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从长公主府回来,看见了等在陆府外面的明心。
和第一次看见他不同,王秀虽然意外,但也有一丝丝难以遏制的喜悦。
她高兴地将明心请进去,明心却看见她带回来那幅画,问道:“长公主给的?”
王秀点了点头,高兴道:“对啊,我拿回来给陆云鸿临摹,想必他会喜欢的。”
明心微微颔首,两个人刚走进正厅。
突然,叶知秋像风一样扑来。
王秀见状,连忙让侧身让开。
只见叶知秋一把抓住明心,激动道:“我总算等到你了。”
明心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叶知秋就不管不顾地拉住他的手,高兴道:“跟我走,我准备好多素斋,都是你最爱吃的。”
“对了,青竹还抄了不少佛经,说是要给你看看呢。”
“我们在这里和在小院差不多,你不用觉得拘束,陆大人和陆夫人是非常好说话的。”
明心回头看着王秀,目录透露出些许无奈。
王秀却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明心:“……”
就这样,还未来得及和王秀好好说话的明心被叶知秋拖走了。
等陆云鸿回来都没见着他,只见着了王秀带回来的画。
陆云鸿看画的时候,王秀有些兴奋地告诉他:“我今天见着太子殿下了。
陆云鸿拿着画轴的手紧了紧,目光空白一片,声音却漫不经心地:“哦?”
王秀继续道:“他不愧为当朝太子殿下,人真的很好,我能感觉到,他已经释然了。”
陆云鸿将画卷摆在桌上,点了点头道:“是吗?”
王秀见状,直接揭露道:“陆大人,你画都放反了,还装什么装哦?”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担心什么?现在危机解除,你还不高兴得想要放鞭炮吗?”
陆云鸿定睛一看,他果真把画放反了。
装什么装?
他也想知道自己装什么装?
陆云鸿索性扔了画,直接转身抱住王秀,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明知道还要点破,你真是太坏了!”
说着,惩罚性地咬了咬王秀的耳朵。
王秀痛呼,软软地靠到在他的怀里。
陆云鸿轻哼道:“小骗子,我都还没有用力呢。”
说完,他自己却忍不住吻了吻,又安抚地吹了吹。
王秀受不了了,转头推开他,捂住耳朵,脸颊红了一片。
陆云鸿看着她羞愤的模样,后知后觉,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他伸手拉过王秀,将她圈在怀里,亲也亲不够似的,然后低低地道:“你明知道我很担心,干什么还要打趣我?”
“你不知道,有些事情明明知道和提心吊胆,是分开的,他们并不殊途同归。”
王秀却不听,她一个劲地强调道:“我就是知道,太子殿下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所幸,我一直坚信这一点。”
陆云鸿突然生着闷气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我,你就会选择他?”
王秀这才明白,原来陆云鸿还是耿耿于怀。
虽然她不能理解,但她却很清楚,眼前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扑上去,搂着陆云鸿的脖子,吻着他的眉眼道:“瞎说什么?”
“我有了你,怎么还会想别人?”
陆云鸿却依旧不依不饶道:“我说的是,如果没有我……”
王秀勾着他的脖子,蹭着他的胸膛,撒娇地哄道:“怎么没有?哪里没有?这么个大活人难不成我看不见吗?”
“我不瞎啊,相公,我看见得见你,就看不见别人了。”
“太子是谁?他在哪儿?我认识他吗?”
王秀说着,还不忘啄了啄陆云鸿的下巴。
陆云鸿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傲娇的模样显得神气极了。
不过他还是捏了捏王秀的耳朵,低低地警告道:“一辈子,永远只看得见我一个人,知道吗?”
王秀乖巧地点头,应声道:“我知道了,我这双眼睛里,左边已经刻下了陆云鸿,右边刻下了我爱你。”
“来,你连起来读一遍!!”
她的眼神楚楚动人,其中的狡黠,宛如朝霞一般耀眼。
陆云鸿望着,心仿佛泡进了蜜罐里,甜滋滋的,让他根本说不出一句讨人嫌的话。
于是他拥着她,吻了吻她的发边,一再重复道:“记住你说过的话,你只有我,也只爱我一个。”
王秀“嗯嗯”地点头,那附和的模样,说是戏精也不为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哪怕知道她是在哄他高兴,他的心还是遏制不住地沉沦,仿佛这片刻的欢愉,就已经抵得过所有的辛苦和煎熬一样。
……
安王府里,静谧的夜色格外绵长。
顾彦从外面进来,看见站在院中的周陵,脚步戛然而止。
周陵望向他,问道:“今日赵临去见王秀了?”
顾彦尴尬地笑,随即点了点头。
周陵道:“朱五那小子还没有消息吗?”
顾彦正色道:“找到了,不过手脚都断了。他说自己什么也没有说,陆云鸿只让他带句话。”
“什么话?”
周陵问,看向顾彦。
顾彦回道:“他说,主子若是现在回通州,他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不再深究。”
“否则的话……”
“否则,轻则两败俱伤,重则鱼死网破。”
周陵说完,勾着唇瓣,冷冷一笑。
顾彦没有继续说下去,虽然原话不是这样,但大概意思是差不多的。
周陵继续道:“我答应过明心,痊愈后离京,不再过问东宫和陆家的事情。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了结一桩旧怨。”
顾彦惊呼道:“七爷……”
周陵却决然道:“顾彦,你不用劝我。当年郭家血流成河,为了姜皇后,他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过。”
“我想知道,事到如今,他可有半刻的后悔?”
顾彦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七爷,为了太子殿下着想,咱们还是先行离京吧。”
周陵却嘲讽道:“你以为事到如今,他还能撼动赵临的太子位吗?”
“一切,待天明以后,就都知晓了。”
周陵说着,瞳孔中满是深深的桀骜和恨意。太子自从回宫后,就着手调查了当年郭贵妃生育大皇子一事。
最后在几位老宫人的口中,得以验证了这一事实。就在太子在想召李德福来问个清楚,花子墨却阻拦道:“殿下,李德福是皇上的心腹,这件事让他知道了,那皇上……”
太子沉凝着,过了一会才道:“这件事父皇迟早也会知道的。”
花子墨立即劝道:“殿下也说了是迟早,那不如再等等,等查清楚些再去问。”
最终,太子按捺下来。
但隔天,安王入宫请安。
带着面具,说是烧伤导致面部毁容,连声音都变了。
顺元帝想看看安王脸上的伤,安王往后退了退,淡淡道:“父皇,还是别看了。您真要是担心,把孙院使请来吧。”
顺元帝见安王不给他看,又见安王态度明显冷淡许多,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问道:“你是不是在恨父皇?”
安王看向顺元帝,那一眼,陌生的情绪在眼底涌动。过了一会,他才说道:“不,儿臣从未恨过父皇。”
不知道顺元帝是不是听进去了,然后便对李德福道:“传孙院使吧。”
孙院使还以为安王又来找茬的,去勤政殿之前让小太监给太子传话,说他去给安王治脸去了。
孙院使知道安王那伤疤是很难看,而且想要消除需要一两年的时间,如果安王想要急于求成,那他是没有办法的。
但依着安王和陆家的恩怨,他又不想去为安王奔波,所以收拾药箱去了勤政殿。
他进去的时候,见顺元帝坐在上座,安王着一身紫色亲王袍坐在下首。
此时的安王,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扫过来,透着漫不经心的打量,以及一丝丝诡异的审视。
孙院使莫名有些心惊,行了礼以后,便退到了一旁。
这时,顺元帝说道:“安王的脸究竟怎么样了,你快给看看。”
孙院使刚要上前,便见安王抬手挡了挡,声音清冷道:“儿臣不想在这里,能不能换个地方看。”
顺元帝顾及儿子面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内殿。
很快,安王走在前面,孙院使走在后面。
李德福则帮他们打帘,也算是带个路,在一旁听候差遣。
突然间,室内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李德福抬眸看去,只见安王慢条斯理地带着面具,问着慌乱的孙院使道:“孙院使看清楚了吗?本王的脸可还能治?”
孙院使只顾着捡地上的东西,身体瑟瑟发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李德福皱了皱眉,出声喊道:“孙院使,安王殿下问你话呢?”
孙院使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煞白,目光闪烁不安。
只听他惊恐地道:“什么?”
李德福以为是安王的脸吓着他了,便继续说道:“安王殿下的脸,可还能治?”
“皇上还等着回话呢,能不能,您说一声便是了。”
孙院使咽了咽干燥的唇瓣,好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最好还是安王又问道:“是不能治了吗?”
孙院使这才回魂一般,小声地道:“能,能治的。”
安王道:“李总管去回话吧,孙院使说他能治。”
李德福皱了皱眉,转身出去了。
安王步步逼近孙院使,孙院使刚收拾好的药箱又滚落在地,里面的瓶瓶罐罐滚得到处都是,纱布,药粉,器具等等。
“你……你别过来……”
孙院使吓得口齿不清,整个人也恍惚在濒临昏厥的边缘。
安王垂下头,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孙院使,仿佛对自己刚刚的杰作表示很满意。
只见他笑了笑,压低声音对孙院使道:“一会太子就该过来了,孙院使可要清醒些,别以为自己遇见了鬼。”
孙院使瞬间打了个寒颤,想喊什么,却好半天都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来。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安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并在外面亲口问道:“父皇,近来我听说有人去刨郭氏的荒坟,说是想找什么大皇子的尸体?我还有一个大哥吗?”
“荒唐!!”
“谁说的?”
“朕要杀了他!!”
听到这个消息的顺元帝瞬间怒不可遏,眼睛睁得圆圆的,红色的血丝清晰可见。
李德福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只有安王,漫不经心地道:“事情都传出来了,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我现在身在病中,也没有办法去查个清楚,不如就请太子殿下去查好了。”
顺元帝直接站起来怒骂道:“混账!朕看你是病昏了头,什么没影的事情就要太子去查?太子很闲吗?”
“也只有你这个蠢货,才听风就是雨,朕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儿子,朕怎么不知道?”
“再有下一次,你还敢胡说八道,看朕不叫人打断你的腿!!”
顺元帝气的额头上青筋暴跳,恨意在他的脸上彰显着,那种极度的厌恶毫不掩饰,仿佛只要提起那个人,就像是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终于,安王绷不住了。
可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太子来了。
他狐疑地看着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疑惑地问:“怎么了?”
室内一片寂静,顺元帝气得直接按住胸口,而李德福也不敢说。
当太子的目光落在安王的身上上,顿时被他银色的面具看得一愣。不过他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问道:“发生了何事?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安王嗤笑:“太子想知道什么?”
顺元帝瞬间咆哮,将怒气推至最高点,声音歇斯底里道:“你闭嘴!!”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滚,滚得远远的!”
安王猛地站起来,负气地道:“父皇吼什么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死了都进不了皇陵的孽障而已?”
“而且还是郭氏生的,什么大皇子?他也配!”
太子大惊,不知安王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
与此同时,顺元帝指着安王,捏紧的拳头恨不得重重地砸下去。
可就在他举起拳头的这一瞬,安王也阴翳地看向他,父子俩对峙着,谁也不肯服软。
最终,顺元帝盯着他那冰冷的面具看了又看,愤恨地对着安王吼道:“你滚,滚出宫去!!”
“滚啊!!”
安王转头,直接甩袖离开,仿佛早就不耐烦留在这里了。
顺元帝吼完以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德福连忙搀扶着,嘴里喊着孙院使。
太子也赶过去扶着,只见顺元帝死死地抓住太子的手,抓得紧紧地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根本没有什么大皇子,没有,你知道吗?”
太子点了点头,连忙道:“儿臣知道了。”
顺元帝闻言,眼中一直强撑的毅力缓缓消散,他也经不过这番折腾,直接昏死过去。好不容易把顺元帝的病情稳定下来,太子看了一眼李德福,刚要开口问什么,孙院使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太子一愣,看向孙院使时,他却已经放开了。
但太子的警觉性告诉他,孙院使有什么话要说。可等到他和孙院使一起离开勤政殿,孙院使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太子有些奇怪,叫住孙院使道:“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追究。”
孙院使看着英俊挺拔的太子,又看了看朗朗乾坤,天地赋予万物的美妙与乐趣,笑了笑道:“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告诉太子殿下,安王说的那些话,很显然要挑起事端,太子殿下不要上当。”
这样的意思太浅薄了,就算孙院使不说,太子也早就猜到了。,
可是现在……
孙院使和太子告辞,背着药箱直接出宫了。
看到这一幕的花子墨还狐疑道:“皇上还在病中,孙院使怎么径直出宫了?”
太子也觉得奇怪,可孙院使刚刚才忙完,指不定回去取什么药?
又或者,是出宫去找王秀去了。
……
太子料得不错,出宫的孙院使回了一趟家,随即将一些要紧的书本和他研制的药物等,通通带来了陆家。
因为孙院使常来常往,除了这次带的东西比较多以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异常。
钱良才还帮忙搬进了前厅,然后才去请王秀。
王秀看到孙院使大包小包的东西,还笑着打趣道:“怎么?您也想搬过来小住几月?”
孙院使笑着回道:“我到是想,不过皇上又病了,我怕是不得空。”
王秀狐疑道:“怎么又病了,不是张罗着要给太子选太子妃?”
孙院使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委婉地道:“今天安王殿下进宫了,他……似乎变了,有些特殊。”
王秀坐了下来,示意孙院使也坐下说,她问道:“怎么讲?安王向皇上告状了?”
她以为是陆云鸿去金陵的事情暴露了,显得有些担心。
孙院使却道:“判若两人,总之,你们日后要小心些。”
“对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当年查抄郭家的时候,听说地砖都是金子铺的。”
“皇上登基之前,郭家已经是京城第一世家,那钱财堆积如山,说是分了赵家的半壁江山都不为过。”
“现在的京城虽然比不上那时候,也没有另外一个郭家。但他们家藏金砖的办法,到是可以效仿一下。”
“不过砌墙可以,再敷上白泥膏,免得轻而易举就被搜出来,那样多不好?”
王秀感觉孙院使像交代遗言似的,连忙站起来道:“您老若是有什么难处,可要直言啊。陆家已经被抄过一次家了,并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孙院使畅快地笑着,开怀道:“陆夫人就别打趣我了,我只是今日在宫中听安王提起郭贵妃曾生育大皇子一事,一时感慨罢了。”
“不过来你们陆家,我的确是有私心的。我是侍奉皇家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我只是想在我有生之年,找到一个可以托付我一生心血的人。”
“陆夫人,这些医书,有我写的,也有我搜集的。研制的药物也是,暂且先放在这里吧,皇上身在病中,安王虎视眈眈,你们又要顾全太子殿下……”
“大家都不容易啊!”
王秀越听越不对劲,刚要细问,孙院使就抱拳道:“陆夫人,我要告辞了。皇上还等着我呢,按道理我连出宫都是不可以的。”
“但谁让陆夫人医术超群呢,我来讨教讨教,他们谁也不敢乱说什么?”
“等我明天下值,我再来叨扰。”
王秀虽然疑惑,但也只能目送他离开。
可孙院使走了以后,王秀翻了翻他写的手札,发现其中就有安王妃死因有疑等记录。
如此险要的东西,倘若不是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怎么好随意交托他人的?
王秀想也没想,当即就让钱良才备车,她急忙赶去了长公主府。
王秀前脚刚走,陆云鸿回来听说了孙院使送医术,以及王秀出门找长公主的事。
他惊觉端倪,当即去查看了一翻,结果一看到孙院使送来那些东西,当场就变了脸色。
……
听闻王秀到来,长公主喜不自胜,可两个人还没有说上了几句话,王秀就道:“殿下,我想进宫。”
长公主愕然道:“现在?”
王秀点头,肯定道:“现在。”
长公主不疑有他,当即道:“好,我马上安排。”
乔川这时自告奋勇道:“奴才刚好安排了马车,本来是想去接表小姐的,现在刚好用得上。”
“长公主连忙带着王秀道:“走,我们上车说。”
很快,长公主和王秀都坐上了马车。
看着王秀焦急的神色,长公主握住她的手道:“这么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王秀看向长公主,神色微微凝重,随即点了点头。
她将孙院使去陆家,仿佛交代后事一般的做法都说了。
只是隐瞒了安王妃死因有疑那样的记录,毕竟他们都没有直接证据。
长公主听后,先是怀疑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孙院使一向都想跟你切磋医术以求精进,或许是想让你掌掌眼呢?”
王秀直言道:“如今以我跟孙院使的交情,他完全可以直说,不必这样。”
“而且我刚有怀疑,他就说急着入宫,所以我才觉得心头不安。”
长公主道:“不怕,我们这就进宫去。奇怪了,父皇这次发病,也没有人来告诉我。但是以前,这消息早就传出来了。”
马车往前行驶,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在耳边。
就是原本街上的喧闹声都小了,仿佛距离皇宫已经很近了。
可是当王秀撩开车帘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原来她们出了城,竟然在郊外。
王秀吓得瞪直了眼睛,连忙大喊道:“殿下,我们出城了!”
长公主惊呼道:“怎么可能?”
话落,她探出头去,果真发现她们来了郊外!
长公主顿时气愤不已,大喊道:“乔川!!”
乔川骑着马,慢吞吞地从后面赶来,这个时候,长公主也发现,今日出行的侍卫都比较陌生。
她想起他们出门时,乔川迫不及待凑上来的模样,顿时心里一紧。看着大惊失色的长公主和王秀,乔川暗暗叹了口气。
只见他走上来道:“殿下,安王殿下说了,这件事跟您没有关系。就算你们姐弟之间没有感情,可看在太子的份上,他不会伤您的。”
“只要您在城外待上一夜,明天进城便可。”
长公主怒不可遏,猛地呵斥道:“放屁!你什么时候成了安王的走狗,我怎么从未想过你这么有出息??”
乔川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这时王秀劝着长公主道:“殿下先别生气,区区一个安王,我相信还不足以撼动乔总管。”
“是因为当年郭家的事情吧,乔总管是郭家的人。”
乔川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秀,似乎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聪慧。
可看到乔川这副惊愕的样子,王秀的心沉了沉,果然啊……孙院使怕是凶多吉少了。
长公主看了看乔川,又看了看王秀,不明所以道:“什么郭家?”
她知道的郭家,早就覆灭了。哪里还有什么余孽?
就算有,怎么能潜伏到她的府邸中,她是谁啊?她是先皇后的女儿,是跟郭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长公主啊!!
乔川看到长公主疑惑的样子,知道她并不肯信。
事实上,他也不愿意告诉她真相。
可是……现在的他别无选择。
乔川下马,亲自走到马车边,他对长公主道:“我的确是郭家的人,准确来说,是当年郭家家奴生下的儿子。”
“当年郭家贵为京城第一世家,许多管事明为奴仆,实则早就得了良籍,之所以还愿意待在府里,不过是念着主子的恩情。”
“我爹娘就是这样的,所以郭家出事以后,他们便偷偷藏了起来,准备为郭家复仇。”
“不过皇上怕郭家会反扑,所以就算得了良籍的奴才,也都被处死了。那个时候我还在乡下的祖父家里,堪堪两岁。”
“而后,有人找到了我,送我入宫。”
长公主看着乔川,仿佛从未认识他一样。眼前的心腹还是那个为了保护她,被热茶烫伤了腿的小太监吗?
不,不是的,他竟然是奸细!
长公主看着乔川,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她不敢信,不肯信的事实,在乔川苍白的面容下,显得格外真实,再没有一点转换的余地。
王秀的手轻轻搭在长公主的肩上,拍了拍。她想告诉长公主,京城不全是安王的势力,还有王家的、陆云鸿、还有安年的大伯永安侯等等。
她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待时机。
她刚刚看过了,护送她们的侍卫,有十九个人。
这些人是安王为长公主准备的,但安王没有想到的是,她会去长公主府。
从乔川提前准备好马车来看,他是准备哄骗长公主出府的。所以她从进府以后,就没有看到过吕嬷嬷。
现在想想,吕嬷嬷肯定也被支开了。
王秀握住长公主的手,轻轻地拍了拍,示意她先冷静。
长公主也顺势放下了车帘,很快,马车继续前进。
长公主道:“我真是想不到……我防备了很多人……”
王秀道:“我知道的,我懂。”
“不过殿下别担心,这件事不是没有变数。”
长公主目光一闪,连忙问道:“怎么说?”
王秀指了指自己:“我是带着人去长公主府的,我的人就会一直跟着车队,如果发现马车去的不是皇宫,他们第一时间派人回府去报信。”
长公主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她庆幸地对王秀道:“我下次再也不说陆云鸿管你管得很紧了。”毕竟,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王秀笑了笑,却是从袖口里掏出了两个小瓷瓶握着。
这是她准备带进宫的防身武器,不过现在看来,怕是要提前用了。
大概半个时辰以后,车队停了下来。
长公主和王秀高度警惕,却听见一些鸡鸭鹅的声音由远而近……
她们二人撩开车帘,便见一个牵着老黄牛的老人家,赶着家禽从山坡上下来,似乎要回家去。
家禽的数量太多,一下子占了大半的马路,车队不得不停了下来。
王秀起先也没有在意,直到她发现,那个牵着老黄牛的老者,高一脚低一脚的,像是在踩高跷一样,那滑稽的动作,让她想起一个人。
计云蔚。
王秀朝他那蓑衣看去,只见压低的蓑衣里,穿着破旧的老者手脚灵活,可牵牛的动作却极其笨着,一点也不连贯。
而那人似乎怕她们根本就不知道,一直对着家禽:“叽叽叽叽……计计计……叽叽叽叽……”
王秀:“……”
她果断缩回头,把一瓶药粉递给长公主,附耳道:“他们来了,准备好。”
长公主很激动,可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十分不解。
王秀瞬间蒙住口鼻,做了一个倒洒的手势,长公主立即懂了,连忙捏好。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摔跤的声音。
有侍卫忍不住笑了起来。
紧接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响起:“笑什么笑,我看你们是找打!”
话落,伴随着泥土飞溅的声音,外面很快就响起了兵刃相碰的声音。
长公主有些紧张地把王秀拉到身后去,自己则拿着那药瓶,拔开了木塞,就准备谁来就洒了。
王秀却忍不住想要观战,刚好那么巧,刚揭开车帘,便见陆云鸿一脚踹翻马上的侍卫,他则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他飘逸的风姿,那矫健的身手,那运筹帷幄的从容和霸气,瞬间让王秀两眼放光,忍不住欢呼道:“相公,我在这里!”
陆云鸿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瞬间从冷厉变为嗔怪的宠溺,随即道:“等等,一会就好。”
陆云鸿原本计划是一个活口都不留的,但是在自己媳妇面前,他还是忍了忍。
最后他对身侧的耿肃道:“你追上去……”
其他的话没有说,但那凌厉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耿肃见状,骑着马,带着人追了上去。
但还有一个人没有走,是乔川,他被抓了。
王秀和长公主下马车时,看到的便是乔川被踹倒在地,可他始终不肯低头,也不肯屈服。
直到,他看见长公主走下马车,这才羞愧地低头,双手也忍不住用力,双手抓紧泥沙里,看起来十分煎熬。
可长公主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对陆云鸿道:“先抓起来带回去,本宫要慢慢审。”乔川被带下去了,由陆云鸿的人看管。
长公主看了看四周,发现一片狼藉,就连她们乘坐的马车上,也因为污泥而显得脏兮兮的,其中伴随着刀痕,可以看得出刚刚这里经历过一场打斗。
与此同时,王秀抱上陆云鸿,毫不吝啬地赞美道:“相公,你简直太神了。”
“不仅救我们于危难,还这么帅!你都不知道,我刚刚看见你的时候有多震惊,你这么强大,我以后遇到什么都不怕了。”
陆云鸿很吃她这些吹捧的话,不过生怕自己会当场笑出来,他都是微微仰着下巴,紧抿着唇,给了她一个轻蔑的眼神。
王秀却仿佛看穿一般,挽住他的手就贴了过去。
陆云鸿瞬间就破功了,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没好气道:“我让你鲁莽,再有下一次,看我不狠狠教训你!”
说完,又后怕地把人搂进怀里。
才分别几个时辰,他便觉得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好在提前做了部署,一直防备着安王反扑,不然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陆云鸿带着王秀走上前,对长公主道:“此安王已经非彼“安王”,殿下有什么打算?”
长公主道:“凭他是谁,也不可能在短时间积攒这么大的势力?”
“二十五年前,一个奶娃娃而已,众人凭什么觉得跟着他会有前途?我不信!”
陆云鸿也不信,但事实就摆在他们的面前。
此时的王秀也帮不上什么忙,反正历史中,除了太子死后,整个朝堂因为安王而动荡了几下,其他都被强权打压。
而且顺元帝是……
“遭了。”
王秀突然惊呼,她想起来了,顺元帝就是今年去世的。
与此同时,陆云鸿也听见了她的心声。
夫妻俩都暗暗震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长公主却狐疑道:“什么?”
“你们夫妻若是知道就不要瞒我了,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本宫都会竭尽所能保全你们的。”
王秀摇头,委婉地提醒道:“不是的,是孙院使说皇上在病中……而且今天已经见过安王了。”
长公主听后,目光倏尔一紧,连忙吩咐道:“备马,本宫要立即回城。”
王秀拉着陆云鸿的手道:“你送殿下先回去。”
陆云鸿并没有应,他对长公主道:“殿下,我让计云蔚先送你回去,我们夫妻随后就来。”
长公主听后,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陆云鸿,说道:“你们进城后,先去东宫等着。”
“计云蔚!”
“人呢?”
长公主叫喊着,突然看见不远处跑来一个穿着破烂的身影。
泥巴沾满衣服裤子,身上血痕累累,头发凌乱不堪,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摔进泥沟里的疯子。
可那人却对着长公主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殿下,我在这儿!”
长公主:“……”
事情紧急,长公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一跃上马。
待那马奔向计云蔚时,她伸手,大喊道:“上来!”
计云蔚蒙圈地看着,傻傻地不知道动,嘴巴咂动两下,悄声地道:“要共乘一骑啊?”
话落,他身边的护卫帮他一把,直接把他扔上长公主的马背上去。
慌乱间,计云蔚一把搂住长公主的腰,咋咋呼呼地喊道:“慢点慢点。”
长公主怒斥道:“闭嘴,再喊把你丢下去!”
计云蔚顿时咽了咽口水,不敢出声了。然而手却一再收紧,直到长公主忍无可忍道:“你别抱这么紧。”
计云蔚狐疑道:“抱?”
他恍恍惚惚地低头,这才发现,原来他从上马以后,就牢牢地搂住了长公主的腰。
“啊!!”
计云蔚惊呼一声,连忙放开,脸颊霎时间变得通红。
后面的护卫们已经追上来了,那些平常和他称兄道弟的,此时突然抽着马鞭,生怕追赶不及一样。
长公主的马受到惊吓,一时间跑得飞快,颠簸自然更甚。
计云蔚深知他们在使坏,但却无从开口。因为……早知道大家都要回去,他说什么也不会上马的,他可是个男人啊……
呜呜呜,退一万步来说,他就算是个太监也不行啊,太监也是要脸的。
计云蔚愁苦地想着,越发觉得无地自容了。
看到他们远去的身影,陆云鸿的身边只留下一个赶车范旭,只见范旭收起了长剑,转身套车去了。
陆云鸿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王秀瞧。
他那眼神,多少有点秋后算账的意思。
王秀心虚地往后退了退,陆云鸿又生怕她跌倒,连忙伸手扶着。
如此,再有多大的怒意,也都化为一声叹息。
他无奈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道:“你呀,就是太信任长公主了,却忽略了她身边也会有危机。”
“这次是发现得及时,下一次呢,我真不敢想。”
王秀见他不生气了,搂着他腰撒娇,并道:“才不会呢,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相公,我下次一定听你的,再也不乱跑了好不好?”
“这次是意外,真的是意外,就连长公主都没有预料到呢。”
陆云鸿望着她生动的小脸,想着世事无常,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马车上去。
范旭赶着马车,他们原地调转,直接回城去了。
远处的山坡上,有人燃起了篝火,仿佛在向远方传递着什么消息?
马车里,陆云鸿拥着王秀,轻声哄道:“先睡一会,会没事的。发现长公主府有异常,我已经第一时间让宋沐廷去东宫报信了。”
王秀知道他做事周全,轻轻“嗯”了一声,便挽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怀中小憩。
她再一次想到,陆云鸿稳稳落在马上的风姿,那股昂然之气,不知道要秒杀现代多少小鲜肉。
呜呜呜,她的夫君最帅,最能干,最最最英俊潇洒!!
完事还不往端着,显出一派矜持和骄傲,简直太过体面了些,真真是出尽了风头。
王秀想着想,不禁就笑出声。
她现在总算是知道,“花痴”是什么意思了?原来真的会有人想到另外一个人,可以笑出声来,而且心里眼里还满是遏制不住的欢喜。陆云鸿听见王秀的心声,一股暖流萦绕在心间,丝丝缕缕的情愫仿佛藤蔓一般缠绕着他的身体,让他生出一股氲氤在心间的骄傲和满足。
但这股情愫,又带着无法言语的酸楚和涩意,仿佛他期待已久,而今又终于如愿以偿。
他逗弄着王秀的下巴,明知故问道:“想什么事情呢,这么开心?”
王秀毫不掩饰道:“想你啊,想你为什么那么能干?就像是从天上飞下来了,然后一不小心,跌落在我怀里了。”
“我心想,这是天神啊,我怎么能放跑他?于是乎,腿打断,我自己圈养起来了。”
陆云鸿被她逗得开怀,笑容越发肆意。
她总是这样,能够轻而易举就让他放下一身的防备和伪装,单单只做她的陆云鸿。
这一世……能够相守,他已经万般感恩了。可此时,竟然也生出了些许贪念。
真是个蛊惑人的坏家伙,他噙住她的唇吻了吻,眷恋不舍道:“既然圈养了,就要养一辈子,谁要中途敢放跑,我可是会报复的。”
王秀道:“那个时候,等你回头一看,满屋的小崽子,不知道你要报复谁?”
说完,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陆云鸿的心霎时间软成一团,是了,是了,他这辈子都是别想翻身的了。
他将王秀抱坐在他的怀中,然后温柔缱绻地道:“不报复,我投降了。”
马车快进城了,王秀一边把玩着陆云鸿的衣衫,一边想着,陆云鸿就是大男主啊。
那么,她是不是有幸做了一回女主?
所以,所有事情都会遇难呈祥,化险为夷的吧?
她搂着陆云鸿的腰,像个孩子那样依恋他,然后暗暗下定决心,不管陆云鸿选择当官还是经商,她都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帮助他,让他成为更加闪耀的存在。
就像后世评价那般:权臣忧百岁,人间千古荣。
陆云鸿静静地听着她的心声,想着怕是这一世要不尽如她的意了。
这时,马车缓缓穿过城墙,热闹繁华的喧嚣瞬间像一堵阻隔她心房的厚墙,他再也听不见她心里的那些碎碎念,就连她看过来的目光,他也有片刻的恍惚。
而这一切,不过是在眨眼之间。
陆云鸿愣了愣,心在慌乱的一瞬,他突然想起了周陵,想起了他在行宫时突然听不见她的心声。直到地动后,他们回京的途中才听见。
而回京之后……
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听不见了。
跟京城没有关系,跟地域没有关系,跟他们夫妻间的感情也没有关系。
陆云鸿突然明白,原来,她的心声,竟然跟……那个人,“周陵”。
跟周陵有关系!
怎么会呢?
陆云鸿虽然不解,但心里更多的是警惕。
从这个人出现开始,他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如果说,当初在大牢,他的重生是变数。那么同理,现在的周陵,是不是就是他们之间的变数?
这一刻的陆云鸿,显得凌厉又冷漠。
王秀轻轻摇晃着他的身体,询问道:“你是怎么了?不想进宫吗?”
陆云鸿回神,心里虽然震惊,但他还是压下了。并浅浅地笑道:“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如果那个“安王”是有备而来的话,京城应该还有他的同党。”
“但是现在,我们并不知道他的同党是谁?”
王秀听了,沉思道:“连长公主身边都有他的人,现在谁是他的同党,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就算你们怀疑谁,也要慢慢查清楚,不要……”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道:“放心吧,我现在也管不了这些事情,是黄少瑜在管。”
王秀道:“那你……”
“哎,算了,我们的确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利,且先等等看。”
说完,夫妻二人不再言语,马车也径直驶向皇宫。
一路上,陆云鸿一直在揣测周陵的身份,他有了怀疑,但现在还没有决断。
可无论真相如何,等这件事过去以后,他还是要去会一会周陵的。
他倒是很想知道,这个周陵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够阻挡到他倾听阿秀的心声?
……
皇宫里,太子听说皇上醒来了,特意赶到勤政殿探望。
来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已经聚集好几位大臣了,而且都是朝中的栋梁。
察觉事情严重,太子走进寝殿,发现顺元帝已经坐起来了,不过脸色有些灰白,目光也显得尤为浑浊。
他开口问道:“安王是出宫了是吧?”
太子点了点头:“应该是的。”
顺元帝突然咳嗽起来,太子连忙上前帮他顺气,并询问道:“孙院使呢?还没有回来吗?”
顺元帝摇头,他对太子道:“先别管了,你一定要答应父皇,不要查什么大皇子的事情?那些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知道吗?”
顺元帝一再强调,让太子原本怀疑的心情更加沉重。
不过碍于孝道,他还是点了点头,决定不管这件事背后究竟发生过什么,他都当不知道,也不再追究。
顺元帝见他答应了,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李德福仓皇地跑了进来,看见太子也在,顿时一愣,犹豫着要不要说?
顺元帝握住儿子的手,表达了一位父亲对儿子的肯定,也厉声对李德福道:“有什么事情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李德福听了,这才叹了口气,难过道:“孙院使……他自尽了。”
“什么?”
顺元帝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原本灰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目光也如虎狼般凌厉。
太子也犀利地朝李德福看过去,仿佛并不肯信?
李德福哭丧着脸,擦了擦眼角的泪意道:“是真的。珍药房的小太监发现的,人都僵了。”
顺元帝怒吼道:“查,给朕查清楚。”
“他好端端一个人,今日才刚给朕看诊,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自尽?”
太子也站起来问道:“尸体在哪儿?”
李德福拦了一下太子,并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您先别过去了,这件事有些复杂。”
顺元帝怒吼道:“有什么复杂的?孙院使跟了朕那么多年,死都死不明白?”
言下之意,要太子去彻查清楚。
李德福见状,只好让太子先行出去。但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挣扎,很显然他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
可太子才刚走出大殿,花子墨便匆匆赶来,面色惊变道:“殿下,不好了,长公主和陆夫人,她们……她们出事了。”
“什么?”太子瞬间变了脸色。
“走!”
他带着花子墨匆匆回东宫,准备先弄清楚整件事的始末。
也就是在这时,他远远地看见安王,穿着一身深色的墨绿色长衫,带着面具,垂下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宛如一个前来吊唁的人……“他怎么会来?”
太子呢喃着,也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问花子墨。
可花子墨仅仅看了一眼便道:“殿下,咱们别管他了,找长公主殿下要紧。”
太子想了想觉得也对,便和花子墨一起回了东宫。
宋沐廷早就等候在那里,他将陆云鸿交代的事情全盘托出,以及……关于孙院使的异常。
但太子坐下来以后,直接告诉宋沐廷,孙院使死了。
这个消息让宋沐廷心惊不已,同时也为长公主和王秀担心起来。
太子则告诉他:“陆云鸿亲自去,皇姐她们应该无恙,你不必过多忧心。”
宋沐廷闻言,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很快,太子看了一眼花子墨,说道:“你去宫门口等着,若是陆大人求见,你直接将他带过来。”
花子墨应声,临走前看了一眼宋沐廷。
等花子墨走了以后,太子便对宋沐廷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宋沐廷点了点头,说道:“陆云鸿说,长公主身边的大太监乔川是探子,同理,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应该也有奸细,所以……请殿下提高警惕,不要被蛊惑了。”
太子嗤笑一声,他想起安王入宫时的模样,抬眸时淡淡地嘲讽道:“晚了,豺狼已经放进来了。”
“不过不着急,一个乱臣贼子而已,我们去看看。”
说完,他带着宋沐廷再次来到勤政殿。
这一次,他已经确定,混进宫来的“安王”,并不是真正的安王。
只是一个借着皇家身份行不轨之事的贼子而已。
勤政殿里,顺元帝拖着病体召见群臣。
在李德福的搀扶下,他慢慢悠悠来到大殿中央,看着等候在这里的六部尚书,以及太傅梅太傅、少傅王文柏、徐敦、还有诚王。
他坐到龙椅上去,身体因为咳嗽而微微起伏着,看起来非常不好。
诚王说道:“皇上,龙体要紧,有什么事情等您好了再说吧!”
一众臣子附和,都显得特别担心。
顺元帝却挥了挥手,淡淡道:“朕的身体朕很清楚,强弩之末,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还得多谢孙院使精心照料,王爱卿的女儿王秀几次三番进献养心丸。”
“现在朕要说的事情,你们一定要听清楚,并且牢牢记住!”
众臣连忙垂首,恭听圣言。
顺元帝见状,继续道:“一旦朕的身体有何不测,太子务必先行登基,再主持丧礼之事。天下之主乃为朕下旨钦定,顺从天意,民意,若有逆反者,连诛九族,绝不可轻饶。”
梅太傅上前道:“皇上,这些话您已说过多次,臣等铭记于心,一定会照办的。可当务之急,是您要先顾及自己的身体,不可再过操劳啊。”
其余臣子,皆齐声附和。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父皇要卸任养老,儿臣无可厚非。不过还有一笔旧账,是不是得一起清算了?”
众臣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带着面具的青年迎面走来,身姿高挑,身着亲王服,披散着头发,好一副狂放不羁的样子。
李德福紧张道:“安王殿下……”
众臣恍惚,不知是谁嘀咕一句:“安王不是瘫了吗?”
诚王不悦地看向群臣,见他们都不说话了,才转头对安王道:“你这是做什么?你父皇身体不适,你不随身伺疾,怎么还这幅样子进宫?”
顺元帝看着大殿门口缓缓走来的安王,阴沉着眉眼,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安王道:“诸位莫慌,这是我们的家事,要不要留下诸位倾听,那得看我父皇的意思。”
顺元帝怕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连忙站起来道:“来人,把安王给朕拖出去!”
门口的侍卫应声而动,来得格外迅速。
安王却不慌不忙道:“父皇,我本意私下解决,您何苦兴师动众?难不成当年您扭断我的一双脚还不够,如今还想要我的命吗?”
“什么??”顺元帝大惊,吓得又跌回了椅子上!
那些侍卫也都不敢动了,随即在李德福的示意下,他们缓缓退出。
顺元帝看向底下的人,目光猛然一缩,不敢置信道:“你……你竟不是安王……”
安王嗤笑:“父皇在说什么胡话?儿臣不是安王,还能是谁?”
众人惊恐难辨,谁知道安王是谁?
就连诚王也是一头雾水,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着安王的身形。
可男子与男子之间,身形本就差不多的。而且……眼前这人气度不凡,怎么瞧着都不像是凡夫俗子啊?
再说了,刚刚安王说什么扭断脚?
安王之前就是好好的啊,难不成小时候还被皇上打断过双脚?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时,李德福直接道:“安王殿下,奴才知道您对皇上有怨,若不是皇上将您送去金陵,您也不至于毁容。可……现在皇上身体不适,您就算再恨,您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闹事啊?”
安王却冷笑道:“父皇,我没有毁容,我的脸好得很。孙院使今日还给儿臣看过脸,您传召他不就清楚了?”
顺元帝的眼睛瞬间瞪得直直的,惊恐和惧意在眼底一闪而逝,但随之而来的是怒狂。
他知道了孙院使的死因了,整个人也气到发抖,不可遏制地怒骂道:“畜生,你就跟你母亲一样,你就是个畜生……”
安王冷笑道:“是吗?”
“的确,我母妃比不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毕竟,一个连自己的死都要算计的女人,谁又比得上呢?”
顺元帝狂怒道:“你闭嘴!!”
“来人,给朕杀了他,杀了他!!”
李德福劝都劝不住,群臣一脸懵逼,怎么就突然转到了父要杀子的事态上来了?
侍卫们再次一拥而入,也都拔出了刀,但因为安王没有弑君,他们现在也砍不下去。
事态僵持中,安王伸手,准备接
顺元帝吓得肝胆剧烈,怒声咆哮道:“你别动!!”
“别动!!”
安王顺势将手拿下来,嘴角不忘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看看,他就知道,这老头子怎么敢??这可关系到他那宝贝儿子的皇位呢!!
.顺元帝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带着嗜血的恨意,他是来复仇的!
来复仇的!
这个念头一直在顺元帝的心里重复着。终于,他重重地坐回龙椅上,也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安王”,问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安王平淡道:“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有一桩冤案,希望父皇和在场的诸位大臣,再审一审!”
顺元帝想也没想就道:“绝无可能。”
安王嗤道:“父皇都还没有听,怎么就知道绝无可能!”
“就算现在不可能,难不成将来太子继位,也绝无可能??”
这威胁比当场揭露真相更残忍!!
“你……”顺元帝气到额头上青筋暴跳,双手忍不住死死地抓住龙椅,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这个孽子!
但同一时间,他仿佛想起什么,不敢置信地朝李德福看过去。
只见李德福“砰砰砰”地磕着头,满脸都是懊悔和痛苦!
这一刹那,顺元帝只感觉遍体生凉,一股深深的寒意席卷而来,让他瞬间像是被冰冻住一样,整个人显得麻木而浑噩。
万念俱灰中,太子带着宋沐廷赶到。
只听太子道:“审案这种劳心劳力的事情,还是让本宫来代劳吧!”
说完,对着早已陌生不已的安王道:“不知三弟觉得……本宫可能胜任?”
安王看到太子过来,显然也十分意外。
不过他痛快地道:“当然可以,不过这一切要看父皇的意思。”
说完,目光又落在顺元帝的身上。
此时的顺元帝看着太子,目光便已经红了,整个人也有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迫切地朝太子招手,让太子快到他的身边去,仿佛慢一步都不行。
终于,他握住了太子的手,握得紧紧的。
顺元帝语无伦次地道:“他们都背叛朕,所有人都背叛朕……”
“临儿,你要站在父皇的这边,一定要站在父皇的这一边啊!”
太子点着头,心情十分复杂。
此时在众臣的眼中,太子身着一身银色的龙纹长袍,与身着墨绿色亲王服的安王对比,仿佛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不同的是,太子眉眼冷峻,神情内敛而漠然,仿佛就想知道,安王能蹦跶出个什么来?
但安王却只是阴翳地看着太子和顺元帝紧握在一起的手,这一出父慈子孝的场景,彻底刺红了他的眼睛。
只见他笑了笑,那负在身后的手却在逐渐收紧。
“父皇,您怎么说?”
安王再次问道,仿佛一个不高兴,他脸上的面具随时都会脱落。
太子对于安王这昭然若揭的面目实在是憎恶,便道:“安王不必步步紧逼,现在我在这里,当着皇叔以及诸位大臣的面,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好了。”
顺元帝却扣住太子的手,紧张地道:“你不要听信他的话,他就是为了激怒朕。”
安王冷笑道:“父皇何必惊慌,难不成太子会辨不清真假?”
顺元帝忍着满腔的怒意道:“你住口,你想拖太子下水,你做梦呢?”
安王笑着道:“这话怎么说的?都是自家兄弟,难不成我不希望太子登临大位?”
“父皇,您又小看我了!”
顺元帝被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亲手撕开“安王”伪善的面具,将他丑恶的嘴脸公之于众。
但他咬着牙,任凭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却也只是说道:“这天下间的封地,除了京城,余下的你想要哪一块,直接说好了。”
“太子仁爱,对你下不了狠手,朕也已经年迈,经不起你这三番五次的折腾。”
“安王……人莫不要贪心不足,否则死有余辜!”
其他大臣一听,顿感不妙。
皇上好像被安王拿捏了。
他们将希望放在太子的身上,希望太子阻止皇上这一荒唐的决定。
谁料太子直接道:“三弟……陈嫔娘娘宫里的海棠花都开了,你知道吗?”
安王点了点头道:“知道。”
太子闻言,直接冷笑道:“是吗?可陈嫔娘娘住过的宫殿里,根本就没有种过海棠花,你究竟是谁?”
众人大惊失色,莫非眼前这个安王是假的?
却见安王不慌不忙道:“二哥和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看我戴个面具,就准备不认我了?”
“我是谁?”
“让父皇来说吧,父皇总不会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识了吧?”
太子要去揭开安王的面具,可顺元帝死死地拉住他的手,不许他上前。
见此情形,太子只好压低声音对顺元帝道:“父皇,您先别着急。我知道他是谁?我们何必惧他?”
顺元帝摇着头,眼里满是惊恐:“不,不许去……”
太子皱眉,对于眼前的情况实在不解。
可就在这时,李德福抱着他的脚喊道:“太子殿下,他就是安王不会错的,今日他还在皇上寝宫里摘
安王嗤笑……瞧瞧这群虚伪的人啊!
“太子想看我这张脸,随时都可以啊。我不会藏着掖着,毕竟,冒充皇家子嗣乃是死罪,更有可能诛连九族,我何苦来着?”
太子紧皱着眉,阴翳地朝安王看去。
此时的“安王”负手而立,抬头挺胸,仿佛看见的并不是地位和群臣,而俯览着整个天下。
他那股俾睨天下的气势,真正的安王又怎么会有?
太子挣脱李德福的束缚,他就是要亲自看看,眼前这个人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让父皇和李德福都不顾体统,慌张失态!
顺元帝眼看太子已经被激起了好奇心,慌乱中他无比憎恨“安王”,但同时,他也歇斯底里地怒吼道:“够了!!”
就在他喘着气,决心先顺从“安王”的意思时,大殿内突然来了一位身着凤袍的女子,她的到来让整个大殿瞬间明艳生辉,灼灼逼人。
“凤阳?”
顺元帝呢喃着,突然老泪纵横,心脏就像是塌陷一块,就等着他这颗明珠来填补了。
长公主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来就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拿到大殿上来说?”
“安王不懂事,太子也由着他吗?”
话落,她径直走向安王。只见她的目光层层紧缩,幽深中仿佛风雨骤来,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意。
而记忆里,她对太子说过的话又一次闪现。
如果有一天,有其他兄弟威胁到太子的皇位,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做一个刽子手,这她对太子的承诺,更是她对大燕的承诺。
.周陵看着眼前眉眼冷厉的女子,恍惚中仿佛看见那位心智手段都不输男人的姜皇后。
她就这样迎面走来,眼神中满是杀伐果决的狠意。而那嘴角勾起的鄙夷和嘲弄,仿佛料定他就是阴沟里的一条蛆,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侮辱。
但就是她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刺痛了周陵的眼睛。
他眼睁睁地看着,赵凤阳走近,有些恶趣味地想,真期待看到她惊呼一声,惶恐不安的模样的。
顺元帝颤颤巍巍地喊:“凤阳?”
长公主抬眸,眼里锋利道:“父皇别怕!我既为长公主,便担得起教育幼弟的责任!”
“今天莫说区区一个“安王”,就算是郭家那恶妇再世,也乱不了这朝纲!”
长公主说完,回眸的一瞬间,眼神里满是狠绝的杀意!
周陵也在这一刻略显迟疑,看起来,倒是他一直低估了赵凤阳。
不过没有关系,从太子出现在这里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充满了变数。
所以赵凤阳会来,似乎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盯着赵凤阳道:“皇姐,你可要端稳了!”
长公主冷哼一声,直接掀开他的面具看了一眼。
那一眼,有什么在她的眼底炸开,像旋风一样搅动着她眼底涟漪。但瞬间又归于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她冷冷一笑,早就准备好的粉末便从她的袖子透了出来。
周陵眸色一变,刚要捂住口鼻,便见赵凤阳狠狠一推。
与此同时,她掩面遮挡着口鼻,无比厌恶的声音响起:“脸都烂成这样了,怪不得要出来作妖!”
周陵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瞬间让他清醒。
但很快,浓浓的困意来袭,他就这样重重地摔了下去。
赵凤阳犹不解气,上前踢了一脚,厌恶道:“闹这么一出,不就想求父皇出面找人给他治脸吗?”
“亏他还知道带个面具出来,不然的话……”
顺元帝看傻了,女儿到底有没有看清楚“安王”的脸啊?
就连李德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准备带着人先将“安王”给抬下去。
太子则狐疑道:“他的脸……”
长公主直截了当道:“烂了,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闹得这么凶?”
“行了,你好好陪父皇吧,我带他下去看看。”
说完,让人将“安王”给抬出了大殿,直接往偏僻的后殿抬,生怕被人察觉到。
李德福也颤颤巍巍地跟了出去,看样子生怕长公主把人给弄死了。
大殿里,众臣恍恍惚惚,疑虑甚重。
诚王甚至于询问道:“皇上,安王他是不是……”
诚王指了指脑子,可谓十分明确了。
可顺元帝直接道:“你现在才看出来?”
诚王:“……”
梅太傅站出来道:“要不还是请陆夫人替安王诊治诊治吧,好端端一位王爷,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损的也是皇家的颜面。”
顺元帝冷哼,他现在只想杀人!!
王文柏不想女儿蹚浑水,直接上前把梅太傅拉走了,用一个眼神示意他别多嘴了。
顺元帝见危机已经解除,便对众臣道:“你们先退下吧,记住朕说的话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意思为,太子位不会有任何改变。
众臣心领神会,很快就都告退了。
大殿瞬间变得空荡荡的,顺元帝松了口气,他想起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手脚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太子问道:“父皇,他是谁?”
“那个冒充三弟的人,他究竟是谁?”
顺元帝皱着眉,不悦道:“你答应过父皇不查的,现在想出尔反尔?”
太子闻言,只好作罢。
他想出去看看情况,不料顺元帝直接叫住他道:“朕的身体似乎动不了了,你过来扶着朕,送朕回寝宫。”
就这样,太子没能赶去后殿。
而宋沐廷也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和王文柏他们一起出了皇宫。
后殿里,周陵还在昏迷中。
长公主却已经揭开他的面具,并问着身边的李德福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告诉我,当初我母后诞下的是三胞胎?而郭贵妃的胎死在腹中了!”
李德福哭丧着脸,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跪地道:“长公主殿下,这件事一定不能让太子殿下知道,一定不能!”
长公主冷嗤,直言道:“是因为太子是郭贵妃亲生的吧?”
李德福说不出话来,垂首痛哭!!
长公主看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男人,心里无比怨恨,她怎么遇上这么棘手的事情?
若非阿秀给她的药粉,估计就真的要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皇子”,给得逞了!
想到这里,长公主上去就给了周陵两个耳光,并恼恨道:“亏他和阿弟是一母同胞,怎么不见他为阿弟着想?”
“真真如他母亲那般,自私狠辣,毫不顾全大局。”
长公主骂完,坐在床边,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办法。
杀了眼前这个人吗?
就在她将目光转移到周陵的身上时,李德福连忙阻拦道:“殿下,这万万不可。太子殿下已经起疑了……”
长公主闻言,突然心灰意冷道:“你的意思是,太子会为了这个人……而杀了我吗?”
李德福摇着头,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奴才只是担心……”
可担心什么,他却说出上来。
长公主却冷漠心寒道:“你该狠心的时候不狠心,你该仁慈的时候不仁慈,现在这般,简直虚伪至极!”
“你现在滚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别人若问起,你就说我出宫了。”
“滚!!”
李德福闻言,只好先行退下,不过他还是很担心。
李德福离开以后,长公主找来绳索,将周陵牢牢地绑在床榻上。
做完这一切,她拿了一根棍子放在边上,自己则淡定地喝茶。
她要等这个男人醒来,她要知道真相!
突然间,外面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似乎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长公主端着茶的手紧了紧,目光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终于,那个人探了个头进来。
是花子墨。
“砰”的一声巨响,长公主照着他的头就是一茶杯!
剧烈的声响吓得花子墨一惊,可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不仅头被砸破了不说,长公主抡起棍子,狠狠就是一棍子下去。
花子墨应声倒地,昏迷前他看见是长公主厌恶无比的眼神,以及不远处,那从窗边垂下的墨绿色衣角……
.太子扶着顺元帝刚回到寝宫,余得水便来禀,说陆云鸿夫妇已经拿着长公主给的令牌到东宫了。
顺元帝见状,便道:“那就快请过来!”
余得水当即应声,不过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太子,似乎有话要说。
顺元帝也适时地问道:“怎么是你来传话,花子墨呢?”
余得水刚要回答,太子便道:“我派他去办事去了。”
顺元帝闻言,也没有怀疑,就叫余得水快去请陆云鸿夫妇。
很快,陆云鸿和王秀被请到了勤政殿。
陆云鸿猜测王秀要给顺元帝看诊,在殿外就停住了脚步,说道:“你一个人进去就行了,我在这里等你。现在皇上身体不适,怕是没有精力应付外臣。”
王秀点了点头,跟着余得水进去了。
值守的小太监请陆云鸿去茶房喝茶,陆云鸿也没有推辞,跟了过去。
不过临走前他吩咐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如果王秀出来,就立即通知他。
说完还不忘给些银子打赏,那小太监喜不自胜,连忙点头。
陆云鸿去了茶房,看了一圈,没发现李德福。
他问着小太监道:“不是说安王殿下进宫了?”
小太监“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进了,跟皇上和太子闹得很凶,还是长公主来了才镇住。”
“那魔王,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戴上了面具就六亲不认了,好在长公主没惯着,这才直接叫人给抬出来了。”
“抬出来?”陆云鸿目露不解。
小太监继续道:“听说是被长公主看了脸,一时气不过……”
“总之,跟咱们没有关系。”
陆云鸿的目光微微一变,接过小太监递来的茶,浅浅地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余得水进来,小声道:“陆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陆云鸿跟随余得水出来,在偏殿看见了静默而立的太子,他似乎显得很郁闷。
陆云鸿上前行礼,太子道:“今天是怎么回事?那个进宫来的男人……你知道是谁?”
陆云鸿装傻道:“不是安王殿下吗?”
太子盯着他,冷冷道:“你再装,我把你发配到云南去,我看到时候王家舍不舍得女儿跟你去!”
陆云鸿嘿嘿地笑,随即正色道:“据说是姓周,叫周陵,跟忠勇伯府有点关系。不过具体是不是,现在也不好说!”
“长公主不是看见他的脸了吗?没跟殿下说?”
太子皱眉,摇了摇头。
他嘀咕道:“叫周陵?这么巧,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陵”字?”
陆云鸿宽慰道:“这算什么巧?叫阿秀的更多,可不见得都是我媳妇啊!”
太子:“……”
“你别贫了,那个叫周陵的,和长姐现在还在皇宫里。应该就在这附近的空殿里,你四处走走,找找看,发现有可疑的地方就来告诉我。”
“还有,如果你遇见李德福,要提高警惕,我怀疑他背叛了我父皇!”
陆云鸿吃惊道:“这不能吧?”
上一世,顺元帝一死,李德福就自请去守灵。结果没过几天,就死在皇陵了,来回禀的人说是自尽的。
太子见陆云鸿不信,垂眸,沉声道:“花子墨也是……就跟乔川一样!”
这下陆云鸿是彻底被惊到了,花子墨可是陪着太子死在皇宫里的忠奴,就连后来的新帝提起,眼中都满是敬意。
他怎么会?
陆云鸿想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很显然,李德福和花子墨都是因为周陵的出现而暴露了端倪,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人对皇室的忠心,日月可鉴。
那么……如果现在连长公主都藏着周陵的行踪,或许只有一个可能。
陆云鸿瞬间正色道:“太子放心,我这就去找。”
太子看着陆云鸿远去的身影,目光也渐渐暗淡下来。
花子墨是从小陪着他长大,是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亲信。他无法想象,连花子墨都是受到周陵的操控?
如果真相是那样,如果周陵想要他死,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他们可以有无数的机会。但为什么不动手?
还有,皇姐是不会给安王留颜面的,如果真的发现那张脸溃烂不堪,一定会当场揭露。
但是皇姐没有,她似乎还用别的办法将周陵给迷晕了。
早些时候,他就听说那被挖开的棺椁里没有孩子的尸骨,是不是就意味着周陵真的是郭贵妃的儿子吗?
周陵要重审的案子是不是关于郭家被灭门一案?
父皇为什么怕他看清楚周陵的脸?难不成那张脸像极了他不成?
这些问题纷乱不堪,宛如雨水击打在脸上,又宛如钻心之虫,蚀骨挠心。
太子紧锁着眉,心里苦闷极了。他与真相就存在一墙之隔,但现在所有人都在阻拦他,生怕他知道真相一样?
可什么样的真相,才会怕他知道?
答案简直要呼之欲出了!
太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压着内心翻涌而来的情绪,缓缓走回顺元帝的寝宫。
疲惫了一天,提心吊胆的顺元帝在王秀的针灸下,缓缓睡去。
他似乎很不安稳,但挣扎着,身体抽搐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回来看到这一幕的太子有些震惊,王秀却在一旁道:“皇上太累了,如果再不好好休息,会有生命危险。”
太子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他也希望自己的父皇能够好好休息一会,不要再操劳了。
可紧接着,王秀道:“太子殿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我守在这里,皇上一定能大安的。”
太子这才知道,原来王秀是特意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他可以放心去查。
他的内心顿时一暖,连忙道:“谢谢!”
王秀笑了笑,并没有继续说话,因为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事情……她也没有办法掌控。
太子看着善解人意的王秀,惆怅道:“他们所有人都不想我知道真相,都在阻止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寻找真相?”
王秀听了,沉凝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大概是想保护殿下吧。”
太子也很清楚,父皇和皇姐都在极力阻止的事,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他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或许,他深知这些事情都跟他有着密切的关系。
王秀也在这时继续道:“殿下若是在太孙这般年纪,我会劝殿下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但殿下现在是一国太子,双肩担得起天下,自然也担得起所有皇室的密辛。”
“管他什么狂风骤雨,担心殿下的人始终都站在殿下的身后,而那冷眼旁观的人……殿下还之冷眼,还怕他们造反不成??
“我始终相信一点。”
太子询问道:“什么?”
王秀笑着回道:“这天下间除了皇上和长公主,就没有能欺负殿下的人!!”
太子闻言,倏尔一笑,信心满满。
只见他霸气回道:“也对,我还怕谁呢?”
说完,他转身离去,这一次,他不再迟疑!长公主处理完花子墨,直接将他推进了床底下去。
做完这些,她累得气喘吁吁,再加上心里有气,感觉房间里闷得慌。
就在她去推开窗户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打晕了她。
昏迷之前,长公主还在想,他怎么能爬起来呢?
明明,她都绑好了的。
……
太子离开后不久,李德福给王秀端来了茶。
他似乎挺不好意思的,眼睛很红,看起来刚刚才哭过。
手脚也不如往常那般灵活了,好几次差点撞着东西。
王秀见状,便道:“李总管坐着歇会吧,皇上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李德福局促地笑,靠着一旁的紫檀木长案,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什么都不说,王秀也什么都不问。
这内殿里,有宝座,有明黄色的花卉靠枕、有紫檀座、有白玉座屏、有定窑的花瓶、还有古朴却又说不出上来头的字画,总之,件件都是珍品。
兽炉青烟袅袅,安神定心,王秀轻靠在椅子上,想着要是困了就睡一会。
就在这时,明间里响起了脚步声。
李德福迎了出去,看见来人着一身银色龙纹朝服,连忙恭声道:“太子殿下,您来了。”
王秀“咦”了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不过心里却狐疑道:太子怎么又回来了。
可当她朝那人看去时,顿感不妙。
来人虽然有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面孔,但那五官明显要消瘦一些,颧骨微微突起,皮肤白得像久不见阳光的瓷器。唯有那双眼睛,犀利冷寒,哪有半分温润可言。
王秀走到老皇帝的床边,想找什么东西护着老皇帝,却突然发现手无寸铁。
与此同时,发现端倪的李德福刚想跑出去,便被一掌拍晕。
王秀见状,吓了一跳,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你……是谁?”
王秀紧张地问,总感觉眼前这人莫名熟悉。
周陵笑了笑,淡淡道:“地动时,我们见过面的,你还替我看过脚的,你忘记了?”
王秀惊讶地朝他那双脚看过去,不敢置信。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王秀看见他腰间的鲤鱼玉佩,是之前她在店铺里为明心的朋友挑的。
“周……”
周陵接了她的话道:“承蒙牵挂,在下周陵。”
王秀定了定神,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周陵道:“你不用害怕,我答应过明心绝不会伤害你。不过我眼下有一桩旧事要问老皇帝,你可以走了。”
王秀坚决摇头:“我不!”
周陵疑惑地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王秀道:“我奉命照顾皇上的身体,如果你把皇上刺激出个好歹来,我也逃脱不了干系!你既然答应了明心,那么你就不能违背诺言。”
“当然,我也不会一辈子都在这宫里,你可以以后再来问。”
周陵听后,嘴角抽搐,没好气道:“你以为这皇宫这么好进的吗?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再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王秀耍赖道:“我不管,总之你要想危害皇上,我就大声叫喊,也会暴露你!”
周陵冷笑,忍不住威胁道:“你就不怕我会出手打晕你?”
王秀看向他的手掌,发现骨节格外粗大,很显然长期练着手上的功夫。
她想起之前看过那双畸形的脚,明明从小不良于行,但双腿却没有萎缩,那证明这个人一直都有做锻炼。
她摸不清楚,周陵到底有多厉害,不过还是坚持道:“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让!”
周陵见她坚持,猛地拿起桌上的茶杯。
王秀下意识撇开头去,却听“砰”的一声,那茶杯径直砸在床上。
王秀惊呼道:“你……”
周陵走上前来,望着王秀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也是他的儿子!”
“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他的,我只是想为郭家讨回一个公道。你最好快点离开,否则的话……”
“咳咳……”老皇帝被砸醒了,因为身体不适,他低低地咳嗽起来。
王秀连忙上前扶起他,并给他喂下两颗稳心丸。做完这一切,她看向一旁的烛火,突然就想到了这么把消息传出去。
可就在这时,老皇帝对她道:“王家丫头,你去门外守着,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王秀有些担心地往后看去,老皇帝道:“放心吧,他不敢杀我!”
周陵嗤笑:“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顺元帝紧皱着眉,并未说话。
王秀走出去,刚从里间跨到明间里,便看见真正太子站在帘后,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衫,正静静地倾听着。
好家伙……
这来了个真的!!
外面值夜的小太监没眼花觉得自己见鬼了吗??
王秀正怀疑人生呢,便见太子示意她别说话。
王秀径直走到门口,趴在门缝那里透气。
却不想又撞见守在外面的余得水,四目相对,她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谁知道余得水像没看见她一样,自顾自地支开了其他小太监。
王秀:“……”
这宫里,一个个都是能人啊。
她忍不住感慨,回头时,却看见太子已经坐下来了。
而里间,正发生一场激烈的争执!
只听顺元帝骂道:“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畜生,你真的以为你还活着就能像太子一样立身于朝堂了?”
“你做梦!!”
周陵冷冷道:“我心狠手辣不是跟你学的吗?在我出生三天就硬生生折断我的双脚,将我丢弃于乱葬岗,生怕我活着回来,还放了恶狗去啃食!”
顺元帝怒吼道:“你放屁!朕是想杀了你,那是因为你的母亲……”
周陵狂怒道:“你不要跟我提我的母亲,你不配!”
顺元帝险些气吐血,他指着周陵,怒骂道:“你已经疯了,叫他们养成这幅阴险狠毒的模样,你不愧是郭家的种……简直与那毒妇如出一辙!”
周陵听了,大笑一声,直接回怼道:“对,整个后宫就只有你的姜皇后是无辜的,那她怎么以死嫁祸了皇祖母,你又是这么累极郭家满门,让郭家上上下下尸骨成堆的?”
“难不成不是父皇存心报复,肆意妄为,生怕郭家反扑所以狠心连刚刚出生的婴儿也不放过……”
顺元帝拍着床案,怒不可遏道:“你休要污蔑皇后,否则别怪朕杀了你!”
周陵冷笑道:“父皇早在二十五年前不就杀过一次了吗?现在又装什么仁慈?”
“你以为……我们之间还有父子情可以续?”
“哈哈哈……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面对周陵的挑衅,顺元帝忍无可忍道:“你说得对,二十五年前朕是对你痛下杀手,可要怪就怪你的母亲,是她贪得无厌私底下将太子换给皇后。事后不仅不悔改,还威胁朕,将来是郭家的天下,朕岂能容她?”
周陵回击道:“不是我先出生的吗?但凡你看过我一眼,太子是不是皇后生的你会不知道?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掩盖太子是你亲手换的,而郭家的覆灭更是为了成就你的帝王之路,你怕郭太后在世会让你受制于郭家,所以才狠心把他们统统都杀了!”
顺元帝怒极,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一样?只见他邪肆地笑着,从床上慢慢坐起来,阴翳的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嘲讽。
只听他嗤笑道:“这就是你查出来的真相?”
周陵视而不见,只是尖锐地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顺元帝冷嘲道:“朕说不是你会信?”
周陵皱眉,直接道:“不会!”
顺元帝道:“那你还想朕说什么?关于郭家……就算再重来十次,朕也绝不手软!”
“朕已经允许你和太子出生了,他们还是不满足,还是要害死朕的皇后。不惜在她上生产血崩之际,抱来一个孩子说是她的双生胎。”
“可怜她到死都以为替朕生下了太子,还对朕说只要有太子在,朕就可以不用立郭家的子嗣当太子了,她也可以安心地走了。”
“可事后你知道太医是怎么说的?郭太后为了营造她还有一胎的假象,命人硬生生将她体内还未娩出的胎盘大力扯下,那才是造成她失血而亡的原因!!”
“什么催产药,天下间知道这是借口的人何其多?但那又怎么样?朕的皇后就是因为郭家那老毒妇才死的,他们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周陵直接质疑道:“你说谎,姜皇后分明死于姜家进献的换胎药,那药对母体婴儿伤害极大,姜皇后是因为贪心而亡的。”
顺元帝听后,立即反驳道:“那凤阳怎么平安无恙,身体比太子的还好?”
周陵蹙眉,冷冷道:“那是因为,姜皇后是在生产前才喝的换胎药!”
顺元帝直接怒斥道:“枉你自诩聪明,还费尽心思要为郭家报仇?那你怎么没有查到,从姜家流出的催产药,究竟是谁给的?”
“你当朕冤枉了郭家,冤枉了郭氏一族。却不知他们苦心孤诣要颠覆大燕的江山,要做篡位的乱臣贼子。”
“而你,不过是他们复仇的工具而已,你真当自己是苦主了?”
周陵看向自己的脚,反问道:“我不是苦主?”
顺元帝冷笑道:“你问朕,当年是你先出生的,那朕为什么还会误以为,太子是皇后生的?
“那是因为,当年你的母亲在你出生之际就做了选择,她要太子继位,就不能让你成为太子的绊脚石。所以他在你出生后,就命人扭断你的双脚,呈现出你先天有疾,活不长久的模样!”
周陵眼睛瞬间赤红,怒吼道:“你说谎!”
顺元帝低吼道:“朕没有!”
“当年是李德福把你抱过来给朕看的,当时你的脸色青紫,疼得都喘不上气。为了逼真,他们甚至于将你的脚露在外面,让朕多看一眼都不忍心。”
“朕当时还想着,只要郭家安分,朕会让你做一辈子的闲王,富贵一生!”
“可谁曾想,就是借着朕怜悯你的时间,他们却在合力谋害朕的皇后!!”
周陵摇着头,他不肯接受这样的真相!
他不接受!
顺元帝却看向地上的李德福,说道:“事后朕让李德福杀了你,将你葬在你母亲的身边。李德福舍不得,放了你一条生路!”
“朕的话你可以不信,但李德福当年救过你,他的话你总该会信了吧?”
“实在不行,谁将你养大的,你就去问谁?事到如今,难不成他还以为能蒙骗你一辈子?”
周陵只觉得脑海里回声阵阵,响个不停。
记忆里,周老太爷的面容逐渐斑驳,他都快看不清了。
可他的声音,却再次回响在他的耳边。
“陵儿,不要恨,不要想着去复仇。这世间的恩恩怨怨,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答应我,不要去京城……”
周陵再次抬眸,泪水已经盈满了他的眼眶。
他阴翳地盯着顺元帝,不服输地道:“我会去查清楚的,我一定会查清楚!”
“不过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撇清你的狠毒,从你想杀了我的那一刻起,你这一生都注定了要被我这只恶鬼缠上,我不会放过你的!”
顺元帝嗤笑道:“那又如何,朕就快死了。再说了,你那么多的怨恨,那么多的不甘,真的只是因为朕想杀你吗?”
“怕是你身体的残疾时刻提醒你,提醒你曾经经历过怎样惨无人道的对待吧?”
“可惜令你想不到的是,这些都是你的亲生父母给的!”
“从你母亲将太子换给皇后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应该再存活在这个世上,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至于其他的,你以为朕会觉得欠你吗?”
“如果可以让朕选,朕宁愿你和太子都从未出生过,哪怕朕只有凤阳一个女儿,朕也甘愿和皇后白头到老。”
周陵听后,直接拆穿道:“难不成姜皇后没有喝过那碗换胎药吗?可她告诉你实情了?她还不是至死都在包庇姜家!!”
“还有你,说了这么多,既然那么舍不得何必要活这么久,还把惠妃带进宫里来?”
“你们夫妻都是一样的虚情假意,一样至死都不肯承认,你们最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彼此,而是家族和皇权!”
顺元帝彻底红了眼,怒而嘶吼道:“你闭嘴!”
“你这混账东西,一辈子都在阴暗的房间活着,你知道什么?”
“朕的皇后,她从未有过任何错处!朕决不允许你说她!”
周陵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老皇帝,仿佛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在老皇帝的眼中,姜皇后就算有什么错处,那也是不存在的。
相反,他母亲有什么错处,那便是死不足惜!
可他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有这么狠心,在他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叫人折断了他的脚。
他想起地动时,王秀救的那个产妇,拼死也想留给孩子一线生机。
都说母爱是伟大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坚信这一点。
但是现在,老皇帝企图打破他的坚信不疑的事实!
这怎么可能呢?
这绝不可能!!
.周陵再一次恶狠狠地道:“我会查清楚一切,你等着,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老皇帝不耐烦道:“你可以去找抚养你的人对峙,你还可以把李德福带走让他告诉你所有的前因后果,你更加可以去质问那个蛊惑你复仇的人,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但是有一点,查清楚以后就不要再让朕看见你,你现在的所作所为都像你母亲当年企图颠覆朝堂一样,让朕恶心至极!!”
周陵怒到极致,浑身宛如火烧,也开始口不择言道:“那太子呢?他也是我母亲的孩子,你看着他的时候就不觉得恶心?”
“还是你以为,太子就会被你蒙骗一辈子?”
顺元帝怒目而视,直接对着周陵咆哮道:“朕不会,朕永远也不会。因为朕看见太子的第一眼,他就躺在皇后的怀里,他是被朕的皇后亲手抱过,抚摸过,视作亲子的孩子!”
“朕只要看见太子,想到的都是皇后对他的爱怜,对他的愧疚,对他的不舍……太子就是朕与皇后的孩子,这辈子谁也改变不了,就算你母亲还活着,朕也要揪着她的眼睛让她看看清楚!”
“纵使是她的选择,是她的阴谋,那又如何?朕的皇后照样可以改变这一切,可以让太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是她一辈子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看到癫狂的顺元帝,周陵彻底被震惊了。
他难以置信地呢喃道:“你疯了,你已经疯了!”
顺元帝见状,直接嗤笑道:“不要拿你跟太子比,也不要觉得你能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若非朕心念太子视皇后为亲生母亲,你死不足惜!”
“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这一点永远也不可能会改变!”
周陵闻言,大受打击,眼中锐利的光变得昏暗沉寂,宛如腐朽的落叶,在无尽的黑暗中慢慢消磨掉自己……
原来他的存在,对于皇室来说,竟然只是为了不让太子发现自己的身世而已?
而他身边的那些人,一直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也是希望太子顺利登基以后再告诉太子实情!
他有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脸,那些背后的故事都变得不再重要,因为太子会信!
但是现在……
“哈哈哈哈哈……”
周陵狂笑起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有多悲哀!
一切只因为,他从一出生就是被选择放弃的那一个。
而同样和他流着一样血的太子,不过是因为先皇后临终前抱过,将他视作亲生儿子,就得到老皇帝无上的宠爱,甚至于不惜为了太子而狠心杀了他!
周陵的眼神逐渐阴翳而冷戾,只见他抹去眼角的湿意,嘴角微微上翘,勾勒出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嘲讽道:“这皇家……看似重情重义……实则肮脏至极!”
“皇帝?”
“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有孩子的……你就应该断子绝孙才对!”
顺元帝直接呛声道:“像你母亲那样的人,都还有你这个好儿子想给她报仇呢?说到断子绝孙,郭家早就已经断了。”
周陵气急反笑,他阴翳地盯着老皇帝,良久,他轻蔑地道:“不着急,现在不就轮到你了吗?”
顺元帝也笑:“出了这个宫门,你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这张脸,否则的话,朕不止毁了它,所有看见过的人,朕都会一并毁去。”
“你刚出生的时候,郭家就已经血流成河。”
“那时你到底年幼,眼里看不见什么血腥?但这一次不一样,你会看见的。”
顺元帝说完,冷笑着看向周陵,眼底满是毁灭般的杀意。
终于,周陵收敛了锋芒。
他对老皇帝道:“这不会是结束。”
老皇帝冷哼一声,表达了自己满腔的不屑。
周陵最后看了一眼老皇帝狠绝无情的面孔,转身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阴霾在老皇帝眼中一闪而逝,宛如雷雨天暗沉沉的乌云,压抑得叫人窒息。
明间里,寂静极了,仿佛落针可闻。
周陵出来的时候,看见赵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好像对他和老皇帝的争执毫无反应。
而在他的边上,王秀很好,双眸紧闭,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周陵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那身影如风,凌厉万分,透着一股风雨骤来的暗沉。
明间里,太子起身,轻轻敲了敲王秀面前的桌子,随即跟了出去。
王秀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明间大门敞开,殿外不远处陆云鸿正静静地站着,凝望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担心,陆云鸿显得有些凝重。
王秀使劲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别再搅合进来了。
内殿中,老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呕吐,好像压抑不住翻滚的五脏六腑。
王秀给陆云鸿做了一个快闪的手势,急忙奔了进去。
进去时,只见地面上喷溅了些血渍,老皇帝则撑着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
“皇上!”
王秀连忙奔过去,扶着的时候给老皇帝把了个脉,发现他气息紊乱,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搅乱了一样。
她心想这周陵的威力真大,老皇帝这下子怕是养不回去了,便道:“皇上,要叫人吗?”
顺元帝摇了摇头,强撑着问道:“你刚刚听见没有?”
王秀睁眼说瞎话:“我哪儿敢啊,早跑了!”
顺元帝低低地笑出声,随即说道:“回答得好。”
说完,他让王秀扶他回床上去。
可刚躺下,顺元帝又翻身呕血,情况看起来非常不好。
王秀连忙要施针,顺元帝却问道:“你老实告诉朕,朕这身体,还可以撑多久?”
王秀算着老皇帝离世的时间,委婉道:“调养得好的话……”
老皇帝打断她的话:“就说最差的情况,还有多少天?”
王秀斟酌,想了一会道:“半个月左右……”
老皇帝听后,直接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随即,王秀施针时,只听老皇帝闭着眼睛呢喃道:“凌瑶,你别怕,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老皇帝再次睡着以后,王秀也把李德福给叫醒了。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醒来时冷汗淋漓,面露惶恐。
王秀道:“皇上已经睡下了,我们不能留宿在宫里,怕是要趁夜离开。”
李德福定了定神,突然想起孙院使已经没了。
他叹了口气道:“刚刚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王秀摇了摇头,主要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李德福会意,慢慢爬起来,他先是看了一眼睡熟的顺元帝。他瞧着顺元帝那张黄褐色的脸好像又暗沉了些,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
等他送王秀出来时,见陆云鸿就等在外面,便叫小太监给他们提着灯,送他们出去。
结果过来的小太监是东宫的清风,李德福见了,目光闪了闪,却是没有说什么?
就这样,清风借着灯光,先将陆云鸿和王秀引到东宫去了。
半道上,王秀问着陆云鸿道:“没见着长公主殿下吗?”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细细地捏了捏,出声道:“见到了,似乎和花子墨发生了点争执,现在都在东宫里。”
王秀想了想,便明白过来,索性没有追问。
她其实最想问的,是陆云鸿有没有看见周陵进来。
还有,关于周陵的事情,陆云鸿又是怎么想的?
虽然她不担心,太子会将他们夫妻灭口,但是……遇上这种事情,任谁都无法安心吧?
很快,东宫到了。
太子身上那件墨绿长衫已经脱掉了,他穿着淡蓝色的常服,有些歉意地对王秀和陆云鸿道:“今夜让你们夫妻跟着受惊了,不过一会还要劳烦你们将景焕带去照管几天,接下来的日子,我怕是没有什么空闲。”
陆云鸿微微颔首,没有拒绝。
太子见状,又对王秀道:“长姐很生气,你去看看她吧,就在栖霞阁里。”
那是内殿中一处小憩的厢房,长公主每回来小憩都是在那个地方。
虽然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王秀还是独自一人过去。
她走了没几步,回头时便看见太子将陆云鸿给请到正殿去了。也不知道周陵还在不在,太子又会怎么做?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太子还这般稳得住,真是难得。
王秀想着,很快就到了栖霞阁。
长公主气呼呼地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把上面的矮桌和摆件弄得乱七八糟的。
她伸手揉着抹脖子,十分不痛快地道:“你别来跟我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王秀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长公主意外地回眸,发现是王秀来了,这才放软语气道:“怎么是你?”
王秀解释道:“皇上的身体稳住了,我们夫妻也不能留宿皇宫,自然要走了。”
“不过,听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看看。”
长公主气呼呼的,眼睛红了又红,不过到底忍住了没哭。
她对王秀道:“都是一群坏东西,花子墨也是,太子怎么还肯饶他?”
“换了是我……”
王秀直接问道:“你要杀了乔川吗?”
长公主冷哼道:“他死不足惜?”
王秀又问道:“那杀了没有嘛?”
长公主气到撅嘴,不说话了。
乔川陪了她很久很久了,久到她曾经出宫嫁人,久到她生产时连夜入宫给太子报信,久到陪她去了无锡,和吕嬷嬷日夜交替帮她照顾着孩子。
可信任这个东西,一旦崩塌,再难拾起。
她只是恨,也不甘心!
明明,她对身边的人那么好,乔川和吕嬷嬷更甚。
又担心没有养老的钱,又担心别的勋贵苛责他们,又担心将来无人送终,孤独终老……
田庄,地契、房契、郊外的上百亩良田……世人都说,宰相门房三品官,在长公主府当差,当大总管的他们,对外人而言,何止三品?
可惜啊……
她说不上来心里那种惆怅,就是感觉,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这些怨气,她对着一直很关心很照顾她的王秀,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只能默默咽下。
她对王秀道:“刚刚是陆云鸿发现我的,你等会替我说声谢谢。”
“至于太子……算了,我不管他了。”
王秀知道,肯定是因为周陵的问题,长公主也有点灰心了。
但她还是劝道:“你对太子应该多点信心,还有便是,多给他一些时间吧。”
“相反,现在有一个人你要多关心了。”
长公主面色突然一变,连忙询问道:“是不是我父皇……”
王秀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道:“生老病死,亘古不变。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减轻他人家的痛苦,多点陪伴。”
长公主听了以后,目光倏尔一红,又低低地问:“他老人家还有多少时间?”
王秀道:“皇上也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我跟他说,大概还有半个月。”
长公主终于绷不住,难过地痛哭起来。
王秀拍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但也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正殿里,额头肿着个大包的花子墨正跪在地上。
只见他面容哀戚,神情充满愧疚,一直垂着头,看起来十分懊悔,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太子和陆云鸿走进来,太子道:“我答应过他,要查清楚给他一个交代。”
花子墨听见太子的声音,猛地转头,跪着匍匐,声音像是碎在喉咙里一样,想哭,可又不能哭,一直哽咽着,酸楚难当。
可太子却视而不见,直到他和陆云鸿都已经落座,余得水端来了茶。
虽是看了一眼花子墨,却是连求情都不敢,直接退到廊下去了。
正殿里,花子墨低泣道:“殿下,奴才真的没有背叛您,奴才只是……只是看见了那样一张脸,所以才有的恻隐之心。”
“当年的事情,奴才一直都在暗中调查,可宫里的老人们,知道真相的都已经不在了,不知道真相的一知半解,实在是迷糊得很。”
“殿下,奴才真的没有给他们传递过什么消息,就只是知道……知道那个人的存在而已。”
花子墨不愿背上叛徒的罪名,一直哭泣,眼睛都哭肿了。
可太子却不为所动,甚至于都没有认真地听他说的话。
太子问着陆云鸿:“你还查到什么,不妨一起告诉我,也省得我还去绕些弯路?”
陆云鸿疑惑道:“周陵不肯和殿下交心吗?”
太子嗤道:“交心?你是看不起他,还是看得起我?”
话落,他自己突兀地笑了起来,仿佛也知道这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陆云鸿见状,这才开口道:“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查到。”
太子斜睨了他一眼,满脸不悦。
那神情好像在说:你装,你继续装!
.“你要这样说的话,那你们夫妻今晚就别回去了!”
太子威胁道,已经失去了耐心。
陆云鸿苦笑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周陵,是因为地动时,他拖着那双残疾的脚突然消失了。后来我在村民的口中得知他姓周,才一路查到通州的周家,郑思菡的小舅舅周陵身上。”
“再然后,便是他说的阳间村,其实就是乱葬岗那边,一处收容无家可归的难民。那些人依靠他活着,一直在京城替他打探消息。”
“还有便是,我觉得安王已经知道真相了,这也是他为什么默许周陵用他身份的原因。说不准,他就希望周陵替他报仇呢!”
太子皱着眉,疑惑道:“就没有别的了?”
陆云鸿哭笑不得:“殿下是不是太高看我了?宫里这么多人,谁都没有提及过,还有一位大皇子呢,我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还能查那么深?”
太子想了想,觉得也对。
不过他纠正陆云鸿道:“既然是双生胎,谁知道长幼呢?大皇子,美的他!”
陆云鸿:“……”现在长幼有序还重要吗?
