮都没有反应过来。
徐潇看着这一幕,摇曳着扇子,洋洋得意。
却冷不防,身边的人都看着他。
徐潇见状,连忙撇清道:“我也就是顺嘴提了一下,梅小姐今天可能会来陆府。谁知道高大人如此按捺不住呢,竟然这么早就过来了。他要是吃晚饭再来,也遇不上这等好事了。”
“说起来……”
“梅敏被救起来了,不过不是高鲜。”裴善说,打断了徐潇的话。
大家抬目看过去,只见是陆府划船的婆子,其中一个扣住了梅敏的脑袋,另外一个似乎抱住了她的脚。
“呵呵,这可真是……极为少见啊。”像是在水里抬尸一样。
徐潇调侃。
黄少瑜道:“是很少见,更少见的,主人家也落了水,这事就不会外传。”
徐潇拍掌:“高明。”
姚玉从后面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了。
裴善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虽然并不明显,但一股从未出现过的凌冽油然而生,让人望而生畏。
徐潇适时地闭上了嘴,只是看见高鲜跳下去时,忍不住乐出了声。
“这件事不需要外传了,有人会包揽后续。”
“就是云珠姑娘恐怕最近都不会轻易跟人坐船游玩了,对人性的了解也能更上一层。”
不远处,徐言心急匆匆跑到了云珠的身边,拿了手帕给云珠擦脸,又搓了搓她的手臂,一边让丫鬟去拿衣服来换,一边扶着云珠去了园子里的厢房等候,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那个梅敏一眼。
裴善对徐潇道:“你们先走吧,我过去看看。”
黄少瑜道:“也好,我们去你的书房等你。”
裴善点了点头,也跟去了厢房,在路上的时候,他遇见了姜晴。
她等在岔道口,对迎面走来的裴善道:“你快去看看云珠,我留在这里等梅小姐。”
裴善微微颔首,很快就离开了。
厢房里,云珠打了几个喷嚏,深秋的水已经很凉了,再加上她岸边还待了一会。
裴善吩咐小厮去厨房要姜汤,自己则侯在外面。
他听见徐言心道:“你太傻了,我看到她站起来就知道不好了,没想到你会上当。”
陆云珠道:“我当时哪里想那么多,只是不想让她在府里出事。”
徐言心叹道:“早知道还不如就让晴姐姐跟她坐一条船,晴姐姐那么聪明,一定不会上当的。”
陆云珠也跟着叹道:“可她们才刚刚吵过架,我哪里敢,要是她们在船上打起来呢?”
徐言心噗嗤地笑道:“不会,就算梅小姐挑衅,晴姐姐也不会理她。”
陆云珠跟着笑道:“是哦,不然我也不会跟着遭殃了。”
“哎,都怪裴善太好了,招人惦记。连累我这个小师姑,不行,我明天要他画画赔我。”
徐言心道:“都是自己家人,怎么能怪裴善呢?你应该要同情裴善才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背负他人因为他而犯下的过错,顺便还连累了你。”
陆云珠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我家裴善多惨啊,以后这件事我得说给他媳妇听,让她媳妇好好孝敬我。”
“噗。不要脸的小师姑,我都替你害臊。”
陆云珠道:“言心,不如你嫁给裴善吧,我家裴善可好了。”
徐言心嗔怒道:“滚,我还想你嫁给我哥哥呢,我哥哥多好看啊。”
陆云珠恶寒道:“我本来不冷的,这会感觉好冷哦。”
徐言心羞恼道:“你可真讨厌,我哥哥哪里不好?”
陆云珠直白道:“哪里都好,就是太好了,看着不像真人。我要跟他在一起,我多自惭形秽啊,我还没有我夫君好看呢。”
徐言心哈哈大笑,开怀道:“上次我娘跟我说,让我私下问问你愿不愿意,我说不用问了,云珠肯定不愿意。”
“说实话,我也在想,什么人能配得上我哥哥,我单单只说样貌啊,就很难挑到跟我哥哥不相上下的了。家里的小丫鬟们,思春都不敢思到他的身上,就担心遭天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云珠大笑,心里的阴霾一干二净。
厢房外,裴善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只是在看着姜晴带着梅敏过来时,那笑容便渐渐隐没,直至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梅敏的丫鬟去取衣服了,跟来的都是陆家的丫鬟和婆子,以及姜晴的丫鬟。
本来就像是被架着来的,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什么端庄仪态都没了,偏偏还在门口遇到裴善。
梅敏撇开脸,越发不自在了。
姜晴却主动问道:“云珠在里面吗?”
裴善微微侧开身,点了点头道:“在的,你们快进去吧。”
姜晴颔首,随即带着梅敏进去。
高鲜从后面跟来,浑身湿漉漉的,见裴善在,也显得十分不好意思。
裴善走上前去,淡淡道:“我带高大人去换衣服吧。”
高鲜羞愧道:“出门没有带衣服,有劳了。”
裴善道:“我们不是姑娘家,用不着忌讳这么多,不过我的衣服高大人应该穿不上,我叫下人去我师公那里取。”
高鲜闹了一个大红脸,他比裴善要胖一些,自然是穿不上裴善的衣服,便只好点了点头。
可两个人没有走出多远,高鲜便听见裴善道:“高大人和梅小姐青梅竹马,竟然不知道她会凫水吗?”
高鲜愣住,满脸愕然!
裴善看了一眼,尤为可惜地叹道:“想不到梅小姐厌恶你至此。”
高鲜的身体瞬间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僵硬的四肢也不再听他使唤,可碍于脸面,他还是用力挪动,却不想摔了一跤,狼狈至极。
裴善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扶他,而是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高大人才华在我之上,阅历见识更是不消多说,怎么如此看不开,竟然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女子?”
“你可知,她刚刚一直在等我过去……”
高鲜脸上的血色褪尽,身体泛着一阵阵的凉,仿佛聚集而来的寒意将骨头都冻住了。
裴善变了……他怎么变得如此犀冷酷,竟然一点颜面都不给他留了?
可就在这时,裴善又弯腰来扶他,并继续道:“若不是我师父有言在先,今日高大人就算跳了湖,救下了梅小姐,我也是不会放手的。”
“不过……罢了。我看高大人如此情深,深知我那点爱慕不过镜中水月,哪里抵得过高大人掀起的巨浪滔天。”
“从此以后,我遇见梅小姐,必将“绕道而行”。”
高鲜只觉得一会摔在地上七荤八素,一会又飘在云端,四肢乏力。
他已经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占了便宜,还是被裴善给算计了。
浑浑噩噩中,他被裴善带去换了衣服,出来时便听见小厮来同裴善道:“姜汤已经送过去了,梅小姐也喝上了,叫人去回了夫人,夫人说不碍事的,她一会替几位小姐把把脉。”
裴善颔首,转头看见出来的高鲜,便道:“姜汤放在桌上了,你喝了我们再走。”
高鲜看着石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姜汤,连忙过去一饮而尽。
姜汤还是热的,可见刚煮出来不久。裴善一定是在梅敏落水时就吩咐了,如此一来,便足以肯定,裴善是喜欢梅敏的。只是碍于陆云鸿,不敢明着争取。
也是,如果没有陆云鸿,裴善就算学富五车也绝不会有现在的成就,更别提能够随意出入东宫给太子教学。
高鲜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稳了下来,他对裴善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和师妹订下婚事,绝不会再出变故了。”
裴善道:“你一味地说这些有什么用?如果你不能得到她的心,再给你一年的时间你也娶不到她。”
高鲜被戳中痛楚,脸色涨红起来。
裴善说的对,他现在走的都是弯路,可梅敏不点头,他没有办法强迫她。
就连师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善见高鲜沉默了,便继续道:“你自己想吧,我能做的已经做了,换做别人,未必就能这么好说话。”
高鲜颔首,知道自己不能再放任梅敏下去了。
旁的不说,明明会凫水,却还装作落水需要人救,这已经是自甘堕落,毫无尊严底线可言。
堂堂太师府的三小姐,何至于此?
师父若是知道,怕是会气到心口疼。师母更不必说,早就棍棒加身了。
想到这里,高鲜便坚定道:“你放心,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场落水的事情,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去了。
等到梅敏和陆云珠重新梳妆打扮好,回到浮梦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秋天的宴会摆得早,她们过去没坐一会就开始用晚膳。
梅敏看见王秀没事人一样招呼她,心里隐隐不安,她知道王秀不会这样算了。
可看到王秀对姜晴也是一样的和善,她便渐渐放下心来。
用过晚膳以后,梅敏还是没有见到裴善,但是她看见等在她马车边的高鲜,这一刻,心里止不住的厌恶袭来,她刚走到车边就干呕着。
她贴身丫鬟担心道:“小姐,您是吃坏肚子了吗?”
梅敏用帕子捂住嘴,冷冷道:“没有,只是看见了脏东西。”
说完,梅敏径直上了马车。
她的丫鬟脸上火辣辣的,赧然地跟着上了车,原本想跟高鲜问个安的,这会也不敢了。
高鲜在一旁嗤笑着,眼里的光芒又一次散尽,然后寒意渐渐倾覆,他转身就走了。
如果是之前的梅敏,端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他或许还会觉得那是她的骄傲。
可是现在,见识过梅敏无耻的手段以后,高鲜只觉得厌恶。
他想,你看不上我,殊不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全靠自己努力换来的。而你靠的是什么呢?不过是有一个好爹罢了。
可偏偏,你还不珍惜,还想尽数毁去。
你等着瞧吧,今天的事陆家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高鲜回到自己的车边,看见梅家的马车前脚刚走,后脚钱良才就骑马跟了上去。
这会就是梅敏来求他,他也不会跟去解围了。机会只有一次,既然别人不珍惜,他何必要耿耿于怀呢?
“回府。”
高鲜放下车帘,决心让梅敏好好吃一次苦头。
另外一边,钱良才一直等到梅敏都进府了,他才提着两包药不紧不慢地上前。
梅家的下人拦住了他,听说他是奉陆夫人之命过来送药的,当即去回禀了李夫人。
没过多久,钱良才就被李夫人请进了偏厅里。
钱良才双手将腰包奉上,随即才慢条斯理地道:“今日梅小姐在我们府中落了水,我们夫人担心她身体受寒,便命我将调理身体的药送来。”
“落水?”李夫人的目光一紧,声音便冷了下去。
钱良才不紧不慢道:“好像是看见岸边有人,梅小姐站起来时,船身摇晃才摔下去的。我们家三小姐也落水了,好在被婆子及时救起来。”
“梅小姐不熟水性,在水里多泡了一会,所以我们夫人才会担心。”
“另外,这件事高大人也是知道的,他还想下水救梅小姐来着,不过我们府里的婆子先将梅小姐救起来了。夫人若是有疑虑,问一问高大人就知道了。”
李夫人的手死死地捏住了扶手,钱良才说的如此明白,她再不懂就是傻子了。
更何况她无比清楚,女儿是会凫水的,她幼时极爱在水中游玩,潜水闭气不在话下。
想到今日,女儿破天荒要去陆府,她就该想到的。
那个不成器的孽障,她竟然敢……竟然敢做出如此有辱门风的事情!!
李夫人忍着满腔的怒火,先是叫人拿了赏钱送走了钱良才,随后才重重地拍在案桌上,怒火道:“来人,把小姐叫过来!”“娘,你找我啊?”
刚刚洗漱换了衣服的梅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进门就随口一问!
李夫人气得脸色发青,爆呵道:“你跪下!”
梅敏吓了一跳,随即便知道,在陆府的事情被母亲知道了。
王秀果然还有后招,梅敏捏了捏拳,转身先将房门关上。
李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忍不住嘲讽道:“怎么,你还知道要脸吗?”
梅敏跪了下来,忍着心中的愤懑道:“女儿是不小心的。”
李夫人气笑了,眼神阴郁,神情冷戾如霜。
只见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女儿的身边,猛地一脚踹过去。
梅敏躲闪不及,被踹得胸口巨疼,心里便生了恨意。
可还不等她说上一句话,李夫人便怒吼道:“不小心?你落水是不小心?那不会凫水是失忆了不成?”
