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四哥下落不明,王秀第一次坐船到了海上。
大海的蔚蓝与深邃震撼了她,让她对这片海域有了深深的敬畏。
再次回到山庄,黄子濯又带回来一个好消息。王瑞失踪的那片海域,有一座小岛。说不定,王瑞还活着。
与此同时,他们也要尽快赶过去,因为他们知道,倭寇肯定也知道。
这一次,出海的人是陆云鸿和卢大元。
夫妻俩匆匆见了一面,还有好多的话都没有说,虽然相信陆云鸿的决定,但王秀还是恍惚了一下。
最后是宋沐廷和计云蔚主动坦白,他们在那批货船的粮仓里下了慢性毒药,那批东西从一开始就要送去给倭寇的。可既然是慢性毒药,段时间根本察觉不了,至少要三五天的时间。.
而这距离他们货船的丢失,也不过才第二天。也就是说,这个时候陆云鸿和卢大元去找倭寇,对战时还是讨不了好。
可他们不能再瞒着了,担心王秀会误会陆云鸿,以至于让王瑞陷入危险之中……
王秀听后,沉默了许久。
如果晚上陆云鸿不是去接她,而是一直待在军营里,那么接到消息的四哥就不会出海。
真要算起来,该怪的人是她才对。
可自艾自怜不是她会做的事情,这个时候再去想,未免太晚了。
她对宋沐廷和计云蔚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唯有等。别再自乱阵脚了,你们也不必太过恐慌,我相信云鸿和我四哥,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宋沐廷和计云蔚见她还算稳得住,心里的压力大大减轻,也连忙把那个毒的毒性跟王秀说了一遍。
一开始是浑身乏力,让人觉得是累的。后面才会上吐下泻,像是吃坏什么东西一样。
紧接着人就会突然发烧,彻底没有了战斗的能力。
王秀突然问道:“那些商船,你们投了多少钱进去?”
宋沐廷道:“一共三十五万两,是我们短期内能筹到的所有钱了。”
王秀道:“这么多银子堆成的东西,的确可以以假乱真。辛苦你们了,为了大燕的百姓,这份功劳我会写信告诉长公主殿下的。”
计云蔚看了一眼宋沐廷,小声道:“我就不用了吧,我其实没有投多少钱?”
宋沐廷道:“你怎么不说,你是长公主的人了,不好意思明算账?”
计云蔚瞪着他,微微红了脸。
王秀道:“这样大的事情,想瞒也瞒不住的。”
计云蔚听了,这才勉强道:“那好吧,我投了十五万两,我一个人投得最多了。”
意思是,不是平均分配的。
宋沐廷觉得这家伙变得挺快的,连忙道:“我投了十万两,跟云鸿是一样的。”
王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回房,给长公主写信。其实也是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闲下来,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
……
杳无人烟的小岛上,海浪冲击着礁石,发出一阵阵声响。
昏暗的林荫着,潮湿的气息一阵阵袭来。
不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十几个亲兵护着王瑞,他们在林中藏着,听脚步声分辨着是不是他们的人。
很显然,不是。
他们的神情格外紧绷着,手里的佩刀也都握得紧紧的,实在不行,便奋力一搏,能杀几个算几个。
王瑞的脚受了伤,粗略包扎过,不过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可见伤口之深。
那是他们战舰被炸毁时,木刺划伤的。
那些倭寇哪里会有如此威力的炸药,很显然,他们里面有大燕的内奸。
王瑞一直在深思着,这个内奸究竟是谁?为何如此仇恨大燕?
就在这时,他们也被倭寇带来的猎犬发现。
战斗一触即发,王瑞也没有想着能活着回去。他之所以潜藏在这座小岛上,就是想知道,大燕的内奸究竟是谁?
很快,他们被围了起来。
倭寇的火把也照亮着这四周的一切。
王瑞看见有个穿着大燕长袍的男子,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目光如炬,面容寡淡,看到他的第一眼,目光冷然一眯,很显然是知道他的身份。
“王家四郎。”
“很好,我正愁没有拿捏陆云鸿的筹码呢,你到是及时。”
王瑞冷笑道:“你以为我会投降?”