不过最可怜的,理应要数长公主吧,她可是真真切切把太子当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护了这么多年啊。
即便是现在,长公主也还是义无反顾站在太子的身边。
如果有一天,太子辜负长公主的信任,陆云鸿想,她家媳妇估计要炸毛了。
到时候……嗯,总之,他也会很生气的就是了。
陆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的花子墨,目光渐渐幽深道:“他们应该一直都知道东宫的消息,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因为周陵的双脚残疾,等有朝一日殿下登基,便可以真相大白了。”
“不过……那是之前。”
“现在周陵的脚已经恢复正常,知道真相的人又少之又少,殿下还是要多加小心。”
太子闻言,目光一紧,也看向花子墨。
花子墨吓得魂都掉了,伸长手,要发誓!
太子很快又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陆云鸿站了起来,说道:“那殿下放我们夫妻回家吧,家里还有人等着呢,以免他们太过忧心。”
太子道:“你先去偏殿里等一会,等王秀安慰完长姐,你们便可以走了。”
陆云鸿叹气,他的事情说完了,可媳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呢?
长公主今夜,怕是都好不了了。
似乎看出了陆云鸿的烦恼,太子道:“刘青……你看见刘青的时候,会不会有被替身的烦恼?”
陆云鸿听了,诧异道:“怎么会?”
太子道:“怎么不会,你们不是长得很像吗?”
陆云鸿鄙夷道:“哪里像了?他比我老,书读得没有我好,又还没有娶媳妇!”
“最主要的,他的脸也没有我的白,五官没有我英俊,人也不怎么样!”
太子:“……”
周陵和他相比,也只是瘦有点,阴沉一点。
还有就是那双脚……
太子目光一闪,连忙问道:“你知道谁治好他双脚的?”
陆云鸿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媳妇。”
太子:“……”
……
王秀和陆云鸿出宫时,繁星点点。
清辉照着夜行的路,在余得水的护送下,他们夫妻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王秀到底没有把太孙带出宫来,虽然她知道那是太子给他们的保命符,但她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又是深夜,还是别让群臣揣测的好。
只是出宫以后,便远远看见,裴善提着灯笼站在马车边上。
夜风徐徐,吹动他的衣袍,他笔直的身躯像繁茂的松柏,却已不知站了多久了。
王秀惊呼道:“裴善!”
陆云鸿看过去,只见少年迈动着步伐,快速地迎了上来。
这一刻,纵使夜风微凉,人心却是暖的。
王秀接过裴善的灯笼,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裴善浅浅地抿了抿唇,小声道:“刚来一会。”
他说着,声音有些沙哑,轻微地咳嗽起来。
守城门的侍卫不忍心,便说道:“裴大人来了两个时辰了,天刚刚灰麻就来的。”
王秀顿时心里一酸,连忙道:“傻孩子,你来这么久怎么不进马车去歇息?”
裴善笑了笑,解释道:“马车里光线不好,我提着灯,怕睡着了燃起来。”
王秀叹了口气,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不过到底忍住了。
现在的裴善,已经是大人了。
陆云鸿轻轻拍着王秀的肩膀道:“上车吧,上车去说。”
裴善道:“师父师娘上车吧,我叫范旭回去吃饭了,我会赶车的。”
陆云鸿道:“你手生,你师娘颠不得,上车吧。”
裴善还是不好意思,踌躇着。
王秀催促道:“一家人讲究那么多,快上去吧,顺便拉我一把。”
裴善闻言,这才率先上去。
不过等他回头,师娘都被师父抱上马车了,哪里用得着他拉?
裴善:“……”
果然,他师父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上去的王秀也拍了拍陆云鸿的手掌,觉得他好较真啊?
讨打!
一家人就这样上了马车,陆云鸿牵着马调转方向,一跃上车,轻轻地“驾”,马车便缓缓而动。
余得水还提着灯,站在原地眺望。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口的侍卫催促道:“余公公还不回东宫吗?小心太子殿下找不到人啊!”
余得水笑了笑道:“就回。”
宫门口的侍卫道:“陆大人和裴大人啊,真不愧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师徒,感情好得很啊。”
“不过我要是有陆大人这么个师父,我也得多上点心才行。”
“今日,那郑家的三小姐,都来问过几次了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余得水转头,问道:“郑家三姑娘还来过?”
侍卫点了点头:“一会问陆大人,一会问安王,简直莫名其妙的。”
“不过余公公放心,我们知道厉害,没搭理她!”
“后来裴大人一直守在这里,她的马车停了没多久就走了,她哪里耗得过裴大人啊!”
“这人啊,真心假意的,一时辨不出来,时间久了也会辨出来的。”
余得水没做停留,很快就回了东宫,他要赶快禀告太子。
如果之前是猜测,那么现在,他可以肯定。
郑家大概是知道些内幕的,只不过这个时候还不收敛,简直找死!
.马车里,裴善又咳嗽了两声。
王秀心疼得不行,马车刚到陆府,她便带着裴善配药去了。
等把裴善送走,已经是亥时了。
王秀瘫倒在星晖院的软塌上,还是陆云鸿端了热水来,她才懒懒地爬起来泡脚。
就在这时,陆云鸿突然说道:“我想让裴善跟姜晴定亲。”
王秀一下子清醒了许多,连忙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你问过裴善了?”
陆云鸿摇了摇头,他坐在王秀的身边道:“就今晚才有的。”
王秀愕然,可想了想,她当即明白过来。
她惊讶道:“你是怕周陵捅破姜家进献换胎药一事,皇上会秋后算账。”
陆云鸿道:“没有那么严重,但会让他们知道真相,从此不会与太子和长公主过分亲近。”
“换句话来说,这件事既然周陵知道了,别人也有可能知道。以其等皇上宾天后被人提起,到时候太子左右为难,还不如趁着皇上在世的时候,就将这个隐患给清除了。”
“如此,日后太子若是肯照拂姜家自然是好,若是不肯照拂,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横竖是皇上先厌恶姜家的。”
王秀深想一番,才知道这件事挺重大的。
她问着陆云鸿道:“你告诉太子了?”
陆云鸿摇了摇头:“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说,明日你找徐尚书的母亲张老夫人出面,她老人家会乐意做这个媒的。”
“只是一桩婚约,到时候再解除也行。这样姜家若是落了难,咱们才好搭把手,其他人看在我们的面上,也会顾及一二。”
“等姜家稳定下来,这桩婚事也就不重要了。”
王秀虽然觉得可行,但却没有立即同意。
她道:“帮人可以,不留余地都行,那是我们自己的事。”
“可牵扯到裴善的婚事,他不愿意,我也不愿意。”
“换位思考,如果这件事落在你的身上,你会愿意吗?”
“我觉得有长公主在,姜家不会有事的,是你想太多了。”
陆云鸿听后,无奈地笑了笑。
他点了点王秀的眉心,长叹道:“你呀,说到裴善的事怎么就这么精明?”
“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私心的,姜晴那丫头被定国公养得天真烂漫,若是将来没有人护着,怕是日子会很难过。”
“之前定国公跟我委婉地提过,他觉得裴善很好。我仔细想了想,裴善能娶姜晴也很好,他们的生活会充满诗情画意的,姜晴懂得欣赏他。”
王秀道:“那我明天下帖子请姜晴过来玩,看看裴善怎么说?”
陆云鸿轻哼道:“反正我这个做师父的尽职尽责了,以后裴善要是孤独终老,你可别怪我没管他。”
王秀抽了陆云鸿一巴掌,并骂道:“你才孤独终老呢!”
陆云鸿哑然,好半天才说道:“媳妇,你没事咒自己干嘛?”
后知后觉的王秀:“……”
……
第二天一大早,王秀还在睡。
陆云鸿早起,便有太监前来报信,说是今日不用上朝了。
没过一会,钱良才匆匆赶来道:“好几条官街都被封了,有禁卫军驻守。黄大人奉旨查抄安王府,现在正带着大批人马过去呢。”
“现在街上连个闲人都没有,家家户户禁闭着大门,最多也是从墙头上望一眼,生怕惹祸上身!”
陆云鸿听后,淡定地道:“把大门关上,今日也不用上街买菜了,家里有什么吃什么?”
“另外,把裴善叫来,我有话……”
“师父,我在的。”
裴善穿着一身朝服,清清爽爽地站在陆云鸿的身后。
青葱少年,稚气未脱,却一身雅正,端方自持。
陆云鸿回头看了他一眼,直接道:“去我书房。”
裴善听了,点了点头,便先行过去了。
陆云鸿叮嘱钱良才道:“叫大家做事情都轻点声,别吵夫人睡觉。”
钱良才:“……”
大人……估计是要去干坏事了吧?不然,怎么一副心虚的样子?
……
王秀醒来,街上的禁卫军都已经撤走了。
只是听说安王府被抄了,而且抄出了一个瘫痪的废物,直接抬进宫里去了。
王秀:“……”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那个所谓“瘫痪的废物”其实是皇上的儿子,安王??
王秀是用午饭的时候才知道陆云鸿还在家里,但他连午饭都还没有来得及吃,宫里就来人把他叫走了。
王秀叫人追上去给他塞了两个菜包子,这才安安心心吃饭。
结果,破天荒地,裴善过来陪她吃饭。
王秀顿时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老母亲既视感,她一边给裴善盛汤,叮嘱他多吃点。
一边又问起他外祖父的身体,要注意保养等等。
裴善听了一会,一直都是微微颔首,看起来很乖很乖的模样。
谁知他突然说了一句:“师娘,我想娶媳妇了!”
王秀:“……”
纳尼??
她家的白菜这么快遇见猪了吗??
她的天山翠啊!!!
顶级小白菜啊!!!
呜呜呜,一定是陆云鸿那个该死的!!!
王秀捏了捏筷子,忍着折断的冲动,一脸和蔼地对裴善道:“来来来,告诉师娘,你看上谁家的小白菜了……啊,呸,谁家的小姑娘了啊?”
裴善忍着笑意,说道:“没有,只是想请师娘替我斟酌,有了合适的人选再告诉我。”
王秀微笑,一脸果决:“那没有,三年之内都没有。”
裴善:“……”
王秀替裴善夹了鸡腿,轻哄道:“好孩子,吃鸡腿长得快。别听你师父瞎说,你的婚姻大事不是交易,婚约也不是。”
“吃饱喝足,闲了就替师娘多画几幅花鸟图,师娘以后就指着你画的图养老了。难道你忍心看着师娘以后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要买一条手绢都要看你师父的脸色吗?”
“那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哦?还不如我现在就把你师父打死了,继承他的家产来得痛快啊!”
“你说呢,裴小善??”
裴善嘴角抽搐,默默地吃着饭。
他已经很努力地和师娘商量了,但还是不行。
师父回来不会怪他吧?
不管了,师父回来怕是自身难保,应该不会找他麻烦的。
裴善想着,吃饭的速度越发快了。
话说,他还能再长高点吗?
看着师娘期待的眼神,他实在是怀疑,师娘是不是得看着他长得比师父还高才会满意。
.安王被抬进宫后,顺元帝直接将他打入内廷大狱。
那个地方是出了名的酷刑大狱,进去的人全都生不如死,即便最后活着,那惨烈的模样,到还不如死了的干净。
安王长这么大,一直都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即便被陆云鸿那样硬生生地折磨过,他想起来也不过是心悸难安。
但是当他发现自己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一来就被打入内廷大狱时,安王瞬间就慌了。
他在里面拖着残躯,使劲地摇晃着大狱的房门,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我有重大的密报要上奏……”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偶尔传来的嘶吼声和痛呼声,其他什么都没有。
甚至于没有一个人来见他。
渐渐的,安王的心态崩了,他嗅着牢房里的腐尸味,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此时,大狱的门口,管事常公公正低头弯腰地对着顺元帝回禀道:“王爷一来就叫喊,小的们不敢用刑,生怕伤着王爷,只等着皇上示下。”
顺元帝冷哼一声,阴郁的目光里满是风刀霜箭的凌厉!
常公公的背脊更弯了些,仿佛一根稻草就能压倒。整个人透着一丝丝惶恐的怯弱,甚至于连呼吸都被压抑得似有若无。
终于,顺元帝发话了,只听他冷冷道:“当年你怎么对郭家的那些人,现在就怎么对他?朕就在这里等着,听着,但凡你不尽心,你也不必活着了。”
常公公低垂的面容变换着,最终眼眸里的光逐渐变得暗淡。当年他就是帮着处理郭家的案件,也知道一些秘辛,所以这些年一直提心吊胆地活着。
现在,旧事重提,怕是就算安王说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可他也没有任何选择。
人最悲哀的,或许就是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却又不得不一步步走向它,直到最终毁灭。
……
大狱里闷热异常,炭火烧得很旺,烙铁红得灼目。
四周的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安王被人像拖死尸一样拖了出来,就随意地扔在血痕斑驳的地上。
突然,一声鞭响,整个大狱里安静极了。
安王惶恐地卷缩着身体,回眸时,只见常公公阴森森地笑道:“安王殿下……进了这大狱您就老实点招了吧,否则的话,怕是要吃些皮肉之苦。”
安王目光紧缩,张口就道:“我是当朝王爷,你不能对我使用酷刑。”
常公公听后,直接笑了笑。
但下一瞬,他那带刺的鞭子就狠狠地抽向了安王。
一鞭,两鞭,三鞭……
常公公震得手麻,阴郁的面色浮现一丝诡异的畅快,在安王的哀嚎声中,他漫不经心地道:“王爷?”
“那怕是王爷不知,我这大狱里都来过什么人了?”
“别说是你,就是当年的郭太后……”
常公公适时地收了口,邪肆地笑道:“王爷,奴才给您留一份体面,您也应该要体谅奴才的一份苦心才是。”
“进了咱们内廷大狱的人,那基本就是被皇上所厌弃的人。”
“一个在宫里被皇上厌弃且想处之而后快的,当朝王爷,您算是第一个啊!”
因为剧痛,安王仿佛在烈火灼伤的边缘来回撕扯,他嘶吼着,眼睛渐渐变成血红色。
只见他盯着常公公的那张脸,觉得那张脸丑陋至极。
他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依旧嘴硬道:“你想让我说也行,你去回禀皇上,我要看见皇上才说。”
常公公看了一眼窗外,不知是不是突然停栖的鸟儿惊了一下。
但下一瞬,他直接冷笑道:“王爷还看不清吗?如果皇上愿意见你,现在你就在勤政殿里回话,而不是在这里受刑。”
“现在你不说也可以,不就是废些功夫的事情。刚巧,我们这些人最不怕的,就是废功夫!”
随着常公公瞳孔猛然一缩,很快大狱里便传出安王痛苦的惨叫声。
那样的声音,大狱内外的人都忍不住心惊。
多久了……上一次常公公出手这么重,好像还是二十五年前……
时光好像一场轮回,当守门的太监看着阴沉着脸,始终不发一眼的皇上时,都忍不住胆战心惊。
皇上终究是皇上,他温和了这么多年,骨子里的狠辣并没有被消磨,反而显得更加凌厉。
终于,里面的安王承受不住,虚弱地叫喊着:“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常公公收了手,眼里闪过一丝快意,阴狠道:“王爷早这样,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何必呢?”
安王嗤笑,眼睛死死地瞪着常公公,仿佛已经预料到他的下场。
可常公公不为所动,依旧冷笑着道:“王爷赶紧的吧,奴才还有别的犯人要审呢?”
安王吐出了一口血沫,纵然落到这般境地,可他仍旧抱着一丝希望。
只听他缓缓道:“陆云鸿。”
常公公仿佛没有听明白,凑了耳朵上去。
安王咽着血沫道:“我说,那个在金陵暗害我的人,是陆云鸿。”
常公公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道:“不是周陵?”
安王嗤笑:“周陵?他报复我做什么?”
“是陆云鸿利用样貌酷似他的刘青李代桃僵,他则潜至金陵报复我,还将我害成这副模样。”
“如果不是周陵,我早就没命了。”
常公公诧异道:“这是真的?”
安王阴翳地看向常公公,冷冷道:“我可以和陆云鸿当面对质!”
常公公看了身边的小太监一眼,小太监很快就出去了。
安王垂首,默默地算着时间。
可是很快,一刻钟不到,那个小太监就回来了。
安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烧得旺旺的烙铁,多想就这样穿肠而过,死得畅快些。
可到底,他还是没有勇气爬起来,只是一直望着那团火,直到一盆冷水从他的头上浇下,瞬间将他冻得抽搐发抖,失声痛呼。
而始作俑者,却站在一旁畅快地笑道:“安王殿下,您刚刚说的,都是在金陵的事情!”
“接下来,咱们还是说点在京城的事情吧?”
安王的唇被冻得青紫,眼睫毛像结了冰,尖锐地刺进他的眼睛里。
他眨着眨着,好像有血红色的泪水流了出来……
.一阵痛苦的哀嚎声后,安王歇斯底里地喊道:“父皇,您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儿臣到底有哪里比不上太子,我们不都一样是庶出?”
伴随着安王石破天惊的话,整个大狱里瞬间鸦雀无声。就连一向绷得住的常公公,也不禁变了脸色。
当年……那个秘密,到底还是没有被守住啊。
那么他们这些人……哪一个还能活?
火苗在滋滋地燃烧着,所有人惊恐地看向出口的那个方向,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催命符一样。
突然间,大批禁卫军涌入,一个个手执大刀,将所有狱卒全都看押起来。
顺元帝迈着缓慢的步伐,一步步地走了进来。
安王满脸不满,额头上的血流经他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像在流血泪一样。
顺元帝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不曾舒展,深色的瞳孔里却闪过一丝厌恶。
安王的心被狠狠地刺痛着,含泪问道:“儿臣就不配跟您再说说话,您一定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对付儿臣?”
顺元帝漠然道:“朕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但凡你珍惜一次,你都不会落到如此结局。”
“事到如今,你真的以位太子只是庶出或嫡出这么简单吗?他的存在已经关乎到大燕的国体,四海的安定,天下的繁荣……”
“揭露他是庶出,又掀起一场皇室的腥风血雨,以后有无数的人可以有无数的借口来讨伐他?”
“这大燕的江山现在是朕的,可也是列祖列宗打下来,容得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如此肆意妄为?”
安王攥紧拳头,痛苦地嘶吼道:“所以我就成了牺牲的棋子?就不配继续活着?”
顺元帝冷嗤道:“棋子?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充其量就是一无所成的废物而已,让你当一方王爷,那已经是你此生最大的荣幸。可惜你不成器,肆意妄为,寻衅滋事,一再挑衅朕对你的容忍!”
“现在,朕不想再受累了,索性都要死的,朕就带你先行一步。”
安王震惊地瞪大瞳孔,不敢置信地朝顺元帝看去。
可顺元帝之前轻蔑地看他一眼,便对身边是侍卫道:“把这里的人都杀了,给安王陪葬!”
话落,有人似乎想逃,但很快就死在乱刀之下。
常公公刚想动,一把大刀直接从他身后砍来,鲜血如注,他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倒了下去。后面的人似乎觉得不太解气,不知是谁,趁乱多砍了几刀,刀刀致命!
其他的则哭泣求饶,哀嚎不断。
场面一度血肉横飞,叫人不敢睁眼。安王一直看着顺元帝,因为他害怕自己移开目光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对视的勇气。
可是,他却看见了一张面对生命极其漠视冷酷的脸,那仿佛斩杀蝼蚁般的帝王之威,深深震撼着安王。
终于,耳边都清静了。
顺元帝最后看了一眼安王,只是简简单单地说道:“陆云鸿的事,朕会去查。但你和周陵勾结一事,朕也绝不会姑息。”
“你可以怨恨朕,但你早该明白,落得如此下场全都怪你咎由自取!!”
顺元帝说完,带着人径直离开了。
一堆的尸体陪着安王,常公公就死在安王的脚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鲜血汇流到身下,沾湿了安王的衣袍。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尸山血海中的骷髅,早就没有了意识。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道:“重来一世,你可是悟了……”
功名利禄转眼成功,金银财宝湮灭成灰,气息还在,人却仿佛死了一样。
无欲无求,无念无想,仿佛来这人世走一遭,不过是大梦一场。
现在梦醒了,他也该走了。
他嗤笑着,喃喃道:“悟了什么?”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我求的都不得,我爱的都成空,黄粱一丈高,白绫三尺长,若我死可得解脱,你尽管来好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回忆着这短暂而荒唐的一生。
不知不觉间,大笑起来。
……
陆云鸿被召进勤政殿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安王说了实情。
从安王被抬进皇宫他就有了心理准备,不过他知道老皇帝不会杀他的,不管是太子现在需要王家的支持,还是碍于阿秀几次三番救了老皇帝的性命。
他想起长公主叮嘱过他的事情,想着还是说一半留一半好了。
于是他进去请安,顺元帝靠在床头,像是拿什么东西吊着命一样,脸色虽然不好,神情却很冷厉。
“你可知道为什么叫你来?”
陆云鸿恭敬道:“知道。”
顺元帝冷笑:“那你说说,为什么?”
陆云鸿垂首回道:“臣斗胆,曾潜去金陵,暴打安王一顿。谁料当夜安王府失火……造成安王重伤。”
顺元帝咳嗽着,目光阴翳冷厉,宛如片片薄刃,顷刻间就剜人血肉。
陆云鸿镇静自若,并无多少惧意。
老皇帝仿佛看到他糙厚的脸皮,冷笑道:“你何止这一桩罪过,叫人替你回家尽孝,是为不孝。欺骗朕,是为不忠。恶意报复当朝王爷,是为不臣。”
“像你这样的佞臣贼子,理应要下大狱,诛连九族才对!”
陆云鸿抬头看了一眼顺元帝,又低下头,小声地道:“长公主殿下还跟内人说,我们两家要结娃娃亲呢!”
顺元帝气到胸口疼,想服药时,才想起那药是王秀进献来的。
他紧绷着脸,忍着疼痛不吃,大声地怒斥道:“这个时候还想靠着裙带关系保命,你还要不要脸了?”
陆云鸿摇着头:“什么都想要,那怎么行?做人最重要是懂得取舍,臣做的,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句话说到顺元帝的心坎里去了,他何尝不是一直在做着取舍?
可真正理解他的人,又有几个呢?
怕是连太子……看到他如此对待安王,也会觉得他狠心吧?
可留这么一个祸害给太子,太子若是除去,别人就会说他容不下兄弟,先帝尸骨未寒就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
可不除,谁知道他又会翻出什么风浪?
等他走后,太子登基,天下人期待的是恩科,是减免赋税,是重农兴商……而并非什么酷刑,大狱,冤案,灭族……
但是,陆云鸿这样一个上不惧皇权压身,下不惧百姓争议的佞臣,留给太子,他不放心。
顺元帝垂下眼眸,心里暗暗盘算着。
殊不知,陆云鸿在他沉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顺元帝不会杀了他。
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就目前来说,他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陆云鸿回到陆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可自进大门后,房檐四处都挂了灯,一盏盏灯笼垂在高处,照着偌大的府邸恍如白昼。
陆云鸿一边走去星晖院,一边问着随行的钱良才道:“长公主来了?”
钱良才摇头:“没有。”
陆云鸿狐疑道:“那是谁来了?”
钱良才压低声音道:“是杨老夫人带着几位舅夫人过来,又嫌咱们府邸不亮敞,让点的。”
陆云鸿脚步微顿,想了一会才知道,这是王家来给他撑腰呢。
他心头一暖,突然间就感觉到一股酸楚直冲鼻腔,好在很快就压制住了。
不过他也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有家人做支撑的感觉,它和一个人孤军奋战其实是两码事。
但同时,他也真的改变了许多,知道迂回,知道求全,知道隐忍……
这种感觉虽然陌生,但却格外踏实。
他最后想了想,问道:“我们去厨房。”
钱良才微微一愣,还没有明白,陆云鸿已经调转方向了。
不多时,陆云鸿带着下人们去了宴息室。
下人们个个都端着宵夜点心,珍馐美味,应有尽有。
可陆云鸿还穿着官服,官服上蹭了不知道是油渍还是面粉,官帽虽然是摘了,但头发丝丝凌乱,好像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
王秀嘴角抽搐,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
杨老夫人却是心疼得不行,连忙指使着王秀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带云鸿去换身衣服,这样像什么样子?”
“还有云鸿也是,忙了一天回来怎么不去歇着,你还去厨房干什么?这些事情都有下人做的,你一个官老爷……”
话虽如此,到底是很感动的,眼底还满是心疼。
就连王秀的几位嫂嫂,也都站起来,止不住地夸赞陆云鸿。
陆云鸿则谦虚腼腆地笑了笑,嘴里含糊道:“哪里哪里,娘和几位嫂嫂难得过来,我当然要好好招待。”
“阿秀现在有孕,也不方便,这下厨房的事情,我当仁不让。”
王秀:“……”
好家伙,你到是挺能装啊!
有本事你装一辈子得了!
王秀推着陆云鸿,陆云鸿踉跄一下。
杨老夫人瞬间提高音量:“你干嘛?你这个态度不是让云鸿寒心吗?”
王秀回头,一脸苦笑:“我滴个亲娘啊,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杨老夫人冷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们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虐待云鸿了?”
“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孩子,云鸿也是。一家人就是要相互体谅,包容,互相敬重,怎么能推推搡搡的?”
王秀连忙给陆云鸿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问杨老夫人:“娘,您看可以了吗?”
几位嫂嫂都在一旁捂嘴笑,看起来真是十分欢乐。
陆云鸿挽住王秀的手,对杨老夫人道:“娘放心,别人就算了,阿秀若是想欺负我,随时可以欺负的。”
王秀一脸震惊:“……”
她什么时候欺负过他了?
陆云鸿这厮,好不要脸啊!!!
果不其然,只见杨老夫人满怀安慰,却又一脸心疼道:“话虽如此,但她也不能太过分了!”
王秀:“……”
要不你们聊,我走??
陆云鸿看了一眼王秀气呼呼的小脸,宠溺一笑,摩挲着她的手指道:“娘放心,她也舍不得欺负我。”
杨老夫人听了,高兴地催促他们回房去,也不用过来了。她们今夜都要歇下,管家也会安排,不用他们夫妻操心。
几位嫂嫂也说一家人,不用太客气。如此,便将他们夫妻二人一起打发走了。
王秀走出去没多远,一把揪着陆云鸿的耳朵道:“陆大人,你挺能装啊?”
陆云鸿轻呼:“媳妇,给点面子啊,这是在外面?”
王秀冷哼,越发不饶他。
陆云鸿哀嚎:“疼疼疼……娘……”
王秀一下子放开,并给他拳一道:“给你脸了是吧?”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继续往前,柔声哄道:“我也没做什么是不是?”
“再说了,娘和嫂嫂她们过来陪你,我也是高兴啊!”
这话说得,王秀突然觉得陆云鸿有了人情味一样?
她诧异地看了一眼,说道:“你不会到今天才感觉到自己是王家的女婿吧?”
陆云鸿笑着摇头:“那没有,从大牢出来那一刻,我就深有体会了。”
“只不过……今天更甚。”
他的目光倏尔一暗,想到了顺元帝要他做的事情,心里越发沉重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决定坦白了。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瞒着阿秀。
因为今夜的事情让他明白,他不会每一次都这么侥幸的,而他不想留有遗憾。这辈子,他就这么深深爱过一个人,别说是欺骗,就是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王秀冷哼:“那要是当时我跑路了呢?你会恨我一辈子吗?”
陆云鸿沉默了,他在想怎么开口?
总之,不能太过沉重了,那样对阿秀不好,对阿秀肚子里的孩子更不好。
恍惚中,他狡黠地眼睛亮了亮。
“如果我爹安然无恙的话,不会。”
耳边的风微微凉,王秀恍恍惚惚。
那也就是说,如果他爹还是死在狱中,一切都会依照历史的轨迹了?
王秀突然停住脚!
她看着陆云鸿,过了良久,她颤抖着发声:“你……”
陆云鸿突然邪魅一笑,放开她的手,一副准备要跑的架势道:“你不要以为只有你不一样……”
话落,他顷刻间消失得不见踪影。
阴影处,他的声音像孩子般欢快道:“阿秀,你别怪我骗了你,因为是你先骗我的。”
“再说,我的身我的心都给你了,你可不能反悔。”
王秀愣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寻着光看过去,只见那边空荡荡的,唯有他低沉的笑声久久不散。
王秀心头颤动,脸颊宛如火烧,却不服气地大声喊道:“你什么意思?”
“陆云鸿,你给我说清楚!”
“你跑什么跑,你跑得掉吗?”
“有本事你今晚别回房间,谁再半夜爬窗,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王秀那声音,响彻整个陆府。
王秀的大嫂李氏道:“阿秀在夫家这么凶的啊?”
五嫂程氏笑着道:“你现在才知道啊,我看妹夫的日子可不好过。”
杨老夫人道:“行了,他们小夫妻打打闹闹很正常的。”
“那阿秀闹得再凶,陆云鸿不纵着她,她能闹得起来吗?”
“他们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反倒是我们,来得好像有点多余。”
说罢,几个儿媳都跟着乐了起来。
话说,她们今天是白担心了一场。不过也难得到陆府来做客,到也是欢喜的。王秀一路追着陆云鸿回到房里,却看见他准备脱去单衣洗澡。
盥洗室的屏风后,他一边脱着衣服,一边戏谑地道:“媳妇,今天你要问什么都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王秀单手撑在屏风上,面露狠意,冷冷道:“你说!”
陆云鸿有恃无恐道:“让我先上床!”
王秀:“……”
他怎么这么欠呢?
让她突然有种当了那啥……客的错觉!!
王秀气不过,拿衣服扔在他的身上,转身便走出去了。
陆云鸿也不含糊,很快就洗好了。
王秀回头,只见他衣襟大开,水珠顺着他的胸前滑落,一滴一滴地往深腰腹部去。
被水滴浸湿的衣服,半明半暗,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诱惑极了。
再看他那张脸,水汽晕染,微微泛着红,皮肤细腻,白皙润泽,看起来尤为好摸的样子。
王秀撇开脸,心想她才不要被他的肉体所诱惑!
可看到陆云鸿在擦拭头发时,衣襟里的风光若隐若现,她还是忍不住说道:“夜晚天凉,衣服也不穿好。”
陆云鸿低头看了一眼,“扑哧”地笑了一声。
王秀感觉自己受到赤裸裸地挑衅,心里越发不爽了,但她可没有压抑自己。
而是冲上去,掐住陆云鸿的脖子道:“你到底说不说,说不说!”
“不说我就掐死你!”
凶狠的表情,手却没有怎么用力,但却可以看得出,她咬牙切齿的愤懑。
陆云鸿假装被钳制住,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痛苦而难受道:“从你下跪想要抱大腿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你的陆云鸿了。”
王秀欲哭无泪,咬牙切齿道:“你果然都知道。”
陆云鸿怕她太激动,一边搂着她的腰,一边又正色轻哄道:“一个孤独重生的灵魂,刚巧遇见一个异世不安的灵魂,两个灵魂又凑巧能对话。”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我也还是我啊,是你的陆云鸿。”
陆云鸿说完,亲昵地碰了碰王秀的额头。
坦诚过后,他的心忽然变得特别柔软,像春光明媚的午后那团柔软的白云。
像细水流沙中那温柔的触碰。
亦像灵魂深处,突然传来的缱绻低语。
他和她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秘密了。这一刻,又仿佛像是另外一种重生,连灵魂都得到了洗涤。
王秀嗅着他浅浅的呼吸,他温柔的语气仿佛还回响在耳边,但她却还有片刻的恍惚。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啊!
心里裹挟了那么久的秘密,无处宣泄,积压成堆。
现在,他却告诉她,他早就知道了。
而且,他也是异样的。
他们的存在,就像是孤独的人遇见一阵狂卷的风,看似疯狂,实则不过是围着一个人打转而已。
由始至终,他们都是缠绕在一起的。
王秀突然想起,曾经自己看到的一个画面。
风吹动着丝巾,绕着一个男子旋转,久久不散。
就像别离的情人,舍不得最后一丝眷念一样。
那时的她,还不会想到两个人的感情,只是觉得那阵风古怪而已。
可现在看到近在迟尺的陆云鸿,她才突然明白,若是有一天她先离开了,或许也会是这样不舍吧?
那怕是化成一只蝴蝶,也会回来看上一眼的。
若是有幸化为一阵清风,大概也会久久不愿离开吧。
可话又说话来,他怎么能忍这么久呢?
王秀轻轻依靠在陆云鸿的肩上,将眼睛弥漫的湿意尽数擦去,然后哽咽了一下。
愁绪太多,伴着一丝丝温情和哀伤,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还是陆云鸿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小声地道:“我爱的人是你啊,不是别人啊。”
王秀笑了,捶了他一下,并道:“那不算什么,我并不是在意这个。”
“我只是在想,那一世,恍然如梦。”
陆云鸿的目光深了几许,他想到自己的前世,不知道要不要提?
还有,他有点害怕她会问。
好在,王秀并没有想剖析他内心的秘密,只是道:“你说点什么吧?从我们相识到现在,你都说说看,我想听。”
陆云鸿圈住她,抱了抱,又亲了亲。
最后一本正经道:“好的。不过我们是不是先上床去,盖着被子慢慢说。”
王秀被他板正的样子笑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很快,陆云鸿就将她抱到床上去。
他严严实实给她盖好被子,拿大迎枕给她靠着。后面又觉得房间里的灯太亮了,去灭了两盏。
做完这一切,他总算是上了床。
不过在说之前,他还是挽着王秀的手腕求了又求,希望王秀不要生气。
看到他如此伏低做小的样子,王秀虽然很受用,面上却端着没理会。
直到陆云鸿说:“今日我进宫,其实并不太平。
“安王他……把什么都说了。”
那就是说,皇上都知道了!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幸运的是,他活着回来了。
刹那间,王秀的心蓦然一软,想到他的不容易,整个人便软和下来。
她知道这是陆云鸿惯用的伎俩,不过是在关键时刻博取她的同情而已。
可因为在乎,她还是没办法对他狠心。深夜,星晖院里还亮着一盏微微灯火。
就像是夜里有人怕黑,故意留下的一盏,虽不够明亮,但照着夜行的路却是足够了。
房间里,陆云鸿说得口干舌燥的,王秀却听得各种抓狂。
于似乎,那房间里时不时传来王秀的怒吼、惊叹、气愤、哀嚎以及噼里啪啦的埋怨,其大多数都是因为曾经那些羞到无地自容的心里话。
想在想来,她得多谢周陵了。
简直像免死金牌一样出现,解决了她的社死问题。
良久,王秀还是觉得不甘心。
怎么就让陆云鸿看了笑话?
她之前想什么陆云鸿都能知道,可她呢?
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欺骗到了陆云鸿,演技堪称完美。
“哎呀……”
王秀又忍不住哀嚎,真是太丢人了。
陆云鸿看着她羞赧的眼睛,通红的脸颊,翘起来的唇瓣。
忍不住低头吻在她的唇瓣上,然后又揉了揉她的脸颊,像逗弄孩子一样,戏谑道:“害羞什么啊,我们可是夫妻。”
王秀白了他一眼,不悦道:“原本不是的。”
陆云鸿道:“那就是天生一对了,不许反驳。”
王秀幽怨地望着他,已经不想说话了。
原来曾经的她在陆云鸿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
亏她还自诩聪明,现在想想,真是愚不可及。
呜呜呜……
这坎没法垮过去了!
王秀把头埋进被子里,心想让她死了算了。
可陆云鸿把她翻过来,抱着亲了又亲,揉了又揉,好像给她做全身按摩似的,一副势必要把她重新激活的样子。
王秀翻着白眼,盯着帐顶。
心里就两个字:没用。
她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
死陆云鸿,这个仇,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都要报!
还有老天爷,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她都要……
算了,她可不敢得罪老天爷!
还要求老天爷见谅,不要在意她刚刚冒失,她也就是被陆云鸿气昏头了而已。
老天爷对她很好,虽然是穿越,但家人好,公婆好,有好朋友,有健康可爱的孩子,还有一个大冤种老公(可忽略)……
王秀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如死灰道:“别摇了,已卒!”
陆云鸿实在是忍不住了,又笑,最好无奈地躺在她的身边,说起了宫里的事情。
不知说了多久,王秀终于有反应了。
只听她诧异道:“你是说,皇上给长公主留了一道密旨,而现在圣旨就在你手里?”
陆云鸿点了点头,目光凝重道:“而且……这已经算是遗旨了。”
“因为这道圣旨有机会昭告天下时,皇上已经驾崩了。”
王秀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轻轻地挽住陆云鸿的胳膊道:“那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很危险?”
陆云鸿侧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笑着说道:“你忘记相公是重生的吗?”
“放心吧,会没事的!”
王秀顿时想起来了,也彻底松了口气。
也就是在这时她才感觉到,陆云鸿是重生的这件事,或许并不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
毕竟他的读心术只是针对她一个人,而且现在还失去了。也就是说,夫妻间的笑话都过去了,除了陆云鸿想起来会笑一笑,她想起来想自闭……其他都不值得她在意了。
但是对于未来,陆云鸿可以有八成的把握。
再加上她是穿越的,知道很多的历史进程,说不定也可以帮助他度过难关。
如此,他们王家、陆家,甚至于是长公主和太子殿下,都会安然无恙的。
而这也是她现在最大的心愿了,大家都平安顺遂过一辈子。
老了,再相约一起搓麻将,看夕阳,品茶赏花。
嗯,麻将马上安排上!!!(划重点)
日子惬意而平静,多美好啊!
王秀主动挽住陆云鸿的胳膊,并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道:“相公,我原谅你了!”
“以后我们就好好过吧,有什么事情一起商量,有什么危机一起面对。”
“你不要忘了,很多历史的大事件,我都是知道的。”
“包括你……”
王秀突然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陆云鸿警惕地皱了皱眉,问道:“包括我什么?”
王秀深深地看着他那张俊美非凡的面孔,这么好的人,最后这么还孤独终老了呢?
她依恋地伸手摸了摸陆云鸿的脸,惆怅道:“没有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或许,我以后没有办法帮你的忙!”
陆云鸿听了,笑着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吓了我一跳。”
“没关系的,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扭转乾坤,顾全大局,绝不会让大家都随着时局动荡。”
“当然,如果必须要让我做出取舍,你和孩子肯定是第一位。因为我的心就这么点大,或许危急时刻,也会顾不了那么多。”
王秀点了点头,她握住陆云鸿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说道:“我知道的。”
因为她的选择,大底也是没有选择。只会顺从本心,就算是后悔,那也是无法避免的。
因为这就是人生啊,哪有十全十美,什么都能顾及呢?
只要能顺从本心好好地活,照顾好自己最爱的人,那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了。
……
深夜,就在陆云鸿夫妇相护依偎,却久久没有睡意的时候。
与此同时,整个定国公府也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出宫的顺元帝微服私访,来探望定国公府的罗老夫人。
但异常的是,他是从后门来的,除了近身侍卫没有别的人随行。
却不许任何人声张,甚至于连府中的下人都要瞒着,只当是一位秘密访客,且只是为了探望罗老夫人而来。
但事实上,所有人都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只是不敢说破而已。第二天,皇上还是罢朝的。
但是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罗老夫人病重期间,定国公姜温茂外出会友,皇上亲自去定国公府探望罗老夫人,看不见定国公在跟前伺疾病,大发雷霆。
不仅命人将定国公抓了回来,还当众怒骂,甚至于将定国公一众老友申饬了一遍,其中就包括梅太傅。
这打脸太过直接,对于有着文人风骨的梅太傅来说,简直相当于半条命了。
而定国公更是浑浑噩噩的,当天就觉得遍体生凉。
晚间,姜家的人实在是没办法了,派了马车来请王秀过去。
王秀去的时候,罗老夫人已经水米不进,浑浑噩噩地靠在床头,眼泪都快流干了。
蒋夫人哭着道:“昨晚半夜突然呕血,府医也说不上什么,只让吃些温补的药。今天连药都喂不进去了,可早些时候,她还在跟我说话的。”
王秀一边伸手把脉,一边问着蒋夫人道:“说了些什么?”
蒋夫人不好意思道:“说了一些她的私房……叫我们分了。”
王秀翻了翻罗老夫人的眼皮,又探了探的腹部,发现是内脏出血所致。
而且……老夫人年纪大了,平时又不注重锻炼。
身体垮起来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王秀叹了口气,示意蒋夫人到外面去说。
很快,她们来到外面。
蒋夫人紧张道:“陆夫人,不管如何,你直说便是。”
王秀道:“老夫人年纪大了,这病起得急,要治愈有点难。不过我开方养着,大概还能缓过来的,就是不知道以后……”
蒋夫人喜极而泣道:“果真?”
王秀点了点头。
蒋夫人立马欢喜得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很快,她便拿着王秀开的方子去抓药。
而王秀则被请去宴息室喝茶,先是有一个半大的小子进来,懵懵懂懂的,见了王秀也不知道叫人,害羞地跑了。
王秀认出来,那是姜华,不过看气色,比以前病弱的样子要好很多。
很快,姜晴进来了,带来了她做的一些点心,陪着王秀坐了一会。
姜晴是典型的贵族大小姐,话不多,很文雅。说话轻言细语的,因为读的书多,懂的事情也多,只是不轻易显露。
看着清新脱俗的姜晴,王秀想起了裴善,光是以男才女貌来说,的确很般配。
可问题是,姜家的家世位列京城数一数二的,她怕以后裴善应酬起来很难?
更何况……
王秀正沉思呢,冷不防听见姜晴道:“陆夫人,我可以……我可以买几张裴善的画吗?”
“我在我父亲哪里见过,他画的小狗狗憨态可掬,特别可爱,我很喜欢。”
王秀想了想,说道:“是杨柳胡同那本画册吧?”
姜晴连忙点了点头:“对,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还有她最喜欢的大黄猫,我都很喜欢。”
“可惜父亲也很喜欢,只肯给我看看。”
王秀忍不住笑,连忙道:“当然是可以的,不过他的画一向都是不卖的。”
“这样吧,改天我跟他说好,假意是早年间流落在外的,你到大方当铺去拿,将来若有人说什么,也好有个澄清的办法。”
姜晴听后,十分感动道:“谢谢陆夫人,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王秀笑着道:“好,我也一定把话带到。”
姜晴闻言,蓦地红了脸。不过略坐一会,她回房去取了一部残缺的园林设计图回来,用灰色的布包着的。
只听她道:“之前听父亲说,裴善替皇上画梨山行宫图时,对园林有了些许兴趣。这是我早年间寻得的一本关于园林设计的书本,现在也用不上了,就当是……”
“就当是我给陆夫人的谢礼吧!”
姜晴说完,腼腆地笑了。
王秀看她包得很好,书页虽然残缺,却是整整齐齐的。想必是准备了许久,一直没有机会拿出来。
她笑了笑,打趣道:“真的是给我的吗?”
姜晴红了脸,眼眸里的光氲氤着羞涩,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王秀见状,觉得她的性格软萌可爱,或许真的会是裴善的良配也说不一定。当即便将书收好,点了点头道:“放心吧。”
余下的话虽然没有再说,但姜晴也听出来了,顿时又微微福身谢过。
因为王秀怀有身孕,姜家不敢强留她夜宿,在罗老夫人服药后,便连夜备车送她回去。
岂料王秀人前脚刚到陆府,后脚就听见定国公府那边哀嚎不止,下人们四处报丧了。
王秀对自己开的药方有着绝对的信心,刚要折回去询问清楚,陆云鸿就劝道:“别去了,皇上要发落姜家,就不可能让罗老夫人走在他的后面。”
“这大概也是他和罗老夫人商量好的,一起给姜家留一份体面吧。”
王秀愕然,呆愣在原地。
她想过罗老夫人的病情来得蹊跷,甚至于猜到了最坏的结果。可是真的知道了真相,又发现格外残忍。
夫妻二人也没有急着回房,先在门房哪里略坐一会。
大约一刻后,姜家报丧的人便来了,来的人还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姜康,他哭着道:“祖母突然病故,全家都在伤心之中,家父家母因是孝男孝媳不能走动,特命我来给陆夫人解释。”
“家中丫鬟失责,误将给祖母擦身的药酒放在床边的香几上,祖母口渴拿当茶喝,这才……”
“今夜让陆夫人受惊,家父家母改日登门致歉,还望陆夫人莫要放在心上,祖母去世一事,着实与陆夫人所用之药无关。”
说完,重重地给王秀和陆云鸿磕了个头。
王秀连忙让陆云鸿搀起来,因为担心姜家主事的人不够,王秀还对陆云鸿道:“你送世子回去吧,今夜先安慰国公爷和夫人,明日再回来。”
陆云鸿颔首,搀扶着姜康离开。
……
皇宫里,顺元帝睡得迷迷糊糊的,恍惚中听见报丧的声音。
他一下子坐起来,问着李德福道:“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李德福刚要摇头,便有小太监跪着爬进来,带着哭腔道:“回禀皇上,宫外刚刚传来消息,定国府的老夫人……没了……”
顺元帝面色突然一白,眼眸深深地紧缩了一下,随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他很快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定国公府的丧事办得很匆忙。
按理说罗老夫人这个辈分,又已是古稀之年,应该要隆重一些才是。
可仅仅停灵三天就下葬了,好多世家根本都没有反应过来,连路祭都是匆匆准备,也不像个样子。
就是京城里那些扎纸人陪葬品的,也都在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干,却还是供不应求。
许多与姜家关系亲近的都来问,怎么将丧事办得如此匆忙,这是大不敬之事。
姜家却是一脸无奈,因为下葬的日子是钦天监算的,还说若是错过这次的时间,罗老夫人的灵柩便要停满三年之后才能入土了,那样对老人家的灵魂不好,不得安息。
谁家的子孙能听这样的话,所以便顶着压力将罗老夫人匆匆下葬了。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就在罗老夫人办丧事的期间,梅太傅就被皇上给革职了。
梅家因此大受打击,许多人猜测皇上是不是因为罗老夫人的死而迁怒至梅太傅,谁让他那天没事把定国公约出去呢?
可这些人不知道的是,梅太傅是收到定国公的邀约才去的。
只是去了才知道,定国公说是受了他的邀约。
两个人正一团懵时,姜家报信的人就去了……
梅太傅在床边吐了血,痛苦不甘道:“果然啊……”
家人们想听什么,梅太傅却把眼睛一闭,装睡了。
只有梅太傅的女儿走上前来,愤愤不平道:“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爹爹有什么错?皇上也……”
梅太傅猛然睁开眼,目光锐利极了。
梅敏被父亲吓了一跳,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她委屈哭红的眼睛,却也让梅太傅心肠一软。
只听梅太傅道:“要怪就怪爹这一生都太清明了,皇上一走,爹就成了四朝元老。”
“若是不留一些把柄给新帝,皇上不放心。”
“好孩子,你回去吧,爹没事。”
梅太傅说完,闭上眼睛,长长一叹。
梅敏却不甘心地捏了捏拳,她就看不得父亲受委屈,凭什么啊?
就在这时,梅太傅又道:“你想想姜家,当年姜皇后在的时候,多风光啊。”
“甚至于这几十年,你看看皇上可曾申饬过?”
“但是现在……不一样,大树轰然倒塌,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梅敏心惊着,神情渐渐变得惊恐起来。
……
通州。
顾彦正在和儿子顾子真商量怎么把周陵救出来。
突然间,徐秀筠猛地推门而入。
“七爷出事了?”
顾彦父子眸色一变,都没有说话。
徐秀筠气不打一处来,怒吼道:“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七爷是什么时候失踪的,现在落在谁的手里,你们还不肯说吗?”
顾子真低着头,正要离开,猛地被徐秀筠一把抓住。
徐秀筠冷冷道:“你们要是不说,那谁也别想走了。”
顾子真面露难色。
顾彦见状,淡淡道:“秀筠姑娘,你是七爷的人,注意分寸。”
徐秀筠闻言,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放开了顾子真。
顾彦目光微闪,继续道:“七爷没有被人抓,他和太子协议,暂时留在宫里。”
“我和子真在说,怕老皇帝驾崩之前会对七爷不利,所以才想冒险进宫的。”
徐秀筠听了,面色稍缓。
只听她道:“不是还有太子吗?他可不像是会杀兄弟的人。”
顾彦冷笑:“那老皇帝看起来是像会杀亲儿子的人?”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只看表面。”
“更何况,七爷的消息是那位太子殿下帮忙传出来的,具体是真是假,我们也不清楚。”
徐秀筠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顾彦冷厉的眼神,她还是忍住了。
片刻后,她道:“那你们去吧,我会守好通州。”
顾彦见状,这才放软语气道:“如此,想必七爷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
徐秀筠微微颔首,垂下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暗芒。
她才不会乖乖地等着什么都不做,太子最能依仗的是王家,现在王家的人都在京城,她自然是没有办法的。
不过……王家的女婿陆云鸿,他可还有老爹老娘在无锡呢。
徐秀筠冷哼一声,突然想起陆云鸿狠狠踹向她的那一脚,心里越发愤懑起来。
就算不是为了七爷,这个仇她也要报!
……
东宫的偏殿里,虫鸣声断断续续,昭示着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然而,一盏昏黄的孤灯由远而近,来人推开殿门,走进内室。
很快,一张冷峻的面孔暴露在灯光之下,是周陵。
太子点燃了屋内的蜡烛,四处看了看,发现这个地方还挺整洁的。
他问道:“是花子墨的功劳吧?”
周陵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太子一眼,轻嗤道:“你若是见不得他受苦,就直接带走好了。”
太子笑了笑,摇了摇头。
周陵太尖锐了,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不过谁让他在异样的环境中成长,这是必然的。
太子坐了下来,淡淡道:“你的人并不认你的信物,还是准备入宫来接应你。”
“你看我是让花子墨直接带过来,还是你自己去迎一迎。”
“尤其是,你那几个近身护卫,叫什么范右、连左的。”
周陵垂下眼眸,淡淡道:“用不着,叫花子墨去见一面,打发掉就行了。”
太子道:“你还是去见见吧,要不然我替你去见?”
周陵的目光突然深了几许,冷冷道:“你不用试探我,我说了会跟你合作就不会轻举妄动。还是说,你担心我抢你的皇位?”
太子道:“这话怎么说?我的皇位是你想抢就能抢的吗?”
“你真的当东宫没人,还是父皇不知道你在这儿?”
周陵的脸越发难看,因为近来不怎么吃东西,他的脸颊消瘦极了,颧骨看起来像是被锋利的匕首削过一样,显得而凌厉极了。
亦或者,他只是想和太子彻底做一次区分而已。
总之现在虽然有着一样的面孔,到底是不一样了,肉眼便可分辨。周陵始终没有承认,他进宫复仇是最愚蠢的行为。
因为这是支撑了他许久的执念,但现在,变成了他无法面对的真相。
可再难,他也不想糊涂下去,便问道:“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太子眼底一暗,嘲弄道:“很多,你要先听哪一桩?”
周陵道:“最接近事实的那一桩!”
太子闻言,看着微微的灯火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才道:“罗老夫人去世前,我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那副所谓的换胎药,是她年少时喜欢的心上人送的。为了让儿女们相信,才谎称是从嫁妆里带过来的,但其实是……她太信任那个人了,从不曾有过半点怀疑。”
“她还说,那个人为了她终身不娶,她觉得再辜负那份信任就会心生愧疚,所以才撒谎的。”
“但是知道真相以后,她已经服毒自尽了。”
太子说着,看向周陵:“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周陵已经猜到了,但他没有说。
直到太子说道:“他叫周乾,周家生意的开创者,也是郭家的流落在外的外室子,抚养你长大的周老太爷。”
周陵的指甲掐如掌心,目光殷红,他冷冷道:“可周老太爷是成亲的,他也有子嗣,还不止一个。”
太子点了点头,淡淡道:“我知道,不过他的妻子只是郭家的一个表妹而已,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假夫妻,所有的孩子都是那场灭族之祸收留来的。”
“旁支、忠奴之子、表亲之女……还有你这个亲外甥。”
周陵怒极反笑,泪意在烛光中涌动,低吼道:“你不是?”
太子摇头:“我不是。”
周陵彻底被噎住,恨意和怒火瞬间高涨,他几乎都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可太子却显得尤为平静,继续道:“父皇专宠姜皇后,郭家知道自己的子嗣是没有办法继位的,所以才想出隐藏双生胎,准备抛给姜皇后一个换胎药来迷惑她。”
“成功了,郭家无论如何都能笑到最后。”
“若是失败了,他们说不定还可以诬陷姜皇后偷换皇子,当时的郭太后何许人也?在前朝后宫都遍布她的眼线,她自觉计划天衣无缝,却不曾想,姜皇后失血而亡。而临死前,她为父皇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她的死栽赃在郭太后的身上,也唯有如此,当朝皇帝才可有借口和理由清算郭家,清缴郭家的党羽。”
“你我皆是棋子,但细想起来,还不如姜皇后的果决。”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却是保全丈夫和儿女,用自己的死以绝后患。”
“这二十五年来,后宫有多平静,你怕是不知道吧?”
“就连冷宫都只是住了几只野猫,连个人影都没有。”
周陵听完了,他想起顾彦说,这一切都是姜皇后为了保全姜家而诬陷郭家的阴谋。
以及老皇帝说的,姜皇后是因为胎盘被大力扯下导致的失血而亡……
这些事情慢慢重合,真相呼之欲出。
姜皇后大概是真的以为,自己是因为生育两个孩子而导致血崩的,但临死前的确将所有罪责都推倒了郭太后的身上。
老皇帝在严查这件事发现端倪,顺理成章灭了郭氏一族。
如此,他的皇后自然不可能说谎,甚至于仔细想想,才明白自己的皇后是在多么绝望而残酷的情况下,说出了那样的话,不仅给了他铲除郭氏的机会,还让他们的孩子得以在他全心全意的庇护下长大……
可周陵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扭断他的脚?
就算真的狠心,一只不行吗?为什么偏偏是两只脚?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太子道:“剩下的事情,让李德福来告诉你!”
他说完,提着他的那盏灯,缓缓抬步。
周陵看见他要走,喊住他道:“等等。”
太子停住脚步,回头问道:“你还有何事?”
周陵道:“如果当年被抱走的人是我,现在你会怎么做?”
太子闻言,微微愣住。
但很快他就回道:“如果我一直都活在谎言和欺骗中,那么我大概也不会变成一个很真切的人。至于复仇,你觉得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你能怎么复仇呢?”
“那么现在换我来问你,如果你是东宫的太子,在父皇和长姐的庇护下长大,他们是幼时你轻微的磕碰都要心疼得掉眼泪的亲人,你又会怎么做呢?”
太子说完,抬步离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周陵也微微怔住,许久不语。
但当李德福颤颤巍巍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是暗了又暗。
终于……那个血淋淋的真相也要来了吗?他那张脸上满是悲戚,愁容满面的,像个行将朽木的老头子一样。
周陵不忍细看,移开目光,说道:“是他让你来的?”
那个他?
不是指太子,而是指的顺元帝。
事到如今,周陵相信顺元帝会给他一个真相。
李德福缓缓点了点头,他没再走近,而是靠着门槛,缓缓下滑,直到坐在地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抹了一把眼泪,看起来十分自责愧疚。
只听他道:“当年第一个看见大皇子的人,是我。”
“接生嬷嬷把你抱给我的时候,悄声说你先天有疾,呼吸微弱,担心你根本活不长久。因为我是皇上的亲信,这件事由我来转述最好。”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抱被看了一眼,只见你疼得脸色发青,双脚绛紫,整个人的确有早夭之相。我吓得连忙盖住,抱去给皇上时,郭贵妃还在试探皇上。”
“她说自己生的是长子,又说当年不立她为皇后,现在也该对她和孩子有个补偿。皇上不耐烦听这些,转身便想离开,是我把皇上叫住的。”
“我想让他看一眼孩子,怕以后他想看,却没有机会了。结果……郭贵妃见试探不成,直接挑明了说。说大皇子先天有疾,她刚刚说的,不过是想看看皇上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现在她死心了,让皇上赶快走。”
“我猜,她是不想让皇上看见孩子的,到时候会说这个孩子夭折了,因为孩子若是死了,那跟或者的模样还是有些差别的。”
“可皇上虽然不喜欢郭贵妃一再算计,但还是想看一眼孩子,但我怕皇上看见了会太过伤心,便犹豫了一会。”
“孩子最后还是产婆抱过去的,不过是先露了脚,皇上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却是不敢置信。他把孩子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害怕会伤到他,但还是在看到那张乌青的脸庞时,心情也随之低落下来。”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只是没有想到,却也会成为他这一生最不愿提及的往事。”
“后来我们在皇后那里先见到了长公主,她皮肤白皙,粉粉嫩嫩的,比一般刚出生的孩子好看太多。反观太子,身体瘦弱,皮肤黄,头发也不太好。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双生胎,其中一个因为在胎里不足所致,也不曾在意。”
“直到皇后去世后,我抱着长公主和太子回到勤政殿照顾,那时我们都还没有生疑。”
李德福说到这里,长长一叹,仿佛不愿意说下去了。
周陵却道:“所以,我的那双脚,真的是我母妃亲自下的手?”
李德福摇头。
这一刻,周陵眼底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很快,李德福就道:“是太后让人下的手。后来的审讯中,参与其中的高太医供述。太后在两个孩子出生以后,让他诊断,谁的身体更好一些。”
“他诊断出身体较好的那个,便送去皇后那里当儿子,另外一个,则不能成为阻碍。所以,折断双脚只是他们一开始的打算,让皇上放下戒心。”
“后面如果两个孩子长得太过相似,大皇子也是不能留的,这是高太医的原话,太后甚至于还让他提前配好了一副毒药,是给乳母吃的,企图无声无息杀了……”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周陵闭上眼睛,感觉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这些年,他竟然都是活在谎言里,成为别人复仇的工具而不自知。
可恨的是,为什么他要活着知道这一切?
周陵抬眸,殷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意,他问着李德福:“当年你为什么不奉旨杀了我?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还将我送去了郭家人的身边?”
“你是不是也算郭家的余孽呢?”
李德福崩溃地低泣着,难受道:“皇上忙着处理郭家那些党羽,都是我在照顾长公主和太子殿下的。”
“可是第三天,郭贵妃就死了,宫人们不敢随意处置你,就将你抱过来。”
“我看见你的那一眼,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三天啊,刚出生的孩子渐渐都长开了,皮肤也不像一开始那样难看,五官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你和太子,你们是长得一模一样的。”
“后来我拼命在你们的身上找不同的地方,太子的左肩上有一个胎记,是青色的,指甲大小。而你身上并没有什么胎记,只是左手的手腕上有一个红印而已。”
“就在我以为,你们只是长得很像,并不是什么孪生兄弟时,大狱那边,却已经将事实问出来了,皇上拿着那份密供,淋着大雨,失魂落魄地回来。”
“他说,大臣们之所以会齐心协力地铲除郭家,是因为他们也担心郭家会篡权。皇后又是那样的德才兼备的女子,母仪天下,尽得民心。最主要的,皇后为他生下了太子,而且还是龙凤呈祥的双胎。倘若不是郭家,皇后也不至于会惨死,朝臣们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倘若揭露太子是郭贵妃生的,那后果将会是不堪设想。”
“皇上说完就挺不住了,他撑了太久,昏迷了一天一夜。”
“而这些时间里,我都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脸,甚至于还要将伺候过你的人按照郭家余党全都给秘密处决。”
“我都已经想好了,若是你在宫里活不下去,我就带着你出宫,找一个没人地方照顾你长大,也算是全了对皇上的一片忠心。”
“可皇上醒来以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能活着。”
“任何秘密,只要是秘密,都会有被人揭露的风险。更何况这个秘密关乎到江山社稷?皇上说他已经累了,不想再为大燕的江山埋下祸根,既然皇后认为太子是她生的,那就让太子成为大燕的继承人好了。不过在那之前,他是绝对不能妇人之仁的,所以他让我把你送到皇陵去。”
“在路上,你一直很安静,我摸着你那双小脚,你疼得皱眉却没有哭。只是一直地舔着嘴,好像是饿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既然都是要死的,何不将你放在郭贵妃的身边呢,也许……那会是你想要的归宿。”周陵嗤笑,悲愤欲绝。
“我想要?”
他问着李德福,指甲掐断了,手背上的青筋显而易见。
李德福垂首,难过地道:“后来我秘密打听到,有一个人替郭家收敛尸骨,而那个人最后将郭贵妃的尸身也带走了,我就猜测,你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这么多年按兵不动,是早就知道内情的,可一直瞒着你,可见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当年的事情,从头到尾就是这样的。我因为办事不利,也不敢让皇上知道,所以早年间就告诫过花子墨,也对他说了真相。”
“所以在郭家的人找上他的时候,我也是知道的,不过这件事不能轻举妄动,郭家的人能迷惑你,但却不能迷惑太子。总有一天,当你们对峙时,一切都将会水落石出,这也是我让我花子墨知道真相的原因。”
“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迟早都会死的,但真相却不能被埋没,总要有人知道真相,才不至于会酿成悲剧。”
不会酿成悲剧?
对于周陵来说,他的人生就已经是一场悲剧了!
此时的他,连要去恨谁都不知道?
他望着李德福颓败的面容,知道李德福早就有了打算,老皇帝一死,他怕是不会继续活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出声问道:“顾彦,这个人你知道吗?”
李德福摇了摇头。
周陵眸色一暗,以为自己怀疑错了。
可李德福想了想道:“我只记得,贵妃娘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哥叫刘宴。当年因为科举后成名,被派遣到外地做官。郭家出事以后,他着急回京,途经通州的时候被贼人所杀,凶案至今未破。”
“太巧了。”
周陵说,他不想相信都有点难。
李德福叹道:“你心中已有答案,有没有证据还重要吗?”
“周陵,皇上已经答应不杀你了,他不想在太子心中留下阴影。他们父子和睦了一辈子,不想因为你反目成仇。”
“人心是偏的,你也不要怨怪皇上,当年若是有得选择,皇上不会那么残忍的。”
李德福说完,从怀中他掏出一瓶药水放在桌上。
周陵望着那瓶子,它有着琉璃一般绚丽的色彩,看起来十分漂亮。
但装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果不其然,只听李德福说道:“这个药只需要涂抹在脸上,人的脸立马就会变成绛紫色,而且会浮肿,和之前的脸有很大的区别。到时候你可以不用带着面具了,安王的身份也随便你用,但是有一点,如果你不愿意,皇上已经在陵寝里准备好另外一具棺椁了。”
周陵拿起药瓶,冷冷地嗤笑道:“我还有得选择吗?”
李德福望着他,目光复杂道:“有的。皇上说他会砍断你的双脚,让你一辈子都做周陵!”
周陵的眸色一紧,心里的痛苦无以复加。
他甚至于都想去抓住自己的心脏,让它不要那么痛,不要在乎任何人的任何言论。
可是……血淋淋的现实,像是一只利爪,早在他想阻击之前,就已经狠狠地抓破了他的心脏。
甚至于,恨不得洋洋示威,让他亲眼目睹,他的心是如何痛苦挣扎的,嘶吼反抗,却只能在不甘和濒临死去的煎熬中等待命运的裁决。
这也深深让他明白了,原来不管是二十五年前,还是二十五年后,他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而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德福要走了,周陵也快撑不下去了。
再坚硬的外壳,也有了碎裂的痕迹。
就连见惯各种老谋深算的大臣一败涂地的李德福,也有了不忍直视的怜悯。
可周陵还是强撑着,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安王如何了?”
李德福的脚步微顿,长叹了口气道:“皇上会赐他鸩酒一杯,父子俩到时候一起上路。”
周陵捏着药瓶,用力捏着。
“啪”的碎裂声响起,瓶子割破了周陵的手,里面的液体瞬间沾满了他的右手。
周陵木然地抬起头,混着血,将那些液体一点一点地涂抹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笑着,牵扯动的嘴角僵硬得宛如木偶一般,配着他那刀削般的面容,诡异得像是夜行的魑魅。
李德福只不过是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心里一惊,险些摔倒在地。
而周陵只是看着他笑,双眼空洞洞的……
他在笑啊……一直笑!
笑他这荒唐而可悲可耻的一生!
笑他……明明已经新生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笑他,一念之差,走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屋外,空荡荡的,无尽的黑夜仿佛还在等着什么?
风吹动着房门,发出咯吱的声响。
李德福早就走了,可周陵却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仿佛那无尽的黑夜里,还会走出什么人一样?
然而,他等了良久,这个夜都寂静了。
明明已经是夏天,虫鸟蛙声仿佛都还在耳边。
可是这一刻的周陵,却感觉到遍体生凉。
原来,这就是皇家啊。
周陵嗤笑着,眼睛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刺中,疼痛过后,汹涌而来的泪意坠落,脸颊上瞬间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焦灼得像是一场无法熄灭的大火,也像是他满腔的怒火和无力还击的愤懑!
深深红了的眼眸里,剜心般的恨意一闪而逝。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要这天下间再没有人能够左右他!
无论是谁!罗老夫人的丧事办完以后,定国公府的爵位被夺,当天就被拆去定国公府的匾额。
姜温茂一病不起,早就没有了往日的风采,瘦得像个佝偻多病的老者。
姜康也没有了世子之位,外放至山东泰安当知州。且即日便要启辰,不可逗留。
姜家上上下下忙着替他收拾行李,本想找人问问山东那边的情况,关键时刻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还是陆云鸿和宋沐廷登门,一个找了山东的一个商队护送姜康,一个从吏部那里拿了山东官员的名单,以及籍贯科第等等,交给了姜康和他带去的师爷。
蒋夫人感激不尽,因为之前操劳太过,也没能当面致谢。只是愧疚地让姜华去给陆云鸿和宋沐廷磕头。
年仅八岁的姜华,懵懵懂懂,但眼睛已不如之前那般清澈,想来也是经历家族巨变,多少懂事了些。
陆云鸿和宋沐廷将姜康送至城门口,叮嘱他要好好保重,眼下的困境只是暂时的。
然而姜康却已经在前一晚得知了姜家落败的真相,惊吓之余也明白,姜家怕是很难再像之前那样风光了。
不过祖母走了,父亲病了,他知道现在姜家唯有靠自己,如果自己也倒了,那姜家就更没有指望了。
姜康临走前,还是将弟弟姜华拜托给陆云鸿照顾,希望陆云鸿可以收姜华做学生。
陆云鸿没有立即答应,一来是姜华的身体不太好,另外蒋夫人把姜华看得很重,怕是舍不得她这小儿子日日往返于姜、陆两家。
看出陆云鸿的顾虑,姜康也不勉强,但临走前他还是让人给家里送信,表达了他的立场。
很快,姜康就带着随从跟着商队离京了。
陆云鸿和宋沐廷也顺着街道走回去,宋沐廷问道:“长公主还在宫里吗?”
陆云鸿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位……也就这几天了。”
宋沐廷心里一惊,恍惚明白为什么皇上要急着对姜家动手了。
夏天的阳光晒得人脸皮发烫,宋沐廷跑去买了两碗酸梅汤,陆云鸿刚接过去喝了一口,便听见宋沐廷道:“要不让我跟二妹先定亲?”
陆云鸿:“……”
他斜睨了一眼宋沐廷,目光多少有点嫌弃!
宋沐廷赧然地红了脸,整个人也不自在起来。
他就是担心,国丧中不能议亲,怕有变故。
本来也不指望陆云鸿能答应的,谁知道陆云鸿又喝了一口酸梅汤,便道:“给你嫂子带两碗回去,她喜欢这个。”
宋沐廷先是一愣,随即眼眸倏尔一亮,整个人就傻乎乎地笑起来。
只听他大声道:“好嘞!”
话落,他去找了老板商量,直接收摊往陆府送货。
……
姜晴是在大哥出京的隔天就收到裴善的画,大方当铺的人送来的。
封面上就有她喜欢的那个红衣小姑娘,有她的大黄猫。
可翻开以后,引入眼帘的第一张画,却是灰白色的。
小姑娘站在大树底下,望着远方。草木繁盛,微微轻轻地吹,树叶飘落……
大黄猫就挨在她的脚边,她们看似那样孤独,却又温暖着彼此。
这境况,就像是姜家目前的处境,被困在另外一方灰白色的天地里。
但她相信,姜家总会走出阴霾的,因为画的尽头,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飞舞的蝴蝶,和阳光下的湖泊,澄亮,波光粼粼。
以及,那仿佛扑面而来的玫瑰花海。
翻开那一页,一切又都好了,仿佛恢复了从前惬意的日子。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会勇敢走出去,不会再困在深深的闺阁里了。
良久,姜晴合上画册,轻轻拭去眼泪。
未来的日子,她希望自己可以过上像陆家那样的日子。当年名门贵女王秀下嫁给陆云鸿的时候,不过才过了一年的平静日子,就遇上陆家锒铛入狱,历经生死波折。
那个时候的他们,又如何能预测未来的。靠的不过是那颗不屈不挠,携手求生的意志。那时,陆家的处境比他们姜家现在的难多了。然而他们还不是挺了过来,并且也成功让京城所有权贵刮目相看。
或许,也正因为陆家曾经落败过,所有才对他们姜家雪中送炭。无论如何,这份恩情,他们姜家还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
陆云鸿和宋沐廷回到陆家的时候,王秀已经被长公主接进宫去了。
宋沐廷还有些担心,但陆云鸿却道:“有长公主在,没事。”
说完,让宋沐廷去找个像样的媒人来,两家尽快把婚事定了。
宋沐廷求之不得,很快便出门安排去了。
皇宫里,长公主连日照顾顺元帝,显得有些憔悴。
她没有再穿公主大妆,而是着宽松的襦裙,头发只是盘起,戴着几根素簪子,其他的金钗翠翘皆没有,说是小憩时方便一些。
看见王秀来,她满是愁容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可见这些日子真是在宫里闷坏了。
她问着姜家的情况,王秀道:“放心吧,我让陆云鸿盯着的,没事。”
“等挺过这一遭,你再去看看。”
长公主眸光一暗,轻叹道:“怕是到时候,他们都不待见我了。”
王秀连忙安慰道:“到时候他们就能知道殿下的苦心,不会有怨言的。”
长公主点了点头,带着王秀进去给顺元帝把脉。
顺元帝躺着,脸色蜡黄,不过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看起来可犀利了。
王秀把过脉开方的时候,顺元帝看着她专注的样子问道:“陆云鸿回去说了什么没有?”
王秀抬头,一脸愕然:“说了什么?”
顺元帝笑了笑,一连喘的咳嗽声就响起。
长公主心疼地上前帮他顺气,嗔道:“您就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不成吗?”
顺元帝却还是等待喘息平复后,又问道:“王家丫头,你觉得你家相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秀抬头,想了想,漫不经心地道:“陆云鸿啊,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顺元帝听后大笑不止,神情明显轻松许多,很快便让她们都出去了。
长公主握住王秀的手道:“老人家就是这样,他病糊涂了。”
王秀道:“不是的,我是真的觉得,陆云鸿算不上什么好人?”
“当然,他也不坏!”
“就是如果非要比较的话,他心里并没有天下,所以我说他自私。”
长公主听后,诧异地望着王秀,久久不语。
恍惚中,她后知后觉地明白,刚刚自己父皇问那句话的深意。可那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阿秀的回答却太过精简,也打消了父皇的疑虑。
否则的话……后果她可真不敢想。王秀从勤政殿出来,在李德福的陪同下前往太医院,替孙太医收拾了些随身物品。
比如药箱,医书之类的。
看到曾经自己送给孙太医的医书,他都快翻烂了,怕是里面的方子都快倒背如流了,可他还是一直带着。
将东西都收好,李德福在一旁叹着气道:“我们这些老家伙,陪着皇上一路走来的,也我没有几个了。”
“好在长公主和陆夫人都还很年轻,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啊,至少看看五十年后的夕阳,也当不枉此生。”
王秀笑了笑道:“借吉言,我也希望能陪殿下到那个时候。”
王秀和李德福回勤政殿的路上,遇见了安王的车架。
皇上派内宫侍卫送他出去,他上车之前,看了一眼王秀和李德福的方向,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从那个地方来。
转过头的一瞬间,王秀被吓了一跳,但她只是瞳孔缩了缩,并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
因为只是一眼,她就知道安王的脸中毒了。
绛紫色的皮肤,肿起的,而且半边脸看着被毒素入侵了,以后就算治好,怕是两边脸的肤色都会不一样了。
就像是,整个皮相重新融合,再也不可能变成和太子一模一样了。
王秀看向李德福,只见李德福愣愣地出神,眼里的光晦暗而缥缈,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往事一样。
王秀轻微地叹了口气,她能感觉到,周陵身上的戾气又重了。
看来她得提醒太子殿下多注意了。
刚巧,她和李德福回到勤政殿的时候,太子也在。
太子让李德福在后殿的树荫底下摆了茶桌,他们一起坐着喝茶,闲话家常一般。
王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太子便问道:“你刚刚见着安王了?”
王秀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凝重道:“我感觉他变了,殿下要小心才是。”
太子微微颔首:“好的,我知道了。”
长公主轻嗤道:“我若是他,出了这皇宫就远远地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他若是不走,肯定另有打算,不过他不会得逞的。”
太子道:“或许只是想送父皇一程,不必担心。”
长公主突然笑道:“你说的这话,到有可能是真的。”
太子还没有明白过来,却见王秀扑哧一笑,暗暗捶了长公主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长公主轻哼一声,傲娇的神色里满是不屑,她才不怕周陵呢。
太子略想一想就明白过来,顿时嘴角抽搐,好一阵无语。
……
王秀回到陆家,天色已经晚了。
陆家的正厅里格外热闹,笑闹声此起彼伏。
王秀狐疑地望着身边的钱良才,见他也是憋不住笑。
一旁来迎王秀的裴善说道:“是宋大人,他带着媒人来向二师姑提亲了。”
王秀顿时明白过来,当即问道:“什么时候来的?都有谁?”
裴善道:“申时来的,计尚书和计公子,以及工部的几位大人。”
王秀顿时笑道:“那我就先不过去了,我去看看云媛。”
说完,便调转方向,往陆云媛的房间去。
那边的小院里,摆满了宋沐廷送来的各色礼物,都还没有入库呢。
两个小姑娘的房间各自亮着灯,却又都没人。丫鬟们在芭蕉树下吃糖饼,笑着送宋家公子可真心急等等。
王秀突然出现,问道:“二小姐和三小姐呢?”
丫鬟们吓了一跳,王秀往常待下人们十分和气,其中一个便连忙回道:“二小姐在厨房,三小姐也在。”
王秀愕然:“去厨房干什么?”
小丫鬟们捂住嘴笑道:“说是夫人不在,她们去叮嘱一番,不可失礼。”
王秀叹了口气,她真是忙昏头了,让两个小丫头出来主事。
才刚走出去,便见陆云媛和陆云珠携手走来,一个害羞得,双颊绯红,目光莹莹动人。另一个俏皮可爱,神色欢喜,可见是真的替姐姐在开心。
王秀道:“我还说去找你们呢,还好都回来了。”
陆云媛道:“裴善去厨房盯着,我们就过来了。”
王秀顿时心里一暖,心想果然还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王秀带着陆云媛和陆云珠回房,感叹地说道:“一转眼,你们都在议亲了。”
“想必过不了多久,你们也要出嫁了,这个时候这么还让你们在家里忙碌呢?”
“以后有什么事情就让下人去做吧,实在不行,叫裴善去也可以。”
陆云媛和陆云珠听后,都挺不好意思地笑了。
但她们很快就关心起裴善的婚事,觉得裴善也应该要议亲了。
最好是,裴善赶快娶个媳妇回来,这样家里就有了年轻的媳妇管事了。
王秀下一瞬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恍惚中感觉自己老了似的,逗得陆云媛和陆云珠开心地笑,觉得嫂嫂太有意思了。
陪着两个小姑娘玩闹一会,王秀便去了厨房。
裴善果然还在,就站在厨房的门客,像尊门神似的。
王秀忍不住笑了,走上前去,便听见厨娘道:“夫人您可来了?裴小公子可站了好一会了呢?刚刚还替我揉面,手法比我的还好。”
裴善回头,不好意思地往边上退了退,小声道:“师娘怎么来了?”
王秀满脸欣慰道:“我不来怎么看你这么认真啊?他们都在正厅里说话,你也去吧!”
裴善道:“他们说的话,我不知道怎么接?还是不去的好,以免冷场!”
王秀扑哧地笑道:“哎呦,你还知道冷场啊!”
裴善的脸更红了,唇瓣张了张,没发反驳什么,看起来像是个被欺负的小可怜。
不过他这幅样子,让厨房里的众人笑个不停,都觉得这个裴小公子的性情可真软啊,像水一样。不过又恨清澈,让人心情都变得宁静起来。王秀最后还是把裴善打发走了,她让厨娘做了一桌素斋,送去了叶知秋他们的小院里。
明心看见王秀过来,便知道是因为周陵的事情来的。
他想了想,却发现无言以对。
王秀自然地替他们斟了茶,说道:“我是真想不到,小小的陆家竟然卧虎藏龙。”
“周陵那双脚,怕是华佗在世都没有办法治愈吧?”
“明心师兄,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叶知秋愕然:“周陵是谁?”
明心抬眸,浅浅笑道:“你果然还是很在意。”
王秀摇了摇头:“我不在意周陵这个人,我是在想师兄的医术该是出神入化吧?有没有打算教教我,让我也长进一二?”
明心无奈地轻叹,答非所问道:“我以为治好了他的残疾,他就会离开京城。现在想来,变数之所以称之为变数,是因为无法预料吧。”
“对不起,这一次是我失算了。”
王秀道:“哪里那么严重,他是谁,想干什么?那是他的事情,跟师兄有什么关系?”
“咱们做人啊,最重要就是不要拿别人犯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就算事情因自己而起,可做选择的人,不是不清楚明白,他将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一味地推给别人,那是懦夫。”
明心还是坚持道歉,他的本意是替陆云鸿和王秀避过这次变故,却想不到,因为他的插手,让整件事更为复杂起来。
不远处的大树底下,一只鸟儿在和猫耍着玩,一会忽高忽低地飞着。
猫则懒洋洋地看着,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就好像默许了那只鸟儿的胡作非为。
明心觉得,人世间的牵绊大抵如此。因为在意,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纵容,也因为割舍不了,或多或少都带了点盼望。
如果有一天,王秀想起了过往,不知道又会怎样去笑话他?
想到这里,明心原本低落的情绪又松缓了许多。
他对王秀道:“你知道庄周梦蝶吧?”
王秀点了点头,一点呆萌地道:“知道啊。”
明心道:“我们这一生,其实很短的,若是不经意间,就宛如一场梦。”
“只是当你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异世界,你又会怎么样呢?”
王秀笑着道:“那就重新开始,好好活啊!”
她补充道:“其实这些事情我都不会纠结,因为如果能够重新再活一次,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一种恩赐了,我不会去想太多。”
明心起身,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水缸里,然后舀水淋了一下。
叶子虽然被淋湿了,在水中飘飘荡荡,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反倒是水缸里的两条金鱼,甩动着大尾巴,摇摇晃晃,上窜下潜,略显欢快。
仿佛刚刚明心放下的根本就不是叶子,而是它们的鱼食。
王秀没看上叶子,她看上鱼了。
当即就对叶知秋道:“叶道长好会养鱼啊,养得这么肥,我看这缸里它们就快待不住了,不如送给我,我带回小池塘去养着怎么样?”
叶知秋:“……”他可以说不吗?
“你有看上叶道长什么了?”陆云鸿从远处走来,笑容如春风般漫过,叫人瞬间就能感觉到他的好心情。
王秀走上前,询问道:“他们都走了?”
陆云鸿道:“都得逞了,还不走留下来干什么?”
“对了,你今天看见周陵没有?我听说他出宫了。”
王秀紧张道:“你别叫他的名字了,我们私底下知道就好,免得招惹祸端。”
陆云鸿赞同道:“说的也是,娘子越来越谨慎了。”
说着,捏着王秀的下巴,目光里满是宠溺。
一旁的叶知秋轻咳一声,他为什么要看见这一幕?
明心看到陆云鸿握着王秀的手走上前来,看到他轻松惬意的神情,那身从容的气度,仿佛已经放下了过往。
明心目光微微闪烁着,心里突然有了决断。
他对陆云鸿道:“陆大人可有空,请我喝一杯清茶如何?”
陆云鸿道:“只要师兄不嫌我一身酒气就好。”
明心微微一愣,随即笑着颔首:“不嫌弃。”
王秀觉得陆云鸿好会顺杆爬,不过她看出他们有话要说,便借口去看孩子,很快就走了。
叶知秋和徒弟柳青竹也是极有眼色的,也都离开了。
陆云鸿请明心坐下,给他倒茶。
明心看着他雍容矜贵的气度,说是当朝皇族也不为过了,这样的人,竟然甘愿被困于一方后宅,真是不可思议。
明心道:“我要走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明心却继续道:“你还记得,自己曾亲手堆过一处荒坟吗?”
陆云鸿愣住,抬起头来,眼中的惊诧一闪而逝。
明心喝茶时,顿了顿,唇瓣一抿,带着三分调侃的笑意道:“那不是她。”
话落,陆云鸿提着的茶壶打翻了,茶水险些烫到他的身上去。
明心却稳稳坐着,迎着陆云鸿直视过来的目光,不偏不倚。
“事实如何,你可以再细细地想一想。”
“总之……有些人为什么会出现,也是有缘由的。”
“但只要你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初心,我想无论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你们夫妇都能坚守在一起。”
陆云鸿沉默着,久久不语。
其实明心不提,他早就已经忘记了,原来当年他还在郊外堆了一个坟冢。
那深山水秀的世外桃源中,浅浅的溪水长流,阳光洒落,水面波光粼粼。他仿佛还能看见阳光透过树林的,照落在草香味的林荫中,让人有一种岁月宁静之感。
尘封已久的往事被翻开,他看见自己辛辛苦苦存下来的书签都掉了一地,而每一个书签下,都代表着一段他虽然不愿提及,却也不愿忘记的过去。
原来曾经的自己,竟然埋藏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陆云鸿抬头,问着明心道:“所以,她们从来都是一个人,对吗?”
明心双手合十,淡然一笑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陆云鸿的确没有很意外,从他逼问安王,得知当年王秀住在安王府的真相时,他就知道是自己当年错得离谱。
但是,他越是真的害怕过,害怕不能挽回。
然而,就像明心说的,或许他应该坚定自己的初心,不要再左右摇摆。陆云鸿回房的时候,王秀拿着一碟红豆饼在吃。
看样子已经吃了好几个了,她现在怀着身孕,最是喜欢吃东西,胃口比怀承熙的时候还好。
陆云鸿走过去,她斜睨了他一眼便问道:“明心跟你说什么了?”
陆云鸿抿着唇笑:“我以为你不会问呢。”
王秀轻哼:“鬼鬼祟祟……”
陆云鸿大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抱着王秀,高兴道:“没什么?就是他说我的记忆有残缺,我仔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
“然后在他的提点下,我发现自己前世是亲手埋一具焦尸的,我一直以为那是“王秀”,但今天明心告诉我,不是的。”
王秀险些被糕点噎住,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陆云鸿,紧张地问道:“那是谁?”