“还叫人家的婆子去救,你们怎么不死了在陆府算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管家了,上上下下,谁敢说我一句不好?你瞧瞧你,御下严厉,防人如防贼,私下谁肯服你?”
“丢人丢到陆府,你为的是谁?还叫高鲜给看见了,你让他怎么想?”
“我和你爹,辛辛苦苦为你谋划,可你呢?你却蠢笨如猪,丢了西瓜捡芝麻,简直不知所谓!”
“梅敏啊梅敏,你要继续这样的话,你就去庵堂出家吧,我和你爹丢不起这个人。”
梅敏地垂着头,眼底的恨意和怒火熊熊燃烧着,拳头捏得紧紧的。
“说来说去,你们还不是为了自己。”
“还要把我送去庵堂里做尼姑,母亲也不想一想,如果不是你和父亲一开始打着送我去当皇后的主意,我也不会心生妄想。”
“现在,我连一个裴善都不能嫁,唯一可以选的人就是高鲜,他凭什么?”
“年纪又大,还丑,最重要的,他还有一个女儿。”
李夫人气恼道:“高鲜有女儿又如何?又不是儿子,将来迟早是要嫁出去的,你连嫁妆钱都不用出,高鲜自己就会准备。”
“你若生了儿子,将来便是你的儿子继承高家,跟原配有什么区别?难不成你的子孙都不孝敬你,而去孝敬一个死人吗?”
“梅敏啊梅敏,你那猪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当初我和你爹想着送你入宫,那是因为满朝文武的人都想皇上早些立后,而立后的人选中你和姜晴的身份最高,能当皇后的机会更大。”
“但是,皇后最终的人选是皇上定的,他不愿意选你和姜晴,你们就只能认命!”
“你没有好的亲事,难不成姜晴就有吗?她不是还一直没有议亲吗?她为什么就耐得住,没有自甘堕落?”
“反倒是你,竟然做出如此丢人现眼的事情,你还是我的女儿吗?我简直都不敢相信!”
梅敏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怨气,还有发泄不出来的恨意。
只听她冷冷地嘲讽道:“是吗?那我要是说,今天我还和姜晴吵架了呢?她也亲眼目睹我落水了,你会不会更加厌恶我了?”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气得头发丝都快立起来了。
她看着眼前泼皮无赖一样的女儿,心口剧痛,像是被怒火撑到快爆了。
只见她扬起手,狠狠地甩在女儿身上。
“啪”的一声巨响后,偏厅里寂静无比。
随即,梅敏从里面哭着跑了出来。
而那房门被风吹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如李夫人心中那根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破弦。
她知道,梅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就快断了……
……
陆家,送走所有客人以后,陆云鸿听见钱良才回来复命。
他顿时笑着摸了摸王秀的额头道:“哎呦,你也学坏了。”
王秀瞪着他,不悦道:“拿开你的黑手。”
陆云鸿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道:“我的手不黑啊?”
王秀道:“手不黑的话,我怎么握着握着,也染黑了?”
“你瞧瞧,我都是跟谁学的好手段?”
陆云鸿愕然:“……”这也能赖他?
钱良才闷着声笑,不敢说话。
王秀道:“你别笑了,从明天起,也要筹备你们的婚事了。”
钱良才道:“不着急,还是等夫人从青山寺回来再说吧。”
王秀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样时间可以充裕些。”
“不过是我们去青山寺,你又不去,在家里该准备就准备,可别亏待了楠楠。”
钱良才赧然,连忙保证道:“夫人放心,我可不敢呢,楠楠会揍我的。”
陆云鸿大笑:“看来她们也学到夫人的御夫的手段了,这可赖不上我了吧。”
王秀直接给了他一拳,并怒道:“怎么赖不上,还不是因为你欠揍?”
陆云鸿:“……”?!
“我哪里欠揍了?”
王秀仔细端详着他那张俊俏的脸,此时他微微抿着唇,看起来又乖又无害的,可天知道他的鬼心思有多少?..
王秀道:“长得好看就是欠揍。”
陆云鸿反驳道:“是吗?那你怎么不揍裴善。”
王秀道:“裴善乖,还不会惹我生气。哪像你,出去晃荡一圈,我都担心你会不会给我惹一堆烂桃花的回来,这还不够让我生气的?”
陆云鸿瞬间就没脾气了,还好心情地拥着王秀道:“这样看来,你还是很在乎我的。”
钱良才看到他们家大人这不值钱的样子,连忙匆匆退下。
话说,他真的觉得他们家大人有点精分。
一会面对他们就是冷酷无情,一会面对夫人就伏低做小,简直了……
作为这府里的管家,他真的已经竭力在克制自己,可还是屡屡破功。
真是难为他们夫人了,竟然能够一直忍到现在。
眼看钱良才走了,陆云鸿越发肆无忌惮,还亲了亲王秀的脸颊。
王秀看他这贱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随即捏着他的脸颊肉道:“你要是敢用这副模样出去勾引人,我弄死你。”
陆云鸿道:“我一般出去就只做后面一件事?”
王秀没有反应过来,愕然地望着他。
“什么?”
陆云鸿邪魅一笑:“我出去都是弄死别人!”
王秀:“……”!十月二十一日清晨,王秀带着陆云珠、徐言心出城前往青山寺。
一同跟去的,有裴善、姚玉、徐潇。
徐潇是奉嫡母胡氏的命令,一路跟随护送,等到了青山寺,他要回去复命的。
不过王秀见他和姚玉要好,便让小厮回去说一声,徐潇就跟他们一起出城游玩。
有徐言心在,徐潇的出行并不引人注目。陆云鸿那边也没有说什么?
就是这次出行,因为青山寺地势险要,王秀并没有带承熙,而承熙也在前一天被长公主接去和赵安年玩耍去了。
府里,欣然又被王秀给带走了。
陆云鸿下值回来,自然要回正房去蹭饭的。
结果陆守常夫妇特别嫌弃他,怎么看他都不顺眼,让他滚回房里去吃。
还警告他,阿秀难得出去游玩,不许跟去烦心。
陆云鸿回房扒着米饭,食不知味的,他怎么就跟去烦心了?他和媳妇感情那么好,他就是偷偷去……
然而,念头刚起,花子墨便来了。
说是裴善不在,从明日起,请陆云鸿前往东宫给太子教学,不可耽误一日。
陆云鸿:“……”
媳妇闺蜜,把儿子带去养了。
亲爹亲娘警告他,别跟去打扰。
这会皇上又来,想方设法绊住他。
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所有人都在帮着他媳妇出墙呢,怎么一个个都来针对他了?
陆云鸿气得晚饭都没吃多少,等到入夜的时候,睡不着则又饿得慌,只好大半夜出来找吃的。
这还不算,他刚出院门,就看见媳妇的丫鬟楠楠和钱良才在月下幽会。
没走多远,又看见另外一个丫鬟蓉蓉,和黄子濯在小竹林里幽会。
陆云鸿:“……”
虽然我媳妇准了你们的婚事,还特意把你们留下来筹办婚礼,但你们就不能含蓄一点,忍几天再见面???
尤其是,还被他给看见了,糟心!!
月亮高挂,树影婆娑。
形影单只的陆云鸿在厨房里嚼馒头,一边嚼,一边听着厨娘隔间里的厨娘打鼾,时不时传出一句:“夫人,还是您做的这个好吃。”
陆云鸿:“……”
手里的馒头瞬间就不香了,这个家里没有了媳妇孩子,还像什么家?
他决定,明天天一亮就去找媳妇。
皇上让他教太子怎么了?不能耽搁一日又怎么了?
他不是还可以把太子拐走?刚好,太子还没有出去游玩过呢!
打定主意,陆云鸿突然精神奕奕,连夜就写好了折子封起来。
这道折子,他会请叶知秋代为转交,到时候叶知秋还能帮他拖延点时间呢。
做完这些,还是睡不着的陆云鸿决定出去走走。
好在这一次,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别说是人影,就是鸟影他都没有看见。
不过在穿过园子,走上湖心亭时,却意外地看见明心提着灯,站在桥上。
他似乎在观察着水中的灯影,又不知道在悟什么?
陆云鸿也没有准备过去,就是明心听见了脚步声,喊住了他。
陆云鸿无奈,只好走上前去。
明心看着他的面容不似愁苦,便笑了笑道:“前几日这里有人落水了,是不是?”
陆云鸿道:“这府里不都传遍了,你怎么还问?”
明心道:“我一直在想,水天一色时,哪一面才是真的。今日走上这桥头,突然觉得,这才是真的。”
陆云鸿心想,你看,学佛悟道的人就是不一样,你跟我说这么多有什么屁用,我只想找我媳妇。
明心又道:“裴善是个聪明人,他比我们都要强。”
陆云鸿:“所以呢,你算出谁是他媳妇?”
明心摇头:“算不出。”
陆云鸿轻哼道:“这倒奇了,你竟然算不出。我还想说你算出来,我就直接让我夫人去提亲了。”
明心道:“你们所有人都是有迹可循的,唯独他,无迹可寻。”
陆云鸿诧异道:“没有想到,裴善给你的感悟这么深啊?”
“可是怎么办,这家伙只听我夫人的,而且他现在又不在京城,你说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明心道:“如果你能说服他为我画一幅佛像,或许我就能知道原委了,到时候关于他的一切,我都能说给你听。”
陆云鸿想都没想就道:“裴善是什么来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夫人在乎他,我便不会做任何有可能会伤害他的事,更何况我对他的一切谜底都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明心,困住你的不是裴善谜题,而是你的执着。为何要将所有秘密了然于心,你才觉得舒坦呢?”
“于我们来说,一个人有秘密,就像一本书留有悬念,想探究竟只是一个念头起,并不代表我们知道了,就能获得满足。”..
“相反,保持他原有的样子,才是想要探究的魅力所在。”
“或许吧,我只是觉得奇怪。”明心说,看起来有些颓废。
陆云鸿好笑道:“你看看,你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为何故步自封,这般看不开呢?”
“我明日就要去见我夫人了,我躺在床上一晚上睡不着就在想这件事,我现在做了决定,心情就好了起来。”
“等见到我夫人,我就……”
明心:“施主,我先回去睡了。”
陆云鸿:“……”走什么走,他还没有说完呢!
……
上完早朝,皇上刚想问陆云鸿去了东宫没有,便见余得水进来回禀道:“皇上,叶知秋道长来了。”
正兴帝意外地挑眉,出声道:“快请。”
叶知秋进来以后,说是要带皇上打坐入境,需要皇上先行沐浴更衣。
正兴帝不疑有他,当即命人备水沐浴。
期间,花子墨来了。
当他看见守在门外的叶知秋和余得水,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哭笑不得。
“叶道长啊,你可把咱家害苦了你知道吗?”
叶知秋揣着明白装糊涂道:“花公公说什么?”
花子墨叹道:“也就是您有这个胆子了,陆大人带走的,可是当朝太子殿下啊。”
叶知秋笑了笑道:“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除了皇上,谁能命令得了他呢?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花公公不必着急。”
花子墨长叹,愁苦着脸道:“可问题是,没带上咱家啊,这下咱家要怎么跟皇上交差啊?”
叶知秋掏出怀里的折子,晃了晃道:“你别急,要交差的在这里。”
这是,大殿的门开了。
皇上身着常服,缓缓地走了出来。看见他们三个都在的时候,顿时了然。
陆云鸿这厮……
呵!王秀她们抵达青山寺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申时了。
一路上风景秀丽,山水明媚,让颠簸而来的众人心旷神怡,也消解了一路的疲惫。
上山的时候,还有几个轿夫等候着,想赚几个辛苦钱。
王秀想慢慢爬上去,一来是锻炼身体,二来是想目睹山间景色,并不想错过。
于是她让裴善带着方嬷嬷和欣然去坐轿,她则留了下来。
陆云珠和徐言心不想那么早上山去,便紧跟着王秀,她在哪儿,她们就在哪儿。
王秀见状,就让裴善先行坐轿上去,和寺里商量安排好她们今晚留宿的地方。
裴善看着那几个一脸期待的轿夫,踌躇着,不太想坐轿。
这个时候,徐潇站出来道:“还是我去吧,与人打交道,这个我擅长。”
说完,便问姚玉道:“你要一起吗?”