那人轻嗤道:“自然不会,不过有尸体也足够了。”
王瑞目光冷如利刃,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他也立即就这样做了,举着长剑杀了过去。
突然,一根冷箭从后面射来,正中他的臂膀。
手中的长剑险些掉落,王瑞反应过来,将长剑捏得更紧,脸色也因此疼得发白。
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下,王瑞抬头,血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拼死一战,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王瑞冲出围着他的亲兵,这一次,他视死如归。
竭力的厮杀中,他又中了两刀。王瑞感觉血流如瀑,一种无力回天却虽死不悔的斗志还在鼓舞着他,如果还没有死,那就往死里杀。
总之,不管是大哥还是云鸿,他们都能理解他的。
后脚又被砍了一刀,王瑞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迎面的大刀砍了过来,他还想去挡,却感觉背后一阵凌厉的呼声呵斥着,紧接着场面一度混乱。
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几乎要倒在血泊中,忽然,有人从后面扶住了他。
王瑞回头,看到那张脸,惊得险些以为看见了鬼。
不……确切点说,是半人半鬼。
“你……你是谁?”
王瑞简直不敢相信。
可那人却道:“先别说话了。”然后便用纱布给他止住了血。
王瑞抬头,发现对面那个男人竟然带着倭寇站在边上,既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叫人杀上来。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但同时,他的脸色阴沉如水,似乎对于身边人的到来,也是显得十分意外,且不悦的!
等身上伤口包扎得差不多了,王瑞被一把扶起。
而这时,对面的男人也开始说话了。
只听他唤到:“王爷,你骗得属下好苦啊!”
心里警铃炸响的王瑞:“……”??海浪的声音似乎更大了,倭寇惊呼一声,不知道说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海平面看过去,好几艘战舰从远处驶来,那灯光照着海面,像是从海浪中劈开一条道来,王瑞的眼里不禁闪过一丝希翼。
就在此时,他身旁的男人开口了,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顾彦,回头吧。”
原来对面的人中年男子叫顾彦?王瑞默默记在心里。
可他身边这个人是谁?从侧面看,和皇上那么像?
顾彦听后,冷笑道:“王爷,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不出京?我们有那么多的钱财可以起事,只要您想,这天下随时可以易主。”
“荒唐!”王瑞忍不住骂道。
这是什么痴心妄想,让他身体这么痛的同时,却忍不住想笑。
顾彦冷冷地看着王瑞,指着他身旁的人道:“你知道他是谁?”
王瑞皱着眉,他不想知道。
但顾彦继续道:“他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郭贵妃的长子。”
王瑞有些傻眼,但恍惚中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觉得身旁的人跟皇上很像。
不过他并没有理会顾彦,依旧沉默着。
顾彦见状,也摸不清王瑞到底知不知道真相?还有,周陵明明都已经选择了站在皇上那边,又为什么要来?
就在这时,周陵拿出了那幅他母妃的画像。顾彦的目光紧缩着,不敢置信地望着周陵。
周陵则淡淡道:“你说要带走这幅画,但你食言了,我才因此怀疑你是假死脱身,果不其然,我猜对了。”
“顾彦,你待我如亲子,我不愿看你走入深渊。现在你跟我回去,我力保你平安无事,安享晚年。”
顾彦大笑,可笑着笑着,面容逐渐扭曲。
他愤恨地望着周陵,眼底的痛苦翻涌着,怒斥道:“就因为赵临不杀你,所以你就妥协了?”
“那郭家的冤案呢?你母亲的名誉呢?还有你真正的身份,通通都不要了?”
“我从未想过,你会甘心认命,竟然成了一个委曲求全的小人!”
周陵听了,并没有理会顾彦的指责,他只是淡淡道:“如果继位的不是赵临,你还会将希望放在我身上吗?”
顾彦愣住,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周陵很快回答了他:“你不会。”
“如果我的腿没有好,你也不会。”
“你只是看见我有机会取代赵临,才会暗中做下这么多的错事。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郭家有那个下场,是咎由自取!”
“你闭嘴!”
“你没有资格说郭家!任何人都有,唯独你没有!因为如果不是因为郭家,不是因为你的母亲,我绝不会救你!”
顾彦激动地反驳着,怒气冲冲地望着周陵。
周陵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于毫无波动地说道:“所以,你救我也只是为了利用我而已。”
顾彦愣住,心如刀绞。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的,他把周陵当亲生儿子教养,甚至于比亲生儿子还亲!
他怎么可能会是想利用他才救他的?