陆云鸿摇头:“我不知道,记忆里,我一直以为那是“王秀”。而且我才刚刚想起来的记忆,也做不得准。”
“再说了,我现在特别担心,你要是一直都是“王秀”,那怎么办?”
“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报复我?会不会……不要我?”
王秀翻了一个白眼,大声道:“我会!”
陆云鸿的脸上瞬间凝住戏谑的笑容,心像无底一样往下沉,伴随着令人无法忽略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可紧接着,往下就没好气地吼道:“我会给你生三个儿子,让他们合理合法霸占你的家产,让你一辈子做牛做马,累死累活。”
“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陆云鸿:“……”
他都准备好要伤心了?
现在却好像……伤心不起来了!
就是有点郁闷而已,媳妇怎么这样……出人意料!
陆云鸿愣愣出神的瞬间,王秀无语道:“真要是两辈子都是一个人,那不是很好吗?你不也一直都是陆云鸿?”
说完,犹不解气,又骂道:“你一天到晚在发什么神经?”
“就当是时空错乱时,我们捡了个大漏,都重活一场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要你去深究?”
“你可是我孩子的父亲,就算你想跑,被我抓回来腿都要打断呢。”
“还说什么我会报复你?”
“我真要报复你啊,也是像现在这样,嫁给你,天天折磨死你!”
陆云鸿看着她一脸幽怨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
王秀直接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和他再说话了,这不是纯粹对牛弹琴吗?
想着,看向陆云鸿的目光越发嫌弃了。
陆云鸿则傻傻地乐了起来,他何其有幸遇见她,硬是将他所有的担心都化为乌有,所有的芥蒂都冲销殆尽。
他曾暗暗揣摩千百遍的问题,原来在她的眼中,也不过如此。
陆云鸿内心深受震动,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
就像终于解开了那些枷锁,而他也将不再被束缚。
就在陆云鸿激动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王秀问道:“明心是不是要走了?”
陆云鸿的笑容这才慢慢收敛,点了点头。
王秀叹气:“我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不过算了。”
“我觉得像明心这样的人,他若是愿意,或者觉得可以说,早就说了。”
“或许留有谜底,对我们任何人都好,谁的人生不需要谜底呢?我们总不能都活得那么透彻吧?”
陆云鸿笑着拥着她,温柔地道:“傻瓜,我就是你的秘密啊!”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告诉我好了。”
王秀推开他,故作嫌弃道:“你少来!”
陆云鸿继续轻哄着,把柔情和耐心两个字发挥到淋漓尽致,最后王秀甘拜下风。
陆云鸿还不满意,大半夜把承熙抱来,就睡在他和王秀的身边。
然后他就是抱着媳妇的时候看看儿子,想着人家乐事,不过如此,心里美滋滋。
相比于其乐融融的陆府,此时的安王府却显得尤为清静。
自从上一次皇上清洗了安王府,现在的安王府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唯一跟着周陵回来的,就是瞎了一双眼睛的时通,连舌头都被割了。
一双手被斩断,齐齐整整的伤口,看得人触目惊心。
时通被折磨成这样却没有死,那只有一个原因,老皇帝希望他看见。
老皇帝在提醒他,如果他不安分,下一个变成时通这个模样的,就是他。
看了看身边这些跟出皇宫的侍卫,周陵嗤笑一声。
老皇帝以为这样他就会怕了?
他那目光微微一闪,很快便想起了安王曾经说过的暗道……
夜深人静,通过暗道,周陵见到了范右和连左等人。
其中就有顾子真的身影,但是没看见顾彦。
周陵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样子,淡淡道:“顾彦呢?”
顾子真连忙回道:“我们刚出通州,家里便传消息说秀筠姑娘跑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爹担心她入京来寻七爷,就带着人四处去找,所以还没有回来。”
区区一个丫头,顾彦是谁?
他这么会亲自去?
周陵的心有了底,也不关心徐秀筠的去处,便问着其余人道:“你们知道明心在哪儿?”
其余几人点了点头,不过目光有些凝重。
周陵略想就明白了,明心在陆家。
他当即道:“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此时的他,还戴着那张众人熟悉的面具,因此众人也不知道,那面具下的脸,早就毁得不能看了。
倘若他们亲眼见到,怕是回想起来都会心有余悸。
打发掉众人回去,周陵原路返回,却被告知忠勇伯来了。
周陵皱眉,他觉得郑志勇是疯了才会选择这个时候来?难道不知道老皇帝还在日夜监视他吗?
怪不得皇上看在太孙的面上都不愿重用郑家,像郑志勇这种废物,真是扶不起来的烂泥!
然而,当他去见郑志勇的时候,发现还不只是他,他竟然把郑思菡也带来了。
另外还有一个,站在郑思菡边上,唯唯诺诺,像个懦夫的刘青。
这……可真是,蛇鼠一窝了。
周陵没好气道:“你们不要命了?”
郑志勇灰着脸,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越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反倒是郑思菡很冷静,她站出来说道:“我怀孕了。”
刘青瞬间惶恐不安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周陵:“……”听见郑思菡的话,周陵抬起头来,目光冷而锐利。
郑思菡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不是来给小舅舅添乱的,我只是不甘心。”
周陵在心里嗤笑,面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于连眼神都是冷的。
他问郑思菡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郑思菡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只听她出声道:“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是陆云鸿的。”
“嗤。”
“你真当陆云鸿是傻子吗?”
周陵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他定定地看了看郑思菡,又看向郑志勇。
心里恍惚地想,不过都是受恩于周老太爷而已,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否则的话,真有这样的外甥女,他气都要气死了。
郑思菡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说法很离谱,脸颊红了红,底气不足道:“我知道陆云鸿不会承认,但那又如何?我想要的只是败坏他的名声,把他拖入泥潭而已。”
“至于其他的,我根本就不在乎。”
周陵冷冷地望着她,心想不是陆云鸿的,你还想让他认?
他对郑思菡的弱智行为表示无语,心里厌烦极了,毫不留情地道:“你没有那个本事,回去吧!”
郑思菡不甘心,脸颊气得涨红,目光闪烁着,上前一步道:“小舅舅,你是我们家最厉害的人了,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陆云鸿几次三番伤我,王秀更是不将我放在眼里,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
周陵冷笑:“那与我何干?”
郑思菡被噎,脸颊由红转青,唇瓣嗫嚅着,却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她揪着手帕,一个人尴尬地站着,良久才憋出一句:“可你是我的小舅舅啊,你不是一直最疼我的吗?”
最疼?
周陵的脸上有了些许变化,目光也在这一切晦暗了些。
曾几何时,他也觉得周老太爷最疼他的。
可现在看来,周老太爷连真相都没有透露给他,什么最疼?不过是他一腔情愿的遐想而已。
想到这里,他对郑思菡冰冷无情道:“那是你以为!”
这一刻,陌生的距离划开了一道沟壑,那是任凭谁都无法跨过的巨坎。
郑思菡像是被无形的掌力狠狠推开,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难过道:“小舅舅,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就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陆云鸿说上几句话而已。”
“到时候再让刘青陪我出入其他场合,让人看见,这样就会有风言风语传出了。”
“陆云鸿能堵得住我的嘴,他能堵得住别人的嘴吗?我就不信这样的拖不垮他!”
周陵看着伤心欲绝的脸,又看了看想安慰郑思菡,却手足无措的刘青。
这时他不免想到,陆云鸿对王秀嘘寒问暖的样子。
那种贴心的照顾,并不是装出来的,也不会无从下手。
于是他对郑思菡道:“用你自己的名誉,身体,还有你将来的孩子……用这些去诋毁一个男人的名誉,还有可能是他根本就不在乎的名誉,你觉得有意义吗?”
郑思菡连忙点头,十分认真道:“有!”
“只要小舅舅帮我,我就可以!”
周陵忍着心头的愤懑,又问:“那你的孩子呢?也要让他在非议中出生?”
郑思菡咬了咬唇,似乎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她做出了决定。
“我自己可以照顾好孩子,大不了我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养,用郑家的姓,反正将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周陵终是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畅快,悲凉,释然,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郑思菡不明所以,却感觉有点慌。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心里也不禁猜想,这还是她所认识的小舅舅吗?
看到往后退的郑思菡,周陵慢慢止住了笑声。
不过他那目光仿佛更冷了,神情也变得越发诡异,就好像在酝酿着什么黑暗的阴谋一样。
郑思菡都怕了,想说要不算了,这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可以自己做主的,为什么要跑来找小舅舅商量呢?
可就在这时,周陵松口了。
他道:“好,我答应你!”
郑思菡不敢置信,但随即欣喜若狂。
因为她知道,小舅舅点头答应了,那么这件事也就十拿九稳了。
可她没有看见,周陵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厌恶和抵触。
但郑志勇看见了,他微微叹了口气,交叠在一起的手出了一层薄汗。
一想到自己曾经不以为意的小舅子,原来是皇家的人,虽然见不得光,但足以让他胆战心惊,后怕不已。
更何况现在女儿还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郑志勇已经不想再说些什么了?
显然,周陵也不想和他说话。
“你们回去等消息,别站在这里。”
周陵说完,转过身,连目送都懒得。
刘青感觉到他压郁的情绪,躁动而厌恶,非常不好。
他心想,这个人也没有郑思菡说的那样关心郑家,相反,周陵怕是对郑家厌恶至极。
看来他之前的小算盘都要落空了,还是陆云鸿说的靠谱些。
做人啊,还是不能太好高骛远啊!
很快,那三人都离开了。
整个安王府又恢复了深深的寂静。
周陵转过身来,他摘
只见他忍无可忍地砸碎了一盏灯,然后又冷冷地笑了起来。
李德福说的那些事情,太过残忍,他一度不敢置信。
可看见郑思菡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他顿觉心凉了半截。
原来,不是所有生了孩子的人都配称为一位母亲。原来真的有,将孩子视作自己的东西,可以随意处置的女人。
原来……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对于身世,从此他不敢再抱有一丝奢望了。
郑思菡如此行径,他会如她的愿。
不过……将来若是有一天,她被陆云鸿收拾了,她也别想他会去帮她!
因为他不会!
倒是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比如刘青。
这个男人,从前就是陆云鸿的棋子,郑家也太不长眼了!
周陵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对于将要发生的事,突生了一股看好戏的心思?
陆云鸿……他可不要让人失望才好啊!
还有王秀,她应该能识破吧?
对他来说,陆云鸿夫妻的反应,才是重头戏!安王出宫的隔天早上,陆云鸿和王秀又被请进宫了,不过这次来的还有不少王公大臣。
比如诚王和皇上另外两个儿子,宁王和平王。
大抵是知道继位无望,而且也想在太子面前刷一把好感,但凡宫里的琐事,宁王和平王都是抢着去做的,这也让太子腾出不少时间,没有再一直忙碌了。
就像人家说的,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引得群臣赞叹不已。
王秀还看见了燕阳郡主,和诚王妃一起来的,母女俩很相似,都是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很和善,很亲切。
长公主悄悄问王秀,燕阳郡主如何?
王秀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点了点头,说道:“很好。”
长公主轻哼道:“那到时候就要便宜计云蔚了。”
王秀看了一眼诚王妃护崽的模样,想着计云蔚提亲时大概会被连踹带打,忙道:“嘘,先不要说。”
长公主轻笑道:“你倒是谨慎。”
王秀道:“毕竟是郡主嘛,也不是谁都能高攀得起的。”
长公主骄傲道:“那是。”
王秀看着远处那些商议着事情的大臣们,又看了看近处她们这些女眷,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顺元帝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现在来陪着,不过都是在等最后一道遗旨而已,毕竟那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可没过一会,王秀就看见李德福和陆云鸿带着一队人马过来,清点了许多皇上的私人藏品,都装到马车上去。
长公主也跟着站起来,询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陆云鸿道:“奉皇上命令,将这些都装箱,送至长公主府!”
长公主顿时急了,连忙道:“送去干什么?不用,我长公主府里什么都不缺!”
陆云鸿道:“殿下,这是皇上的旨意。”
长公主道:“我去找父皇!”
李德福拦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就别去叨扰皇上了,这些都是他和太子殿下商议过的,让老奴亲自写了单子,都是要送给长公主殿下的。”
“有些……还是先皇后的遗物。”
长公主突然就愣住了,母后的遗物,她还怎么好拒绝?
可这样一来,这些东西很快也会变成父皇的遗物?
这代表着,她连父皇也要失去了!
就这一瞬间,长公主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王秀上前半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殿下想哭就哭吧,哭出来能好受一些。”
诚王妃叹了口气,看着泪花跟着闪现的女儿,也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燕阳郡主顺势靠近她的怀里,小声地道:“母妃,我好难过啊!”
诚王妃道:“生老病死,我们谁都躲不过这一遭。不过别伤心,你还有母亲陪着呢!”
燕阳郡主点了点头,只是将诚王妃抱得更紧了。
那些老臣们都看见了,谁都知道,日暮西山,皇上也知道大限将至,所以先提前分了他的私产。
这样很好,以免将来皇上去世,他们还担心太子和长公主因为皇上的遗物而产生分歧,到时候他们也不好插手。
不过,这里这么多王公大臣,连诚王也在。皇上怎么偏偏选了陆云鸿押送去长公主府呢?
皇上是不是在变相告诉他们,陆云鸿以后就是长公主殿下的门臣?
可陆云鸿是正规科举状元郎出身,不应该啊?
还是说,皇上觉得王秀和长公主交好,陆云鸿理应也会偏向长公主呢?
众人一头雾水时,太子却走上前来,对陆云鸿道:“父皇的宫里还有几盆上好的牡丹和兰花,都是养了多年的精品,等会一并装车。”
“另外,从前长姐宫里养的鲤鱼,如今又肥又大,莲叶繁茂时都遮不住了,叫人网了放在缸里,也一起送去好了。”
“长姐素来喜欢这些,平常邀请夫人们看戏喝茶的,也得有些个赏心悦目的东西。等会我若是再想起什么,你还是要继续跑的,最近事情多,孤的兄弟又少,你要多辛苦些。”
陆云鸿连说不敢,很快也都照办了。
那些个大臣们看得目瞪口呆,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
心想这哪里是皇上看重陆云鸿,这分明是太子看重陆云鸿嘛?
瞧那态度,只差那当亲妹夫了,一副自家人的口味。
众大臣咽了咽口水,心想怕是下一个顶上来的太傅……
呼……
事儿太大,他们不敢往深了想。不过看向陆云鸿的目光,多少都透着点不可冒犯的尊敬来。
与此同时,连诚王也开始对陆云鸿刮目相看了。觉得他能混到现在还得了太子的信任,真可谓难得。
然而,无人得知,当陆云鸿和李德福一起将东西送至长公主府时。
李德福遣散了侍卫,坐在长公主府的库房门口对陆云鸿道:“皇上命你送出来,是希望有朝一日遗旨面世,能有人相信你说的话。”
“但是……我是真的不想看见那一天啊!”
陆云鸿看着惆怅的李德福,说着大实话:“你看不见了!”
李德福转头看过去……
陆云鸿一本正经道:“那个时候你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李德福:“……”
想了好一会,李德福不知道怎么回嘴?
直到他们回宫,他看见长公主在王秀的安慰下渐渐展露笑颜的时候,忍不住喊了一声:“陆大人!”
陆云鸿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只见李德福笑了笑,阴阳怪气道:“像您这样的人,竟然还能娶到像陆夫人这样好的妻子,真是不可思议啊!”
陆云鸿:“……”???
.顺元帝到底没有能多拖几天,把他的私产分了以后,第三天中午。
长公主进去喂药,突然只听药碗碎裂之声响起,众人抬头看去,便见长公主慌忙地从里面冲出来,嘴里带着哭腔喊道:“快,去叫太子来!”
报信的人赶快去跑腿,外面的大臣们也都没有避嫌,纷纷涌了进去,全都跪倒在床边。
王秀站在外面,看见太子沉着脸,红着眼睛,急匆匆奔入殿内。
没过多久,便听见长公主大哭的声音,还有太子呼喊的声音……
群臣们哀哀欲绝,泣不成声。
李德福浑浑噩噩地出来报信,说是皇上宾天了。
一时间,整个皇宫里都是哭声,丧钟敲响,京城瞬间进入严冬一般,寂静又萧条。
这是顺元二十八年四月末,顺元帝终,一代励精图治的帝王在他的政治和人生的征途中画上了句号。
说不上圆满,但遗憾都在时间中消磨,他好像走得也不是那么痛苦和难以割舍。
很快,早就准备好的灵堂一应俱全。
大臣们也都开始轮班,就连先去守孝的人也是平王,太子要先行处理国事。
王秀和陆云鸿是天黑才出宫的,整个京城沉寂在黑暗中,只有祭奠的烛光在四处闪烁着,耳目所及,皆是悲声。
王秀静静地靠在陆云鸿的怀里,她渐渐也明白,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明君意味着什么?
陆云鸿拥着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在她的额头落下安抚的亲吻。
送王秀回陆府,陆云鸿折身又去忙了。
这跟帮姜家是不一样的,那时至少能回来睡个觉。
接下来的几天,陆云鸿连面都没有露。
等顺元帝的葬入皇陵,那已经是端午节的事情了。
终于忙完的大臣们,借着小舟泛湖,还给陆云鸿送了帖子。不过陆云鸿都回绝了,并没有赴约。
因为礼部要为新帝登基的事情做准备,事务繁忙。
新帝的登基大典是在五月初九,年号:正兴。
随后赵景焕被封为太子,王文柏进太傅,陆云鸿为文渊阁大学士兼太子少傅。
众人没有想到的,梅太傅进为太师,位列三公之首。由新帝亲迎还朝,一时间风光无限。
灰暗沉寂的梅家,也由此恢复生机,一个个面露喜色。不过经此一事,他们也都万分谨慎小心,御下越发严厉。
但同时,也有闲话传出,说皇上想娶梅家的女儿为后。
不过太子早立,皇后以后若是生下嫡子,怕是朝堂又要乱了。众人虽然明着不说,还是有不少风言风语传出。
最后还是新帝言明,要为先帝守孝,三年内绝不立后纳妃,如此方才堵住众人的嘴。
不过群臣哪敢真让新帝守孝三年,最后磨破了嘴皮子,劝得筋疲力尽,才从三年劝至一年,新帝无论如何不能再少,事已至此,群臣唯有幽幽一叹。
且说陆云鸿晋为太子少傅,引得无数人艳羡不已,扬言要他请客。
陆云鸿本意是请到浮梦园来的,谁知道那群人深知他宠妻无度,且王秀又怀有身孕,并不肯同意,就要他请在外面的酒楼里。
王秀知道这是难得的喜事,便同意了,只叮嘱他少喝些酒。
陆云鸿只当是要敷衍了事的,叫钱良才去找了一家京城鼎鼎有名的明珠酒楼,带着众人奔赴而去。
那里地大宽敞,戏台子、包厢、说书的和唱曲的,应有尽有。
陆云鸿招呼一圈,走到外面来透口气,只见戏台上空空如也,刚刚唱戏的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正狐疑呢,便听见有人喊他:“陆大人,这么巧啊?”
陆云鸿回头,见郑思菡和一众簇拥她的丫鬟仆人站在不远处,他皱了皱眉道:“郑三姑娘?”
郑思菡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道:“这里是我小舅舅开的,陆大人是第一次来吧?”
“等会账就挂在我的名下好了,陆大人难得带着朋友来玩,还是先去陪他们吧?”
出来四处转悠的同僚们,全都附了过来,一个个眼眸圆溜溜地转动着,好似在看什么好戏一样?
陆云鸿对郑思菡道:“不用,我娘子给我零花钱了。”
“再说了,这里也不是郑三姑娘开的。”
“对了。”陆云鸿突然提高音量。
郑思菡绞着手帕,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好奇地问道:“什么?”
陆云鸿笑了笑,嘲讽道:“你应该还没有看过你小舅舅那张脸吧?”
郑思菡皱眉,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陆云鸿继续道:“那你不妨回去看看好了。”
陆云鸿说完,带着众同僚离去,。
郑思菡看得愤懑不已,哪怕是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他也要警告她吗?
还他娘子给了零花钱?
那是多少??
陆云鸿活得越发不像个男人了。
郑思菡气急,虽然不知道自己看上陆云鸿什么?可一再被他戏耍,实在是气不过!
她冷冷地道:“不想跟我牵扯,那我就偏要让他牵扯。”
说着,吩咐厨房给陆云鸿他们加菜,送好酒。
很快,好酒好菜都上桌了。
掌柜含蓄地笑道:“诸位慢用,这些都是我们三小姐让加的,免费送。”
众人“吁”了一声,都一脸趣味地看向陆云鸿。
陆云鸿沉稳道:“人家免费送的还不吃?等着喂狗呢?”
众人怒骂,说不许他动筷。
陆云鸿嗤笑一声,却是再没有动过筷子。
看着这一幕的宋沐廷和计云蔚对视一眼,心里忍不住在想,那个郑思菡又要搞事情了。
很快,众人吃饱喝足,相约一同下楼。
好巧,门外下了雨。
明珠酒楼的人很快就送了伞出来,一人一把,也说是郑三姑娘的主意。
不过说完,偷偷看了一眼陆云鸿。
那意思不言而喻,可陆云鸿是谁?别说他们左右不了,就是陆云鸿的岳家,那也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因此没有人搭话,大家虽然心里清楚,可真要点破,那可就不是君子所为了。
再说了,什么郑三姑娘?
说得是好听,可早就不是什么清白的姑娘了。然而陆云鸿是谁,太子少傅,先帝钦点的状元郎,他想要女人,不知多少勋贵家的小姐都伸长了脖子观望呢?轮也轮不到郑思菡这种货色啊?
众人散去,陆云鸿冒着雨走上车。
计云蔚和宋沐廷陪着他,也没打伞。
计云蔚更是嘴快道:“郑思菡这是要干什么?想勾引你吗?”
宋沐廷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陆云鸿却浑不在意道:“谁知道呢?别管她,先回家去!”
说完,吩咐马夫赶车。陆云鸿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轻手轻脚地进房,以为王秀已经睡下了。谁知道走进内室,才看见王秀靠在床头看书,连头都没抬,就道:“回来了?”
陆云鸿只感觉心口一跳,下意识想了想今天有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在确定没有以后,他迟疑地“嗯”了一声。
因为他不确定,王秀是不是提前知道那个酒楼是周陵开的,但天地良心,他过去的时候压根就不知道。
陆云鸿心不在焉地脱着衣服,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王秀见他默不作声,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得远远的不肯过来,便以为他今夜喝多了酒,怕是酒气太熏,不好意思过来。
她垂下目光,并没有理会。直到陆云鸿洗漱好爬上床,闻着清清爽爽的,她才道:“今夜喝了多少酒?”
陆云鸿摇头:“没喝多少。”
王秀凑近闻了闻,的确没有闻到多少酒气。她顿时狐疑道:“那你躲着我干什么?”
陆云鸿反问:“我躲了吗?”
王秀没有理会他,而是拿出家书给他看。
“爹娘、还有云冉他们决定年底前入京,来和我们一起过年。”
“云冉在信上说,想让她公公婆婆一起上京,不过公公婆婆担心外放的两位兄长,问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就调到京城周边的州府也行,只要离京城近。”
“这样他们一家以后就能长居京城,不用两边跑了。”
陆云鸿接过信件看了起来,很快便道:“这件事好办,我会给张嘉许回信,他那两位哥哥也是时候调动了。”
王秀松了口气,抱了抱陆云鸿道:“我还担心你会为难,这件事不好办。”
陆云鸿低声轻笑,揉了揉他的额头道:“新帝登临大位,官员调动是常事,放心吧。”
王秀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随即打着哈欠道:“那我们快睡吧,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说这件事。”
陆云鸿心疼道:“以后困了就先睡,这些事情我心里都有数的,早就安排好了。”
王秀笑着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撒娇地窝进陆云鸿的怀里,像只八爪鱼一样搂着陆云鸿睡。
陆云鸿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看着帐顶想说了点什么,可最后还是没有想清楚要说些什么?
隔天,长公主过来找王秀。
陆云鸿和裴善已经上朝去了,王秀在清点仓库,准备提前给陆云媛备嫁妆。
长公主过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仓库外面都晾晒着好东西。
她一眼看过去,发现有西洋那边流过来的美人镜,有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古画,还有鎏金宝瓶等等。长公主看着王秀置身其中,拿着账本勾勾画画的,活像一个小财奴。
她笑着道:“我还说怕你筹办不齐,也给云媛备两箱呢,看来你这里倒是多啊。”
王秀一边请长公主坐下,一边把账本递过去,发愁道:“成亲都讲究成双成对的好,我这里好多都是孤品,我正发愁呢。”
长公主粗略地看了一眼,便丢在一旁道:“有什么难的?装箱的时候,买两个一模一样的箱子,外面罩上红绸,叫挑担的人一起挑,不就成双成对了?”
王秀眼眸一亮,直言道:“这倒好了,我也省事了。”
说着,问着长公主的来意。
长公主道:“你陪我去姜家看看吧,我一个人去了,怕他们太拘束,也没话说。”
王秀道:“行啊,我叫云媛自己来挑,我陪你过去。”
说着,把陆云媛和陆云珠叫来,让她们自己选。
两位小姑娘高高兴兴地送她们出了门,王秀还打趣道:“你们给承熙留点聘礼啊!”
陆云媛和陆云珠笑着点头,还说会把最值钱的给承熙留着。
王秀道:“那也不必为了一个孩子委屈你们。”
打趣间,都是说说笑笑,气氛极好。
长公主和王秀上了马车以后,才羡慕道:“我要是也有几个小姑子,就用不着来找你了。”
王秀道:“那幸好你没有啊!”
长公主闻言,扑哧地笑了,原本沉闷的心情渐渐好转。
姜家现在如今是金氏当家,蒋夫人已经没有管事,在自己的园子里养病。
姜温茂身体不太好,但看到梅家起复,大概也猜到了皇上的良苦用心,听说长公主驾到,欣喜若狂,病好了大半。
就连蒋夫人也撑着身体,换了正装出来相见。
不过到底是亲戚的情面多一些,已经没有了往日那般亲近,长公主不免心生惆怅。
好在有王秀陪着,一直说说笑笑,气氛才不至于尴尬。
后来金氏办了一场素斋宴,王秀吃得很开心,长公主也陪着多用了些。金氏紧绷的脸总算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姜温茂和蒋夫人对视着,眼里渐渐有了光。
就连不太喜欢见客的姜晴,也破天荒地陪了一天,好像能看见王秀和长公主过来,是一件特别高兴的事。
离别的时候,她们依依不舍地送长公主和王秀上车,还让她们常来。
左右那些巷子里的老白姓,听见动静的也都出来瞅瞅,心想这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外甥女,怎么着都念着姜家的好,怎么可能真的一辈子都不来往呢?
消息渐渐传出去,姜家也开始热闹起来,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且说王秀从姜家回去以后,便安心给陆云媛准备嫁妆。
谁料第二天,门房来报,说是姜家的二小姐来了。
王秀正狐疑呢,想着姜晴那温柔腼腆的性子,怕生得像只小鹿,便亲自出去迎她。
姜晴带了许多她做的针线活,都是难得的屏风、挂画、摆件等物,其中一幅相依相偎的锦鲤绣图栩栩如生,看得王秀目瞪口呆。
姜晴不好意思道:“昨日有殿下在,我跟夫人也说不上几句话。今日我过来,是想给云媛妹妹添妆的。这些虽然不值什么,但都是我亲手绣的,希望夫人和云媛妹妹不要嫌弃。”
王秀惊呼道:“怎么会?我们这一家子,谁也不善做女红。”
“你这么好的绣品,送一两幅我们就欢天喜地了,送这么多,我们哪里敢收?”
“再说了,都是你一针一线绣的,少不得也有你自己的嫁妆吧?都给云媛了,你呢?你怎么办?”
姜晴闻言,唇边的笑容渐渐没了。
她看向王秀,眼圈微微一红,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叫看见的人都忍不住心里一酸。
王秀连忙托起她的手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难事了吗?”
姜晴的眼泪落了下来,她难过地撇开头去,小声道:“我娘说……等皇上过了孝期,就求长公主送我进宫去。”“啊??”
王秀大惊,心想怎么姜家还打这个主意啊?
姜晴却点了点头,肯定道:“是真的,我娘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们家现在这种情况,我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不如……不如进宫,还能替我们家搏一个前程。”
王秀听后,生气道:“我看他们是还没有栽够跟头,还不够清醒。”
说着,她拍了拍姜晴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会没事的。长公主最疼你了,只要你不愿意,他们谁也别想得逞。”
姜晴哭泣着,但很快擦干了眼泪。她摇着头,小声地道:“不,我是愿意的。”
王秀“啊”了一声,似乎没有想到,整个人都呆了。
姜晴见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擦着泪痕,低垂着头解释道:“我想过了,我的确是不愿意将就的,现在满京城的……公子哥们,我一个都不想嫁。”
“表哥……就是皇上他,他很好的,虽然我们不常见面,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很照顾我。我会很乖的,如果这样能照拂姜家,能让我爹娘安心的话,我会很乖很乖的。”
姜晴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哭,就是一个劲地擦,好像怎么也擦不完一样。
当她感觉自己有些狼狈时,抬起头,抱歉地朝着王秀笑了笑。
这一笑,宛如雨中兰花,飘荡孤零,看得王秀叹气,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谁不是这样想的?
以为能让父母满意,至少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又有多少人因此而后悔,最终断送幸福的?
如果这时候再成熟点就好了,如果能再想想清楚,或许决定就不是这样做的了。
王秀深知,姜晴的想法只是暂时的,她还处于一个自我迷失的阶段。这个时候的姜晴,迷迷糊糊像是一直撞昏头的蝴蝶,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栖息修养,等待她能再次清楚地辨别方向。
王秀转身倒了一杯茶给姜晴,随即说道:“好姑娘,要不你先在我家住两天,陪陪云媛怎么样?”
“过两天你要还是这么想的,我亲自送你回家去,替你去做这个媒怎么样?”
“那到底比长公主出面要体面得多,你觉得呢?”
姜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问:“可以吗?”
她说完,怕王秀误会,又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住在这里的事情,可以吗?”
说完,她的脸更红了,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脱离父母的身边,她觉得新奇,但也充满了担忧。
王秀安慰道:“放心吧,我们家还有两位未出阁的姑娘呢,他们不敢说什么?你父母那边,知道是我的意思也不会强行带你走的,最多是派两位嬷嬷过来照顾你。”
姜晴听了,这才放心道:“那就多谢夫人了。”
说完,便朝王秀福了福身。
王秀道:“别叫夫人了,你要是愿意的话,跟着云媛他们叫我一声嫂嫂就行了。”
姜晴听了以后,脸颊倏尔一烫,贝齿磨了磨唇,到底叫不出。
王秀大笑,也不勉强她,亲自送她去了陆云媛和陆云珠的住处。
很快,那院子里便满是三个小姑娘的笑声。
王秀笑了笑,转身离开后,便派人去姜家送信。
她料得不错,蒋夫人过人同意了,不过还是派了一个姓董的嬷嬷过来。
这位嬷嬷到是很精明,先给王秀行了礼,后又奉上了她们夫人准备的礼,这才说着她们家小姐贪玩,劳烦王秀照顾等等。
王秀也没跟她细说,听了两句便叫下人送她过去了。
等晚上陆云鸿回来,王秀便将姜晴来府上的事情说了。
陆云鸿当即就笑道:“蒋夫人的心思我不知道,但姜老爷怎么舍得女儿进宫呢?他从前就知道那是个虎狼之地,姜老爷当年跟姜皇后,他们兄妹俩的感情很好。”
王秀却笃定道:“我觉得蒋夫人是有这个意思的,她体弱,她担心将来没有人庇护,心生不安。”
“而且我同蒋夫人也相处过几次,她虽然疼女儿,但更疼儿子。姜晴说的话是真的,如果最后的结果依旧不能改变,她应该会进宫的。”
陆云鸿打趣道:“娘子说的最后的结果是什么结果?”
王秀瞪了他一眼,不高兴道:“你还明知故问!”
陆云鸿握住她的手,得意道:“哎呦,现在怪我喽?”
“当初我不知道劝了你多少次,把她和裴善的婚事定下来,他们的性格最相配了,裴善有我们在,到底哪里配不上姜晴了?”
“可你非不听,现在看出苗头了,又准备怎么做呢?”
“你可要想好,这件事若是成了,蒋夫人回头就把小儿子甩过来,到时候你又白捡一个儿子养!”
王秀怒骂:“我呸,你才白捡一个儿子养!”骂完还气不过,直接捶了陆云鸿两下才解气。
陆云鸿嘿嘿地笑,不痛不痒的样子,他就是嘴欠。
王秀懒得理他,决定先暗中观察观察。
若是裴善也有意就最好了,若是无意……
哎……谁说女儿家找夫婿发愁了?
这娶媳妇不也愁吗?
要问他们互相喜不喜欢,家世清不清白,人品可不可靠……
简直了,比她找相公还累。
呜呜呜……还是她最好了,眼睛一睁一闭,白捡的现成相公。就好像老爷天看她单身太久,专门赠送给她的一样。
因为操心裴善和陆云媛的婚事,王秀情不自禁地把陆云鸿搂进怀里来。
被迫靠进她怀里的陆云鸿一脸莫名其妙的。
“你干嘛?”
王秀低头一看,“呀”,都是误会!
她果断推开陆云鸿,一本正经道:“没什么?感受一下!”
陆云鸿:“……”??晚饭的时候,王秀特意安排在花厅里吃。
她把裴善叫过来了,说是家宴,让姜晴不要拘束。
其实她不说,姜晴也感觉到了陆家人的融洽,而且连下人们都比较活泼,不过又都很勤快。不像其他府里的丫鬟小厮,得空就想偷懒。
陆家两位小姐的品性都很好,她们只不过待了一下午,她就感觉不陌生了。
就连在外说一不二的陆大人,在他们府中管事时,都是极为严厉的。府中的下人还偷偷议论过,说陆云鸿杀鸡儆猴,手腕极硬,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可她看见的陆云鸿,是在王秀吩咐下会拿帕子擦拭碗筷,会在端茶给王秀时,不忘连茶托一起,生怕王秀会被烫到。
再然后便是裴善了,似乎没有想到她在这里,看见她的那一刹,他露出了微微吃惊的表情。但很快他便微微颔首,悄然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姜晴以为他就是来等着用膳的,谁知道他坐下以后,将一碟杨梅放到了他师娘的面前。就在姜晴微微诧异时,只见裴善不慌不忙地擦拭了手,然后拿了一个空碟子放在面前,随即他开始剥枇杷,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了还是递给他师娘。
旁的人……一个都没有。
做完这些,菜也上齐了。他再次擦拭干净手,准备用膳。
姜晴低垂着头,心想裴善对他师娘可真好。
就在这时,王秀在一旁用公筷给她盛了一碗鱼羹,让她先暖暖胃。
姜晴看着热情招呼她的王秀,心情渐渐松懈下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十分文雅,慢条斯理的,那是谁来也无法打乱的节奏。
与此同时,裴善也是一样的。他很专注,专注吃自己的,专注吃自己喜欢的,不偏不倚,安安静静。
王秀给他夹了一只鸡腿和青菜,又分了几个剥好的枇杷给他,叮嘱他都要吃完。
裴善点了点头,不一会就都吃完了。
他没有急着离开,等大家都差不多放下筷子了,他才站起来道:“师父、师娘,我去抱承熙散散步。”
王秀道:“天热了,蚊子多,把驱蚊水抹上再去。”
裴善点了点头,很快便走了。
姜晴跟着他的背影看过去,见他出了院子直接左拐,那是进园子里的路。
她眉头微微动了动,心想裴善是要去园子里吗?
就在这时,王秀说道:“你们三个,今晚想出去逛逛吗?”
陆云珠突然大声道:“想,我们想!”
王秀笑着道:“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陆云媛连忙表态道:“我也想。”
王秀还是不说话,陆云珠和陆云媛立马期待地看着姜晴,还给她各种暗示。
姜晴委婉道:“我……我就不去了吧?”
陆云珠立马哀嚎,连忙劝道:“去啊,为什么不去?有我大哥和大嫂陪着呢,我们去状元街,那里可热闹了,离我们家又近。”
“最主要的,我大哥大嫂带我们出门玩,还会给我们买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
姜晴有些忐忑地站起来,那样的话,她应该更不能去了吧?
看出她的犹豫,一旁的王秀道:“去吧,你难得出来,我们带你逛逛。”
姜晴闻言,这才害羞地点了点头,不过她带出来的银子不多,不知道够不够花?
如果不够的话,那怎么办啊?出门去玩,是不是还得给云媛她们买份礼物呢?
哎……她从前就没有想过花钱的问题,现在突然发现,她除了绣花好像什么也做不好?
“你们三个回房去收拾一下,一会在大厅等着就行。”
陆云媛和陆云珠听了,开心地带着姜晴回房去了,她们也需要准备一下。
见她们动身,王秀便对陆云鸿道:“你是不是要留在家里带孩子呢,我带她们出去玩就行了。”
陆云鸿当即道:“那怎么行,你还怀着身孕呢?”
“孩子不是有裴善带吗?我陪你去!”
王秀瞪了陆云鸿一眼,不高兴道:“裴善也好久没有出去玩了,我要带他去。”
陆云鸿不满道:“他是大人了,想玩不会天天出去玩,我又不管他的!”
“不行,裴善要是去的话,我肯定要去的,我这个做师父得看着他!”
“万一他像上次一样,不小心被谁家姑娘看中了呢?套了麻袋装走,你找得回来吗?”
王秀:“……”
没走远的姜晴听见陆云鸿的话,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她控制不住地问着陆云珠和陆云媛道:“裴善他……他被套过麻袋吗?”
陆云珠扑哧地笑,觉得姜晴太好玩了。
陆云媛也忍俊不禁,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大哥故意吓唬我大嫂的。其实就是上一次裴善和他们一起出去,好像被扔荷包了吧,他不知道就捡了,然后就被吓得满街跑。”
陆云珠道:“那些姑娘的眼光真是好,我们家裴善的人品可是万里挑一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什么都能干!”
“不过……他好像不喜欢女孩子!”
“呸,别胡说!”陆云媛低斥!
陆云珠吐了吐舌,戏谑道:“不知道他想找什么样的姑娘?一点信也没有,我看大嫂都急了!”
陆云媛道:“大嫂那是担心他,不是想催他。你别管了,将来轮到你也是一样的,大嫂还不是一样担心!”
陆云珠叹道:“我就随便啊,反正我听大嫂的肯定不会错。你和宋大哥,不也是大嫂先点头,大哥才松口的。”
“我觉得,大嫂眼光比大哥还好,大哥太苛刻了。”
陆云媛反驳道:“苛刻是对你好,还说!”
陆云珠果断闭了嘴,不说了,她就是觉得……
咦,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了,陆云珠开始一头雾水。
听见她们姐妹的对话,姜晴的心里隐隐升出一丝期待,但当她看了看园子的方向时,又莫名惆怅起来。
两刻钟后,她们换好衣服回到正厅。
姜晴摸了摸自己荷包里的五百两银票,暗暗吸了口凉气。但显然,她想多了。
王秀考虑得很周到,还没有出府就给她们三个准备一包碎银子,大概有十两左右。还说了,若是看上贵的,要先报备才能买的,不然小心被骗。
姜晴摸了摸自己的荷包,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过一会,裴善也来了。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交领直裾,外面罩了一件银色绣云纹对襟大衫,束着发,看起来青春俊朗,朝气蓬勃。
看得出,他似乎也是喜欢逛街的。
不过,他也还是抱着陆承熙的,看起来一点也舍不得放。
还是王秀给他抱走了,递给了奶娘,并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怨怪道:“以后逛街可不许带着承熙去,不然你该找不到媳妇了。”
裴善抿着唇,腼腆地笑。
那一笑,如沐春风。就好似,湛蓝的天空浮现着一抹彩虹,狡黠地引诱着人伸手去摘,勾得人心痒痒的。
姜晴想着,从前她怎么不知道,原来少年人笑起来也这么好看啊?
可现在知道,好像也不算太迟。
姜晴抿了抿唇,也忍不住勾勒出一丝甜甜的笑意。街道上很热闹,新帝登基,关于恩科的旨意早在几天前就下达了。
还减免了各地一年的赋税,鼓励各地官员举荐寒门学子入国子监等等。
京城一派欣欣向荣,路过小桥时,还能看见有人在桥底下放灯祈福的。好多人嘴里反复念叨的,无非就是国泰民安,平安顺遂。
姜晴极少这样漫步在街上走,那么长长的一条道,走在遮风挡雨的屋檐下,看着行人来来往往,提着灯的、挑着担的、叫卖烤饼、叫卖鲜花的……
晚风徐徐地吹,河边晃动的柳枝带来清香的气息,她觉得这一刻宁静而美好,就想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好了。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还是拐进状元街。这里金碧辉煌,高高悬挂的灯一排排地照着街道,让整条街道看起来恍如白昼。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穿着大多富贵,亦或者三五成群的学子,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们。
有些她认识,但看见她时,吓得往边上一站。
她还没有明白过来,便见那人遥遥一拜,对着陆云鸿作揖道:“陆大人,您带家眷出来走动啊?”
陆云鸿微微颔首,那人便又道:“那您慢慢逛,晚辈就不打搅了。”
很快,周围商铺里的掌柜就迎了出来,恭敬无比。
陆云鸿吩咐道:“都去忙吧,不用特意招呼。”
如此,那些掌柜的才收敛些,却也是不敢走远,看他们一脸殷勤的模样,好似能为陆云鸿效力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从前姜晴来这里,像是一位娇客,她连逛街都不用,但凡喜欢什么,商家都会送到她的面前来,供她挑选。
而选来选去,所谓珍品,也不过如此。
她第一次这样真真实实地逛街,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甚至于连五文钱的一个小福袋也想买。
王秀压根不拘着她们,还会鼓励她们买东西,哪怕只是些新奇的小玩意。
姜晴买了一个布偶小老虎,买了两个福袋,她很开心。
陆云珠还打趣她说,连酒窝都笑出来了。吓得她赶快伸手去摸,结果惹来大家一通大笑。
姜晴看见,裴善也抿了抿嘴角,顿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又逛了一会,她们进了一家首饰铺。
她没有什么喜欢的,只是见王秀拿着一朵仿真的牡丹花在看。浅蓝色的底,胭脂红的花瓣,上面缝制着细小的珍珠,宛如晨初的雨露。
花是很漂亮的,老板要二两银子。但付钱的时候,她看见王秀给了三两。
老板捧着银子说谢谢,笑得合不拢嘴。
王秀直接戳穿道:“别装了,你们做生意不容易,二两银子只是进价。”
老板顿时感动道:“陆夫人,您什么都知道,可我们二两银子卖也没有亏啊。倒是您一戴出去,我这小店的生意不知道有多好?”
“陆大人让我们在这条街上做生意,一年到头不用担心地痞流氓,还不怕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赊账,但凡有要不回来的烂账,耿总管还亲自去替我们出头。”
“这让我们说什么好呢?您又这般体恤,半点恩惠也不肯收,真是让我们汗颜啊。”
老板说着,红了眼眶。
王秀道:“你今天送一两,明天就有人送十两,长此以往,你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既然是开店,你挣一点,我买得高兴,大家都好。”
“行了,你招呼别的客人去吧,我们还要去别处逛逛。”
老板连连点头,不过送她们一行人出门时,还是给她们三位姑娘一人送了一条玛瑙手串。
她没要,老板执意说是送她们的赠品,最好王秀就松口让她们拿着。
玛瑙手串不贵,姜晴暗暗地想,那老板应该没亏多少。
又逛一会,王秀就和陆云鸿在茶馆里歇脚了。让裴善领着她们继续逛,身边除了另外两个粗使婆子,其他人一概没有。
姜晴起先有些担心,逛得也不是很尽兴。
直到裴善走上前来,对她道:“你不用担心,这条街上都是我师父的人,不会有事的。”
说着,指着巷子里把守的人给她看。
无一例外的,他们都认识裴善,远远地点着头,看样子一直在关注她们的动静。
姜晴缓缓地松了口气,鼓起勇气对裴善道:“我是第一次出来,像这样在街上走动。”
裴善点了点头道:“我看出来了。”
姜晴小声地问:“那我是不是很没用?”
裴善抬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姜晴。
姜晴红了脸,目光闪烁,不好意思道:“你看我干什么?”
裴善察觉唐突,连忙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姜晴失落地“哦”了一声,两个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不远处的王秀都替他们着急。
好在裴善很快就说话了,他对姜晴道:“我听我师娘说,二小姐饱读诗书,学识过人。而且还精通女红,绣品惊艳绝伦,怎么会没用呢?”
姜晴的脸红了起来,原本失落的心情突然被热涨的情绪取代,胸口涨得饱满,弥漫着丝丝的蜜意。
她再次抬首,甜蜜的笑容宛如夜间绽放一株玫瑰,叫人过目难忘。
裴善愣了愣,很快移开了目光。
随即,他们一起进了一间古玩店。
茶馆里,王秀高兴地搓手,兴奋道:“有戏!”
陆云鸿给她倒茶,玩味地笑着道:“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秀主动坐过去挨着他,高兴道:“因为裴善没有选择站在外面啊。如果是平常,他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话,他是不会进店的。”
陆云鸿也猜到了,因此十分不爽,冷哼道:“你果然很了解裴善嘛!”
王秀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好似要说悄悄话一般,实则偷亲了他一口。
不过她很快离开,只是看着他笑:“陆大人,还吃醋吗?”
陆云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意从嘴角缓缓展露,却是嗔道:“这就够了?”
王秀好心情地道:“回去补可以吗?”
陆云鸿听了,这才满意道:“那我会考虑,多给裴善准备点聘礼!”
王秀笑着道:“这样才对嘛,我们是一家人。”
陆云鸿不置可否,他看着眼前在笑的妻子,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不远处,裴善带着三位姑娘越逛越远。
陆云鸿示意耿肃悄悄跟上去保护,他则专心守着他的小娇妻。
快到那七夕桥头的位置,姜晴突然“呀”了一声。
裴善问道:“怎么了?”
姜晴指着不远处,那相携而来的两人,震惊道:“那不是陆大人和……”
另外一个是郑思菡,因为太过熟悉,姜晴都不敢直接叫出名字。
谁知道裴善只是看了一眼,便快速地拉过她,将她拉倒房檐下的柱子后去。
另外对商铺里的两位陆家姑娘道:“你们在这里别动,我去找师父!”
说完,他对姜晴道:“你快进去,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不是我师父!”
裴善说完,急匆匆就走了。
陆云媛和陆云珠只当他是有急事,很快就招呼姜晴进去了。
但姜晴敏感地察觉道,裴善不想让陆家两位姑娘也看见那个长得很像陆云鸿的男子,于是她赶快拉着她们道:“我想选几条手串,买回去不戴也可以赏人的,你们快帮我看看。”
说着,簇拥着她们往里走。裴善没走两步,便被耿肃给拦住了。
很快,他们闪进胡同里说话。
耿肃道:“大人已经得到消息了,公子不必惊慌。”
裴善松了一口气,他道:“那就好。”
说完,他折身回去找姜晴和陆云媛她们,也正好和刘青和郑思菡擦肩而过。
面对面地撞见,郑思菡只感觉呼吸漏了半拍,心里惊慌不已,同时也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裴善应该认不出刘青吧,她想着,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裴善看过去,目光在刘青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刘青有点慌,但郑思菡很快就握住了他的手。这无疑是给了刘青的底气,让他抬头挺胸,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从头到尾,裴善没有出声,但他的眼神是有波动的。
郑思菡想着,裴善大概是怀疑,还不敢确定。
不过无所谓,她要的只是迷惑,又不是事实。裴善的异样,已经足够证明,她的计策很有效不是?
可她不知道的是,裴善在与他们错身而过后,目光平静无波,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很显然,刚刚的异样都是他装出来的。
回到店铺,姜晴趁着付钱的时候,小声地问裴善道:“那个人是谁?”
裴善道:“一个不相干的人。”
姜晴了然地点了点头,小声地道:“她们没看见。”
她的目光落在陆云媛和陆云珠的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裴善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很短,但姜晴还是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好像很高兴,又有点促狭。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做了一件对的事情,姜晴低垂着头,从浅绿色的荷包里拿出银子,手一抖,银子掉在地上了。
她正要低头时,裴善帮她捡起来了。
看着小块碎银子在裴善的指尖发光,姜晴不好意意地红了脸,小声道:“要不你留下吧。”
“反正……反正都是你们家的。”
裴善听后,拿过她的荷包把银子装进去,并道:“是我师娘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说完,他掏出自己的荷包给姜晴看。
也是绿色的,不过他的坠着莲藕玉,还有一颗白色的玉珠子,看起来可贵气多了。
就连荷包上绣的花,也可以看得出是独特的样式,只是颜色相近而已。
姜晴说道:“你师娘似乎很喜欢浅绿色。”
裴善道:“我师娘喜欢的颜色比较多,但凡是鲜亮的有趣的,淡雅好看的,她都喜欢。”
姜晴抿着唇笑,回答道:“因为她本身就是很有趣的人,喜欢的东西也不会差的。”
“还有……她喜欢的人也是。”
“什么?”裴善没听清楚。
姜晴不好意思再说了,她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什么?”
很快,她们原路返回。
在陆家下人的带领下,她们在一条画舫上找到王秀和陆云鸿。
这地方避着街道,清静得很。河面两岸都挂着灯,河中满是倒映,红彤彤的一连串,看着十分喜庆的样子。
姜晴羡慕地看着陆云鸿把王秀接出来,她依靠在小巷的墙边,目光里满是憧憬。
如果她嫁的夫婿也是这般体贴的话,这大燕的山河,仿佛已经有一半落入她的眼中了。
但是……这也只是她的憧憬而已。当她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裴善。
只见他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如幽幽的湖面,在夜灯下泛着粼粼的光。而他的神色,分明也露出了几分向往,但却又有几分落寞。
仿佛这样的幸福,他也只是看看而已。
姜晴的心不可遏制地疼了一下,就在这时,警觉的裴善看了过来。
她吓得连忙地垂着头,因为慌乱,她担心裴善看出端倪,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回到陆府,王秀怕她不适应,亲自送她回房。
并道:“我们家的人都很好相处的,云媛和云珠你都知道了吧?”
她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唇瓣却干燥得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秀笑了笑道:“再然后便是裴善,他是一个很干净的人,虽然不善表达,但他面冷心热,是个好孩子。”
姜晴想,她看见裴善,也会觉得他很干净,纤尘不染。
不过,正因为如此,她也会有少许的担心,觉得像裴善这样的,理应要有一个很好的姑娘来配才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出身以及才情,都有了轻微的计较,那是她从前毫不在意的事情。
或许是看出姜晴有动摇,王秀在一旁继续道:“他还没有喜欢的姑娘呢,也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
“不过不管他喜欢什么样的,只要是他喜欢的,我们都会支持他娶回家来,不会辜负人家好姑娘的。”
姜晴隐隐听出了暗示,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结果只见王秀笑了笑道:“你是位好姑娘,无论怎样,你将来的归宿一定会很好的。”
王秀说完,便离开了。
姜晴独自地想了一会,她觉得王秀想鼓励她勇敢一点。
不过她担心裴善不喜欢她,到时候相处起来就会很尴尬了。
但很快,董嬷嬷的话打断了她的担忧。
董嬷嬷在一旁细细说道:“陆夫人是很好,对姑娘像对亲妹妹一样。不过这到底是在别人家,姑娘住两天便回家去吧,夫人今天还念叨呢,说看不见姑娘在家,心里怪想的。”
姜晴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似乎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她不可能永远住在陆家。
所谓和裴善尴尬的碰面也绝不存在,因为她没有那个机会。
现在虽然能碰面,也不过是因为陆夫人留她住下而已,说起来,这就是她的一个机会。
一个由陆夫人亲手为她创造的机会,如果她放弃的话,大概会遗憾吧?
姜晴想了想,睡觉前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其实,要想勇敢,要想鼓起勇气做点什么的话,对她这样沉闷的人来说,是非常难的。
她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就没有主动,特别的想要争取过什么?
但是现在,她想自己不能再矜持下去了。
因为她担心,等裴善开窍主动追女孩子的时候,她怕是也没有什么机会了。
这样一想,姜晴慢慢定了定心,她决定等明天就找机会接近裴善。第二天,姜晴主动找到王秀。
她想看看裴善的画,就算带不走,能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王秀就将书房的钥匙给了她,让她自己去。还叮嘱她,看一会就回来,裴善下值了可能会过去。
王秀不说还好,一说,姜晴眼睛都亮了起来。
看透一切的王秀抿着唇笑,等姜晴走了以后就将陆云媛姐妹俩叫来看花样子,直到裴善回来,她对裴善道:“你去打扫一下园子里的书房。”
官服都还没有来得及换的裴善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乖巧地走了。
陆云媛看见以后,说道:“园子里的书房不是昨天才打扫过吗?”
王秀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啊。”
陆云媛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倒是陆云珠奇怪道:“怎么没有看见姜二姑娘?”
王秀道:“兴许去什么地方看书了吧?她那个文静的性子,喜欢和书本作伴。”
陆云媛诧异地抬头,很快就明白过来。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最后还拉着妹妹去给鱼缸里的金鱼换水,让她忘记了要找姜晴的事情。
与此同时,换了衣服的裴善拿着抹布,端着清水,正朝着园子里的书房走去。
路上看见他的下人们还觉得奇怪,这裴小公子怎么就闲不住呢?
裴善径直来到书房,发现书房的门没有锁,他还以为是师娘今天来书房,发现积灰了才叫他来打扫的。这个书房师傅不喜欢过来,就是师娘会偶尔过来找画,其他时间都是他用得比较多。
也怪他平时没有注意,怎么就积灰了呢?
就在他推开书房门的一瞬间,坐在椅子上看画册的姜晴被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
裴善发现有人,也是一愣。
四目相对,两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没有预料到。
但裴善很快就回过神来,他放下水,温和地说道:“你看吧,我师娘叫我过来打扫书房,我一会再来。”
姜晴顿时心领神会,这是王秀给她制造的机会。
虽然她一开始过来也是想偶遇裴善,但在进入这里以后,她很快便被这里的藏书和画册吸引,早就忘记原来的目的了。
现在见着裴善,她又惊又喜,便连忙喊道:“别走,我也可以帮忙打扫的。”
裴善想拒绝,可他看到姜晴亮晶晶的眼睛,好像很期待的样子。他到嘴边的话就迟疑了,过了一会便换成:“那好吧!”
姜晴将画册放回,走到盆架边准备帮忙。
裴善也整理着书架,两个人开始分工。
姜晴的书房也是她自己整理的,所以看见裴善行云流水的动作,便知道他已经做了多次。而且他很爱惜书本,每一本的折痕都会用手轻轻抚平,如果发现有书本脏了,也会仔细地挑出来,轻轻擦拭后放在窗台上晾干。
姜晴对裴善道:“怪不得陆夫人会叫你过来打扫书房,你的确很细心,还很爱惜书本。”
裴善道:“这没什么。”
说着,他突然想起来,姜晴有书房里的钥匙。
那应该是师娘给的,师娘明知道姜晴在这里却叫他过来……
反应过来的裴善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姜晴。
姜晴看他呆呆傻傻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了?”
裴善摇着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他的慌乱。
他不是故意要过来接近她的,可姜晴知不知道呢?
如果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知道,她会不会误会?
“我……”
裴善刚张口,姜晴的目光就微微一闪。
她似乎明白了,可她比裴善更害怕。
于是她连忙转移话题道:“我很喜欢你的画,上次那本……多谢你成全。”
裴善愣住,原来只是喜欢他的画吗?
所以刚刚他是误会了?
他迟钝地点着头,轻声道:“那不值当什么,我还有很多……”
话落,他去找出来给姜晴看。
真的是好多,一本一本画好的,一册一册地装订好,还有成套的。
最厚的有七八本,有竖起来的半截手臂那么高,看得出裴善很用心在画。
姜晴坐过去挨着翻阅,发现有沙漠之花、田园农趣、繁华都城以及诡异的异世界。
她看着那本异世界的画册,里面的鱼竟然是在空中飞的,獠牙很长,眼神透着一股邪性,让整个画风显得诡谲莫测。
有点像现在市面上流行的山海经图册,但却比那个……显得更加隐秘些,仿佛是没由来的,也全是靠裴善的想象力画出来的。
不知不觉,她的手指抚摸上那幅画上的大鱼,许久都没有挪开。
裴善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在她身后说道:“我师娘也最喜欢这一幅,她取名为:异界迷踪。”
姜晴抬眸,细细地咀嚼这个名字,觉得十分贴合画意,心生震撼。
她想要这幅画,但她知道不可能,便问道:“我可以临摹它吗?”
裴善想了一会,就在姜晴以为他会拒绝时,裴善道:“你若真的喜欢,那就送给你吧。”
姜晴愣住,心底的喜悦狂涌而入,但她却显得不敢置信:“真的吗?真的能送给我?”
裴善点了点头。
姜晴激动道:“那你可不许反悔,从此刻开始,它就是我的了。”
她将整本画册抱在怀里,如获至宝的模样逗笑了裴善。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师娘护着师父的画,说愿意一辈子养着师父,也不许师父卖画的样子。
当然,师娘也会护着他的。
不过,他知道那是不一样的,师娘只是爱惜他的才华,不忍那些乌合之众将他的画用于牟利而已。
“我不反悔,送给你了。”
裴善再次说道,掷地有声,他脸上的笑容也真挚了许多。
姜晴抱着画,虽然很不舍,虽然真的很喜欢,但她还是小声地问道:“可是你刚刚才说,你师娘也很喜欢的。”
果不其然,听见她的话,裴善的眼神暗淡下来,笑容也不像之前那么自在了。
姜晴见状,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画册放了回去。
就在这时,裴善说了一句:“其实……这幅画的灵感来源于我师父的画……”
姜晴不懂,懵懵地望着他。
裴善却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我师娘恋恋不舍地想要将这幅画刻下来,永久珍藏。我一直不知道,她到底真正喜欢的是我的画,还是我师父诡谲莫变的画风。”
“因为我所有的画里,唯独这幅,是参照我师父画,从他的画里衍生出来的。”
姜晴愕然,她看着失落的裴善,心想被挖空了一角。
她小声地道:“怎么会这样?我看着就是你画的啊……”
裴善苦笑,失落道:“那大概是你没有见过我师父那幅画吧。”
他说完,拾起画册,将它放回书架上去。
姜晴还在盯着,心里很纠结,也很后悔。
或许,她刚刚就应该自私一点的。晚上,陆云鸿在灯下看书。
刚刚沐浴完,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随意地披散着,在灯光下瞧着温润如玉,宛如明珠一般。
王秀瞧着瞧着,就觉得很中意。
这世间好看的男子千千万,如徐潇那种,真可谓柔情似水,不过她一点也不喜欢。
又比如姚玉那种,又觉得太过小白。
陆云鸿无论是气质还是脾性,都好像长在她的审美上,想让她不喜欢都难。
许是察觉她的目光,陆云鸿合上书本,问道:“怎么了?今天当的媒人不太顺利?”
王秀笑,开心道:“没有,我觉得姜晴对裴善是动心的,不过至于成不成,还得看裴善的意思。”
陆云鸿挑明道:“裴善那样的性子,很难让他对谁一见钟情,他需要的是婚姻,是日久生情。只要你给他挑个好女孩,他将来会感谢你的。”
王秀还在犹豫,她不想给裴善主导婚事。
她觉得婚事是两个人的事情,她虽然是裴善的长辈,但这种事情她下不了决心。
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那算了吧,再等等。”
陆云鸿笑了笑,坐到床边刮了刮她的小鼻梁道:“没出息。你就想着,你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的,那么换句话来说,你放心谁去照顾他呢?”
“你心里觉得稳妥的那个人,就应该是他的良配了。”
王秀狐疑地看了一眼陆云鸿,奇怪道:“我发现你很想裴善早点成家?为什么呢?”
陆云鸿顿了顿,一副被戳穿的样子道:“还能为什么?因为他也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了。”
王秀才不信,她想起了计云蔚,那家伙的婚事也没定呢。
不过陆云鸿就是这样,他心里要是藏着一件什么事情,如果还没有到时机的话,是很难套出来的。
而关于裴善的婚事,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所以陆云鸿说的,暂且忽略吧。
晚上,陆云鸿睡着了。
王秀偷偷摸了摸他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老狐狸。”
谁料下一瞬陆云鸿直接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并拥着她道:“嫌弃我老了?”
王秀轻哼,不说话。
陆云鸿低声闷笑,炙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含糊道:“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样的陆云鸿,让王秀越发肯定了,他是有事情瞒着她的。
不过看他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罢了。
说不定等知道的时候会是个惊喜呢?
王秀靠进他的怀中,想着自己还是把生活的重心都放在自己和儿子的身上,至于陆云鸿,就暂且不管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云鸿上朝去了。
王秀找来布行的老板,让陆云媛她们来挑布料做新衣服。
一个人做个四五套,等三伏天她们到庄外避暑,穿着清凉些也无碍。
王秀的大方看得董嬷嬷暗暗咂舌,因为王秀给陆家姐妹准备的不仅仅是布料,还有很多值钱的首饰。
都是放在匣子里,任凭她们挑选的。甚至于连在陆家做客的姜晴都有,从衣服到首饰,但凡陆家姐妹有的,姜晴也一并都有。
姜晴不好意思,连连推辞,但王秀还是强势地为她选了几身合适的衣服和首饰。
看到这一幕董嬷嬷突然就不想她们家小姐那么快回家了,自从定国公府的爵位被夺,家中削减开销,她们家小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肆地做新衣服,买新首饰了。
她们这些下人,也很久没有额外的打赏了。
董嬷嬷正想着,突然钱良才就将她叫走了,让丫鬟把她带去针线房,也做了两身。
因为不好意思,董嬷嬷就在那边帮着裁剪,也顾不上姜晴了。
而此时姜晴,在亲眼目睹王秀的热情以后,总算是彻底卸下心防,请王秀给她看看陆云鸿画的那幅和裴善差不多的异界画。
姜晴一说,王秀就明白了,当即带着她回了星晖院。
那幅画就挂在明间里,姜晴喝茶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了。
刚看到的第一眼,那种感觉是诡秘的,深蓝色大海里,交恶的大鱼龇牙咧嘴,眼神充满邪性,和裴善那幅的画风是挺像的。
可接着看下去,感觉又完全不同。
虽然的诡异的画风,但陆云鸿画的大海深处的诡秘,而裴善的却仿佛像另外一个异世界。
裴善的画更为真实,像异界的入口。
陆云鸿的画则比较妖异,就像是要想要揭露着海底大鱼的凶狠和嗜血。
那两种感觉,像横行于世的一把利刃,以及,诱人深入的诡秘之境。
总的来说,裴善的更胜一筹。
姜晴虽然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怕自己的想法太主观,而且也担心王秀会不高兴。
谁知道王秀直接问道:“你看过裴善那幅异界迷踪了吧?”
姜晴点了点头,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忐忑。
她怕王秀问她,两幅画如何?
可王秀并没有问她,而是直言道:“裴善那幅更好,青出于蓝。”
“那个系列,我觉得他可以继续画下去,将来一定能震惊世人。”
姜晴诧异地望着她,却见她十分坦然。
这一刹,姜晴的脸颊微微红了红,她知道自己刚刚狭隘了。
但王秀显然并不计较这些,她对姜晴道:“他师父的画是很有灵性的,你仔细看,就会觉得他师父的画仿佛都蕴含着深意,整幅画都有一种神秘感,让人捉摸不透。”
姜晴点了点头,她的确有这种感觉。
紧接着,王秀又道:“但裴善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明晃晃的钥匙。你看得见,摸不着,仿佛自己已经踏入那个异界,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无法再进一步。那种抓肝挠心的感觉,越发让人不可自拔。”
“所以我一直觉得,裴善那幅不仅仅只是一幅画,更是可以刻在石碑上,永久传承下去的瑰宝,里面的意义,对于千百年后的人来说,是难以估量的。”
“就像是洞窟里面的那些壁画一样,你知道它们传承了多久,有着怎样的故事吗?你不知道,但你只需要看上一眼,便会被深深吸引,裴善的画就是有这样的魅力所在。”
王秀想起了历史那个传说,消失在黄沙中的少年,在幽静的洞窟中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突然间,她感觉一阵心酸。
如果,那个不是个传说,那就是事实呢?
王秀垂下目光,突然就心疼起裴善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是庆幸。
她庆幸现在的裴善还留在京城,入了翰林,与他最喜欢的书本为伴。
她也更加庆幸,现在有一个好女孩愿意了解裴善,走入他的生活。姜晴被王秀的话深深震撼,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一个孤寂的灵魂,落寞地走在幽深狭长的古道上。
那个人,青葱的背影直到暮年,没有人陪伴,也没有任何耀眼的荣光。他从来只做他自己,也只是他自己。但她心里非常清楚,那个人有着世间上最纯净的灵魂,就像是盛世中被浓雾遮掩的明珠,他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姜晴回过神来,泪眼模糊。
但她很快擦去,也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她不能再随波逐流了。
很快,姜晴起身告辞,但临走前,她向王秀要了去园子书房的钥匙。
半个时辰后,她匆匆归来,还了钥匙,带着董嬷嬷回了姜家去。
姜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王秀也没有拦她。只是在裴善回家时,告诉他姜晴临走前去了一趟书房。
裴善闻言,微微颔首,并没有什么波动。
不过在回房的时候,路过书房,看见里面点了灯,他还是下意识走过去看看。
书房的门照旧没有锁,轻轻就推开了。不过里面并没有人,只是在书桌上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下,有着一页翻看的画册,以及边上倒好的,也早就凉透了的茶。
裴善走过去,发现茶杯边上放了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了一株很淡雅的睡莲。
而翻开的画册正是那幅异界迷踪,中间夹着一张小小的字条,用笔压着。
裴善取下来看,只见上面写着:“我看过那幅画了,你师娘说:青出于蓝。裴善,我们都很喜欢你的画,并且深深为之着迷,这一切只因是你画的,而并非其他。此一别,万望珍重,我相信终有一日,你定会大放异彩,无与伦比。”
“无与伦比?”裴善轻轻地呢喃,觉得好不可置信。
但他能感觉到姜晴对他的赞赏,那是一种由衷的喜欢,于是他笑了笑,将纸条取出放进另外一本画册里。
而他则将手上这本画册用布包了起来,交由下人送去姜府。
既然……姜晴如此喜欢,他也松了口的,总不好食言。
裴善心想,很快便灭了灯,回房歇息去了。
……
入夜,姜晴显得心神不宁的。
一会在窗边观望,一会在房间里渡步,像是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这时外院传来了脚步声,姜晴急匆匆地跑出去,却发现是董嬷嬷端了些吃食过来。
姜晴着急的心情崩了一下,连董嬷嬷叫她吃东西都没有胃口,眼神也黯淡无光。
又过了一会,管家的媳妇米氏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兜,笑着道:“这是陆府的人送来的,说是小姐遗落在他们家的,小姐看看可是?”
姜晴喜出望外,连忙一把接过。
她看都没有看,拿到手里的那一刻却心脏狂跳,一股无法言语的战栗在她的血脉中游走,让她整个人仿佛从晨曦中的蔷薇花,一下子变成了炎炎午后绽放的红玫瑰。
董嬷嬷站起来,也想看看是什么?
可姜晴却已经高声吩咐道:“董嬷嬷,赏米嬷嬷二两银子。”
米嬷嬷瞬间看向董嬷嬷,一脸期待。
董嬷嬷则迟疑着,脸色很不好看,但她还是去秤了银子给米嬷嬷拿走。
很快,姜晴藏好画册,径直去了蒋夫人的房里。
蒋夫人还没有睡,蔫蔫地躺在床上,看着女儿兴高采烈地走进来,想着她应该在陆家过得不错,便说道:“看来陆夫人是对你很好。”
姜晴点了点头,上前握住母亲的手道:“娘,我不想进宫,你不要送我进宫好不好?”
“京城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们,我也不想嫁,您已经疼了我这么久了,就再多疼我几年吧,我一定乖乖听话,不会给您添乱的。”
蒋夫人看着娇柔的女儿,心里也满是不舍。
她踌躇地想了想,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姜晴一下子就笑开了,如同天上下凡的小仙子一样,蒋夫人见了,心生怜爱,不一会就释然了。
她问着女儿道:“这次去陆家,陆夫人是不是要给你做媒?陆夫人是很好的,和长公主情同姐妹,她若是愿意给你做媒,那男子一定不差。”
姜晴摇了摇头。
蒋夫人见状,顿时一脸失望:“没有吗?”
姜晴解释道:“陆夫人是有说过,不过我不想麻烦她。”
“娘,再等等好不好,我不想那么着急出嫁。”
蒋夫人看着任性的女儿,叹了口气道:“如果不进宫,陆夫人愿意帮你做媒,我是同意的。如果你不愿意,怕是以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你至少要抓住一样。如果两样都放跑了,娘怕你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姜晴想了想,她其实还可以争取一下,用尽一切办法。
但如果……要勉强的那个人是裴善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于是她果断摇了摇头,挽着蒋夫人的手撒娇道:“娘,我真的不想嫁人,您就让我留在家里多陪陪您和父亲好不好?”
“我还可以教四弟念书呢,也不是一无是处。”
提起小儿子,蒋夫人又满是担心。
之前总想着,将来求一求皇上,能给小儿子一个爵位。就算一辈子不能出人头地,至少衣食无忧,而且还算体面。
但是现在……如果小儿子不好好念书的话,别说是爵位,就是候补都轮不上。
思来想去,蒋夫人还是觉得再去陆家走动走动,看能不能找找陆云鸿,将小儿子送进宫去陪太子念书。
现在,能在新帝面前说得上话,还能举荐世家子弟入宫的,也唯有陆云鸿了。
“行了,随便你吧。”
“不过你明天还是跟我去一趟陆府,感谢陆夫人这两日对你的照顾。”
姜晴还以为母亲都是为了自己考虑,连忙高兴地点了点头。
可第二天,她们起程去陆家的时候,她看见弟弟姜华就犯了愁。
哎呀……母亲一定是想让陆大人收下弟弟当学生的……
不知不觉,姜晴捏起了拳头,但直到姜华上了马车她也没能阻止。
只是在一阵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她看见弟弟那懵懂怕生的小脸,想着的全是裴善从容不迫的气场,以及那持重有礼的神态。
大弟子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小弟子却……
姜晴捂住脸,连连叹气。蒋夫人带着一双儿女过去,王秀自然是热情招待。
晚上,陆云鸿回来,蒋夫人便说了想让姜华拜师的事情。
这本是一次试探,如果陆云鸿不愿意,蒋夫人自然是不能勉强的。可出乎意料的,陆云鸿一口就答应了。
蒋夫人被这惊喜砸得猝不及防,几乎难以置信。
但陆云鸿看了看姜华,把他拉到面前考了几句,便对蒋夫人道:“寻个时间,把他送过来就行。”
蒋夫人喜出望外,连忙叫姜华给陆云鸿磕头。
陆云鸿受了,当场取了两块刻有的竹节纹的玉佩来,一块送给了裴善,一个给了姜华。
蒋夫人看见,裴善到今日才得,而且还是和儿子一起,心里的激动越发难以遮掩,当场就红了眼睛。
还说若是日后姜华不听话,陆云鸿尽可责骂,他们做父母的绝不心软。
陆云鸿笑着道:“我可没有打过裴善呢,他师娘心软,别说是打,苛责两句都不行。蒋夫人放心吧,我会好好教导姜华的,只要他愿意勤奋苦学,将来就算入不了内阁,稳稳当当晋个四品没有问题。”
四品?
那最差也是个知府了。
蒋夫人感激不尽,眼泪再也遏制不住。
最后还是姜晴上前扶着,拿了手帕给她拭泪。
不过姜晴也发现了,裴善似乎很喜欢他师父刚刚给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一会,便系在腰带上,压袍了。而他还时不时伸手去把玩,看那神态,宛如稚子一般。
不知不觉,姜晴也忍不住笑了。
等用了晚膳,蒋夫人带着儿女离开,临走前说好近期就会登门,让姜华正式行拜师礼。
陆云鸿和王秀点了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等她们都走了以后,王秀问着陆云鸿道:“是不是皇上的意思,变相提拔姜家。”
陆云鸿的手搭在王秀的肩上,笑着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皇上想让我调教姜华,若是得用,就送入宫中陪伴太子念书。”
“若是无用……就是下一个徐敬。”
王秀皱眉,徐敬的下场可不太好,虽然有两位哥哥罩着,但结局还不是假死遁逃,不知所踪。
她想起姜华那单薄的身子,真心希望他是个愿意读书的,识大体的。
不然的话……怕是真的挣得一个四品,也是受不住的。
夫妻二日一起回房,王秀小声地问陆云鸿道:“安王那边怎么没有动静?”
陆云鸿笑了,问道:“你希望他有什么动静?”
王秀道:“就是觉得太安静了,有点奇怪。”
陆云鸿意有所指道:“他可不安静,不过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对了,我和宋沐廷商量过了,把他和二妹的婚事定在明年开春,二月初。到时候正值恩科春闱,京城很热闹。”
王秀想了想,今年国丧,办婚事是不可能的。
明年开春后,恩科大喜,的确是个好日子,便点头同意了。
“宋家那边要来人吗?”
陆云鸿点头道:“我听宋沐廷说,连他们家老太太都要来,就是宋沐廷的亲祖母。还有他的父母,叔叔们,也都会来。”
“宋沐廷是长房长孙,他们家族很重视他的婚事,能入京的都会入京。”
王秀咂舌道:“那得来多少人?”
陆云鸿姑且一算道:“不算下人的话,大概几十个吧。”
那算下人的话,岂不是上百?再加上京城这一片的亲戚……
这可是在古代啊,从广州到京城……多远的路啊!!
王秀顿时想啊,二妹这婚事不大办也不行了。可问题是,想想云冉……当初在无锡,可真是委屈她了。
好在张家对云冉很好,如今他们夫妇也有了孩子,不然的话,她还担心云冉会难过呢。
……
马车上,蒋夫人难得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有刚刚上市的莲蓬,看着十分新鲜,蒋夫人吩咐车夫停车,让下人去买些带回去尝尝。
姜华在玩着玉佩,蒋夫人怕他不小心摔碎了,连忙用帕子给他包好,放在他的怀里。
姜晴想下车走走,蒋夫人不让,只是命人把马车的前门打开,然后她们可以看看街道,顺便吹吹风。
突然间,蒋夫人好像看见了什么,瞳孔在一瞬间撑大,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抬起,指向前方。
姜晴不明所以地看过去,顿时也愣住了。
不远处,一堆男女相携而来。男的是那个长得很像陆云鸿的,女的则是郑思菡。
他们手挽着手,看起来亲密无间,就像新婚夫妇一起逛街一样。
可……郑思菡分明还梳着少女的发髻,这简直不堪入目。
姜晴果断将母亲的手拉了回去,并吩咐车夫把车厢门关了起来。
蒋夫人惊讶道:“那……那个是陆大人吧?”
姜华在一旁忐忑道:“好像是的。”
姜晴则果断道:“不是的,只是一个长得很像的人。”
蒋夫人不相信,问着女儿道:“你怎么知道的?”
姜晴解释道:“之前陆大人和陆夫人带着我们逛街的时候,就遇见过一次。而且我们刚刚才从陆府出来,陆大人穿的是淡青色的圆领袍,上面还绣着浅黄色的团花纹。”
“可刚刚走过去的那个人,身着直裰,而且面容显老,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蒋夫人想了想,觉得也对。刚刚她看见的陆云鸿,头发束起,戴着金冠。
刚刚那个男人,好像只是别着一根玉簪,的确是不一样的。
蒋夫人松了口气,连忙道:“我刚刚还以为是陆大人,吓了一跳。”
不过是一个相似的人,按理说跟惊吓是扯不上关系的。
但听见母亲这样说,姜晴瞬间就警觉起来。
恍惚中,她仿佛知道了裴善为什么要跑回去报信了。
也就在这时,蒋夫人想打开车窗再确认一遍,姜晴连忙按住她的手。
“别看了,等会引起注意就不好了。”
“旁的不说,那个郑思菡曾经做过安王的妾室,现在虽然回了郑家,也没听说成亲啊,怎么就和一个男人走到了一起?”
蒋夫人一听,顿时也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一次,她只是轻轻撩起车帘,偷着看了一眼。
在确定郑思菡跟那个男人举止亲密,宛如夫妻一般时,忍不住低声骂道:“真不要脸……”
话落,她放下车帘,气冲冲地吩咐车夫快走。
看到这样自甘下贱,败坏门风的女人,她还怕污了她的眼睛呢?
更何况,她也不想儿女看见郑思菡那副倒贴的样子,简直倒胃口。
随着马车的颠簸,姜晴微微地皱着眉。
她在想,要不要给裴善报个信呢?回到姜家,姜晴还是让贴身丫鬟带着小厮,以弟弟的名义送了些新鲜的果子给裴善。
为了不落口实,她并没有写什么书信,只是让丫鬟思慧告诉裴善,今日她们在回府的路上遇见两个熟人,就是那晚在七夕桥下看见的那两位。
她知道裴善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果不其然,裴善听到思慧说的话以后,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思慧当即回到姜家复命。
夜里,四下无人。
姜晴把值夜的思慧叫来陪自己睡,并问道:“今日你过去,看见裴公子在做什么?”
思慧想了想,狐疑道:“我也不清楚,他是从里屋出来的,手里沾了些粉末,像是在刻什么东西一样?”
“听了我说的话,他就去洗手了,看样子是准备去见陆大人的。”
姜晴的心稳了稳,舒了口气道:“那就好。”
……
陆云鸿正式收姜华为弟子,这在京城广为人知。
就连周陵都忍不住对顾彦说道:“陆云鸿竟然有心思应付姜家,他果然是太闲了。”
顾彦笑了笑道:“这应该是皇上的意思。”
周陵挑了挑眉,淡淡道:“郑思菡那边怎么样了?”
顾彦道:“听说小有成效,不过因为是桩风流韵事,许多人不过当她是笑谈罢了。”
周陵冷嗤:“她自诩聪明,却不知在别人的眼中犹如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反到是王秀,她还不知道?”
顾彦迟疑了,并没有立即回答。
周陵看向他,只见他沉思道:“按理说王家那么大的消息网,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有没有跟王秀说,就不知道了。”
“王家现在还是愿意给陆云鸿体面的,更何况王秀怀有身孕,怕是担心她受不了刺激。”
周陵笑了:“谁受不了刺激?”
顾彦讪然,没有答话。
周陵便继续问道:“徐秀筠还是没有消息?”
顾彦正色道:“有人曾在无锡见过她,随后便不知所踪了。”
“无锡?”
周陵蹙眉,无锡那个地方会有什么特殊的?
无非就是……
周陵嗤笑,徐秀筠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大,不过……兴许她能成功呢?
现在陆云鸿也顾不上无锡那边,不如就让他助她一臂之力好了。
周陵很快对顾彦道:“你去安排一下,让京城的权贵都知道郑思菡那件事,要有人闭不了嘴,说穿了才好玩。”
顾彦眸色微微一暗,低垂着头,很快便去安排了。
等他一走,周陵收敛神色,目光冷漠如初。
现在,先帝死了,他活成这般模样,顾彦却出奇地平静。好像以往那些仇恨,都像一阵青烟,早已经散了个干净。
顾彦还真沉得住气。
……
周陵没有动作之前,王家就收到消息了。不过并没有人当真,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一个叫刘青的,长得和陆云鸿很像。
后来周陵那边运作一番,去王家告密的人层出不穷,有些还深扒了细节,听得王林等人怒火中烧,决心查个清楚。
王家一动,周陵那边适时地收敛,一时半会自然查不出什么来?
这件事就这样不温不火地发酵着,王林决定等陆云鸿听见风声,主动上门解释。
结果等来等去,陆云鸿就像是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很快,王家上下开始重视这件事,并决定找个机会上门教训教训陆云鸿。
就算这件事不是真的,是个误会,他们王家也决不允许外人非议王秀,而且这件事还是受陆云鸿拖累的,那陆云鸿就更欠揍了。
很快,机会来了。
姜温茂近来应酬多了,从戏园到茶楼,从梅府到计府。
七夕将至,满城花灯逐渐多了起来,夜晚也不像之前那般萧条。
他应徐敦邀约,前往望春茶楼喝茶,却意外撞见陆云鸿携一女子逛街,两人举止亲密,且还看了不少婴儿玩具等物,加之那女子小腹微微隆起,好似有了身孕。
姜温茂第一个想法就是陆云鸿怎么跟王家交代?然后又想,现在王家怕是治不住他,毕竟男人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而且陆云鸿现在是新帝眼中的红人,怕是连新帝都会偏袒他。
一番挣扎过后,姜温茂决定装傻,只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谁知道徐敦也看见了,并笑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过……”
徐敦神情倏尔一冷,看起来可不太高兴。
姜温茂连忙问道:“怎么了?那女子你认识?”
徐敦冷笑道:“我何止认识,那是忠勇伯的女儿,郑思菡。”
姜温茂咋舌:“怎么是她?”
说着再次看去,这一次,他也看清楚了。
好像是忠勇伯那不成器的女儿,早些时候就跟安王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怎么跟了陆云鸿?
姜温茂好似吃了苍蝇一般,又问了一句:“刚刚那个,真的是陆云鸿?”
徐敦冷哼道:“谁知道呢?我要去一趟王家,你去不去?”
姜温茂:“……”
他被吓得脸色一白,又不好直接拒绝,便委婉道:“我……我儿现在拜在陆云鸿门下呢。”
徐敦闻言,站起来就走。
姜温茂愣在原地,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去王家告状,两头不讨好,何必嘛?
可不去说……徐敦肯定鄙夷他,他心里也不自在。
浑身不舒坦的姜温茂回到家中,胃口大减,晚上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夫人便问道:“老爷可是病了?”
姜温茂索性坐起来道:“我今天和徐敦喝茶,我们两个看见陆云鸿和郑家姑娘走在一起,那姑娘好像都有身孕了。”
蒋夫人顿时笑道:“我说是什么事情呢?”
姜温茂顿时来了兴趣,连忙问道:“你也知道?”