姚玉摇了摇头道:“不了,我还是跟着裴善。”
徐潇听了,也不勉强。只是对那剩下的轿夫道:“那你们都跟我走吧,半路换个手,钱照算。”
那几个轿夫像看见财主一样,抬着轿子一脸欣喜地跟了上去。
王秀见状,笑着对徐言心道:“你哥哥还给我们省事了,免得我们看见这几个轿夫,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大老远来一趟,竟然连几个辛苦钱都没让人家挣到。”
徐言心道:“我哥哥就是这样的,比较心细。”
王秀一边带着她们往上走,一边问道:“可怎么还不议亲?你祖母不着急吗?”
徐言心道:“我祖母已经在帮他相看了,不过看谁他都说好的,我祖母就想揍他了。”
“哈哈哈……”
“这还真是你哥哥会做的事情!”王秀大笑,想不到张老夫人也会有犯难的时候。
徐言心道:“可不是吗?连我母亲都说,她都不敢这样和我祖母说话,我哥哥却敢。可见我哥哥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好说话的。”
“所以我母亲都不管了,说我哥哥什么时候想成亲了就什么时候成亲,她只要能够耐心地等着,总有我哥哥去求她的时候。”
王秀笑着道:“你母亲这样的心态很好,凡事少操心,所见自然明朗。”
徐言心道:“她是这样说的,可私底下听说谁家有好姑娘,不都在偷偷留意着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什么不管?只是偷偷在管罢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家不是一样的?”王秀说着,心想胡氏倒真的从心里接纳了徐潇。
或许连徐潇也没有想到,一路走来,他真的变成了他从前一直羡慕的世家子弟,可以有书念,可以走上仕途,还有着家人无时无刻的关心。
而促成这样的结果,真的是血缘吗?
未必吧?
当初胡氏有多厌恶徐潇和徐敬的父子关系有目共睹,现在却闭口不提徐潇的出身。或许在她的眼里,徐潇的身世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少年担得起徐家子弟的身份,也能为她们母女撑起徐家三房的一片天。
这人经历过一些变故,就像登高望远,所见所闻都已不是从前可以比的。
可在此之前,若是没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真的很难看到这最后的风景。
“你们瞧,远方的夕阳多美啊。”
层峦起伏,红霞遍布,夕阳下的光芒璀璨夺目,好似能延绵到天涯海角。
在这样震撼且夺目的景色中,谁不是痴痴地看着,觉得不枉此行。
可这仅仅才刚开始……
抵达山门,徐潇早就带着两个小师傅在此等候。
夜宿的厢房已经安排好,是一个独立的小院。
小院在饭堂的后面,那四周都是一排排的厢房,专门供山下那些送货的商贩们休息的,也有远来的香客,还有书生游子。
有几个浆洗的婆子常年住在厨房,或是洗衣缝补,或是做些吃食售卖给香客,对这一片十分熟悉。
徐潇请了两个婆子,专门给王秀她们单开了一个小厨房。
那院落原就是为了贵客准备的,一前一后,现如今都被徐潇给定下来了。
王秀问他添了多少香油钱,徐潇道:“不多,五百两。”
两个小姑娘在一旁暗暗咋舌,五百两还不多?
只有王秀笑了笑,问徐潇道:“要我补给你吗?”
徐潇赧然道:“夫人说笑了,若是有这个必要,我会去找陆大人的。”
王秀道:“那你可以多敲诈一点,别说什么五百两,要说一千两。”
“顺便我也能知道,他还有多少私房钱。”
徐潇忍不住笑了,连忙道:“若我套出来了,必将告诉夫人。”
王秀道:“那我等着。”
说完便又对徐潇道:“既然有两个院子,那你们也不用下山了,就歇在前院吧。若是有什么事,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徐潇颔首,随即将带着姚玉和裴善去前院安置,后院则留给王秀她们。
前院后院,隔着高高的青砖院墙。中间没有甬道,得从侧面绕到正门的位置才能进去,或许也是为了避免一些风言风语。
方嬷嬷带着欣然转悠了一圈,回来说道:“夫人,好多香客呢,她们最多的就只给了五两银子,每天还有斋饭吃。”
王秀道:“佛门之地,不说这些,你们住得舒服就好。”.
方嬷嬷点了点头,知道夫人不爱计较这些,便让丫鬟们把床单被褥都换了她们带来的,还有茶具碗碟等物。
前前后后收拾完了,天都已经黑了。
小厨房的饭菜也刚刚做好,王秀让人她们分了一些去前院,便带着徐言心和陆云珠吃了起来。
这才刚开始,便听见有小沙弥来说,有贵客拜见。
“贵客?”王秀狐疑。
这时小沙弥道:“贵客也是刚从京城来的。”
王秀一脸莫名:“是吗?”
小沙弥委婉道:“就是武靖侯府的上官老夫人,她的女儿夫人也是认识的,正是太师府的李夫人。”
“原来是太师的岳母,那快请吧。”王秀对小沙弥说着,心里也是好奇这个上官老夫人的来意。
小沙弥走了以后,徐言心小声道:“武靖侯府没落了,夫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她家有两个儿子,原本是有三个,却不知为何只有两个上了族谱。我听我祖母说起过,这位上官老夫人很凶悍,夫人还是小心些。”
其实徐言心还想说,这上官老夫人的脾气很古怪,跟李夫人吵闹很多年了,一直没有怎么来往。
可脚步声已至,她再说就不合适了,只好先停了下来。听见脚步声,王秀起身相迎。
刚刚的小沙弥在前带路,一个身着团花福纹大袖衫的老夫人走了出来,紧跟着是梅敏,还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一行人提着灯,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像是还没有安置。
王秀还没有开口,那位上官老夫人就道:“这就是少傅夫人吗?看这面相,果然是个有福的。”
王秀道:“承您老的吉言了,我也想做个有福之人。”
上官老夫人拉过梅敏,梅敏便给王秀行了半礼。
王秀请她们坐下用膳,上官老夫人也没有客气,等下人端来水,洗了手才坐下。
王秀见状,也让徐言心和陆云珠坐下用膳。
上官老夫人见状,便对王秀道:“我听说你是带这两个丫头出来玩的,怎么不叫我家敏丫头的呢?”
王秀笑了笑,心想您要是不吃,那就出去好了。
不过面上却道:“那就要问敏丫头了,我叫过她了,她当时说没空呢。”
“是不是啊,敏丫头?”
把问题推给梅敏,王秀已经在夹菜了,她的态度很明显,应付上官老夫人的差事她做不来,梅敏要是不愿意做,那就撕破脸闹个痛快。
毕竟遇到别人找茬,她心里也是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呢。
上官老夫人等着她把菜夹过来,结果却见王秀筷子一转,直接夹到了徐言心的碗里。
上官老夫人刚想发作,梅敏就道:“当时我母亲还未同意,所以我也不敢擅做主。”
上官老夫人想到女儿那畏首畏尾的样子,当即冷哼道:“都做了当朝一品夫人,不知道她还在怕什么?”
“我也是奇怪了,难不成这太傅都没有太师官职大,怎么少傅就有吗?”
王秀肯定道:“那没有,不然怎么叫太师上座呢?”
上官老夫人得到想要的答案,瞬间就满意了,直接吹嘘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婿,也只有在朝堂有点用处了。想当年他还在教书的时候,我是看不上他的。是我那个傻女儿,怎么也不听劝,一门心思就要嫁给他,没办法,我就只能同意了。”
王秀跟着点头,她估计能明白,为什么李夫人那么能干,关于她的娘家,京城却鲜少有人提及。
看到如此不上道上官老夫人,真是难为梅敏把她找出来,就为了这一趟青山之行。
“都饿了,快吃吧,吃完早点休息。”
王秀给陆云珠夹菜,催促着。
上官老夫人见状,正想说王秀几句,梅敏又道:“外祖母,咱们今晚是歇在寺里,还是歇在庄上?”
上官老夫人道:“大老远都上山了,歇在庄上干什么?他们不是叫人去腾屋子了吗,我们吃完就去住。”
梅敏点了点头,给她老人家夹了菜,上官老夫人就忘记刚刚想要说的话,开始吃菜了。M..
王秀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会梅敏,那怕她感觉到梅敏在示好,可这个时候,做这些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颠簸了一天,王秀刚放下碗就问小厨房烧的热水够不够,听到够了,便叫陆云珠和徐言心回房去准备洗漱,她则留下来继续招待上官老夫人。
眼看王秀有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上官老夫人虽然不悦,可看见外孙女有话要说,她便先按捺下来。
她对王秀道:“我这外孙女,大家出身,聪明伶俐,一般的姑娘哪里赶得上?”
“我瞧着陆夫人也是个有眼力劲的,可千万别把珍珠当鱼目了。”
王秀点了点头,赞叹道:“确实,锲而不舍,勇气可嘉。”
上官老夫人见王秀主动夸外孙女,当即高兴道:“你知道就好,那你们说吧,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去了。”
话落,她便带着丫鬟婆子等人先行离去。
幽幽的小院里,流动的溪水潺潺,养着的莲花地步,鱼儿穿行,好不畅快。
昏黄的灯影下,王秀看着自由自在的鱼儿道:“梅小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咱们都累了一天了,不必藏着掖着。”
梅敏抿了抿唇,思虑一会道:“我承认之前是我对不住陆大人,但陆夫人秋后算账也让我付出了代价,我们就此揭过,恩怨相抵可好?”
王秀笑着道:“你欺负云珠落水的事,算是相抵了,我可以不追究。”
“至于你算计我相公的事,我问过他了,他貌似不太想我插手。”
这是要另外算账的意思了,梅敏的脸沉了下来,心里也冷了几分。
她继续道:“我不知道陆夫人挑剔我什么?是家世不好,还是嫁妆不丰厚?亦或者是我女红不好?”
王秀直言道:“是你品行不好。”
梅敏被噎,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她犹豫再三,还是不气馁,据理力争道:“那些都只是我气急了做的糊涂事,我已经知道错了。陆夫人,你让裴善娶我不会错的,我父亲将来的人脉都是他的,我也会成为他的助力,最主要的,我需要他,就一定会对他好。”
王秀听完,面上毫无波动,犀利道:“你父亲的人脉不会是他的,只会是你制衡他的筹码。你也不会成为他的助力,你易怒又冲动,行事毫无顾忌,只会拖累他。最主要的,你不是需要他,你只是需要一个如意郎君,所以你得到了他,便会贬低他而抬高你自己,你绝不会对他好的。”
梅敏震惊地望着王秀,似乎没有想到她能剖析的如此清楚,而且又是如此地冷静,丝毫没有被她说的话所影响。
那么她一路做的这一切,不许把外祖母请出来和母亲对峙,破釜沉舟这一招棋就彻底废了。
她还想着,等过了王秀这一关,再笼络好裴善,那么回京以后,陆云鸿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可是现在,她连王秀这一关都没有过,又谈何其他?
梅敏气急败坏道:“陆夫人就如此肯定吗?不怕自己判断失误,将来后悔?”
王秀道:“如果单单是说我不同意你和裴善这桩婚事的话,那我绝不后悔。”
梅敏捏了捏拳,愤恨道:“那裴善呢?你知道裴善也绝不会后悔吗?”
“如果将来他后悔了,不知道陆夫人能否承担起这个后果?”
王秀笑了,正要回答,便听见一道掷地有声的话传来。
“我绝不后悔!”是裴善,他来了,大步流星,神情冷肃。
那双如墨的眼睛里,漆黑明亮,却透着一丝容易察觉的厌恶。
仿佛受到两面夹击的梅敏,浑浑噩噩地站在中间,身体僵硬着,脸颊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扯下来,放在地上踩。
这一刻,她心里涌上的恨意,如滔天之火。“我不同意,我师娘也用不着承担任何后果!”
“梅敏,你我泛泛之交,尚无感情可言,谈何婚事?”