他只是救了他,想护着他长大,想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顾彦苦笑着,心里十分悲凉。
他望着周陵,看着他手中那幅画,他不再辩驳,而是伸出了手。
“给我吧,不必再说了。”
再说下去,多少年的情义,就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周陵也没有再说,因为他知道此时的顾彦很伤心,他对他还是有过真心爱护的。
只是……他的脚不再残缺,随时可以取代赵临,顾彦便生了妄念。
而现在,这妄念仿佛入了魔一样,他醒不过来了。
顾彦拿到了画,打开仔细观摩,的确是他的给周陵那幅。
可此时他又觉得周陵狠心,他母亲就留了这么一幅画在人世,他就这么轻易给人,可见对他的母亲,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顾彦收起画,对周陵道:“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不会再打着你的旗号行事了。”
周陵看了一眼王瑞,他要带王瑞走,这是他今天上岛的目的。
顾彦看着重伤的王瑞,冷冷一笑:“带走他,你的身份就藏不住了。他们王家人跟陆云鸿夫妇可不一样,他们任何时候都只会为赵临着想。”
周陵道:“如果你跟我走,我可以舍弃他。如果你不跟我走,那我就只能带走他!”
不得不说,周陵的话让顾彦动容了。
至少周陵表明了,他比王家人更重要。
这样就足够了。
他勾结倭寇,把周陵的势力都割裂了。这个时候,周陵还想着留他一命,也不计较那些得失,便足矣证明,周陵是把他当亲人的。
只可惜……一切都已经回去不去了。
而周陵能出现在这里,可见正兴帝对他是信任的,那么以后周陵的安危不用他操心了。
这很好,他再也没有顾虑。
“我这辈子一直很懦弱,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成功的。可我想为你母亲拼一次,倘若我死了,我也是有面目去见她的。”
“你带王瑞走吧,从此以后,我们再不相识。”
顾彦背过身去,他和倭寇交谈着,倭寇看向周陵的目光虎视眈眈的。
可到最后,顾彦一走,他们还是收起了刀跟着顾彦走了。
周陵看着顾彦的背影,知道他必定要拼死一搏的,可这样的无疑是以卵击石,有陆云鸿在台州,顾彦连浙江都打不进去,更别提京城了。
那些倭寇虽然雄心勃勃,可顾彦无比清楚,他们注定是失败的。
可即便知道结局,顾彦也绝不回头,周陵就知道没有必要再劝了。
他带着王瑞,来到了海边,静静地等待着大燕的战舰靠近。
这一刻,水波漫过脚踝,海浪声越来越大。
可周围,却出奇地静。
不知过了多久,当大燕放下的小船就要划到岸边时,王瑞问道:“还未问贵姓?”
周陵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说道:“我姓周,叫周陵。”
王瑞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知道,又像是不知道。
周陵却只说了一句:“如果将来你遇见刚刚那个人,劳烦给他留具全尸。”
王瑞听了以后,看了看周陵,说道:“如果是我遇见的话。”
周陵笑了,心想到不愧是王家的人。
他转身,准备离开。
王瑞想抓住他的衣角,却发现自己已经够不着了。
于是他只能望着周陵的背影,消失在这贫瘠的岛屿上,融入这被夜色笼罩的林荫中。王瑞被救回来了,虽然受了重伤,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王秀把他接到山庄来亲自照顾,那边的王林和陆云鸿商量着,发起总攻。..
算算时间,那批倭寇也快要毒发了,这正是他们最好的时机,不容错过。
山庄里。
王瑞发了两天高烧,第三天才平稳下来。而陆云鸿他们就连打了两场胜仗,连倭寇的老巢都给端了,让他们不得不四处逃窜,再没有主力军可以跟大燕的舰队抗衡。
第五天,感觉轻松了的王瑞,在看到妹妹过来换药时,忍不住问道:“你认识周陵吗?”
王秀的手顿住,抬眸看过去,想说不认识,却始终难以违逆本心,点了点头。
也正是因为王秀的迟疑,才更加让王瑞肯定了顾彦的话,周陵真的是郭贵妃的儿子,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
王瑞撑起大半个身体,想要坐起来。
王秀怕他动到伤口,连忙上前扶着,给他垫了靠枕。
王瑞道:“那个顾彦是什么人?”
王秀回道:“周陵的心腹,曾经的,掌握着周陵所有的秘密还有人脉。”
王瑞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对于我们大燕的官署特别了解,而且他似乎带了不少东西投奔倭寇,才获得他们的信任。”
王秀点头,继续给王瑞换药。
她做得很仔细,很认真。但看得出,她似乎有些紧张,频繁出错了两次。这是在以往不曾出现过的,王瑞也不得不怀疑,妹妹是不是知道得更多?