蒋夫人笑着道:“我何止知道,我还险些也被骗了。”
“这话怎么说?”姜温茂急急下床,亲自给蒋夫人倒了茶来。
蒋夫人当即便告诉他,那个人只是长得和陆云鸿相似,并不是陆云鸿。
姜温茂听了以后,半信半疑,但还是决定不参合这件事。
可隔天便听见有风声传出,说是不少人都上王家告密,王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姜温茂叹气,对蒋夫人道:“不管是不是真的,你最近都上陆家去看看,若是真的,可要劝着陆夫人保重身体。”
蒋夫人也想过去照看儿子,便同意了。
只是等蒋夫人去的时候,在半路就看见王家的车队。
王家几个儿子个个打马前行,马车跟在后面,好长的队伍啊,连家丁算上得有上百人。
蒋夫人嘴角一阵抽搐,连忙吩咐车夫原路返回。
她心想有王家这么厉害的岳家在,陆云鸿除非是不想活了吧,否则怎么敢背叛王秀?
很快,被蒙在鼓里的王秀正热情地招待兄嫂们。
她还天真地以为,大家是担心她怀着身孕操办云媛的婚事太累,特意来帮忙的。
直到大嫂旁敲侧击地问她,陆云鸿最近有没有按时回家?外出应酬有没有过夜等等?
王秀顿时满脸问号?
其他哥哥嫂嫂也都一脸关切地看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爱护疼惜的模样。
王秀:“……”?
怎么……你们大家看我的头顶有点绿吗??“那郑思菡,听说都已经怀孕了!”
王秀的大嫂按捺不住,把实话跟王秀说了。
王秀第一个反应是“这么快?”
第二个反应则是“怪不得有段野史说郑思菡怀了陆云鸿的孩子呢?”
“知道是谁的吗?”王秀问。
李氏道:“不知道,查不出来,不过外面的人都说是妹夫的。”
“噗。”王秀忍不住笑了。
李氏见她还笑,轻轻摇了她几下。
王秀盯着兄嫂们关心的目光,连忙解释道:“那不是陆云鸿的,郑思菡的男人我见过,是长得和陆云鸿很像。不过那个人年纪要偏大一些,远远看不出来,近看就知道了。”
李氏惊讶道:“果真吗?”
“可外界……”
王秀打断大嫂的话道:“外界自然会诸多猜测,恨不得把陆云鸿拖下水,他现在正招人眼红。”
李氏顿时松了口气,看小姑子的神色不像说谎,看来还真是有人在兴风作浪。
王林见听了,也站起来道:“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若是真的,你尽管告诉大哥,看大哥不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王秀嘴角抽搐,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王满道:“是也不怕,横竖妹妹也有儿子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和离了回家,孩子还不用跟陆云鸿姓,多好啊!”
还别说,王秀都小小心动了一把。
而着急赶回来的陆云鸿,刚好就看见她那亮晶晶的大眼睛,像小兔子一样,突然振奋了一下。
他连忙出声道:“五哥别说了,我给诸位兄长磕头还不行吗?”
正说着就要下跪,王林连忙扶起他道:“你五哥说笑的,你也当真?”
话虽如此,却还是在扶起陆云鸿的同时,拍了拍陆云鸿的肩膀,以此警告。
王秀看见陆云鸿准备下跪,觉得他演的戏太过了。刚刚那一瞬间,她竟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但她也就微微一愣神,等看到陆云鸿和大哥谈笑风生的样子,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陆云鸿大概……就是在做戏吧!
很快,在陆云鸿热情的招待下,王林等人都跟着他去了厅堂。
王秀陪着几位嫂嫂在后堂说话,这天晚上,陆家十分热闹。
可不知情的人都在传,说陆云鸿和忠勇伯府家的三小姐无媒苟合,已经有了孩子了。而王家人知道了,正打上门去呢。
道听途说的宋沐廷和计云蔚担心,上门查看。结果这一去,被王家五位爷灌得走不动路,出陆家大门时东倒西歪的,仿佛被打折了腿。
下人们急匆匆把他们抬上马车,因为担心吐在半道上,所以一路上都赶得比较急,仿佛里面的人已经不省人事,要着急找医馆呢?
又碰巧,他们两个在半道还是吐了。
看着路边还没有关门的医馆,下人们果断把他们送进去醒酒。
一时间,又是谣言四起。看见的人无不到处诉说着,王家五郎的凶残!
陆云鸿的两位朋友都被打得半死不活,那陆云鸿……
怕是已经残了吧?
陆府。
不知外面谣言满天飞,此时的陆云鸿撑着身体,把几位舅兄送走了,这才摇摇晃晃地回房。
他也喝了不少,真的是头晕目眩的。
可他心里只惦记一件事,那就是媳妇想跑!
呵呵,那怎么可以?
陆云鸿一把推开星晖院的房门,看似用了很大的力气,实则都是用肩膀撞开的。
王秀刚刚才洗漱好,见他滚一样地进来,抬着眉眼道:“今晚终于喝醉了?”
陆云鸿的双颊坨红,目光幽怨,整个人正生着闷气呢。
只听他道:“媳妇,你今天是不是想回家去?”
“我告诉你,就算大哥他们同意,我也不会同意的。”
“我不介意孩子跟谁姓,但是如果你想跑,腿打断!!!”
说完,不忘磨了磨牙,以示威胁。
王秀都懒得理他,不过是看着盆架上的水还是热的,又担心他不小心推翻了。便上前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副服侍周全的模样。
可陆云鸿只是幽幽地望着她,目光很深很深。
在王秀准备转身之际,陆云鸿猛地握住了她的手,突然来了一句:“老夫孤独很多年了……”
王秀:“……”
她果然嫁了个“糟老头子”吗???
王秀甩下帕子,不擦了。
她想不到暮年的陆云鸿是何种模样?但那是他权柄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必是威风八面的。
她曾看过一部关于首辅的电视剧,里面的大人物,那是一言可断百官生死,执掌各地官员升迁,世家贵族皆以结交为荣的权臣。
陆云鸿若真是那样,怕是一个眼神就会让百官战战兢兢,老谋深算的样子,想必连皇上也会觉得害怕吧?
突然间,王秀又为陆云鸿担心起来。
可这时的陆云鸿已经洗完脸了,他知道自己一身酒气,王秀定是不肯让他碰的,故而还算自觉。
只是洗干净以后,他便出声问道:“是陆家好还是王家好?”
王秀也没有逗他,直接道:“都好。”
“不过这里也是我家,我自然更喜欢一些。”
陆云鸿嘴角一勾,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高兴,他很快便坦白道:“我会很快收网,在中秋节之前就把这件事办好。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外界传出什么风声,你都不要信。”
王秀心想,若是单纯郑思菡这件事,她肯定不会信。
可陆云鸿又叮嘱一番,她顿时就迷糊了。
只听她问道:“你还想做什么?”
陆云鸿笑了笑道:“没有什么,想给你一个惊喜!”
“不过是要费些周折的,有些事情做起来没有前世那么容易了,不过你别担心,我还是有把握的。”
王秀不想去深究,她觉得猜陆云鸿的心思很头疼。
更何况,她有强大的娘家、有健康活泼的儿子、有花不完的钱、还有温柔可亲的闺蜜……
日常养花养猫养狗都可以,闲了就出去买买买,生了孩还可以找奶娘带,日子不要太美好。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陆云鸿抿了抿唇,十分欣慰地笑道:“你要是能一直这么快乐就好了。”
王秀想也没想就道:“那是当然。”
她说完,骄傲地抬起下巴,似笑非笑的神情略显神气。
看到如此可爱的王秀,陆云鸿宠溺地笑了起来。他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她最期待的,这也是他坚持着继续筹谋的原因。
不知不觉,他的目光深了几许,然而里面盛满的温柔却丝毫不变。就像是带着丝丝醉人的甜,显得越发浓郁了。王秀没有明白陆云鸿说的收网是指什么?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陆云鸿好像真的有所安排。因为就在七夕节过后,裴善成了太子的老师,虽然只是教授书法和绘画,但像裴善这样年轻的老师,在宫里实属罕见。
为此,不少人亲自登门恭贺,蒋夫人还劝王秀办一场宴会热闹热闹。因为她仿佛也看见了儿子的前程,故而十分开心。
不过王秀婉拒了,她身子笨重不太方便。而且……裴善也不喜欢这些热闹,不过是办给外人看的罢了。
然而她不办,长公主还是约了徐公府的张老夫人、太师府的李夫人、以及蒋夫人一起上陆家来小聚。
王秀接到消息,便道门口来接她们。
一排长长的马车,各府的下人们搀扶着自家主子,亦或者打发车夫回去的等等,一时间热闹非凡。
王秀刚走下台阶,长公主就上前扶着她道:“都是自己人,谁要你迎了?”
王秀朝着张老夫人和李夫人微微福了福身,笑着道:“我自然知道你们都是疼我的,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不能怠慢!”
蒋夫人笑着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个热情好客的,可你到底还有着身孕呢,凡事要以自己为重。”
张老夫人和李夫人连连附和,并笑着簇拥一起,准备进陆府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驶来一辆马车。看那豪华的车盖,还以为是谁家贵夫人出门。
众人停步看去,都以为是王秀请来的客人,还准备等一等。
长公主更是直接问道:“那是谁?”
王秀惊讶道:“不是跟你们一起的吗?”
长公主说道:“不是。”
其他夫人也都摇了摇头,正狐疑,便见郑思菡挺着个微微隆起的小腹下车,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
张老夫人率先黑了脸,不悦道:“她怎么来了?”
王秀目光微闪,笑容便冷了几分。
“谁知道呢?老夫人快先请进去吧!”
说着,给钱良才使了个眼色。
钱良才会意,很快便在前带路。
谁料张老夫人直言道:“不请自来?这样厚脸皮的人,我若是走了,指不定人家怎么欺负你们家夫人呢,就让我这把老骨头来会会她好了。”
说着,拐杖重重地敲在地面上。
钱良才为难地看了一眼王秀,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王秀便道:“既然老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那便留下吧,我也正想看看,她来干什么呢?”
长公主冷嗤道:“她竟然还有脸来?”
王秀心想,人家来查收战利品呢,怎么会没有脸来呢?
说不准,正暗暗窃喜呢?
果不其然,只见郑思菡老远就扶着腰,虽然肚子还没有王秀的显怀,却已经将“孕妇”表现得淋漓尽致,光明正大地招摇着。
长公主上前一步,满怀怒气地想要为王秀出头。
王秀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动。
这种当众打脸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可以!!!
只见王秀咽了咽口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开什么玩笑,当初去无锡都没机会发挥,现在可不得好好珍惜吗?
郑思菡走近,她比从前丰韵了些,也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整个人也显得比较成熟。
只见她站在台阶下,微微朝着众人福身,随即对着王秀喊道:“姐姐,我听闻府中有了喜事,特来恭贺。”
她身边的丫鬟适时地将礼物捧了上来,用红木盒子装的,不知道是什么?但看包装,想来应该不差。
王秀看了一眼,因为没发话,陆家的下人全都不动。
郑思菡见状,赧然地道:“既然姐姐不喜欢,那便算了。”
王秀见她自说自话,气氛委实尴尬。不过这正是她要的效果,当即便开口道:“皇上登基,你姐姐因诞下太子有功,被封为安嫔。我身为太子义母,你叫我一声姐姐也是合适的。”
郑思菡嘴角微僵,不知道王秀是故意的,还是装听不懂。
她叫她姐姐,分明是想恶心她,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郑思菡抚摸着肚子,抬起头,装作可怜地道:“姐姐还是不肯认下我,让我带着孩子回府吗?”
长公主气得往后仰,袖子里的手紧了紧,都快控制不住了。
张老夫人直接骂道:“我呸,好不要脸蹄子,你怀的是谁家的野种?竟然跑到陆家来放肆,怎么?你是想生个孩子卖给陆夫人当下人吗?”
蒋夫人在一旁冷笑着,她早就看穿了郑思菡的把戏,不过是在等适时的机会揭穿,狠狠打郑思菡一个措手不及,故而她并没有说话。
李夫人则皱了皱眉,不悦道:“郑三姑娘,你虽然曾委身于安王做妾,但到底是出身世家,怎么如此不要脸?”
郑思菡闻言,委屈地红了眼,用手帕拭着眼泪道:“太师夫人有所不知,我跟陆大人……我们早在八年前就相识了。若非当年他科举后娶了姐姐,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姐姐,你成全我和大人吧,我以后一定尽心尽力地侍奉你,绝不会与你争宠的。”
王秀揉了揉眉心,一副为难的样子。
郑思菡见状,用手帕遮着脸,眼睛里虽然闪着泪光,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但是下一瞬,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只听王秀道:“这不是我要不要成全你的问题?而是……刘青他不是个秀才吗?什么时候成了大人了?”
“还有啊,刘青他并没有卖身在我陆府,对于你们的婚事,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王秀说完,微微一笑。
郑思菡气得脸都青了,她没有想到王秀竟然知道刘青,还知道她的孩子是刘青的。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陆云鸿在宫里,没有人可以证实这件事,她完全可以抵死不认。
想到这,郑思菡很快调整情绪,并说道:“什么刘青?我知道姐姐不想让我入门,但也不用杜撰出一个人来吧?姐姐放心,就算一辈子住在陆府外面,但只要大人心里有我,这点委屈我还是可以承受的。”
“呵呵!”蒋夫人笑了,满脸鄙夷。
郑思菡看过去,轻皱着眉,不悦道:“夫人这是笑什么?”
蒋夫人闻言,直接嘲讽道:“你是真的不知廉耻啊,跟那刘青在街上搂搂抱抱的,宛如那青楼女子当街揽客一般。转过头,就想把孩子赖在陆大人的身上?”
“你是真的以为,没有人见过刘青?还是觉得世人的眼睛都瞎了,连正主和假货都分不出来?”
郑思菡猛地红了脸,慌乱地朝蒋夫人看去。
“你……”怎么会知道?
郑思菡惊恐地瞪大眼睛,随即连忙朝王秀看去。
只见王秀稳稳地站着,轻轻抿着的唇露出三分讥诮的笑意,很显然……
她早就知道了。郑思菡只觉得脑袋轰鸣一声,她便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
还是贴身丫鬟扶着她,她才不至于被王秀吓到,丢人现眼。
蒋夫人看她这副样子,更加来气,直接怒声道:“不止是我,看见的人太多了。要怪就怪你只顾着招摇过市,却根本没有想过,也许人家正主就跟你们在同一条街道上呢?”
“你说前后脚出现在一个地方的人,怎么可能一个穿着青衣服,一个穿着蓝衣服,又怎么可能一个人陪着陆夫人逛着街,另外一个却挽着你的手呢?”
“下次再想做这种栽赃嫁祸的事情,那就直接点,赖也赖在陆大人身边,别去找个假货出来丢人现眼了。”
郑思菡听见蒋夫人说得如此真实,彻底六神无主了。
她想起在状元街遇见裴善,很显然裴善不会一个人出来逛街的,难不成那天陆云鸿也在??
那岂不是让陆云鸿看了个正着?
郑思菡的脸火辣辣地疼,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活脱脱剥下一层皮来,所有算计都落空了,这下她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与此同时,在一旁听了半天的李夫人总算是听明白了。
只听她道:“怪不得呢,我家老爷还说,陆大人那么洁身自好的人,每天下值第一件事就是赶回家里陪陆夫人,怎么外面还有那么多流言蜚语?原来是遭了算计!”
张老夫人冷笑道:“可不是吗?我家老二也说认错人了,险些酿成误会。”
长公主则在一旁道:“以你如今的身份,配一个小秀才绰绰有余了吧?你自甘下贱也要跟他在一起,还怀了孩子,怎么好意思跑到陆府门前来的?”
“莫非你是想等孩子出生以后,当着我们大家的面滴血验亲??”
“那你可想好了,一旦验了不是,别说是你,就是你父亲也会因为教女不严,诬陷朝廷命官被弹劾。”
“也幸亏你姐姐注定是当不成皇后了,否则的话……你们郑家还不上天吗?”
郑思菡的脸灰白一片,连一丝生气都没有,眼睛也不像之前那样有神,显得慌乱无比。只见她往后退了退,一副心虚不已的样子道:“这件事跟我姐姐没有关系!”
张老夫人直接呛道:“也幸亏跟你姐姐没有关系,否则的话,我们徐家人都可以退居金陵,一辈子不入朝堂了。”
李夫人也道:“幸亏皇上圣明,不然的话,我们家老爷怕也要告老还乡了。”
长公主道:“都胡说什么?一个女人而已,若不是看在太子的份上,哪会有什么位份?”
“几位都是朝廷肱骨大臣的家眷,岂能被此等小人气伤了身体?我看这件事还是交由大理寺去查吧,以免诸位大臣寒心。”
张老夫人求之不得,连忙道:“殿下说的是,光天化日之下,企图往朝廷命官的身上泼污水,这的确是要严惩的。”
李夫人道:“主要还当着我们大家的面,好像全无顾忌似的,这也太恶劣了”
蒋夫人道:“依我说,像这种不要脸的小娼妇,直接押去游街,让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看,郑家都养出什么货色来了?要说这世家贵族本也算是京城的脸面,出了这样自甘下贱的女子还不严惩,以后还不知会将世家贵女的风气带成什么样呢?”
郑思菡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她护着肚子往后退,一副惊恐的样子道:“我只是被人骗了,你们不能这样!”
长公主冷笑道:“怎么,你现在怀的不是陆云鸿的种了?”
郑思菡涨红着脸,然而因为害怕,她连忙摇了摇头,惊惧在眼底闪烁着。
长公主冷笑道:“可现在已经晚了!”
说完,招来侍卫准备将郑思菡抓走。
郑思菡突然惊慌失措道:“我是孕妇,你们不能抓我,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可那些侍卫却不管,上手一把推开她的丫鬟,当即就把郑思菡架了起来。
郑思菡的脸瞬间煞白,这件事要闹到官府去,那郑家就要完了。
只见她惊恐地朝王秀看去,嘴里更是喊道:“陆夫人,我错了,但我也是受害者啊,你就不能帮我求求情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王秀就连忙抓住机会补刀:“你说你是受害者,可你刚刚口口声声说怀的孩子是我相公的。那也就是说,你一直以为刘青是我相公?”
“你一个肖想我相公的女人,一心想要做他的外室,甚至于可以不顾廉耻想要未婚先孕来逼我让你入门的女人?你竟然还妄想我会救你?”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王秀说完,冷冷一笑,又飒又酷!
长公主给她竖起了大拇指,顺便叫侍卫直接把郑思菡拖走了,都不带停留的。
王秀笑着请她们进去,张老夫人问道:“那个叫刘青的,真的跟陆大人很像吗?”
蒋夫人抢着回答道:“远远看着,完全辨不清真假,太像了。”
李夫人道:“纵然一模一样,可陆大人什么出身?又饱读诗书,富有学识的,怎么会是一个小秀才可以比的?”
蒋夫人也连忙道:“正是呢,所以只是远看着像罢了。”
张老夫人道:“那郑思菡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而且怀了别人的孩子都可以不要脸地说是陆大人的,这样的女人,还是早点惩治的好!”
长公主当即表态道:“放心吧,郑家在皇上哪儿已经说不上话了,这事是他们自己找的,大理寺的黄大人一向公正严明,会秉公处理的。”
王秀道:“事情交由官府,我们就落了个清闲,连耳朵都清静不少。至于事情会如何,除非那刘青并不存在,郑家姑娘也只是疯魔了,否则的话,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呢?”
蒋夫人她们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不再细想郑思菡的下场。
与此同时,收到消息的郑志勇麻木地遣退下人。
从女儿胡作非为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有这一天了。可为什么不阻止?
那是因为,满京城知道周陵是安王的,除了皇上的心腹陆云鸿,便是他们郑家。
倘若不是因为太子还小,他们郑家早就被清算直接给先帝陪葬了。
而现在,唯一可以救他们家的,便是破烂不堪的名声,永远也扶不起来的草包,以及……就此沉寂。
最好是在权贵更替的京城里,让众人彻底忘记了郑家,丝毫不会将太子的出身跟郑家联系到一起。
如此……郑家也许还能有一条生路。郑思菡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世家女更是因此受到严厉管束,连庙会也不许去了。
皇宫里,太子正跟着裴善学画画。
裴善的性子很静,但说话的时候又轻言细语,显得十分有耐心。加上他在陆家时没少带着太子玩,因此太子对裴善这位新来的老师十分信服。
有裴善在时,余得水都可以暂时走开一段时间,裴善完全可以处理太子的一切要求。
好不容易等到画完,赵景焕看着裴善细细地打量他的画,有些心虚。
可裴善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画的图给了他。
画上是一只很大很大的鸟,它翱翔在夜空里,背上背着一个孩子,还有闪闪发光的萤火虫。那个孩子的怀里,有着一只熟睡的猫儿,他们一起作伴,看起来特别幸福。
赵景焕一眼就喜欢上了,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然后他对裴善道:“裴善,我赏你点什么吧?”
裴善摇头,淡淡道:“不用了,微臣什么都不缺。”
赵景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是不是傻?你现在不要,以后想要也没有了。”
“再说,我听人家说……”
“哎,你过来!”
赵景焕把裴善拉过来,悄悄地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义父在外面有人。”
裴善皱眉,直言道:“那是假的。”
赵景焕的道:“我当然知道是假的,可问题是,将来如果发生真的呢?到时候义母岂不是会很伤心?而你身为义母最疼爱的学生,是不是应该囤点家产,将来把义母接出去奉养呢?”
“你放心,我会暗暗支持你的,我会给你钱!”
裴善沉思着,不知道要不要应。
赵景焕继续道:“我出钱,你出力,就算将来义父他想跟义母和离,那就和离好了,反正我们是可以照顾好义母的。”
裴善还是默不作声,就在赵景焕以为他说不通的时候,突然间,裴善问道:“那你要送我什么?”
赵景焕眼睛一亮,好了,这个家伙终于开窍了!!
……
郑家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太子因为喜欢裴善的教学,直接给裴善赏了五十亩良田,两个田庄,还有京城一栋三进宅院。
这些在繁华的京城来说不算什么,可这是太子成为东宫之主后,给的第一笔赏赐。这变相地说明了,太子很喜欢裴善,而裴善还很年轻,今年不过才十七岁。
许多世家甚至于打起了裴善的主意,猜测着裴善会是下一个陆云鸿,甚至于仕途上会比陆云鸿好走得多。
王秀在被媒婆烦了三四天以后,忍无可忍地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陆云鸿回府后听见钱良才回禀,便对他道:“明日再有媒人上门,你就说裴善的婚事定下了,现在不说,是想等着向皇上求一个恩典。”
钱良才会意,很快就下去吩咐门房。
没过一会,钱良才又带着来拜访的黄少瑜折返,去了正厅。
陆云鸿接到消息出来会客,见面便询问道:“是郑家的案子有了变故?”
黄少瑜道:“忠勇伯一口咬定他的女儿早就许配给了刘青,两家早就写了婚书,还有证婚人。”
“是郑思菡早些时候磕伤了头,脑子不太清醒,所以才会误把刘青当成是你。”
陆云鸿笑了,这结果跟他之前想的差不多。忠勇伯果然用这个办法来善后,且不说满京城的人信不信,光是这场流言蜚语,郑家就会名誉扫地。
陆云鸿道:“为了防止郑思菡只是为了脱罪,那就麻烦你让众人看看,他们在狱中就做了一对恩爱夫妻,至死不渝。”
黄少瑜道:“你让我把刘青也抓了?”
陆云鸿轻嗤道:“到手的富贵丢了,还要被迫跟一个女疯子成亲,我相信只要还有点抱负的男人都忍不了,更何况……如果让刘青知道,一直以来,忠勇伯都是在利用他呢?”
黄少瑜笑着道:“你还是这么阴险,这下刘青还不恨死郑家了?郑思菡嫁给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陆云鸿冷冷道:“这不是她梦寐以求的结果?从她勾搭刘青的那一天起,就该知道别人不会一直任由她利用。”
黄少瑜道:“我怕你这边不肯松口,所以先来问问你的意思。既然你不想深究,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云鸿道:“我不是不想深究,而是……皇上不想见血,大肆的屠杀也会引起世家之间恐慌,对太子将来的继位也极为不利。”
“就这样吧,郑家默认这个下场,皇上不过问,我就继续当一个人人都知道的苦主好了。”
“你还苦主??”黄少瑜嘴角抽搐,好一阵无语。
陆云鸿笑着道:“你别管我是不是,满京城的人说我是,我就是。”
黄少瑜彻底不说话了。
陆云鸿见状,也没有继续调侃,而是郑重地对黄少瑜道:“有件事我得提前拜托你。”
黄少瑜觉得奇了,陆云鸿竟然还会有事情拜托他?
他当即来了兴趣,连忙问道:“什么事?”
陆云鸿沉凝道:“我跟安王有些过节,你是知道的。”
黄少瑜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可紧接着,陆云鸿又道:“我岳父深得皇上信任,我也因此得到重用,现在就连裴善都得了皇上赏识,我们王、陆两家,可谓站在风口浪尖上。”
“若是有人弹劾,或者我一时受困,便劳烦你多来府中走动,劝我夫人不要担心。”
黄少瑜皱眉,他疑惑道:“你至于吗?”
陆云鸿道:“我只是未雨绸缪,先提前跟你说好,如果一直平安无事,那我还不高兴吗?”
黄少瑜想想也对,当初他去河南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家中会因为他而发生那么大的变故。
而且如果当初不是陆云鸿夫妇,或许他连叔叔的面都见不到,自然是心如死灰,势必要跟安王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即便是现在,他对安王的恨意也不曾消减,不过是……当初那场贪污案,他也算是砍了安王的臂膀。
“行,你放心吧。不管你们陆家将来出了什么变故,除非我死,否则的话,我一定会为你护住这满府的家眷,绝不会让她们卷入风波之中,受人欺凌!”
陆云鸿见状,拍了拍黄少瑜的肩膀道:“很好,我认下你这个兄弟了。”
黄少瑜:“……”?
“怎么不是大哥吗?”
他一脸懵,甚至于怀疑了自己的年纪是不是比陆云鸿小。
谁知道陆云鸿直截了当道:“虽然你年纪比我大点,不过阅历不够啊。”
黄少瑜一脸疑惑:“阅历?”
“你是指蹲过大牢吗?”
陆云鸿:“……”死过一次算吗?
顺带重生那种?大理寺的大牢里,一股股臭气袭来,熏得郑思菡几欲呕吐。
她扶着牢门,看着不远处那些差役凑在一起说话,那目光时不时看向她,里面满是鄙夷嘲弄。
想到这些喽啰都可以这样看她,郑思菡就气不打一处来?
小舅舅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她受欺凌?他可是安王啊,随便打一声招呼,这些人恨不得跪下来给她提鞋,又怎么敢?
郑思菡的手死死地捏着门框,恨意在眼中翻涌。
就在这时,牢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长衫,面色清俊的男子。
不知道是谁“咦”了一声,然后惊讶道:“还真这么像啊?怪不得好多人都认错呢!”
说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乍一看,还以为是陆云鸿来了。
牢头冷冷道:“这位是刘青,刘秀才。他来接他媳妇出狱的,不过咱们大人说了,为了以防作假,他们夫妻二人还需在这里住上一夜才行。”
其他差役听了,顿时就笑了起来。
只听其中一个道:“这样正好,下次再有人误会,咱们也都是证人了。”
还有些附和着笑,目光却充满了嘲弄。
刘青红着脸,袖子里的拳头一再紧握,心里百般不适。
等走到那牢门边上,郑思菡顿时怒斥道:“怎么是你过来?我爹呢?还有,我小舅舅是不是不准备救我了?”
已经在外接连碰壁的刘青听了,顿时冷笑道:“你都知道还问?”
郑思菡顿时紧蹙着眉,没好气道:“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牢头打开牢门,直接将刘青推了进去,并道:“你们两个最好小声点,别忍不住弄出什么动静来?我们这里虽然是大牢,可谁出去不是堂堂正正做人的?”
差役们哄堂大笑,小声里满是嘲讽和鄙夷。
郑思菡恼羞成怒,因为无法发泄,她抬手就要往刘青的脸上打去。结果被刘青一把捏住手腕,狠狠地推出去。
郑思菡猝不及防,险些摔到在地。因为太过震惊,她甚至于一度没有反应,只是傻愣愣地看着刘青。
而刘青则冷笑道:“郑思菡,你醒醒吧!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对我趾高气昂的时候?”
“我告诉你,如果不是你爹求着我进来救你,我才不来!”
郑思菡不敢相信地道:“我爹求你?”
刘青没好气道:“不然呢,蠢货!”
郑思菡怒不可遏道:“你才蠢货!”
“刘青,你最好搞清楚,如果不是我,谁会认识你?”
“现在你还靠着我爹,你有什么好嚣张的,等我出去……看我不叫人杀了你!”
刘青目光一沉,眼底的杀意一闪而逝。
郑思菡看得心惊胆战,声音也下意识小了。
刘青直接呛道:“我知道你是个心狠手辣的,你那表哥不是死在你的手上?不过你放心,我若是死了,怕是你也活不了。”
牢头和差役们没有打断他们,反而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狗咬狗?
郑思菡怕自己做的坏事被揭露,心慌地吼着刘青道:“你闭嘴!”
刘青环抱着手,居高临下地嘲讽道:“怎么,你现在知道怕了?”
郑思菡看了看外面那些差役,咽了口唾沫,低斥道:“你才怕了,我什么都没有做!”
刘青也不打算拆穿她,忠勇伯许给了他两千两黄金,有了这笔钱,就算京城他待不下去,去任何地方他都可以过好日子。
至于郑思菡……这个女人一再利用他,把他当奴隶一样使唤,就连睡觉都有可能挨她的耳光,他真是受够了。
等离开京城,看他不找机会弄死她!
刘青冷哼一声,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他就是进来住一晚,等明天天一亮就走。
从今往后,只有郑思菡靠着他,没有他靠着郑思菡的道理。
想明白以后,刘青连搭理都不搭理郑思菡了。
郑思菡见刘青这样不给她面子,外面的牢头和差役都在,便也冷哼一声,坐到刘青的对面去。
牢头见他们没有动静了,也不急着走,反而对着那群差役道:“今天你们没出去不知道,我可听说了……”
牢头故意顿了顿,一群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就等着听下文。
就连郑思菡和刘青,也忍不住抬头看去。
只见牢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忠勇伯府犯事了……”
刘青猛一个激灵。
忠勇伯府犯事了?什么事?
那许给他那两千两黄金……
刘青一下子站了起来,面露紧张。
郑思菡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干什么?”
刘青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那边的牢头也开始详说下文了……“听说是因为太子,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但是现在忠勇伯府的名声这么差,你们想想太子现在的处境?”
那些差役听了,顿时赞同地点了点头。
牢头又道:“这话我也就是跟你们说说,换了别人我哪敢啊?现在外面那些大臣们都在弹劾忠勇伯呢?想想也是,皇上现在只有一个儿子,还被封为太子。但忠勇伯府是万万不能沾这份光的,否则以后还不知怎么惑乱朝堂。”
“我听御史台的人说,他们已经联名百官弹劾,务必要将郑家赶出京城,彻底消失在皇城脚下,以后也绝不许入京。”
“这样等皇上日后娶了皇后,那才是太子正紧的外祖父家呢,郑家想必也同从前的郭家一样,不许任何人再提了。”
郑思菡听得火大,突然站起来怒斥道:“你放屁!!”
与此同时,听得胆战心惊的刘青猛地吼道:“你闭嘴!”
郑思菡回头,对着刘青怒目而视道:“他们都在胡说八道,有什么好听的?”
刘青冷笑道:“他们是不是在胡说八道我不清楚,但是你……们忠勇伯府可还欠着我两千两黄金呢!!!”
“什么?”郑思菡一脸不可置信。
刘青索性撕破脸,冷冷道:“你爹答应我,只要我把你救出去,他就会给你陪嫁两千两黄金,那个陪嫁是给我的补偿!”
两千两黄金啊!!
牢头和其他差役都听傻眼了,这忠勇伯府得多有钱啊?
郑思菡气得发抖,问道:“我的陪嫁,凭什么要给你?”
刘青扫下打量了她一眼,十分嫌弃道:“你一个破鞋,怀了谁的孩子都不知道,你说为什么要给我?”
“那是你们忠勇伯府给我的补偿,不然你们怎么逃脱得了这个官司,这可是在大理寺的大牢里!”
刘青这些话,其实是在试探衙役。
因为忠勇伯跟他说,都打点过了,他只需要进来住一晚就可以了。
现在他这样说,这些差役一点反应都没有,证明他们都是知道真相的。
可知道了还那样说,那只有一个可能,真正打点的人根本就不是忠勇伯!
想到陆云鸿之前告诫他的话,刘青顿时慌了起来。莫非这个忠勇伯一点也靠不住,真的是犯了大错??
郑思菡才不管是不是在大牢里,她只要想到以后要受刘青这个小人的气,浑身就不舒坦,一股无法压制的火气也直冲心脏。
只见她扬起手,不管不顾地朝刘青打去,嘴里更是一边打,一边怒骂道:“两千两黄金?你以为你是谁?是陆云鸿吗?”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刘青一边挡着,一边还击,丝毫不肯示弱。
两个人就在大牢里扭打起来,牢头见情况不对,当即呵斥道:“马上给我停下,否则的话,就将你们两个押上公堂重审。”
话落,刘青下意识收手!
可郑思菡却不依不饶,硬是踹了刘青两脚才停下。
所有差役都看在看刘青的笑话,刘青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想反抗还不能?
这种憋屈的感觉,让他怒火中烧,看着郑思菡的目光就像是要杀人。
郑思菡在发泄过后,看着刘青那阴毒的目光也是一阵后怕,不过她想到自己还有小舅舅当靠山呢,当即便威胁刘青道:“我再不济也是忠勇伯府的小姐,我还有一位……很厉害的舅舅,我外甥是当朝太子。”
“跟我斗,你找死呢!”
刘青冷笑着,捏了捏拳,隐忍地坐到墙脚去。
郑思菡见他避着,以为他是怕了,越发叫嚣起来。
牢头看着刘青那憋屈的样子,也是替他火大,当即便怒斥郑思菡道:“你闭嘴!”
郑思菡抬头看去,只见牢头狠狠地踢了一脚牢门,那愤懑的样子像是恨不得立马冲进来打人。
郑思菡被吓了一跳,也下意识将嘴巴闭起来。
牢头见状,直接大声怼道:“你真当你还是郑家的三小姐?我告诉你吧,从你踏进大理寺衙门的这一刻起,你比那街边站着被人挑选的奴婢还不如呢?”
“这也就是皇上仁慈,不忍动杀戮,否则就你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浸猪笼都是轻的,还妄图与皇族攀亲??”
“如果像你这样的人,都还能称之为皇亲国戚,那满朝的文武大臣岂不是成了笑话??”
“我且告诉你,也就是这位刘秀才不计前嫌愿意接纳你,否则就你现在这副疯疯癫癫自以为是的样子,只怕前脚刚走出大理寺的衙门,后脚就被人给当街打死了!”
“还太子是你的亲外甥,我呸!!!”
其他差役也都跟着啐了起来,郑思菡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目光也不像之前那样凌厉,反而开始闪烁起来。
而在一旁的刘青,也听出来了。
郑家倒了,皇上不会认下郑家这门亲戚,更加不会让太子认下。
古来嫡母才被称之为正紧岳家,而皇上现在根本没有皇后,郑家不过只是出了一个“嫔”,而且还是“罪嫔”。
至于安王的身份,那是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的,知道的人大概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
想明白的刘青顿时惊出一声冷汗,连忙抓住牢门道:“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我跟郑思菡没有关系!”
牢头听了,顿时冷笑道:“你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你们刚刚说了那么多,感情当我们是聋子?”
“滚!!”
说完,直接狠狠地朝刘青啐了一口!
刘青却顾不得体统,焦急地继续道:“我真的跟她没有关系,她就是一个女疯子,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
“我是被忠勇伯骗进来顶罪的,我现在揭发他,我马上揭发他!”
郑思菡见刘青突然反水,又气又急。
只见她上前,正要一把扯过刘青。
谁料刘青气急败坏,直接反手就给她了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响后,郑思菡愣住了,随之而来的怒火中烧的咆哮。
“刘青,你竟然敢打我?”
刘青怒吼道:“我打你又怎么样?我没有打死你算不错的了,你们父女如此黑心,竟然合起伙来坑我!!”
“好啊,既然你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我要告忠勇伯欺骗良民,哄骗他人替顶罪!我要告郑思菡居心不良,一心想栽赃污蔑当朝少傅陆云鸿,我要……”
“嘭”的一声,牢头直接从门框那里用棍子狠狠地打在刘青的脑袋上。
刘青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淌,一旁的郑思菡惊呼出声,连忙捂住了嘴巴。
与此同时,牢头冷冷道:“闭嘴吧,从你进入这大牢开始,你就是共犯!”
“告告告……都让你告完了,我们大人和陆大人也不用做事了,成天就跟你们这些鼠辈周旋。”
“赶紧睡一觉,明天滚出去,从今往后,这京城可就不是你们可以待的地了!”
牢头收起了棍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地上的刘青还没有昏死过去,眼睛睁得大大的,鲜血直流。
他那眼珠动了动,好像是想求郑思菡救他。
可郑思菡早就被吓傻了,直接退到墙角,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刘青心凉了半截,很快便在一片漆黑中失去了意识。
而他最后的念头,便是倘若他还能活着,定要叫郑思菡尝一尝他绝望无助的痛苦。中秋节的时候,王秀已经不太方便做些什么了,成天就在家里闲着,没事就逛逛园子。
刚用了早膳,王秀还在为中秋宴做准备呢,长公主便来了。
说是现在城中热闹,带她出去走走,顺便给尚未出世的孩子买些礼物。
王秀不太想去,可看到长公主殷切期盼的目光,到底不忍拒接,便同意了。
虽说是漫步,但长公主带了很多侍卫,她们一直走在街道的廊檐下,也不算拥挤。
一路上,长公主挽住王秀的手,细细地说道:“郑家削了爵位,贬去安徽了,听说是郑志勇要求的,因为刘青家就是安徽的。”
“想不到一个刘青,竟然成为了郑家逃离京城的依仗,这谁能想到呢?”
“不过我听说,郑思菡的日子可不好过,刘青现在趾高气扬的,又恨郑家父女骗了他,动不动就对郑思菡拳打脚踢的。也亏了郑思菡的底子好,那孩子才保得住。”
王秀听了,内心毫无波动。
她要是猜的不错的话,郑思菡怀的极有可能是双胞胎,现在月份大了,说不定早就查出来了。
这也是刘青为什么一直打骂她,却还愿意留着孩子的原因。因为说不好,会是两个儿子呢,就算郑思菡再不济,但她生的孩子确确实实跟太子是有血缘关系的。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刘青的打算,怕是司马昭之心了。
但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有迹象可行。
就在王秀深思时,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石桥道:“你看!”
王秀抬首,一脸莫名地看过去。
倏尔间,她的目光顿住。
不远处隔着悠悠河道,两岸都站满了人,而在石桥上,行人来往,有两道身影却显得突兀极了。
那是被绑住双手,像牲口般被拉着的郑思菡,以及一边走,一边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谈笑自若的刘青。
他笑着道:“这位是我娘子,她脑袋不太清楚,吓着各位了。”
众人暗暗咂舌,不知真假,却见这青年面目清隽,温文有礼,说话间含笑以对,显得极有教养。
反观那被拉着的女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嘴里喋喋不休地骂着,又因为声音嘶哑,骂得糊里糊涂的,可不像是一个疯子?
长公主冷笑道:“这就是她苦心算计的下场!活该!”
王秀的内心并无多少波动,就凭一个郑思菡,她从未放在眼里。
更何况她很清楚,就算十个郑思菡都算计不了陆云鸿。
她只是怀疑道:“郑思菡的嗓子,像是被毒哑了一样?”
长公主解释道:“刘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烂疮给郑思菡咽下去,她那嗓子就变成这样了,说话根本说不清楚,越是着急,越是堵得厉害,越是激动,越是说不出声。”
“不过他们都是狗咬狗,最好死一处,也免得去祸害别人。”
王秀想想也对,刘青一心想攀龙附凤,捧高踩低。郑思菡一心想高人一等,不择手段。他们两个,可不是天生一对吗?
不远处,郑思菡仿佛看见了王秀,目光刚一紧盯,便被刘青狠狠地往前扯去。
她踉跄地跟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眼中的恨意变成了慌乱,还翻涌着一辈子也翻不了身的绝望,那种痛楚,剜心至极。
长公主看见她那狼狈不已的样子,冷冷道:“早些年我也是疼她的,但是现在,看到她落得如此下场,我却只觉得痛快!”
“阿秀,我学不会妇人之仁,你不会不觉得我心狠?”
王秀听了,噗嗤一笑。
只见她挽住长公主的手腕道:“瞎说什么呢?难不成我是那种盛世白莲吗?”
长公主一脸蒙圈:“盛世白莲?”
王秀笑着解释道:“就是我不喜欢这个人,也不会觉得她可怜,再说了,她做的那些事情,死不足惜。”
长公主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主动交代道:“我今天带你出来,就想让你来看看她的下场。他们明天就要出京了,以后估计也不会再回来。”
王秀点了点头,她这会也明白了。
两个人转头,继续沿着街道走回去。
可走多远,王秀看见了周陵。
他就在街边闲逛,身边跟着两个护卫,看起来像是无意间撞见的。
因为他并没有带着面具,那张几乎酱紫的脸,肿大得让他的面目发生特别大的改变,不管从什么地方看,不会再有人说他像太子。
当然,跟从前的安王,也没有一丁点的影子。
王秀先是一愣,随即拉住长公主的手,换了一条路走。
长公主并没有看见周陵,以为王秀想再逛逛,便乐得陪她。
但是吕嬷嬷看见了,她和王秀一样,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漠视。因为以长公主的性子,当街看见周陵,少不得要上前理论。
而这四周,不知有多少官宦人家的探子,所以还是要谨慎小心的好。
不远处,周陵身边的顾子真压低声音道:“王爷,她们换一条街道走了。”
周陵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淡淡道:“我没有看见吗?”
说着,有些气闷。
他故意顶着这张脸出来,不仅仅是想脱落面具见见太阳,更重要的,他想试探一下王秀。
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没有?
但现在看来,王秀似乎毫无波动,这种情况下,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王秀知道怎么解,但不会帮他解。
第二,王秀不知道怎么解,也不想招惹麻烦。
周陵蹙眉,转身离开。
顾子真急匆匆地跟上,恍惚听见他说:“徐秀筠那边还没有消息?”
因为听不真切,顾子真也没敢回话,而是继续静静地跟着。
一旁的范右却皱起了眉,他看了一眼顾子真,随即急匆匆上前去。
回道:“三日前来的信,说是不会让王爷失望。”
周陵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带上面具,走得更快了。
既然王秀不肯正面对上他的这张脸,那他势必要想个办法才行。
否则,真如了先帝的意,那才是他这辈子最窝囊的事情!避开周陵以后,王秀很快便和长公主从另外一条街道回去了。
晚上陆云鸿回来,王秀也没有向他提起这件事,反而说起了孩子会在冬月出生,问他想好了名字没有?
陆云鸿翻出自己记录的小本子,递给王秀看。
里面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名字。
王秀扫了一眼,就问道:“怎么你知道一定是女儿吗?”
陆云鸿摸着王秀已经浑圆起来的肚子,点了点头道:“一定会是女儿。”
王秀拍开他的手,还是添了几个男孩的名字上去。
因为她觉得,如果生的是个男孩,也不能委屈了。名字必须要提前取好,到时候不满意再挑就是了。
总不好,生下来就甜甜、圆圆这样叫着,貌似有些敷衍。
看着王秀在灯下提笔,又微微沉思的样子,陆云鸿的目光变得很深邃……
他微微愣神,思绪飘远,但很快他就恢复了以往精明能干,甚至于还把王秀常戴的首饰都整理了一遍,看起来闲情逸致颇好。
后半夜,下了雨。
陆云鸿还起床把窗边的四季海棠搬进屋里,等回来时,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
王秀睡眼惺忪地望着他,询问道:“你干什么呢?”
陆云鸿拿帕子擦着头,笑着道:“没干嘛,下大雨了,我把花收一收,免得淋坏了。”
王秀微微出神,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忘记了什么,一时间想不起来。
凭栏一夜风吹雨。
花落泥泞渐消亡。
怎么……明明是好端端的秋收季节,突然有一种落寞萧条,即将分别之感?
后半夜……王秀渐渐睡得不踏实,天亮陆云鸿要去上朝时,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记得陆云鸿临走前吻了吻她的额头,眷恋不舍地道:“乖乖等我回来。”
她不耐烦地推着他,困意让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滚。”
然后,陆云鸿略显冰凉的吻就落了下来,缠绵悱恻。
……
中午,王秀正在安排午膳。
突然间,只见裴善慌慌张张地回来,面露焦急道:“师娘,出事了!”
王秀回神,心想什么大不了的事,连裴善也慌了神?
她略微定一定,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裴善的喉结滚动着,沉声道:“是我师公,他们在来京城的路上,遇见水匪,我师公被掳走了。”
王秀心里咯噔一声,面色瞬间骤变。
裴善生怕她受刺激,连忙上前扶着,快速道:“只有我师公一人,他坐小船引开水匪,其他人都是平安的,已经在当地官府的护送下入京了。”
“当地官员极为重视,派遣官兵搜救,我师父也闻讯赶去,所以一定不会有事的。”
王秀并没有特别慌乱,她让自己镇静下来,继续问道:“他们是在哪里出事的?”
裴善回道:“扬州。”
王秀立即皱眉,扬州离金陵很近,很难不将这件事跟周陵联系到一起。不过现在她也只是猜测,毕竟没有真实的证据。
如果是周陵,她大概知道他想要干什么,那么公公陆守常应该是平安的,只是被囚禁了。
但这一层,陆云鸿不会想不到。
所以他这样着急出京……会不会另有隐情?
不知不觉,王秀想起了早上那个吻,陆云鸿虽然偶尔也会闹她,但似乎都是轻微掠过,不会烦扰睡梦中的她。
唯独今天早上,他似乎格外眷恋不舍。
而且,语气中也透出一股无奈,仿佛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
这个家伙,他应该早就收到消息的。所以是将计就计了???
王秀想明白过来,当即便对裴善道:“你现在出去,大声嚷嚷,就说我动了胎气,请张太医速来!”
“另外,从此刻起,陆府不再见客。除了长公主和我娘家人,谁都不许放进来!”
裴善略微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
不过临走前,他迟疑了一下,用关切的声音询问道:“师娘,你真的没事吗?”
说着,目光落在王秀肚子上,生怕她真的动了胎气。
王秀见状,心里一暖,连忙安慰他道:“当然没事了,这点风浪算什么?”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快去,别耽搁!”
裴善闻言,这才点了点头,急匆匆出去叫人。
没过一会,王秀便被赶来的陆云媛和陆云珠扶回房间休息,姐妹俩更是一步都不敢离开床边,焦急得脸色都变了。
因为事发突然,王秀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她们,只是道:“你们大哥出城去接爹娘了,不过你们别慌,万事有我们在呢。”
陆云媛和陆云珠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看见王秀这样,也知道事情肯定不小。
可经过陆家抄家,她们也进过大狱,这会尚且稳得住。
陆云珠只是小声地问:“那爹和娘他……他们二老还活着吗?”
王秀顿时笑骂道:“说什么傻话,他们二老当然还活着。”
陆云珠猝不及防地哭了起来,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太过担心……
陆云媛怕她刺激王秀,连忙带着她出去,一边走还一边对王秀道:“嫂嫂别在意,她就是傻,一会就好了。”
王秀笑了笑,只叫她们快去洗把脸一会有客人来。
她则靠在床边,想着陆云鸿的处事,越发肯定了,这一定是个局。至于陆云鸿要套谁,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不知怎么?她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甚至于……隐隐有了看戏的念头。王秀听到密集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响起,等她睁开眼时……床边也已经站满了人。
母亲坐在床边,其他几位嫂嫂都站在她的身后,长公主则站在她的枕头边上,看样子也来了好一会了。
王秀想说怎么这么大阵仗呢?她刚想坐起来,长公主连忙道:“别动!”
“张太医说你动了胎气,最好修养。”
王秀:“……”
啊?
张太医还会帮她打掩护了吗?
因为不忍欺骗家人,王秀刚想说清楚实情,便见张太医端着药碗进来,十分含蓄地道:“陆夫人快喝了这碗药,这是安胎的。您是不知道啊,刚听到您出事,我们在来的路上就有几波人来问了。”
“吓得我,跟着钱总管,我们两个都是骑马来的。”
王秀目光微微一动,张太医这是在告诉她,有不少人关注她的病情呢。
或者正试探着,陆云鸿离京消息的真假。
另外就是……在路上就拦着问,只怕提前就知道陆云鸿出京了。那只有是朝堂上的人,或者在宫里有眼线的人,不管是哪一样,屈指可数。
王秀刚伸手,长公主就道:“歇着吧,我喂你。”
杨老夫人也在一旁握住王秀的手,眼睛泛红,泪珠在眼底滚动。
她老人家一哭,王秀那几个嫂嫂,谁都跟着一脸叹息。谁不是心里在想,都道这个小姑子命好,可若是那姑爷出了事?就算她再得爹娘的宠又如何呢?到底是不如从前了!
王秀见她们如此,自己还未多说一句话,却不自觉地跟着红了眼眶。
其实无论她是否受了委屈,但只要家人还在乎她的,她便觉得,即便真受了什么委屈,也不要紧的。
岂料她才刚红了眼,杨老夫人便无比心疼地道:“别怕,还有娘在呢。大不了,你就跟我们回去,孩子也带回王家去养,娘给你养。”
王秀的几个嫂嫂连忙争相自告奋勇,那场面看得王秀感动又好笑。
最后还是长公主道:“都别争了,真到那时候,我来养。”
“再说了,陆云鸿只是出京,会平安无事的。我已经派了侍卫去帮他,都是从禁卫军里挑出来的,身手很好。”
王秀喝着药,朝长公主笑了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长公主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我看这几日我还是住过来吧,省得你胡思乱想的。”
“还有,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来打搅你养胎?”
杨老夫人听了,也立即道:“我已经叫下人回去收拾行李了,今晚也会住下来。”
王秀本想说用不着,可看到大家担心的目光,她还是点了头。
很快,陆云媛和陆云珠连忙安排厢房请她们住下,王秀的几位嫂嫂则在王秀气色恢复以后,这才起身离开。
夜幕降临,灯火冉冉。
周陵站在院子里,目光深幽幽的,不知在想什么?
顾子真从外面回来,低声回禀道:“王秀的几位嫂嫂都回去了,只有杨老夫人和长公主留下。张太医被召进宫里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周陵回过头来,问着顾子真道:“陆守常真的在徐秀筠的手里?”
顾子真点了点头,凝重道:“信上是这样说的,他们现在藏在嘉兴,并没有入京。陆云鸿去也找不到,从扬州到嘉兴还有也好长一段路呢。”
周陵蹙眉,他总觉得不踏实。
不是因为徐秀筠抓到了陆守常,而是陆云鸿竟然抛下王秀出京了。
要知道王秀生产在即,稍有不慎,一尸两命……
陆云鸿又怎么敢?
除非……
他之前的深情都是装的,但那对王秀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周陵紧皱着眉,并不想借这次的契机去治脸。
可就在这时,顾彦煮了茶来,他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随即对周陵道:“七爷,过来喝茶吧。秀筠姑娘对你忠心耿耿,这件事一定不会有偏差的。”
周陵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彦。
顾彦见状,讪讪地笑,随即将顾子真打发下去了。
周陵也没有阻止,很快,院子里便只剩下两人。
顾彦对周陵道:“一直以来,受苦受难的都是七爷,皇上纵然无错,但对七爷也是漠视的。我们看似在京城风光无限,实则也不过就近看管。”
“我相信七爷早就想走了,只不过就这样带着面具离开,想必七爷也是不愿意的吧?”
“我一直都说,七爷想做什么,我就支持七爷做什么,这一点绝不反悔!”
周陵觉得,自己是有怨气的,至少从宫里出来他就这样认为。
可当顾彦说出这番话,他想到两个人在外跑江湖那些年,一起收服各方势力,一起落难,一起挣扎,一起逃生……
顾彦不是没有舍命救过他,所以要说顾彦一直都在利用他,那也不全对。
周陵坐下来,对顾彦道:“你去一趟嘉兴,看看陆云鸿是不是真的去了。必要时,告诫秀筠,不许对陆云鸿下死手。”
顾彦当即答应道:“七爷放心,我晓得厉害。”
话落,他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暗芒。
江南那帮人,不少都受过七爷的恩惠,加上当年徐秀筠一直跟着七爷,那些人自会给徐秀筠面子。
陆云鸿此去,徐秀筠还不四面埋伏?
等他赶过去,怕是替陆云鸿收尸都来不及了。
顾彦刚这样想,抬眸时,却对上周陵那幽深寒冷的目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时间竟然失语。
气氛凝滞间,周陵眉头猛然一皱。
顾彦心里一慌,还以为周陵看出了什么,便见周陵看向门口的方向道:“有客人来了。”那人步伐匆匆,顾彦几乎只看见一道人影闪过,石桌上的茶具便落了满地。
在他愣神之际,只听一道清冷的怒火道:“滚出去!”
顾彦知道那是在说他,便站起来走了。
刚出院门,便看见等在外面的花子墨和余得水,他心里一惊,还未回头去看,便听见花子墨道:“顾先生还是别看的好,省得咱家灭口了。”
顾彦一惊,低垂着头,快步离去。
他走了以后,花子墨对余得水道:“你守着吧,我去后门转转。”
说罢,也走了。
余得水看着他略显颓废的背影,知道他还沉浸在那桩旧事里,生怕皇上会怀疑他。
其实……
皇上压根就没有怪过他,不过这样的事情,不可纵容,故而余得水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院中,寒风似乎凌冽了些,好像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了些。
周陵看着披着黑袍,面色冷怒的赵临,自嘲一笑道:“你在怪我?”
赵临猛地掀开斗篷,高大的身躯显出一股龙威之势,看得人胆战心惊。
可周陵却稳稳地坐下,直言道:“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赵临冷笑,直接怒斥道:“就算跟你没有关系,跟你的一人也一定有关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若非万不得已,陆云鸿根本就不会离京。想必陆守常早就被人看管起来,就等着提来给你做筹码了!”
“周陵,凡事适可而止,陆家不欠你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你若真的一直看不开,那就下地狱吧!”
周陵垂在衣袖里的手被捏得咔咔作响,心中的愤懑翻江倒海般袭来,他几乎闻见了自己心尖血的味道,那么浓烈,那么不甘……几乎要爆开的心脏,硬生生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痛楚。
“为什么?”
“为什么牺牲的人一定要是我?”
“赵临,双生不可并得天下,我认!”
“可是为什么做出牺牲的,却偏偏是我!”
他的一字一句,仿佛浸了血,说出的话如烈火般灼人。
赵临望着他,目光不偏不倚,沉稳如暗夜里寂静的大海,看不见头,也瞧不见底,层层波澜都被掩盖,却又昭示着,另外一种潜在的危机。
他对周陵道:“我知道你恨,所以才一直尽可能给予你自由。可当这天下之主,不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一旦你的面露暴露,不知道多少人会蠢蠢欲动,兴风作浪。他们有权,有钱,有兵马,利欲熏心,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大燕的天下,是我们赵家人打下来的不错,但你要清楚,当年颠覆前朝时,我们赵家也不过是屈居他人之下的乱臣罢了。”
周陵嗤笑,眼中的阴翳更盛。
他负气地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这天下。”
赵临紧皱着眉:“何必说负气的话,你深知那些小人都在等待着时机,而你就是他们的时机。”
“如果你想逐水飘零,自甘堕落,那我无话可说。”
“但如果你不想,那就及时收手,我不希望有一天会在你和陆云鸿之间做选择,一个是能臣,一个是兄弟……我犹如自断一臂!”
赵临说完,转身便走了,一刻也不愿多待。
周陵的态度让他感觉到窒息,还有深深的无奈。
明明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他不懂,也不明白,周陵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赵临气得身体僵硬,指甲更是掐断在掌心,可他一直没有松开手,直到回了皇宫,余得水才看见。
这才连忙去取剪子来,替他修去那些锋利的菱角,但那时,赵临的手心已经添了一道伤疤,血迹也都染红手掌。
另外一边,自赵临走后,周陵一直站在院中,直到漆黑的夜逐渐将他吞没。
而他的不甘也如同呜咽悲鸣的风声,渐渐消失。
天亮了,晨曦的光落在他的肩上。
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唤,早起的下人们在院外寒暄,说是前几天有个花匠来修善院子,从墙角挖了一株兰花出去,转手卖了五十两。
那羡慕之声,仿佛能得那五十两,便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区区五十两啊?
周陵嗤笑,却又忍不住想,刚和周老太爷学做生意的时候。能赚五两银子,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可是后来,亏损五万两,他却还能和人谈笑风生。
因为赚的银子越来越多,钱在他的眼里,也不过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甚至于,他都懒得去数。
或许真的是他太贪心了吧?
周陵摸了摸脸,决定在往嘉兴送消息之前,去见一见王秀。
如果她有难处,他就不逼她了。
可如果没有呢?
那这个机会是不是也应该去博一博?京郊的竹林村地势险要,鲜少有人进入。
不过这里有一条连接运河的小路,因此还是有不少商队偶尔会从此处过,周围的人对这个地方倒也并不陌生。
近日,三辆半旧的马车拖着一些家眷到此,其中一个妇人因为受了颠簸出现早产之相,不得不暂且休息,借住在这小山村中。
不过这户人家的男人脾气可不太好,村里的人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一些打骂之声。偶尔有那能对骂上几声的,听说是那男人的岳丈,不过也不太顶用,消停片刻又会开始。
这一日,村里人只听那男人和他那岳丈大吵一架以后,男人骑马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剩下的人则在三天后,套上马车,灰溜溜地走了。
高高的山崖上,林荫密布,从底下仰望的人只觉得大山巍峨,山峰险峻,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在那高耸的林间,却静静地站着两个人。
青翠的树影,那两个人一个着圆领长袍,一个着对襟长衫,皆是束发而立,看着宛如一对双生公子。可若是仔细看看,却还是瞧出分别的。
不远处的耿肃抱着一只鸟儿在草堆里找虫子,心想自从跟了这位主,他这脑袋就跟搬家了一样,有时候他突然睡觉醒来,就感觉已经死过一次了。
比如现在,他是真的还活着吗?
不远处,陆云鸿看着那车队在眼帘中消失,淡淡道:“富贵险中求,你若愿意,我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但你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离开。”
刘青呛声:“谁怕了?从大牢出来,我就不知道什么是怕?”
陆云鸿笑着道:“那就好,反正你的筹码也不只这一个,还有一个在郑思菡的肚子里。”
“无论你成功与否,未来只会无限明朗。”
陆云鸿的话说得刘青信心满满,他当即一口答应道:“好,从此我上了你的贼船,只听你的差遣。”
“这一趟江南,我替你去!”
说完,抱拳颔首,正要离去。
陆云鸿连忙叫住他道:“等等。”
刘青回头,疑惑道:“还有何事?”
陆云鸿丢了一钱袋给他,并说道:“五万两银票,你先数数看。”
刘青大喜,眼眸放光,高兴道:“不用数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
“陆云鸿,你可真够意思,我只在你的手里挣到过钱,旁的,不说也罢!”
陆云鸿被他财迷的语气逗笑了,却还是叮嘱道:“万事小心,美色不可恋,钱财不可贪。你想要的,回京我都可以给你,可若是你死在江南,我怕是不能替你收尸!”
刘青当即正色道:“行,我记下了。”
说罢,他再次抱拳,这一次,多少有了豁出去的打算。
陆云鸿看着他匆忙下山的背影,问着耿肃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京?”
耿肃回道:“明天一早。”
陆云鸿点了点头,转身便往京城的方向赶去。
……
京城,入夜。
长公主和杨老夫人在看着王秀吃了宵夜睡下后才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院外的灯接二连三就开始灭了。
西边的角门,守夜的婆子被人一棍子打昏。紧接着,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灵活的小厮提着油灯,点头哈腰地道:“两位爷,我带你们过去。”
来人带着面具,穿着一身黑袍,正是周陵。
而跟在他身边的,则是护卫顾子真。
刚刚穿过内院的拱门,突然间,一把利剑横在出口处,走得着急的小厮一头撞上去,脖子瞬间一凉,刺痛来袭,鲜血涌出。
可就在他刚要惊呼时,周陵直接从后面一掌拍昏他。
等到周陵抬头,便看见裴善手执利剑,不偏不倚地直指着他,眉眼冷峻道:“贵客还请离开,我师父不在家中,师娘暂不见外客。”
周陵伸手夹着他的剑锋,大概知道他没有什么功底,不过手却很稳,看起来不像是文弱书生。
周陵奇怪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裴善冷冷道:“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来意。”
“我不会让你见我师娘的,真要闹起来,天光大亮,人尽皆知,你自己选。”
说着,目光看向夜空。
零星的孔明灯冉冉升起,像是过节时放的祈福灯。
不过这个时候放孔明灯,多少会引人瞩目,裴善竟然早有准备。
周陵收回了手,淡淡道:“你拦不了我!”
裴善冷嗤,目光宛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只听他坚定道:“你可以试一试!”
周陵被他的坚韧所震,皱了皱眉,带着顾子真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顾子真仔仔细细地看着裴善的眉眼,心想多和善的小伙子啊,怎么就拦住了他们家七爷?
还有……七爷就这么走了??周陵无功而返,径直回房歇息了。
顾彦把儿子叫过去,问道:“如何?王秀肯医治七爷吗?”
顾子真气闷道:“哪里,我们根本没有见到王秀。”
顾彦虽说有些意外,但想一想,倘若陆府真那么好进,他们也不用花费重金买通里面的小厮了。
于是便道:“再找机会就是了。”
顾子真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怕是不行。我看那个裴善,就是陆云鸿收的那个学生。不知道是不是陆云鸿跟他说了七爷的身份,我感觉他是知道的。”
“而且他一点也不惧怕七爷,还想和七爷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现在陆府是他在当家,他又知道了我们的意图,我怕不太好进了。”
顾彦闻言,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裴善?”他呢喃着,想到这个人除了依附陆云鸿以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了。
不过他倒是很得王秀的信任,如果不能拉拢的话……那就给点颜色瞧瞧好了。
顾彦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淡淡道:“你先下去休息吧,这件事我来安排。”
顾子真想到最近七爷和父亲之间的嫌隙,想劝父亲别插手了。可话到嘴边,他看到父亲思虑的面容,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得心不在焉地离开,不过到底是心里记挂这件事,总感觉不太安稳。
……
雾蒙蒙的晨曦中,露水还圆滚滚地挂在枝叶上,路面上稍微一点震动,便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
陆云鸿刚走进星晖院,便看见抱剑而立的裴善一下子从墙角站起来。
他那眼睛瞬间犀利如冰,剑锋几乎要擦过陆云鸿的脖颈,却在看清楚是陆云鸿时,吓得往后退去,手中的剑也一下子掉落在地。
陆云鸿弯腰替他捡起来,见他裤腿上全是泥,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想着他必是守了一夜,心里复杂不已。
他对裴善道:“我回来了,你去歇会。”
裴善还呆愣地看着他,嘴里木纳地应着:“好。”
可他好半天挪不动脚,磨磨蹭蹭要走时,回过头,鼓起勇气道:“师父……我……我昨晚一直在外面……”
那声音越来越弱,跟蚊子似的。
可人却直挺挺地站着,仿佛在等一个审判的结果。
陆云鸿见状,将手上一串念珠取下来,递给他。
裴善一脸莫名。
陆云鸿说道:“下次再胡思乱想,自己多念几遍清心咒。”
说完,他大步离去。
清晨的风似乎变得格外凉了,也吹散了裴善心里惴惴不安的忧思。
恍惚间,他似乎感觉到,师父的醋劲好像也没有那么大了?
可就在他傻乎乎地笑起来,脸颊也羞得通红时,师父却又突然低斥道:“还不赶快滚,真让你师娘看见,皮都能给我拧下一层来。”
裴善“噗嗤”一声笑了,握着温热的念珠,很快就抱着长剑回房去了。
与此同时,陆云鸿推门而入。
晨曦的光影淡淡的,萦绕着一丝丝雨露滋润的青草香。
王秀睡在床围里,微微侧着身,睡得正香甜。
陆云鸿坐在她的身边,伸手捋着她的发丝,心想他这媳妇可太招人喜欢了。
旁的人也就罢了,裴善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可见早就将她视作最亲的亲人。看来以后他对裴善的态度得再好点才行,免得媳妇知道这些事,心疼起裴善又怨怪他。
想到这里,陆云鸿笑了笑,低头轻轻一吻,落在了她的眉间。
随即他伸手抚上她浑圆的肚子,被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脚,忍不住笑出声来。
并道:“幸亏你没有调皮呀,等你出生以后,爹爹奖励你一个好听的名字怎么样?”
“小雪儿?”
“啪。”睡醒的王秀直接给他一巴掌,并呵斥道:“别乱叫。”
陆云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见她睡眼惺忪的,只是睁眼看了看他,似乎都没有看清楚又继续睡了。
他在一旁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有出京啊?”
王秀轻嗤,冷哼:“一样的计谋,别人可能不会用两次,可你是谁啊,你是陆云鸿。胆大包天,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倒是有另外一桩事,爹他老人家没事吧?”
王秀说着,困意全消,慢慢坐起身来。
陆云鸿扶着她,又给她垫了靠枕,这才娓娓道来:“早些时候,明心离开的时候就提点过我,所以我让叶道长带着青竹回去照看。”
“后来爹私下给我来信,他在那边有不少交好的朋友,提前就得到消息了。”
“不得不说,爹也是挺厉害的,还叫我小心别上当。”
王秀听完,着时松了口气。
她之前还觉得奇怪,之前叶知秋死活要等明心回来,后来怎么走得那么利索。原来是替陆云鸿办事去了。
王秀当即问道:“那现在还能收到爹的消息吗?”
陆云鸿点了点头:“能收到,不过是叶道长传来的。那些人挟持爹不过是为了引我过去,等刘青过去,他们就会动手了。”
“我让叶道长做了一个假死的局,把动静闹大点,将周陵在外的臂膀全部斩断。”
“这样就算皇上不忍杀他,以后囚他在京城,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王秀听得胆战心惊,那可是周陵在外积攒了十几年的势力啊……
她怔怔地望着陆云鸿,小心翼翼地问:“你别告诉我,这件事皇上压根不知道,是你自作主张的。”
陆云鸿尴尬一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又抬起头,一副小心翼翼地等着媳妇发落的样子。
王秀瞬间一枕头摔过去,直接:“我艹……”陆云鸿回来了,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裴善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从东宫回来的路上,心情格外轻松,还时不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一向漠然的眼神里多了丝丝喜意。
只是马车很快停滞不前,因为有个老妇人带着小孙子,摔倒在马车前。
虽然马车没有撞到,但老妇人昏厥了,那孩子哭闹不止,周围的人则开始指责赶车的车夫。
车夫一脸郁闷,转头跟裴善说了实话,可看到眼前的场景,裴善也只得先下车,让随行的小厮带着那婆孙俩先行就医。
只是等他想再次上车离开时,掀开车帘的一瞬间,却发现车厢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此人面目和善,笑意盈盈,只是眼瞳漆黑,深不可测,可见早早有了算计。
裴善犹豫了一会,登上马车。
车夫不知道车内情况,扬鞭赶路,恨不得快速驶离此地。
“在下顾彦,安王府幕僚。”
“裴大人,你我素无交情,今日此举,是我唐突了。”
“敢问裴大人,我家王爷与令师母陆夫人,真的无医治之缘?”
裴善端坐着,看着顾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手指骨节却格外粗大。手掌略厚,身材魁梧,举手投足间略显江湖气。
应该是个文武双全的能人,就是不知道怎么替安王卖了命。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叫你家王爷不要白费心机了,否则再有下一次,我就调转马车去东宫了。”
顾彦的脸色变了变,才终于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成名的裴善可不好惹。
他起身抱拳,一跃从马车上下去,吓得车夫一激灵,险些就摔下马去。
裴善掀开车帘,出声道:“不用管,我们径直回府。”
车夫这才稳住心神,继续赶车。
与此同时,顾彦看着远去的马车,露出阴翳地冷笑。
是人都会有弱点,裴善仗着做了太子的老师就拿东宫当筹码,他未免也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裴善回府后,裴善径直去书房见陆云鸿。
因为时刻有人盯着陆府,陆云鸿办事需要外出并不方便,他决定暂时先住在浮梦园那边,让裴善全权处理府中事宜。
若是遇见什么难事,也不要急着过去找他,先去找宋沐廷。
裴善当即答应下来,只要师父在京城,他就不慌了。一般的小事,他也能处理好的。
而且……名义上师父出京,不知道多少人将目光投向京城外,陆家总共就这么点事,那些人盯个几天也就不会再盯了。
果不其然,自这日后他们到是再没有遇见什么怪事,每日上下朝,路上都是平平安安的,渐渐的,连车夫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长公主也在陆家住了几日后,看王秀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搬回长公主府。
不过杨老夫人到是一直都在。
十月中旬,王秀的婆婆陈氏,以及一众亲友顺利抵达京城。
然而,关于公公陆守常的消息,却一直不见传来。
陈氏舟车劳顿,刚到京城就病倒了,好有陆云媛和陆云珠照顾,到没有辛苦王秀伺疾。
十月十八日晚,王秀刚去探望婆婆回来,路过裴善书房的时候,见他刚洗了头正在灯下看书。
王秀顿时走进去说道:“湿气这么重,还不让人添个炉子,你也不怕生病?”
“叫下人搬个炉子来,你也该先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
裴善连忙站起来,憨憨地笑道:“师娘来了,快请坐。”
“没事的,我身体好。”
王秀轻叹,还是叫人搬了炉子过来。
略坐一会,她问着裴善道:“你师父这几日在忙什么呢?也不见回来。”
裴善面色微微一凝,尴尬道:“我也不知。”
王秀道:“托个口信给他,叫他送一封平安信,免得老夫人担心。”
裴善点了点头,说是尽快去办。
第二天,陆云鸿的平安信就送来了,陈氏见了,精神果然好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怕王秀担心,晚上陆云鸿也偷着回来一趟。王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盥洗室里,挺憋屈的样子。
不过她没有什么同情心,只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去见娘,我看她是真的担心你。”
陆云鸿站起来跟着王秀往外走,并道:“只要你和承熙好好的,娘会挺住的。”
“放心吧,这件事就快收网了。”
“不过你要实在担心的话,我今晚去给娘托个梦怎么样?”
陆云鸿说着,戏谑地笑了起来。
王秀直接怒道:“去你的!再胡说把你的嘴撕了。”
陆云鸿见媳妇有些忌讳这些事情,连忙正色道:“放下吧,张嘉许和云冉多少知道一点内情,有他们时常过来宽慰娘,会没事的。”
“反倒是你,身子重了别再来回跑,有什么事情叫裴善去办,他最近也算是历练起来了。”
王秀想着逐渐挺拔起来的裴善,眼里也满是欣慰。陆云鸿匆匆回来一趟,王秀睡下后又走了。
他似乎很忙,裴善赶去也只是和他说了两句话。
不过是看出了裴善的踌躇,陆云鸿对他道:“裴善,想要保护好一个人,你最应该做的不是守好这最后一道防线,而是想着如何去击垮外敌,让他们永不敢再犯,或者说,永远也没有机会来犯。”
“最重要的,你还要保护好你自己,折戟沉沙太过沉重,不要走到那一步才后悔莫及!”
陆云鸿说完就走了,只留下在原地微微怔住的裴善。
清静的小院里,夏岩看见外孙回来,高兴地给他端来了洗干净的柿子,并道:“现在老夫人回来了,你师娘也有人照顾了,你也要多顾着自己才是。”
“大晚上的,天气转凉,别再往外跑了,早点歇着吧。”
裴善点了点头,他看着外祖父佝偻着背,脸也不像以往那样有精神了,到底上了年岁。
他拿了两个柿子,一边吃着,一边想着师父说的话,渐渐有些明白师父为什么选择破釜沉舟了。
于似乎,他对外祖父道:“近来外面有些不太平,您需要什么就叫下人去买,别出去了。”
夏岩见外孙关心自己,高兴道:“放下吧,外祖父晓得的。”
裴善见状,这才回房去,准备第二日借助东宫的力量来增加对陆府的防护。
天一亮,裴善就进宫了。
赵景焕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像往常一样来布置点作业就走了。他还对裴善道:“你若是先忙就回去吧,现在陆府里也离不开你。”
谁知裴善直接跪下。
赵景焕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将裴善扶起来。
他对裴善道:“你若有什么难处就说吧,我做不到的还可以去求我父皇。”
裴善道:“近来陆家事务繁多,殿下若是肯许,能借几个近身侍卫去陆府吗?”
赵景焕一听,当即紧张道:“义母怎么了?”
裴善道:“之前有人藏进我的马车,问我师娘能不能替安王医治,我没有同意,现在想想,心里很是不安。就怕他们……私底下还会做些什么?”
赵景焕当地生气道:“三叔怎么可以这样?他早就和义母结仇了,还指望义母去帮他治脸?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起来吧,等我去回禀父皇,我陪你去探望义母。”
裴善连忙拉住赵景焕道:“殿下还是别奔波了,师娘如今身子笨重,怕是也不好接驾。”
赵景焕一听,顿时着急道:“你先别慌,我们悄悄地去,就像从前一样。”说完,他急匆匆去了勤政殿,没过一会,他就高兴地回来。
随后宫人套了马车,由东宫侍卫护送,余得水随行出宫,一行人往陆府赶去。
很快,报信的人骑马往陆家赶,希望陆家做好接迎太子的准备。
与此同时,周陵也得到了消息。
他觉得裴善也太小心了,难不成王秀不帮他医治,他就会动手吗?且不说王秀跟他并没有什么过节,就说王秀挺着个大肚子还是个女人,他也绝不会卑劣到上门威胁。
周陵很快将顾子真叫来,并道:“你去告诉你爹,让他暂时别轻举妄动。”
顾子真听后,直接一脸尴尬道:“我爹一大早就出门了。”
周陵蹙眉,直接问道:“他去哪儿了?”
顾子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听他说是去见什么人?”
周陵不放心,对顾子真道:“你出去找找,叫他尽快回来。”
顾子真点了点头,连忙折身出去找,结果他在大门口跟回来的顾彦撞上。
顾彦问道:“你去哪儿?”
顾子真无奈地笑道:“还能去哪儿?宫里传来消息,太子随裴善出宫往陆府去了,七爷怕您有什么计划,叫您先回来别轻举妄动。”
顾彦心口一跳,眼眸倏尔一深。
但很快他就随儿子回府,并说道:“没有七爷的命令,我敢做什么?”
“走吧,我们回去。”
就在顾子真笑着放下戒备时,顾彦却从后面敲晕了他。
看着昏过去的儿子,顾彦将他扶到门房说是中暑昏过去了,他假意说去请大夫,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当周陵收到消息时,顿觉不好,连面具都没有来得及戴就追了出去……
……
陆家,众人正忙着迎接太子。
紧挨着浮梦园的小院里,一个小厮急匆匆跑去,老远便喊着:“夏老爷子,后门有人找,说是无锡夏家村来的。”
夏岩心里一惊,心想会是谁呢?
莫不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儿媳上京城投奔来了,当即便急匆匆朝后门赶去。
岂料走出去看了看街道,没发现有熟悉的人影啊。正待要回去时,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棍子敲晕,直接昏死过去。
前院,热闹非凡。
太子好久没有来了,就连钱良才都有些许紧张。不过转念一想,裴善还跟着呢,倒也沉住气了。
没过一会,一众宫人浩浩荡荡赶来,对外虽然没有明言,但陆家人心里都很清楚,那是太子的车驾。
与此同时,王秀也从正厅里走了出来。
钱良才急得满头是汗,劝解道:“夫人就别出来了,您如今身子不方便,太子殿下不会介意的。”
王秀道:“我不下台阶,就在门口等着他们。”
钱良才见状,连忙给丫鬟婆子使眼色,示意她们牢牢地跟着,可别让夫人出事了。
众人全都喜上眉梢,又紧张不已,王秀多迈一步脚都是担心的。
好在这时陈氏赶来,她劝着王秀回去休息,王秀担心她和太子不熟,说话生疏,还是坚持留下。
婆媳二人一时相互搀扶,看起来亲切和睦,下人们也都定了定心。
可就在太子和裴善下车,正步伐轻快地朝王秀走来时,突然间,一根利箭从外面射了过来,虽未伤到人,却直直地插在陆家的门框上。
王秀目光一紧,见上面还附带一个信封,当即上前一把扯下。
可就在这时,裴善却将信抢拿了过去,并不由分说地先将她带进大门里去。
身边的众人惊呼不止,东宫的侍卫也在第一时间戒严,统领更是带着人朝利箭射来的方向追去。
余得水将太子护入怀中,第一时间抱进了陆家。
一切都只在瞬息之间,等众人关上大门时,才慢慢地缓了口气。而此时,王秀的目光却落在裴善手里的信封上。
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信封上写着:“王秀亲启”。
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王秀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看了一眼被吓得惊魂未定的赵景焕,当机立断:“先把太子抱进正厅去,其余人守好各处房门,一切等宫里援兵到了再说。”
话落,她看向裴善,示意他将手里的信封给她。
而此时,裴善已经察觉敌人的目的,他紧捏着信纸,心里无比慌张,生怕是师父的事情败露了。
可不管如何,信还是要看的。
这一刻,他的心无比煎熬起来。早知道敌人的心思根本就不是师娘的医术,他就不该将太子带来,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在裴善紧张而担忧的目光中,王秀将信封拿了过去。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而是让钱良才带着人将陈老夫人和太子先行送去正厅。
钱良才不敢耽搁,当即带着许多家丁将陈老夫人和太子护送进正厅里。
余得水虽然是护着太子的,可离开前,他看了看裴善担忧神色和王秀坦然面对的态度,一时间皱了皱眉,说不清是什么地方不对,总感觉今天这一箭来得很蹊跷。
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不是陆家做的,相反,陆家一直处于被动,显然有人蓄意对付陆家。
就在他们大部分人离开时,王秀打开了信封。
裴善的心也在这一刻提了起来,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紧张得脸色煞白。
可王秀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将信纸揉了成一团,死死地捏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裴善,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那一眼,裴善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因为恍惚中,他感觉到事情不仅仅是他师父的事情,或许还有他的?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问什么,便听见他师娘道:“裴善,你过来。”
裴善走上前,不过两步的距离,他却感觉到格外沉重。
因为当他师娘扣住他手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她在极力地忍耐。
“师娘……”
裴善担心地呼喊,心乱成一团。
王秀却压低声音道:“别喊,听我说。”
裴善连忙点了点头,眼睛里却有了泪意,以及无法控制的恐慌。
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助,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和惶恐。如果师娘今日出了什么事,他很清楚,这辈子他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王秀看到裴善煞白的脸,那双因为惊恐而显得无神的眼睛。
她紧捏着裴善的手,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裴善因为疼痛而缓过神来,却也只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王秀的牙齿无法扼制地咬在唇瓣上,鲜血瞬间刺红了裴善的眼睛,也让裴善整个人开始振作起来。
借着这个机会,王秀当即说道:“听我说,你现在去找那个人,那个……你知道可以帮助我们的人。”
裴善连忙点头,他知道师娘的意思,要让他快去找师父。
“我知道的,我师父之前吩咐过我,我马上就去。”
裴善慌张地刚想跑,可这个时候,王秀却拽住他不动。
裴善看向师娘,却发现她发根底下全是密汗,整个人的脸色也变得很差。
与此同时,她沉重地道:“裴善,你外祖父出事了。”
“你拿着信快走,或许还来得及。”
裴善只感觉手心里被塞了一团纸,他的手几乎要握不住了,可他看着师娘因为疼痛而紧咬牙关的样子,突然间明白过来,师娘动了胎气了。
不是因为师父出事……而是因为他的外祖父出事了……
想当初师父突然出京,那么大的打击,他甚至于都不敢高声说。可是师娘挺过来了,还当机立断让他对外散播消息,说动了胎气。
现在,仅仅是因为他的外祖父出事了,可他的外祖父……对师娘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还是说,师娘担心他承受不住,所以才……
裴善只感觉眼睛一酸,泪意汹涌而至。可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是快速地擦去,随即弯腰将师娘抱了起来,急匆匆地往内院赶去。
此时察觉快要发动的王秀,担心而愧疚地望着裴善,艰难道:“你快去啊,快去找你师父。”
因为慌乱,她还是说了出来。
裴善不知道周围的人有没有听见,但他不在乎了,因为他很清楚,不管是他和还是师父,他们做这一切的所有目的,就是希望师娘可以平平安安的。
如果师娘出了什么事情,他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师父也不会原谅他的。
裴善当即坚定道:“师娘放心吧,等把您送回了院子,我会去找人的。”
裴善说完,不再耽搁,步伐越发快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大声地吩咐下人,去请稳婆和大夫。
赶来的周陵,只见陆府这条街道被封了,众人道听途说,一会陆家闯进了强盗,一会宫里的大太监来宣旨差点被杀了,一会又是裴大人遇刺等等……
就在他在人群中找寻顾彦的人影时,突然陆家的下人跑了过来,焦急地跟东宫的侍卫统领交涉。
周陵听见他道:“快点放我出去,我们夫人受到惊吓早产,要生了!”
那侍卫统领哪里敢耽搁,叫人带着陆家的下人骑马,连忙跑出去找大夫。
周陵也在这一刻感觉心慌意乱,他捏了捏拳,转身朝着周家暗处的联络点快步走去。
……
陆家,王秀突然早产,陈老夫人担心不已。
好在王秀对自己的身体还算了解,一边抽空安慰陈老夫人,一边又叮嘱他们要照顾好太子。
而此时,赵景焕也在偏厅焦急地等待着,心里暗暗懊悔,没有将太医一同带来。
当他问起余得水裴善去哪里时,余得水连忙道:“据说出去找人送信,希望陆大人早日收到消息。”
赵景焕重重地叹,小脸上紧皱着眉,一副着急冷肃的样子道:“虽然我也很想叫人去报信,但现在上哪里去报信都不知道,裴善跑出去干什么?”
听着太子明显有怨言的话,余得水眉头微动,却是继续小声地劝着,并没有多说什么?
刚刚他陪着太子进来,因为担心王秀又折返回去,刚好听见王秀那句让裴善去找他师父……
一个人都出京了,就算现在要找也找不到。
唯一的可能,那就是陆云鸿根本没有出京。
余得水捏了捏手指,上前搀扶着太子道:“殿下,我们还是避一避吧。等会太医来了,看见您在这里,怕是不好医治。”
赵景焕不肯走,并反问道:“为什么?我在这里,太医不是应该更尽心吗?”