裴善走到梅敏的面前,双眸直视着她,将话说得明明白白。
梅敏被震得脸色发白,唇瓣嗫嚅着,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如果说,靠着王秀还有可能逼婚,那么在王秀表态以后,裴善又接着表态,这桩婚事就不可能成了。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可是太师之女,还会愁嫁吗?
可一想到她付出了这么多,女儿家的脸面,和母亲的关系,不甚至于不惜将外祖母请来,还追出京城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结果却是这样的。
王秀好狠!
裴善也好狠!
他们不愧为一丘之貉!
梅敏捏了捏拳,努力将眼中的湿意忍回去。
她直视着裴善的眼睛,强压着一肚子的火气道:“你以为我真是看上你这个人吗?出了陆家,你还是谁呢?”
王秀在一旁道:“出了陆家,他还是裴善。”
梅敏冷嗤:“你们不用一唱一和的,我不是皇家的人,威逼不了你们。本就是在商议的事,既然你们不愿意,那便算了。”
“不过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们,姜家的人都短命,你们想娶姜晴,怕是将来像高鲜一样,想要续弦,满京城还挑不到一个合适的呢。”
梅敏说完,也不给王秀和裴善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过了那条又长又黑的甬道,他看见有两个男人在那边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似乎,就是在看她的笑话!
梅敏冷笑着,快步离去。
徐潇看着她那桀骜不驯的背影,笑了笑道:“陆夫人说得对,勇气可嘉。不过把算计别人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脸皮比我还厚。”
姚玉道:“你别取笑了,我瞧着那个上官老夫人不会善罢甘休,陆夫人今天确实累了,你要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麻烦才是。”
徐潇道:“那你求我,我就去把这件事办了。不然我就告诉陆云鸿,你还惦记他夫人。”
姚玉捏了捏拳,没好气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打烂你的嘴。”
徐潇:“……”
抱歉,他半个字都不想说了。
很快,裴善走了出来。
徐潇迎上去道:“怎么样了,陆夫人没事吧?”
裴善摇了摇头,他想起师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明珠就会有人惦记,可若是为了不招人惦记就沉于泥沙之中,那大可不必。”
“做好你自己,是你的好姻缘,早晚会来的。”
他还以为,经过这件事,师娘会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让他娶姜晴。
可师娘还是没有开口,她甚至于提都没有再提。
由始至终,她都是站在他的身边,为他考虑。
而她对梅敏说出的那些话,倘若没有为他仔细想过,是决计说不出来的。
也正是因为师娘剖析了梅敏的企图,才让他明白,原来师娘一直都想让他找一个好姑娘,是真正喜欢他,会为他着想的好姑娘。
裴善想起了姜晴,或许她会是吧,但若是他不能对她一样的好,这算不算是辜负她呢?
裴善抬眸,看向了姚玉。
姚玉站在不远处,似乎看出了他的烦恼。
可他才刚刚准备走过去时,便听见客院那边,传来了上官老夫人疯魔一般的骂声。
而且听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有要过来骂的架势。
裴善蹙了蹙眉,刚要走上去。这时徐潇拉住了他,并道:“你和姚玉先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说完,徐潇很快就去了。
没过多久,前院好多婆子都跟上官老夫人对骂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徐潇就在这个空隙回来了,而此时他们听见的骂声,已经不再是上官老夫人嚣张的骂声,而是那群骂得又快又狠的厨娘们,她们让上官老夫人连回嘴都不能,一场硝烟便就这样歪到别处去了。
徐潇回来,姚玉和裴善望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徐潇笑嘻嘻地道:“泼妇再横又如何?她还能横得过十个泼妇吗?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姚玉:“……”
裴善:“……”
“你就不嫌吵吗?”姚玉说。
徐潇不满道:“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办法,这样骂一会就停了,你不让她知道厉害,说不定她能骂一晚上呢?”
裴善道:“这样也不是办法,还是找个大师给她算一劫,让她明天就回去。”
徐潇大笑道:“你以为是叶知秋啊,还算一劫?就算是叶知秋,那也只有你师父能忽悠。”
姚玉眼眸一亮道:“大师是找不到了,神婆应该可以?”
“我瞧着那几个厨娘,都有点忽悠人的本事。”
徐潇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她们是做香客生意的,谁还不会忽悠呢?”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们明天等着过清静日子吧。”
徐潇说完,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姚玉和裴善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徐潇这个人虽然不靠谱,但有些时候却很好玩,鬼点子也多。
……
经过徐潇不懈的努力,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客院那边一阵吵杂,上官老夫人也很快带着梅敏回家去了。
据说是有人报信,武靖侯府的长孙因为赌钱输了心有不甘,在赌场外放火,被人当场抓住。
消息是真是假不知,可一个外孙女如何跟长孙相提并论。更何况昨晚有一个劝架的神婆,看出了她的不凡,还说她女儿过得比儿子好,现在还帮着外孙女,福运都被外孙女给抢走了。
原本上官老夫人是不相信的,结果天一亮就传来这个消息,她心里膈应,看着梅敏也不太舒坦了。
就连回去的路上,上官老夫人也故意冷着梅敏,没有再跟她说话。
而梅敏则沉浸在自己丢了颜面,让王秀和裴善都看不起的愤懑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她那阴阳怪气的外祖母,其实已经想着怎么甩掉她了。
半路,她们停车歇息的时候。
突然前方的路口传来马蹄声,而且听声音有不少人。
梅敏下意识站起来,抬头去看。
结果发现几个护卫在前开道,中间的人竟然是陆云鸿,他带着太子骑马,风尘仆仆的模样,似乎是要赶去某个地方。
可这个时候出京,还是往青山寺的方向,梅敏的拳头一下子就攥紧了。
错身而过的时候,太子也看见了她,那双诧异的眼睛里分明是认出她来的。可太子没有停下,只是转过头,似乎又确认了一眼。
梅敏忍不住走到大路中间,又一阵骑兵掠过,灰尘溅得她满身都是。
可她顾不得,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回京,就算陆云鸿、王秀、裴善都看不起她,可她还有太子,她曾经带过太子好几天,太子是认识她的。
想到这里,梅敏立刻重拾信心。她走到了上官老夫人的面前,恭敬道:“祖母,我想回青山脚下的庄子去住几天,等我母亲气消了再回去。”
上官老夫人满脑子都是那个神婆说的,外孙女抢走了属于孙子的福运,心里耿耿于怀,便道:“也好,那你就去住几天。”
说完,便吩咐人给梅敏留下一辆马车和两个粗使婆子,连个护卫都没有。
这个时候梅敏才敏感地察觉到,外祖母不太喜欢她了。
难不成是因为她嫁不成裴善了?梅敏蹙着眉,心里也隐隐不爽。风沙掠过,林间的路逐渐清凉。
过了一会,跟随陆云鸿在马背上颠簸的太子道:“义父,我好像看见梅姑姑了。”
陆云鸿道:“什么没姑姑,我没有看见。”
太子道:“就是梅太师的女儿啊,那个曾经带过我的没姑姑。”
陆云鸿淡淡道:“哦,那要我放你下去找她吗?”
太子立即道:“不要,我要和你去找义母。”
陆云鸿道:“那个女人坏得很,当不成你母后了,就想当你师娘?”
太子奇怪道:“可你不是成亲了吗?”
陆云鸿直接黑脸道:“我说的是裴善!”
“而且我是你义父,你脑袋里在想什么东西?下次再敢把我和那个女人联想起来,我直接把你扔回京城去!”
太子嘴角微抽,委屈地嘟囔道:“那你不说清楚。”
“在我心里,只有你才算得上是我的师父,我一直当裴善是我的兄长。所以她最多也就是当我的嫂嫂。”
陆云鸿冷嗤道:“一个曾经想当你娘的人,最后又想当你嫂嫂,你觉得这件事可以?”
太子:“……”
貌似不太行。
他靠在陆云鸿的怀里,随着马儿奔跑,身体也跟着起伏。可每一次都落在义父的怀里,这种感觉又特别安稳,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愉悦。
父皇对他是温和的,偶尔严厉,也是纠正他的一些坏习惯。
可义父就不太管这些,甚至于为了自己舒服可以敷衍他,不过却又可以为了向义母交差而严厉要求他。这样的义父就很真实,让他真切体会到了人和人之间的不同,对待亲疏远近也有不同。
所以义父问他要不要出京的时候,他想也没有想就同意了。他想多看看京城以外的地方,也想跟随义父,看看义父所到之处,究竟有何不同?
……
王秀最先听见寺庙里的钟声响了,随后才知道,陆云鸿把太子带来了。
风尘仆仆的陆云鸿,在养睡莲的瓦缸里洗了一把脸,就往后院里赶,嘴里不忘喊道:“阿秀,我来了。”
听见这声“阿秀”,王秀还以为自己魔怔了。
可很快,陆云鸿大步来到她的面前。
一身劲装,发丝凌乱,却因为赶路而面色潮红,看起来怎么都有点精神奕奕,成熟俊朗。
王秀在他抱过来时,都没敢动,就怕是自己看花眼了。
可来人的力道又重又大,勒得她都有点疼了,便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云鸿道:“你还说呢,你走了,我去爹娘那儿都混不到饭吃。皇上又让我给太子上课,我无奈之下,就把太子给带来了。”
王秀:“……”
好一个无赖!!
她掐住陆云鸿的脸颊肉,死死地捏住道:“府里那么多下人,会少你的吃喝?”
“太子是随便能带出京的吗?你的分寸呢?”
“还无奈?你怎么好意思有脸说的!”
陆云鸿委屈道:“啊,疼疼疼,我没有脸啊,我只是说了。”
“噗。”偷偷看到这一幕的陆云珠和徐言心爆笑,两个人连忙闪回。
这边的王秀听见笑声,好歹是松了手,给陆云鸿留了点面子。
她问道:“太子呢?”
陆云鸿道:“我交给裴善了。”
王秀叹了口气,淡淡道:“皇上知道了吗?”
陆云鸿道:“我走得急,后面有羽林卫追来,他们说皇上已经知道了,让我照顾好太子。”
王秀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们玩两天就回去。”
陆云鸿敷衍道:“都出来了,这件事我们听太子的。”
王秀一眼看穿,懒得理他,催促他快去洗漱。
陆云鸿去了她的房间,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带衣服。
王秀只好让丫鬟去拿裴善的来先给他换上,随即在给他擦头发的时候,想起离开的梅敏,便问道:“你在路上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梅敏?”
陆云鸿道:“我没注意,太子看见了。”
王秀道:“那她应该不会甘心回京了。”
陆云鸿顿时笑道:“她不回京才好呢,太子都出京了,高鲜那边也没有什么事了。”
王秀道:“高鲜要做什么?”
陆云鸿道:“我哪里知道,不过他们是师兄妹,应该是有感情在的。”
王秀冷嗤,高鲜屡次被羞辱,他对梅敏那点感情,怕是都已经消磨殆尽了吧?
不过这是梅敏自己的事情,是她自己不回京城的,到时候出了什么事,那就只能她自己承担了。
好好的小姑娘,父母捧在手心,家世又好。
却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一定要博一个头彩才算好,甚至于不惜连自己的婚事都算计进去,简直丧心病狂。
“媳妇,你别想了。”
陆云鸿听见阿秀的心声,觉得有点吵。
他靠了过去,抱着媳妇的腰,那滋味和他之前在路上想的一样爽,甚至于比那还要让人心生眷恋,像上瘾一样,迟迟舍不得放开。
王秀轻轻拧了拧他的耳朵,见他舒服地哼哼,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一时间倒也舍不得下手了。
只是帮他把头发擦干以后,撵他去床上睡觉。
她想去看看太子,问问这个小家伙跟着他义父出京,心里怕不怕?
如果怕的话,他们还是早点回京的好。
“他会怕?他高兴得很!”
陆云鸿说,嘟囔着,似乎对媳妇还不想他这件事,表示不满。
王秀直接给他一巴掌道:“你闭嘴,我问你了吗?”
“一天天偷听人家的心声,不要脸!”
陆云鸿辩驳道:“我哪有偷听?你又冤枉我!”他分明是光明正大地听,而且由于不能阻止,很多时候还是被迫的!哼!
“我不管,我要赔偿,我们今晚下山去睡,把这里让给云珠她们。”
王秀赧然,连忙呵斥道:“你能不能小声点?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你还要脸吗?”
陆云鸿道:“你都不陪我了,我还要脸有什么用?”
“你今晚陪我,我们下山去睡,不然我还要大声说!”
王秀:“……”啊啊啊!
这厮好不要脸啊!!
话说骑马赶路的时候,他怎么不栽个跟头,把脑子摔坏算了?
陆云鸿:“摔坏了,你今晚会陪我睡吗?”
王秀:“……”??
因为房间隔音效果不太好,徐言心用手戳了戳陆云珠,惊讶道:“你大哥??”
陆云珠一脸淡然:“嗯,我大哥!”
徐言心:“噗。”
陆云珠小声地道:“你别笑了,你一笑,大哥说不定又要挨打!”
隔壁房间凑巧地传来:“啪!”
徐言心:“……”
陆云珠:“……”由于陆云鸿和太子的加入,还没有到晚饭就已经十分喧闹了。
最后为了佛门清静,他们还是选择下山,住进了附近的庄子里
庄子是徐潇找的,前前后后三进小院,勉强够住。
护卫也都在附近休息,天黑以后,他们吃了大锅柴火鸡,一个个都说很香,比寺庙里的斋饭香。
王秀突然就在想,如果只是她带着裴善、陆云珠、徐言心,她们一定会安安静静在寺里住上好几天,也会别有一番滋味。
但是现在,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了。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从陆云鸿偷偷跟来开始的,这个男人太会找事了,王秀已经感觉到,以后自己不可能清清静静过日子的。
于是她吩咐陆云鸿留下照管众人,自己则带着女儿先睡了。
陆云鸿自知理亏,到是心甘情愿留下。不过他只是留下来吩咐人而已
徐潇主外,裴善主内,姚玉爱跟谁跟谁,反正别闲着就行了。
至于他自己,表面上给自己安排的最麻烦的事,就是带太子。可转过头,就叫太子跟着裴善学点东西,不要成天跟着他。
吩咐完以后,他朝着王秀的背影喊道:“媳妇,我处理完了,我也要睡觉了!”
徐潇:“……”
姚玉:“……”
裴善:“……”
太子:“……”
四人面面相觑,心想他们怕不是来看陆云鸿夫妇秀恩爱的。
好在王秀一嗓子掷地有声的“滚!”
瞬间让他们觉得舒坦多了,能指挥他们干活又如何?陆云鸿搅了这场青山之行,陆夫人显然是不会放过他的。
与此同时,在武靖侯府庄上的梅敏,吃到了特别难吃的饭菜,最后为了果腹,只是吃了些从京城带来的点心。
看到远处的山庄高挂着灯笼,热热闹闹的场景。梅敏瞬间就心生不悦,如果她现在是跟在陆家的队伍中,那么吃食也不会这么差?
更别提,在这个鬼地方,鼠蚂又多,她已经被不知道什么小虫子咬了好几个包了。
等明天她见到太子,不管怎么样都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与此同时,睡下的梅敏不知,她那个不成器的表哥李进,在京城闯下祸事以后,幸得高鲜救下他,让他来郊外避一避。
这不,刚逃到这个庄子上,便听说他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表妹在这里。
庄头说要去回禀,李进连忙拉住庄头道:“你别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你说完她还会让我待在这里吗?”
庄头夫妇和李进要熟悉一些,听他这样讲,一肚子的苦水便倒了出来。
只听庄头媳妇道:“大爷,您是不知道,我们做的那炒鸡肉,您是吃过的,还说好吃来着。可今日表小姐不仅嫌弃我们做的难吃,甚至于宁愿扔掉也不给我们吃。”
“那鸡肉大块大块的,就这样丢掉了,哎……”
庄头道:“我叫大黄去吃了,你别说了。”
庄头媳妇闻言,到伙房去烧水了,说是还有几个丫鬟婆子等着要洗澡。
庄头道:“大爷这么晚过来,想吃点什么,我叫我媳妇去做。”
李进想起自己成日混迹赌场青楼,也寻摸了不少好东西。说实话,他一直知道自己是高攀不上表妹的,连祖母也叫他死了心。因为他姑父打定主要将表妹送入宫里。
可眼见表妹一日比一日大了,太师府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不禁就有些怀疑。
直到今日遇见高鲜,他才知道原来表妹早就入不了宫了,正在和高鲜议亲呢。
凭什么高鲜可以他却不可以?表妹嫁给高鲜是继室,嫁给他还是原配呢。
反正现在回京,不死也脱一层皮。可把表妹拐回去就不一样了,全家还不供着他?
最主要的,他跑这么远来遇见表妹,这不是老天爷给他指的明路吗?
想清楚的李进,当即一把拽过庄头,压低声音对他耳语道:“你要帮我一个忙,我保你全家老小脱离奴籍,还把这庄子都送给你们。”
庄头并不敢信,可欲望驱使着他,当即问道:“大爷要我做什么?”
李进当即又是一番耳语,庄头吓得连连摇头道:“这可不敢,表小姐可是太师的掌上明珠呢?”
李进道:“你担心什么?我还是太师的亲外甥呢,难不成太师还会杀了我不成?”
“更何况,我表妹为什么大半夜来咱们庄子上,我是听说她和高鲜高大人议亲,她不愿意。这个时候,若是和我有了点什么,别人只当她是跟我私奔的,我又不要名节,我怕什么?”
“横竖都是她吃了亏,不嫁给我也不行了。”
庄头还是没有表态,这件事闹不好,他们全家都要跟着吃官司。
但是很快,李进就道:“你别怕啊,自古富贵险中求,你若是担心,只当今晚没有见过我就行了,到时候谁还会责怪你不成?
“毕竟我表妹跟来的下人也不少,他们都阻止不了的事情,与你一个连小姐屋子都进不了的庄头何干?”
庄头本来还想说,这次表小姐并没有带几个人来?
可看到自家大爷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他还是决定按捺下来,什么都不说
就这样,在庄头的默许下,李进溜进了后院。
他先是在下人房里吹入了迷烟,随即才进了梅敏的房间。
因为环境陌生,再加上屋子潮湿有股霉味,梅敏睡得并不好。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进来,起先以为是自己的丫头,直到那人爬上了床。
梅敏吓得一下子睁开眼睛,却冷不防见那人突然俯身,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梅敏挣扎着,慢慢觉得头昏脑涨的。
与此同时,那人也开口说话了,压低声音喊道:“表妹,是我,李进。”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表妹,上天既然让我们在这里相遇,那我们就不要辜负了吧。”
李进说完,贱兮兮地凑上去亲梅敏。
此时的梅敏吓得浑身哆嗦,心里早已悔了千遍万遍,可她动不了,困意来袭,她只觉得脑袋有千斤之重,渐渐的,她便失去了意识……看着昏过去的梅敏,李进的眼中闪过一丝滚烫的欲望。
可就在他刚把梅敏的衣服解开,突然间有人破门而入,来人大声呵斥道:“你在干什么?”
李进吓得一下子从床上滚了下来,待看清楚来的人是高鲜时,摔在地上也顾不得,当即跪在地上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高大人……我……”
“啊……”
李进的话还没有说完,高鲜就给了他一脚,踹得他当场痛呼一声。
高鲜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的李进,冰冷道:“我好心救你,你却来算计我的未婚妻?”
“好你个李进,今天我不把你交给知府衙门去办,我就不是个男人。”
李进吓得肝胆欲裂,连忙抱着高鲜的双脚求饶道:“高大人,你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还什么都没有做,表妹还是清白的,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庄头。”
高鲜怒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我问了还有什么用?我告诉你李进,今天你想脱身,门都没有!”
“等我把这件事告诉太师,你们李家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李进哭喊道:“高大人,我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不是故意的啊。你今天救我的时候还说,我们是一家人呢。”
“这次你就饶了我,我一辈子记着你的大恩情,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还不好吗?”
高鲜狠狠地踹过去,丝毫不讲情面道:“今天我救你,那是因为你是敏敏的表哥。但是现在,你算计了她,还迷奸她,我如何肯饶你?”..
“就算我饶了你,敏敏醒过来还不是要你的命?索性还是我送你上路,也为敏敏出一口气。”
高鲜说完,拖着李进就要往外面去。
李进吓得鬼哭狼嚎,死死地抱住高鲜的脚道:“大人,高大人,你听我说,表妹真的还是清白的。”
高鲜冷嗤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李进直接哭喊道:“她还是不是姑娘,你去碰过不就知道了,反正你们都要成亲了。”
“高大人,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真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
李进说完,直接崩溃大哭。
他没有什么出息,一向欺软怕硬,一心只想找个来钱快的活,顺便找个靠山舒舒服服过日子。
之前是仗着姑父的势,别人卖他面子。可自从姑父出了那件事以后,姑母基本上就跟家里断了关系,不管求她办什么事都不管用了。
这次如果不是高鲜,他在京城就被人废了,哪里会逃到这里来?
而且还会遇见表妹,祖母都回京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
李进简直一头雾水,偏偏有苦难言,他知道高鲜不会相信他的?
可高鲜怎么会来……
李进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子止住了哭声,他对高鲜道:“你是来找表妹的,她在这里等你,你们……”
高鲜面露憎恶道:“你管我们干什么?你以为我是你吗?什么都没有,还敢肖想敏敏!”
这就变相承认,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说不定两个人是出来鬼混。
李进抓住机会,当即道:“高大人,把我弄死了,我祖母一定会去梅家闹个天翻地覆的,到时候对你的仕途也会有影响。虽然我是熊心豹子胆,可我真的还什么都没有做,你可以去验的啊。”
“除非你们之前就……那我可就冤死了。”
高鲜直接给了李进一拳,并厌恶道:“滚!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李进这下彻底明白了,自己还有机会的。
于是他就算被挨打了也牢牢地抱住高鲜的脚不放,继续求饶道:“高大人,您就亲自验一下不行吗?”
“我一个无赖,谁杀不是杀?下场好不到哪里去的,您何必又要脏了手?”
“更何况今日你救了我,我是记着的,若非我也被逼走到绝路,又怎么会胆敢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您就留我一命吧,我愿意什么事情都听您的,绝不出尔反尔,否则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高鲜冷冷地望着他,没有说话,神情却显得极其厌恶。
就在李进以为自己说了半天也逃不过一个死,便听见高鲜说道:“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李进连忙点头:“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只要您吩咐的,我都会一件不落地做好。”
高鲜一把封住李进的衣襟,把李进吓了一跳,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脸色都白了。
可就在这时,高鲜突然一把将他扔出去,直接啐道:“滚出去等着,一会我自然有事吩咐你。”
李进忙不迭地爬起来就跑,期间因为腿软还摔了两跤,可他顾不得,爬起来又继续跑。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了,高鲜才去把房门关上。
他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梅敏,眼里满满都是厌恶。他曾经有多想娶到她,想把她当公主一样供起来,现在就有多想毁掉她,狠狠将她踩在脚底下。
其实,从她去找上官老夫人的时候,李夫人就已经放弃她这个女儿了。
梅太师现在还不知道,等知道的话,梅敏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设计对付李进,又在适当的时机救下他,这一切都只是希望上官老夫人带着梅敏回京。
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就算没有上官老夫人,梅敏还是不愿意回京,并且半路折返,还守在这偏僻的庄上,只为天亮能够接近那帮人。
太子殿下、陆云鸿、裴善、徐潇、姚玉……,随便一个拎出来,都比他这个高大人要威风出彩,但那又如何?
但凡一个真正的君子,知道自己要娶的人不是淑女,想必也是会心生厌弃的。
既然梅敏已经毁掉了他所有的幻想,那他就拉她下泥潭好了。
他要她曾经多么地厌恶他这种人,直到她彻底变成他的这种人。
他很想知道,那个时候的梅敏是会为她自己开脱,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厌恶,包括厌恶她自己。
黑暗中,高鲜点亮了灯。
他有点希望,在毁掉梅敏清白的这一个晚上,她是清醒的。
亦或者,如果她中途醒来,发现身上的人是他……那种无法阻止的震惊模样。
那一定会很有趣的才是。梅敏迷迷糊糊醒过来两次,但都没有能睁开眼睛,看清楚身上的人是谁?