余得水继续劝道:“话是这样说没错,可若是等会长公主殿下也会来呢?要是让她知道,因为咱们上门,陆夫人才突然动了胎气,会不会直接揍人啊?”
赵景焕听了,这才不情不愿道:“那好吧,我们去外院。不过不能走远,我皇祖母就是因为生我父皇和大姑母去世的,我很担心……”
余得水连忙抱着他道:“不会的不会的,殿下童言无忌,别乱说了。”
赵景焕摸了摸唇瓣,下意识轻轻拍了拍,然后无力地靠着余得水道:“承熙……我们去看看承熙吧。”
余得水听了,眼睛一酸,连忙道:“好,我们去看看承熙小公子。”裴善匆匆出了浮梦园才敢看一眼信上的内容。
只见信里写着:陆夫人,我相信你很快就会知道,求而不得的苦和生不如死的苦,会是一样的!
裴善捏碎信纸,嘴里痛骂道:“卑鄙!”
就在这时,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道:“你知道他们卑鄙就别再手下留情。”
“师父!”裴善惊呼,没有想到他能来得这么及时。
然而陆云鸿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带着张太医匆匆朝星晖院赶去。
也就是在这时,裴善才看见,他那高傲不可一世的师父,竟然穿着药童的衣服,带着小帽,一边走,还一边往脸上抹着一些奇怪的药泥,而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没一会颧骨就露了出来,跟原来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就在他也跟着走时,他师父突然回过头来,皮肤是不一样了,可那双凌厉的眼睛,还是瞬间就吓到他了。
只听他师父冷肃道:“你外祖父在黄大人那里,你还不去接回来。”
裴善顿时心里一酸,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怆萦绕在他的心里。他一心想要帮师父和师娘的忙,想不到最后忙没有帮上,到是劳烦师父帮他救回外祖父……
裴善湿润的眼眶越发红了,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哭。
转身时,他将那些碎纸片放进了自己的袖口里,他告诉自己,这会是最后一次。
人生中,最不可能承受的打击,这是最后一次了。
……
张太医跟着陆云鸿跑,一边跑,一边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担心自己因为剧烈运动而喘不上气,他只是担心陆云鸿一个暴露,他也会跟着遭殃。
可想到陆云鸿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自己的夫人和孩子,他顿时又满是干劲了。
安王那个畜生……当初连自己的发妻都能杀,现在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还有孙院使……那么好的医者,最后也是因为安王才死得不明不白的。
张太医决定,就跟着陆云鸿干好了,反正安王那种人,死不足惜。
然而,此时的张太医对于安王早就换人的事情,却是一无所知的。
产房里,王秀看见那个其貌不扬的药童时,便知道他是陆云鸿了。
一个人的模样虽然可以改变,但他的气场,以及他眼中流露的担忧和情愫是骗不了人的。她虚弱地朝他笑了笑,又微不可见地摇着头,示意他别靠近。
陆云鸿提着张太医的药箱,放在了床柜的边上,还是忍不住凑近看了她一眼。
王秀的唇瓣动了动,说道:“劳烦张太医特意跑这一趟,我没什么事?”
“到是裴善,他出去了,张太医见着了吗?”
张太医会意,看了一眼陆云鸿,说道:“见着了,放心吧,陆夫人吉人天相,一定会化险为夷,平安生下孩子的。”
王秀松了口气,当即道:“那就好,劳烦张太医了。”
张太医忙说惭愧,紧接着替王秀把了脉。
他犹豫着,看陆云鸿一直不肯走,这样下去怕会被人敲出端倪。
随即他对陆云鸿道:“你来,按住陆夫人这个穴位不要动,我去开方子。”
张太医说着,将王秀的手交到陆云鸿的手上,特意指了一个穴位给他。
那是止疼的,一直按着对王秀的阵痛也能有所缓解。
其余人连忙让开,生怕阻挡到他们的动作。
没过一会,张太医开了方子给王秀看,王秀点了点头,他便立即松了口气,叫下人拿去煎药。
院外响起了长公主的声音,王秀下一瞬想收回手,可是陆云鸿却紧握着不放。
王秀皱眉,不知道是疼还是抽不出来难受,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
陆云鸿连忙放了手,王秀道:“张太医,把你这徒弟带出去吧,这会我不疼了,穴位按了也没有用。”
张太医尴尬的笑,连忙给陆云鸿使了个眼色。
也就在这时,长公主推门而入。
她一把将床边碍眼的“药童”扯开,直接霸占了王秀的床边位置道:“怎么会突然早产,我听说什么刺客?人抓住了没有?”
王秀看向长公主担忧的面孔,虚弱地笑道:“你问这么多,让我怎么答?”
长公主气闷道:“都是他们的错,我一会再找他们算账。你现在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长公主说完,转头对准备出去的张太医道:“今日若有差池,太医院你也不必回去了。”
张太医连忙道:“殿下放心吧,虽说是早产,但与产期半月左右,不碍事的。”
长公主听了,这才松了口气道:“记住你说的话,反正现在就指望着你了。”
张太医应声,正要带着陆云鸿离开。
长公主却突然生疑,怒斥道:“你哪里带来的人,平常跟在你身边的可不是这个?”
张太医嘴笨,又慌,当即就道:“这是我一个侄子,也是学医的。”
长公主皱眉,正要细问,王秀便拉着她道:“你别疑神疑鬼的了,那是张太医的侄子,之前说要来跟着我学医,我见过的。”
长公主回头问道:“真的?”
王秀点头,直言道:“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放心吧。”
她说着,暗暗捏了捏长公主的手。
长公主虽然还满是疑虑,甚至于觉得那个人的背影格外眼熟,但却一时想不起来,便罢了。
去到药房张太医则一个劲地擦着汗,连呼吸都粗了许多,心脏更是砰砰跳个不停。
反观陆云鸿,已经在药箱里翻着药,什么还魂丹,人参片,止血散等等。
张太医当即道:“你别翻了,你媳妇用……”
话还没有说完,陆云鸿回头,眼神幽暗冷戾。看得张太医是心里一悸,利索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但是很快,张太医又道:“放心吧,陆夫人不是头胎,有一定的分娩经验,本身又是医者,会没事的。”
陆云鸿顿时放下那堆瓶瓶罐罐,他想去做些什么,可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望着张太医,像是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眼神看得张太医心里毛毛的,忙道:“这次我没说错话啊?”
陆云鸿收回目光,懊恼道:“不……我只是突然想不起来,我应该要干什么了?”
张太医:“……”!王秀对自己的身体预判得比较准确,在规律而紧密的阵痛中,她一边吩咐稳婆准备,一边仰着头,忍着一波一波的痛楚。
长公主见她微微仰着头,双手抓在被子上,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却不见她哼一声。
于是便在一旁叹着气,埋怨道:“早知道就不让陆云鸿出京了,阿秀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在,成何体统。”
陈老夫人在一旁陪着小心,一边仔细温柔地给王秀擦着汗,一边小声地道:“殿下别气了,等他回来,我罚他去跪祠堂。”
长公主怕陈老夫人太担心,便道:“我也不是故意要针对他,就是觉得太不应该了。”
陈老夫人连连点头,这点她也不敢反驳。
尤其是,儿媳妇是早产,明显比一般的妇人生产更为严重。
这个时候儿子若是在身边,想必儿媳妇也能减轻些许痛苦。
于是她歉疚地对王秀道:“是云鸿对不起你,你放心,娘会为你做主的。”
王秀哭笑不得,因为陆云鸿就在这里。
但生孩子这种事情,疼痛会让人忘记周遭的一切,她已经想不起陆云鸿留在这里能有什么作用了?
或许,只是为了等着当爹而已。
这样一想,陆云鸿还不如滚远点呢。在为人父母的这件事情上,男人都是捡便宜的多,可她却连撵他走都显得强词夺理,便越发觉得生儿育女,若是想着为了男人,那怕是最没有意思的事情了。
所以,为了她的宝贝,她还是自己加油吧!
很快,王秀喝下了催产药。
这药效来得很快,加上她是二胎,宫口开得很顺利。
听见孩子的哭声时,长公主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最后还是稳婆先笑了出来,抱着孩子凑到王秀的身边道:“恭喜陆夫人,是位千金,这下凑了个好字,儿女双全了。”
王秀看了一眼女儿,胖乎乎的,比儿子出生时要好看一些,也胖一些。
只是她才刚伸手,便见长公主已经接过去抱着了,并道:“真的是女儿吗?”
稳婆忍不住笑道:“是真的,的确是位千金小姐。”
长公主顿时开心道:“那太好了,我家安年有媳妇了。”
陈老夫人在一旁笑着,虽然抱不到孙女,但看到儿媳妇和孙女都平平安安的,便也心满意足了。
长公主抱着孩子凑到王秀的面前道:“名字有了吗?没有的话,我这叫礼部那帮官员捋几个过来给你挑?”
“还有啊,奶娘的事情你也不用操心了,我会找的。”
“对了,等陆云鸿回来,我也不打算追究他的罪过了,谁让他有一个好闺女呢。”
长公主说完,忍不住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嘴角都快咧到耳后去了。
王秀笑着说她没出息,长公主却理直气壮道:“没出息就没出息,我现在有儿媳妇了,你有吗?”
王秀:“……”
等孩子洗干净包好,张太医借口抱去检查,让陆云鸿在隔壁的房间里见到了女儿。
软乎乎的一团,皮肤白皙细嫩,粉粉嫩嫩的,精神很好,一点也没有早产的迹象。
甚至于,脾气也很好,翻动她时也不见她哭闹。
陆云鸿稀罕地抱在怀里,眼睛不知怎么就湿润了,这就是他的女儿啊,和有儿子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张太医见他没出息的样子,便说道:“你小心点,别让你脸上那东西遇着了水。”
说着,他把孩子接过去,抱回了产房。
陆云鸿望着,目光里满是不舍,他还没有抱够呢。
产房里,长公主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这个孩子她要一起养,总之她要先定给她家安年。要是以后孩子们互相不喜欢,那她就努力撮合,可撮合以后还是不喜欢,她就收这个孩子做干女儿,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
陈老夫人听了以后,都想劝长公主再生一个了,不过想到如今的长公主孑然一身,便没有提。
王秀靠在床头,看着外面暖阳照进来,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收拾,一个个笑意盈盈。
身边亲友在侧,体贴相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好好照顾她。
这样的场景,时光倒退五年,宛如梦境一般。
可是现在,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的,而她也在这里找到生存下去的意义。
不知不觉间,她脱口而出:“欣然。”
长公主道:“什么?”
王秀回神,笑着看向长公主道:“我说孩子的名字,叫陆欣然。”
既然来了这个世上,那就欣然往之,好好生活吧。
长公主品了品,点头同意道:“好,就叫陆欣然。”
“承熙,欣然。是很好。”陈老夫人说,对于老头子担心也减少了许多,胸腔里满是迎接新生命的喜悦。
张太医把孩子还回来以后,回去高兴地对陆云鸿说:“你女儿叫陆欣然啊,你媳妇取的名字。”
陆云鸿抿了抿唇,笑意在眼底流动,一股温柔充斥着他的心脏,让他整个人觉得轻松了许多。
未来的路怎么走,会不会很难走,将来会发生什么?
这些通通都好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一个女儿,叫欣然。
而为了他的孩子,他绝不允许整个陆家陷入危险当中。
想到这里,陆云鸿道:“你去支开长公主,我要跟我媳妇说几句话。”
张太医一脸懵,不可置信地道:“你让我去支开长公主?”
陆云鸿看着他,笑意不减,目光却微微泛凉:“怎么,你做不到吗?”
张太医咽了咽口水,想说做不到,可他看到陆云鸿眼底的决然,那里面满是不计后果的冲动。他顿了顿,认命般道:“那好吧,不过你要快一点啊。”
“我……”
张太医的话还没有说完,陆云鸿就已经转过身开始整理衣服了。
张太医顿时一脸幽怨,低低地咒骂着,却连自己在骂什么都不知道?
他其实最想说的是,他可能能力不够,怕是拖不了多久啊!
可看陆云鸿这副样子……哎,算了,他还是自己想办法硬撑吧!陆云鸿能进产房的时候,里面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
王秀也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乌黑柔亮的长发披在她的肩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温柔,宛如暖暖的晨曦中,那迎着光芒绽放的粉玫瑰。
陆云鸿快速地走过去,可才刚握上王秀的手,便听见一道突兀的声音道:“你干什么?”
那语气,多少有些尖锐了。
陆云鸿回头,一脸无辜地道:“娘,是我!”
陈老夫人猛一看见那张丑脸,破口而出:“滚,谁是你娘!”
“噗嗤。”王秀忍不住笑出声来,却见陆云鸿幽怨地解释道:“是我,云鸿。”
陈老夫人还是不信,长这么难看,怎么会是她的儿子?
就在她狐疑时,王秀伸手捏了捏陆云鸿的脸颊,那皮肉紧绷得像沾了胶水,于是她嫌弃地收回手,对陈老夫人道:“就是他,他没有出京。”
陈老夫人骇然,一脸不敢置信。
陆云鸿道:“我晚点再来跟您解释。”
话落,他转头,握住王秀的手吻了起来。
谁料下一瞬,王秀直接给他一巴掌拍开,并道:“别用这张脸亲我,我瘆得慌。”
陆云鸿哭笑不得,还说道:“那我以后要是老了,毁容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王秀端详着眼前这张普通得仿佛欠费的脸,最终还是不忍直视,并犹豫道:“可能吧!”
话落,陆云鸿气到捶床。
王秀被逗乐了,给他支招:“下次光明正大地回来,记得穿帅一点啊,让我忘记你现在丑的时候。”
陆云鸿反驳:“我就没有丑的时候。”
王秀忍不住笑,身体却很诚实地离他远一点,气到陆云鸿抓狂。
因为时间有限,他们也说不了太多话。
陆云鸿承诺道:“我会很快回来的,争取今晚就回来。你别担心,不管是谁,只要是我们家的人,都会平安无事的。”
王秀知道他说的是夏岩,裴善的外祖父,便点了点头。
那的确是她的一桩心病,潜意识里,不想裴善落得个孤苦的下场,就算有他们陪着,但有血缘的亲情是不一样的。
王秀对陆云鸿道:“我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以周陵的性格来说,虽然极端,但不至于这么卑鄙。”
陆云鸿冷哼道:“他自己甘愿当棋子,就怨不得别人会算计他。”
“行了,放心吧,我会处理的。你现在最主要的是养好身体,等我回来。”
陆云鸿说着,虽然想再亲一亲王秀,可看到她浑身抗拒的样子,还是不忍勉强她。最后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带着满满的不舍离去。
陆云鸿走了,陈老夫人都还没有缓过来。
她坐在椅子上,想问点老头子的事情,可看着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妇,一时间又张不开口。
最后还是王秀道:“娘和爹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了,想必也知道爹是个有谋略的人,他老人家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陈老夫人突然想起丈夫在分别前几天,找她说了许许多多奸诈狡猾的话,一时间恍然大悟。
但她还是好气啊,也不知道是气自己现在才反应过来,还是气那老家伙竟然都不告诉她真相。
想到这里,陈老夫人便含着泪对王秀道:“我们不管他们父子的死活了,以后咱们娘俩带着孩子们过吧。”
王秀笑着道:“娘能放心就好,以后等他们回来再秋后算账也不迟。”
陈老夫人破涕为笑,这才算是真正地缓过来了。
与此同时,皇宫里。
裴善正在告御状。
赵临一副惊讶的样子道:“不见了是什么意思?确定是被人抓走了?”
裴善点了点头,红着眼睛道:“勒索信都寄到府里来了,我师娘若不是看了那封信,她怎么会动了胎气以至于早产?”
“还有那根利箭,若是射偏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赵临握在龙椅上的手紧了紧,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周陵走到了这一步。
可告状的人是裴善啊!
如果是陆云鸿……他还会怀疑其中有诈,但裴善是王秀一手交、教出来的孩子,最是赤诚无比。
再加上失踪的人是他外祖父,陆云鸿不在京中,那些人为什么要对付裴善?难道不是因为,现在在京城里,王秀最在乎的人是裴善吗?
赵临走下龙椅,伸手拍了拍裴善的肩膀道:“你先别急,朕叫他们去找,一定将你的祖父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现在陆家就你师娘一个人撑着,你得赶快回去才行。”
裴善点了点头,临走前又道:“我师娘跟我说过的,那毒不是无解的……相反,其实很简单。我师娘担心早就有人参透其中的秘密,一直隐忍着,故意做这么多不过是想找一个借口……”
赵临的目光猛地一眯,不可置信道:“你说那个药还有别的解药不成?”
裴善点了点头,小声道:“我师娘说过,替代的药物不难找,只要有人知道解药,就算原本的配不出来,缓解症状却是足够了。”
赵临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当年如果郭贵妃留了后手呢?
太后想要她的孩子死,作为母亲,会不会留了后手?
而那个毒……能够毁容的毒,究竟是从谁的手里流出来的?父皇为什么如此笃定,世间无解?
会不会也是,从姜家流出来的,就跟姜家之前笃定的换胎药一样,其实也是一个局?
赵临看着裴善,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裴善却没有再说什么,他行了礼,匆匆地走了。
赵临看着他飞快离宫的背影,仿佛也听见了心里焦急呐喊的声音,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压抑的澎湃的潮水,汹涌而至,铺天盖地。
莫不是……真的要杀周陵,才能平息这一切吗?
赵临眼瞳深邃极了,也突显出,复杂的迷茫和纠结。
出宫的裴善,步伐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坚定。
耳边响起黄少瑜的声音:“你不后悔吗?”
他回答:“不后悔。”
黄少瑜微不可见地轻叹,还说道:“可据我所知,你师父并不希望你走上这条路。”
他当然知道,师父早就拒绝过他很多次,不许他参与这些阴谋阳谋的事情。
可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师父和师娘苦心庇护的孩子。他也该为他们做点什么才对,像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一样,也能为陆家添砖加瓦。周家秘密联络的暗桩里,周陵看见了顾彦。
长长的甬道尽头,他矗立在一张泛黄的挂画前,手里拿着一根翡翠簪子,正喃喃自语。
周陵闯进去,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彦转过头来,一脸欣慰道:“七爷到底顾念我们主仆一场,没有从后面就一刀了结我。”
周陵很生气,他对顾彦道:“王秀是无辜的,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不应该落得这个下场?”
顾彦嗤笑,反问道:“什么下场?”
周陵气得脸色发青,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彦见状,这才道:“她医术那么高,会让自己有事吗?反倒是七爷,他们明知道七爷是最无辜的,可有谁同情七爷了?”
周陵怒吼道:“我不需要同情!”
顾彦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七爷不需要,也绝不允许自己落得那样的结局。但是七爷想过没有,就算你真的肯息事宁人,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现在太子年幼,皇上又没有立中宫皇后,谁知道三年,五年……那又会是什么场景?”
周陵冷冷道:“那不用你管,你现在回通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彦笑了,摇了摇头。
他对周陵道:“你还没有见过你母亲的画像吧,你好好看看,这幅画……我准备要带走的。”
他说完,微微让开一些,好让周陵看得更清楚。
画上是一幅美人图,已经有很多年了,卷轴被磨损得很厉害,可见有人经常打开来看。
画中人梳着少女的发髻,穿着一身温柔的藕色衣裙,五官精致,玉貌楚楚,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她是喜欢我的,可郭家的人把她当棋子培养,她的喜欢和家族的利益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顾彦说,仿佛陷入了回忆,连忙目光都温柔了许多。
周陵看一眼就收回目光,画卷中的女子,对他来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他无法将她的面容具体化。
因为他担心,会在不久的将来,他的梦魇中都会有一张具体的脸。
可就在这时,顾彦道:“你不要模糊地看,人这一辈子,恨也好,爱也罢,你要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件事了。”
“陵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因为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带着你去见她。”
“什么皇位,什么将来,我通通都没有想过,你相信吗?”
顾彦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带着无法遏制的痛苦。
周陵慌乱地看过去,见他突然呕血,像是已经服了毒。
周陵连忙扶着他,惊愕道:“你服毒了?”
顾彦笑,嘴角的血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周陵连忙去搜他的身,企图能搜出解药。结果真的给他搜出一瓶,不过顾彦却按住了他的手,缓缓说道:“我服的毒无解,你不必费心了。这个药是老太爷临终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如果你觉得命运不公,还能重新再选一次的话,希望你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顾彦提到周老太爷,周陵瞬间便顿住,一股酸楚冲进他的心脏,无数的回忆将他拉扯到童年,那个时候的他,满心愤懑,不甘和屈辱如影随形。
他被那样的情绪笼罩多年,宛如一道驱不散的阴影,他当然渴望驱散它,然后一辈子活在光明里。
紧紧捏住瓶子,周陵再没有说上一句话。
顾彦的目光落在画卷上,手却紧紧地扣住周陵的手道:“你的性子不会甘心屈居人下,也不愿意活在猜忌之中,就算现在你能忍,换一个人当皇帝,或者将来别人怂恿他人来对付你,你也不会忍的。”
“所以有些决定让我来替你做了,等到他们来讨伐的时候,你便会知道自己将要怎么选了。”
“七爷,我太了解你了,示弱和隐忍只是一时,所以我自作主张,把你的拦路石给清扫了。”
周陵的瞳孔紧缩了一下,急忙问道:“你做了什么?”
顾彦笑着,释然而畅快道:“我让秀筠设法杀了陆云鸿父子,这样一来,七爷要怎么选,路都会比现在更坦荡,我也死而无憾了。”
周陵紧握着药瓶,这才知道顾彦从一开始就抱着必死之心逼他做决定,顾彦要的从来就不是当一个权臣,也不是帝王的幕僚。
他想的,从头到尾就是希望他去争,做一个永远不会被他人左右和猜忌的王者。
周陵沉默着,心脏仿佛被烈火焚烧一样。
顾彦性命垂危,不过眼中却弥漫着丝丝缱绻和温柔。
他闭上眼,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笑着道:“就算你真做了皇后又怎么样呢?我当初就不该由着你选的。”
话落,他的手垂了下去,再没有能抬起来。而他手中的翡翠簪子也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周陵捡起来,放回了顾彦的手里。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向那幅画,准备将它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
不管是厌恶还是喜欢,去直面它,这样是不是就更清楚,自己究竟要怎么活了?
周陵深深地吸了口气,心脏绞成一团,几乎疼到他差点窒息。周陵回去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偌大的安王府像是被人搬空了一样,他连一个给他提灯照路的小厮都找不到。
他一路前行,终于来到正房的门口,却见顾子真等人皆被绑住了手脚,扔在墙下。
他们一个个艰难地扭动着身躯,想给他发出一点声音来预警,可被堵住的嘴巴说不出话,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赵临的人将这院子团团围住,火光燃起,刺红了周陵的眼睛。
他嗤笑着,心情跌到谷底。
赵临从正房里走出来,冷冷地质问道:“陆云鸿出京那件事情就算了,木已成舟,说再多都无用。”
“可今日的所作所为,你真是横行无忌。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周陵愤懑,却是不想跟赵临计较。
这是顾彦给他设的局,只有在赵临的怀疑和质问中站得住脚,那么以后他才能在京城立得住身。
反之,京城他待不了,误会和骂名他也不愿背,自然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可实际上,那真的是一条不归路吗?
周陵将自己带来的画卷丢给了赵临,然后一言不发,径直回了正房。
赵临握住画卷,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周陵没有回答,赵临恍惚中想起了什么,感觉手心在阵阵发烫。
犹豫片刻,他遣散众人,连周陵身边那些护卫都叫人给拖了下去,这个院子又恢复了寂静如初的模样。
很快,他拿着画卷走进了房间里。
……
陆府。
睡了一觉醒来的王秀看见长公主在逗女儿,已经夜深了,陆云鸿还没有回来。
亦或者,他回来了,不过因为长公主在这里而不方便露面。
看到王秀醒来,长公主很快就叫人打了热水来给她擦脸,还有早就准备好的羹汤也一并送来。
她在一旁陪着王秀吃了些,并说道:“今天的事情裴善都告诉我了,周陵简直不是人。”
王秀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不是他。”
长公主诧异道:“你为什么总是帮着他说话?”
王秀苦笑,连忙解释道:“并不是这样的,因为周陵现在还在京城,如果他决心要对太子做什么,也绝不会是在陆府的门前。”
“更何况,这其中还牵扯道裴善外祖父的事情。”
长公主轻嗤道:“就算不是他亲自做的,也一定有他在背后授意。”
王秀微微地笑着,没有反驳。
她想起前世是赵景焕登基,陆云鸿辅政。安王死得很彻底,那么周陵就不可能借用他的身份。
换句话来说,如果前世周陵要争皇位,赵景焕就绝对争不过他。
最主要一点,如果让陆云鸿发现周陵只是想利用赵景焕当傀儡,他也不会放任。
但这两个人,前世素无交集,也就是说,周陵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存在,所以就连赵景焕,怕是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亲伯伯尚在人世吧?
只是这其中的隐秘,王秀没有办法一一都告诉长公主,但她还是对长公主道:“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就算不是现在,也很快就会浮现了。”
长公主以为她是指,陆云鸿出京查探,很快就会知晓一切,便赞同地点了点头。
而门外,听见她们说话声的裴善很快就离开了。
……
第二天一大早,朝臣们就陆府门外放冷箭,以及裴善外祖父被人掳走的两件事上了不少折子,处置了几个京官。
但这件事并没有平息,不少人暗指几位王爷不应该继续留在京城,尤其是安王。
他曾对先帝不敬,导致先帝厌恶,其品行败坏,理应贬为庶民。
然而这些折子,无一不是石沉大海。
也就是在这时,扬州传来消息,陆云鸿成功解救了自己的父亲陆守常,不过父子二人在乘船回京的途中又遇水匪,陆云鸿失足落水,生死不明。
朝臣们在这一刻都沸腾了,不少人更是自危起来,心想连陆云鸿这样有着强大背景的官员都遭了难,不知道将来轮到他们,那又会是何种下场?
于是乎,众臣联名上奏,要将安王驱逐出京。
至于封地,那更是别想得到,因为众臣不想养虎为患。
而这一次,新帝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同意了。
众大臣见计划得逞,一个个都松了一口气,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安王能去哪儿?
有人试探着问皇上,结果换来皇上一记刀眼,并怒斥道:“安王无罪,既不是囚徒,他哪里去不得?”
于是乎,他们又开始商议,还是给安王一块封地好了。
那封地,不能距离京城太远,但是也不能太近。
最后,他们将安王的封地定在了平阳府。
只是还未等新帝的旨意下达,安王便出京了,去向不明。
陆府,刚刚出月子的王秀洗漱完,看见陆云鸿回来了,还提着两个熏笼。
她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在洗澡?”
陆云鸿放下熏笼,看了一眼她湿漉漉的头发,伸手将她拉过来坐在熏笼边。然后他接过她手里的帕子,认真地给她擦拭起头发来。
王秀在心里狐疑,这个家伙怎么不说话?
陆云鸿却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开口便道:“安王出京了,你知道吧?”
王秀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这件事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吗?”
陆云鸿又道:“阿秀,可我还是听不见你的心声。”
王秀愕然,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可她察觉到不对劲,一把推开陆云鸿,郑重地问:“你在说什么?”
陆云鸿轻叹,握住她的手道:“如果周陵真的走了,我就能听见你的心声。”
“但是现在,我听不见,我听不你心里在想什么?”
王秀愣住,片刻后脸色大变。
陆云鸿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道:“别慌,至少我们是知道真相的。”
王秀卷缩在陆云鸿的怀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眼里的惊惧一闪而逝。
倘若陆云鸿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也太令人震惊了,她怎么能不慌呢?
这也就意味着,现在皇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人,是周陵啊!“这件事太蹊跷了,一定有隐情!”
王秀肯定地说,渐渐冷静下来。
陆云鸿揉搓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道:“我也想过了,就算是“陆云鸿”死在江南,以皇上的行事,他也不会丢下这么多的国事出京去一探究竟,除非换一个人。”
“什么意思?”王秀没有明白。
陆云鸿戏谑道:“如果在江南出事的人是你,那就极有可能。”
“啪”的一声,王秀给了陆云鸿一巴掌,不耐烦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
陆云鸿见她生气,又轻哄道:“之前有一股势力蠢蠢欲动,可自从江南那边的消息传来,那股势力就销声匿迹了。我怀疑皇上出京,有可能跟那股势力有关。”
“什么样的势力大到需要皇上出京?那这天下不就乱了吗?”王秀不信。
陆云鸿顿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王秀使劲地捶他,陆云鸿见她真的恼了,这才收了笑声,继续引导她道:“那你再想一想,还有别的什么可能,是皇上一定会丢下国事去做的?”
让皇上一定会丢下国事去做的??
儿女情长??
皇上貌似没有!
为国为民,有可能,但跟现实相悖。
为了孩子??
太子就在京中,更不可能了。
王秀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走入了一个误区。
也就在这时,陆云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仿佛掌握一切的神态,瞬间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皇上根本没有出京!”
“不,准确来说,是安王根本就没有出京。就像你欺骗大家一样,他们也选择欺骗了大家。”
“一定是有什么阴谋,只有安王出京才有可能浮现,所以这消息是假的!”
王秀说着,心情大定,一点也不慌了。
陆云鸿见状,宠溺地揉了揉她的乌发,笑着道:“小笨蛋,我以为你反应不过来呢。”
王秀瞪着他,傲娇道:“我又不傻。”
陆云鸿笑,如释重负道:“是啊,你又不傻。”
“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是不多,我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我很清楚皇上其实不信任周陵。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同意设下这个局,但要将满朝文武,甚至于是长公主的性命都交在周陵的手上,除非皇上无力回天,否则那样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
王秀也松了口气道:“我现在也明白了,不过刚刚真的吓到我了。”
陆云鸿笑着道:“更吓人的估计还有,你敢不敢进宫去,一探究竟?”
王秀道:“那就没有必要了,我进宫一般都是跟长公主一起,周陵在她的面前伪装不来,所以出来见我们的,一定是皇上而不是周陵。”
陆云鸿想了想,觉得也对,便道:“那就不冒险了,不过我可能需要出京一趟,这次是真的。”
王秀握住他的手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相信我?之前是欣然还没有出生,现在欣然都满月了,你想去就去吧,再说了还有娘会照顾我的。”
提起女儿,陆云鸿的心顿时软成一团。
他看着眼前坚强的妻子,想着她一个人在府中独撑大局,就连她嘴上说的有娘照顾,实际上也是她在照顾老娘和妹妹们。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完全可以放心不去过问。
也正是因为能娶到这样的妻子,让他对上辈子空缺的家庭温暖得以补全,也让他能够想象的夫妻日常,都幻化成真,甜蜜不已。
陆云鸿伸手将王秀拉入怀中,温柔地抱了又抱,缱绻不舍道:“如果让我知道,不管是皇上还是周陵,设了陷进让我去跳,去钻,那我可就要撂挑子不干了,我要和你归隐田园,种豆南山。”
王秀听了他这孩子气的话,好笑地接了一句:“然后草盛豆苗稀吗?”
陆云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骄傲道:“才不会呢,我就算是种地,也能养活你和两个孩子的。”
王秀轻哼道:“真到那一步,我会把你当牛使,你不信就等着瞧好了。”
陆云鸿:“……”
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媳妇说的不会成真,但陆云鸿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是头牛!
而且还是正在犁地的老黄牛!
……
裴善的外祖父失踪了,一直没有找回来。
对外是这样说的,官府的人也都发出通告去找,不过都没有什么消息。
与陆家交好的世家,比如姜家、长公主府、计家等,都派人帮着找,却也都一无所获。
时间辗转,来到腊月。
临近年关,京城渐渐热闹起来,风雪抵挡不住归心似箭的返乡人,谁都渴望在年底一家人欢聚一堂,开开心心过年。
王秀特意去找了裴善,让他找个时机去将他的外祖父接回来过年了。
不过裴善很倔,说是要等他师父回来,到时候由他师父带着外祖父回来,也能为这件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王秀只知道陆云鸿出京了,去接应公公陆守常。
不过具体去的什么地方?他们会在什么地方汇合,她却是一无所知的。
看到裴善如此虔心地等着,她到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地想,希望陆云鸿可以在年前赶回来。
另外又有一桩事,王秀叮嘱裴善道:“你在东宫行走,若是遇见了皇上,切莫多话。”
裴善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隔天,他听见太子抱怨,说什么父皇越来越忙,已经懒得管教他之类的。
裴善隐约觉得不对,但他看着太子苦恼的小脸,还是平静地多给他布置了两篇作业。
以至于太子在他离宫时,眼神里满是幽怨。
晚上,在陆家的晚膳过后,裴善主动找到了王秀。
他说道:“师娘,太子说皇上近来很忙,都没有什么时间来教导他。”
王秀的目光微微一动,看着裴善那张诚恳的面容,乖巧中透着一丝丝灵气,却仿佛跟从前大不相同了。
她笑了笑道:“是吗?那你得空问问皇上,可否能接太子出宫,暗中走访,体察民情。”
“毕竟年关了嘛,小孩子都爱玩。”
裴善垂首,认真道:“好的,我遇见皇上就问问他。”
第二天,裴善一见到皇上,就将这件事说了。
皇上狐疑道:“体察民情?”
毕竟太子还小呢,也不怪皇上疑惑。
裴善继续道:“我师娘还说了,年关了,小孩子都爱玩。”
皇上:“……”?!“皇上说,只要太子同意,想什么时候出宫都行!”
裴善回府,如实阐述。
王秀听了,顿时高兴道:“那太好了,你明天再见到皇上,就请示他想带太子出宫,看他怎么说的?”
裴善清隽的面孔,微微僵硬了一下。这些话不是已经对皇上说过了?虽然不是原话,但意思是一样的啊。裴善连眼神都透出一丝无奈,仿佛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王秀见状,顿时开心地戏谑道:“真是一个小傻子,你有疑虑就说啊,难不成我叫你跳火坑,你就真的要去跳吗?”
裴善赧然,随即郑重道:“如果是师娘说的话,那就不会是火坑,我会做好这件事的,师娘放心。”
王秀看他这傻样,心里暖呼呼的,拍了拍他挺拔起来的肩膀道:“没事,如果你真的跳进火坑了,师娘会去救你的。”
裴善听后,腼腆地笑了,他知道师娘说的是真的。
但他也体会到师娘对他的信任,那种我叫你跳坑,但我会在边上护着你的感觉,就像是并肩作战,那是他在师父那里体会不到的感觉,但在师娘这里体会到了。
毫无疑问的,哪怕前面等着他的是巨坑,这一刻对他来说,却也显得那样满足和愉悦。
于是乎,裴善在最近一次看见赵临时,略带欢快地道:“皇上,微臣想带太子出宫暗访巡查,不知道可否?”
赵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昨天不是才问过??
但转念一想,裴善记忆比他还好,不可能忘记。
既然没忘,却又来问,那就是故意的了。
联想到裴善之前说的话,赵临问道:“这也是你师娘说的?”
裴善点了点头,乖巧得像是手里的风筝,轻轻一拉,他就能从湛蓝的天空里翩翩落下。
赵临忍不住笑道:“回去告诉你师娘,太子是她干儿子,她想要怎么教,只要不打死,我随她。”
裴善:“……”
“我师娘不打孩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眉头微蹙,仿佛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赵临阴郁的心情得以舒展,顿时哈哈大笑。
裴善看着他,一脸莫名,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赵临看他这般,又道:“你师娘竟然也舍得叫你出来传话,她不怕你被人拐走了吗?”
裴善赧然,低声道:“我师娘说了,到时候她会救我的。”
裴善不说还好,一说赵临又忍不住笑了。他可以想象,王秀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定是把裴善当孩子哄的。
他也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王秀会喜欢裴善,喜欢到就连陆云鸿也会吃醋的地步。
“你回去吧,顺便把太子也带走,不用再来问朕了。”
“如果你师娘再有什么想说的,你就告诉她,只要朕在位一天,便会保陆家平安无事。”
“她与其担心朕变了,不如看好陆云鸿,朕可不喜欢收拾烂摊子。”
赵临说完,笑着离开了。
他回到勤政殿,直接去了密室见周陵,有些开心地分享道:“你猜第一个来试探我的人是谁?”
周陵眼睛都没抬,便道:“裴善。”
赵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瞬间觉得好没意思。
周陵难得见他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便忍不住笑道:“很难猜吗?陆云鸿不在京城,王秀不想进宫,除了裴善,还有谁会来?”
“赵凤阳?你把安王放出京城,她气愤还来不及,怎么会来理你?”
赵临:“……”
周陵继续道:“你就该胆大一点,让我用你的身份出去,看看还有谁能够认得出来?又有谁是包藏祸心的?”
赵临听后,当即冷哼道:“你想都别想。”
周陵听了也不恼,反而饶有趣味道:“你怕我拿你的身份去做什么呢?宠幸宫女?”
赵临顿时嫌弃道:“你闭嘴!”
周陵仿佛知道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惊诧道:“你果真不喜欢女人?为什么呢?”
“那郑思桐当年怎么有的孩子?”
赵临黑脸,气呼呼地掉头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周陵的目光忽地暗了一下。有没有可能,他将来只会有景焕这一个侄子呢?
周陵揉了揉眉心,想做点什么的话,就是要去跟一个小孩抢皇位了,那样会不会比现在更卑劣?
周陵嗤笑着,看着眼前自己一遍又一遍练习的字迹,无比厌烦地拿起,揉成团扔出去。
……
天津的海港边,海风肆意地刮着,周围的渔民因为避风而匆匆远离海岸。
陆云鸿穿着一身蓑衣,在风雨侵袭的亭子里看着几艘大船驶离。
很快,耿肃匆匆跑来,面色凝重道:“那群跟假安王接头的人,在把假安王骗上船以后,直接杀了抛尸入海。假安王身边的人,除了没有上船的,其他都死了。”
陆云鸿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眸色骤冷。
现如今,能够分辨是不是安王的,除了印鉴,自然是身边的亲信。
可周陵已经把身边的亲信给假安王,如果还是被识破,那就是周陵身边最信任的人,也是对周陵无比熟悉的人。
看来……周陵是想向皇上投诚,以此来引出背后这股势力。
这也是皇上为什么相信他,将他带进皇宫的原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陵这一招棋下得可真好。
如果能在宫里取而代之的话,千军万马都是他的。如果不能在宫里取而代之,愤然一击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毕竟现在的大燕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可不是随随便便冒出来的叛军就能动摇军心,成功上位。
“走吧,我们回京!”
陆云鸿转身,将一切的疾风骤雨抛到身后。他原本是想解决完周陵身后这股势力,带着媳妇孩子回到无锡过太平日子,但现在看来,计划有变。
回到客栈,却看见刘青等在大雨里。
陆云鸿走上前去,刘青便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后面,等到了房间,刘青就迫不及待道:“那个女人像疯狗一样咬我,我没有办法,就把她带过来了。”
陆云鸿看向耿肃,不知道刘青说的是谁?
耿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是徐秀筠,她没有跟那群人走,一心想要刘青的命,然后去找她的七爷交差。”
陆云鸿看着刘青破了的额头,这副样子又淋了雨,看起来更加狼狈了。
他冷冷哼道:“她是想要刘青的命,还是我的命?”
话落,室内一阵寂静,只有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徐秀筠被刘青的人抓到,因为她之前伤了刘青,刘青也没有对她客气,照着她的额头,原样送了一份伤给她。
因此陆云鸿看见徐秀筠的时候,恍惚间还以为看见了刘青披头散发的样子。
不过徐秀筠可比披头散发的刘青更为恐怖,她看见陆云鸿的那一瞬间,眼底的恨意涌动,瞳孔都是血红的。
陆云鸿却微微侧身,让刘青进来。
这一下,徐秀筠直接呆了,张开的唇瓣还没有来得及合上,脸颊僵硬得像木板一样。
刘青却仿佛尝到了报复的快感,叫嚣着对徐秀筠道:“你不是很凶吗?你不是要弄死我吗?口口声声陆云鸿我要杀了你,结果连老子叫刘青都不知道,我呸!”
徐秀筠被气得脸都青了,整个人在束缚中痛苦地挣扎着,大骂道:“陆云鸿,你无耻!”
陆云鸿却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刘青,随后淡淡道:“是吗?那不知道你家七爷是不是也在做这种无耻的事情!”
徐秀筠害怕周陵的身份被揭穿,激动之下嘴皮都咬破了。她愤懑地盯着陆云鸿,眼神犀利如刀。
“陆云鸿,你要杀就杀,少废话。”
刘青在一旁道:“杀了她!”
陆云鸿看了一眼刘青,刘青瞬间就怂了,小声道:“放她出去,她还是要回来杀你的。”
徐秀筠冷笑不止:“没错,陆云鸿,今日你不杀我,来日便是你的死期!”
陆云鸿不为所动,他看了一眼一心求死的徐秀筠,说道:“周陵在宫里应该很寂寞吧,不如我将你送进宫去陪他如何?”
“可对皇上应该要怎么说呢?”
“周陵的未婚妻?”
徐秀筠脸色大变,阴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她的嘴像是被人用针缝起来一样,这一刻,她满心叫嚣,嘴里却一言不发。
只是那样愤愤地望着陆云鸿,一直望着,直到眼睛都酸了也不肯挪开。
她知道陆云鸿不是好人,他一定是有阴谋的,或许是想借她的手除掉七爷。
想到这里,徐秀筠猛地发力,想咬舌自尽。
可鲜血涌出喉咙嘴角的那一刻,陆云鸿快速地捏住她的下巴,并道:“太好了,正等你把舌头咬断呢!”
徐秀筠的瞳孔圆睁着,不敢置信,整个人在惊愕和悔恨中死死地盯着陆云鸿,恨不得把他盯出一个窟窿来。
可陆云鸿却好心情地对着刘青道:“你知道什么人最容易博取别人的同情吗?”
刘青还沉浸在眼前的画面无法自拔,一副四顾茫然的样子。
陆云鸿又道:“身体有残缺,像这种明明有嘴,以后却再也不能说话的可怜人。”
刘青:“……”那不是你刚刚刺激人家咬断的吗??
刘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突然感觉好冷哦。
……
陆云鸿回京了,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总算赶得上过年。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向众人证明他还活着,回京的那天他郑重地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官袍,大红纻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带着严正的官帽,看起来威严又深沉,引人瞩目。
而在他骑着马,一步步踏入京城的街道上,他后面跟随着的马车,帘子被风轻轻吹开,一个少女的脸庞引入了众人眼底。
一时间,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看见和看见的面面相觑,没看见的和没看见的一头雾水,却不妨碍他们跟着一起紧张,仿佛整条街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谁也不知道这真相能不能揭露?
可还未等他们弄清楚那少女的身份,便见那马车一直驶向皇宫,中途连停顿都没有。
众人见状,不免狐疑,莫非是陆云鸿在江南遇见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特意带回来进献给皇上的?
可他一个太子少傅,做这些事情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就在外界一片哗然,纷纷不解的时候,陆府却显得格外平静。
已经回府的陆云鸿躺在浴桶里,有些疲倦地靠着浴桶边上,目光微微看向正在给他整理衣服的王秀,幽怨的目光里含情脉脉,如丝丝缕缕缠绕的情愫,像阴雨天在风中飘荡的网,无声地控诉着猎物的逃离。
王秀不经意回头,看见了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顿时说道:“陆云鸿,一脸幽怨和生无可恋其实是没有差别的!”
陆云鸿忍不住笑,知道自己又败了,哪怕是言语之间,她也有办法让他破功,不再去想那些幽幽怨怨的事情。
只是在他想伸手去拉她却被她躲开了,心里压抑的气息突然一紧,陆云鸿站起来身,也不顾一身的水渍,逮住人就往怀里抱。
王秀衣服都湿了,挣扎着,哭笑不得:“你是疯了吗?”
陆云鸿不管不顾褪去她的衣物,将她抱到浴桶中,皓白的牙齿咬在她圆润的肩窝,听见她哼出声来才不舍地松口,改为细密缠绵的吻。
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带着无法释怀的怨念,一字一句道:“你怎么都不想我,从我回来就没有好好跟我说说话。明明你之前还说,等我光明正大回来的时候,要穿好看一些,最好能惊艳四方。”
王秀卷缩在他怀里不敢动,一是怕他恼羞成怒,二是担心自己受苦,战战兢兢中透着被掌控的不安,斟酌道:“后面那句我可没有说。不过你是我相公,我怎么会不想你?我只是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从回来就没有好脸色。”
她不说还好,一说陆云鸿就负气道:“我本来以为,你之前说让我穿着惊艳回来,会去城门口接我的。”
“结果……我一路回来,别说是你,就是府上的小厮都没有看见。”
“马上就过年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回不回来也不重要?”
听听这负气的话,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不过想到他一路上都在寻找陆家的人,一个都没有看见的确会失落,王秀便勉强打起精神,转过身安慰道:“说什么傻话呢?我没有让他们去接,是以为你会直接进宫去复命的,因为你之前走的时候很匆忙,不是连家都没有回吗?”
“再说了,你是提前送信回来,但很多人都不知道你今天入京。我带着人贸然去接,他们会怎么想?”
“你一向最聪明了,这些事情怎么会想不到?可见是迷了心窍,一心只想找我的麻烦。”
陆云鸿看不见王秀,一路走来不免心灰意冷的。但他此时听了王秀的话,才恍然自己失察,竟然没有了往日的冷静。
的确,不管他是不是今日入京,王秀的确都不能去接他,因为这样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陆云鸿心下的怨气全消了,看着被自己强行禁锢在怀中的妻子,一时间又忍不住内疚起来。
他微微低着头,亲昵地碰了碰王秀的鼻子,小声地道:“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王秀见他道歉,想到他离京多日,风雨兼程地赶回来也是辛苦,便搂着他的腰说道:“我们夫妻之间,总是说对不起做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绝不会让你一人孤孤单单去面对的。”
“再者说,这些小性子,你若是不跟我使,只怕只能自己憋死了。所以若是再有怨言,你说就是了,实在不行,哭两声也好使。”
陆云鸿听了她故意打趣的话,一时间既感动又酸涩。可仅仅只是一瞬,他很快又坏心肆起,只见他眼神倏尔一暗,突然就埋首到她的怀中去……
没过多久,房间里便传来水波撞击在木桶边缘的声音,以及那似哭似嗔的怨怪声。
不过至于是不是陆云鸿发出来的,那就有待考究了。陆云鸿和王秀闹了一阵,很快便有丫鬟来传话,说是晚膳准备好了。
王秀照镜子看了看自己羞红的脸颊,以及那水水润润的目光,忍不住又挠了陆云鸿几下。
陆云鸿笑着告饶,眼神却满是得逞的狡黠。
夫妻二人相携去了用膳的花厅,公公陆守常和婆婆陈氏已经到了,正在逗孙为乐。
裴善和他外祖父夏岩也到了,连同归来陆云冉和张嘉许,还有陆云媛和陆云珠,真是谁也不缺,就等他们夫妻了。
王秀挺不好意思的,想去抱儿子来缓解缓解。
谁知道陈老夫人抱着大孙子,高兴道:“你们夫妻难得相处一会,承熙就让我来带吧。这以后你们要是还想再生,娘也带得动的。”
这年头讲究枝繁叶茂,王秀微微笑着,并没有反驳。
倒是陆云鸿站出来道:“还要生?本来就没有多少家产,再生一个儿子,我还活不活了?”
陈老夫人愣住,她并没有反应过来儿子是在打趣,已经开始默默盘算陆家的家产了。
也就在这时,张嘉许和陆云冉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余人见状,也都忍俊不禁。
陈老夫人才发现自己带偏了,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不生就不生,说这些话来埋汰我干什么?我跟你爹是没有留下多少家产,不过你好歹也是太子少傅,能不能有点出息了?”
陆云鸿道:“我出息是有的,钱也有,不过只够我孝敬二老和买几块祭田而已。至于其他的开销,都是阿秀一手操持,就连养孩子都是阿秀出的辛苦钱。”
陈老夫人听得火大,一把将陆承熙递给陆云鸿抱着,直言道:“滚!”
陆云鸿不甘示弱,抱着儿子凑到王秀的面前,张嘴就道:“媳妇,娘欺负我和承熙,你要帮我们讨回来。”
陈老夫人气也不是,骂也不是,无奈地对着王秀道:“他怎么像个上门的女婿一样?我反正是管不了了,不过你以后可要给娘做主啊!”
王秀把陈老夫人扶到餐桌椅上,笑着打趣道:“娘自己养大的还不清楚吗?他就是故意说的。”
陆守常走到老妻的身边坐下,十分欣慰地对着王秀道:“你娘说得没错,以后这个家你做主,就算你要把云鸿赶出去住,我们二老也是绝不干涉的。”
王秀道:“爹就别说了,说什么当家做主的,又不是土匪?”
“我真要那样对云鸿,你们二老在这府里也住不下去了。更何况,我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子还未出阁呢,不等着爹和娘来操持吗?”
“爹和娘要想撒手不管也行,那私房体己,不得匀给我点?”
陈老夫人笑道:“你就会哄我们开心,我们那点私房体己不是你给的?”
“这也就是云鸿福气好,娶到了你。不然的话,我和你爹是坚决管不住他的,到时候别说是体己私房,怕是老命都快没了。”
说完,狠狠瞪了陆云鸿一眼。
因为陆云鸿假意离京的事情,他们二老想起来心有余悸,故而借机叮嘱几声。
现在他们是管不住陆云鸿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王秀的身上。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晚膳,陆守常和夏岩还喝了点酒。
经此一事,陆守常和夏岩倒是能说到一块去了,两个老爷子也有伴,让裴善和陆云鸿都放心许多。
皇宫里。
赵临听见花子墨回禀时,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谁的?”
花子墨尴尬道:“陆云鸿说是皇上看一眼就知道了。”
赵临蹙眉,他让花子墨把女人带来,结果还真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个在行宫外面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秀筠。
“你姓什么?”赵临问。
可问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想起了,这个姑娘不会说话。
然而,看到他的那一刻,徐秀筠的心就乱了。
太像了,却和她心心念念的七爷完全不一样。七爷是冷漠的,是孤傲不容任何人靠近的。
可皇上眉眼舒展,神色淡然,气质温润,就像是月光撒在平静的湖面上,那种触手可及的温柔,让她的目光忍不住闪了闪,内心一片慌乱。
花子墨在一旁回禀道:“姓徐,叫徐秀筠。”
赵临微微颔首,他看着少女温婉明媚的脸庞,记得她原来是很爱笑的。
笑起来时,明眸善睐,很像王秀。
真是太巧了,赵临想。
和周陵有关的女人,竟然会像王秀?
他对花子墨道:“先带下去吧,晚上寻个空档,带去见周陵。”
听见周陵的名字,徐秀筠的心突然一滞,这也意味着她的七爷并没有危险。
但是,她不能去见七爷,至少现在不能。
“扑通”一声,徐秀筠跪在了赵临的面前。
她磕着头,然后摇晃着脑袋,拼命地想要表达她不愿意。
赵临见状,便让花子墨将她扶起来。
他疑惑道:“你不愿意?”
徐秀筠迟疑着,面露难色。
赵临突然想起周陵玩笑话,什么用他的身份去宠幸别的女人。他顿时嫌弃地皱眉,似乎也明白了徐秀筠的纠结。
只听他道:“你会写字吧,想说什么就写下来。”
说完,赵临挥了挥手,示意花子墨把人带走。
没过一会,花子墨呈上一张纸,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七爷不会想见我的,求皇上给我一处安身之所,只要能挨着七爷我就心满意足了。”
赵临看完,抬头对花子墨道:“你去查一下,她和周陵是什么关系?另外,叫太医给她看看喉咙!”
花子墨站着没动,斟酌道:“那喉咙好像不用看了,她没有舌头。”
赵临愕然,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徐秀筠的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
而且那么巧,名字里也有一个秀字。
他以为还能治呢,太医不行,请王秀来看看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他没有想到,竟然是没有舌头。
难不成也是周家收养的,郭家那些受牵连的旁支亲戚?
赵临蹙了蹙眉,心烦意乱地道:“让她住到你那里去,你看着她。”
花子墨愕然,指着自己,他一个太监……
赵临不悦道:“就当是伺候你的宫女,好对外有个说法,你不会自己安排?”
花子墨:“……”王秀并不知道,陆云鸿给周陵弄了一个女人回来。
是隔天长公主找到她,发牢骚时说出来的。
她顿感不妙,连忙问道:“什么女人?”
长公主没好气道:“一个跟周陵有关的女人,却送进宫去给了皇上,不知道陆云鸿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都快被他给气死了!”
王秀脑袋里乱了一下,但很快就捋清楚了。
陆云鸿这招怕是想要时刻提醒皇上,周陵的存在就像这个女人一样,地位尴尬吧?
女人的位置不能错,皇位自然更加不能,否则这天下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呢?看长公主现在这么气愤就知道了。
王秀顿时表态道:“等陆云鸿回来我就说他,争取将这个女人妥善安置了。”
长公主听了,心里虽然稍稍解气,可看见王秀精致漂亮的五官,心里想着吕嬷嬷说的,那个女人长得还挺像王秀的。
其实她最生气的,也就跟这点有关。她仿佛看见陆云鸿脑子有坑一样,恨不得打扁他。
而对于自己的亲弟弟,她觉得好心累。你想找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你收一个陆云鸿送进宫的算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都不会尴尬吗?
今天还要一起议事呢?
难不成在皇宫里互相点头示意,觉得对方都做得非常好?那她还想带着阿秀下江南,猎艳去呢。
长公主长叹,男人果然靠不住,她家阿秀好惨。
在长公主关怀怜悯的目光中,王秀想着要不要把周陵在宫里的事情跟她说了。
不过联想到长公主的脾气,王秀犹豫了一会,还是默默打消了念头。
就在这时,计云蔚来了。
王秀还在奇怪,计云蔚怎么没去户部当值,结果就看见他哭丧着脸,一脸生无可恋道:“嫂嫂,我要来你们家过年,我爹不要我了。”
王秀诧异道:“又怎么了?”
长公主在一旁道:“还能怎么?你和陆云鸿都生二胎了,他都还没有成亲,肯定是他爹急了。”
“不过今年的婚事都推到明年去了,我不是跟你说了,等开春就带你去诚王府求亲的?”
计云蔚一脸悲愤道:“我爹说了,小郡主是诚王和诚王妃的掌中宝,就算我们真议了亲,怕是一两年内也不能成亲的。他叫我随便找一个算了,只要能生孩子就行!”
“噗。”长公主忍不住乐了,这计尚书越发没谱了,竟然这样对亲儿子。
王秀也乐不可支道:“你爹真是这样说的?”
计云蔚哭丧着脸道:“那还能有假,只差没给我下药了。”
“反正我是不回去了,嫂嫂不留我,我去睡大街。”
王秀见他眼里都闪现了泪花,可见真的是被逼得不行了,她连忙道:“我让下人去给收拾客房,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等过年的时候,再去把你爹请过来,免得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家里孤单。”
计云蔚连忙摇头拒接道:“那就不用了。”
说完,他又对长公主道:“殿下,我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美意了。我爹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很着急抱孙子。”
“我怕诚王爷和王妃他们知道了,会很不高兴,别到时候亲结不成,让你也在中间难受。”
长公主道:“这也没有什么,我是觉得你挺不错的,配得上我那小堂妹。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就先放一放吧。”
计云蔚如释重负,转而又对王秀道:“谢过嫂嫂,那我这就去给伯府伯母请安。”
计云蔚走了以后,长公主对王秀道:“皇上都还在孝期当中,计尚书怎么会这么着急?”
王秀听了,眉头微蹙,也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她当即道:“我会叫云鸿去问一问的,殿下别担心。”
长公主道:“我才不担心,我担心他干什么?”
王秀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便道:“也是,这件事跟殿下没有关系。”
长公主嘴上轻哼,觉得本来就是。然而心里却想着计云蔚愁苦愁苦的脸,觉得也太狼狈了,他可是计尚书的独子,众星捧月的,不少世家子弟都喜欢围着他转,怎么就被自己的亲爹给逼得府里都待不住了?
大过年的……要在陆家过了。
长公主回府的路上,觉得心里有点烦闷,便下了马车慢步闲逛。
不远处的街道很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就是人群拥挤,马车去不了。
长公主带了两个护卫和吕嬷嬷,径直走过去闲逛,想着看看能不能买点心仪的小东西。
结果心仪的很多,吕嬷嬷都拎不下了。偏巧这时,她看见了计云蔚的父亲计向荣。
他在下人的搀扶下,拐进了一条小巷,不知道要去哪里?
长公主看他走路的姿势好像不太对,便让身边的一个侍卫跟上去看看,她则带着吕嬷嬷返回马车上。
没过多久,那侍卫便回来复命了。
长公主撩开车帘,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侍卫恭敬道:“去了一家医馆,大夫姓梁,祖父曾是宫中的太医,在那一片小有名气。”
“去医馆?”长公主皱着眉,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侍卫紧接着道:“属下趴在墙头,听见梁大夫对计尚书说,要按时吃药,否则就只能告老还乡了。”
“这么严重?”
“知道是什么病?”
侍卫摇了摇头,并说道:“属下准备等计大人他们离开以后,再折回去打听。”
长公主道:“那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们还是回陆府。”
说着,命车夫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在路上,长公主想了许多,心乱如麻。
他们逐渐长大,那些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们,却在逐渐老去……
甚至于,很多亲人都已经陆续离开他们了。从她的外祖母,父皇,再到身边所熟悉的人,年迈的年迈,生病的生病,时光就像是一场轮回,有新生,自然也会有凋零。
道理她都懂,只是恍惚间,他们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了,只能拼命地抓紧现在能抓紧的一切。
怪不得计尚书要让计云蔚赶快成亲,怕是他老人家的时间,也不多了吧?
想到这里,长公主便不由得替计云蔚担心起来,不知道他知晓以后,会不会随便就找一个女人成亲了?
那样的话,虽然对老父亲能有一个交代,但对他自己,怕会是另外一场灾难吧。王秀看见长公主又回来了,还觉得奇怪。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说笑,长公主便将她拉进房间,郑重道:“我刚刚在回府的路上遇见计尚书了,他似乎是病了。”
“病了?”
王秀惊讶极了,以他们跟计云蔚的交情,如果计尚书病了不应该是来找她看看吗?
长公主点了点头,有些担心道:“找的大夫也不差,不过不想让计云蔚知道的话,我怀疑很严重了。”
王秀听了,也不由得担心起来。
联想到计云蔚今天说的那些,她当即道:“我一会就派人去请他老人家过来,就说计云蔚在我们府上赖着不走,到时我借机给他老人家看看。”
长公主道:“等一会吧,请得太急反而让他老人家不安。”
王秀点了点头道:“也是,那就听殿下的。那殿下还走吗?要不就留下来用晚膳,等陆云鸿回来我们也有个商量。”
长公主叹了口气,坐下来道:“我就不走了,计尚书是朝中的老臣,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不知道他身体是否平安,我回去也待不住。”
王秀听了,便叫人拿来毯子,陪着长公主在暖阁的炕上待了一会,一起说说话。
期间,奶娘把陆欣然抱进来,长公主抱着陆欣然对王秀道:“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出生,慢慢都长大了。等到他们谈婚论嫁的时候,我们也老了。”
王秀见长公主有些感触,便道:“那样才好呢,孩子们都有归宿了,我们也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大好河山。”
长公主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怕也是走不动了。”
王秀道:“那就坐车,坐船,总会有办法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只要听我的,到时候咱们老了也有趣,不会无聊到天天待在家里的。”
长公主听了,心情才慢慢好起来。
不过她想到了计云蔚的婚事,便认真道:“如果计尚书真的生病了,也不好治,你还是要劝计云蔚在婚姻大事上多上点心,不要随便凑合。”
“我是过来人了,知道一旦勉强成亲,后果是什么?”
“每次安年问我跟他爹怎么不住在一处的时候,我心里就难受得紧,父母亏欠孩子的,很难偿还。”
王秀知道,婚姻不顺是长公主耿耿于怀的心事。
但不可否认,长公主说得对,不能随便找个人成亲,如果计云蔚到时候要犯傻,她和陆云鸿也是要站出来制止的。
计云蔚拿她和陆云鸿当亲人,他们自然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更何况,兴许计尚书没事呢?
王秀想了想,决定还是等给计尚书诊治后再寻思怎么做才好。
计云蔚那个人,偶尔也会冲动,不过他听得进劝,人也不固执,应该能没有什么问题!
很快,陆云鸿就回来了。
王秀在他换衣服的时候陪着他,顺便说了计尚书的事。
陆云鸿听了,想到年关了,没有什么大事大臣们都安心待在家里,但自从他回京以后,的确还没有见过计向荣。
想到上一世,计向荣这个时候早就告老还乡离京了,倒不是身体的问题,只是因为受不住爱子失踪的打击,所以才郁郁而终的。
陆云鸿握住王秀的手道:“放心吧,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会用了晚膳,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王秀相信陆云鸿说的,或许就是个误会呢?
她点了点头,决定去完计家再告诉长公主实情,到时候也免得长公主还继续担心。
于是,用完晚膳,王秀给长公主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和陆云鸿要离开一会。
长公主看了一眼一脸餍足的计云蔚,挥了挥手,表示她会看好这只猪的。
等王秀和陆云鸿离开了,长公主就把计云蔚叫走了,说是出去走走,消食。
计云蔚看着长公主一个人,挺不好意思的,他左顾右盼,发现陆云鸿和王秀都不见了,一时间心里更紧张了。
“殿下,就我们两个啊?”
长公主闻言,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跟着的吕嬷嬷和几个护卫,问道:“他们不是人啊?”
计云蔚:“……”
吕嬷嬷:“……”
众护卫:“……”
就算是这样,计云蔚还是不安,他企图能再找一个人陪他。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裴善。
好家伙,他那眼睛瞬间就亮起来,贼亮贼亮的。
“裴善!!”
计云蔚提高音量喊,让原本准备过穿堂的裴善站在风口处,一脸莫名地望着他。
计云蔚两三步就奔上去,一把拉住裴善道:“今晚吃得多吧?走,咱们消消食去!”
裴善拂开计云蔚的手,一脸认真道:“师娘说过,晚膳少食,我吃的不多。”
计云蔚:“……”
“怎么会不多呢,我看你一直在吃啊!”
裴善坚决否认:“没有,你看错了。”
计云蔚拽住他的袖子,死死不放。他压低声音道:“你吃得多和吃得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吃我家的!”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同我一起,我们……嗯……”
计云蔚拼命地给裴善使眼色,示意他跟着出去,他一个人跟着长公主,他怎么好意思?
下人是下人,主子是主子,那些奴仆再多,难不成会插在他和长公主之间吗?
难不成会把他隔离得像路边刚刚遇见的挑夫吗?
既然不能,那有十个下人和一个下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计云蔚急得都快哭了,就上一次,他搂着长公主的腰回京,至今他做梦都还梦见,那种以下犯上的惊恐。
不远处,长公主抱拳,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
裴善抬眼,刚好看见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神色,当即一把推开计云蔚,直截了当地走了。
转身之际,他不忘对计云蔚说道:“不是有殿下陪你吗?”
计云蔚顿时僵住,感觉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什么殿下陪他???
殿下那个叫陪他吗??
殿下那个叫……随时警醒,让他千万不要逾越啊!!
计云蔚生无可恋地回头……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愉悦道:“走啊!”计府。
计向荣听见管家说,陆云鸿夫妇来了。
他还以为是儿子请来的说客,叹了一声,便让管家请他们到客堂去。他则整理衣衫,很快也过去了。
没有看到不孝子回来,计向荣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但陆云鸿难得登门,还是带着他媳妇来的,计向荣便打起精神,笑着和他们说话。
陆云鸿先是观察了一下计向荣的身形,见他走路缓慢,看起来的确身有不适。
便问道:“计相若有不适,内人刚巧在这里,能替计相诊治一二。”
计向荣一愣,看着王秀微微笑的面孔,以及那放在香几上的药箱,这才明白过来。
他顿时苦笑道:“云蔚那小子说的?”
陆云鸿道:“他察觉计相近来有所不安,今日长公主又见计相寻医,担心之余,我们夫妇便才上门叨扰。”
计向荣没有想到,长公主竟然看见他寻医了?
而且还告诉了陆云鸿和王秀,可见对他还算是关心的。
先皇的子嗣,基本上都是他看着长大的。皇上和长公主更是犹在眼前,一天天茁壮。
现如今,他们各自婚姻虽然不顺,但好歹已有子嗣傍身。
唯独他,虽有一子,但自幼顽劣,又被他宠得不像样子。所以到如今未婚妻都没有,家中丫鬟秀丽貌美的也不是没有,也不见他动心。
若非是……陆云鸿和宋沐廷有孩子的有孩子了,定亲的定亲了,他估计都要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喜欢他们其中一个了。
当然,那些都是他胡乱猜测的。
他之前还特意找来儿子的小厮问过,知道儿子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才着急了些。
计向荣赧然道:“辛苦你们夫妻跑这一趟了,还关心我这个半截身体都入黄土的老人家。我就是腿脚不太好,现在走路也不太利索了,其他的并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云蔚一直不肯成亲,心里也没有一个中意的人,我这才想着逼一逼他,别叫他再肆意妄为,蹉跎下去了。”
陆云鸿听后便道:“计相身体康健最重要,其他的不要多想。云蔚那边我会去劝他的,争取早日将他的婚事定下来。”
“不过今日内人都来了,还是让她给计相看看吧。”
王秀站起来,给计向荣福了福身。
计向荣连忙请她坐下,自己站起来说着是腰酸腿疼,偶尔双腿麻痹,反应迟缓等等……
王秀听了以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很快便请他到隔间的软塌躺下,替他针灸。
期间,她给计向荣把了脉,确认了病情,随后也开了方。
一切妥当,计向荣下床时,明显发现腰部的疼痛减轻了许多,腿脚也不麻了。
他正要感叹神奇,便听见王秀道:“计叔叔这是腰椎的问题,以后注意保养,是可以大大减轻痛楚的。至于腿脚麻痹,继续针灸,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的。”
计向荣开心道:“那个梁大夫,祖上专治腰伤这一块,开的药也有奇效。不过只是止痛,吃了以后走路并不受影响,只是不吃便会复发。”
“我原本想着,接时吃药,也不用麻烦你们年轻人了。”
王秀道:“那药应该只是单纯止痛的,一会我给计叔叔另外开一副,先吃了看看。”
计向荣连忙应了,因为腰伤的减轻,也有了治疗的办法,他的心情很快就好了起来。
在谢过陆云鸿和王秀以后,他们回到正厅里。
计向荣道:“我也不是要逼他,就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倘若没有见他成亲,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照顾他,我怕自己死了也不安心。”
陆云鸿道:“可如果匆忙成亲,若是日后夫妻不睦,岂不是害了他?”
“计相若真想寻一个人照顾他,给他身边添一个信任的老仆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暂且不急。”
计向荣看了看陆云鸿,有些踌躇。
王秀一直观察着计向荣的神色,见他这样,心想他一定还有别的话要说。
果不其然,只听计向荣道:“你那三妹……云珠,她是不是还没有许人家?”
陆云鸿:“……”
“噗。”王秀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连忙拿手帕擦拭着嘴角。
计向荣也知道很唐突,连忙道:“你们千万别误会,如果你们觉得云蔚不好,云珠那孩子也不愿意,那我们计家也不会贸然唐突,让外人说闲话的。”
陆云鸿淡定地放下茶杯,笑了笑道:“云蔚自然是好的,只是云珠一直当他是哥哥,云蔚也没有那个心思,突然将他们拉到一处,怕是两个人都不自在。”
“计相若是不着急,云蔚的婚事交给我如何?我去替他做这个媒,寻一个对他有益的女子,日后也能管得住他,不让他再想着游山玩水。”
计向荣高兴道:“你若真的肯替他做媒,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瞧瞧你媳妇就知道你的眼光了,一定错不了。”
王秀:“……”
陆云鸿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计相安心养好身体,其他的就不要操心了。”
计向荣连忙应是,一脸感动。
陆云鸿带着王秀起身,计向荣也不好留他们,便送他们出大门,眼看着他们的马车走远了才回房歇息。
有了陆云鸿相助,计向荣知道自己抱孙子的时间不远了,乐呵呵地去了书房,准备将积攒的公务全办了。
路上,马车摇摇晃晃的,车轱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王秀靠在陆云鸿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想着他答应计向荣的事情,便询问道:“你知道谁适合计云蔚?万一选中的人他不喜欢呢?”
陆云鸿吻了吻王秀的额头,问道:“他在我们身边转悠这么久,你看得出他喜欢谁?”
王秀默然,这还真的没有看出来。
陆云鸿又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王秀听了,虽然没有什么异议,但她还是叮嘱陆云鸿道:“婚姻大事,你不能替他做主的,最多是给他说清楚利害关系,让他选了就好好好珍惜。”
“毕竟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也许现在同意,过不了多久就会后悔呢?”
“到时候可就不是分开那么简单了。”
陆云鸿笑着道:“我知道的,因为当年你刚嫁给我就后悔了。不过你放心,能遇到计云蔚这样的男人,又肯花心思调教的,她绝对不会后悔的。”
王秀觉得,计云蔚人是很不错的,最主要的,他没有大男子主义,肯听取别人的意见并做出改变,这是很难得的品质。
于是她道:“从某些方面来说,我觉得计云蔚和裴善有些像,不过计云蔚是话痨,相对讨人嫌。”
陆云鸿轻笑出声,赞同道:“所以,你说如果计云蔚话不那么多了,抢着要的人是不是也多了?”
“说不定,你还舍不得随意做主他的婚事呢,就像裴善一样!”
王秀轻哼,斜睨了一眼陆云鸿道:“我不是舍不得,我是要慎重。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随便成亲就能捡到宝了吗?”
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偏偏她夸得还如此义正词严,让他找不到一丁点的反驳之处。
陆云鸿哈哈大笑,直接将她揽入怀中道:“可不是吗?我成亲,还真是捡到宝了!”
话落,他重重地亲在王秀的脸颊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僻静的街道上,谁家倒水骂孩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计云蔚一惊一乍的,仿佛像是半夜被掳走的良家妇女一样。
长公主回头,看着弓背缩头的他,无语道:“计云蔚,我叫你出来散步,不是叫你出来偷人的,你看看自己的样子!”
“我的样子怎么了?”
计云蔚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紧握着,一副小心翼翼紧绷不已的样子。
是了,是了。
还真的像是出来偷东西的。
计云蔚伸直腰板,挺起胸膛,然后大步追上长公主。
可才刚刚越过一步,他便泄气地垂下头,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长公主见状,啼笑皆非,狠狠地在他的手上拍了一巴掌。
并直接照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恼道:“你往前开个道不行吗?给你当贵公子的机会你不要,你想当太监?”
计云蔚揉着阵阵发疼的屁股,委屈道:“那我要是僭越了,殿下可不许治我的罪。”
长公主没好气道:“我会那么小气?再说了,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白认识我了?”
一起……
经历这么多?
很多吗?
计云蔚脑袋发懵,仔细想一想,还真是。
当初安王那件事,他和长公主共乘一骑回京,那场景还历历在目呢。
英姿飒爽的长公主,爽朗豪气,的确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忸怩。
计云蔚微微松了口气,神色轻松道:“那我们找个月色好的地方,喝酒去吧。”
说着,他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侍卫和吕嬷嬷们,坏心肆起。
“去吗?”
长公主才看他眉头微动,便知道他肯定起了什么坏心思。
她笑了笑,一副奉陪的样子道:“好啊!”
话落,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见计云蔚突然伸手拉住她道:“那还不快跑!”
耳边的风很急,呼呼地刮过脸颊。
背后的脚步声追得也很着急,声音不绝于耳。
计云蔚的手握得很紧,步伐跑得飞快,仿佛早就忘记了,自己现在抓着的人是当今的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在他的带动下,步履如风。渐渐的,她似乎听见自己心里畅快的欢声,一如多年前,她还是少女的时候,也曾这样肆无忌惮地奔跑,看谁都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可是后来,那个迎着风奔跑的少女不见了,她变得端庄,变得稳重,也变得刻板而犀利!
往事如梦,她恍惚都快忘记了,自己曾那样肆意而畅快地活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气喘吁吁,终于紧挨着计云蔚在一家酒馆的门前停下。
计云蔚往后看去,见侍卫们没有追来,如释重负地拍着胸口:“累死我了,总算是把他们都甩掉了。”
话落,他转过头来,看着长公主道:“殿下放心,这片我很熟,我的朋友们多少也都会点功夫,不会让殿下有事的。”
长公主抬起头来,因为喘息,她的脸颊红了一片,目光润泽如珠。
欢喜的脸庞像及笄的少女一般,明媚中透着无忧无虑的朝气,就像是暖阳下,摇曳在微风中一朵蔷薇花,虽然还能看见那些刺,但却能够释然,也正是有了这些刺,她才能绽放得越发明媚动人吧?
计云蔚呆了一下,突然就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好?
到是长公主肆意奔跑一阵,心中欢快无比,开心地笑着道:“我好久没有这样跑过了,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她说着,笑容又一次绽放,美得令人晕眩。
不远处,吕嬷嬷急急地止住脚,对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护卫道:“罢了,我们就守在这里吧!”
她也是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见长公主开心地笑过了,眉眼如初,如同尚未出嫁时,在皇宫肆意傲然,千娇百媚的小公主。
那个,曾在她怀里撒娇,也会逗着太子满皇宫跑的公主殿下……
吕嬷嬷带着一众护卫,隐匿到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擦去了眼角的泪。
酒馆中,掌柜的看见计云蔚来,开心地上前打着招呼。
“小计大人来了,楼上的芙蓉阁还给你留着呢,唱秦淮调的卢红姐妹也还没走,要点两首吗?”
长公主拍着计云蔚的肩膀,调侃着问道:“你还听小曲啊?”
计云蔚赧然,不动声色地挪开长公主的手,局促地道:“那两姐妹唱的是很好听的。”
掌柜看见,计云蔚带了一位女子过来,见女子穿着不菲,且目光如炬,举止大方,猜测是谁家的当家夫人?想着兴许是计云蔚的堂姐,便道:“这位夫人莫要误会了,小计大人可是我们酒馆里最规矩不过的客人了,别人若有动手动脚的,他都要训斥几句呢。”
长公主意味深长道:“是吗?”
掌柜的连忙道:“是啊是啊!”
长公主笑道:“我是说,那两姐妹真的唱得好吗?”
掌柜的汗颜,连忙又道:“唱得是挺好的,夫人要听吗?”
长公主看着计云蔚那红透了的耳朵,笑着道:“那请过来吧!”
说完,抬步上楼去。
计云蔚像个小媳妇一样跟在后面,乖得不得了。
伙计带他们去了芙蓉厅,很快跑下楼,一脸趣味地道:“掌柜的,小计大人今天可算遇着克星了,我瞧着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还帮忙倒茶挪凳子呢!”
掌柜的抬头看了一眼,轻哼道:“你懂什么?小计大人还没有成亲,这位夫人多半就是为他的婚事来的,估计正考察他呢。”
“一会你送酒菜上去,记得多为小计大人说点好话。还有卢红姐妹俩,叮嘱一下,今天别没事抛媚眼。平时我不管她们,今日若是坏了小计大人的事,叫他们以后也不必来了!”
伙计的一听,便知道这件事挺严重的,当即点头答应,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否则时常登门,引起他们夫妻不睦,家中不满,岂不是害了好友?
想到这里,长公主不免又羡慕起王秀来。纵然陆云鸿看她跟眼珠子似的,生怕被谁给拐带跑了。可他对王秀的家人以及朋友,都能做到爱屋及乌,并不因为谁多跟王秀接触而抵触,从中生事,这点到是难得。
长公主饮下一杯,酒醇而香,回味甘甜,另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实乃佳酿。
她眼皮一动,心思皱起,问道:“这酒叫什么名字?到是好喝。”
计云蔚道:“叫月美人,每年八月十五才酿的,那时节的桂花芬芳肆意,商家就拿它讨一个好彩。”
长公主道:“一会买些回去,得空我跟阿秀一起喝。”
计云蔚道:“我早就买去给嫂嫂了,不过她偶尔才喝,殿下应该是没跟她一起喝过。”
长公主烦恼道:“阿秀不太喜欢跟我饮酒。”
计云蔚笑着道:“应该是怕失态吧,殿下去府里做客,主人家若醉酒便不好招呼了。”
长公主略感失落,话是这样说,可到底觉得少了几分美意。
她对阿秀……从未拿她当过外人,甚至于是客人。
对她来说,阿秀就像是她的妹妹,就连陆云鸿,她都没有拿他当过外人。
长公主没说话,继续喝了一杯。
这一杯,略微苦涩,她难耐地皱起了眉头。
计云蔚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给长公主夹了一块点心,并说道:“那我们下次去的时候,叫嫂嫂开一坛,我陪殿下喝。”
长公主看向计云蔚,见他微微笑着,神情有一丝紧张,眼神有一丝讨好。虽然不太明显,但她就是能感觉到,计云蔚对她也是不太放心的,比如担心她突然翻脸。
皇权至上,这样的担心并不奇怪,但她就是觉得,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她这一生,或许也只有把手伸到自己弟弟身上,他才不会突然反应过激,觉得她是生气了要动手,也不会担心她暗下杀心。
当年的驸马,那个匍匐在她脚边的男人曹旭。成亲三载,睡觉都不敢在她身边睡,难得同房一次,睡醒以后床边的位置都是空的,冷的。
以至于她的心,也那样一年一年的冷下去,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一丝欢愉和不舍,有的只是平淡如水的记忆,和不愿再重蹈覆辙的失望而已。
长公主又饮一杯,这一杯饮得急,彰显着一丝果决和畅快。
但下一瞬,计云蔚连忙按住她的手道:“殿下,酒不是这样喝的。你这样喝是会醉的,我跟你讲……”
长公主一把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闭嘴,这点酒醉不了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感觉手背微微酥麻,疼痛中带着点火辣的计云蔚:“……”
算了,劝不了,他还是少喝点。
这样等会就可以把长公主殿下扶回去了。
然事与愿违,没过多久,唱小曲的姐妹俩来了。
姿容上乘,浅笑嫣然,歌声袅袅,长公主并无不喜,甚至于还主动点了两首小曲。
计云蔚见状,放心地闭上眼睛倾听着小曲,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直到长公主打赏她们离开,他这才如梦初醒。
酒壶都已经空了,计云蔚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手足无措道:“殿下,要不我们回去吧。”
长公主看着他坨红的脸颊,笑着打趣道:“刚刚我看你听得很沉醉嘛,酒也喝了不少,还走得动吗?”
计云蔚连忙点头,站起来时,因为太急而眩晕了。
长公主以为他要摔倒,连忙扶了他一下。
结果计云蔚连忙站直身体道:“殿下,我没事的!”
他那紧绷的神态吓了长公主一跳,她当即没好气道:“没事就没事,一惊一乍的干什么?本公主拿你当朋友,可没有觊觎你的心思!”
计云蔚一头雾水“啊”了一声,可紧接着,他突然回过神来,脸颊爆红,无奈又羞愧地解释道:“殿下想哪里去了?我是觉得我一个外臣,我不配啊!”
“比如殿下刚刚扶我,我觉得我就是摔死了,那也是我活该,怎么能劳烦殿下呢?”
“至于殿下说的什么觊觎?那可真是羞死我,我怎么会往那个方向想?殿下若是看得上我,那才是江河倒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计云蔚说着,酒醒了大半,整个人丧丧的,都快抬不起头来了。
长公主被他逗笑,乐不可支道:“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
计云蔚道:“当然了,殿下在我心里是不可亵渎的。”
长公主轻哼道:“可我拿你当朋友,你拘泥身份之别,我可不是要伤心吗?”
计云蔚闻言,又惊又喜,却是苦恼道:“我也不想拘泥于这些,可我若是对殿下不敬,我爹会打死我的。”
长公主道:“你会对阿秀不敬吗?”
计云蔚连忙道:“那怎么可能呢,再说了我也不敢。”
长公主轻笑道:“看来你不止怕你爹,你还怕陆云鸿。”
计云蔚没有反驳,只是看起来有些幽怨,想必是平时吃陆云鸿的亏吃了不少的。
长公主好笑道:“你明知道陆云鸿最怕谁,你若是受了欺负,不会去找阿秀告状吗?”
计云蔚道:“那样是没有什么用的,他们到底是夫妻,你说嫂嫂是多疼我一点,还是多疼云鸿一点?自然是云鸿。”
“而且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云鸿知道轻重,他不会对我下死手的。但若是我告状了,那后果可就严重多了。”
长公主奇怪道:“你很信任陆云鸿。”
计云蔚道:“这跟殿下信任嫂嫂是一个道理,就算外面千难万险,也知道是有一个地方可以避去锋芒的。我想那个地方,就是陆府吧。”
这句话,正是说进长公主的心里去了。
纵然外面千般算计,万般抵触,但若是不得已豁出一切去拼,也知道有一处可以退去藏身,得以喘息修整,那个地方,莫过于陆府。
长公主对计云蔚道:“这点,我们到是一致的。”
计云蔚开心地笑道:“对吧,我知道殿下就是这么想的。”
天真的语气,宛如稚子的笑颜,这个时候的计云蔚,纯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长公主却突然感觉很惆怅,她和计云蔚之间,还是有很明显的差别。那就算,即便知道陆家是最后的避风港,但她这辈子估计都不会踏进去,知道有和不会去依靠,是两回事。
但计云蔚很明显,是准备走进陆家去的。
长公主眼眸突然一动,说道:“计云蔚,你是不是傻?”
计云蔚一头雾水:“什么?”
长公主语重心长道:“你求娶陆云珠吧,做一个真正的陆家人。”
仿佛被雷劈的计云蔚:“……”
开什么玩笑?
云珠?
那还不如直接撞墙来得痛快一点。
一想到云珠用那种“你还是我的计大哥?”的目光望着他,他就已经想死了。计云蔚闷闷不乐地坐下来,憋闷道:“殿下别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长公主觉得很奇怪,便问道:“为什么啊?感情不是可以培养的吗?”
计云蔚道:“是可以培养,而且我们也已经培养出来了,但我们是兄妹之情啊!”
“我看着云珠,从那么小长这么大,天真活泼,古灵精怪的,只想她一辈子开开心心,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子相守一生,然后我会护着她,照顾着她。但那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照顾,绝不会是像殿下想的这样,我们可以……结为夫妻。”
“我们不可以的。”计云蔚坚定地说,抬头,目光深深地看向长公主。
那种决然,一身孤勇,到有些像他不管不顾挡在她面前的那种气势,即便是死也不怕的。
长公主后知后觉,计云蔚也不是一个随便可以妥协的人,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松快地笑了起来,微微颔首道:“那就好。”
计云蔚奇怪地皱了皱眉,不知道哪里好?
长公主却道:“我之前还担心,你会对自己的婚事将就呢。”
计云蔚愕然,但想到长公主竟然是在关心他的婚事,便不由得汗颜起来。
“让殿下担心了,我和小郡主的婚事……”
长公主打断他:“算了,你以后对姑娘们多上点心,找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就行。”
“门第、身份、年龄,我觉得都不是限制。以你们计家的家业来说,已经不需要当家夫人的身份来锦上添花了。”
计云蔚憨憨地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好在我爹也不看重这些,他现在觉得只要我能娶亲,就算是娶一个丫鬟,他也是高兴的。”
看到计云蔚开心的样子,长公主却笑不出来。
她想到计尚书的身体,不知道阿秀看得怎么样了?
在时辰他们应该都回来了吧?
长公主站起来道:“我们回去吧,太晚了阿秀他们会担心。”
计云蔚连忙道:“也是,也是,我竟然忘记了,我们是从陆府出来的。”
“那快走吧,殿下还走得了吗?走不了的话,我扶着殿下。”
说着,他步伐一动,脚不小心绊到桌角,直接往长公主怀里载。
长公主一边扶着他,一边打趣道:“你是想让我扶着你吧?”
计云蔚赧然,连忙站直身体。
长公主轻笑道:“你自己先走,我倒了也有个垫背的。”
计云蔚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先行出去。
长公主跟在他的背后,饶有趣味地勾了勾嘴角。很快,他们下楼来。
吕嬷嬷递上手炉,又连忙给长公主系上披风。
侍卫把马车驾过来,身边的太监放着脚蹬,一切井然有序,不知做了多少次了,连声音都鲜少发出。
计云蔚站在门口吸了口凉气,心里因为酒意升起的那丝暖意,很快就散了。
他在一旁发愣,长公主转头看着他道:“你还不上车,要我请你?”
计云蔚连忙道:“不了,我走路,骑马也行,就不跟殿下挤了。”
长公主皱眉,有些不悦。
计云蔚心里一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气氛出奇地静,也显得有些尴尬。
吕嬷嬷替长公主整理衣裙,看了看她不悦的脸色,又看了看局促的计云蔚,低头抿了抿唇。
只见她转过头,从婢女的手里拿过手炉塞进计云蔚的手里,并说道:“计公子上车吧,老奴还在一旁陪着呢,不是让你一个人和殿下独处。”
计云蔚握着手炉,觉得脸比火炉还烫呢。
连吕嬷嬷都这样说,那其他人岂不是……
他那目光扫过去,却见护卫们各司其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巍然不动。
好吧……
可能真是他想多了。
计云蔚轻咳一声,低声道:“那殿下,我先上去了。”
话落,他轻轻一跃,上了马车,连脚蹬都没用。
吕嬷嬷扶着长公主上去,长公主刚上车,她就把脚蹬收走了。
长公主也没有注意,只是等马车动了,才发现吕嬷嬷没有上车。
她撩开车帘,见吕嬷嬷在车窗边笑着道:“夜晚车赶得慢,老奴跟着走一走,强身健体呢。”
长公主:“……”
感觉被骗上车的计云蔚:“……”
本来没那啥的,现在吕嬷嬷这样,反而感觉很那啥了。
于似乎,等回到陆府,灯火明亮地照着,计云蔚感觉自己脸红得都不能见人了。
而王秀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直接道:“计云蔚,你喝酒了?”
计云蔚心里一惊,连忙揉搓着脸颊,半响又像是恍然大悟,当即笑道:“这么明显吗?”
陆云鸿看了一眼,便道:“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你说呢?”
王秀噗噗地笑着,在计云蔚询问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计云蔚连目光都开始闪烁,显得格外不好意思。
长公主看不过去,便道:“他哪里是喝酒喝的,他那是跟我坐车回来,自己羞的。”
“我都不知道他还可以害羞成这样?好像我调戏他一样!”
计云蔚羞赧道:“我哪有,殿下不要乱说!”
长公主道:“我乱说,你刚刚跟我一起喝酒的,脸红不红我还不知道?”
“行了,我不会调戏你的,你放心好了。”
计云蔚:“……”
“殿下还说!!”
他幽怨极了,瞳孔又深又黑,显得无奈又憋屈。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一副计云蔚不承认也不影响他是因为害羞而脸红的事实。
王秀正想替计云蔚解围呢,让他不要那么害羞。
谁知道陆云鸿先她一步开口道:“那是殿下不知,计云蔚这小子没怎么和姑娘家接触过,所以就算知道殿下不会逗他,但他还是会害羞到不知所措。”
王秀诧异地看了一眼陆云鸿,不知道他干嘛要说这个,计云蔚多尴尬啊。
果不其然,计云蔚突然就炸毛了,不悦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跟姑娘家接触过?你才不知所措呢!”
陆云鸿道:“不是吗?我们今天去你家,你父亲说你房里连个丫头都没有呢。我听他那语气,怕是早些年还怀疑你喜欢男人吧?”
“啊??”
“你们今天去我家了?”
计云蔚诧异极了,因为陆云鸿去他家都是找他,但今天瞒着他去的,他隐约察觉其中不对劲。
陆云鸿见他反应过来,轻哼道:“要不然你以为殿下很闲,就只想带你出去逛街?”
计云蔚又急忙看向长公主,见长公主没有反驳,顿时心里一惊。“殿下和你们……”
“谢谢了!”计云蔚说着,眼里满是感动。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虽然每天都在大家的身边转悠,但真正关心他的,怕也没有几个。
想不到连长公主都为他家的事情上心,一时间心情复杂,难以言表。
可这个时候,他也不能单独对长公主说些什么,那样到显得他矫情了。
因此囫囵谢过以后,他走上前,继续问陆云鸿道:“我爹怎么了?”
陆云鸿道:“没怎么?殿下看见你爹私下寻医,担心他老人家身体不适,让我带着你嫂嫂过去看看。”
“那究竟怎么样?我爹真的病得很重吗?”计云蔚焦急地问,脸色都变了。
王秀连忙道:“别担心,是腰上的旧疾,好好调养就行了。”
计云蔚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道:“我就是觉得他最近不对劲,没有想到他是真的不舒服,他怎么不说呢?”
“他就我一个儿子,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还偷偷跑出去看大夫,真是的。”
计云蔚虽然嘴上抱怨,却是已经准备回家去了。
陆云鸿道:“他就是旧疾复发,心里的想法太多了,所以想催你早点成亲。又怕你觉得是因病逼的,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实情的。不过好在病情已经稳住了,你现在回去也是吵扰他,还是等明天再回去。”
“还有一件事。”
“什么?”计云蔚不敢忽视,连忙竖起耳朵。
陆云鸿道:“我和你爹商议过了,以后你的亲事,他不管了。”
计云蔚愕然道:“他不管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我管。”
“啊??”计云蔚更加不敢置信了。
陆云鸿却道:“所以你要是跟谁有仇,最好先讲出来,免得连累我替你做媒的时候被人家赶出来。”
计云蔚嘴角抽搐,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道:“我爹不管,他怎么答应让你管呢?”
陆云鸿轻哼道:“这个就要问你了,为什么出门就想着来我家呢?”
计云蔚:“……”
王秀笑得不行,她安慰计云蔚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了,你的婚事自然是你自己做主,我们就是帮你打听打听,谁家有好姑娘就告诉你一声。”
“你要是中意的话,我们就主动请缨去替你做媒,你要是不中意的话,那就换一家继续打听。”
计云蔚想来就是比较信服王秀的,见她这样说,便知道陆云鸿是故意恐吓他的。但一想到自己老大不小了,的确应该将婚事放在心上,便朝王秀鞠躬道:“那就劳烦嫂嫂了。”
王秀道:“我受了你的礼,自然会尽力的。不过这到底是你的婚姻大事,你要多多上心才行。”
计云蔚连忙道:“嫂嫂放心,若是你叫我去相亲,跑断腿我都去。”
王秀被他逗乐了,笑得眉眼弯弯。
长公主虽然笑,却在一旁微微醋道:“我也说了要帮他的忙,不见他如此诚心,可见阿秀在他心里是不同的。”
陆云鸿抬眼,漫不经心地扫向计云蔚。
计云蔚吓得险些跳脚,连忙奔向长公主面前道:“殿下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待殿下之心犹如明月清辉,可不敢有半点晦暗啊。再说了……我原本想好好谢谢殿下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做才让能让殿下欢喜。”
长公主见他着急又认真,方知自己失言。
她朝陆云鸿看去,想知道要不要解释,谁知道陆云鸿对计云蔚道:“你想讨殿下的欢心还不容易吗?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记着给殿下送一份,殿下会开心的。”
“这样行吗?”计云蔚看了一眼长公主,似在问她。
长公主嘴角抽搐,懒得辩解,淡淡道:“行吧,就按照陆云鸿说的办。”
话落,她不再理会那两个人,转头对王秀道:“我要回去了,等过了年再来陪你。”
王秀道:“不用等过了年,殿下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若是一个人在府里无聊,我去陪你也行。”
长公主欣慰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过今年陆府过年很热闹,我就不过来打搅了。”
她说完,带着吕嬷嬷等人离去。
连同护卫等,浩浩荡荡,看起来威风无比,实则身影孤单落寞。
王秀看着,心里略微失落,长公主什么都好,可到底是形影单只。
陆云鸿走过来,轻轻揽着王秀的肩膀道:“殿下心宽,不会自寻烦恼的。”
王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不会多想。
计云蔚看了看他们夫妻,又看了看长公主离开的方向,喃喃道:“长公主殿下今年不去宫里过年吗?”
王秀道:“应该要回去的。”
计云蔚道:“那就好。”
说着,语气里略显失落。
陆云鸿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计云蔚浑浑噩噩道:“你看我干什么?”
陆云鸿道:“没有什么,看你骨骼清奇……”
计云蔚刚想笑,陆云鸿又道:“就是脑子简单,好像天生就少根筋。”
计云蔚:“……”
“你又欺负计云蔚干什么?”王秀说,捶了陆云鸿一下。
陆云鸿却无辜道:“我有吗?”
王秀又要捶他,陆云鸿连忙道:“媳妇别打了,我就是觉得他……嗯……像你嘴里常说的那种:带不动。”
王秀:“……”??
计云蔚:“……”??长公主回到府里,先去看了一眼儿子,见他在熟睡中,便回房去了。
一番洗漱后,她有些疲倦地靠在大迎枕上。
吕嬷嬷过来剪蜡灯,悄悄看了她一眼。
虽然是闭着眼睛的,但长公主还是有所察觉,便问道:“嬷嬷,你在看什么?”
吕嬷嬷心里一凛,连忙道:“奴婢看看殿下是不是睡着了,也好给殿下盖被子。”
长公主顺势躺好,困倦地道:“那就熄灯吧。”
吕嬷嬷闻言,连忙将灯吹熄,给长公主盖好被子以后退了出去。
等关上房门后,她在外面略站一会,想到今日长公主待计云蔚的不同,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一个商量的人。当初乔川在的时候……
哎……乔川被长公主赶出京了,这会子不知道在哪里呢。
……
大年三十了,这一年没有天灾,人祸,百姓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而且马上就是新年的,新年就是正兴元年,皇上再叫新帝就不合适了,得叫正兴帝。
等到过完年,各地的举子奔赴京城,二月恩科一开,便又会是另外一副繁荣昌盛的景象。BiquPai.
大清早的,辅政大臣们进宫去给正兴帝请安,余得水老远就来迎他们了,说是皇上给设了宴,今日不议国事。
由梅承望领头、紧接着是王文柏、计向荣、徐敏等老臣,陆云鸿也在其中,不过没走多远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下,请他进了一间暖阁中。
不一会,外面响起余得水的声音,小太监应声而出,就没再回来。
余得水给陆云鸿倒茶,小声说道:“那姑娘没见着自己想见的人,现在住在花公公的房间里呢。外面的人不知内情,都说是我顶了花公公的位置,让花公公失了圣宠。”
“不过……你我都知道,皇上对花公公,还是有感情的。”
余得水说完,才把茶水递给陆云鸿。
是上等的云雾茶,陆云鸿跟着王秀喝习惯了,看见就觉得有几分亲切。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就算真的跟了花公公也没有什么要紧的。皇上都不在意,你就别上心了。”
余得水点了点头,又道:“长公主殿下今晚会进宫吗?”
陆云鸿抬头,目光轻轻地朝余得水扫过去。
余得水就道:“我担心长公主不来,这个年,皇上会同那个人过。”
那个人指周陵,余得水担心这样相处下去,皇上会和周陵慢慢有了感情,那样以后就更加下不去手了。
陆云鸿笑了笑道:“那你就准备一桌好菜好酒,然后守着门就行了。”
余得水诧异道:“怎么能这样做呢?”
陆云鸿却已经站起来,淡淡道:“皇上当初对花子墨有多失望,以后就会对周陵有多痛绝。这件事,既然拦不住的,不如就顺其自然好了。”
他说完,便走了。
等会皇上还要来见他们,他和余得水离开太久也不太好。
余得水也没有留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他只是担心那样一来,皇上就更伤心了。
晚上,余得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皇上在勤政殿等了一天,长公主都没有进宫。
天色暗沉沉地倾覆下来,整个皇宫里灯火骤亮,看着比往日喜庆不少。然而四周寂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
这样一来,长公主就更不可能会来了。
虽然余得水早有准备,但这一刻也不免替皇上难过起来。
可就在他要转身进殿的一瞬间,洋洋洒洒的雪花飘落,身边的小太监一惊,紧接着高兴道:“大总管,下雪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大年三十的雪,这是好兆头啊。”
余得水伸手去接,这一接,触手冰凉,果真是雪不错。
而且看着簌簌而落的架势,怕会是大雪呢。
余得水对身边的小太监道:“通知小厨房的人,膳食都备着。”
小太监应声而去,余得水也进入大殿,随即进了西暖阁。
太子赵景焕在暖炕上倒立着,嘟嘟囔囔道:“父皇,我好无聊啊,我想出宫去。”
正兴帝充耳不闻,又看了几道折子,批了红才放下。
赵景焕幽怨地看着他,然后叹气。
余得水进来了,伸手想去抱赵景焕,并道:“奴才陪太子爷玩怎么样?”
赵景焕道:“不是过年吗?大姑姑和安年怎么不来?”
余得水的笑容僵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正兴帝道:“大年三十,要祭祖,你大姑姑是想让父皇独当一面了。”
赵景焕又问:“那他们明天会来吗?”
正兴帝肯定道:“会的。”
赵景焕听了,这才高兴起来,往余得水的怀里扎去。
他抱着余得水的脖子道:“我们去东屋下棋,不吵我父皇了。”
余得水笑着道:“太子殿下越发懂事了,那好,我们就去东屋。”
话落,他抱着太子退去。
没过一会,东屋里便满是笑声,余得水找了几个小太监陪太子下五子棋,哄他开心,这个年便算过了。
亥时,夜深了。
正兴帝恍惚看见一道倩影,他抬起头,发现是徐秀筠。
她穿着宫女的衣服,挽着发,轻轻抿着唇,模样温婉秀丽。
她提了食盒来,放在边上,一一打开。
是些刚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的,还有三样精致的小菜。
正兴帝朝门口看去,一道人影快速闪过,紧接着听见动静的余得水跑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徐秀筠,又看了看正兴帝,连忙道:“应该是花公公的意思,他刚刚还在呢.”
正兴帝对徐秀筠道:“你拿回去,和花子墨吃。”
徐秀筠还愣住,余得水就已经替她收起来了,并道:“皇上不会吃外面送来的东西,就是花公公亲自看着煮的也不行,你快带走吧。”
说完,提着食盒,示意徐秀筠快走。
徐秀筠的目光黯然了一下,微微福身,接过递过来的食盒就走了。
余得水一直送她出了大殿,这才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声,随即叫来门房的小太监吩咐道:“以后花公公一个人来就算了,不要拦他,如果是别人……再放进去可就是死罪了。”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磕头,说是下次不会了。
余得水见他还算明白,罚了一个月的俸银,当即折身回去。余得水折返时,正兴帝已经站起来了。
他回到寝宫换衣服,余得水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穿上,好几次想说话都忍住了。
等到正兴帝换好衣服,便对余得水道:“走吧。”
余得水微微一愣:“去哪儿?”
正兴帝道:“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饭菜,难道不是要送去给周陵吃的?”
余得水赧然,连忙道:“那是给皇上备着的。”
正兴帝笑道:“你比花子墨强在这里,事情都做了,却等着朕来说。”
余得水连说不敢,却还是去了小厨房,提着早就准备好的膳食,一起同正兴帝去见周陵。
他已经换了一个住处了,到底是新年,皇上不忍关他。
周陵住在文官长待的崇明馆,从前给大太监养老的一座小院,现在却收拾得格外清幽。大门口除挂了两个红灯笼,伺候的人是清风,其余的再没有旁人。
正兴帝走进去,见周陵正在写春联,他拿起来看一眼。
行书的字体,写得飘逸极了。
“春归大地风光好”
“福降人间喜气多”
正兴帝放回去道:“你也挺俗的。”
周陵道:“俗不俗的,比你好一点。你现在体会到孤家寡人的滋味了?”
正兴帝道:“我有儿子,什么孤家寡人?”
“到是你,未婚妻不要了?”
周陵细细揣摩他说的这三个字,随后问道:“陆云鸿把徐秀筠带回来了?”
正兴帝意外地抬眸:“你知道?”
周陵道:“她之前在江南,如果不是陆云鸿,别人可没有这个本事。”
正兴帝笑着道:“难得你也认同陆云鸿的本事,我以为你只会贬低他呢?”
周陵嗤道:“如果王秀嫁的人不是陆云鸿,难道你没有本事抢过来?”
“说到底,不过是“除去巫山不是云”,见过陆云鸿了,赵临也就不稀奇了。”
正兴帝黑脸,不悦道:“都是老黄历了,你提起来做什么?”
周陵道:“我知道你都放下了,可我放不下。陆云鸿这是膈应你呢?还是膈应我呢?明知道把秀筠送进宫来,是见不着我的。”
正兴帝听了,冷冷道:“你不用猜他的用意,如果他明知道还什么都不做,朕才会怪他。”
周陵看向生气的正兴帝,笑着道:“你看你,我说什么了?爱屋及乌也不是你这个爱法,陆云鸿本就有不臣之心,你包庇他干什么?”
正兴帝眸色一变,直接呛声道:“陆云鸿有不臣之心,那你就有谋反之意,何必一直说他人如何?今夜过年,我不跟你吵,你自己过去吧!”
正兴帝说完,直接甩手走了。
余得水在原地愣了一下,把食盒交给清风,自己也走了。
周陵站在廊下,看着远去的正兴帝,他似乎真的很生气。
步伐飞快,衣袂生风。
寒气自远方而来,却冻得周身哆嗦。
周陵忍不住想,你明知道我有谋反之意,何必要以真心待我呢?
难不成你真的以为,我们兄弟之间,会有那种骨肉之情吗?
周陵不屑地嗤着,然而不知是不是天降大雪,寒意肆意,他感觉心就像是被冰封住,唯剩下一旦麻木的疼痛,在微不足道地挣扎着。
……
不知不觉,天亮了。
一夜未眠的正兴帝看着宫人们正在扫雪,太子赵景焕在雪中和小太监们追逐,摔了一跤又一跤,却像小狗一样爬得飞快,笑声不绝于耳。
很快,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影子朝太子扑过去,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身喊:“哥哥,哥哥……”
太子回头一把抱住,开心地喊:“我弟弟来了,我弟弟来了……”
然后他们玩在一处,宫人们都围着,生怕他们跌倒。
不知不觉间,时光倒流,记忆回到儿时。
姐姐一身红妆将他护得牢牢的,也是在一片雪地中,是他贪玩摔了。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她却总是以长者自居,无论如何,都要挡在他的前面一样。因此多年来,雪有多寒冷,刀有多锋利,对他来讲,似乎都是模糊的。
因为总有一道影子,在关键时会毫不犹豫地冲到他的面前来,为他阻隔一切。
“皇上,长公主殿下来了。”余得水小声说,悄悄递了块手帕给他。
脸颊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凉凉的,心里却潮热得紧。正兴帝捏着手帕,转身时不动声色地擦去水痕,正要抬眸,便听见长姐的声音道:“我不过是晾你一夜而已,瞧你这点出息。我要真同古朝的公主远嫁,你岂不是要哭死?”新笔趣阁
正兴帝捏紧手帕,冷冷道:“谁哭了?”
余得水笑着退出去,连殿门都关了。
正兴帝有怨气没出发,在一旁生闷气。
长公主脱了鞋,轻靠在暖炕上,打着个哈欠道:“别废话了,我昨晚也没有睡好,快把毯子给我拿过来。”
正兴帝想说她活该,可她眼下一片乌青,到底不忍,还是起身去将毯子拿过来给她盖上。
就在这时,长公主道:“立后吧,姐姐帮你选一个好的怎么样?”
正兴帝冷哼道:“你不是不管我了吗?还好的?好的都成人家媳妇了。”
长公主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睁开眼,懒懒地道:“哎,真是可惜了。”
正兴帝道:“可惜什么?”
长公主道:“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然这皇位我坐,四宫都要住满了,我想宠谁就宠谁,还苦恼没宠到的可怎么办?都是我的心头肉啊!”
正兴帝被她逗笑,却依旧冷冷道:“现在谁拦你了,就算做不了皇帝,男人还怕没有吗?有本事你就回去宠,要是长公主府不够大,我给你再建两个怎么样?”
长公主兴致缺缺地道:“算了吧,我都当娘了。”
正兴帝一副早就了然的样子,不想理她。
长公主又道:“国事忙,你不喜欢那些陌生的女人围着你转,那就不娶那么多了。一两个总要的吧?梅家的?徐家的?我觉得都可以啊,你说呢?”
正兴帝道:“宫里来了一个女人,你知道吧?”
长公主一下子坐起来,睡意都没了。
一开始谨记于心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忘了?现在弟弟提醒她,反倒让她心里一紧,一股莫名的不适涌上心头。
她当即冷了脸道:“你碰谁不行?碰那个女人?陆云鸿脑子被驴踢了,你的也被踢了?”
正兴帝嘴角抽搐,这样的话,也就长姐敢说了。
不过莫名的,他心里涌上丝丝感动,和在周陵那里的碰壁不同,他知道长姐才是真正关心他的。“我还在孝期,碰什么碰?”正兴帝耐着性子解释。
长公主却没好气道:“今天新年了,不算孝期。”
正兴帝连忙保证道:“她就是一个摆设,我看都不看。”
长公主道:“那你把她给我,我带出宫去嫁人。”
正兴帝道:“那不行。”
长公主刚要发火,便听见他继续道:“她是周陵的人。”
“什么?”长公主惊讶极了。
正兴帝轻哼道:“你不是了解陆云鸿吗?什么时候见他做过吃亏的事情?”
“他把徐秀筠送进宫,是要我认清楚周陵的身份,不能本末倒置。”
“我承他的情,心照不宣而已。”
长公主闻言,恍然大悟,同时也为之前误会陆云鸿的事情感到愧疚。
她早该想到的,陆云鸿那么在乎阿秀,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想不到其中内情如此,而这种内情,倘若弟弟不说,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陆云鸿那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他才懒得解释。
“周陵都跑了,送一个周陵的女人给你干什么?”
“再说了,周陵不要这个女人吗?”
长公主问着,越发厌恶周陵了,连自己的女人也可以抛弃吗?
这话到是把正兴帝稳住了,周陵要不要徐秀筠呢?
而他要不要告诉长姐,周陵就在皇宫里?
就在正兴帝陷入沉思时,想要见长公主一面的徐秀筠却私自过来了,因为门口守着的是余得水,她便只能远远看着。
可余得水不想让她靠近,便叫小太监去驱赶她。
小太监因为花子墨的关系,对徐秀筠还算客气,只是道:“徐姑娘,你来这里干什么?快点走,皇上正和长公主议事呢?”
徐秀筠看了一眼那禁闭的殿门,不甘心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长公主走出来道:“徐秀筠?”
徐秀筠看见了长公主,那可真是不可一世的女人。穿着华贵,盘着头,却带着几只简单的翠翘和凤钗。
那张脸和周陵、正兴帝一点也不像,却似乎比他们更加爽朗大气,透着一股英姿飒爽。
“进来吧,让本宫看看。”
长公主说着,转身进去。
余得水皱了皱眉,走上前,压低声音对徐秀筠道:“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徐姑娘最好清楚。”
“若是给你心里那位带去什么灾难,你也要清楚。”
徐秀筠心里一凛,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长公主竟然不知道七爷在宫里。
手指无意识握紧,胸口一阵阵悸动。
如此一来,是不是说明了,七爷在皇上心里的位置,比长公主还要重要呢?
那七爷是不是有机会,光明正大地重新活一遍,用他自己真正的身份。
想到这里,徐秀筠越发激动了。BIqupai.
走起路来,也是抬头挺胸的,丝毫不惧了。
大殿里,徐秀筠任凭长公主打量着她,而她则静静地站着,目光如水。
长公主看了一圈,发现她虽然和王秀有些相似,但细看的话,相距甚远。
“徐秀筠,哪里人士?”
余得水里连忙上前回禀道:“回长公主殿下,徐姑娘是通州人。”
长公主皱眉问道:“她不会说话?”
余得水赧然地笑,点了点头。
徐秀筠也微微抿了抿唇,对着长公主福了福身,然后张开嘴巴,示意她并没有舌头。
这下轮到长公主惊讶了,她问余得水道:“天生的?还是陆云鸿割掉的?”
余得水还没有回答,徐秀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目光也不再淡然。
而坐在隔间里,透过珠帘看到这一幕的正兴帝皱了皱眉,将目光移到别处去。,
很快,徐秀筠恢复了平静,她偷偷看了一眼隔间,发现正兴帝的目光没有看过来时,才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长公主却笑着道:“竟然不能说话,那就是说,枕头风也吹不成了。”
“可就算这样,放在身边看着不膈应吗?还是交给花子墨看管,花子墨那个人……”
长公主摇了摇头,她把乔川驱逐了,刚开始还会觉得是不是过分了,但现在想一想,却觉得安心许多。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长公主没再管徐秀筠,而是走进隔间对正兴帝道:“你也该学也学父皇的心狠,比如那个花子墨还留在身边干什么?”
徐秀筠听见了长公主的话,眸色一暗,手指半握着。
她想起这几日蜷缩在小床上,时不时咳嗽的花子墨,听那些小太监说,都快一个月了。
可这宫里,有谁关心呢?
花子墨连药都不肯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结太深,想一死了之了。
浑浑噩噩地走出去,徐秀筠看见了来接她的花子墨,他没有看她,只是问着余得水道:“长公主殿下没有生气吧?”
余得水如实道:“一开始是有点生气的,不过是跟皇上生气。后来看见了秀筠姑娘,就不怎么生气了。”
“你快把秀筠姑娘领回去吧,别等会长公主和皇上又因为她吵起来。”
花子墨连忙道:“谢谢,我这就领她走。”
余得水看着他消瘦的身体,有些愤愤地道:“你光顾着她干什么?就算是皇上交给你的差事,也做得差不多了。平时要是要注意保养的,照顾好自己才是正经。”
花子墨无奈地苦笑,没有说话。
到是徐秀筠,她诧异地看了一眼余得水,似乎在想,他怎么会在乎花子墨的死活?
花子墨不在了,他不是更猖狂吗?一个人独得正兴帝的恩宠。
然而徐秀筠不知道的是,余得水一直记得花子墨对他的提携之恩,以及当年花子墨大半夜将他送出宫去医治的恩情,这些他都是记着的。
花子墨将徐秀筠领回去了,一路上他都在想,长公主说的那句。
皇上要向先帝一样,学着狠心一点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秀筠,那目光透着凉。
徐秀筠打了个寒颤,心里无端端慌了起来?
这太监……不会要拿她献祭人头,博取长公主的信任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花子墨却道:“一会我会带你去见那个人,如果你劝得动他的话,你们就赶快出宫去。”
“如果劝不动……”
“哼!!”
花子墨冷冷一哼,不顾徐秀筠突然煞白的脸色,阴翳地进屋去了。大年初一,姜家就来陆府拜年了。
还好压岁钱是提前准备好的,不然可就闹了笑话。新笔趣阁
姜温茂夫妇带着姜晴和姜华一起来,两个孩子都给陆云鸿和王秀磕头,随即才去后院玩乐。
姜温茂对陆云鸿道:“我听说长公主今日才进宫的。”
陆云鸿点了点头道:“皇上新岁,长公主这是要让皇上独当一面的意思,今天去正好。”
姜温茂那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高兴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他们姐弟俩吵架了。”
陆云鸿道:“就算是吵架了也没有什么,皇上仁厚,福泽天下。长公主胸有乾坤,向来以大局为重。姐弟俩就算吵吵闹闹了,也不会心生嫌隙的。”
姜温茂讪讪地笑,他就是知道了那个秘密,所以才担心的。
如果有一天,皇上连长公主都不顾了,又怎么还会顾着姜家。这也是为什么大清早的,他和妻子就急着来陆家的原因。
好歹有了儿子和陆云鸿这层关系,旁人才不敢看轻姜家。
后院里,姜晴和姜华给陆守常夫妇请了安以后,没有避嫌,直接去找裴善了。
他们这次带来了两本古籍,但有一些残缺之处,想给裴善看看,若是能修复最好了,若是不能,送给裴善也不辜负这些的传世孤品。
夏岩第一次见有姑娘来找裴善,虽然还带着个小子,但听说是陆云鸿收的弟子,裴善的师弟,一时间宛如看见裴善的亲弟弟一样,笑着请他们进屋去。
夏岩叫小童去烧水泡茶,自己则亲自去小厨房端了些点心来待客。
一开始他还担心裴善不善处理这些,会很失礼。
谁知道等他回来,便看见姜晴在倒茶,姜华靠着裴善在读古籍,阳光洒在房间里,那三人宛如晨初的雨露,晶莹剔透地挨在一起,光芒熠熠。
夏岩端着点心回去,在厨房里忙碌的婆子笑道:“不是赶着去看孙媳妇吗?怎么又回来了?”
夏岩道:“那是姜家的千金小姐,高门大户的,你快别说了。”
厨娘知道厉害,连忙住了嘴,又道:“小公子如今也是正四品了,在京城谁人不叹一句少年英才?还是太子的老师呢,就是不知道陆大人属意谁家的姑娘?”
夏岩笑着道:“陆大人哪里会管他,不过是由着他的性子来。这就是他的造化了,换了谁家,人家肯这样供着他的,当个嫡小子一样。”
夏岩正和厨娘感慨呢,心里不禁怅然若失。
自打上次出了事,他就惦记着外孙的婚事,希望可以亲眼看见裴善成亲的那一天。
就是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得快一些?
过了一会,裴善将姜晴和姜华送了出来,准备同他们一起去前院正厅,顺便也给姜温茂夫妇请安。
姜晴看见裴善的外祖父在院门口坐着,便上前行礼。
夏岩连忙道:“当不得当不得,小姐快请吧。”
姜华道:“师兄的外祖父就是我的外祖父,也是姐姐的外祖父,自然当得。”
说着,也恭敬地行了一礼。
夏岩眼眶微红,扶着他道:“好个知礼的孩子,以后你们师兄弟跟着陆大人,好好学吧。”
裴善道:“师弟天资聪颖,日后定能青出于蓝,只要现在刻苦,将来定有锦绣前程。”
姜华道:“我原本没有什么信心的,师兄这样说,那我就当真了。从今往后,若不勤勉,还望师兄督促。”
裴善道:“你放心,我一定事先准备好戒条,呈给师父。”
姜华傻眼:“……”
姜晴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捏了捏弟弟的脸蛋,揶揄道:“你不是要督促吗?现在怕了?”
姜华蓦地红了脸,赧然道:“我才不会。”
姜晴笑着道:“不会就好,不然一边哭一边抄课业,怕是三岁小孩都没有这么惨?”
姜华一想到那个场景,便知道姐姐是故意在取笑他,幽怨的小眼神便落在姜晴的身上。
姜晴却视而不见,惹得姜华险些跳脚。
裴善见状,忍俊不禁,只是替姜华解了围,说道:“你不会是那样的,你姐姐说笑而已。”
姜华像是有人撑腰一样,得意地朝姜晴看去。
姜晴懒得理他,转而对裴善道:“他惯会蹬鼻子上脸,你平时若不得空,能不搭理他就不搭理他。”
裴善道:“怎么会?师弟若是不好,师父也不会收他做学生,我相信师父的眼光。”
“再说了,你也是珠光玉润般的人物,姜华是你的亲弟弟,又怎么会差呢?”
姜华抢着道:“就是就是!”
姜晴赧然,懒得理他。可她也没有再说,因为胸口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闷沉沉的天不停地打着雷,透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慌乱,不知不觉间,连耳朵红透了都不知道。
可他们前脚走了,夏岩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恨不得护着跟上前去。
如此,便将姜晴害羞赧然的神情看在眼中,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越发深了,停都停不下。崇明馆那间院子,花子墨最是熟悉不过。
想当年他初初跟着还是皇上的太子,便听李德福说起过,那是大太监将来养老的院落,而且是像他们这样,扶持着主子,一直到老才有的尊荣。
要说太监这辈子,低贱得很,但能赐在宫中养老的,那便已经算是这宫里的半个主子了。
他一直以为,凭着自己那股子肝脑涂地的忠心,这辈子最后的归宿,莫不过是宫中养老,皇陵殉葬。
可不曾想,最后因为周陵,落得个里外不是人人的下场。
花子墨冷嗤着,慢慢带着徐秀筠走了进去。
第一次来,徐秀筠左右慌张地望,却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侍卫的影子。
院中,一个小太监正在扫雪,看见他们来了立马放下扫把。
“花公公,您来了?”
小太监凑上前,面生却显小,看起来十五都不到。
竟然让一个孩子看着七爷,周围有没有重兵侍卫,那七爷怎么不逃呢?
难不成正兴帝废了七爷的功夫不成?
就在徐秀筠胡思乱想之际,花子墨对清风道:“你去通禀一声,就说徐姑娘来了,看看王爷见不见吧?”
清风打量了一眼徐秀筠,发现她竟然有些像王秀,心里正狐疑的,便一步三回头去禀报。
徐秀筠的心提了起来,生怕七爷不肯见她。
可没过一会,清风走出来道:“徐姑娘,王爷请你进去。”
徐秀筠捏紧的手指慢慢松开,连忙走了进去。
不远处站着的花子墨朝清风招了招手,等清风走近,他问道:“昨夜皇上来过了?”
清风道:“来是来了,吵了几句,又走了。”
花子墨看着不远处的院门,站在外面的风雪中,淡淡道:“如果是长公主殿下的话,就算皇上真的和她吵,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过年的。”
清风知道,就是这里面的人害得花子墨不能待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不过他也很清楚,他之所以能来这里伺候,是因为皇上信任他。
作为奴才,是不能说主子的闲话,他闭着嘴巴,只知道看雪。
花子墨见状,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就是要这样才走得长远。你看这座小院,在偌大的皇宫里显得多清幽啊,像不像乡下养老的房子?”
清风看了看,认真道:“周围的花圃还可以种菜,葡萄架子可以种瓜,是有点像的,就是比乡下的要好。”
花子墨叹道:“可不是吗?我是没有什么机会了,希望你将来有造化,能来这里养老。”
清风还很年轻啊,年轻到距离长大都还有一定的年岁。
养老?
那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此时听花子墨说起来,觉得陌生又遥远。
但是……如果是在这里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房间里。
周陵坐在蒲团上,一旁是他烧水的小炉子,以及摆在矮几上的茶点。
徐秀筠见他穿着单薄的大袖长衫,头发都没梳,就那样披散着落在肩上。脚上更是连鞋子都没有,只穿一双单袜。
徐秀筠哽咽着,奈何发不出声,只有些呜咽的啜泣。
周陵抬头看向她,眉头微皱,淡淡道:“不能说话了?”
徐秀筠的眼泪一下子滚落,跪下点了点头,心里酸痛难忍。
周陵却只说了一句:“陆云鸿还挺狠的,这点和先帝很像。”
徐秀筠跪着上前,想说点什么?
周陵立即制止道:“你就跪在那里,听我说就行。”
徐秀筠僵着身体,不敢贸然动弹,然而心里还是悲戚,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陵却视而不见,自顾自地说道:“你在江南见到的人,还有顾彦是吧?”
徐秀筠不明白,这不是七爷吩咐的吗?
可就在她露出狐疑的那一瞬间,周陵就冷嗤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徐秀筠不懂,心却越发地慌乱了。
她用手沾了点茶水,在地上写到:“七爷,我们离开京城吧。”
周陵问:“去哪里?”
徐秀筠想说通州,而来觉得通州离京城很近,连忙改道:“我们去海南。”
那个地方有海岛,必要时他们可以从海上离开。
周陵却是看着海南那两个字,目露沉思。
徐秀筠还要写,周陵却已经不耐烦了。
他问徐秀筠:“听说你自称是我的未婚妻??”
徐秀筠吓得脸色煞白,慌乱地写着:“没有,属下不敢。是陆云鸿,是他说的,他割了我的舌头,寻了这个名头将我送进宫来。”
周陵漠然道:“不敢就好,你退下吧,以后没事不要来见我,烦!”
徐秀筠的手指颤抖着,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禁忌,只是无助而痛苦地看着周陵。
周陵却对外喊:“清风。”
徐秀筠羞恼极了,却又不敢发作,哭着站起身来。
女子的尊严她还是要的,她怎么能被一个小太监驱逐呢?
七爷不想见她,她走就是了。
徐秀筠擦干眼泪,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清风跑回来了,懵懵懂懂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徐秀筠嗤笑着,心想怪不得七爷叫清风这个名字比跟她说话的语气都要好,想必是看中清风的纯粹,觉得这个少年不染尘埃罢了。
徐秀筠负气离开,刚走出院门却难掩伤心,眼泪簌簌而落。
一旁的花子墨说道:“看来你也劝不动他!”
“唉……”
花子墨长叹,心里很不是滋味。
连日来那点幻想破灭,周陵一日不走,皇上就会记着他曾经对周陵通风报信的事情,怎么洗得白呦?
看来他身边这病也不能好了,若是好了,怕是宫里也不能待了。
花子墨咳嗽两声,对还在伤心的徐秀筠道:“走吧,回去。”
徐秀筠想一走了之,可偌大的皇宫,真的走得出去吗?
换句话来说,她能走得出去,可七爷呢?
徐秀筠捏了捏拳,还是忍着满心的愤懑和恼怒,跟着花子墨回去了。初二,宋家来陆府拜年,又是要一阵热闹。
因为宋沐廷和陆云媛的婚事,定在了二月初六,两家就快成为一家人了,拜年也走得格外热闹。
长公主本来想去陆府找王秀的,听说宋家来拜年的事情,一边替陆云媛开心,一边对吕嬷嬷道:“那我们就不去陆家了,改道,去姜家吧。”
吕嬷嬷笑着道:“我原是不该拦着殿下的,可今日姜家的客人也多,咱们去,怕是又要兴师动众了。”
长公主听了,顿时没了兴趣。
她对吕嬷嬷道:“既然如此,就在府里,哪里也不去。”
“对了,若是也有来给我拜年的,通传一声,让我知道是谁?”
吕嬷嬷笑着应是,伺候长公主在暖阁里小睡,自己则出去应酬。
每年来长公主府送年礼的人何其多?旁的就算了,那些一心想走后门的官员,哪里配见长公主殿下。
不过吕嬷嬷看着计家的帖子,目光到是紧了紧。
“计家的?”
跑腿的太监道:“小计大人亲自送来的,说是不便叨扰,已经走了。”
吕嬷嬷拍打了小太监一下,没好气道:“大过年的,怎么就让人家这么走了,你是猪吗?”
“小计大人历来跟公主要好,你还不快去追。”
小太监只知道自己做错事情了,转身就跑出去追。可一边追,又一边忍不住狐疑。
他们公主什么时候跟小计大人要好了?
难不成是在无锡的时候就结下的交情?还是来京城也以后,一同去陆府结下的?
还有,小计大人都走了,就算真的有交情,用得着去追吗?
他可是长公主府的奴才,是长公主府的脸面啊,寻常吕嬷嬷经常跟他们说,要端着,不是分内的事情不要管,免得人家说长公主府的闲话。
怎么……现在就要不管不顾的了。
小太监脚程快,很快就将计云蔚给追回来了。
计云蔚到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还以为自己送的年礼是不是出了错?
可礼大多是他爹准备的,他只是添了一套十二粉彩的陶瓷娃娃而已,难不成是那个??
就在计云蔚狐疑时,吕嬷嬷出来了,笑着道:“计公子先坐一会,殿下马上就来。”
计云蔚颔首谢过,有些不安地问:“是不是在下送的礼……”
吕嬷嬷会意,连忙道:“殿下很喜欢,计公子等着便是。”
这下计云蔚直接一头雾水了,既然长公主殿下喜欢他送的礼,那把他叫回来干什么?
一旁的吕嬷嬷等下人上了茶,遣散出去,幽幽地说道:“计公子一会是不是要去陆家?”
计云蔚笑着道:“是的。”
吕嬷嬷又道:“我们家殿下本来也要去的,不过听说今日宋家来拜年,他们家大公子和陆二小姐的婚事定了,两家是姻亲,走起来自然亲热。”
“你这个时候去……”
计云蔚道:“宋家的亲戚我全都认识,他们都很客气,没什么不自在的。”
吕嬷嬷尴尬地笑,不接话。
计云蔚自讨没趣,也不说了。
过来一会,长公主还不来。
计云蔚都在想,是不是长公主故意要晾他的,可仔细一想,长公主殿下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于是他看向吕嬷嬷,吕嬷嬷也适时地开口道:“想必计公子也看出来了吧,是我要留下你的。”
计云蔚:“……”
抱歉,你要是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
吕嬷嬷却不管,自顾自地说道:“殿下今日不打算去陆家了,她也不打算去姜家。我想找个人陪她过年,吃顿便饭,免得她一个人借酒浇愁,心里难受。”
计云蔚:“……”
所以呢?你看我酒量比较好??
能喝还是咋地??
吕嬷嬷继续道:“计公子和殿下相识已久,知道殿下性子刚强,从不轻易服软,也绝不会轻易低头。她心里是希望有人陪她的,倘若陪她的人不来,她去陪陪别人也无妨,她从不计较这些。”
“但是……陆夫人抽不开身也就罢了,谁让她现在是当家夫人呢,还管着两位小姑子的婚姻大事。”
“计公子就不同了,还年少,又没有家室,晚些回去也无妨。”
“再者说,难不成你愿意看到殿下一个人孤单独醉,闷闷不乐的样子吗?”
计云蔚:“……”
这个老婆子好会说话,原本他是想走的,这会竟然被说得走不动了。
呵呵!
他就不信,长公主殿下会是如此脆弱的人。
计云蔚捏了捏拳,正要鼓起勇气告辞。
突然,有个小太监来报:“吕嬷嬷,曹家二爷来了,说是想见见小公子。”
吕嬷嬷猛地站起来,许是觉得态度狠戾了些,便缓了缓说道:“你请他去门房里坐一会,我去问问小公子,若是要见,我会抱他过去的,若是不见,也会叫人通传一声。”
小太监应声回去,吕嬷嬷转头对计云蔚道:“计公子在这里略坐一会吧,我去去就来。”
计云蔚:“……”
我……我……
我怕是不能从正门出去了吧?
万一遇见曹旭呢??
计云蔚咽了咽口水,无端端慌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他是光明正大来送年礼的,又不是……来跟长公主私会的。
可就算他清楚,曹旭清楚吗?
曹旭若是不清楚,那还不怨恨他?
可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啊??
啊啊啊,抓狂,真的太抓狂了!
他怎么走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还有……要是一会曹旭被人请进来呢?他要怎么办?
和曹旭大眼瞪小眼,然后心虚地解释……在下来送年礼的??
那别说是曹旭了,就是他自己都不会相信啊!
计云蔚两眼一抹黑,直接走出厅堂,对着一个小丫鬟道:“你去回禀殿下,就说我来了。”
丫鬟疑惑地看着他,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
计云蔚加重语气:“你快去啊,我你都不认识吗?计云蔚,尚书府的计公子!”
丫鬟如梦初醒,连忙奔去长公主的寝房。
计云蔚折身回去,整理好衣衫坐着等。
没过一会,只见她着宽敞大袖衫,配着宫装襦裙出来,发髻摇摇欲坠,青丝柔柔披散,乌黑的颜色衬着白皙的脸庞,看着就像是刚刚睡醒。不过那身慵懒华贵的气质,却是浑然天成,叫人不敢直视。
计云蔚只觉得胸口一跳,连忙低下头嘟囔道:“殿下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长公主看了一眼自己,没有衣衫不整啊,她在府里就是这样,难不成为了见个人,她还要梳妆打扮吗?她打着哈欠道:“不是丫鬟说你很着急?”
计云蔚:“我……”
长公主坐到椅子上去,也不管上面有没有她的茶,端起来就喝。
计云蔚两只眼睛瞪圆了,声音提到嗓子眼,也不敢说,那是他刚刚喝过的茶。
于是他只能坐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过长公主喝完以后就发现了,因为丫鬟端了新的茶来。
她的手倏尔间僵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下,空气中从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热气,直冲面颊。长公主淡定地放下茶杯,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偏偏计云蔚也是的,两个人正极力地掩饰着什么,越能察觉气氛的古怪。
好在长公主很快就问道:“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最好说完就赶紧滚!
计云蔚顺势道:“刚刚是吕嬷嬷陪我的,可能是想等殿下醒来,看一眼我送的年礼。不过现在殿下醒来了,就看一眼吧,若是没有什么问题,我便回去跟我爹复命了。”
长公主笑了笑,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走。
她叫下人把礼单呈上来,粗粗看了一眼后,便放在一旁。
“没有什么问题啊,吕嬷嬷怎么回事?还特意叫你等着。”
“对了,她人呢?”
下人回禀道:“曹家二爷过来了,想见小公子,吕嬷嬷出去招呼了。”
长公主的脸色还是那样,看不出喜怒,就是眸色暗了暗。
计云蔚敏感地察觉到她不是很开心,他也因此越发小心起来。
只听长公主对下人道:“你去告诉吕嬷嬷,让他们父子见一面,最好吃顿饭再走。大过年的,不要让那个老婆子背后说安年不孝顺。”
下人应声,很快就走了。
计云蔚突然明白,长公主不高兴不是因为曹旭来了。而是曹旭的出现必定会给赵安年带来一些不好的言论,更为可气的,这些言论应该都是出自曹家。
计云蔚皱了皱眉,心情也不爽了。
安年才多大,曹家人就会在背后说他不孝顺了?
要是这样,何必要眼巴巴赶来看呢?
“殿下何必纵着,谁说的,掌嘴就是了。”
长公主道:“安年祖母说的,谁去掌嘴合适呢?”
计云蔚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直接道:“那就让宫里的嬷嬷去。”
长公主道:“那以后京城那些长舌妇可有谈资了,我家安年,小小年纪,要担恶名。”
计云蔚道:“话虽如此,这话既然能传到殿下的耳中,难不成旁人听不到吗?”
“依我说,殿下应该大度,请皇上给曹二爷赐婚,如此等过几年,曹家子孙繁茂,自然无暇顾及其他。”
“若是新妇凶悍一些,怕是他们应付起来都会吃力,哪里敢再生出别的心思?”
长公主看着计云蔚,意外道:“你现在倒能干了,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计云蔚知道刚刚自己意气了,连忙道:“殿下莫怪就好,我也是气不过。”
长公主笑道:“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和安年好,而且你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计云蔚笑着道:“殿下早该这样。”
说完,他便要喝一口茶压压心里因为激动而荡起的余韵。
可就在这时,长公主却按住他的手。
计云蔚吓得一哆嗦,正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长公主时,只见长公主重新端了一杯茶递给他:“喝这杯吧。”
“刚刚那杯……我喝过了。”
计云蔚回神,脸颊瞬间爆红。
刚刚他想得可真多,竟然会想,长公主是不是暗示他,想要和他……
呜呜呜呜呜……
幸亏长公主殿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他直接拿豆腐撞死自己算了,简直太丢脸了。
计云蔚端着茶狼饮,又不小心被烫了嘴,一时间龇牙咧嘴的,看起来可狼狈了。
长公主见状,乐不可支地笑,原本端庄明媚的笑颜撩人心魄,宛如一株尽情绽放的红楼春色,娇艳欲滴,真真是美得耀眼夺目。
计云蔚伸手捂住脸,一是不敢直视,二是赧然羞涩,心里激荡不已。
长公主见他这般,像个孩子一样,越发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起身,特意拿了团扇,然后站在计云蔚的面前,用团扇敲了敲他的肩膀道:“哎,你怎么还害羞了呢?”
计云蔚抬起头来,面颊通红,双眸含春,笑也不是,恼也不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长公主。
那一眼,有怨,有羞,还有气恼。
真真是孩子一般,所有情绪在眼底都能看得见。
长公主还在笑,却已经不想打趣他了。这一刻的计云蔚,神态虽然像孩子,那股子倔强,却又透出这是一个男子汉,还有着他的坚持与孤勇。
长公主可不想逼他急了,哭着跑回去。
她拿了手帕给他,又轻轻为他扇了风,笑着道:“你不要跟我置气了,就当是我说错话了行不行?”
“要我给你赔不是吗?”
长公主说着,作势要行礼。
计云蔚急得伸手去扶她,两个人的手刚碰到一处,计云蔚便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长公主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后退时,不小心绊住脚,往后摔去。
计云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入怀中……
宽敞的怀抱中,突然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腰肢那么细,脖颈那样欣长,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就像是羽毛划过心房,那样盈满而悸动的感觉,让他瞬间就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
计云蔚想不明白,手心却一再发烫,虽然面红耳赤的,却跟刚刚的惊慌不同,显得镇静了些。
长公主也在稳住身体的时候,突然发现眼前男人的胸膛是那样的宽阔,靠近时还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沉稳有力,透着青年男子的稳重,让她脸颊倏尔间就热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爆呵,顿时让计云蔚和长公主眉头一皱。
他们抬眸看过去,发现是曹旭抱着赵安年,就站在门口的位置。只见他眉眼阴沉,神色冷戾,看起来大有暴怒的架势!
计云蔚扶正长公主,淡淡道:“曹二爷!”
曹旭冷冷一哼,没好气道:“公主府中无主事的男子,计公子是不是应该早点离开?”
计云蔚挑了挑眉,心想今日果然惹到曹旭了。不过他才不怕,曹旭以为自己还是驸马爷吗?
计云蔚冷笑道:“谁说长公主府没有主事的男子,安年不是吗?”
“曹二爷是不是忘记了,小公子可是姓赵,不姓曹。”
“你……”曹旭愤然,放下赵安年就想动手。
长公主怒斥道:“够了。”
“曹旭,当着孩子的面我不想跟你吵,你回去吧!”
曹旭面色颓败,神情痛苦道:“殿下!”
长公主走上前,一把抱起儿子,淡淡道:“计云蔚说得对,这府里是有主事的男子,那就是我的儿子。”
“曹旭,我能让你来见安年,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容忍了,你莫不是以为,你还能管我的事?”
曹旭心痛如绞,面如土色,眼眸里的光芒一下子散了个干净,整个人也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
赵安年有些不安,抱着长公主的脖子道:“娘……”
长公主心肠一软,眼睛酸涨无比,险些就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计云蔚朝赵安年伸手,轻哄道:“我们去找承熙玩好不好,晚上还可以看烟花呢?”
赵安年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开心道:“好啊,我们去找承熙玩。”
计云蔚抱着赵安年,对着长公主殿下道:“我们先出去,殿下记得快点来啊。”
话落,他看着还仇视他,对他的举动愤恨无比的曹旭,心里一个坏主意冒了出来。
只见他故意凑近长公主,小声道:“一个人过年多没意思啊,我在马车里等你!”
灼热的气息洒在耳边,长公主的身体僵了僵,原本冷冷的面容也浮现一丝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计云蔚不查,说完看见曹旭那臭得像牛屎一样的脸,畅快地走了。
殊不知,曹旭的脸之所以扭曲到让人难以直视,正是因为他发现了,原本对他不苟言笑,冷冷冰冰的长公主,竟然会因为计云蔚的一句话就软了神色。
这怎么可能呢?
曹旭痛苦不堪,心脏像是绞成一团,那种痛楚,从未有过……计云蔚走了,曹旭却不肯走。
他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眼里有悔意,也有愤然。
可莫名的,长公主却觉得好笑。
如果真的在乎,两个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既然当初都撇得开,现在何必做出这副后悔莫及的样子,难不成他以为,她是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吗?
长公主都不愿同他说话,直接吩咐赶来的吕嬷嬷道:“你送曹二爷回去,顺便告诉张老夫人,往后本宫再听见她说安年一句不是,曹家人就别想再踏进长公主府一步。”
曹旭被激怒了,心里的疼痛和翻搅的酸涩让他再也招架不住,他朝长公主吼道:“殿下真的要如此绝情吗?”
吕嬷嬷上前,狠狠推了一把曹旭,咆哮道:“你在跟谁说话?”
曹旭狼狈地往后退,险些摔倒。
可他抬眼时,却看见长公主冰冷的目光,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嫌弃之情一目了然。
曹旭只感觉满心的痛苦和悔意袭来,还有无法逃避的尖锐,过往的不堪一一浮现,他终是不得不接受,长公主对他毫无留恋的事实。
原来,他们真的覆水难收了!
曹旭苦笑,泪意闪现,他不甘心地问:“殿下,就算是为了安年,你也不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长公主决然道:“正是因为安年,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原谅你。”
“等安年长大以后,我会告诉他,因为他父亲的过失,险些害得他看不见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到时候他要不要原谅你,还会不会认你,我都不会干涉!”
曹旭听了,恐惧如潮水袭来,铺天盖地,他连奔逃的机会都没有。就只能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潮水将他淹没,窒息和压抑的感觉几乎让他喘不上气,眼睛里除了痛和悔,还掺杂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那样惊慌地望着长公主,面如土色,震惊道:“殿下说什么?”
长公主并没有重复,而是道:“你做过什么,我就会说什么?我不会欺骗我的儿子,自然不会包庇他的父亲!”
“我忍你已经很久了。作为一个男人,连正视自己错误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改正和承担,给孩子树立一个好的榜样!”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安年不是你的儿子。”
长公主最后这一句,宛如一道无形的利刃,直直地穿透了曹旭的身体。
他宛如置身在冰天雪地中,身体开始摇摇欲坠,眼中最后那点余光也消失殆尽。
他低垂着头,浑浑噩噩地转身,却在下一瞬狠狠地摔在台阶下。
剧痛来袭,鲜血从口中涌出,他抬手擦去,手却一直在抖,像是无法扼制的悲哀,一下子从禁闭的心门泄了洪,那样汹涌地奔流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不配。
他不配!
是啊,他不配!
安年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儿子呢?安年不是,安年只是长公主的儿子,不是他的。
曹旭站起来,他回头,朝长公主露出一抹虚弱的而绝望的笑,喃喃道:“他不是我儿子,安年不是我儿子。”
吕嬷嬷惊愕,呆愣在原地。
只有长公主皱了皱眉,没有反驳,只是厌恶地道:“你知道就好。”
曹旭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紧接着是大笑……
那笑声,悲凉而绝望,无助而痛苦,仿佛已经一败涂地,再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吕嬷嬷心里不安,小声道:“殿下,我们是不是说太过了啊?”
长公主没好气道:“他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继续让安年跟他接触,我怕将来安年变得和他一样。”
“很多时候,一个人不是做了很多恶事才是坏。漠然,事不关己,置若罔闻,看着他人在绝境中挣扎而视作乐趣的,就已经很恶劣了。其身不正,其心必邪。像他这样的人,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吧。”
吕嬷嬷了然,叹了一声,知道长公主对曹旭彻底死心,连孩子都不愿让曹旭接触了。
也是,如果一个父亲给孩子带来的是不好的东西,那还是不要接触了吧!
吕嬷嬷地垂着头,恭敬道:“门口的马车备好了,殿下还去陆府吗?”
长公主道:“不去了,你去照顾安年,晚上若是他不想回来,那就不回来,歇在那儿吧。”
吕嬷嬷心头一酸,点了点头。然而心里却忍不住想,如果连小公子都不回来,那这偌大的长公主府岂不是更清静了?
都怪那个曹旭,他以为他是谁呢?
若不是看在小公子的份上,长公主府的大门永远也不会对着曹旭打开,那样懦弱自私的男人,他怎么配?
陆府。
计云蔚把赵安年带来了,进了大门就去了陆承熙的院子里。
裴善也在这里,看到他抱了赵安年来,还奇怪道:“长公主殿下罚你带孩子了?”
计云蔚嗤道:“我自愿的,什么叫做罚?”
裴善笑了笑,拿了一个木制的小兔子递给赵安年,让出位置让他和陆承熙玩,并问道:“安年,太子殿下昨日开心吗?”
赵安年得了小兔子,高兴道:“哥哥昨日很开心。”
两个孩子凑到一处,不一会就有伴了,声音叽叽喳喳的。
计云蔚站着,一直没有坐下的打算。
裴善看了他好几次,见他都没有什么反应,便道:“你要是忙就去吧,我会看好安年的。”M..
计云蔚回神,局促道:“那怎么行?”
裴善道:“没有什么不行的,寻常也是我在带他们。”
计云蔚狐疑道:“真的?”
裴善不想回答他。
陆承熙的乳娘庄嬷嬷道:“计公子就放心吧,我们裴小爷带孩子很有办法的,承熙、安年,就是太子殿下来了,也是他陪着。”
裴善拿出木工箱子,开始雕刻一个小老虎。
这一下,陆承熙和赵安年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期待。
计云蔚忍不住笑出声来,开怀道:“那我走了啊,一会吕嬷嬷会过来帮你的。”
裴善点了点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计云蔚走了以后,庄嬷嬷狐疑道:“今日不知道长公主府是不是有客,只有安年小公子过来,长公主殿下并没有到。”
裴善的目光闪了闪,附和道:“今天初二,长公主府肯定有客。”
庄嬷嬷想了想,觉得也对,便没有再说了。
与此同时,裴善抬眸,看向计云蔚离开的方向,陷入了沉思。晚上,陆家灯火通明。
喜庆的红灯笼挂得园子里都是,处处都是忙碌的影子。
等送走了客人,整个陆府也恢复了宁静,园子里偶尔还能听见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出来觅食,又或者被谁给惊扰了。
王秀端着煮好的馄饨,去了陆承熙的房间里。
裴善在熏笼边看书,庄嬷嬷和吕嬷嬷在茶房里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
王秀刚要推开门,便见有人从里面打开了,裴善就站在门口迎她。
王秀吓了一跳,说道:“你是要出门吗?”
裴善道:“不是的,我知道是师娘来了。”
王秀诧异道:“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裴善笑着道:“脚步声不一样。”
王秀显得十分惊讶,但她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手里的馄饨递给裴善。
裴善端着道:“那承熙和安年已经睡了……”
王秀道:“我知道,庄嬷嬷之前去回禀了,我是端来给你的。”
裴善端着馄饨,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师娘今天已经够忙了,不应该再为我辛苦的。”
王秀道:“辛苦什么?快吃吧,有什么话等吃完了再说。”
裴善赧然,心头哽咽,小声道:“您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王秀笑着道:“前院有客人,你不好意思去叨扰。你一直留在这里不肯走,难道不是等我吗?你可莫要说不是,我丢不起那个人。”
裴善失笑,坐下来一口一口把馄饨都吃了。
是他师娘的手艺,皮薄馅多,里面放了他喜欢吃的虾仁。
他放下碗,王秀就给他倒了茶。
裴善道:“这怎么能行呢?”
王秀道:“别废话了,快说,明天还要出门呢。”
裴善捧着茶杯小啄,压低声音道:“安年是计公子抱来的,我猜他又回长公主府去了。”
王秀傻眼,随即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又回”是什么意思?”
裴善红着脸解释道:“他之前就是从那里来的。”
王秀点了点头,一脸急迫道:“我知道啊,我的意思是……”
这句话说得是不是有点暧昧了啊?
很显然,裴善也是知道的。
他抬起头来,脸颊红红的,不好意思道:“我只是猜测而已……”
王秀看了看天色,随后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睡着的赵安年,突兀地坐下。
裴善生怕她摔了,想伸手扶她时却发现她又坐得稳稳当当的,就是脸色不太好。
“吕嬷嬷还在吧?”
“还在的。”
“那就好。”王秀说,慢慢舒了口气。
裴善也道:“我就是见吕嬷嬷一直不回去,所以才……”
王秀笑着道:“和她一直守着,看谁先待不住是吗?”
裴善点了点头,挺不好意思的。
王秀笑着道:“他们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考量。就算是真的,也没有什么不好。”
“走吧,我送你回去。”
裴善连忙道:“不用了,师娘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就走。”
王秀叹了口气道:“我回去也睡不着了。”
裴善道:“那也要回去啊,不然一会我师父该找过来了。”
王秀被裴善紧张的模样逗笑了,她伸手揉了揉额头,笑着道:“那又怎么样呢?我现在可是有你撑腰了啊!”
裴善虽然很高兴师娘这样说,但他还是很清楚,自己跟师父比还差得远呢?
并道:“可最爱师娘的人,还是师父呀!这是谁也替代不了的事情!”
“所以,还是回去吧!”
王秀愣住,随即又打趣道:“狼很凶,但狼不吃人是吗?”
裴善笑,点头附和道:“师父的确是很凶的。”
话音刚落,陆云鸿果然找了过来,并问道:“谁很凶啊?”
裴善和王秀都不答话,全都看向门口,直到陆云鸿走了进来。他自顾自地说道:“一定不是我。”
房间很清静,两个小家伙都在睡觉,陆云鸿探头看了一眼,又问道:“计云蔚不在?”
裴善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王秀哪里还不明白,便轻哼道:“你还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陆云鸿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仙?”
说着,紧挨着王秀坐下:“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应该是回不来了吧?”
“啊?!”陆云鸿轻呼,是王秀狠狠掐了他一把!
“走吧,我们回房去!”
王秀说着,率先站了起来。
她对站起来相送的裴善道:“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跟我们一起出门。”
裴善点了点头,知道天一亮他们要去王家拜年的。
陆云鸿对裴善道:“你以后不要给计云蔚带孩子,不然他以后有带孩子的事情都会找你。”
裴善愕然,还没有明白过来,他师父就被拽走了。
他站在门口,后知后觉他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想带就带吧,带孩子这种事情,一个带着累,两个带着反而轻松了……
等这两个长大了,再有小孩子,他估计就能功成身退了吧?
回到房间,王秀准备严审陆云鸿。
谁知道陆云鸿刚进房间就道:“媳妇你想问的我一件都不知道。”
王秀转头,故作凶狠地道:“你以为我会信?”
陆云鸿哭笑不得,诚恳道:“是真的。”
王秀冷哼,还是不信。
陆云鸿继续道:“就是之前有一次,我无意间看见计云蔚的眼睛。”
王秀道:“他的眼睛怎么了?”
陆云鸿道:“他在看长公主,看了有一会了,但他好像并没有察觉。”
王秀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陆云鸿道:“先帝刚去世的时候,他担心长公主太伤心,还特意提醒我,让我别把你看得太严了,得空还是应该要去多陪陪长公主的。”
“还说什么他是男子不方便,不然他早就自己去了。”
“我看他今天方便得很啊,都没有回来。”
“啪!”陆云鸿又挨了一巴掌。
“媳妇,你又打我干嘛?”
王秀不爽,冷冷道:“打你就打你了,你再吼我继续打!”
陆云鸿:“……”
王秀坐下来,想了想,计云蔚对长公主是什么时候有的情意呢?
好像是从熟人到朋友再到莫名的关怀,真不知道是喜欢呢,还是一时陷进去了,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样的感情?
王秀道:“若是日久生情就好了,若是旁的,我真替他们担心。”
陆云鸿拥着她的肩膀,温柔的吻落在她的脸颊,笑着道:“你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长公主是谁?如果计云蔚对她不是真心的,她会要吗?”
“换句话来说,你什么时候看见过计云蔚受过打击,上一次还是曹伯那件事吧,他不是挺过来了吗?”
“你担心谁都不用担心他们两个,一个适应能力强,任何环境下都能活得好好的。一个辨识人心,杀伐果决,你觉得谁会受伤?”
王秀:“……”?计云蔚不回来这件事……
真是几人欢喜几人愁。
比如吕嬷嬷就暗暗高兴,大半夜还抱着赵安年亲了好几口,觉得他要有爹了。
虽然是后爹,但明显计云蔚比曹旭靠谱啊!
再加上长公主若是有了喜欢的男人,长公主府也会像往日一样热闹,那她这把老骨头死了不就可以瞑目了吗?
这件事光是想一想,她就觉得没有不好的地方。
与此同时,返回去找长公主的计云蔚,只是单纯地想安慰安慰长公主而已。
虽然在踏进门槛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点多事,长公主也并不脆弱。
可是,真正走进去,看见长公主在独自饮酒的时候,他还的心还是不可遏制地疼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酒壶,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还说道:“为了那么个男人,值得吗?”
只是觉得有点伤感,但并不为任何男人的长公主:“……”??
她站起来,有些狐疑地望着气闷的计云蔚道:“你是不是……”昂??
走错地方了???
长公主还没有说完,计云蔚幽怨的眼神就直视过来。
长公主果断闭了嘴,似乎感受到他的关心亦或者其他的情愫。
朦胧的,却在昏暗的房间里呼之欲出。
她朝门口看去,见小丫鬟贴心地把房门关上!
吕嬷嬷呢??
没有回来,谁给他们的胆子如此揣测她的意思的?
还是他们都觉得,计云蔚对她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显得比她还信任计云蔚呢?
真是太奇怪了!!
长公主抱着狐疑的心态,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旁,尽量离计云蔚远一点。
男子酒后乱性,她似乎是知道一点的,但又不愿意如此猜想,万一是她自己想多了呢??
还有,计云蔚去而复返,着时让她意外。
但她并不抗拒这种意外,甚至于因为他的折返,内心涌动着莫名的情愫,酸酸的,甜甜的,还有忐忑的。连她也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就这样离得远一些,她才能更好地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吧。
长公主想着,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苦笑。
计云蔚一直偷偷观察着她,自然也看见了她的这抹苦笑。
计云蔚气呼呼地转过头,别扭道:“都说殿下杀伐果决,我看不尽然。既然明明知道那个人不好,为什么要惦记呢?”
长公主见他还执着于曹旭的事,好气又好笑。可她却一点解释的想法都没有,就让他误会好了,看他这别扭的样子,倒别有一番滋味呢。
计云蔚见长公主不理他,越想越气,甚至于想一走了之。
然而,不过才刚刚站起来,便见长公主嘴角的笑容微微凝滞,这一眼,满心愤然化作一丝丝不甘心的疼痛,他负气地再次坐下,却是不肯再说话了。
长公主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自顾自地喝着自己的酒,想着自己的心事,看着窗外的景物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被熏笼的热气覆盖,渐渐闷热起来。
长公主不适地用手扇着风,却看见计云蔚斜靠在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她起身推开窗户,透了口气,然后想着应该要点灯了。
吕嬷嬷还不回来,大概是要明天才回来了。可这里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去招呼呢,强赶出去也不行,计云蔚不是曹旭,她也狠不心。
就在长公主踌躇着,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
计云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小猫一样的神态,目光如水,眼底荡漾着徐徐的柔波,或许连他都不知道,在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整个人呈现出的温柔,是最纯净无瑕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
长公主只觉得心脏被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酥酥麻麻的痒。
她知道计云蔚虽然很皮,但他是个很好的人。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喜欢的事情奋勇前进,为了大局隐忍蛰伏。
她越是去想计云蔚的好,就知道自己没法让他静悄悄地待在房间里,陪着她暗沉沉地陷入情绪的纠结当中。
于是她主动走过去,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了计云蔚的身边。
为了拉近彼此的距离,她也轻轻靠在了椅子上,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动作,却将两个人的关系,仿佛拉到了一个暧昧氛围。
当长公主发现的时候,事情好像已经不由得她控制了,因为当她近距离地看清计云蔚那双眼睛的时候,突然间就怔住了。
漆黑的眼瞳,像羽毛一样轻巧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却像是撩过她的心脏一样,让她整个人也变得柔软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长公主还是想不明白,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迷糊的目光中,她凑得更近了。
计云蔚愣住,动也不敢动,只能装傻般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气息扑洒过来,带着玫瑰香的一股温热,仿佛会蛊惑人一样,他不自觉地凑了凑。
恍惚中触碰到一抹柔软,微凉,却让他的心里涌动着丝丝莫名的渴望,他的手抓在椅子上,紧紧的,像是要捏断了一样。
然而,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发现原来迷恋这种感觉的不止是他,因为他同样在长公主的眼里看见了渴望。
那种像是蝴蝶追逐清风嬉笑留恋,既不激烈,也不冷淡,它就像天边的云,海边的细沙,林间的暖阳,让他看见了这世间最纯粹的,也是最炙热的感情。
于是,在长公主往后缩的那一霎,计云蔚终究是打破内心的禁制,不顾身份与世俗的枷锁,伸手牢牢地扣住了她的后颈,不许她再退了。
长公主只是微微一愣,并没有剧烈挣扎,她望着他,唇瓣轻启,目光幽深如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计云蔚并没有迟疑,他立即回道:“我知道。”
话落,他再一次吻上去,不同于刚刚轻柔的触碰,也不是似有若无的暧昧,而是炙热的,激烈的,带着掠夺和侵略的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长公主只能别动地承受着,却因为计云蔚吻得太深,太着迷而吃地闷哼,她在痛苦的同时,嘴角却微微扬了扬。
这一看就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手了,就是不知道她这是捡了便宜呢,还是吃了亏。
痛是真的痛,毫无章法的吻,攻城夺地只想着霸占。
然而,她的手还是无意识地攀上了他的肩,微微抬起下颚,慢慢地开始了轻柔的回应……过年的日子总是很忙的,亲友相聚,热闹一番,不知不觉就到了初六。
王秀想着应该能歇一歇了,顺便去看看长公主。
谁知道用早膳的时候,门房就来回禀,太师夫人李氏带着女儿梅敏来访,说是来给陆守常和陈老夫人拜年。
李夫人和王秀素来交好,王秀敬她为长,初三就备了礼叫下人送去,没成想李夫人倒是客气,竟然初六带着女儿登门了。
她起身去招呼,将她们母女带到了正房里。等见陈老夫人,李夫人忍不住夸赞王秀,都是当家夫人了,正房却还是让老人们住着,真是孝顺。
陈老夫人一向对王秀这个儿媳妇是没话说的,听见李夫人夸赞,也高兴地附和了几句。
到是梅敏不以为然,她觉得这些本就是王秀应该做的,不值当什么?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带着她来陆家,一副要听王秀教诲的模样?
王秀比她也大不了几岁,不过是成亲早,也有了一双儿女。
一旁的王秀察觉到梅敏的目光,抬眸看去,梅敏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目光立即看向别处。
王秀顿时明白,李夫人恐怕不是单纯来拜年的。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便听见李夫人对陈老夫人道:“我这女儿,性子刚烈,牙尖嘴利的,历来和她不对付的,皆说不过她。现如今家中给她议了几门亲事,她都不中意,还跟她爹顶嘴,说是这辈子也不嫁人。”
“我知道她是没遇见好的,所以才有了这般的想法。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想你们陆家,男的科举入仕,平步青云。女的孝顺公婆,相夫教子,真是让人羡慕。”
“不瞒老姐姐,我今日来就是想请您给敏儿做媒的,看看谁家有合适的,也不拘什么家产功名的,只要人品好,行事有担当,家世清白便足矣。”
李夫人是谁?
当朝太师夫人,一品大员之妻,她家的女儿,就是皇后都当得。
陈老夫人惶恐,连忙说不敢。
奈何李夫人说着说着,哭了起来,陈老夫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正要应承下来,一旁的王秀便忍不住道:“我瞧着敏儿多乖巧啊,夫人真是太杞人忧天了。”
“这样吧,敏儿的婚事我娘哪敢做主,夫人若真的苦恼,我去求一求长公主如何?”
李夫人顿住,随即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样会不会打扰长公主?”
王秀知道了李夫人的来意,直言道:“不会的。之前长公主还提起燕阳郡主的婚事呢,可见她是个热心的。敏儿妹妹自幼在京中长大,和长公主殿下也十分熟悉,长公主殿下疼她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为难?”
李夫人见状,便不由再问:“那你呢?你可为难?”
王秀顿时笑道:“夫人说什么呢?敏儿妹妹的婚事和云媛、云珠的婚事一样,我都会上心的。”
李夫人知道王秀说的是客气话,但她看王秀笑得很真诚,不像作假,心里的巨石便落了下来。
世人都知她夫君被皇上请回朝堂,封了太师,位高权重。
实则,宛如高架子搭台,中看不中用罢了。
更何况,梅家不像王家、陆家,后起之秀强劲,一个个都等着接替父位,统领余下门生,稳固家族地位。
梅家的子嗣艰难,男儿养大的没有几个,读书成才的更少,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基本上没有。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的夫君倒了,怕是梅家那些门生转眼就各奔东西了,哪里入得了大流?
所以带着女儿来陆家,伏低做小演这场戏,不过是希望王秀将女儿举荐到长公主的面前。..
正兴元年开始了,皇上却还没有立后。
京城的世家贵族们,谁不指望自家闺女一飞冲天,就算将来生不下皇子,生个公主也是好的。
李夫人暗暗吸了口气,随即握住王秀的手道:“有你这句话,敏儿交给你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敏儿,快过来叫嫂嫂,以后娘管不了你,你陆家嫂嫂也能管你。”
梅敏听话地走到王秀的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喊道:“嫂嫂。”
王秀扶着她道:“既然婶婶这样看重我,我怎么好辜负她,辜负你这一声嫂嫂呢?”
“你放心,我正准备抽空去长公主府呢,到时候一定把话带到。”
李夫人目光微微一动,心想今日她们来得急,并没有递帖子。也就是说,王秀原本要去长公主府的,不过现在因为她们耽搁了。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们却是两样都占了,看来连老天都在帮梅家了。
李夫人当即对王秀道:“今日我在这里陪你婆婆说话,放你一天假,你去陪陪长公主也好。不过这些话暂时就别说了,还是等过了十五,找个机会再说。”
现在说,就有些刻意了,梅家虽然有送女儿进宫的意思,但文人的风骨还在,他们只是想透出点意思,如果皇上不愿意,梅家的女儿是不能做妾的。
做不了皇后的话,丈夫的脸面挂不住,这事也就黄了。
王秀会意,本想推辞,但李夫人又道:“去吧,带着敏儿一起,也能和你做个伴。”
“长公主府不比陆府,日日都有人来往,她这几年待你像亲姐妹一样,你得空还不去,她会伤心的。”
陈老夫人也担心长公主这几日没有人陪,王秀再不去会难过,便道:“听你婶婶的话,去吧,今晚不回来用膳也行,我叫厨房少做点。”
王秀听了婆婆的话,无奈地笑道:“娘要赶我出去蹭饭,这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哦?”
陈老夫人笑着道:“你少贫,我叫人热着饭菜等你还不行吗?快去!”
王秀当即福了福身,轻快地应承下来。
临走前她让梅敏等她,她去把女儿带上。
梅敏诧异地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也可以吗?
她们去的,可是长公主府啊。
但是很快,她打消了这个顾虑,因为长公主在看见她们的时候,先去抱了王秀的女儿,温柔地贴了贴脸,十分高兴道:“我的儿媳妇来了啊,欣然,我是你婆婆。”
梅敏:“……”
她呆愣在原地,看着长公主抱着陆欣然走在前面,忍不住小声地问王秀:“定了吗?”
王秀一脸疑惑:“什么定了?”
梅敏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把话说透了。
王秀看着她的目光,挺不自然的,却时不时看向长公主和女儿。她顿时笑着道:“你说欣然和安年的婚事啊?”
梅敏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一样细。
王秀乐不可支道:“当然没有啊,就是长公主说着玩的。”
梅敏微微松了口气,她就说呢,这么小怎么就定娃娃亲了?
长公主却回头,一本正经道:“就是定了,这件事我说了算。”
梅敏:“……”
王秀:“……”三人进了暖阁里,长公主便熟练地要给陆欣然换尿布。
周围的丫鬟仆妇各司其职,并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梅敏呆在一旁,茫然不知所措,要帮忙吗?可她也不会啊!
还好王秀给她端了茶来,又请她坐下说话,如此才不至于很尴尬。
与此同时,王秀却是左右看了看,目光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长公主见了,低头轻嗤:“看个屁!”
王秀:“……”
屁能看得着吗?
她想看人!
男人!
说清楚地,她想看看计云蔚还在不在这里?
亦或者,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的?
但很显然,没有!
吕嬷嬷给她们端来了新鲜的点心,一盘盘精致极了,宛如白玉雕花,无一不精致。其中透着严谨和一丝不苟的行事作风。
王秀明白了,就算计云蔚真留下点什么?吕嬷嬷也不会让她们看见的,毕竟着关乎到长公主的名声。
终于忙完了,长公主洗了手,抱着陆欣然对王秀道:“我听说徐潇回京了?”
王秀愣住,诧异道:“您怎么还惦记着他呀?”
长公主被王秀那副,你千万不要被徐潇给勾引的表情逗笑了,忍俊不禁道:“什么叫做惦记他?我就是进宫的时候听皇上提起,陆云鸿举荐他参加恩科,皇上念及他是徐家的子嗣,破例允许了。”
王秀这下彻底惊了,茫然道:“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长公主道:“这算什么?还有一个人,你猜是谁?”
王秀脱口而出:“姚玉。”
长公主点了点头,又羡慕似的对王秀道:“你瞧瞧你夫君,多大的气量,说起来徐潇和姚玉长得都俊俏,还都在陆府住过,他这样诚心诚意地相帮,真不担心你将来再见到他们,会移情别恋啊!”
王秀:“啊??”
“嘿嘿!”
她笑得好假,连梅敏都看不下去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长公主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王秀道:“想出墙,但是不敢!”
“噗。”这下是长公主忍不住了,喷笑出声。
梅敏看到她们一来一往,说的话毫不避嫌,深浅都能讨论,偏偏风趣幽默的,竟像是亲姐妹一般。
这时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带她去陆府,宛如绕弯路一般,让王秀将她带到长公主面前。
因为纵然长公主对她们母女已经无比熟悉了,可到底尊卑有别,有些话她们是不敢说的,提也不敢提,生怕长公主多想。
但是……王秀在这里,就什么都敢说了,因为长公主信任她,不会怀疑王秀别有用心。
长公主对王秀的怂早就习以为常,却还是不忘落井下石:“就你那点出息,也就是配和陆云鸿玩夫妻相互求饶的把戏了。”
王秀轻咳一声,提醒道:“殿下快别说了,还有小姑娘在呢!”
梅敏压根没有听明白,一脸紧张地望着长公主。
长公主这才问道:“你娘呢,怎么只有你跟阿秀过来?”
梅敏连忙解释道:“她娘去陪陈老夫人去了。”
长公主道:“她们老人家就是喜欢凑在一起说话,而且说的,我们都不感兴趣。”
梅敏笑了笑,她是不感兴趣,但是作为小裴,陪着长辈是应该的事情,她不好议论。
王秀道:“有时候也感兴趣的,比如他们会说殿下年轻时候的事。”
长公主道:“我年轻时候的事?她们是知道一点,不过不多。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得了。”
话题就这样过去了,梅敏有些意外地看向王秀,心想她脑子转得到快。
过了一会,吕嬷嬷用托盘呈上来一些贵重的首饰,有金珠手串,白玉香囊、翡翠手镯都是上好的佳品。
那是给梅敏选来的礼物,小姑娘家过年登门,长者赐,不可辞。
梅敏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却听见长公主对吕嬷嬷道:“你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了,这些东西赏给其他人也就罢了,怎么能给太师府的小姐?”
吕嬷嬷连忙跪下道:“库房里灯暗,老奴忘记点灯了。”
长公主道:“起来吧,带着梅小姐去挑,不管是什么,只要梅小姐挑中了,就给她包起来。”
梅敏连忙道:“殿下,这怎么可以?”
长公主道:“别人不可以,你也说不可以?将自己的身份置于何地?”
“去挑吧,眼睛亮一点,挑一些自己中意的。”
梅敏还是为难,有些不安地朝王秀看去。
王秀道:“殿下可不是对谁都能这么大方的,快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梅敏不去也不行了,便站起来跟着吕嬷嬷走。
房间里,长公主的声音传来:“怎么,今年还要我给你发压岁钱吗?”
王秀笑着道:“不然你当我眼巴巴跑来是为了什么?快说吧,金豆子还是金花生,多少颗?数字吉利吗?不吉利你得给我加点!”
真是好放肆啊!梅敏心想。
却很快听见长公主畅快的笑声道:“就知道你为了我的钱来的,金豆子和金花生都没有,有八十八只金貔恘你要不要?”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呢!
金貔恘……还八十八只??
拿回去,摆在哪儿呢?怪不得陆家上下开销那么大,王秀的花钱如流水一样,却还是一直富贵有余啊!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没了。
长公主望着王秀道:“李夫人求到你面前来了?”
王秀道:“说什么求?梅家比我们陆家还显赫呢,不过是不好意思,请我在中间转圜罢了。”
长公主叹了口气道:“我试过皇上的口风了,他似乎还不想立后。”
王秀道:“想不想是一回事,有没有人选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看中的是这个机会,而并非是皇上现在的意思。”
长公主想了想,觉得也对,便道:“你说得对,不过到底立谁为皇后,我也做不得主的。”
王秀笑着道:“所以殿下更应该放心大胆地挑,反正决定权又不在你的手上,将来谁落选了,还敢怪罪殿下不成?”
长公主道:“等过完元宵节再说吧,现在没心思。”
王秀道:“梅家也是这个意思,现在不想说得太明白了。”
长公主嗤了一声,觉得他们此地无银三百两。
王秀也跟着笑了笑,大家都是明白人,不过是不好把话说破而已。“姜家没有这个意思了吧?”王秀想到姜晴那弱柳扶风的模样,特意开口问长公主。
长公主点了点头。
王秀见状,面色稍缓。潜意识里,她不想姜晴那样干净的女儿卷入立后的风波中去。
长公主说道:“姜家没有,之前的礼部尚书杨家就有,杨夫人带了她家的侄女来给我看,真的是……”
“那模样,说句端庄,都已经是找不到别的词来夸了。就那样她还想当皇后呢?真是不知所谓!”