她只是记得自己听见了高鲜的声音,还一度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然后高鲜反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梅敏的脑袋爆疼,然后慢慢地回想起,是李进算计了她!
是李进要毁了她的清白,他怎么敢?他不过是仰仗太师府的威望而活着的一条狗罢了?
可是现在,这条狗竟然敢碰她?
梅敏气得浑身发抖,却感觉身上的人撞得她都痛了,连忙卷缩着身体,忍不住发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凌乱,那个人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像高鲜的。
可怎么会是高鲜?
明明碰她的是李进,可她满脑子都是高鲜?
为什么会这样?
梅敏吓坏了,因为她很清楚,她一点也不喜欢高鲜。她也不要想起他,可无论她怎么忽略,这一晚上,她都牢牢地记住了高鲜的名字。
天亮,所有的热情退去。
梅敏瘫软在床上,听见贴身嬷嬷和丫鬟在说:“小姐在还在睡,你进去看了没有?”
小丫鬟道:“我看了,小姐似乎有点发烧。”
“我听庄头媳妇说,小姐昨晚把身上的衣服都换去洗了,说是不太舒服。”
嬷嬷道:“那还等什么,快去请大夫吧。”
小丫头道:“庄头去请了,不过这偏僻地方,哪里有什么好郎中?”
嬷嬷跺了跺脚,叹道:“要是老夫人昨晚没有闹那一场就好了,我们还可以去请陆夫人。”
陆夫人?
王秀?
梅敏的神智回笼,慢慢地坐了起来。
身下的不适让她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轻轻撩开衣襟,果然见身体遍布都是暧昧的红痕。
李进这个该死的,她迟早会杀了她的。
梅敏捏了捏拳,心里愤恨得要死,却又莫名觉得心情压抑,难受到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沙哑的嗓子吩咐下人备车,她要回京。
下人们不敢耽搁,连忙备车送她离开
坐在马车里,梅敏撩开车帘,远远地看着陆家人住的庄子上炊烟袅袅,孩童的嬉闹声传来,她听出了那是太子的。
如果昨晚没有遇见太子和陆云鸿来青山寺,如果……她没有折返,如果她从一开始就认命不惦记和裴善的婚事……
如果……
思绪追溯到很远很远,然后又变得很轻很轻。
她连自己的方向都找不到了,整个人忽然间变得很迷茫。
梅敏的突然安静,让下人们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以为梅敏病得很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所以让车夫赶得很急,一路直奔京城的太师府。
可他们的马车才刚刚到京城,一封书信就已经送到了李夫人的手上。
而李夫人在看过信以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
青山下,用过午饭后,徐潇找到了陆云鸿。
他把高鲜近日的所作所为都说了,并道:“他把李进扣在手里,有这个筹码在,李夫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陆云鸿道:“高鲜是学聪明了,不过嘛,他还是想娶梅敏,然后再狠狠地羞辱她。”
徐潇道:“那他现在就可以娶了,完全没有阻碍。”
陆云鸿道:“他是可以娶了,不过我不想让他娶。”
“梅敏也不会甘心就这样嫁了,你等着瞧,一个人的欲望膨胀了,小小的甜头怎么吃得够?”
徐潇愕然,心想陆云鸿莫不是要让梅敏做妾?
堂堂太师的女儿,做妾的话,太师会直接断绝关系吧?
徐潇的眼睛突然一亮,连忙道:“我知道了,你就是要让太师亲手舍弃梅敏,不认这个女儿。”
陆云鸿看了一眼沾沾自喜的徐潇,淡淡道:“涉及自身利益,又是被身边的人坑害,任何好脾气的人都会有爆发的时候。”
“太师年事已高,念他这么多年为国出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徐潇:“……”
太师没有功劳?
嗯,这件事只有陆云鸿敢说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
陆云鸿说的?
那意思应该理解为:不想赶尽杀绝!
徐潇后退两步,给陆云鸿作揖!
见过陆云鸿以后,徐潇又找机会对姚玉说:“你以后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惹陆云鸿!”
姚玉:“……”??
解决了梅敏这个麻烦,陆云鸿心情奇好,主动去找王秀邀功。
“媳妇,我一来就把梅敏吓跑了,你要怎么谢我?”
王秀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别闹太过了,不然皇上也不好不管。”
陆云鸿委屈道:“你之前还说要为我出头的,现在却翻脸不认账了。就算皇上过问怎么了,你也要护着我才对。”
王秀被他无耻的言辞逗笑了,心里却又觉得他说得对,直接捏住他的耳朵道:“哎呦,还知道先将一军了。”..
“说实话,你出手我都担心别人尸骨有没有剩?”
“你还要我帮你,我怎么帮你啊?帮你毁尸灭迹吗?”
陆云鸿笑了,开怀道:“那也不是不可能啊!总之,你只能站在我这边!”
王秀笑着道:“越来越孩子气了,你还没有说,梅敏怎么了呢?”
陆云鸿道:“她一再纠缠,让高鲜看清楚了她的为人,就不再怜香惜玉了。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与其让他们做了夫妻才看清楚对方,不如现在就让他们看清楚彼此的真面目,如此一来,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说起来,高鲜还要感谢我才是。”
王秀冷哼道:“你要这样说的话,有本事你就让高鲜知道,是你导演了整件事!”
陆云鸿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道:“我是敢的,就是怕高鲜知道,连夜收拾行李回乡了。”
王秀嗔怒道:“你也知道高鲜会怕啊,你这个老狐狸!”
陆云鸿不以为耻,反而为荣道:“媳妇,你说狐狸就狐狸,能不能别加一个老字?”
“我也是体谅你,我怕你明天下不了床!”
王秀一拳挥过去,怒斥道:“滚!”京城的风云变幻,武靖侯府的长孙犯了事,虽然没有牵连到太师府,但太师还是在上官老夫人找上门的时候,罕见地发了火。
而李夫人自知理亏,虽然不愿意管,可看到母亲苦苦哀求,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个时候,她不免就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高鲜。
可去求高鲜,那就只能许诺女儿的婚事,可李进犯下的,何止是烧了人家赌场那么简单?
她更是恨不得李进死在外面才好,却又担心李进被有心之人抓住,最后用来威胁太师府。
李夫人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许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偏偏这时,一直不愿意待在家里的女儿回来了,狼狈不堪。
而从前三天两头都来太师府的高鲜,却毫无动静,仿佛没听说这件事一样,实在是奇怪得很。
……
青山脚下,庄上。
裴善承担起了照顾太子的责任,主动带着太子去附近的农田里转了转。
看到翻地的农民,裴善会耐心地跟太子讲解现在这个季节,农民都在播种什么?来年的春天又会收获什么?
再有那小小的草木房子,阴冷狭窄,但人还要生活在里面,勤劳的人家可能会在几年后盖上大瓦房,但是困苦的人家可能连翻新的能力都没有。
现在国家的赋税已经很轻了,因为各地没有打仗,老百姓的生活相对要安稳些。很多人都会在农闲时进城做些短工补贴家用。若是遇上战乱,城里的工位紧缺,老百姓的生活就越发拮据。
太子深有感触,回来就画一幅农耕的图。而在那乡间的田地上,还有一间不算大,却格外温馨的黑瓦房。
王秀路过太子窗外,本想瞧瞧看他在干什么?谁知道就看见他盯着画作发呆,想想,又在那房子的前面画了两只小狗,几只小鸡。
整幅画十分温馨,由此可见太子心地仁厚,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王秀回到房间,对陆云鸿道:“你不要把太子丢下就不管了,我看着他跟裴善出去回来,画了一幅乡间小景,非常有意境。”
陆云鸿道:“裴善的本性是最纯粹的,太子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等裴善没有东西可以教给他了,我再去接手也不迟。”
王秀不悦道:“你就是懒。”
陆云鸿笑了笑道:“我怎么是懒呢?我告诉你,太子跟着裴善,连皇上都会愈加放心。”
“我嘛,多少带了点老谋深算,虽然太子也要适应这些,但皇上正当盛年,太子由他来教不是更好吗?”
“我们把太子带出来,只要太子平平安安的,顺便能跟着裴善学点东西,这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王秀知道陆云鸿的谨慎,但她觉得如果对象是太子的话,那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于是第二天,她和裴善一起带着太子出去玩,把女儿留给陆云鸿照顾。
陆云鸿自然是后悔的,可王秀不给他后悔的机会,偷偷走了他才知道的
抱着女儿的陆云鸿在院子里唉声叹气,随后徐潇和姚玉带着陆云珠和徐言心偷偷从后门出去,只留他一个人带孩子。
感觉被人嫌弃的陆云鸿:“……”
他扒拉女儿的小手,郁郁不平道:“我们不是出来玩的吗?你娘把我们丢下是什么意思?”
“欣然啊,要不我们找你娘去?”
陆欣然转过头,看着房间的方向,她想睡觉了
察觉女儿意图的陆云鸿:“……”睡什么睡?不许睡?
他把女儿的头摁在肩上,强制抱走。
谁知道乖巧的陆欣然就这样睡着了,而没走多远的陆云鸿担心女儿身体受凉,又认命地走了回来。
田野中,太子和几个孩子在玩。
他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太子,也不知道什么大官。他们只知道不远处的庄子上来了一群人,他们出手大方,找了村里不少叔叔伯伯去修整院子,叔叔伯伯们还得了打赏,看起来很有钱。
而这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性格特别好,他们很愿意跟他一起玩。
就这样,在田野中嬉闹,玩了一整天的太子交到了几个好朋友,还成功地抱回来一条小黄狗。
他抱着小黄狗,高高地举着,然后快速地奔到王秀的面前,一脸兴奋道:“干娘,我朋友送我的,它叫小黄。”
王秀摸了摸可可爱爱的小黄狗,笑着对太子道:“那你要好好养,不要辜负你朋友的一番心意。”
太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高兴地道:“我们约好了,明天去抓鱼。”
王秀道:“可以,不过要让裴善陪着你才行”
太子看向裴善,见裴善没有反对,便高兴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玩了一天,累极的太子在喂过他的小黄狗以后,沉沉地睡去了。
而关于太子所经历的一切,都被详细地记录着,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夜深人静,刚刚批阅完奏折的正兴帝正想骂陆云鸿不厚道,一走了之不说,竟然还没有回来的打算
就在这时,余得水高兴地呈上了京郊送来的信件。
正兴帝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起来。当看见王秀让陆云鸿带孩子,自己则去带太子时,不知为何,他的眼眶一阵发酸。
他没有给太子选错义母,阿秀对太子的确很亲,也愿意把太子当成她自己的孩子来带。她并没有厚此薄彼,甚至于在察觉陆云鸿对太子不太上心的时候,能够立即做出选择,这并非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陆云鸿是很聪明,聪明到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藏拙而不被猜忌。
可他这种聪明,任何人估计都会欣赏,但阿秀不会。
因为在阿秀的眼里,太子不仅仅是皇位的继承者,他同时也是一个孩子,既然是一个孩子,就需要关心和爱护,甚至是认同。
在这一点上,阿秀就做得十分好。
皇上合上那些信件,知道陆云鸿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而借着这个机会,他也正好可以好好锻炼太子,让太子知道民生疾苦,以后好为天下万民谋福祉。
想到这里,皇上就问余得水道:“高鲜是怎么回事?还扣着李进不放?”
余得水踌躇了一会,犹豫着道:“听底下人传回来的意思,高大人似乎在等李夫人那边的决定。”
皇上道:“明日一朝传旨,把高鲜调到吏部,暂时接替陆云鸿主事。”
余得水愕然道:“那职位怎么变动?”
皇上淡淡道:“没有职位,只是暂时接替。”
余得水了然了,如此一来,众人都会盯着高鲜,看他有没有顶替陆云鸿的能力。
如果有,那太师一党的接班人基本上就是高鲜。
如果没有,那皇上也给过高鲜机会,以后谁都不能再说皇上偏心了。
可事实上,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特别处理的,高鲜过来,也不过替皇上看看折子而已,没有立功的机会,自然显不出作用
想到这里,余得水心口一跳。
高鲜若是沉得住气,那么这一波过后,威望显然只增不减。
高鲜如果沉不住气……那不知道多少深坑在等着他跳呢?