门外,梅敏的笑容僵了僵。她只听见后面一句,以为长公主在说她。
跟着吕嬷嬷去了库房她就明白了,长公主哪里是疼她,长公主分明是想要支开她。亏她自诩聪明,竟然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所以她随便挑一串珍珠项圈就赶回来了,却不曾想,听见长公主这样说她?
梅敏张红着脸,却还是鼓起勇气,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抬步走了进去。
长公主看到她,也没有刚刚说她被抓包的尴尬,而是淡淡道:“回来了,挑得怎么样了?”
梅敏在心里冷嗤,这就是长公主了,什么都不惧,什么都不担心。
就算是背后说人,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反观王秀呢,她除了附和,还能说些什么?
亏了她在母亲面前信誓旦旦地承诺,还当得了她一声“嫂嫂”,真是笑话。眼睁睁看着她被长公主说,却连一句维护都没有,这样就叫当得吗?
那她还真是受教了!
王秀看见梅敏回来,有些心不在焉的,便猜测她定是知道,刚刚长公主是故意支开她的。
不过这没有什么?
到谁家去做客,还没有被人支开的时候呢?
王秀想着,也没有特意解释!
不过梅敏好像生气了,王秀却是看出来了,但若是连这点事情都不能理解,那皇后之位还是别想了。
王秀来长公主府一趟,没有能好好和长公主说话,走之前还意犹未尽的。
长公主似乎看穿她的想法,送她出门时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得空就去找你。”
王秀听了,这才高兴地笑了起来,带着梅敏回去了。
不过上车的时候,她看见有另外一辆马车等候在不远处,没有计家的标志,不知道是不是计云蔚的。
她刚想叫人去问问,便听见梅敏在马车里道:“走吧。”.
王秀坐进去,吩咐马车前行,刚想和梅敏说说话,便见她闭上了眼睛,一副累极了不想应酬的样子。
王秀顿时一阵无语,心情也不是很好了。
等回到陆府,送走了李夫人和梅敏,她就对陆云鸿道:“梅敏这性子太尖锐了,怕是当不了皇后。”
陆云鸿道:“梅家也没有多少威望了,所以才急着想送女儿入宫。不过这件事你只是帮忙告知长公主,现在既然长公主都已经知道了,那你就不要再管了。”
王秀点了点头,决定等过完十五就请李夫人过来,把这件事说明白了。
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今天去长公主的关键,便对陆云鸿道:“我今天还是没有看见计云蔚呢,也没有在长公主府发现他的踪迹。”
陆云鸿好笑道:“你真当计云蔚是猪吗?他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哪怕那个人不需要他保护,他也会竭尽所能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我要是猜的不错的话,他应该是动了真心的,你算算时间,从初二到现在,他有几天没有出现了?”
王秀张开手掌,肯定道:“五天。”
陆云鸿道:“今天计尚书还在找他的,我说他醉在温柔乡了,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且等等吧,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主动滚回来找你支招了。”
王秀惊讶道:“找我吗?”
陆云鸿笑着道:“只有你最了解长公主,他不找你找谁?”
“媳妇,考验你的时候就快到了,我看你还是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向着谁?”
王秀被陆云鸿说得头疼,向着谁呢?
计云蔚像弟弟。
长公主像姐姐。
呜呜呜……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王秀挽着陆云鸿的手腕,靠在他的肩膀上道:“我能不能不选啊。”
陆云鸿揉了揉她的小脸道:“你平时拿捏我的霸气呢?这会子怎么怂了?”
“放心吧,长公主最多是考验考验计云蔚,到时候你就跟他说,长公主这个人呢,遇强则强,让他不妨软弱点,一切等娶到媳妇了再说。”
王秀直接捶了陆云鸿一拳道:“你这是作弊!”
陆云鸿哭笑不得道:“那你觉得,计云蔚会是长公主的对手吗?如果没有一个人先示弱,拿出不顾一切的勇气往前冲,你觉得他们能成吗?”
陆云鸿的问题把王秀问住了,但同时,她也为计云蔚担心起来。
因为长公主拿得起放得下,而且已经有儿子傍身了。
计云蔚有什么呢?
除了真心,便是勇气了。
的确,看来她这心不想偏也不行了。
王秀掐了一把陆云鸿,闷闷地说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同情计云蔚,好暗中帮他。”
陆云鸿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他搂着王秀道:“那你就是说,计云蔚值不值得你帮,如果不值得,那就当我没说。”
王秀没有回答,她决定静观其变,等计云蔚找上门来再说。
就目前来看,她觉得那两个人都有点藏着掖着的心思,至于是为了什么,大概是没有安全感吧,还不能确定彼此对这段感情能够付出多少?
……
夜深了,长公主府的灯逐渐灭了好些。
偌大的府邸,山石林立,长廊深深。清风吹来,树影摇曳,有人在夜色的掩盖下疾步前行。
正房内,长公主刚歇下没多久,便有一个身影轻车熟路地爬了上来。
她先是背影一僵,待到那个人拥上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低斥了一句:“吕嬷嬷怎么又把你放进来了。”
计云蔚在她的身后拱了拱,像条小狗一样,闷闷地道:“我睡不着,求她老人家放我进来的。”
吕嬷嬷说了,在长公主面前,唯一致胜的法宝只有“示弱”。
果不其然,长公主很快放轻了语气道:“以后别来了行吗?”
计云蔚的身体僵了僵,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他也很快背过身去,一声不吭。
没有反驳,没有质问,更加没有委屈的愤然。
但他这背影,显得孤寂落寞,仿佛藏着无尽的酸楚,却是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默默隐忍。
长公主突然就觉得自己很过分,当天要是她能严词拒绝计云蔚,他们两个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现在她不想继续了,可计云蔚还在兴头上呢,每晚眼巴巴跑来挨着她睡,一副没有她就心不安稳的样子。
以至于她成了始乱终弃的罪魁祸首。
而躺在她的身边的,则是被她始乱终弃的对象。
虽然言语中透着女子应该有的飒爽,她也不是没有考虑做一个视男人如衣服的女人,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让她手足无措。
原来,想象自己招惹一个男人,和真的招惹到一个男人,是两码事。
长公主伸手去搂计云蔚的腰,小声地轻哄道:“别生气了,我刚刚是说着玩的。”
计云蔚纹丝不动,一副哄不好的样子。
长公主晾了他一会,见他被子也不盖,就准备冻到天亮,终生是忍不住,再次伸手。
这一次,她先是把被子盖到计云蔚的身上,然后伸手搂着他道:“我是觉得,你还有更好的选择,没有必要因为一时冲动,就委屈自己啊。”
计云蔚:“……”哼!
长公主见说不动,吻了吻他的眉眼,继续道:“我暂时不赶你了,一切等你想清楚再说。”
计云蔚:“……”呵!
翻来覆去折腾一会,长公主觉得自己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可计云蔚依旧不为所动。
这个时候,她就想起计云蔚第一次亲她的鲁莽,以及第一次拥着她,炙热缠绵时那双充满情欲的眼睛,他的唇瓣擦过她的耳边,在撩起了一串的火花后,声音却低低的,带着难以扼制的情愫和依恋,轻轻的,缓缓的告诉她:“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要对我负责的。”
那一霎,一团烟花在她脑海里炸开,她觉得自己惹上了麻烦,却还是忍不住颤栗着,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了。
那怕是现在,光是想一想,长公主都觉得自己热了起来,脸颊应该很红了,有羞的,恼的,还有一丝丝甜蜜的憧憬,连她也无法控制的情欲吧。
长公主的气息压得更低了些,胸腔里的振动却比之前更加明显,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昏暗的房间里,人心仿佛只隔着朦胧的纱,虽然看不清楚,却能知道个大概。
计云蔚抿了抿唇,咽着难耐的燥热,心想这鱼儿什么时候能上钩呢?
这样钓着,他好难受呀!
长公主到底还来不来亲他了?
她再亲一次就好了,他一定顺理成章地亲回去,再也不忍了。
就在计云蔚胡乱想着的时候,一抹清凉的吻直接落在他的唇上,辗转反侧,温柔眷恋,宛如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无休无止……
被撩得上火的计云蔚,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却不留神让长公主越发深入。这一波涌来的触感,让计云蔚脑袋都眩晕了,情欲的阀门瞬间崩塌,奔腾的激流涌向他的四肢百骸,他脑海里所有的坚持和隐忍瞬间土崩瓦解,一败涂地。
他难以自持地搂上长公主的腰身,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炙热缠绵的吻像极了深夜里的骤雨,来得那么急,那样激烈。
夜还很漫长,日子也是。
计云蔚在急促的气息中,紧紧扣住长公主的十指,声音像幼兽一般带着哽咽:“殿下,别抛弃我。”
长公主身体一颤,心脏骤然一软,血脉中流淌着的热烈的感觉,仿佛朝阳在晨初的天空中光芒万丈,那是多少年不曾有过的了。
光明,磊落,却仅仅只是恋爱的感觉!
恍惚中,她闭上眼,仍凭泪意浸湿了枕头。隔天,王秀见到了长公主。
她的妆容比之前精致了许多,头上的珠钗虽然不多,但可以看得出都是新制的,款式新颖,珠光宝气,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穿的衣服颜色也淡了些,再加上未语先笑,眉眸朗然,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王秀心下了然,当着人多也不敢问,先请她入了内院,随后把人都遣出去。
长公主看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红了脸。
“其实,也没有什么?”
长公主道,可底气不足,声音也不大。
王秀去给她倒了茶,因为紧张,第一杯她自己先喝了。随后匆忙放下,才给倒了第二杯递过去。
长公主原本也有点紧张的,被她这模样逗笑,心情渐渐松缓下来。
她道:“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我,还是一时醉酒,情欲上头……”
王秀惊呼道:“你们睡了?”
长公主脸颊倏尔一红,撇开目光,没有回答。
王秀自己捂住脸道:“我的天呐……”
这可是在古代啊,她想说,却又想起,这样的事情在古代也不少见。
随后她咽了咽口水,缓缓地说道:“我太震惊了,我一直觉得,计云蔚不敢的。”
长公主轻哼道:“什么不敢?他比你想象的胆大多了。”
“总之,他惯会装可怜,每次我要赶他走,他就……”
王秀听了,连忙坐下来,一副期待后续的样子。
长公主笑也不是,气也不是,问着王秀道:“是不是你们给他支的招?”
王秀一听,这哪里是啊?连忙举手表示清白:“我发誓啊,我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自从大年初二的时候……”
那天,刚好是计云蔚去长公主府的时候。
长公主一把拍开王秀的手,不悦道:“别胡乱发誓,你说一句我就信了。”
王秀点了点头,连忙补充道:“真没有,我和陆云鸿,我们两个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你没有看见,我昨天去你府上,还想找他来着吗?”
长公主想起来了,赧然道:“他呀,白日里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王秀的瞳孔撑大了些,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在想,长公主不知道计云蔚白天在哪儿,那晚上就是知道喽?
可晚上人不都在睡觉吗?
啊!!!
他们睡在一起了!!!
王秀又一次捂住了嘴巴,眼睛里的光却贼亮贼亮的,带着笑意,让人想忽视都难。
长公主赧然道:“你别笑了,快给我想个办法。”
“计云蔚还很年轻,比我还小五岁呢,他可以找一个大家闺秀做妻子,白首同心。”
王秀端详着长公主的面孔,想揣测她在说真的还是说假的,可见长公主面部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是一本正经,她顿时替计云蔚难过起来。
“殿下怎么能这样说呢?”
“计云蔚可以找别人,殿下就不可以吗?问题是,殿下觉得除了计云蔚还有谁能入你的眼?”
“换句话来说,殿下觉得还有谁配得上计云蔚呢?若是将来他娶的新妇凶悍无比,新婚夜就赏他几个耳光,你受得了吗?”
这样的事情,长公主光是想想就好气。
她冷怒道:“谁敢这样对他?”
王秀见长公主还是在乎计云蔚的,便道:“到时候人家洞房花烛,敢不敢都是在床上的事情了,殿下还能怎么办?”
长公主气红了脸,没法反驳,心情很是不好。
王秀偷偷地笑,觉得他们还是能成的。
旁的不说,以长公主的性子,她心里若是没有计云蔚,计云蔚就上不了她的榻。
而计云蔚那样的性子,若是不喜欢长公主,也不可能会肆无忌惮地贴上去,夜夜都不想回家。
王秀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公主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都快烦死了,你还笑?”..
王秀道:“我知道殿下在烦什么?是怕没有将来吧,也是怕耽搁了计云蔚?”
“但殿下想过没有,如果真的不在乎,又怎么会想这些事情呢?”
“殿下是担心计云蔚有朝一日后悔了,但已经有了驸马的身份难以脱身是吧?还是担心将来他怨怪殿下,觉得是殿下以权势强迫了他?”
长公主默然,随后小声地为自己辩解了一下:“我才没有强迫他!”
王秀忍俊不禁道:“我当然知道殿下的为人,计云蔚也知道,若是不清楚,也就不会喜欢上殿下了。”
“毕竟,敢喜欢当朝长公主殿下,还想娶她做媳妇的人,可真没有几个!”
“殿下……”
王秀揶揄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打趣,长公主忍不住,拿了枕头去砸她。
然而,她到底把王秀话听进去了。
第一,她是在乎计云蔚的。
第二,她确实是在担心计云蔚将来会后悔。
第三,也是她最怕的,就是计云蔚将来会怪她。
这三件事,是她现在的心病,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抵在心口的位置,她怕自己再往前一步,那刀也会跟着逼近一步,到最后她还是会伤得血淋淋的,像一头困兽一样,把自己也把计云蔚都逼入绝境。
长公主长叹,还是下不了决心,只是淡淡地道:“再说吧,我现在不想那么远的事情。”
王秀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计云蔚还是很轴的,他的一腔真心,付出了就难以收回,殿下不妨看着好了。”
长公主的心不可扼制地疼痛了,私心里她希望计云蔚可以再爱她一点,不要因为一点困难就放弃。
她又真心地希望,计云蔚可以早点放弃,这样对两个人都好,也不会在将来怨怼的时候,把彼此都弄伤了。
思虑良久,长公主握住王秀的手道:“我还是没有你勇敢。”
王秀一语道破,直言道:“那是因为殿下曾经受过伤。”
长公主愣住,握住王秀的手逐渐收紧,却又在察觉的时候猛然放开。
很显然,那段过去,宛如阴霾一般存在长公主的记忆中,她每次只要一想起,便会觉得心情压抑。
这时,王秀却主动握紧长公主的手,宽慰道:“殿下,你知道我最喜欢陆云鸿什么吗?”
长公主抬眸,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王秀却缓缓地笑道:“锲而不舍。”
“我知,他永远也不会放弃我!每每想到这里,纵使未来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陪他去闯。”
“所以我们做了夫妻以后,时至今日,我都没有后悔过。”
“我希望殿下也是一样的,能够找到一个永远也不会放弃你的人,一辈子信任他,珍惜他,做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
“而殿下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一个字!”
长公主被王秀眼中的坚定所打动,喃喃地问:“什么字?”
王秀掷地有声道:“等。”
“等那个人来,等那个人证明他自己,等那个人能够让殿下彻底卸下防备……”
“如此,殿下便不会再担心了。”
长公主听后,身体微微颤动着,目光在一片迷茫中逐渐变得坚定,光芒也如同王秀眼中的一样,自信而璀璨。
片刻后,她似乎做了某种决定,如释重负地对着王秀笑了起来。
这一霎,连房间里的光影都跟着明媚起来。王秀送走长公主以后,还没有从知道内情的愉悦中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裴善来了。
穿着灰色的长衫,束着发,好像还挺不好意思的,目光温柔,嘴角噙着一抹腼腆的笑意。
王秀看出来他有事,也没有说话,就等着他开口。
裴善走近,小声道:“师娘,计公子在我书房呢,他叫我来请师娘过去,有话要说。”
王秀:“……”
这两口子是不是……
哦,还不是两口子呢。还差点名分。
王秀道:“行吧,你去替我看着承熙和欣然,我去跟他说。”
裴善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王秀都走了,又退回来问他:“还不说?”
裴善看着师娘怨怪的目光,那种那他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妥协的神态,深深让他动容了。
他抿了抿唇,如实道:“徐潇入京了,他给我递了帖子,说想邀请我出去聚一聚。”
关于当年安王和徐潇的事情,裴善大概也都知道了,所以有些犹豫。
王秀听了,诧异道:“见啊,为什么不见?”
“我还以为你说什么事情呢?徐潇去金陵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他回来你不高兴吗?你们不是同窗好友?”
裴善:“……”是这样没错,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对不上呢。
然后他又道:“听说姚玉也入京了。”
王秀道:“我昨天才听长公主说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善道:“几个官场的朋友来看我,我听他们说的。”
王秀道:“他若是找你,你就请他入府一聚,若是不找便算了。”
裴善明白,点了点头。
王秀直接去了园子里的书房,走到半路就下雨了,她正寻思着找个凉亭避避雨,便见计云蔚的贴身小厮跑得飞快,一下子冲到她的面前道:“陆夫人,我们大爷说他有事出去,得空再来拜访。”
被雨淋得满脸是水的王秀,就看着那小厮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雨越下越大,没有雷声,像是过云雨一样。
然而却把她困在亭子里,一时也走不了。
王秀不用脑子都能想到,计云蔚肯定是见天色变了,便不管不顾地追长公主去了。
也好,这样的天气最适合谈恋爱了,就算是被困在马车里,那也是相当甜蜜的。
雨中,有人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看走来的方向,不像是前厅来的,倒像是从浮梦园那边过来的。
一袭紫色长衫,油纸水墨的伞,步伐飘逸,远看着跟神仙下凡一样。
王秀正盯得入神,突然拿把伞往上微微一抬,露出半张清绝动人的脸庞,竟然是徐潇。
我滴个乖乖,才一年多不见,他便已经沉稳如斯,将一个青年最致命的吸引力都释放了,而且还长这么好看?
昨日她还说长公主别惦记呢,今日一想,得亏她自己有言在先啊。
徐潇这厮,越发风华绝代了。
“徐潇!”
王秀在亭子里喊他,许是雨势太大,徐潇并没有听见。
然后,紧接着,她看见陆云鸿和姚玉顶着雨势,从假山上的草庐里下来。
王秀顿时就傻眼了,徐潇不是刚给裴善递帖子了吗?怎么现在来见陆云鸿?
还有姚玉,他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秀简直一头雾水,不过她也没有深思,因为她看见陆云鸿的脸和头发都被淋湿了,那张面孔显得清隽出尘,目光如炬,眉峰如刀,怎么看都比徐潇和姚玉要犀利许多。.
而且徐潇第一时间就把伞递过去了,陆云鸿握在手里,站在雨中同他们两个说话。
不知道在吩咐他们什么,徐潇和姚玉时不时点头,看起来很服从陆云鸿指示。
姚玉似乎瘦了些,五官也从之前的稚嫩变成了犀利,眼眸中不再平静如水,倒像是藏了簇簇火焰,一个不小心就要烧着人了。
这三个,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有够惊艳的,偏偏还三个凑一起了。
王秀依靠在凉亭的柱子上,隔着不远的距离,无精打采地想,陆云鸿搞事业就搞事业吧,他把这么好看的两个男人聚在一起,是想色诱谁呢??
呜呜呜……
这谁能顶得住??
哇呜,她这会都有点替长公主可惜了,如果她不是对计云蔚动了真心,到是可以把这两个妖孽都收了。
王秀正想得入神,突然姚玉看见了她。
“咻”的感觉,像是有根利箭直射过来,直直地扎在她的身上。
王秀心里一紧,心想姚玉这眼神好凶哦。但下一瞬,姚玉的目光就变得很柔和,远远地抿了抿唇,并点头示意。
徐潇也看了过来,他显得有些意外,很快就告诉陆云鸿了。
陆云鸿顿了顿,回首时看见王秀依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朝他挥了挥手。
陆云鸿当即就放徐潇和姚玉走了,他则打着伞朝王秀走来。
徐潇和姚玉临走前,远远朝王秀行了一礼,这才在雨幕中悄然离开。
陆云鸿走近了,脸上都还是水珠,皮肤因为空气骤冷还泛着白,却细腻得宛如珍珠一般。
王秀上手捏了捏,很冰,也很紧致。
皮肤是真的好啊,王秀羡慕地想,却是不愿意再碰他的。
陆云鸿以为她生气了,解释道:“我刚刚把恩科涉及的官员跟他们说一下。”
王秀道:“我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你做主就好。”
陆云鸿还要往前凑,王秀指着他身上的水渍道:“停住,先回去换衣服。”
陆云鸿低头,看了自己湿了的长衫,无奈地苦笑。
他给王秀打着伞,夫妻二人一同回去。在路上,伴随着滴答滴答的雨声,陆云鸿小声道:“我刚刚还以为你生气了,因为我私下把他们召回来。”
王秀道:“人家读一辈子书,不都指望博一个好前程吗?就算没有你,他们想入京谁能拦得住呢?”
“行了吧,我也不是过来偷听你们说话的,是计云蔚叫我来的。”
“不过兴许是天气有变,他自己先走了,我就被大雨困在这里了。”
陆云鸿明白过来,当即对王秀道:“长公主没说些什么吧?”
王秀点了点头:“说了。”
陆云鸿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后续,只得开口问道:“长公主说了什么?”
王秀噗嗤地笑,揶揄道:“我以为陆首辅会不感兴趣呢,怎么还要问?”
陆云鸿赧然,低低地道:“你知道的事情,我自然也想知道,无关乎其他。”
王秀轻哼,看着他俊朗的侧颜,想着他和徐潇、姚玉说话的神态,那种高高在上,掌控大局的凌厉,那得多少年才能磨砺出的气势啊。
却偏偏,披着这般年轻的容颜,让她也跟着恍了神。两个人静静地在雨中走着,王秀看着漫天的雨幕,觉得是老天爷存心要将他们困在一起的。
陆云鸿记忆里的前世,她心心念念的今生。
冥冥中的夫妻情缘,怎么也斩不断一样。
就是不知道,上一辈子的他,是如何孤独到老的。
王秀心下一紧,忍不住搂住了陆云鸿的腰,沾染上他一身的水汽,却不管不顾地道:“老陆,给我画一张你的老年像如何?”
陆云鸿的身体颤了颤,嗓音跟着发抖道:“为何?”
王秀却像个孩子一样拱着他的身体撒娇,声音轻轻地道:“因为我想知道,你老了以后的样子。”
陆云鸿只觉得心脏骤然一软,酸涩感觉瞬间冲击着他的鼻腔,他压着那股想要落泪的冲动,哑着嗓音道:“还是不要了吧,那是很丑的。”
王秀搂着他的腰,不依不饶道:“我不管,我就要看,你要是不给我画,我就把你赶去书房睡,不许你晚上挨着我睡了。”
陆云鸿哭笑不得,她竟然如此孩子气,这让他可怎么办才好?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好几次想拒接,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老年时的样子啊……
他也曾经无数次地想,她若是看见会怎么样呢?
虽然是害怕的,但私心里何尝没有过期待呢?
陆云鸿丢掉了伞,滚烫的吻落在王秀的额头上,就在王秀不知该如何回应时,他却突然捧着她的脸,不顾一切地吻了下来……
伞落了,漫天的雨幕下,树影成了新的屏障,那一对璧人相拥而吻,炙热缠绵。
冰冷的雨水混着灼热的气息,也不知道是谁先失了魂,只余胸腔里阵阵狂野的心跳声,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昭示着血脉中那昭然若揭的情欲。
……
“唔。”
“我现在还痛呢?”
书房里,王秀一边研墨,一边控诉着陆云鸿刚刚的暴行,他发起疯了来,不管不顾的,将她的唇瓣都给亲肿了。
陆云鸿斜睨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铺好的宣纸,幽怨道:“活该。”
王秀还在瞪他,却是不得不将笔递过去,伏低做小般轻哄道:“陆大人,您就成全我吧,好不好呢?”
“您看这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一身湿衣服都毁在你手里,你怎么好提起裤子不认人啊?”
提起裤子??
陆云鸿手上的青筋暴跳,被她气得不想说话。
刚刚回房,他才凑近一些,她便直接一脚踢过来,说穿着湿衣服难受。
他听了,也连忙上手给她脱。
可她脱完直接去盥洗室了,等他也快速地脱完进去,她在穿衣架后面,把薄衫都套好了,还说去书房等他。
于是他跳进浴桶,沉入水中,洗得不要太快。
然而到了书房,就是眼前这般场景了。非要逼着他作什么画?
而且还是他年老色衰的样子,这谁受得了啊?
毕竟年轻的时候,容颜无双,走出去谁不夸赞天生一副好样貌,玉树临风,谁人可比?
纵然性格桀骜不驯,但也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暗许芳心呢?
这个时候画一个糟老头子干什么?添堵吗?
陆云鸿愤愤地望着王秀,他要坚持,坚守,绝不妥协!
王秀上前,轻柔的吻落在他的眉间,鼻梁,脸颊,唇瓣……
轻掠而过,像蜻蜓点水一般,玩乐的心肆意而起,眼眸亮如星辰。
陆云鸿望着,目光幽深如墨。
真是越纵越没边了,竟然敢光明正大来勾引他,陆云鸿扣住她的细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直接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
王秀轻哼着,仰着天鹅一般的颈项,撩得陆云鸿感觉周身噼里吧啦在起火。
然而就在他想更进一步时,王秀的手适时地捏住了他腰间的软肉,无声地威胁道:“要嘛画,要嘛滚!”
陆云鸿知道强攻是不行了,他肉痛。
但是到嘴边的肉吃不到,他不甘。
于是他咽下喉咙蹿出来的一团火气,声音沙哑道:“画完是不是都听我的?”
王秀的手并没有放松,一下又一下,打着圈,时不时用点力,不轻不重的,让陆云鸿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痛并快乐着。
“你还想怎么样啊,小祖宗!”
陆云鸿泄气地喊,心里抓狂极了,双手却搂着她的身体不放,深怕一个不小心,会让她摔了。
看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媳妇在威胁他呢,哪怕是提把刀,他担心的也不是自己死不死,而是媳妇累不累?
已经明白自己是翻不了身的陆云鸿,破罐子破摔道:“我画,我画还不成吗?你把我弄死就好了,看你玩什么?”
王秀见他无条件妥协了,笑着往他的唇上啄了啄,这才开心道:“瞧你说的,我舍得玩死你吗?最多也就是玩个半死不活罢了!”
陆云鸿被她着理直气壮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伸手将她抱开,独自站起来道:“别撩了,再撩要废了!”
“快点,笔墨伺候,我赶紧画完再求你可好?”
王秀跟在他身边屁颠屁颠地伺候,欢快道:“瞧你说的,夫妻之间,说什么求不求的?”
“只要你如了我的意,那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今晚我一定好好抱着你睡,就睡在你怀里,保证你翻身都是黏在你身上的,下不来了。”
她的嘴可真贫啊,不害臊的,什么都能说。
陆云鸿拿她没有办法,一边开始画,却是不忘给自己落实福利:“你说的啊,要是办不到怎么说?”
王秀道:“办不到我当小狗!”
陆云鸿直接对着她:“汪汪……”
然后斜睨她一眼:“你哪天不是这样叫的,这承诺不算数,我已经吃亏上当了。”
王秀被他逗得不行,又扑上去吻了吻他的脸颊,搂着他的腰身道:“今晚不当小狗了……”
陆云鸿听她的语气有些灼热,身体微微一僵,已经开始心猿意马了。
就这会的功夫,王秀又紧贴着他道:“就当你的女人怎么样?”
“陆大人,你想怎么罚我啊?”
陆云鸿险些把笔都给捏断了,身体紧绷得像竹竿一样,却是不得不认命地下笔,嘴里冒着火气道:“你就作吧!”
“反正今夜不是你躺着,就是我躺着,你自己选!”
这人……尽说些意味深长的话!
王秀笑喷,直接捶了他一拳,乖乖站到一边去了。陆云鸿的笔墨丹青是一绝,作画的速度是很快的,而且又不用上色,单单就是画一个人面像而已。
王秀在边上等了一会,见陆云鸿画得差不多了才凑上去看。
但只是一眼,她便觉得画中的人很熟悉。
陆云鸿还是作弊了,画里的人最多四五十,绝对没有到六七十岁那样的年纪。
因为眉眼间的冷峻,以及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场,跟现在的陆云鸿是不相上下。
唯一有区别的,便是那张画上的面孔更加显得犀利冷硬,邪魅狂狷。就像是一人独大,无所顾忌,权柄在握一样。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的确是上一世的陆云鸿不会错。
但怪就怪在他的那张脸,和现在的陆云鸿还是有区别的,但对她来说,却又是另外一种熟悉。
恍惚中,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她可以肯定,绝不是在现在。
陆云鸿搁下笔,比较满意自己想了这个折中的法子,这下又可以交差,还可以保持自己的魅力,让阿秀对中年的自己也可以有一个想象。
然而就在他沾沾自喜的时候,王秀的双手却捧上了他的脸,仔细地端详起来。..
他以为是阿秀不相信,连忙道:“是真的,我到四五十岁就长这个样子,我绝不会骗你的。”
“而且你看,那轮廓和我现在的并没有什么区别啊!”
王秀还是沉默不语,并且紧皱眉头。
陆云鸿心慌了,连忙拿下她的手,紧握着道:“阿秀,你怎么了?”
“你看着我,我没有骗你啊,难道不像吗?”
陆云鸿说完,一把将那画像揭下来,拿在手里,然后走到镜子里。
他将画举在脸颊的一侧,然后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及那摆放在一旁的画。
“阿秀,你看啊!”
他喊着,自己也看过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说不出话来了。
画是很像的,但看起来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年轻温润,如翩翩公子一般惬意潇洒。
一个深沉内敛,如玩世不恭权柄谋臣,腹黑阴险。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自己坑自己”?
这一刻,陆云鸿也慌了。
他把画册拿下来,闷闷道:“不看了,我画得一点都不像。”
王秀却走上前,将他手里的画接了过去,然后再次铺在书房的桌面上。
陆云鸿走上前,再次端详起来,并解释道:“的确是我,只不过是……我当时太没有孤寂了,显得气场外露,谁看了都不敢惹的样子。”
王秀却道:“不是的。”
陆云鸿狐疑道:“什么不是?”
王秀道:“我是说,你画的没有问题,是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陆云鸿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紧张道:“媳妇,你想到什么了?”
王秀道:“我是异世的魂魄,这点你早就知道了吧?”
陆云鸿点了点头,连忙道:“我是重生的,我也早就坦白了。”
王秀失笑,喃喃道:“我不是要跟你秋后算账。”
陆云鸿诧异,问道:“那是什么?”
王秀指着画像中的那张脸,陌生又熟悉,胸腔里更是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愫。
她抬首,认真地对陆云鸿道:“我是想告诉你,我曾在异世见过他!”
“啊!!”
“什么??”
陆云鸿惊呼,瞬间呆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他看见王秀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肯定。
陆云鸿:“……”
“你确定没有在说笑吗?”
陆云鸿紧张地问,觉得很不思议。
那边的王秀却已经想起来了,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的确是见过他的。”
陆云鸿想去抢那张画,他要毁了它。
可这个想法还没有来得及付诸行动,王秀便道:“我二十岁的时候,大学里来了一位退休教授,他给我们上两周的课。期间周末的时候,就是相当于你们沐休的时候。他说对当地旅游景点很感兴趣,请我做导游,带他四处转了转。”
“我们单独相处了……大概三天的时间,后来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云鸿还是那副呆愣的样子,他不敢相信。
如果真的有另外一个陆云鸿,还是曾经的自己,那他算什么?
他望着陷入回忆中的王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喃喃道:“别想了,只是相似而已,你想一想刘青,他不是长得跟我很像的?那么有一个人像老年时的陆云鸿,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阿秀,他不会是我的,不会是我。”
陆云鸿说着,显得有些紧张。
王秀觉得很好笑,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好紧张的?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轻哄道:“我当然知道不是啊,如果他就是你……”
陆云鸿突然放开她,打断道:“那么你也会喜欢上他吗?”
王秀愕然,她再次朝那幅画看过去,五十岁左右的退休老教授,深沉儒雅,富有学识,看上去是挺迷人的。可问题是,二十岁的她脑袋里想除了学习就是找一个校草当男朋友。
就当年,他们学校有一位风云校草,名叫石松的。她当时都心动了,不过学业太忙,盯石松的人太多,她就放弃了。
现在想一想,那个时候的她,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糟老头子呢?
王秀坚定地摇了摇头,肯定道:“不会的。”
陆云鸿听了以后,又不满了,怎么回答得这么坚决?
他又问道:“为什么呢?一点希望也没有?”
王秀坚定地望着陆云鸿道:“绝对不会,因为我当时我有喜欢的男人啊!”
这句话,比刚刚那个问题还严重。
陆云鸿感觉心窝被捅了一刀,彻底不淡定了,他抓狂道:“那个男人是谁?让你连这个老教授都看不上???”
王秀:“……”??
她为什么要看得上一个能当她爹的老教授???
还有,她喜欢的人刚毕业就当爹了,当时急诊,还是她给孩子看的诊,陪着石松夫妻两个,跑两个科室才把孩子的病情给稳住了。
现在……陆云鸿竟然还问这些??
男人在吃醋这件事上,果然不可理喻!
王秀没好气道:“是我喜欢人家,人家又不喜欢我?再说了,我单身三十二年啊,这搁古代,成亲早的都可以当奶奶了!”
当奶奶这三个字,莫名有着神奇的效果。
陆云鸿瞬间就不气了,因为他看了看自己的画像,五十岁也是当爷爷的年纪了。
而且,三十二和五十,也没有差多少嘛。
他抿了抿唇,又赧然地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那就是个误会,你看见的那个人,只是和年老的我长得像而已?”
“而且,你肯定不喜欢你说的那个男人,因为我就没有在你心里听见过他的名字,所以你最喜欢的,最爱的人,还是我!”
绕了半天的圈子,阴谋就此泄露。
王秀斜睨了他一眼,轻嗤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较真的,难不成这辈子不遇见你,我还不能结婚生孩子了吗?”
陆云鸿被怼得哑然,的确,这辈子若不是得了这样的机缘,她就会有另外属于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一切都会跟他没有关系。
这样的事情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难受得紧,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什么陈年老醋?
所以,他现在更要珍惜才是,还说这些干什么呢?
陆云鸿伸手搂着王秀,告饶般道:“我错了,我刚刚不应该那样说。主要我一碰到你的事情就着急,脑袋都还没有想明白呢,嘴巴却先冲动了。”
王秀也不是要追究他的过错,不过……不管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情,总要讲一个理字的。夫妻间的胡搅蛮缠尚且可以说是情趣,一旦较真,那不是无理取闹吗?
王秀挣脱陆云鸿的束缚,把画收了起来。
陆云鸿原本都已经释然了,看见她去收画,感觉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问:“你要干嘛?”
王秀道:“这是你的画啊,你说我要干嘛?”
话落,她直接拿着画走了,都不带等陆云鸿的。
书房的门打开就没有再合上,陆云鸿看着她的背影,一个人孤零零地愣在原地。
话说……她拿着那幅画的时候,心里想的人会是谁呢?自从来到古代,王秀已经很少会做关于现代的梦。
但是今晚,她又梦见过去。那是她在上大学的第二年,要放寒假了,天气骤降,学生们一个个抱怨寝室太冷了,晚上都是两个两个挤着睡的。
和陆教授约好的那天,她穿着一条加绒的牛仔裤,一件白色的棉袄,扎着高马尾,去了教师的宿舍楼下等。
结果没过一会,另外一个同学杨青也来了,她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但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免得到时候校园里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就不好了。
陆教授打电话喊她们上楼,当时她还没有手机,但杨青有。
他们在陆教授的房间里吃了早饭,开始了第一天的旅途。
本地的旅游景点实在算不上多,不过美食街的小吃倒是不错,从街头的大排档,到街尾的私房菜馆,他们全都吃了一遍。
陆教授这个人呢,挺好玩的,他吃的东西不多,就是一点点。点的东西却不少,然后以不能浪费为由,让她和杨青次次都吃撑了。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陆教授在最后那天她们去照相馆,拍了几张照片。
其中有她和陆教授的单独合影,当然,也有杨青和陆教授的。
那个时候,想起来并没有什么?
直到陆教授走了,某天杨青突然对她说:“王秀,陆教授曾经问我,能不能把你带走?”
“啊?”她大惊失色。
杨青借着说道:“你想哪里去了?他是问能不能收你做女儿,但要你改他的姓。”
王秀面上错愕,心里好一阵无语。
她父母虽然不太管她,重男轻女也是常事,但找一个陌生人做爹,她没有这个爱好。
杨青仿佛也早就明白了她的想法,便道:“我跟陆教授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你虽然傻乎乎的,但你坚持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然后陆教授就没告诉你。”
“他走之前,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地址,就写在照片的背后。”
“他说你将来要是遇到困难,可以去找她。”
王秀连照片都没有翻出来看,笑着道:“他一位退休的老教授,我将来还去打搅他干什么呢?说不准等我们毕业了,他也早就搬家了,我听说他有个儿子在国外。”
杨青道:“我听说他都没有结婚,怎么会有儿子呢?”
王秀道:“兴许是跟之前的恋人生的,你知道我们父母那一代,很多人不办结婚证的。”
她说着,不以为意。
再后来,她和杨青分开,各自踏入社会。
关于那三天的记忆,很快就被忙碌的时间压得稀碎,她早就想不起来了。
就连那些照片,也在毕业那年她搬回老家,从此尘封,再未打开过。
后半夜,凉风四起。
王秀突然醒了过来,看着帐顶发了一会呆。
她起身,刚刚才动,陆云鸿便似惊醒般道:“媳妇,你要干嘛?”
王秀道:“我想喝水。”
陆云鸿道:“那你别动,我去给你倒。”..
他说完,穿了鞋子出去。
夜里凉,他不敢让她喝冷水,只是倒了热水回来,却看见她身着单衣,正站在窗户的风口处。
陆云鸿放下茶杯,上前就要将窗户关起来。
王秀却拉住他道:“你看。
陆云鸿道:“看什么?”
王秀指给他,远处的晨光在天边徘徊,颜色绚丽,像是黑夜里突然划过的一道彩虹,格外炫目。
但比那道光更美的是,泛着淡蓝色的天空上,越来越黑,仿佛笼罩着整个大地的,是还不见天光的夜色,但在那夜色与晨光相连之处,竟然意外出现一颗无比闪烁的星星。
晨光、朝霞、蓝天,星星、夜色……这一刻,用什么词才能形容所看见的美?又是什么样的机遇,竟然会在突然梦醒的时刻,看到了这神奇而惊艳的一幕?
王秀轻轻靠在陆云鸿的怀里,惆然而惊叹道:“是不是很美?”
陆云鸿不由自主地拥着她,希望可以带给她更多的温暖,同时也不忘赞同道:“是很美,天光乍破遇,暮雪白头老,老天爷在暗示吧,我们一定可以做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
王秀笑了笑,觉得陆云鸿太有意思了,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能扯到夫妻恩爱的层面来。
她转身,径直走向床边,说道:“睡觉吧,还有一会才天亮呢。”
陆云鸿见她没有了看景的兴致,也不勉强,窗边的冷风很大,他还是担心她会着凉。
两个人再次躺回温暖的被窝里,陆云鸿伸长着手臂,要将人儿搂入自己的怀中。
王秀识趣地靠过去,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仿佛想起了点事。
那个陆教授,他叫陆砚之。
……
过完了十五,陆云鸿又开始早出晚归了。
王秀也忙得脚不沾地,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她开启了屏蔽陆云鸿的亲热模式,改为养精蓄锐模式。
因为陆云媛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初六,而陆家要从二月初四、五开始忙碌,一直要忙到二月初八、初九,直到恩科考试的日子才能稍稍得空。
正月二十,徐潇带着母亲胡氏,妹妹徐言心,正式来陆府拜访王秀。
这次是胡氏要来的,自从丈夫去世,她的依靠就是徐潇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觉得徐潇很孝顺,又肯照顾妹妹,最重要的,还能讨婆婆张老夫人的欢心。
因此,她也想把徐潇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想着徐潇无论是在无锡,还是在京城,都得陆家照顾,几次三番提携。就连这次恩科考试,徐家人避嫌不敢举荐,都是陆云鸿帮忙替徐潇举荐的,所以想登门拜谢,以表感激之情。
他们来之前,陆云鸿已经提前跟她说过了,王秀没有想到,徐敬的死倒是让胡氏彻底接受了徐潇这个儿子。
如此,徐潇也就真正成了徐家的人。
王秀私下里还和陆云鸿说:“徐家大爷我是不太清楚的,但徐家二爷,那气量没话说。”
陆云鸿笑着道:“子嗣一旦上了族谱,将来光宗耀祖,有迹可循。若是品行不端,败坏门风的,趁机逐出去就可以了。”
王秀却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在徐家的族谱里,徐敬已经死了。徐潇是他唯一的儿子,如果徐家人把徐潇逐出去,那是欺负孤儿,会遭世人唾弃的。”
“我觉得徐二爷的打算是,就算徐潇不成器,他也会尽量把徐潇教好。至于你说的逐出家族,那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徐家人不会做的。”
“退一万步来说,知道内情的徐二爷想这样做,不知道的张老夫人会允许吗?那可是她的幺儿给她留下的小孙子。”
陆云鸿被王秀说话逗笑了,点了点头她的额头道:“就你会说,徐敦要是听见,可不得叫徐潇拜你为师得了。”
王秀轻哼道:“那你有本事跟徐敦这么说,看他同不同意?”
陆云鸿诧异,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你还真想收徐潇为徒啊!”
王秀似笑非笑地嗤道:“你猜?”
陆云鸿:“……”艹!!胡氏是张老夫人的小儿媳妇,上面有两位嫂嫂主持家族大事,这么多年来她在徐府过得还算安逸。
唯一不足的,或许就是没有亲生儿子,另外就是丈夫早死。
想起她那早死的丈夫,不免又想起那一日王秀在,也是尽力救治的。
她让徐潇和徐言心来给王秀磕头,王秀推辞不过,只好受了。
胡氏对王秀道:“我们家的,小子我就不担心了,有陆大人照看着。”
“小女还在孝中,也不便议亲,所以现在也没有什么可忙的。”
“就是等她过了孝期,我一个寡妇不方便张罗,到时候少不得要麻烦陆夫人了。”
王秀道:“徐家家大业大,三夫人就不要太操心了。”
“更何况,女儿家晚些出嫁,于子嗣上会更好些,不必担心。”
胡氏听了,知道王秀是医者,心里十分信服。她道:“她祖母也是这样说的,现在听陆夫人这样说,我就没有不放心的了。”
王秀拉过徐言心的手问道:“今年多大了?”
徐言心道:“十八岁。”
胡氏补充道:“她是冬月生的,虚岁十八。”
王秀道:“那还小呢,不着急。”
徐言心腼腆地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不小了。
胡夫人对王秀道:“她去了金陵回来,之前和她交好的那些小姐们,一个个都出嫁了。不是嫁去江南,就是嫁去山东那一代,她成天说在府里闷,我却不知道要送她去哪儿散心,只能陪着她一起闷了。”
说着,苦笑起来。
到底是因为守了寡,她不太方便出门做客,所以才觉得对不住女儿的。
王秀听了,便道:“云媛的婚期定了,云珠还没有。言心若是不嫌云珠吵闹,倒是可以来府里找她玩。不过言心喜欢猫狗吗?”
“云珠就喜欢这些,园子里养了几只猫,近来还养了两只狗。不过都是温顺的小狗,不会咬人的。”
徐言心眼睛一亮,有些期待地朝母亲看去。
胡氏笑着道:“那可称她的心意了,她可不就爱这些。先前在金陵就养了两只猫,回来的时候死活要带回来,结果路上不小心丢了,她叫下人去找,可惜没有找回来。”
“我们府里的老夫人也爱这些,就是她年纪大了,府里的大老爷不让他养了。”
王秀道:“那就没有什么顾虑了,一会就住下吧,我叫云珠来带她去玩。”
胡氏看向女儿,说道:“娘可不会给你做主,陆夫人对你哥哥有恩,对咱们家也有恩,对你也好,你要是想留下,娘就回去让人给你送衣服来。你若是不想留下,那才好,也省得给陆夫人添麻烦。”
徐言心红了脸,踌躇着,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徐潇出声道:“六妹妹就留下吧,我也会时常过来探望你的。”
徐言心得了哥哥的准许,高兴地应了。
王秀就让人去叫陆云珠来,把徐言心带去玩。两个小姑娘都喜欢猫猫狗狗,没过一会就玩到一起。
等胡氏要走的时候,陆云珠就和徐言心手挽着手在陆家的门口相送了。..
胡氏看着活泼可爱的两个小姑娘,上车时对徐潇道:“你说,若是我们上门求娶,陆大人会将妹妹云珠许给你吗?”
徐潇愣住,转而轻声说道:“母亲是想着咱们徐家的家境不差,单单门第,就能配得上陆家的姑娘吧?”
胡氏点了点头,她就是这样想的。
徐潇笑着道:“可母亲想过没有,陆大人那么疼爱妹妹,若是云珠不喜欢我,他又怎么会同意这门亲事呢?”
“啊?”
“这?”
胡氏愣住,她看了看儿子这妖孽般的长相,还有小姑娘会不喜欢吗??
徐潇放下轿帘,恭敬道:“母亲慢走,儿子还有点事,晚些再回去。”
胡氏都没有什么精神了,蔫蔫地点了点头。
徐潇见状,退到一旁,直到马车远去,他才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小厮给他备了马,小声地回禀道:“裴小爷他们都在聚贤楼等着呢,已经去了有一会了。”
徐潇不言,上马径直往聚仙楼奔去。
……
梅家,李夫人听说徐家把女儿送去了陆府。
她当即叫来女儿,让她收拾收拾,准备过两天就送她去陆家。
梅敏还在为长公主说她的事情耿耿于怀,并不愿意,还说道:“要去就去长公主府,去陆家算怎么回事?”
李夫人听了,忍着怒气道:“去长公主府当然可以,问题是你有把握能在长公主府住下来吗?如果没有,那就听娘的安排,去陆府!”
梅敏并不情愿,还继续说道:“陆云媛婚期将定,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个时候去陆家,王秀照顾得过来吗?”
李夫人彻底没有了好性子,怒斥道:“你还是小孩子吗?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姑娘,都能帮着管家了,谁会需要照顾?”
“我让你去陆府,是因为徐言心过去了。如果你不知道徐言心是谁?那我告诉你!”
“徐言心有一个当吏部尚书的大伯,有一个当国子监祭酒的二伯,还有一个入得了陆云鸿眼的哥哥,你有什么?”
“你爹是太师不错,但陆云鸿是太子少傅,他的岳丈是太傅,他的几位舅兄是朝廷重臣,他的妻子是长公主的闺蜜。”
“如果你连这些都不明白,那你就不要妄想什么皇后之位了,因为你根本不配!”
梅敏被母亲说得愤懑极了,这个时候她又想起长公主的话,她不配。
她不配当皇后!
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看扁她的,都觉得她不行!
可为什么她不行,她出身世家,母亲是江南大族,父亲是朝廷重臣,是先皇的御用首辅。
没有什么是不成的,论资质,谁比得过她?
那个从金陵刚刚守孝回来,都不知道读了几年书的徐言心吗??
梅敏擦干眼泪,愤愤道:“娘别说了,我去还不行吗?”
李夫人冷哼道:“当然可以,没有什么不行的!
“可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怎么过去?”
“收起你那些不满的心思,想着怎么和别人相处,怎么才能让别人认可你。如果你连在陆府立足都做不到,就别提进宫的事情了,我跟你爹丢不起这个人!”梅敏是真的很生气,因为连自己最亲近的母亲都看扁她,觉得她不行!
可母亲尖锐的话撕开了她脸上最后一层伪装,让她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显露出来,如此她在想违心地说自己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她只能做出妥协,先行稳住自己情绪。
也就在这时,她看见母亲眼底的失望,那是她长这么大,从未在母亲眼里看见的情绪,浓浓的愤怒中,怒火都掩盖不了的失望,还有不愿直视她的痛楚。
梅敏的心口一痛,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浑身僵硬无比,好比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她彻底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还是太师府的小姐不错,但身份受限于此,再想往上,是不可能的了。除非她的夫家显赫无比,否则她这一生,荣辱都会随着梅家的迭起而变化。
母亲说得对,陆家只是跳板而已,长公主府也是。之前是她狭隘了,竟然只想着小儿家的私怨,完全没有想过,借助那二人之手,成功登顶后位。
到那时,她们谁不是臣服在她的脚下?
梅敏捏了捏拳,努力平复所有的情绪。
很快,她上前福了福身道:“母亲放心吧,女儿知道了。女儿这就下去抄几本经书静静心,等什么时候女儿心平气和了,女儿再来求见母亲。”
李夫人见她果真悟了一些,还没有蠢透,便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去吧。”
梅敏颔首,回房去了。
她开始抄书,刚动笔的时候心还是乱的,字迹也潦草。写到后面,越来越能沉心静气,思虑周全。
的确,不管是陆府还是长公主府,都不过是她的垫脚石而已。
如果她能抓住他们为自己所用,那才是她的本事。
相反,若是她一味地闹,到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
而且长公主和王秀都是聪明人,若是她有什么不妥,她们一定能一眼看出来。那她的机会,也可能随之流逝。
想到这里,梅敏开始后悔,当天从陆家回来的时候,她就不该故意冷着王秀的。
那个时候,怕是王秀都已经窥见端倪了。然而直到她离开,王秀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母亲,也没有私底下跟她说什么?可见王秀的忍耐力非比寻常,也不愿意做一些锱铢必较的事情。
虽然她在王秀的心里的印象可能已经不太好,但只要王秀还没有说破,她就还有机会的。
想通了的梅敏,并不着急,而是继续抄写经书。
终于,经书抄写完了,她去开了自己的库房。
从库房里取出一些她收藏已久的首饰,并将它们包起来,准备送去给陆云媛添妆。
这是她去陆府最好的借口,连王秀都挑不出错来。
还有她的母亲,也会很满意的。想到这里,梅敏长长地舒了口气。
正月二十三日,李夫人带着梅敏去了陆府,傍晚,李夫人独自离开。
回家后,命下人们送换洗衣物去了陆家,对外说是几个小姑娘闺中相伴,共续姐妹之情。
……
夜暮将至,晚风微凉。
人来人往的街头,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地停着,车边除了车夫,还有几个带刀侍卫。
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却又忍不住回头,想看清是谁家的马车,却怎么也看不出个名头来。
刚刚亮起灯的面摊铺子里,七零八落地坐了几位客人。
最靠近街边的地方,看起来是一对小夫妻,情投意合的,眼角眉梢都藏着一抹春意,仿佛才刚刚新婚不久。
老板上了一碗面,特意给他们做的大碗,笑着送上桌去,嘴里说道:“两位,面来了,需要给你们送两个小碗来吗?”
计云蔚道:“不用了,我要我娘子喂我。”
长公主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计云蔚却不在意地笑了笑。
老板也是识趣,笑着道:“您和夫人真是恩爱啊,那就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计云蔚回了一声谢谢,有点也不害臊。
长公主那他没有办法,也不愿拆他的台,就静静地坐着。
计云蔚拿筷子搅拌了一店开了好几年了,很好吃的,你快尝一尝。”
长公主看着面前好大一碗,接过筷子道:“还是分一半给你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计云蔚道:“没事,等你吃完了,剩下的我再吃。”
长公主看了这店面,虽说有点小,老板都在眼皮底下活动,看起来还算干净。既然计云蔚想吃,怎么不多叫一碗。
她刚要开口,计云蔚便往前倾,张开嘴道:“要不你喂我也行!”
“啊。”
长公主:“……”
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长公主低头,不想理他。却听见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娘走得早,都没有女人喂过我吃东西。我念书的时候常听同窗们说,他们小时候的第一口饭就是母亲喂的。”
“但那一口饭我是吃不到了,想不到现在,我连媳妇喂的也吃不到。”
长公主听了,筷子都搅不动了,她抬头,目光不偏不倚地朝计云蔚看去。
计云蔚却扬起一抹笑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一副期待的样子道:“就喂一口,你要是嫌弃我脏的话,喂完就换一双筷子。”
长公主不知怎么想起两个人的吻,蓦然红了脸。她怎么会嫌弃他脏呢?这样的话也要当着众人的面说,真是的。
不远处的老板跟着起哄,笑着道:“喂完就换一双筷子,我们家筷子多。”
老板娘捶了老板一下,嗔怒道:“你瞎起哄什么?还不快干活!”
老板笑嘻嘻地道:“我不是正在干吗?媳妇,等一会你也喂我吃一口呗?”
老板娘羞恼,怒斥道:“我喂你吃屎!”
“噗。”计云蔚忍不住笑喷了。
长公主也忍俊不禁,筷子在浅浅地搅动后,夹起面条,喂了计云蔚一口。
计云蔚高兴地往前凑,张开嘴巴等着,像只等着投喂的雏鸟一样。
长公主心里一软,夹起面条往他嘴里送。计云蔚吃了一口,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他脸上洋溢的笑容深深感染了长公主,她望着,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软起来。
以至于计云蔚张着嘴,得寸进尺地说还要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而是继承投喂。
可不知不觉,计云蔚的眼睛覆上了一层水雾,一开始长公主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都不敢相信。
直到那滴眼泪,不偏不倚,径直落在碗里。
而此时,计云蔚深深地望着她,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更亮了,嘴角的笑容也越发真挚。
他握住了她的手,认真地说道:“我刚刚在心里悄悄告诉我娘了,你就是我媳妇,是会和我携手一生的女人。这就当是,你已经见过未来婆婆了。”
长公主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一点都不疼,可却酸涩极了。那样的滋味是她从未有过的,而且,计云蔚虔诚的神态,仿佛捧住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整个人。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家人认可她的存在吗?不让自己后悔,也不给自己留一丝丝的余地?
她就这么好吗?
值得他低三下四的,每次都变着法来哄她?
长公主看着眼睛里还挂着水雾的计云蔚,拿了手帕给他擦拭着,而在这期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计云蔚却紧张地按住她的手道:“你是不相信吗?我刚刚真的在心里告诉我娘了。”
顿了顿,他又有些委屈地道:“还是说,你觉得我不配吗?”
长公主吞咽着喉咙里的苦涩,笑了笑道:“并不是的。”
计云蔚追问道:“那是什么?如果你还不放心,我可以等的。反正我还年轻,还可以等个十年八年的,只要你别不理我,我什么都可以忍受。”
瞧瞧他说的话,一副生死全有她掌控的样子,心里想着只要她不抛弃,把他怎么着都行。
可就像他自己说的,他还很年轻啊。
弱冠之龄的年轻人,在情事上冲动无比,在情话上毫不吝啬。他就像是炙热的骄阳一样,照着她这孤单落寞的身影,无所畏惧地扑了上来,烫着她这身躯摇摇欲坠,连心都要热化了。
长公主望着他那双泪眼,他那目光深情得可以醉人,执着得让她自惭形秽。这样坦坦荡荡的爱意,她真的要错过吗?
恍惚中,晚风撩过耳畔,四周嘲杂的声音气袭来。
在这人间,过头到的日子,也不过烟火二字。
她到底是个俗人,心思也浅白得称斤论两,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
于是她笑了笑,无所畏惧地回道:“好啊,相公。”“皇上又熬夜了?”
花子墨问着来探望他的余得水,显得很是忧虑。
余得水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杭州那边出了贪污案,涉及的官员不少,皇上连夜召集群臣商议,天亮才选出大理寺的王瑞去查。”
“王家四郎,他去的话,那些人变卖家产都没用了。”花子墨说着,心情稍微缓和一些。
余得水道:“陆大人也是这样说的,原本梅太傅举荐的是黄少瑜,皇上都要同意了。陆大人说,黄大人自从上任就一直奔波,劳苦功高的,也该歇一歇了。”
“随后他举荐了王瑞,皇上听了就封王瑞做钦差,梅太傅都诧异了。”
花子墨笑着道:“举贤不避亲,陆大人倒是真的敢。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好惧的,黄少瑜之前跑了金陵,办了安王的案子,威望是有的。但他孤身铁胆,江南那批官员未必不会动鱼死网破的念头。但是王瑞去就不一样了,上有当爹的太傅,当侯爷的大哥,当少傅的妹夫……江南那批官员,谁若是敢生出一点逆反的心思,下场是轻的都是抄家灭族,他们不敢赌。”
余得水道:“可不是吗?皇上后来说,一开始他也觉得黄少瑜很适合,陆大人提起王瑞他才想到这一层,还庆幸陆大人当时拦住了他,否则黄少瑜若是在江南折了,他就会后悔了。”
花子墨点了点头,他也是经过余得水说的话,才想起这一层。
不得不说,陆云鸿对官场的了解比他们任何人都要透彻,真真是老谋深算,再过二十年,怕是朝堂上无人能及了。
这也正是他担心的事情。
“长公主最近没入宫吗?”
余得水点了点头。
花子墨沉默着,突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徐秀筠给他们上了茶,还有一些点心,都是她自己做的。
花子墨平时喜欢吃,但今日却没有动,只是让余得水吃一块。
余得水吃了一块,很酥软,入口甜糯,是很不错。不过他没有贪多,吃了一块就没再动了。
花子墨也赶着他道:“快去皇上跟前伺候吧,你不在,那些小太监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他们都是图权势呢,没有几个是真心为了皇上的,跟你不一样。”
余得水道:“你也快养好身体吧,我听皇上的意思,陆家办喜事时他想出宫去看看。还记得咱们一起陪着皇上去陆家的时候吗?真怀念那个时候,我犯了什么错你都替我挡着,没让我挨骂。”
花子墨笑着道:“你是什么性子,还会犯错?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这件事你帮不了我,别把你自己也给折了。”
“快回去吧,别让皇上一个人忙,身边连个用得顺手的人都没有。”
余得水点了点头,起身走了,说是下次再来看他。
花子墨挥了挥手,催促着,好似浑不在意的样子。
可徐秀筠送了余得水出去,等再回来时,却发现花子墨早就红了眼眶……一个人正伤心难过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叹了口气,折身出去打水,准备拿块帕子洗干净,给他敷敷眼睛。
……
傍晚的时候,徐秀筠往勤政殿送了几盆兰花。
二月了,兰花也快要开了,郁郁葱葱的,看起来十分可人。
其中有一盆四喜蝶,因为在温室里养得好,都打了花苞了。
余得水觉得摆在皇上的内殿用,用不了多久就会开了,到时候室内就会有淡淡的兰花香,想必皇上会喜欢的。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第一天是摆在外殿的。外殿的花花草草,隔几天就会换一波,有开得好的绿梅,还有难得一见的六角白。
皇上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给它们浇浇水,让小太监把它们搬出去晒晒太阳。心情沉郁的时候,都是他在管的。
比如今天,江南那边新出了案子,余得水觉得皇上应该是没有什么好心情的。
但意外的是,他看见了那盆兰花。
准确来说,他是看见那盆兰花的花盆,素雅的釉面,画着一只红色的金鱼,金鱼很胖,圆润可爱,却和那兰花一点都不搭。
余得水正暗暗骂自己失误呢,便听见皇上开口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余得水没有提徐秀筠,连忙回道:“是花公公送来的。”
皇上轻嗤一声,淡淡道:“把兰花移出去栽,叫工匠照着这个给朕做个鱼缸,朕要养鱼。”
余得水:“……”
“喳。”
余得水一开始也不太明白,皇上怎么淡淡喜欢上那个花盆了,后来他抱着那个花盆出去的时候,刚巧遇见太子过来。
太子吵着要,还说那金鱼很好看,有些像义母送给他的海洋画册图。
随后又端详着道:“也不是很像,反倒像裴老师的画。”
余得水听后,恍然大悟。
皇上莫不是一开始以为,这花盆是陆家送来的?
而后听说是花子墨送的,便想着花子墨在揣测他的心思,就更不高兴了。
弄明白的余得水去见花子墨,刚进门就听见花子墨训斥徐秀筠道:“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作聪明,简直令人厌恶。若非是皇上的旨意,我早就把你赶出去宫去了,又怎么会将你留下?”
徐秀筠回不了口,站在一旁,神情冷漠。
余得水走了进去,徐秀筠回头看了他,那一眼,愤恨中带着厌恶。
这可真是赤裸裸的挑衅,她以为她是谁?是皇上的女人吗?
还是王妃?
余得水在心里轻嗤,想着怪不得皇上要让工匠重做一个呢,拿了这个女人的东西,想必皇上也会厌恶吧?
余得水冷冷道:“徐姑娘,我就是来告诉你,不要自作聪明。”
“皇上是喜欢这些小玩意,那是因为太子喜欢。皇上还说了,让工匠照着做一个给太子养鱼玩,至于那花盆里的兰花,皇上压根没有看上一眼。”
徐秀筠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她那手指动了动,想要表达什么?可想着自己表达不清楚只会闹出笑话,便愤然离开了。
花子墨被气得咳嗽,难受道:“你看看,你看看,她以为她是谁?”
余得水看着徐秀筠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喃喃道:“对啊,她是谁?”
花子墨不悦道:“你怎么不跟皇上提一提,把她送出宫算了,这样留在我的身边,算怎么回事?”
余得水负气地道:“你要真跟她做了对食,那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呢。”
花子墨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道:“你在说什么?”
余得水知道自己失言了,便道:“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
花子墨沉下心想了想,随后道:“如果这样能帮皇上解决麻烦,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我现在觉得为难的是,我猜不出皇上的心思了,连长公主也不进宫,更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余得水听了,又觉得花子墨可怜,便道:“要不这样吧,等陆大人进宫的时候,我问问他怎么样?”
花子墨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想不出办法来,如果陆云鸿能有办法,就不得不服他了。
可这样一来,内宫和朝堂,就没有陆云鸿不知道的事了。
“先等等吧。”花子墨说,他还是想先见一见长公主。
这件事,由长公主出面才最妥当。余得水让工匠也给太子做了几个一模一样的鱼缸,还有用那个金鱼画,给太子做了一个小小的花瓶,可以拿在手上把玩那种。
他得到的第二天早上,就带去给裴善看了。
金鱼形态逼真,釉色极好,颜色夺目,加上瓶口细小,瓶身粗大浑圆,拿在手上细看,顿觉巧夺天工,十分精妙。
然而裴善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那金鱼是早些时候,师娘让他画给计云蔚的商用图,底图是师娘画的,他只是加以改变,因为他舍不得底图流出去,所以这幅画并不传神。
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是那可爱又飘逸的画风吧。
裴善当即提笔,画了一幅大虾图递给太子,并说道:“凑一对如何?”
太子懵懂地问:“为什么不是两只金鱼呢?”
裴善道:“它们已经分开了,在两个不同的瓶子上,但它们又都是在水里的,所以画虾最合适了。因为虾须长,触角多,宛如雨中水竹,体态优美,配得上金鱼。”
“不过做白釉青花的才好,看起来更配。”
太子听后,再没有疑虑了,隔天就让余得水去给他做。
等他做好了,第一时间就献宝似的拿给他的父皇看。
皇上看着摆在一起,奇奇怪怪的两只小瓶子,但画风却出奇地一致。他顿时开心地抱起太子,并对余得水道:“照原样送两个去给花子墨看看,他连个孩子都不如呢。”
余得水还有点懵,但照做了。
但太子那两个花瓶,却被皇上没收了。
太子不依,赖在勤政殿里不肯走了。皇上就道:“二月初六,你二姑姑陆云媛就要出嫁了,到时候父皇带你去吃喜酒怎么样?”
太子一下子站直了身体,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正愁没有机会出宫去呢。
“真的?父皇没有骗我?”
皇上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真没良心。”
太子轻哼,还是有点不放心:“那父皇现在就送我去义母家,不然我才不信。”
皇上当即对余得水道:“送他去吧,哦,叫花子墨带着徐秀筠也去。”
余得水惊恐道:“皇上……”
皇上目光一沉,余得水就不敢再说了。.
然而皇上看到余得水那惴惴不安的样子,又觉得没趣,不耐烦地解释道:“徐秀筠是陆云鸿送进宫的,他会怕她?徐秀筠十个脑子都玩不过他,你在担心什么?”
“至于花子墨,他不是想要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当年他是怎么陪着我的,现如今就怎么去陪着太子,还委屈他了不成?”
余得水不敢再说了,恍惚中也明白了,这件事最后的结果估计还得看陆家的意思。
他连忙点了点头,带着太子退下了。
勤政殿里,皇上又拿出那两个瓶子。
看着看着,突然笑骂道:“好个裴善,怪不得一直在陆家干着带孩子的活,原来还真的有几分忽悠孩童的本事!”
说着,却叫小太监拿出去扔了,他并不想留。
一来金鱼图不是王秀画的,他知道那只是画风相似,但花子墨能够弄到手里,想必跟陆家有点关系。他要是猜的不错,不是陆云鸿画的,就是裴善画的。
但明显是流于市场的玩意,并不传神,想来画的时候,也是挥洒随意。
还不如等儿子出宫,他去东宫偷看画册,那些才是经典呢,百看不厌。
且说那两个小太监拿出去丢,又怕被其他宫人捡到,到时候皇上该说他们办事不利了。
二人思索一番,还是砸碎,像碎瓷片一样放在不同的花圃,如此便也算圆满完成任务了。
他们本是皇上身边的人,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没过多久,便有看见的人在窃窃私语。
徐秀筠去取茶叶的时候,听见两个太监说道:“不知道邓公公和刘公公跑那么远干什么?不是听说是丢东西吗?”
“你懂什么?那东西肯定见不得人呗。”
“嘘,别瞎说,你不要命了?咱们皇上,那可是明君,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啪。”
“我打嘴,我这就打嘴。咱们皇上勤政爱民,日理万机的,实乃千古明君。一定是之前花公公送的东西恶心到皇上了。我听说送去那一天,皇上连土都叫扔了。”
“想当初,花公公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不知怎么落得这个下场?我看余公公还经常去看他呢,余公公倒是念旧。”
“余公公念旧,皇上就不念旧了?皇上若真不待见花公公,早就逐出宫去了,你信不信?”
“我信,听说今天又给花公公派差事了吧?”
“嗯,说是送太子去陆府,许多宫人都上赶着巴结呢,他们觉得花公公的冷板凳坐够了。还有花公公身边的小宫女,哑巴那个,听说也要出宫去。”
门外,徐秀筠脸色大变,折身跑了回去。
但她故意绕着御花园跑了一圈,一是想看看另外两个丢东西的太监踪迹,二是想拖延时间,并不想出宫去。
她现在才知道后悔了,她就不该借花子墨的手去试探皇上的。
可花子墨在病中,翻来覆去就只看那几样东西,她以为那是皇上之前赏赐他的旧物,想让皇上念及花子墨的好,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变故?
好在,徐秀筠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太监的踪迹,并一路尾随他们,找了几块细小的碎片。
当看到红色釉面,那花着鱼身的地方,她顿时明白过来。
还真跟她送去的东西有关,她顾不得深想,匆匆找了几片就朝崇明馆的小院奔去。
她要见七爷!
她能见到七爷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徐秀筠推开了那扇院门。
给她开门的清风,看到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诧异地愣在原地。
但下一瞬,他就被狠狠撞开,那个女人慌不择路地奔了进去,期间还摔倒了,不知是什么划破了她的手,地上落了几滴鲜红。
清风皱了皱眉,起身去打水洗地。
之前余公公就吩咐过,这个女人若是过来,不必拦着,说是皇上的意思。
可这个女人自从上次离开就没有来过,他还以为是这个女人不想来呢,现在她来了,怎么看起来有些凶猛?
莫不是在外面受了欺负?
可里面的人是自己不走的,这两个人可真是太奇怪了。
一个不走,一个不来?
清风刚把地洗了,见那个女人哭得梨花带雨般跑了出来,紧接着从花池里捧了一把泥,又进去了。
清风:“……”
还有什么特别的仪式,是需要土的吗?
土葬??
清风光是一想,便忍不住恶寒地抖了抖身体。
同时,也对那个女人疯狂的举动好奇极了。
话说,她有没有可能是疯了呢??“徐秀筠跟着花子墨出宫了,不过……”
余得水踌躇着,正考虑应该怎么说下去?
谁料皇上连头也不抬,淡淡道:“不过她临走前去见周陵了?”
余得水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是的。”
皇上嗤笑,也不想说什么了。
但余得水抬头,斟酌了一会,还是说道:“那两个小子把皇上说丢的小瓶子砸碎,丢在了花圃里,现在少了几片。”
“清风又说,那个徐秀筠之前拿着些碎瓷片和泥,去给周陵看。”
皇上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余得水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皇上笑完以后,忍不住道:“那个徐秀筠真是太蠢了,自作聪明,她怎么可能赶得上王秀呢?”
“上好的花瓶都有赝品,且以假乱真,价值不菲。”
“可她连赝品都算不上,朕一直觉得,她那样的人绝不可能是周陵的未婚妻。现在朕知道了,她估计是周陵的丫鬟。”
余得水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说道:“那要不这次就借机逐她出宫,不要让她再回来了。”
皇上看了一眼余得水,笑着说道:“朕看你不像是会落井下石的人。”
余得水赧然,连忙道:“奴才就是觉得,她不配待在宫里。”
皇上道:“是不配,但你想过没有,有她在的一天,周陵那边就会膈应。”
“你要是不信的话,跟朕去瞧瞧好了。”
皇上说完,带着余得水去见周陵。
周陵那小院,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别说是碎瓷片,就是一点土都没有看见。
但皇上还是好心情地揶揄道:“你的未婚妻跑了,你不去追吗?”
周陵抬眸,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以往不同,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正兴帝却忍不住大笑起来,开心道:“这不怪朕,朕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蠢?”
“让朕想一想,她是不是跑过来的?奋力一冲,气喘不匀,恨不得让你看一眼就瞬间明白内情?”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自从朕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好笑的事情呢!”
“哈哈哈哈哈哈……”
面容逐渐扭曲的周陵:“……”
他抬头,冷冷地看着赵临,目光阴翳。
此时的赵临却一点也不怕,他收敛笑容,眼神也随之冷漠道:“我叫她跟着花子墨出宫了,去陆府。”
“你说,当她知道花子墨收藏的那些东西,其实都跟陆府有关,会不会觉得,花子墨其实是陆云鸿的人?然后转过头,又急急巴巴来跟你报信?”
“我知道你很清楚,有些人很蠢,但他们自己并不觉得,比如徐秀筠。”
“我真的很奇怪,以你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把她留在身边?”
“若非我知,你之前和王秀素未谋面,我都要怀疑了,你是不是曾在年少的时候就见过她,惊鸿一瞥,念念不忘之下找了一个替身呢?”
周陵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会留着徐秀筠呢?
那一年救徐秀筠的时候,她狼狈地从山林里滚下来,一身是泥,唯独那双眼睛很亮。
漆黑的瞳仁里满是惊恐,抬头时却不偏不倚地望着他,然后愣住。
就好像,看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显得有些亲切,然后那双眼睛逐渐放下戒备,变得温柔而明亮。..
那一刻,他听见心里有道声音说:救她!
周陵收回思绪,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抬头,看着赵临道:“以后关于她的事情,你不用再来告诉我了。当初她在行宫外私自对陆云鸿动手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能留。”
赵临顿觉不妙,连忙问道:“她和陆云鸿有仇?”
周陵冷嗤道:“她一心想要弄死陆云鸿,你说呢?”
赵临听了,面露嘲讽道:“哦,是吗?可最后没了舌头的人可是她,被送进宫当奴婢的也是她,还有,现在要去陆府听从差遣的人还是她。”
周陵彻底被激怒了,血气横冲直撞的,忍不住站起来怒吼道:“所以我说她蠢,可以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这件事不放?”
赵临见周陵气得不轻,心里突然又有了疑惑。
莫非,周陵只是装着不在意徐秀筠,但其实,他心里还是不希望徐秀筠死的?
想到这里,他淡淡道:“我对徐秀筠的死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你若是想救她就只能出宫去,不想就继续待着,反正路由你选,你自己做主。”
赵临说完,带着余得水便走了。
周陵先是沉默了一会,等彻底听不见脚步声时,他突然失控地将桌上的茶水全部推倒,暴戾地发泄着满腔的怒气。
清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盛怒中的男人,下意识皱起眉头。
他们皇上的脾气可好了,第一次见把人气成这样的?
可肯定就是这个人的错了,哼!
清风坐到台阶上去,他打算等里面的人冷静下来,叫他的时候他才进去。
而此时,房间里的周陵显得很不甘,可为什么不甘,他却并不清楚。
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条路,有出路,有死路。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密封的牢笼里,压抑,绝望,痛苦,无助……通通袭来。
他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失控地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赵临真的以为他不敢出宫去了吗?
周陵捏了捏拳,眼里满是愤恨。
二月初六是吧!
陆家的大喜日子!
那一定是宾客盈门,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就是不知道,欢不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了。
周陵想着,冷冷地露出一抹笑意来!“太子真的来了?”
梅敏一边匆匆地换着衣服,一边追问着来报信的婆子。
身边的小丫鬟急急忙忙给她拿头花比着,看看要戴什么才显得更体面一些,可不要被别的小姑娘给比下去了。
报信的婆子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有些激动地道:“当然是真的,还没等陆夫人出去接,花公公就给带着进了垂花门了。现在就在星晖院呢,我来的路上还看见钱总管去正房报信了,这还有假?”
“我滴个小姐哦,快些吧,莫要让那徐家女提前见到太子爷了。”
梅敏拿过小丫鬟的珠钗猛地拍在梳妆台上,怒斥道:“听听你说的叫什么话?还不自己打嘴巴!”
“这还是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呢,要是在自己家,你还不猖狂得没样了?”
那婆子听了,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陆家,当场给了自己两嘴巴子。
梅敏见状,这才稍稍平了心气。
她给自己挑一对金梅花镶红宝石的钗戴着,又挑了一只蝴蝶坠珍珠的步摇,收拾好了才款款走了出去。
很快,一阵笑声传来。
是陆云珠和徐言心来了,梅敏等在一旁,想看看她们做什么装扮。
结果只见徐言心还穿着早上见面的淡蓝色交领襦裙,梳着可爱的单螺髻,垂下的小辫上簪着珠花,看起来娇俏可人,丝毫没有重新梳妆打扮。
而一旁的陆云珠也没有换装,穿着的还是早上那套浅绿色襦裙,簪着玉兰珠花,连长袖褙子都没有套上。
梅敏道:“你们怎么穿成这样去见太子?”
徐言心赧然地笑着,有些不安道:“我也想换的,可云珠说不用了。”
梅敏看向陆云珠,想问她为何如此失礼。
却听见陆云珠道:“太子不会介意这些的,而且我们要陪着他玩,穿正装就显得有些不便了。”
“我大嫂都没换吧,你们要是不信的话,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梅敏半信半疑,但还是跟着陆云珠走了。
她们三个去了星晖院,还未踏进院门,便听见太子撒娇般的声音道:“义母,你为什么都不进宫去看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成天跟裴老师说,他要是能给我画一张你的画像给我就好了,但是他不肯,还说是义父不准。我才不信呢,义父很器重他的,不可能不准!”
王秀道:“我一会给你画好不好?不止画我的,也画你的,这样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翻开来看看。”
太子欢呼道:“那太好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你也要经常入宫来看我的,不然以后我长大,就跟你不亲了。”
王秀的笑容慢慢隐去,问道:“谁跟你说这些的?”
太子道:“花公公啊,他就说我要经常去陪着父皇,免得父皇将来跟我不亲了。”
王秀朝花子墨看过去。
花子墨老腰一折,当场下跪。
一旁的徐秀筠都惊呆了,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王秀道:“大白天的做这些虚礼干什么,给谁看呢?还不快起来!”
花子墨这才起来,小声地解释道:“奴才就是担心太子贪玩,所以才提醒了几句。”
王秀道:“你的担心我还不知道吗?太子现在是皇上唯一的子嗣,是要上心些。”
言下之意,她知道花子墨担心皇上立后,就会有别的孩子。
但王秀并不那么想,因为她知道皇上最爱的,还是太子。
她将太子圈入怀中,对他道:“你父皇是最爱你的人,比花公公还爱你,如果你有什么疑问的话,将来记得要问你父皇,知道吗?”
太子看了一眼花子墨,小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王秀放开了他,对他道:“要出去玩呢,还在这里陪着我呢?”
太子道:“我就在这里陪着义母,不过要叫他们下去,他们在这里太烦了。”
花子墨汗颜,为难地看着王秀。
王秀便对花子墨道:“带着你的人在外面喝茶去吧,别走远就行了。”
花子墨连忙道:“太子爷今时不同往日,还望陆夫人上心,免得咱们回宫交不了差啊?”
王秀道:“你几时变得这么婆妈?这里是在陆府,要交差也是陆府的事,皇上让你来照顾太子,不是要你小心谨慎,生怕太子磕着碰着。而是要你好好看看,现如今的京城,还有谁敢对太子不利,对皇家不忠的?”..
“这个道理,你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花子墨僵住,脸色煞白,神情也不再像刚刚那样小心,而是变得很惭愧。
经过那件事,他的胆子像是碎了一样,做事情尽可能谨小慎微,却忘记了,时局的变化!
现在的天下,是皇上的。
而将来的天下,是太子的。
满朝文武都有这个共识,天下百姓何尝不是这样想?
真正有异心的,敢跟天下人作对,跟文武百官作对的,真的是陆云鸿吗?
怕是不尽然吧!
毕竟宫里,还有一只随时可以伸出来的手,那才是需要斩断的。
花子墨抹去眼角的湿意,深深地朝王秀拜了下去,声音恭敬道:“多谢陆夫人提点,我知道了。”
王秀见他还不算糊涂,便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木然站着的徐秀筠,淡淡道:“那你们就退下吧!”
徐秀筠看着乖乖待在王秀身边的太子,很是诧异。她说不出话,只能看着花子墨。
花子墨却没有看她,而是对一众跟随太子的太监宫女道:“都退出去吧,在院外守着。”
说着,他看着那些宫人们一个个离开,他则跟在了最后面。
院门,好几个姑娘侯在那里呢。
花子墨看过去,他都认识的,太师府的小姐,尚书府的小姐,陆云鸿的妹妹……
他微微点头示意,带着宫人去了远处的凉亭。
徐言心小声地问:“他们就这样走了吗?”
陆云珠听出了徐言心声音里的不安,当即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别担心,有我嫂嫂在呢、”
说着,示意她们进去。
梅敏回头,看了一眼步伐沉重的花子墨,想起父亲说的,他因不知何事失了圣心,连大太监的位置都被余得水占了,想不到现在竟然还能伺候太子?
“敏姐姐,快点。”
云珠在一旁催促着,生怕落下了她。
梅敏收回目光,跟着抬步进了星晖院。星晖院不是陆家的正房,庭院自然也算不上大。
但草木皆宜,山茶繁盛,再加上乘凉的亭子里摆了茶桌,暖暖的阳光落下,照着半边院落灿烂明媚,看起来惬意悠闲,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春光漫漫,岁月静好。
而此时,王秀正和太子坐在凉亭里,手里玩着跳跳棋,看起来宛如亲生母子一般。
王秀看见她们来了,便对陆云珠道:“再摆一桌,好好招呼两位姑娘用茶,别拘那些虚礼了。”
陆云珠高兴地应了,指挥下人给她们再摆一桌。
梅敏和徐言心对视一眼,还是一起去给太子请了安。
太子抬头,看着徐言心道:“我认识你的,义母带我去过你家。”
“你家的院子很漂亮,又大,我将来也要给义母盖那么大的院子,然后我再去玩。”
徐言心笑着道:“难为殿下记得,那是我们徐家的福气。”
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朝梅敏看去,想了想,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
然后就他用求救的目光朝王秀看去,王秀就提醒道:“这位小姐姓梅……”
太子恍然大悟道:“太师府的对不对?”
梅敏屈膝行礼,回道:“回太子殿下,我是梅家的三姑娘,梅敏。”
太子道:“那也是要叫姑姑的,梅姑姑快去那边玩吧,不用管我。”
梅敏尴尬地愣在原地,她觉得太子不喜欢她。但她将来是要给太子当继母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徐言心却只想请了安就跑,当即拉着梅敏的手对着太子道:“谢殿下,那我们去玩了。”
梅敏的手指捏了捏,并没有甩开徐言心的手,她觉得徐言心就像一个傻子一样,这样的人是做不了皇后的,她不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旁边的桌子已经摆好了,陆云珠高兴地提议道:“我们玩牌吧,我嫂嫂给我们做了一副玉牌,摸起来冰冰凉凉的,特别好玩。”
徐言心期待道:“是叶子牌吗?”
陆云珠道:“差不多,但是比叶子牌好摸。”
梅敏的心思还在太子身上,她看见王秀下的那个跳跳棋很简单,便主动走上前道:“后日便是二妹妹的婚期,嫂嫂应该有好多事情要忙吧,不如往我来陪太子殿下吧,我也会下的。”
王秀的确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忙,也在想怎么抽身?
她便看向太子,询问道:“可以吗?”
太子虽然不太愿意,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并不忘叮嘱道:“那你今晚会给我画画吗?”
王秀笑着道:“那是当然,大人怎么能骗小孩子呢?”
太子当即高兴道:“那你去忙吧,梅姑姑陪我就行。”
王秀起身让了位置,梅敏坐下去开始和太子下棋,看起来沉心静气的,并没有什么不妥。
王秀再去看云珠和徐言心,便道:“你们去陪云媛吧,让她陪你们玩,再叫一个丫鬟陪着,就够了。”
四个人,刚好凑一桌。
陆云珠和徐言心听了,觉得也好,便走了。
王秀占用了她们的桌子,外院来回话的,讨示下的,其他府邸来问话的……一下子把等候的十几个婆子都打发走了,期间有条不紊,行事果断,连梅敏都不得不佩服。
可由于她分心,很快就输给了太子。
太子清理棋盘时,她还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直到王秀道:“没事的,我也经常输,太子天资聪颖,对布局有着很高的天分。”
梅敏蓦地红了脸,因为她觉得,王秀说自己也输了,是在给她找补呢。
而她竟然会输给一个孩子,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可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王秀叫太子去给她算账。
丢了一个账本过去,然后她就在边上喝茶了。
太子呢,高兴得乐呵呵的,一边算账,还要便汇报进展。
她顿时觉得,太子也太好忽悠了吧。
还有王秀,她怎么能指使太子做这样的事情呢?