旁的不说,皇上这里就有好大一个!李夫人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高鲜开口,那边的圣旨就下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梅太师兴致勃勃地对李夫人道:“我就说皇上看中高鲜的,你偏偏不信?早点听我的,把小敏和高鲜的婚事定下来,这对我们家和小敏都好。”
李夫人冷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跟丈夫开口。
眼下女儿还能不能嫁给高鲜都是问题了,那个丫头还成天待在屋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那么聪明的人,现在既然还想瞒着,李夫人每每想到此处,便气得浑身发抖。
她对梅太师道:“小敏和高鲜的婚事你就不要想了,你算一算,高鲜多久没来了?”
梅太师一时陷入沉思,可还未等他算个清楚明白,管家便来回禀,说高鲜来了。
梅太师瞬间将李夫人的话抛诸脑后,开心道:“妇人之见!”
李夫人气得捏了捏拳,若不是考虑他的身体,这会子都已经爆发了。
可看到梅太师兴冲冲去见高鲜,她也清楚,女儿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她到底要嫁给李进,还是高鲜,只有尽快做出选择才行。
于是李夫人很快转道,去了女儿的房间。
此时的梅敏,还沉浸在悲伤中难以自拔。
听见丫鬟说母亲来了,她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头,却又很快伏在桌案上。她连借口都想好了,如果母亲问她,她就说自己生病了。
结果李夫人进来,先是将所有下人都赶出去,随即才在她的背后凉凉道:“你在庄上都发生了什么?别人勒索信都写到家里来了,你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梅敏心里一惊,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她心虚又恐惧的模样,彻底激怒了李夫人。
想到事情再也没有转换的余地,心里唯一的侥幸也都烟消云散,李夫人控制不住地甩了女儿一个耳光。
但是下一瞬,看到女儿憔悴的脸庞时,她又忍不住心痛,扑上前去牢牢抱住。
随着李夫人这一打一抱,梅敏也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边的母女二人哭作一团,那一边的师生二人却喜笑颜开。
梅太师捋着胡须,感慨道:“我早就说过皇上是一位明君,不可能看不见你的才华,眼下就是个大好的机会。”
“你也不要小看这个代理之职,到底官员的折子都会经过你的手,他们就会有忌惮。另外就是,宫里的人对你也会另眼相待,好处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完的。”
说实话,皇上突然下达的旨意出乎高鲜的意料之外。此时他有些飘飘然,却深知这一切都是仰仗老师,故而连忙登门拜访。
此时,想娶梅敏的念头越发强烈了。正所谓妻不贤可以教,再不喜还可以纳妾。但一个好的岳家,却并不是随处可寻的。
但经过庄上一事,高鲜觉得李夫人应该比他更急,故而也没有明说。
太师也只顾着和他说朝堂上的要害,别的也没有提。看到如此关心自己前途的恩师,高鲜是于心不忍的,如果梅敏和他想象的那么完美就好了,他们一定会夫妻和睦,夫唱妇随。
但是现在……支撑他走下去的,唯有仕途二字。对于妻子,他不再抱有幻想。
想到这里,高鲜起身,对着太师深深一拜。
太师见状,连忙扶起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高鲜道:“恩施对学生的栽培,学生无以为报。但愿将来能有所成,为梅派多培育些好弟子,好官员。”
梅太师感动不已,连忙道:“你若真有此心,那为师死也瞑目了。”
“你快进宫去吧,皇上还等着你处理政务呢。”
高鲜也就此拜别,心想若是可以,娶到梅敏以后,他严加管束,也算是对恩师尽孝了。
与此同时,李夫人问着梅敏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是嫁给李进,还是嫁给高鲜。”
梅敏哭着道:“女儿死也不嫁李进!”
李夫人看着愤懑的女儿,替她擦干净眼泪道:“你先别急着拒绝,先听我说。李进虽然不堪,但他是你舅舅的儿子,以后是要靠着我们梅家过日子的,自然事事都要以你为先,否则的你就跟他和离带着嫁妆自己过。到那时,所有人都知道你嫁过人的,他们不管奔着太师府也好,奔着你也好,绝不会嫌弃你。而你也可以借着第一场婚事的打击为由,慢慢选,我和你爹都不会再逼你了。..
“甚至于,你可以招婿回来。”
梅敏沉默着,气得脸色铁青,她不愿意继续委身李进。那个让她多看一眼就会觉得恶心的表哥,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李夫人见她没有软和的迹象,也不勉强,继续道:“再然后是高鲜,高鲜喜欢你,自然会包容你。这是娘会同意你嫁给他的原因。但你和李进的事情,必须得告诉他。”
梅敏抗拒道:“不要!”
她眼球凸出,神情惊恐,双手抓住李夫人的袖子,一副害怕秘密被戳破的模样。然而更多是心虚,因为之前她曾狠狠地羞辱过高鲜,这是她最惧怕的所在。
可李夫人却握住她的手,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高鲜娶你,是娶我们梅家的势力,你是不是清白之身对他来说虽然重要,但远不及梅家的势力重要。更何况他早就有过原配妻子,他想要清白的通房丫鬟或者妾室还不简单吗?重要的是他嫡妻的身份!”
“你现在告诉他,将来他便不能用这件事来打压你。要是撒谎的话,不仅有被戳穿的风险,更有可能成为你们关系破裂的根本原因。那样做太傻了,后果也太严重了,你将来会处处受制,更严重的是被他践踏,过着毫无尊严的日子。”
梅敏惊惧不安,还是在摇头,但从她剧烈收缩的瞳孔里,可以看出她也在考虑。
李夫人并不着急,她知道一味的威逼容易让女儿头脑不清地胡乱下决定。
她剖析了所有利害关系,如果女儿还是执迷不悟,那她会帮她选。
当然,现在她还愿意做一位好母亲,还愿意尊重女儿的选择。可一位母亲的底线,是决不允许自己眼睁睁看着女儿走错路却无动于衷的。不知过了多久,伤心绝望的梅敏抬起头来,依旧不敢置信地问道:“我只能在李进和高鲜之间来选吗?”
李夫人看着到现在依旧还不死心的女儿,真想狠狠地抽她两个耳光。可她看到女儿眼底的乌青,以及那无精打采的模样,便清楚她吃到的苦头够多了。
于是她便淡淡道:“是的。”
梅敏低下头去,沉默着,捏了捏拳道:“那李进会怎么样?”
李夫人眉头微动,不免想起侄儿小时候,也曾扑向她怀里的可爱模样。那个时候,她和嫂子的关系还很好,经常带着孩子们一处玩耍。
可随着丈夫官位的升高,娘家人求着耿直的丈夫办事,丈夫不愿意时,她们的关系便逐渐疏远。
那几年,她不是不伤心,可一想到亲情是建立在利益至上,她便觉得不要也罢。
就这样,她和亲人之间的关系一度到了连面都不见的地步。
可无论是谁,伤害了她的女儿,她都绝不会放过。
李夫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重道:“如果你选择嫁给李进,那他会一辈子活在我们梅家权势的阴影中,我会让他知道,没有了你,李家就什么都会消失殆尽,包括他的性命!”
“如果你选择高鲜,那高鲜会杀了他,娘就也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更不会让李家的人知道。”
梅敏微微一愣,她没有想到,母亲愿意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冥冥中,她仿佛感觉到一种深深的遗憾,就是觉得自己知道得太晚了。
如果能早一点,再早一点……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命运从来不会给人重新选择的机会,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梅敏低垂着头,认命般道:“我选择嫁给高鲜。”
“不过……那件事,我不想说。”
李夫人见女儿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她抿着唇道:“无妨,母亲去说。”
“你放心,母亲不会让高鲜看不起你,如果他真的敢,那我和你爹拼了命也会把他从现在的位置上扯下来。”
梅敏的神情微微一动,疑惑着问:“我听丫鬟们说,皇上不是让他顶替陆云鸿的职位了吗?父亲还指使得动他?”
李夫人闻言,冷笑道:“只是帮着处理政务而已,顶替?他拿什么顶替?陆云鸿娶的可是王秀,王家的嫡女,皇上的师妹,长公主的手帕交。”
“你要记住,陆云鸿有朝一日负了王秀,他就算身处高位,也是四面楚歌。”
“更别提,现在的高鲜,他还没有得到你爹所有的人脉和势力,又怎么敢轻狂?”
梅敏看着母亲一脸认真的神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其实有点迷茫。希望嫁给高鲜以后,高鲜一飞冲天,彻底把陆云鸿打压下去,不让陆云鸿和王家一党有机会看她的笑话。
但她心里又很清楚,高鲜是做不到的,不说他的能力,就说他现在所拥有的势力,都是无法和陆云鸿相提并论的。
其实,不管高鲜娶不娶他,都改变不了他是梅家一党的事实。娶她只是将这件事变得越发的理所当然而已。
可是现在,她却只能嫁给高鲜,因为也只有高鲜看起来还不算辱没她的身份。
“母亲,早点将这件事定下来吧,我有点害怕。”梅敏心慌道。
李夫人知道女儿是吓坏了,拍了拍她的手道:“不怕,今日高鲜都来见你爹了,想必也会趁机提起你和他的婚事。等你爹来问我的时候,我顺水推舟应下便是。”
梅敏的眼里有了些许光芒,她问道:“是真的吗?”
李夫人为了让女儿放心,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当然。”
终于,梅敏安心了,整个人喃喃道:“那就好。”
李夫人见状,似唉似叹,看向女儿的目光满是怜悯。
同时心里恨极了李进,如果不是他,女儿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个仇是要报的,可当务之急,就像女儿说的,还是尽早定下她和高鲜婚事才好。
想到这里,李夫人当即去找了丈夫。
可丈夫看见她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夸张高鲜孝顺。
李夫人听得不耐烦了,便问道:“他没有提起和小敏的婚事?”
梅太师闻言,面上露出些许尴尬,甚至于有些恼羞成怒道:“当初高鲜求了多少次,你都不同意,现在人家不开口了,你反而着急了?”
李夫人也没好气道:“你知道什么?我刚刚去看小敏,她同意这门婚事了。”
梅太师顿时惊讶道:“真的?”
李夫人道:“这还有假,你的女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多难得啊,我是怕她反悔了!”
梅太师当即高兴道:“这太好了,等高鲜来我就告诉他。”
李夫人道:“你还是等他出宫就叫过来,先把婚事定下,免得生出变故。”
梅太师点了点头,高兴道:“也好,也好。”
李夫人见丈夫答应了,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高鲜再如何能干,都是丈夫一手教出来的,她不信丈夫会说不动高鲜。
……
郊外,徐潇收到京城的消息时,吓得一愣。
他在想要不要告诉陆云鸿,皇上让高鲜帮着处理他的政务。
就在他犹豫着,心事重重走出去的时候,姚玉刚好进来。看见他这幅样子,便问道:“什么事情魂不守舍的?”
徐潇听了,便将京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姚玉。
姚玉闻言,直接道:“这算什么大事?陆大人怕是巴不得有人连他的位置也坐了吧?”
徐潇恍然,顿时失笑道:“我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担心陆大人会心情失落。”
姚玉道:“陆夫人不理他他才失落呢,这算什么?”
“你快去吧,说不定你刚说完,他就开心得要给我们加餐。”
徐潇心想,会是这样吗?
他抱着好奇的心态,将这件事完完整整地告诉陆云鸿。
结果陆云鸿立马就道:“这简直太好了,我们可以多玩半个月再回去。”
“你下去告诉他们,今晚咱们做烤鸡吃,再准备点好酒,我要乐呵乐呵。”
末了,还遗憾道:““欸,真是的,皇上怎么不把我的职位也给他算了?”
徐潇:“……”
话说,从什么时候起,姚玉比他还了解陆云鸿了??
这简直不符合常理啊??夜晚的山庄格外热闹,几乎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光是炭火都生了好几堆。
太子带了他的几个朋友来,年纪小的大概五岁,年纪大的有八九岁。
王秀让下人给他们专门置了一桌,有好喝的酸梅汤,有切好等着烤的肉片,还有一些做好的炒饭。
王秀让太子学着招待自己的朋友,如果需要什么,可以让下人再去拿。
太子先是给他们分了酸梅汤,然后是炒饭,最后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烤肉,吃得特别香。太子也很开心,不过当他看到其中一个孩子用生菜把烤好的肉片包起来,并没有吃的时候,便问道:“你怎么不吃?”
那个孩子有点腼腆,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妹妹生病了,我想把吃的带回去给她。”
太子道:“那你先吃,一会我们再烤就是了。”
边上一个小孩道:“他妹妹不是生病了,是生气了,因为昨天他把小黄狗给了你,她妹妹就不高兴了。”
太子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自己的朋友,不知道要不要把小黄狗还回去。
就在这时,那个男孩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妹妹是担心,你不喜欢小黄,会在半路扔了它。”
太子愕然,他连忙道:“我不会的。”
男孩高兴道:“我知道你不会的,所以我跟妹妹说了,她只是生气我没有告诉她就把小黄狗送人,不是生你的气。”
太子道:“那你多装一点,我让他们给你拿食盒,这样你妹妹就不会生气了吧。”
男孩笑着道:“应该不会了,她很喜欢吃肉的。”
几个孩子笑着附和,也说自己爱吃肉。
一旁的王秀听了,让丫鬟再给他们加了一些五花肉,鸡肉串,不过要让他们配着蔬菜吃才行,免得吃得太油腻又不消化。
吃完了烤肉,王秀发现太子又不见了。
问过徐潇才知道,太子跟随那些孩子进村去了,好在有裴善跟着的。
王秀听了,放下心来。
她站了起来,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散步消食。陆云鸿凑上来,王秀嫌闷热就推开了他。
她想儿子了,不知道送信入京,长公主愿不愿意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玩。
于是她把女儿搂进怀里,亲了又亲。.
陆欣然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母亲情绪的低落,一直抱着她的脖子,乖乖地靠在肩上。
陆云鸿跟在后面逗她,她都不理,看起来可傲娇了。
陆云鸿就道:“欣然似乎有点早慧啊。”
王秀道:“她只是性子静而已,小姑娘家性子静一点也好,不闹腾。”
陆云鸿叹了口气道:“她三个姑姑小时候都很闹腾,你我就不用说了,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王秀笑了,斜睨了一眼陆云鸿道:“你要是怀疑欣然不是你亲生就直说,我还想给她找个亲爹呢。”
陆云鸿顿时急了,伸手就要来抱女儿。王秀不给他抱,他就追在后面道:“阿秀,你怎么能当着欣然这样说呢?我当然是她的亲爹啊!”
“她本来就早慧,你要是再跟她说这些,那她长大不久会胡思乱想吗?”
王秀道:“这有什么好想的?亲爹是谁有什么重要,反正她是我亲生的,认我就行了。”
陆云鸿道:“你强词夺理,欣然明明是我亲生的。”
王秀上下扫了他一眼,冷嗤一声:“你亲生的?你会生孩子吗?”
陆云鸿:“……”
其他人或抿嘴笑,或火速逃离现场,总之不敢掺和。
陆云鸿哭笑不得,直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道:“我不跟你争了还不行吗?”
这个时候,陆欣然突然朝他伸了伸手,一副要爹爹抱的样子。
王秀拗不过她,只好将她递过去,随即不甘心地拍了拍她的小屁股道:“这么小就知道要护着你爹了?”
陆云鸿喜笑颜开地抱着女儿,开心道:“我就说是我亲生的嘛。”
王秀揶揄道:“你要是会生就好了,我还想多要两个呢。”
陆云鸿掂了掂女儿,一本正经道:“胡说,一对夫妻只能生两个孩子,我们已经有了。”
王秀愕然,问道:“大燕立法了吗?一对夫妻只能生两个孩子?那些多生的人家怎么办?”
陆云鸿道:“还能怎么办,人家家产多,再不济就是妻妾多,你要比?”
王秀:“……”
那什么?确实比不了!
没过一会,陆欣然就在陆云鸿的怀里睡着了,小家伙吃得好,睡得好,长得也好。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就能感觉到这孩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陆云鸿将下颚轻轻靠在女儿的肩头,然后温柔地看向王秀,轻声道:“睡着了。”
王秀道:“抱去给方嬷嬷吧?问问房间里熏过药香没有,记得要开一点窗户透气。”
陆云鸿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抱着女儿进屋去。
徐潇和姚玉在偏厅里喝茶,陆云珠和徐言心在茶房里说话,下人们各司其职,除了裴善他们还没有回来,整个山庄悠闲安逸,真是个不错的度假之所。
裴善和太子回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太子第一次玩得这么酣畅淋漓,不免有些心虚,担心回来了晚了会挨说,也不敢叫下人伺候。裴善无奈,只好去伙房给他打水洗漱,却看见徐言心还在伙房里没回屋。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有些许尴尬。
就在这时,偏厅那边要热水。
丫鬟过来传话,徐言心连忙道:“我去吧。”
话落,她对裴善微微颔首,提着热水朝偏厅走去。
裴善一开始也没有在意,他打了水热就准备回去了,路过偏厅时看见徐言心在给徐潇和姚玉泡茶,徐潇说道:“怎么是你,丫鬟呢?”
徐言心道:“我不就是你的小丫鬟吗?”
徐潇顿时失笑,连忙点头。
徐言心给姚玉添了茶就匆匆地出来了,和裴善又一次撞上,这一次裴善看清楚了她眼底的欢喜,以及她尚未敛去的笑容,像是夜里静静绽放的一朵白色山茶一样。
那样的美,是柔和的,也是欣喜的。
她似乎是……喜欢姚玉。
裴善想,微微颔首后,端着热水去了太子的房里。裴善回到太子房间,发现师娘竟然也在。
而此时的太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可见睡得十分酣沉。
裴善放下盆,有些无奈地说道:“那家的男主人是私塾先生,大概看出了太子出自官宦,考了考太子的学问。太子回答得很好,不过他们家的女儿也很聪明,两个人就较上劲了。”
“后来还是太子先认输,我们才能顺利回来的。”
王秀听了,忍不住笑道:“哦,他这么小就知道不要和女孩子斗了吗?”
裴善也笑,随即拧了帕子过来。
王秀接过去,给太子擦了擦小脸和手,对裴善道:“走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裴善点了点头,出了房间时,给太子把房门带上。
他有些心不在焉的,像是看见了一朵花开,还想仔细再瞧瞧。
可神思游走,竟然连师娘叫他都没有听见。
直到师娘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道:“你是怎么了,叫了你半天都没有反应?”
裴善羞赧,连忙道:“没有什么?”
王秀道:“有什么就说,师娘就算不知道答案,可兴许就能替你解愁呢?”
裴善想了想,低声道:“什么样的感情,才算是喜欢?”
“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王秀笑着揶揄道:“哦,不就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裴善点了点头,看起来很不好意思。
难得见他主动问这样的问题,王秀就道:“那就要看,是单相思呢,还是相互有情意呢。”
“如果是单相思的话,基本上就只能看着,然后自己苦恼了。”
裴善了然地颔首,随即又问:“相互有情意呢?”
王秀道:“那你应该当是有感觉的,因为她看见你的时候,会极不自然,或许会含羞带怯,又或者会鼓足了勇气,可目光依旧是闪烁的,羞赧的,看见你的那一霎就忍不住笑了,但却不知是为何?”
“或许,那藏于心间的甜蜜,只有心有灵犀的两个人才知道吧。”
“如果你不清楚,当有一天你会想尽办法只为见她一面,而见到她以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算如此,也觉得足够快乐,那么你的心大概也会告诉你,你是喜欢她的。”
裴善听完以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王秀道:“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了心上人,是看见了什么有的感触?”
裴善不言,他不善说别人的闲话,哪怕一两句都不行。
王秀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道:“开悟了总是好的,我也用不着从头教了。”
“虽然不知道你的老师是谁,但你可以再观察观察,说不定你的幸福就来了呢?”
裴善抿了抿唇,有些惆怅。
他大概是明白了,姚玉是不喜欢徐言心的。
因为他在姚玉的眼中,并未看见什么波澜,姚玉的人生似乎像平静的湖泊一样,虽然清澈,却在平静之下汩汩地流向远方……
……
回到房间的王秀,看见陆云鸿还在等她。
他就坐在窗前,连衣服都还没有换,看见她回来时,微微地笑着,神情格外温柔。
王秀突然有点心虚,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陆云鸿道:“我好不容易把欣然哄睡了,你都不哄哄我吗?”
王秀老脸一红,脱了衣服放在衣架上,然后去洗漱。
等她出来时,陆云鸿坐在床边,连躺都没有躺。
他还是在等她,看起来可不怀好意,但温柔的神情又格外醉人,王秀忍不住问道:“你今晚怎么了?”
陆云鸿道:“没怎么,就是觉得你累了一天,想等你回来再睡。”
王秀先进去躺下,看见他也躺了下来,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抱着他的胳膊道:“没什么累的,我就是去看看太子。”
陆云鸿道:“小孩子天真好奇,贪玩是常有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王秀点了点头,还是爬进了他的怀里。她说道:“我遇到裴善了,他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陆云鸿抚摸着她的秀发,不在意地问道:“怎么不一样?”
王秀道:“像是有点开窍了。”
陆云鸿一副了然的样子道:“那应该是看见徐言心对姚玉动心了。”
王秀一下子爬了起来,她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云鸿似笑非笑的,神色自信从容,双眸幽深睿智,好像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王秀扑进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道:“你怎么这么聪明啊?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陆云鸿道:“徐潇和姚玉一整天带着云珠和徐言心出去玩,按理说徐言心要带着云珠避开些的,毕竟徐潇是她的亲哥哥,并不是云珠的亲哥哥。可她没有,证明她也很愿意跟着自己的哥哥和姚玉出去,甚至于希望云珠也去,这样她就不会显得很突兀。”
“而同行的哥哥肯定是不会吸引她的,那就只能是另外一个人了。”
“再说了,当初你都能看上姚玉,不就证明了,姚玉本身是很有魅力的。”
王秀想了想,觉得姚玉那张清隽的小脸和干净的气质是很不错的。
可就在她陷入沉思时,陆云鸿突然捧着她脸颊挤压着,看着猪猪脸都不解恨,愤愤道:“你还想?”
王秀失笑,一把拍开,随即又低头去吻他的唇。
她是真的太开心了,夫君长得好看不说,还这么聪明,简直没有他猜不到的事情了。
王秀欢喜道:“你也很有魅力啊,比姚玉还有魅力呢,我最爱的人就是你了。”
陆云鸿得了便宜还不满足,轻哼道:“是吗?可你刚刚在想姚玉。”
王秀埋首在他的颈窝,撒娇道:“我是替别人想啊,又不是替我自己想,在我的心里,谁能比得上你呢?我只是觉得我的夫君太能干了,太让我惊喜了。”
陆云鸿听了,这才勉强笑了起来。
可他拍着王秀的肩膀,翻着旧账道:“可是今天在院子里,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还说我不是欣然的亲爹!”
王秀道:“这哪儿到哪儿啊,怎么还兴翻旧账?”
“你不是欣然的亲爹,我答应欣然都不答应啊!”
“噗。”
“混账,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
陆云鸿又好笑又好气,抬起头,用额头亲昵地撞了过去。
王秀吃疼,却依旧抱着他撒娇道:“本来就是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欣然有多黏你,她可护着你了。”
想到女儿,陆云鸿的心也软成一团。
他搂着王秀道:“等太子再玩两天,我们还是回去吧。不知道承熙怎么样了,应该是想你这个当娘的了。”
王秀道:“我也好想他,你不能提,你提了,我今晚就睡不好了。”
陆云鸿伸长手臂,把王秀揽入怀中,亲吻着她的额头道:“乖乖睡吧,我哄你啊。”
“要是你实在睡不着,我们还可以做点别的。”
王秀:“……”
“困了,勿扰!”
陆云鸿闷闷地笑:“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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