然而太子报账,其中就有两处错的地方,王秀连看都没有看,就直接指了出来。
太子重新核算,发现果然如此,一时间不得不端正态度,认真仔细起来。
而从头到尾看着太子核算的梅敏,却没有察觉其中的错处,她愣愣地呆在原地,再次看向王秀的目光时,已经没有了原来的轻视。
此时,没有忙碌的王秀坐在躺椅上,旁若无人地靠着,闭目养神。倘若不是她手里的团扇,不轻不重地摇曳着,或许连她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身在后宅,全靠娘家和夫君才能安稳度日的女子吧?
然而,真正让她觉得震撼的是,外界有多少人都看低了王秀呢?
她们曾经一度认为,王秀只不过是出身好,运气好,嫁的夫君好。
却从未想过,真正好的,是她这个人,而无关乎其他的。
等太子算完了账本,小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他拍着账本道:“我全会了!”
王秀抱着他,举高高又拥入怀中,难掩开心道:“这可真是太棒了,以后还能给我帮忙,太好了。”
梅敏:“……”
这会她又迷糊了,王秀不会是想着,以后的账本都让太子给她核算吧??
太子显然很高兴自己能有点用,还笑着点头。
梅敏:“……”
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这样一来,她发现太子其实还是很好相处的。
就在这时,太子道:“我要去和承熙玩,还要去看妹妹。”
王秀就对梅敏道:“你带太子过去吧,顺便叫上花公公,有他在,旁人不敢不听差遣。”
梅敏受宠若惊,几乎不敢相信,王秀会把带孩子的活交给她?
“我吗?”
王秀道:“她们都去玩了,你说呢?刚刚你不走,我还以为你想替我分忧呢?”
说着,一副哀怨的样子。
梅敏知道这是王秀在抬举她了,连忙道:“好的,我带太子殿下过去。”
王秀摸了摸太子的小脸蛋,叮嘱道:“跟你梅姑姑过去,叫花公公照顾你们玩,晚些义母去接你回来,可以吗?”
太子点头,主动把手交给梅敏。
握着太子小手的那一瞬间,软软的触感瞬间从手心传到梅敏的心口处,这么小的孩子……亲生母又是那般,真是可怜。
她握住那双小手,带着他走了出去。
门外花子墨迎了上来,身边跟着一个宫女,胆子很大,目光直视着她。
梅敏觉得奇怪,这个人怎么……有些像王秀呢?
刚刚都没有注意到,现在发现,才觉得有些奇怪。
花子墨知道了缘由,陪着他们过去。
梅敏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宫女,发现她的目光一直都在四处打量,并不规矩。
她顿时觉得,这个宫女一定有问题,便想找个时机问问花子墨。
可想到这里,又担心花子墨觉得她插手宫里的事情,便迟疑了。陆云媛知道太子来了,把自己以前淘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送来给他。
因为她要出嫁了,想着以后见太子的机会比较少,而且她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希望太子可以像她的小侄子承熙一样,在满满的宠爱中长大。
几位姑娘都去了陆承熙的院子,奶娘庄嬷嬷都插不上话了,只是嘴里时不时叫着:“小祖宗们,小些点,别磕着。”
然后,房间里迎来一阵笑声,因为陆云珠马上就磕着了。
庄嬷嬷哭笑不得,退到一边去。
一屋子的小姐们,她也不敢管,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花公公的身上。
可花公公得了王秀的点拨,知道自己应该防着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便一直看着徐秀筠,并没有去屋里掺和的打算。
庄嬷嬷自讨没趣,也在一旁守着。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那徐秀筠长得还挺像她们夫人的,便诧异地盯着徐秀筠多看了几眼。
徐秀筠恼羞成怒,狠狠地瞪了回去。
庄嬷嬷被吓了一跳,抬腿就往屋里去。
没过多久,陆云珠就被她拉了出来,悄悄藏在廊檐下的柱子后面说道:“那有个宫女,很凶的,刚刚还瞪我,你说她是不是……”
庄嬷嬷那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小习武的徐秀筠听了个大概,直接走了过来。
察觉不对,庄嬷嬷都不敢说了,愣在原地。
陆云珠也有点怵,毕竟这个女人是宫里出来的。
徐言心出来寻陆云珠,刚好看见气势汹汹的徐秀筠,她当即上前一步,挡在陆云珠的面前,并喊道:“花公公,小小宫女竟然敢对陆府小姐不敬,这是什么罪名?”
花子墨正等着徐秀筠犯错,他也好出面拿捏,便道:“自然是掌嘴!”
话落,徐言心便对徐秀筠道:“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陆云珠看见徐言心为她出头,十分感动,也拿出主人家的架势道:“来人,去回禀我大嫂,就说这里有个宫女,对陆家的娇客不敬。”
徐秀筠心慌了,眼神却是凶狠的,既没有再上前,也没有退下。
花子墨走上来,对着徐秀筠的脸狠狠就是一巴掌,并怒斥道:“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现在的身份!
区区一介宫女而已!
徐秀筠何尝不明白,花子墨受了王秀的挑唆,就是要来寻她的麻烦。
她愤恨地盯着花子墨,想着等七爷翻身,第一个就杀了花子墨。..
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幸亏她之前还想帮他!
气氛僵持中,梅敏走了出来,她缓缓说道:“花公公,纵然宫人不对,也不该当着姑娘们的面教训,万一吓着姑娘们可怎么办?”
“你带她下去吧,太子殿下我们会照顾好的。”
花子墨顺势道:“那就劳烦诸位小姐了,我先把这不听话的奴婢带下去管教!”
说完,让两个小太监上来押徐秀筠,徐秀筠捏了捏拳,突然就想挣开束缚,从这陆府中杀出去。
但花子墨阴测测地望着她,似乎就等着她忍不住了,跳起来才好收拾呢。
这一刻,徐秀筠满腔的怒火都像是第一次对陆云鸿动手失败一样,她绝不承认是她的错。可最后,她还是在七爷的面前低了头。
是了,她只是在七爷的面前低过头。
可为了七爷,她可以忍。
徐秀筠捏紧拳头,愤恨地瞪着花子墨,随后由着小太监把她押下去了。
花子墨给几位小姐赔了不是,这才跟出去。
陆云珠微微松了口气,刚刚那个宫女的眼睛,真是太凶狠了。
徐言心小声道:“刚刚那个宫女,好像不太对劲,我们还是去告诉你嫂嫂吧?”
陆云珠道:“让庄嬷嬷去吧。”
陆云珠叫庄嬷嬷去跑腿,庄嬷嬷求之不得,很快就跑去了星晖院。
但其实王秀早就知道了,星晖院发生的一切,谁说了什么话,她都一清二楚。
如果连府里有娇客,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那才是当家夫人的失职。
可巧的是,长公主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计云蔚。
两个人同进同出的,不知惹了多少小丫鬟暗地里羡慕,又起了思春的念头。
王秀看了一眼跟在长公主身边的计云蔚,说道:“你们能不能收敛些呢?可别教坏了小孩子。”
计云蔚面露赧然,挺不好意思的,可他眼角眉梢的甜蜜,却又像春风一般漫漫涌来,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甜滋滋的,更别提此刻他正沉浸在幸福中的感受了。
一旁的长公主察觉到计云蔚的难为情,便主动说道:“我们又不去云媛她们的院子,怕什么?”
“我是听说,花子墨把太子带出宫了,还有那个女人。”
“特意赶来给你解围的。”
王秀笑着道:“我一向仗着你的势,还怕谁呢?”
“不过正有一出戏呢,你要不要听?”
长公主看了一旁紧张的庄妈妈,了然道:“听啊。”
王秀就让庄嬷嬷复述了一遍。
庄妈妈告状心切,把徐秀筠进院门就四处查看,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都说了。
长公主当即就冷哼道:“我越来越不懂皇上的心思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秀道:“大概是想让花公公看清楚点,谁才是应该需要防备的人。”
“不过你别着急,我叫人私下盯着她的。”
长公主道:“我没有不放心,我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一个奴才而已,感情再深,打发了就打发了。比如乔川,我还会要回来吗?不会了!”
王秀知道,乔川是真正意义上的背叛。
花子墨当时并不觉得是背叛皇上,他觉得那个人是皇上的手足,他知道这件事,准备找一个机会告诉皇上真相,他是这样想的。
只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说,真相就被戳破了。而他一直隐瞒,自然也少不了要被清算。
说话间,门外的婆子来禀,说是花子墨带着徐秀筠来请罪了。
王秀看向长公主道:“花子墨想见你,估计是有话要说。”
长公主便道:“我不想看见那个女人,叫她滚远一点,花子墨可以进来。”
那婆子下去传话,没过一会,就只有花子墨进来。
可当他抬头,看见计云蔚的时候,脑袋就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长公主则不耐烦道:“没话说就滚出去好了。”
花子墨微微一震,面露苦涩。
计云蔚附耳对长公主道:“我先出去。”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道:“干什么要这样,他要说你就听着,不说就算了,横竖也是他避着你,哪有你避着他的?”
维护之意不要太明显,计云蔚反握住长公主的手,两个人眉目传情,爱意绵绵。
花子墨先前只是猜测,这会子直接震惊,不敢置信地看向计云蔚。
计云蔚回之微微一笑,好像在说,对呀,我就是长公主的人了,你能怎么着?
花子墨唇瓣嗫嚅着,好半天都张不开口。
他之前还奇怪呢,怎么长公主好久都没进宫了。但现在他知道了,长公主最近……怕是都没空管宫里的闲事了!
王秀看着花子墨那被刺激得呆呆傻傻的样子,仿佛看见曾经知道真相的自己,这一刻她忍不住抿了抿唇,笑意在眼底缓缓流动。
话说……京城的戏曲风向,又要变了吧。看着计云蔚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花子墨最终还是没有能开口。
他垂头丧气地离开,看起来受到的打击可不小。
长公主对王秀道:“左不过是周陵的问题,他不说我也知道。”
王秀笑了笑,心想实话花子墨怎么敢说呢?不过是拐着弯地问,应该要怎么处理周陵最恰当。
还有便是……
“不尽然吧。”
“还有可能是陆云鸿。”
王秀说着,端起茶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夫君!
长公主却突然正色,当即追问道:“你说什么?他怀疑陆云鸿要造反吗?”
计云蔚彻底冷了脸,没好气道:“我呸,怪不得自古宦官出奸佞呢,陆云鸿怎么了?吃他家大米了,非要盯着不放。”
“旁的人也就罢了,可陆云鸿一无兵权,二无野心,倘若不是念及嫂嫂的亲人都在京城,他根本就不想回来。”
“当初……”
计云蔚看着长公主的脸,瞥开视线,不愿再说了。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道:“我都还没有气呢,你气什么?他真要陷害忠良,不是还有我在吗?”
“当初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长公主的手摩挲着计云蔚的手,温柔坚定的感觉传来,那种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维护,瞬间让计云蔚软和下来,他出声解释道:“当初是他让我送殿下入京的,当时他就已经打算不再回来了。”
“他说,经商的事情他替我做,为官的事情交给我来做,不止是我,还有宋沐廷。”
“他觉得经商的人有官家的人在,能够在过关卡时得以通融,地方势头不敢妄加压榨,便已经足够了。”
“哪里曾想,后来因为皇上召见他,不惜以嫂嫂身为王家女而为商人妇之言相激,他又怎么会走上这条为官之路的?”
“更何况,说句难听的,陆家老老少少,哪一个不是在皇城底下,陆云鸿真想要做些什么,怎么会让年迈的父母回京呢?”
“说得好!”陆云鸿来了,步疾如风。
计云蔚看见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刚刚的义愤填膺也都像泡沫一样散了。
虽然维护陆云鸿的心思是有的,可他也相信陆云鸿有绝地反击的本事,所以也就不是很担心。
陆云鸿却道:“你我同窗十年,我也不见如此维护过我。不想跟着长公主不过一月,你倒是长进不少啊。”
计云蔚羞愤,赧然道:“你少胡说,这件事跟殿下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气不过而已。”
陆云鸿道:“为什么气不过呢?因为你觉得我在替皇家卖命,而你现在也算是半个皇家的人了,你想自己都还没有怀疑我,别人凭什么怀疑我?是不是这样?”
计云蔚愤然,羞得脸颊通红,跺了跺脚道:“你少胡说,我才没有这样想。”
陆云鸿见状,便对长公主道:“殿下听见了,他没有把他当皇家的人,看来殿下还需继续努力啊!”
“你……”计云蔚彻底败了,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一把拉住计云蔚道:“行了,他故意逗你的,你看不出来吗?”
计云蔚冷哼,并道:“我再也不帮他说话了,让他以后出去舌战奸佞,累死他算了。”
长公主道:“累死他阿秀就该伤心了,所以你该说还得说,不过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阿秀。”
计云蔚看着抿着唇笑,一脸和善的王秀,心气总算平了些。
他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那好吧,就当是为了阿秀了!”
他说完,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直到王秀“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去扶着长公主的肩膀道:“不愧是你的人啊,真是太上道了。”
“哈哈哈哈哈……”
长公主忍俊不禁,笑着道:“他以后跟了我,就是要这么叫的。”
陆云鸿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懵圈的计云蔚,凉凉地“呵”了一声。
计云蔚猛地反应过来,脸颊轰地红了,一股血气冲上他的头顶,他难为情地道:“啊,天呐!”
“我刚刚说了什么?”
“嫂嫂,我刚刚说了什么?”
“啊啊啊,我不活了!!”
“我怎么会如此失礼?”
计云蔚说,只差没有拿手捂脸,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王秀却肆意地笑着,浑不在意地道:“你刚刚并没有说什么的,姐夫!”
这一句“姐夫”那堪比火上浇油,计云蔚只觉得浑身都烫了,那种羞愧和难为情的感情,以及胸腔里激荡着莫名的快意和满足,让他瞬间无地自容,转过身就跑了。
他这一跑,院子里全是关不住的笑声。
王秀捂住肚子,笑得实在是受不了了。
陆云鸿走过来扶着她的腰,宠溺地道:“行了,陆夫人,给人家留点面子吧。”
王秀笑着道:“我不是留了吗?我还叫他姐夫了!”
她这叫留吗?计云蔚都快被羞死了!
陆云鸿摇了摇头,勾了勾嘴角,宠溺又无奈的望着王秀。
与此同时,长公主站起来道:“你们夫妻腻歪吧,我得去哄人了。”
王秀打趣道:“若是往日,我定要留你用膳的,今日却是不敢留了。我若是留了,姐夫那边哭晕过去可怎么办啊?”
长公主一边笑,一边狂傲不羁地道:“最多也就是枕头哭湿了,放心吧,我能哄得回来。”
话落,她便如来时那般,气势不凡地走了。
王秀还在笑,没过多久便软倒在陆云鸿的怀里,陆云鸿拿她都没有办法了。
只是从他的目光看去,怀里的人笑面如花,周身散发的愉悦深深地感染着他,让他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
夫妻同心,恩爱如初的滋味,他算是彻底清楚了。长公主上车的时候,看见她家计云蔚正捶着车上的软垫,一副捶不烂,他就自己啃烂的崩溃模样。
与此同时,羞愤恼怒,齐齐上脸,偏偏眼眸含春,神情似嗔似怨,真真像是一个喝醉了美人,还是一个不知该如何收场的美人儿。
长公主试着将人搂进怀里来,计云蔚不肯,依旧埋首在垫子里。
无奈,长公主只好吩咐车夫先去河边散散心,一会再回府。
马车在路上行驶一阵,长公主撩开车窗,清风吹拂着,凉凉爽爽的,特别舒服。
计云蔚慢慢抬起头来,像只小鸟地依靠在长公主的腿边。长公主爱怜让他靠在腿上,并扶着他的鬓发道:“迟早都要经历这一遭的,有什么可害羞的?”
“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想与我成亲?”
计云蔚愤然,抬起头,幽怨的小眼神里藏着狠。
像狼崽子,看着温顺,实则……
“啊!”
长公主的手指猝不及防就被咬了一口,手指连心,疼得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计云蔚连忙松开,轻轻地呼着,然后吻了吻道:“以后再不许胡说了。”
长公主顺势将他拉起来,并紧握住他的手道:“那你还羞什么?不许再羞了。”
“丢下我跑出来,你就不怕我会生气吗?”
计云蔚后知后觉,连忙道:“对不起,我当时……我当时脑袋一懵,就想赶快跑。”
长公主“噗嗤”地笑,随即靠进他的怀里道:“可我看你i的眼睛,像水洗过一样,亮晶晶的不说,还很满意。”
“怎么着,这声姐夫爽不爽?”
“那可是我家阿秀喊的,肯定跟别人喊的不一样吧?”
计云蔚形容不出来,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是他对身份的认可。
可一想到陆云鸿那张臭脸,他就有点怵!
他小声地道:“一般来说,称呼这种事情,都是以夫家为主的……”
长公主抬起头,一脸嫌弃地道:“你在说什么?”
计云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声地道:“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都对,我都听你的。”
真是瞬间就怂了,而且一副认错求放过的表情。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轻哼道:“你想让我叫陆云鸿大哥,你觉得可能吗?”
计云蔚觉得腿软,并深知不可能了,便认命般道:“但是……陆云鸿能不能还叫我计云蔚啊,我怕他会打死我的。”
长公主哭笑不得,奇怪道:“你为什么这么怕他啊!”
计云蔚道:“殿下不懂,陆云鸿对我来说,犹如再生父母啊!”
长公主闻言,奇怪道:“据我所知,你们只是同窗,何来如此大的恩情?”
计云蔚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般道:“殿下知道陆家出事之前,我在做什么吗?”
长公主摇头,那她还真不知道。..
计云蔚道:“我当时在外地经商,陆云鸿觉得河堤案有人故意陷害,事前就写信跟我说,如果他身陷囹圄,就请我一定帮他调查清楚,还陆家一个清白。”
“我收到信以后,马不停蹄赶去河南查案,果然查出蛛丝马迹。后来他出狱了,要去无锡,我爹觉得只有他管得住我,便叫我也跟过去。”
“我跟着他以后,没过多久,我之前准备要投的商船就沉了,也就是安王亏损巨大那艘。这还不算,我原本还要宋沐廷准备经商出海的,而我们原计划的船,出海以后就失去了消息,至今没有回来。”
长公主紧紧握住计云蔚的手道:“什么叫做,至今没有回来?”
计云蔚叹道:“就是……生死不知。”
“失踪了!”
长公主震惊道:“怎么会呢?”
计云蔚苦笑:“是真的。所以我爹说,表面上看起来是我救了陆家,实际上如果没有陆云鸿一直牵制着我,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长公主顿时低斥道:“不许瞎说!”
计云蔚苦笑道:“事实本就是如此,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经商,多喜欢囤银子。可自从我回京,跟着他们夫妻真的学到了很多,比如现在,躺在家里就把银子挣了。”
“噗。”长公主又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计云蔚握住她的手道:“所以你别觉得我怕陆云鸿,按我爹的说法,他降得住我,我躲在他的身后,能辟邪挡灾的。”
计云蔚没法把陆云鸿重生的事实说了,就只能这样拐着弯地对长公主说明,陆云鸿对他们计家还是很有帮助的,尤其是对他本人!
长公主笑着道:“陆云鸿要是知道你这样看他,估计能把你捶死。”
计云蔚道:“我之前是挺担心的,不过现在不怕了,我有殿下为我撑腰。”
长公主的手在他的腰上打转,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道:“这样撑吗?”
计云蔚受不住,连忙伸手按住道:“殿下,这是在外面!”
长公主道:“怕什么?王公贵族出行,谁的马车里没有几个爱妾呢?难不成,都是带着充数的吗?”
计云蔚愣住,不敢置信道:“殿下说真的?”
他说完,调整了一姿势,稳稳地坐在了长公主的腿上。
长公主被他实诚的表情逗得不行,忍不住弯腰大笑,肩膀靠着计云蔚的怀里,一耸一耸的。
然而计云蔚又一次涨红了脸,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但此时,他胸前里的震动骗不了人,哪怕她说的是假的,他却还是因为她的话,动情了!
计云蔚扶正长公主的肩,在长公主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吻了上去。
长公主懵了,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那突然撑大的瞳孔里,渐渐只剩下计云蔚迷醉而痴缠的模样。
不知不觉,她也闭上了眼睛,将手插入他的乌发中,难耐地往后扬起了脖颈……
计云蔚见状,报复心肆起,一口咬上去。
猝不及防的痛感让长公主惊呼出声,但下一瞬,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因为这是在马车上啊。
而得逞的计云蔚,歪坐在一旁,已经笑到不行了。
长公主恼羞成怒道:“你耍我?”
计云蔚睁着无辜的双眼,眉眸温柔地反问道:“不是殿下先耍我的?”
“还说什么爱妾?”
长公主羞红了脸,她那是当然是故意说的,也是在试探计云蔚会不会生气。
毕竟以后,比这更难听的话都有。
可计云蔚没有生气,还动情了,那只能说明,他心里是爱极了她的,所以根本不在乎那些污言秽语。
想到这里,长公主握住他的手,主动靠过去挨着他道:“刚刚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计云蔚道:“哪有什么对不对的,我只知道殿下爱我,能够陪在殿下身边的人也只有我,这便足够了。”
长公主伸手揽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尽可能地享受着温情脉脉的一刻。
计云蔚笑着,伸手缓缓撩来了车帘。
他想让清风吹拂着爱人的面颊,也想让自己看一看外面的景色,顺便洋溢一下心里不停散发出的好心情。
出来和友人喝酒的曹旭,突然听见身旁的人说道:“曹兄,你看那是不是长公主的车驾!”
曹旭浑浑噩噩地抬头,迎面而来的马车奢华宽敞,车夫是长公主府的不会错。
他站起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结果马车很快就驶过了,然而那撩开的车帘里,竟然坐着计云蔚。
而此时,长公主正静静地靠在他的肩上,微微笑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幸福。
这怎么能行?
曹旭心慌意乱地想,口干舌燥地追了上去。曹旭追了一段路以后,他惶惶不安,好几次都告诉自己要放弃了。
但他就是停不下脚,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直到来到了郊外的青青河边。
这个地方,许多游子和踏青的人都会来,今日已经有不少人来了,三三两两,只是河边宽敞,河道悠长,所以几乎都遥距百步之远,并没有全都扎堆拥挤。
马车找了一个地方停车,长公主和计云蔚就牵着手下来。
初春的风还是冷的,可架不住高高的暖阳,草木复苏,青葱一片。
河水潺潺,鱼虾畅游。
小路上,野花徐徐绽放,春风袭来,混着泥土的香,一切显得都显得生机勃勃,清新美好。
那相携的两个人,女的貌美,男的挺拔,真可谓人间一对璧人。
许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然而那两人却恍然未觉。
此时的长公主只是看见了计云蔚飘逸的发丝,有一缕落在耳畔,许是刚刚她大闹时,不小心给他勾下来的。
长公主停住脚,取下头上的梳篦,拉过计云蔚坐在一旁的圆石上道:“头发乱了,我给你梳一下。
计云蔚受宠若惊,连忙道:“这么能行呢?”
长公主道:“没有什么不能行,我说行就行。”
计云蔚还要抗拒,长公主就故作不高兴的样子,她要是生气了可不好哄。
计云蔚无奈地坐下来,叹道:“殿下不必这样,我自己可以的。”
长公主道:“改日换你给我梳头,可好?”
计云蔚心绪复杂,终是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只好点了点头道:“好。”
长公主见他接受了,才抿了抿唇,浅浅地笑了起来。
她不是伏低做小,她只是想让他知道,许多妻子能为丈夫做的事情,她也能做。
就这样,她仔细地为计云蔚挽了发,正了冠,最后才将自己的梳篦收起来。
这幅画面显得那么美好,仿佛这是一对再恩爱不过的夫妻。
曹旭浑浑噩噩地看着,舌头像是被人割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他那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极力地想表达什么?
然而因为他走路的姿势怪异,神情呆滞,眼球突出,许多路过的人下意识离他远远的,并不敢靠近。
可这不妨碍他听见那些人在说些什么?
“哇,你看见刚刚那对夫妇没有,他们好恩爱啊!”
“看见了,应该是世家公子和夫人吧,就那周身的气度,我们谁比得上啊?”
“就是就是,一身的绫罗绸缎,珠冠金钗,看着好耀眼。不过他们身边的下人都很懂规矩,只是远远跟着,也没有对行人大肆驱赶,想必应是官宦之后,书香门第。”
“所以才更令人羡慕啊,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渐渐没有了人声,只有几只鸟雀,以及河水流动的声音。
曹旭缓缓抬起头,才知道他已经走入一片泥泞的沼泽里,他回头去看,才发现他离原来的岸边已经很远很远了。
就像是走入一个死角,没有人可以搭救他,而他沾满了一身污泥回去,也不会有人欢迎他的。
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因为和长公主和离,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自己,也不能再骄傲地抬起头来,藐视地望着那些俯首的人。
当初那个给予他权利和骄傲的女人,收走了所有的一切,她把那些权利和骄傲,给了另外一个男人。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或许他只会嗤笑几声,会装着毫不在意。
但是,他分明看见她眼中的柔情,那是她不曾给过他的,像妻子那样的柔情。
她那么温柔的给计云蔚馆挽发,她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她是长公主啊!
他还记得,大婚那一夜,晨光刚亮。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她站在晨光中,穿着一身耀眼的凤袍,身边有四个女官在为她穿衣梳洗。
旁人一声驸马爷惊得他一下子坐起来,她却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体贴地说道:“今日我们不用进宫,你再睡一会吧!”
所有的女官低下头去,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亵渎。
而她那样坦然的目光,丝毫没有新妇的娇羞和无措,唯有他,茫然无助地靠在床边。
睡吗?
怎么还睡得着?
起吗?
那也会是那些女官来伺候他吗?
这样的他算什么?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辛辛苦苦十几年读书所得到的这个结果,产生了怀疑。
他其实并不喜欢表妹张红玉,是母亲看出他的苦闷,故意让他亲近,还让他找个时机纳妾。
这样就会让长公主知道,她不过是曹家妇而已,而并非是高高在上的皇家女。
母亲想要长公主孝顺她,服侍她,这些都是身为儿媳应该做的。他一开始也的确听进去了,所以才故意冷落长公主,希望她可以做出改变。
但是,他们一冷就是两三年,直到母亲催促着他要子嗣,他才不得不在长公主面前低头求和。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像是缓和了一些,尤其长公主怀有身孕以后。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样的日子不过才几天,母亲就到处找偏方让他哄骗长公主吃下去,长公主因此和他大吵一架,也正是那一次,他才知道,由始至终他都左右不了长公主。
他也一直活在母亲为他编制的美梦里,梦想着长公主有朝一日会对他伏低做小,会伺候他宽衣解带,会温顺地做他的妻子,会替他孝敬母亲,铺平朝堂的青云之路。
可原来美梦醒了,会是如此的残忍,成亲整整三年,三年啊……他却连自己的妻子都不了解,那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情。
最后那次吵闹,长公主挺着个大肚子,将他赶出门外。母亲尖叫着,想要帮他讨回公道却被女官拦住,他愤怒地看向长公主,本以为她会觉得自己有错,但她没有。
她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他道:“竟然带着婆母来闹,曹旭,你越发长进了!”
那样漠然而嘲讽的语气,他到死都会记得!
也曾在那一霎,恨毒了她,觉得是她毁了自己的一切!
功名,抱负,爵位!
还剥夺了他母亲原本应该享受的待遇!
可冷静下来,想到她挺着个肚子,还要和母亲争吵,露出对他满脸失望的表情,他也会心痛如绞,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只可惜,就在那段颓废的时间里,在母亲愤恨的抱怨声中,张红玉就心生毒计,一边劝他和长公主和好,一边暗中借他的手下毒,以至于长公主早产,险些连孩子都没有保住。
他一想到安年出生时那么弱小,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知道真相以后,他不是不后悔,也不是没有打过自己耳光,但就算是那样,长公主也不肯给他机会反省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又恨又痛,偏偏毫无办法,整个曹家都被皇上拿住了把柄,若不是看在父兄的面上,皇上说不定会赐死他们。
可苟且就苟且吧,孩子是他的,他还有一线希望不是?
为什么要让他看见今天这一幕,为什么要让他清楚,原来长公主不是一直都那么高高在上的,她也会服软,也会像其他妇人一般撒娇,更是会像其他妇人一样为自己的丈夫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她不是不会,也不是不愿意学。
但是……她不愿意为他做。
曹旭想到这里,终是不可遏制地悲愤起来,随后大笑出声,可笑着笑着,眼泪夺眶而出。曹旭多想冲上去问计云蔚:你到底是怎么蛊惑长公主的,为什么她会愿意为你做这些?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谁都不是,你根本就不配!
可这些话刚冒出来,他就会问自己:那你配吗?
曾经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挽回,那冷战的三年,长公主是不是给足了你机会,但你珍惜了吗?和离那么久,从京城到无锡,你是断了腿吗?为什么不能去追?
兄长回京,你为什么不干干脆脆跪地认错,求得长公主原谅!就算真的不能,是不是可以求一求长公主,把孩子给你呢?
一开始的软弱,中间的摇摆,到后来的自私!
你真的反省过吗?
还是说,你只是为自己的失败找了无数个借口,然后一次又一次地麻痹自己,你还有机会的!
但现在你看见了,事实就摆在你的面前,你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你不仅仅失去了长公主,你还失去了你的儿子,你失去了所有!
曹旭,你看看,你多失败啊!
可曾经的你,想得到今天吗?
初为驸马,迎娶皇上的嫡长女,无数世家子弟蜂拥而来恭贺,你真的不开心吗?
洞房花烛,看到长公主温情脉脉时,你难道不心动吗?
得知长公主怀有身孕时,你真的没有觉得幸福吗?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是谁让你一步步深陷泥潭,直到现在再也抽不了身的?
是谁?
曹旭问自己,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愤懑中,他一拳一拳地砸在淤泥中。
是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知道,却没有办法去责怪呢?
他无助地发泄着,痛苦地想就此倒下,深深地陷入淤泥中而长眠时。突然间,路旁传来长公主的声音:“曹旭,你在干什么?”
这一刻,宛如雷劈,他仿佛看见鲜血淋漓的自己,也看见自己肮脏不堪的境遇。
他到底……还是这么狼狈地被他们看见了。
眼泪比眼前的沼泽还要让他厌恶,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用微微的余光看着,计云蔚是陪在她身边的。
但紧紧是那一会,计云蔚很快往前去了。但离开时,他明显看见计云蔚轻轻握住长公主的手捏了捏,是暗示,还是什么呢?
曹旭苦笑着,差点把牙齿都咬碎了,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叫人给同情得不忍直视!
而那个人,竟然是长公主的新欢,计云蔚!!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把所有的痛苦和悔恨咽下,真真正正地看向长公主道:“殿下以为我进来自杀吗?就算是,也不该选在这么脏的淤泥里吧?”
长公主皱了皱眉,一副疑惑的样子道:“那你在里面干什么?”
曹旭摸了摸身边的淤泥,无所谓地道:“就是不小心摔下来了,然后就……破罐子破摔了。”
“却不曾想,竟然被殿下和计公子看到。”
“你们二位放心,我不是跟踪你们来的,我看见你们了,所以特意绕了这条路走。”
长公主道:“你也不用解释,我没有误会你的意思。我们刚刚已经绕了一圈了,这是要回去的路,你若是跟踪我们,应该是在我们的后面才对。”
“既然你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长公主说完,准备离开了。
曹旭却痛苦不已,不甘的情绪冲击着他的血脉,让他的面部都跟着狰狞起来。
要问吗?
不问的话,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可问了,心里就会好过了吗?
然而,就算思绪万千,就算知道问了自己也不会好受的。
可曹旭还是忍不住喊道:“殿下!”
长公主回头,停住脚步道:“什么事?”
她似乎已经猜出来了,并没有急着走,神情也没有不耐烦。
但那种漠然,宛如清风拂过草芥,霞光倒映在荷塘,芦苇摇曳在夕阳下……美好是她的,平凡是他的,她只是点缀了这段时光,而并非是他温暖了她的岁月。
他突然觉得释然,又觉得惆怅万分,遗憾万千,心中坠着沉沉的痛,这种感觉逐渐麻木了他。
长呼一口气,曹旭已经顾不得睫毛上那点湿意,也不去想,长公主是否看见了他的泪光。
他平静地问道:“殿下可曾用真心待过我?”
长公主嗤笑了一声,这一声,比真正的回道还要让曹旭羞愧!
因为他明白了,这个问题是多余的。
他低垂下头,决定不再去想从前的事情,因为那跟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就在这时,长公主回答了他。
她道:“我记得,我为你做了几身衣服,你却说料子像女人穿的,连试也不肯试!”
“我记得,我为你下厨,学做了几道你喜欢吃的菜,你却说还不如丫鬟做的。”
“我记得我想陪你巡游江南,你却说我只会碍事。”
“我记得我刚怀上安年的时候,你却问我要是生个女儿怎么办?”
“我记得……”
“别说了,殿下!”
“求你!”
“别说了!”曹旭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悔意,痛苦几乎溢满了他整个眼眶。
但不知为何,长公主却只觉得可笑。
她最后看了一眼曹旭,漠然而洒脱道:“你曾说过,像我这样的女人,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又怎么会爱人?”
“我的确也是想过的,我不会爱人。”
“但我也曾想,如果你爱我,我大概就知道怎么去爱人了。”
“不过我想,这也有可能是你的福气到头了,既然没有当驸马的命,那就多在这淤泥中搅合搅合吧,说不定你会喜欢。”
长公主说完,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迟疑。
因为不远处的那个家伙,脖子伸得老长,都快把自己看成望妻石了。
她也在这一刻笑着,奔向了她的挚爱。
淤泥中,曹旭满目凄苦,身体渐渐滑了下去。
可就在快要陷入淤泥中时,他却还是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走向岸边。
痛苦还在继续,未来的路却像铺满刀子一样,他感觉走每走一步都是鲜血淋漓的痛。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活着。
活着好好看看,好好看看自己的下场,自己的结局。
那样……长公主应该就能消气了吧?
可她还会原谅他吗?
应该会吧?她是那么大气量的人!
曹旭苦笑着,仰着头,瘫倒在路边上。握住长公主手的那一瞬间,计云蔚将她的手扣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然后用右手拍着,一副生怕她折身回去的谨慎模样。
然而,他却装着云淡风轻地问道:“曹旭怎么样了,他应该不是想自杀吧?”
长公主看破不说破,笑着附和道:“他那么大个人了,即便真的自杀,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走吧,我们先回去。”
计云蔚握住她的手松了些,没有刚刚那么紧了,他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要不我们留个人在这附近,必要时搭救一把。”
“就当是为了安年着想,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长公主故意想缩回手,计云蔚立马变脸,握得紧紧的。
随后她忍不住笑道:“计云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能带走我,其他的就不重要了?”
计云蔚也不装了,自然地回答道:“是啊!”
“只要不是你在这里看着他,我觉得谁都可以啊,这份力气我自己出都行。”
长公主忍俊不禁,由着他把自己带走了。
等上了马车,她终是忍不住笑道:“我以为你不在乎呢,还那么故作大方地走开。”
计云蔚辩驳道:“我那不是大方,我那是风度。”
“他现在又争不过我,我何必去看他的笑话,反倒显得我像个小人一样。”
长公主道:“他刚刚也没有说什么,他就是问我,有没有真心待过他。”
“他问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那几年挺可笑的,付出的一切别人都视而不见,等转过头,还来问我有没有真心待过他?”
“他不问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他很多很多,怒的,骂的,委屈的,悲愤的,都可以说得头头是道。”
“可他问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说再多都是笑话。原来我的真心,也可以成为一个人辜负我的借口。”
计云蔚连忙拥着她道:“这个世界上也不全是那样的人啊,殿下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我记得我刚回京的时候,陆云鸿让我提高警惕,千万不要轻信他人。”
“我一直都谨记在心,因为我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可一路走来,有几人是深深负我,伤我的?可见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比如我遇见了殿下,陆云鸿遇见了阿秀,我们总不能因为一段情伤,或者被他人背叛以后了,就变得像刺猬一样吧?那样扎疼了像我们一样无辜的人,多不好啊?”
“我就是觉得,这些错既然都是别人的,我们为何要耿耿于怀呢?就为了那么一个不懂得珍惜和爱护自己的人,值得吗?”
“如果我是殿下,我会狠心地忘掉他,然后好好过日子。等以后再想起来,三五十年的记忆,一个短短出现过几年的男人,怕是回忆都碎成了渣,能想起什么来?”
“就算殿下有刻骨铭心,那也应该是跟我才对,毕竟等我们都老了,朝夕相处几十年,除了我,你又能想起谁来呢?”
“几十年啊……那得过多久的日子?”长公主感慨,却莫名有些感动。
计云蔚道:“不见得有多久吧,我们不是都已经过了二十几年了?”
“殿下回想曾经,儿时的那些记忆,又有多少刻骨铭心事呢?”
“我愿意陪殿下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直到我们都老到不能动,这期间的所有事情,我都愿意陪着殿下一同去做,如此,殿下还觉得时间过得很长吗?”
长公主看着计云蔚年轻的这张脸,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摸。
她觉得时间很长,因为小时候总觉得过了很久才能长大。但是长大了,却发现父皇老得很快,她几乎都快忘记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而现在,渴望长大的是孩子们,他们却老得很快。
一眨眼,孩子都五岁了。
已经会用懵懂而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在她的脸上寻找着岁月的痕迹,然后又欢快地在时光里奔跑,一步步逐渐长大成人。
或许计云蔚说的是对的,几十年的光阴,真的不长。
相反,很快就过去了。
而她们现在需要做的,不过是珍惜年轻的时光,珍惜好身边的人,也珍惜好每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长公主的手勾着计云蔚的脖颈,有些娇气地道:“我将来要是老得比你快可怎么办?”
计云蔚抚摸着她白皙细滑的脸蛋,笑着道:“殿下天人之姿,在下区区凡夫俗子,若论容颜的话,殿下五十年后再来跟我比吧!”
长公主被他逗乐,忍不住吻在他俊俏的脸颊上。
“郎艳独绝,则可如此诋毁,我不许!”
计云蔚把脸贴上去道:“是吗?那你还不快多亲几下,给它增增光彩!”
长公主被逗得不行,一边往后躲,一边笑着道:“这是在马车上呢,别胡来了。”
计云蔚厚颜无耻道:“在下都不介意献身,殿下何必婉拒呢?放心,我不脱衣服就是了!”
“你……”长公主羞愤,眼睛里春情漫漫,柔柔的光像含羞的花儿,正无声地邀人品尝呢。
计云蔚望着望着,眼睛像起了火一样。
长公主受不住他那样的目光,刚想离开他的怀抱,不料他慢慢地凑过来。
他闭着眼睛的,像是在寻她的气息,明明都没有碰到,却已经显得一脸满足了。
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那温柔向往的神情,长公主只觉得心脏一软,便有什么东西倾泻而出,无法阻挡一样。
于是……她静静地停着不动,却在他快要寻到时,敛去了气息。
如果他们有默契的话,她在想。
然而,唇上冰凉的触感来袭,柔软的感觉像心口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温柔地将身体靠过去,这一刻,她觉得身体都跟着颤栗了,那种灵魂契合的感觉,让她明白了,何为爱人。
计云蔚的手在她腰上摩挲着,温热的掌心传到她的肌肤上,这一瞬间,她并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感觉,她只是觉得身上的衣服碍事。
她第一次如此急迫地想要让他知道,她是愿意的,非常渴望他带来的一切浓情蜜意,她愿意沉醉在这样的温柔中,哪怕最后的结果是飞蛾扑火,她也认了。
于是她胆大地握住他的手,放在他渴望却不敢碰的地方。
计云蔚只感觉脑袋里烟花绚丽地炸开,那种激颤的感觉吓得他缩回了手,并紧紧地扣住长公主的身体,不许她乱动了。
他在她的头顶喘着粗气,难为情却坚定地道:“殿下放过我吧,这是在外面呢。”
长公主莫名地想要落泪,真的是她放过他吗?
不尽然吧!
这世道对女子多苛刻啊,放浪形骸的长公主更有谈资是不是?
可他拒绝了,倘若不是知道他并不是禁欲胆小的人,她都会怀疑,真的是他不敢放肆呢。
长公主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沉醉地在他的怀中蹭了蹭道:“计云蔚,我们成亲吧!”马蹄声还在哒哒地响,车轮也还在转动着,摇晃的弧度像在他的心上起伏,让他整个人都开始不淡定了。
然而面上,他却僵硬得茫然无措。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傻乎乎地问:“是真的吗?是跟我吗?”
长公主轻笑出声,这个人,不是不在乎名分吗?
这会子,怎么又激动胡说八道了?
她伸手捶了他一下,娇嗔地道:“不是跟你,那是跟谁?还是说,你只想睡我却不想负责?”
计云蔚连忙举手准备发誓,长公主却扣住他的手道:“好好说话。”
计云蔚艰难地咽着口水,紧张地道:“我娶,我一定娶你。可是应该要找谁做媒人呢?我现在脑子很乱,我要去找陆云鸿商量商量。”
“啪!”长公主给了计云蔚一巴掌。
她对计云蔚道:“这样的事情不跟我商量,跟什么陆云鸿商量?”
计云蔚反应过来,嘿嘿地笑道:“殿下别恼,我是高兴疯了,一时没了章法。殿下说怎么做,我就去怎么做?上刀山下火海,我跪着求人也要求个体面的媒人来!”
长公主道:“不用你去求,你只管安心待着便是。我会请婶婶诚王妃出面,这个忙她会帮我的。”
“至于其他的,一切有宫人操持,你什么都不用管!”
计云蔚挠了挠头,有些遗憾道:“那这样是不是就显得我太没有诚意了?”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道:“傻瓜,你胡说什么呢?不过你既然想出一份力的话,不如就回去想一想,怎么给我多准备些聘礼吧?”
“毕竟计尚书他老人家攒了多年的家底,想必足够丰厚了。”
计云蔚傲娇道:“才不用他的,我也好多钱,我自己去准备。”
他说完,想起自己曾经万般不舍的那颗夜明珠,早早就给了长公主,一时间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公主疑惑道:“你在笑什么?”
计云蔚道:“当初陆云鸿为了答谢我,给了我那颗夜明珠,殿下记得吗?”
“我原本是想留着给未来媳妇的,却不曾想,早早就给殿下。还有,殿下又想让欣然做安年的媳妇,那颗夜明珠,将来刚好可以给孩子们凑一对了。”
长公主顿时明白过来,也跟着笑道:“那才是真的好,也算是孩子们的缘分了。”
计云蔚将她揽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殿下放心,我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长公主道:“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认准了你便是你,我等着便是。”
计云蔚满满都是干劲道:“我们成亲以后,还是住在长公主府吧,长公主府宽敞,还有那么多人伺候呢。最重要的,不用跟我爹一起住。”
“我爹那个人啊……他喜欢那一群老头喝茶下棋,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
长公主笑着道:“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背后这么说他,肯定是要打你的。”
计云蔚道:“他才舍不得真打,最多就是做做样子,拿着鞋追两圈又穿上了,只要知道我娶了殿下,他怕不是鞋子都要换成金的,这样追我的时候可以扬起来给众人看看,瞧瞧,我打儿子都是用的金鞋,不算辱没他的身份吧?”
长公主被逗得大乐,无语道:“你能不能别这么逗我,我都快笑得不行了。”
计云蔚道:“是吗?我看看!”
他促狭地低下头,吻在长公主的唇上,这一次,多少有点肆无忌惮了。
长公主一开始有点慌,后面就直接不管他了,可吻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反倒是耳鬓厮磨的,一直在她耳边打转,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长公主都快被他给亲化了,却听见他温柔缱绻地喊:“凤阳……”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整个人不知所措地愣住,然而心里却甜丝丝的,一股欢喜的愉悦从胸腔里挣脱,似乎要冲破身体跑了出来。
她转身,想抱住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想制止,还是想听听他再叫一遍。
可刚转过头,他就吻上她的唇,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唇齿纠缠,炙热忘我,刚刚的事情就像是一道浮萍,被水波柔柔地撞开,便再没有了后续。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喘息之前,她又听见他喊:“凤阳……”
“凤阳……”
“我的凤阳……”
于是,白驹过隙,恍惚间天地变色,仿佛又一甲子呼啸而过。
而她……由始至终,唯一深爱着,感受着刻骨铭心的,也不过是只有他而已。
这一刻,她才真的体会到,他说的三五十年,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情到浓时,谁不想朝暮到老,一生砥砺相守,顺遂而过呢!
……
“我要娶长公主了。”刚回到家的计云蔚,迫不及待就将这件事说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计尚书却一口茶喷出老远,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道:“你……你说什么?”
计云蔚邪肆地勾起嘴角,笑得心满意足道:“我说,我就要娶凤阳了。”
“啪”的一声,计尚书的茶杯摔了,突兀地落在脚下。
茶水溅了满地,瓷片落地开花。他自己看都不看一眼,却是紧张地想去捂住计云蔚的嘴。
可他才站起来,计云蔚就上前按住他的双肩,随后用脚将地上的碎瓷片扫开。
他道:“震惊吗?可更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我跟凤阳,我们好了有一阵子了。”
计尚书猛然抓住他的手,一个用力给他扭到背后去。计云蔚痛呼出声,连忙哀嚎道:“爹,爹,爹你干什么啊?快放开我,很疼的!”
计向荣一脸愤懑地道:“你也知道疼啊,怎么不疼死你算了?还凤阳,凤阳是你叫的吗?”
“你竟然敢……你竟然……我怎么有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儿子,看我不打死你!”
计云蔚感觉手都快断了,他惊恐得冷汗直掉,心想这次怕是要真的被揍了。
他哀求道:“凤阳还在等我去提亲呢,爹,亲爹,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等我找人提亲火再打?”
计尚书不得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他想起陆云鸿说要给计云蔚做媒的时候,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莫非,陆云鸿早就知道了。
可那个时候,是年初啊!
现在,都二月初了!
计尚书吓得当场松开了计云蔚,怒吼道:“孽障,你说,你你……”
计云蔚揉着胳膊,没好气道:“你什么你?我跟凤阳是真心相爱,你们做长辈的,按照三书六礼办就可以了。”
计尚书被他气得不轻,怒斥道:“三书六礼,你说的倒是轻巧,可还来得及吗?”
计云蔚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来不及,我们今天才商量好的。”
“还你们……”
“蠢货,你这是要把我给活活气死啊。”计尚书脸都气青了。
可看到木头一般不开窍的儿子,他只能压低声音,豁出老脸地问道:“那你没有伤害到长公主殿下吧?”
计云蔚肯定地回道:“当然没有啊,我那么爱凤阳,我怎么会伤害到她呢?”
“啪!”计尚书照着他的脑门给他来了一下,心气不平地继续骂:“蠢货,怎么不蠢死你算了。”
计云蔚:“……”
“你再骂,我上长公主府去,再也不回来了。”
计尚书:“……”
这幸亏没有指望儿子给他养老送终啊,不然他这会真的要被气死了。
计尚书忍无可忍地揪着儿子的耳朵,压低声音问道:“你……你……”
“算了,你滚吧!”
计尚书还是问不出来,决定等会去陆家,去问陆云鸿比较妥当。
计云蔚看他那副难以难以启齿的模样,脑袋里灵光一闪,惊讶道:“你不会是担心殿下怀孕了吧?”
计向荣:“……”行啊,还没有蠢透!
他冷冷一哼,表明态度道:“要真是这样,我打断你的腿。”
计云蔚正色道:“儿子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爹就别操心了。”
“真的?”计向荣还想再确认一下。
计云蔚赧然道:“当然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情,我敢瞒着吗?”
计向荣听了,觉得也对,当场松了口气。
他也没什么力气打儿子了,软软地坐回去,一副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的模样。
话说……他真的要做长公主的公公了吗?
他儿子真的有这个本事?娶的还是当朝长公主??
计尚书再一次朝儿子看过去,眼里怎么都透着点怀疑。二月,按理说还是早春,跟暑气沾不上边。
但清晨的太阳高高挂起,到了中午,连水缸都晒得烫了起来,原本闷在房间里的人,也好奇地走了出来,看着骄阳似火,怎么就跟四月里的一样辣了。
明天就是陆云媛的婚礼了,周陵还在思量,到底去还是不去。
他难得出了屋子,在院外的水缸边喂鱼,一个人静默着,站了良久。
清风在自己的院门口站着,却突然听见房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走进去看,发现是白尾蛇的笼子掉在了地上,那笼子摔开了,白尾蛇正顺着桌面往窗户上爬。
清风上前,上前正准备抓它,嘴里说道:“才刚刚醒来,你不是没力气吗?跑什么呢?”
“外面有个人……”
白尾蛇突然回头,吐着信子,眼神凌厉万分。
清风愣住,心想你咋还生气了呢?
可就是这会的功夫,白尾蛇已经从窗户爬出去了。
清风赶紧去追,他看见白尾蛇急匆匆地朝周陵爬去,直直的,丝毫没有拐弯的意思。
惊恐中,他呼喊道:“小青龙,你干什么啊,那是王爷!”
周陵被清风尖厉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一回头,冷不防见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
“咻”的一声,他抬手去挡。
可紧接着,手臂上传来疼痛,他慌忙地用另外一只手拂去,那东西拂落几米开外,重重地摔落。
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条蛇!
而且,看样子还是一条毒蛇!
他震惊地朝清风看去,结果只见清风压根不管他,冲上去就抱着那条蛇喊:“小青龙,你怎么了?小青龙,你不要死啊?”
周陵:“……”
手臂的疼痛传到心脏,他感觉自己浑身都麻木了,那种即将要昏过去的感觉,让他瞬间就慌了。
他朝清风喊:“你是故意的?”
清风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他,仿佛才看见他被蛇咬了一样。
只见清风一个箭步冲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道:“王爷快服下,这是解药!”
他伸手去接,却不曾想,清风怀里那条蛇死而复生一样,突然缠上他的手臂,再一次狠狠地咬下。
这一次,他没有力气再将它甩开,只能看着清风抱着他的手臂喊:“小青龙,你快放嘴啊,这个咬不得,他会打死你的!”
周陵:“……”
那个小青龙会不会死他不知道,但是他就快死了。
又一次注入的毒蛇,直接麻痹了他整个人神智,他彻底昏过去了。
与此同时,无尽的黑暗中,一条巨蟒咆哮而来,对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周陵的身体紧绷着,想要逃离,却挪不动一步脚。
终于,那条巨蟒快到他的面前时突然变小,直到刚刚他看见那么大的一条,温顺地爬到了他的身边。
刚刚他看见那一条??
周陵恍然大悟,那他是死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因为被蛇咬做了噩梦呢?
就在他惶惶不安,突然间,耳边传来一声亲切的呼喊:“主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八百年了,我们又在这里相遇了。”
“主人,我是白时,您都忘记了吗?”
周陵愕然,白时是谁吧?
八百年了,又在这里相遇?
难不成他们曾经相遇过,他也像王秀那样得了机缘,和陆云鸿一样重生了不行?
就在这时,白尾蛇道:“主人跟他们不一样,主人是被时光漩涡卷进来的。”
“主人,你现在屏息凝神,不要想,我把我的记忆都给你!”
“记忆!”
“一条蛇的记忆?”
周陵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脑袋里一阵白光闪过,剧痛来袭,千百年的记忆全都冲入他的脑海中,那是一条蛇从出生到修炼再到被拉入时光洪流中的一场记忆。
那种感觉,像是从深厚的土壤里翻出了早已腐朽的枯枝落叶,那残存的丝丝缕缕,宛如碎裂的魂魄再次重聚,而他也从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在扳倒安王以后,清风和白时就被余得水送到了他的身边,因为清风立了功,但却不能在宫里继续待了。
那条被清风奉为神明的白尾蛇,作为感激他帮忙找到清风的姐姐,清风就将白尾蛇留给了他。
也就是在白尾蛇的记忆里,他看见了孤独的自己,一直隐居在通州,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可朝堂上,到处遍布他的眼线,天下,到处都有他的探子。
他掌控全局,只为了侄儿赵景焕能够坐稳皇位,而他却由始至终都不曾露于人前。
因为在老皇帝临终,他就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真相,他要恨要怨的人都已经离世,活着对他来说,不过是照看他那可怜的侄子而已。除此之外,便是去看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与他书信往来已久,两个人因钟爱金石玉器,在郭掌柜的介绍下书信来往,互相引为知己,相交足足有三年之久。
待他入京,想要一见佳人时,却得知她为了为了扳倒安王,不惜以身犯险。
那时,宫里宫外,风声鹤唳,先帝早就将一切部署妥当。
一旦安王造反,安王府内内外外,绝不留活口。
他得知消息赶去时,大火已经烧起来了,他第一个找到的人是安王妃,她已经自尽了。死状算不上好,他也越发担心起那位素未谋面的挚友。
只可惜他赶过去时,还是晚了一步。王秀倒在血泊中,身边是刺破她颈部的烛台,以及周围一片熊熊烈火。
好不容易将她抱出来,她抓住他的衣衫,却只说了一句:“带我……离开京城。”
他答应了,叫人弄了另外一具尸体,营造她已经丧身火海的假象。
在马车里时,她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只是一直抓住他的手,奄奄一息地问他是谁?
他说自己是周陵,是通州的周陵。
她如释重负,浅浅一笑,却不知自己满脸是血,那一笑,惊心动魄,他仿佛看见她如火般绚烂的人生,却不得不接受她即将凋零的事实。
窒息般的隐忍过后,他还是忍不住落泪了。
只有她,还在戏谑地说道:“我总想要你的画像,可你不肯给。现在好了,你就是给我,我也看不见了。”
“可还得劳烦你替我收尸,这样吧,若有来生,我给你做媳妇怎么样?”周陵压抑得鼻腔和喉咙都酸痛了,泪意汹涌而至,擦拭间不小心落了几滴在她的脸上。
然后她就道:“你若是觉得难过的话,不妨这样想。将来等你寿终正寝时,我会踩着祥云来接你,到那时我们也算旧友重聚了。”
周陵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心里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来早一点。
他知道自己会喜欢她的,她这样明朗的性格,早就已经成为他生命里的一束光。他一直跨不过的,并不是京城这道坎,而是他残缺不堪的身体。
他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才会在接到她的告别信时,动用一切关系去查她的身份,想要早点见到她,而不是继续逃避。
只是没有想到,他终究还是来晚一步。
周陵捏紧拳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捶了自己两下。
他恨自己,就算是得知赵临的死讯时,他都没有如此悔恨过。但现在,他恨透了自己。
“周陵。”她喊。
周陵压下喉咙里的苦涩和同意,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继续说道:“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那个人……”
周陵捏了捏拳,他知道她说的是谁,却不肯应。
窒息般的沉默过后,他自顾自地说道:“你还记得太子赵临长什么样子吗?”
她答:“不记得了。”
他苦笑着,说道:“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能听见她的回答,那双紧握着他的手,也不知道何时放开了。
她还是带着遗憾走的,因为她最想要见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以至于后来,他听说陆云鸿常年去祭奠一座孤坟时,只觉得好笑。
而他,暗中推波助澜,让郑思菡往陆云鸿的身上泼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对外说是要寻陆云鸿的把柄,让皇帝好掌控,实则心里不知道多嫌恶,只觉得陆云鸿每出现一次,都是对她的侮辱。
可他想不到的是,多年以后,王秀的魂魄会来探望他。
她就像是夜里的萤火虫,浑身散发着暖暖的光,就坐在白时的身边,还伸手去摸它。
白时动也不动,偶尔看看她,又看看他,随即蔫蔫地趴下头去。
它是蛇,说不了话,但它知道,主子心心念念那位姑娘,她来了。
周陵忍不住想,要是当时他就知道她来了,那该有多好啊?
可惜……
再后来,那个和尚也来了。
他是人,不是魂魄,身上却始终散发着佛光,连白时都不得不低下头去,虔诚膜拜。
周陵想起了这段记忆,他和无心相交,从无心的言语中得知,有个人成天想着报恩,奈何自己却已经做了鬼,无力回天了。
他心下动容,连忙道:“若大师能有通天本领,不知可否替在下带句话给她。”
“两心相交,贵在情愿,报恩之说,未免疏远。”
“若有来世,只盼她待我之心依旧,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明心缓缓笑道:“莫说来世,生生世世,她待你之心,定不会有变。”
那一霎,他听见心里大石落地,花开破茧之声。
在后来,时光荏苒。
白时得了明心的点化,潜心修炼。而他仿佛得了慰藉,一生顺遂,再无不忿之心。
直到京城传来消息,陆云鸿病逝了。
天地间风云变幻,这人间仿佛换了一位主一样。他知道自己大限到了,果不其然,他很快就一睡不醒,魂魄轻盈地从体内出来。
那是夜里,天还未亮,白时吐着信子,和他两两相望。
一人一蛇,相对无言。
倏尔间,一阵清风拂过,他看见了自己年前时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是赵临。
而他的身边,跟着笑意盈盈,却没了一双手的王秀。
“怎么会?”他愕然地问。
却见赵临沉默着,低下头去。
王秀却瞬间长出一双新的手,得意地在他面前晃着道:“都做了鬼了还这么老实,这是障眼法啊,傻不傻?”
说完,伸手去拉他。
她的手一如既往地暖,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凉。他赧然着,不好意思道:“我都老了……”
王秀笑着道:“老了好啊,这样显得我们多年轻?”
还是赵临替他解了围,让他变幻成了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他问着,却觉得自己问得很多余。
而且,也很不合适。
然而赵临却道:“我深陷龙渊沼泽,是她把我救出来的。我现在修炼成了地仙,不用去投胎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看向王秀。
王秀笑着道:“我没出息,还是鬼,而且还是恶鬼。你要是不怕的话,就跟我混好了,保证百十里的山头,都没有恶鬼敢欺负你。”
他忍不住笑道:“还是这个性子,一点都没有变。”
赵临笑道:“她是来引你去投胎的,她也要去。”
王秀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道:“你现在知道我有多没出息了吧?比你早死那么多年,竟然连祥云都踏不到一片。”
原来,她还记得。
周陵的心里暖呼呼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一世,会有些不同的牵绊呢?
他暗暗期待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因为他想起了,陆云鸿也应该见到了她吧?
他们之间是不是已经说过话了呢?
周陵不敢细想,只觉得心里隐隐不安。
他们一同离去,白时喊道:“主人,不带我走吗?”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白时都已经立起来了,看起来没有了半点可爱,只剩下恐怖了。
王秀却见怪不怪道:“带你?那你原地死一个??”
“生灵百年一晃而过,进山打个洞不会?”
“蠢死你算了!”
白时嘟囔着道:“我想跟着明心师傅。”
王秀道:“跟他啊,他在洛阳白马寺呢,你去找它吧。不过注意啊,别半路被人斩成两截煮汤了。”
白时轻哼:“我从土里走。”
王秀道:“那我们就不送你了,快入土吧!”
赵临在一旁忍俊不禁,觉得这样的日常不过是须臾光阴里新添的乐趣而已。
唯有他,在一旁惆怅着,早知死了以后是这样,那他苦熬这么多年作甚?
难不成为了有点志气,先把陆云鸿给熬死了吗?陆云鸿和王秀没有想到,第一个来的人竟然不是长公主殿下。
而是梅敏带着太子过来请安了。
很显然,这是长公主的安排。
这下好了,他们夫妻又可以看戏了。
两个人紧挨着,心照不宣地抿了抿唇,尽量将目光压得低低的。
耳边传来梅敏的声音:“臣女梅敏,给皇上请安。”
正兴帝淡淡道:“不必多礼。”
太子在一旁道:“父皇,梅姑姑对我很好的。”
正兴帝想敲一敲他的头,到底是什么好,让他竟然帮着说话。
梅敏则道:“臣女有幸,这几日得以照顾太子殿下,谢太子殿下夸奖。”
突然间,正兴帝说道:“陆云鸿,太子在你的府邸,怎么还是别人在照顾啊?”
陆云鸿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回道:“太子殿下虽说是孩子,但到底已经是东宫之主了,他喜欢让谁照顾,这臣也不能干涉太多不是?”
太子连忙帮腔道:“就是,是我要梅姑姑照顾我的,跟义父义母无关。”
正兴帝:“……”
梅敏踌躇着,心想皇上是不喜欢她照顾太子,还是觉得她另有所图呢?
慌乱不安的她,很快就跪了下去。
正兴帝见状,瞬间没了心思,淡淡道:“朕在跟陆云鸿说话,你跪什么?起来吧!”
梅敏忐忑地起身,静候在一旁。
太子牵住了她的手,小声道:“梅姑姑别怕,我父皇不凶的。”
正兴帝:“……”
梅敏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兴帝。
年轻的帝王,气势不凡,面如冠玉,神色温和,眉眼间英气不凡,给人矜贵自持,不可冒犯之感。
她的脸不知不觉烫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去。
王秀看见有戏,轻轻捏了捏陆云鸿的手。
陆云鸿低声道:“媳妇,别闹。”
“皇上还在呢!”
正兴帝:“……”
罢了,早知道还不如不来呢!这样大家还轻松点呢!
长公主走了进来,发现气氛有些古怪,尤其是梅敏,战战兢兢的。
她对正兴帝道:“做什么这么严肃,你不是来喝喜酒的?”
正兴帝道:“是啊,这不是正在和陆云鸿说话吗?”
长公主问陆云鸿:“说什么?”
陆云鸿道:“臣在想,今日妹妹大婚,皇上如此高兴。不知他日长公主殿下大婚,皇上会不会更高兴?”
正兴帝:“……”???
长公主略显难为情,不过目光仅仅赧然一闪,便坚定道:“你都说了?”
陆云鸿道:“事关长公主婚姻大事,微臣哪敢?只是略微提了提!”
正兴帝:“……”???
“你提了什么??”
陆云鸿镇定从容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长公主殿下要大婚了!”
正兴帝:“呵呵!”
长公主对梅敏道:“你带太子殿下先出去玩吧。”
梅敏求之不得,虽然她很想知道长公主殿下要嫁的人是谁?
不过进来陆家下人提起最多的,便是计云蔚。
要是计云蔚的话,也就难怪陆云鸿开口点破了。
梅敏颔首,很快带着太子走了。然而刚出正厅门口,便看见计云蔚急急奔来。
她心下了然,思虑中又惊觉,陆府的势力是否庞大了些?
正厅里。
长公主坐到正兴帝的下首,说道:“我是打算要成亲了,自父皇离世后,该给我的已经给我了,这件事你不用操心。”
长公主指的是操办嫁妆的事宜,但正兴帝显然对那个不敢兴趣。
只听他问道:“那个人是谁?”
陆云鸿打趣道:“皇上不妨猜一猜?”
正兴帝没好气道:“我很闲?”
陆云鸿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计云蔚来了,那个要跟长公主成亲的人,瞬间不言而喻。
长公主也站了起来,寻思着一定是陆云鸿让人报的信,不过早点说开了也好,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场合,宜谈婚嫁。
计云蔚道:“我听说皇上来了,便知道你一定会过来,所以就来了。”
说完,给正兴帝行礼。
正兴帝盯着他看,身材挺拔,剑眉星目,年轻俊朗,还出自官宦之后,已经入了仕。
跟曹旭比起来,各方面都要好太多,就是怎么看着,怎么就不顺眼呢?
长公主见弟弟不说话,便拉过计云蔚道:“我们正在说婚事呢,婚期的话,肯定要钦天监定了。”
计云蔚问道:“那就选一个近一点的日子,我嫁过去也行啊!”
“噗。”长公主捶了他一下,低斥道:“不许胡说。”
计云蔚道:“我是真的有这个打算的,怎么叫胡说呢?”
“我觉得长公主府那么大,便宜我了。”
长公主握紧他的手,郑重道:“婚宴的话,还是摆在计家吧,这样对你也好。”
计云蔚道:“我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什么抱负,最主要殿下要舒心才好。”
长公主:“我说要紧就要紧。”
正兴帝的脸越来越黑,已经不想说话了。
陆云鸿握住王秀的手,摩挲着,两个人正在暗暗打赌,正兴帝什么时候忍不下去。
果不其然,正兴帝站起来道:“你们能让我说句话吗?”
长公主回头,先让计云蔚坐下,随即才道:“你说吧!”
正兴帝:“……”
他突然说不出来了。而且,一股躁郁之气冲撞着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显得很暴躁。
他斜睨了一眼计云蔚,发现计云蔚也在看他,不过目光嘛……就比较坦然了。不像之前,唯唯诺诺,生怕办错事的模样。
果然,人有了靠山,气场都不一样了。
他再看向长姐,发现她有点害羞,好像真的很期待这场婚事的。
这两个人……不过是知会他一声,事实他们要如何办,怕是不会让他插手的。
也罢,他还会阻拦长姐再嫁不成?
正兴帝道:“既然已经商量好了,那就按古礼办吧。”
“不过朕还要下一道旨意赐婚,等回去翻翻良辰吉日再通知你们。”
长公主道:“我想过了,我是姐姐,你的婚事还是不宜操之过急,所以我们先替你顶一波朝中的压力。”
正兴帝气笑了,说道:“我还要感激你们了?”
计云蔚道:“我爹也说了,我们比皇上早点大婚更好,那群大臣们也知道长幼有序的。”
正兴帝阴沉着脸,想着所以给他找了一个梅敏吗?
幸亏是太师府的小姐,若是别人,就有打发他的嫌疑了。
可他是谁,用得着他们替他操心?
哼!晚上,正兴帝跟陆云鸿夫妇、长公主和计云蔚一起用了晚膳。
席间,计云蔚一直照顾着长公主,面面俱到。
正兴帝虽然不喜,但心里却在想,连长姐都有了归宿,王秀也儿女成双,陆云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一世,似乎大家都圆满了。
就连他,寿元都长了,不是吗?
他可以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可以看着大燕的国力蒸蒸日上,更是可以和他们一起老去。
人的一生,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有得到的,也会有失去的。
浮生梦影,终成泡沫,匆匆一生,还有多少遗憾在里面呢?
正兴帝饮了酒,临别前他将太子带回了宫,连同花子墨和徐秀筠,任何一个跟陆府没有关系的人,他都尽可能带走了。
回到宫里,太子已经睡着了。
正兴帝让花子墨带他下去休息,另外对余得水道:“你明日传叶知秋入宫,就说朕想跟他清修论道。”
余得水一头雾水道:“叶知秋?”
正兴帝道:“从无锡来的,之前借住在陆家,现在……要你去找。”
余得水明白了,只要有线索,找一个人不难,他连忙应下。
正兴帝叹了口气道:“别跟着我了,我去见见周陵。”
余得水连忙退下,准备等着去照顾太子。
伺候太子安歇后,他和花子墨坐在东宫主殿的台阶上,在这里,他们总能找到一股熟悉感。
花子墨道:“我觉得皇上有心事。”
余得水道:“天下之主,若是没有心事,你信吗?”
花子墨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道:“也是。”
说完,他看向守在门外的徐秀筠,她眺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皇上又把徐秀筠带进宫了,但花子墨感觉到,皇上只是不想给陆家添麻烦而已。
他对余得水道:“你说皇上会怎么安置她?”
余得水道:“在宫里,既然不是皇上的妃嫔,那就年满二十五岁出宫,或者在宫里当个嬷嬷,一辈子都不用出去了。”
花子墨又问:“换你你会怎么选?”
余得水道:“我没家,只有主子,主子在哪儿我在哪儿?”
花子墨道:“只可惜她的主子不是我们皇上,不然的话,留下也没有什么。”
余得水道:“那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她的主子应该会安排的。”
一句主子,让徐秀筠的肩膀颤了颤。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也迷茫了。
七爷的家在通州,皇宫不是七爷的家。
可在这皇宫里,七爷还是七爷吗?
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
崇明馆的院子里,清风独坐在外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正兴帝走进去,他一下子站起来,急声喊道:“皇上。”
正兴帝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了?”
清风小声道:“小青龙它……它不出来,也不理我了。”
正兴帝问道:“它之前是你养的对不对?”
清风点头:“是我养在这里的。”
正兴帝又道:“可在此之前呢,它是谁的?”
清风默然。
正兴帝摸了摸清风的额头道:“我已经派人去寻你姐姐了,寻到了,就送你们离开。”
“至于白……白尾蛇,就留给他吧,好不好?”
清风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屋,再回头时,追问道:“真的能找到我姐姐吗?”
正兴帝道:“肯定能的。”
清风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不过小青龙将来要是想走,可不可以放它离开?”
话落,咯吱一声,是白尾蛇爬出来了。
清风眼睛一亮,开心地奔上前去,一把将它捞到怀里来抱着。
正兴帝道:“你看,没有人关着它是不是?”
清风终于放心了,开心地点了点头,抱着白尾蛇在院子里玩耍。
正兴帝走了进去,关上房门。
周陵在房间里练字,墨迹都还未干,他写得很急,也很乱,前言不搭后语的,可见心中烦乱。
正兴帝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你何必呢?”
周陵搁笔,阴沉地瞪着他!
正兴帝道:“我答应让你出去了,是你自己不去看的,现在这般可是在怨我?”
周陵冷哼,负气地坐了下来。
正兴帝道:“现在这般,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我知道你也不忍心打破现在这种平静,不然你今天就出宫去了。”
“既然自己也下不去手,何必又难受成这般?”
“要怪也怪你技不如人,你虽然有辅政之功,可人家陆云鸿有体恤万民之德,难不成你现在去杀了他,就能改变现状了吗?”
周陵痛斥道:“那也不能让他这般好过,凭什么?”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珍惜就是没珍惜?凭什么他可以重来?”
“你都不知道,我……”
周陵说不下去,内心被怒火焚烧,灼痛不已。
憋了半天,他也只憋出一句:“陆云鸿无耻至极!”
正兴帝忍不住笑了,调侃道:“可不是?”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阿秀真的对他无情的话,他们怎么可能再续前缘?”
周陵冷嗤道:“已经走到尽头的感情,重生也不过自欺欺人而已。我等着看,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正兴帝自知劝不了他,便索性不劝了。
他坐了下来,说道:“我今日去陆府,见着梅敏了。”
周陵一头雾水:“那是谁?”
正兴帝道:“他们给我选的,未来皇后。”
“你要成亲?”周陵惊讶极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正兴帝道:“我不想,所以我传叶知秋入宫了。”
“从明天起,我会和叶知秋一起修道,争取早日飞升成仙。凡尘俗事,再跟我没有关系。”
周陵嘴角抽搐,无语道:“你竟然用这个办法来逃避?”..
正兴帝摇了摇头,正色道:“不是逃避,而是不忘初心!”
“我始终记得,自己最初的心愿是什么?就是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一定会保护好她,而不是让她舍了命来保护我。”
“这是我欠她的,我要还。”
周陵听了,冷笑道:“那陆云鸿如今这般,可是后悔了,后悔没有好好待她,所以才来弥补的?”
“可他不觉得自己可笑吗?凭什么他的遗憾,要用别人的姻缘去补?”
“我只恨自己,若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早早杀了他。”
正兴帝笑了笑,开解道:“兄长,你不能这样想的。倘若大家都能早知道,我敢打赌,你和陆云鸿都不会有机会的。”
“天时地利,我都占了。我还占师兄妹的名分,我还是当朝太子,我还可以先把她骗进宫来,你说对不对?”
周陵捏了捏拳,这结局,他不认。
是陆云鸿耍了手段,是陆云鸿卑鄙无耻,是陆云鸿强行改变了这一切。
而她,却一无所知。
真正的重生不是这样的,有本事就从她魂归地府那一日还魂好了,他不信陆云鸿还有机会。
“兄长……”正兴帝还要再劝。
周陵闭上眼,感觉心痛如绞。
他对正兴帝道:“修道没有什么不好的,你去修吧。不过你要替我找一个人来。”
正兴帝想也没有想就道:“明心?”
“他自知对不住你,已经替你医好了腿,你现在想找他的话,怕是找不到。”
周陵冷笑道:“如果说当初有人可以阻止陆云鸿,那个人一定非他莫属,但他置若罔闻,难道我不该找他吗?”
“我曾经待他如知己,他当我是什么?被人戏耍的猴吗?”
“这件事你若不帮我,那我就找点事情给陆云鸿做,抱着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家都回不了。”
“至于那些什么夫妻恩爱,往后也别想有了。”
正兴帝听了,知道他不是在说笑,自从恢复记忆,他还没有冲去陆府找陆云鸿算账,已经在极力压制了。
这个时候,他还是顺从的好。
正兴帝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不过他那个人神通广大的,只要叶知秋入宫,他应该就知道了。”
“我觉得明心很好玩,他没有带走白尾蛇,就已经是不想你糊里糊涂过这一辈子。”
“只可惜,迟来的真相,还不如不来呢。”
正兴帝摇了摇头,他其实也很后悔,明明发作起来那么厉害的病,已经在濒临死去的边缘徘徊,怎么就好了。
心态还越来越稳,任凭是谁都无法动摇的地步。
其实,从惠妃死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端倪了。
但他不敢想,也不敢去试探。毕竟木已成舟,他何必做到两难的地步?
现在就很好了,非常好。
遗憾嘛,谁没有呢?
就算是陆云鸿,此刻想来,也有不周之处。所以,做人嘛,还是看开点好。
正兴帝辞别了周陵,回宫去了。
他连夜写好了给长姐和计云蔚的赐婚圣旨,交给了余得水。
做完这些,他才静静地躺下来,迟迟地疏离着那些陌生而久远的记忆。
这一天,他一直都努力维持平静,做一个和往常一样的君王。就连陆云鸿和长姐都没有看出来,可见他还是很成功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堵得慌,手脚也乏力得很。
正兴帝苦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浅眠。寝殿里兽烟袅袅,支开的窗户吹进一阵凉风。
躺下的正兴帝入眠,做了一个梦。这个梦还是跟久远的记忆相互重叠,让他的心不可遏制地疼痛着,随后喜极而泣。
他梦见还是少女的王秀,在陆云鸿的身边嬉闹,她的双手紧紧抓住陆云鸿的手,就藏在他的身后不出来。
陆云鸿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叫她别闹了,然后她半羞半恼地站了出来,不过她还是紧紧握住陆云鸿的手没放,仿佛他们就是天生一对,从纯真少年时就已经心心相许的。
他站在边上,看着她那双完好无损的手,嘴里一直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记忆里,那双为他断在龙渊沼泽的手,成为他一生无法宣之于口的痛楚。
但是现在,他终于可以释然地对她说:“没事就好。”
正兴帝醒来,没有盖被子的身体一阵一阵地发着凉,唯独他的心口是热的。还有,那从眼角滑过的眼泪,在他翻身时落在枕头上,那眼泪也是热的……
他终于不用再去背负从前的那些痛,他也做到像他自己许诺一样,保护她一生平安。
这便够了。
这便够了。
他一再对自己说,却在流不出眼泪的时候,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离他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
陆府。
热闹过后,府里的灯笼都还没有取下,照得整座大院亮堂堂的。
王秀洗漱完,窝在软塌上歇了一会,等陆云鸿回来,那已经是亥时了。
匆匆洗漱后,陆云鸿来抱她去床上睡。迷迷糊糊中,王秀突然看到一双眼睛,那双像是从灵魂深处望过来的眼睛,藏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
她一下子醒了过来,抓住陆云鸿的肩膀下意识用力,让陆云鸿忍不住轻呼出声。
“怎么了?”陆云鸿问她,想着她应该是太累了,目光里涌上一抹心疼。
王秀看了看眼前熟悉的房间,笑着道:“做梦了。”
陆云鸿道:“这几日你太累了,都没有好好休息,精神太紧绷了。”
“我给你捏一捏脚,放松一下,你早点睡吧。”
王秀点了点头,躺平,一只脚随意地搭在陆云鸿的腿上。
陆云鸿伸手往怀里拢,随后不轻不重地捏着。
王秀闭上眼睛,又睁开,说道:“我觉得皇上今天有点奇怪。”
陆云鸿的手微微一顿,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王秀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陆云鸿道:“怎么会?如果皇上跟以往不太一样,长公主肯定会第一个察觉到的。”
“还是说,你觉得皇上是周陵?”
王秀吓了一跳,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连忙否认道:“不是,不是周陵。”
陆云鸿见她有些激动,便道:“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
王秀道:“周陵的气场……更阴郁,皇上不会那样。”
陆云鸿道:“我没有察觉皇上有变化,可能是你这两天太累了,再加上知道周陵在宫里,所以才胡思乱想的。”
王秀叹了口气,幽幽道:“或许吧。”
“别捏了,快上来睡吧,抱着我睡。”
“不知道为何,我今晚总觉得有点害怕。”
陆云鸿听了,当即道:“好,那我去熄灯。”
王秀想着黑暗中注视她的那双眼睛,不知道饱含了多少情愫,复杂得让她头皮都要炸开了。
她拉住陆云鸿的手说道:“别关了,亮点好,不害怕。”
陆云鸿虽然觉得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他将王秀搂入怀中,王秀反反复复地翻动着身体,的确是有些不安的。
后面睡着了两次,但两次都被惊醒。
陆云鸿就开始细想,回忆。
皇上坐在陆家的正厅里,看见他们夫妻来就让他们别行礼了,随即开始说话。
似乎没有什么不妥的,就是他出去吩咐钱良才的时候,皇上问阿秀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咋听没有什么?平常得很,就像是他那几个舅兄来了,都会问的问题。
可他和阿秀不是新婚,皇上也知道他对阿秀的一片心意,放到现在,就是岳父岳母都不会问的问题,皇上怎么会突然问起?
还是说,皇上想起了什么?
陆云鸿心头一悸,也睡不着了。
然而,此时的王秀,却陷入深深的梦境里。
高中的校园里,学生会组织留校的学生看电影。
她选了一部《爱丽丝梦游仙境》,看着看着,偌大多媒体教室里只剩下她,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他笑着道:“这是你选的片子,人都走光了。”
她赧然地低下头去,不好意思道:“我觉得很好看啊。”
他道:“是很好看,那下次继续?”
继续什么?
她不懂!
临走前却听见那人问她:“你下周还来吗?我等你!”
来吗?
王秀忘记怎么回答的了,她醒了过来,发现梦很真实,就像是她高中时期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可记忆里,却没有这样一个人,她甚至于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只是觉得熟悉,那种感觉,就像是冥冥中早就发生过的一样,只是她自己不清楚而已。
她才刚动一动身体,便发现她睡在陆云鸿的怀里。
而陆云鸿关心的声音也从头顶传来,温和地问道:“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王秀道:“不是,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陆云鸿道:“那就好。”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浅浅的,温热的,很舒服。
她从他的怀里退出一些,靠在枕头上。
陆云鸿的手寻了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夫妻的默契不言而喻。
王秀侧着身,描绘着陆云鸿的眉眼,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做了好几年的夫妻了。
时光荏苒,相携度过的日子如梦一般,唯一清醒感觉到的,便是他们是夫妻,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
年少时的情缘,或心动,或遗憾,都成了时光里的砂砾,偶尔想起来,会觉得怅然若失,但除此之外,他们都很清楚,错过的就已经回不去了。
而她的感情和婚姻,应该是没有遗憾的。
她伸手拥着陆云鸿,再次靠近他的怀里去。
抚摸着他宽厚的肩膀,她在他的怀里说道:“我一向是随意而安的,我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若是喜欢你真的太辛苦,我想我早就跑了。”
陆云鸿扣住她的腰身一紧,没好气道:“你说什么?想跑?”
王秀道:“你听话都只听半截的吗?”
陆云鸿冷哼道:“我不管,反正这些话不许说。”
王秀笑得捶了他一下,却是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应当是很好的,非常好。”
至少,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排斥你。
如果我真的忘记了什么,那也注定成为遗憾了。
天意如此,就不纠结了。
王秀想着,闭上眼睛,枕靠在陆云鸿的怀里。
与此同时,她听见陆云鸿的心跳声,很快很快,像闷鼓长敲,无休无止。
她正觉得奇怪呢,却冷不防听见陆云鸿说道:“媳妇,我又能听见你的心声了!”
王秀:“……”??天一亮,宫里就来了通知,今日罢朝,不过辅政大臣和九卿还是要入宫去议事的,朝政不能耽误了。
王秀一边陪着陆云鸿换官服,一边疑惑道:“皇上病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陆云鸿道:“听说是感染了风寒,不碍事的。暂时先别担心。”
王秀点了点头,送他出去。
不一会,钱良才又急急拿了皇榜来,说是大街上张贴皇榜,找叶知秋入宫讲道。
王秀看着皇榜上的字迹,加盖大印,那的确是皇上的意思不错。
可要找叶知秋还不容易吗?这样大张旗鼓的,皇上不是还有别的安排?
王秀道:“叶道长的行踪不是迷,会有人举荐的,我们暂时别管。”
钱良才也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还是不碰的好。但是很快,外面就有消息传来,计云蔚带着叶道长师徒入宫了。
王秀恍然大悟道:“那应该就是皇上的意思了,说不定找个由头给他和长公主赐婚。行了,这件事告一段落,去宫门口等着大人,若是其他大人出来,顺便问问什么情况?”
钱良才走了以后,梅敏从院外走了进来,小声地询问道:“皇上病了吗?”
王秀道:“听说是感染了风寒,不碍事的,若是病情严重,长公主都进宫去了。”
梅敏点了点头,她是来告辞的。在陆家叨扰许久,陆云媛都出嫁了,她没有理由再留在陆家了。
王秀留她用午饭,等梅家的人来接再走。
巳时,梅家的人就来了。可见对这位嫡出的三小姐还是满看重的。
相反的是,张家只有徐潇来,不过他不是来接徐言心的。
张老夫人知道了梅家的意思,决定再让徐言心住几天再回去,这亲疏远近,得区分才行。
梅家在陆家办完喜事后离开,证明他们觉得不应该继续叨扰陆家,两家的情分也就在这里了。
徐言心继续住下去,证明徐、陆两家交情远不止于此,即便等陆云媛回门,他们也可以跟着热闹热闹,这是亲戚家的走动。..
当然,也全靠徐潇在其中,与陆云鸿有师生的名分,而陆云鸿不避嫌举荐了徐潇,颇有看重的意思。如此一来,徐家和陆家走近也就不奇怪了。
徐言心觉得梅敏比较端庄守礼,和她与陆云珠并不一样,因此梅敏走了以后,她们反而更加自在,丝毫没有觉得不适。
徐潇见过她,得知她的真实想法,一时间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没有把真相告诉徐言心,而是说道:“祖母的意思,你在陆家要规束好自己,时刻谨记自己是徐家的女儿,不要给徐家丢脸,更加不要给陆家添麻烦。”
“否则陆夫人不惩罚你,等你回家,也是要挨训斥的。”
徐言心腼腆地笑道:“哥哥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我很乖的好不好,就连陆夫人都说了,我比云珠还稳重,有我看着云珠,她才放心呢。”
徐潇道:“陆夫人说的是客气话,你也当真了?”
徐言心认真道:“不是的,我知道陆夫人说的就是真心话。哥哥说的,才是客气话。”
“哼。”
徐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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