为让自己少受点苦,王瑞决定等妹妹给他换完药再问。
结果等啊等,发现妹妹最后给他多缠了三圈的纱布。
王瑞:“……”
要不,他还是自己来吧。
“咳咳。可以了!”
“再缠,你四哥的脚就成粽子了。”
“啊?”王秀回神,连忙把多缠的纱布退回来,并给他包扎好。
她赧然地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王瑞道:“我的伤口是没事,不过周陵是事情可不可以再说说?比如他出京皇上知道吗?”
“还有,他值得信任吗?”
王秀听见四哥如此反常的问题,不由深思,当即问道:“不会是他救了四哥吧?”
王瑞点了点头道:“就是啊。不然等云鸿他们赶去,我估计连头都没有了。”
王秀:“……”那倒也不必说得如此具体。
“皇上肯定是知道的。”
“至于他值不值得信任,不好说。”
“不过他能救了四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若是遇见了他,会好好感谢他的。”
王瑞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看见他……”
王秀顿时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道:“可以治。不过若是遇见他,我不会给他治。”
王瑞十分惊讶。
王秀继续道:“我会试着给他换一张脸。”
王瑞恍然大悟:“对哦,他从侧面看,基本上跟皇上一副模样。”
王秀心想,双胞胎兄弟,能不一样吗?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换一张脸吧。
只是这样一来,安王的身份怕是也不能用了。具体的还得问过周陵,但他此举,着实让她迷糊了。
从四哥的房间回去,王秀碰见了裴善。
他跑得满头是汗,脸也晒黑了,不过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是过得比之前更加充实了。
果然,有他师父在的地方,他就有做不完的事情。
但似乎,他自己乐在其中。
王秀问道:“这几天忙什么呢?”
裴善连忙道:“师父之前让我查周陵,把他的消息放出去。不过后来又说不用了,让我查沈家。”
“刚好府衙那边也查出沈家和倭寇曾私下交易过一批货物,那里面有炸药。现在他们正带着人去查抄呢,知府让我转告,沈家的人他们先扣押下,等四舅舅好了再去审。”
那日在沈家别苑,她就觉得奇怪。
但如果事情关乎到周陵,或许沈家也是被顾彦骗了也不一定。
王秀道:“那就等你四舅舅好了再去审,你也别忙了,得空就歇歇。”
裴善笑着道:“师父他们打仗我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就是跑跑腿,我不累。”
王秀见状,也不好再说,不过正要回房歇息时,她还是转头对裴善道:“如果周陵私下找你,你可以把他带到这里来。”
“如果……他愿意的话。”
王秀说完,便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要她单独去见周陵,她做不到。
裴善愣住了,心脏哐哐地跳,有些不安。
他动了动嘴,干燥的喉咙里像有火一样,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王瑞喊他,他才慢慢地找回自己的思绪,知道自己是来报信的,便去见了王瑞。
可很显然,王瑞对他知道周陵这件事更感兴趣。
至于沈家,若是无罪的话,迟早会放的,王瑞并不上心。
裴善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就望着求知欲很浓的王瑞,试探性地说道:“要不等我师父回来再说?”
王瑞敏锐道:“那看来事情也不像你师娘说的那样简单嘛,你担心会被你师父责怪,是因为周陵和你师娘,他们是旧相识?”
裴善连忙否认道:“那是周陵认错人了,我师娘才不认识他。”
王瑞笑了,说道:“那我知道了,你师娘是认识他的,只不过你师娘所谓的认识,和周陵认为的不一样。”
裴善:“……”
四舅舅真不愧是大理寺出来的,他还是走吧。
裴善转身,刚走两步,王瑞就叫他。
“阿善啊……”
下一瞬,裴善直接跑了,一路狂奔出门。
王瑞:“……”
这年头,看着乖巧的孩子也不好骗了。
欸……
……
六月下旬,倭寇的余孽终于被清缴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顾彦的尸体也被带回来了。
他到最后才知道自己中了毒,已经无力回天了,悲愤之下带着倭寇的余孽伏击陆云鸿,结果被乱箭射死了。
陆云鸿下令将顾彦的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三日,周陵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拿着安王的印信,让府衙的人把顾彦的尸首放下来,交给顾彦的儿子顾子真,让他带去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下葬了。
王林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他不相信安王会出现在这里,还跟倭寇的头目有关联?除非有鬼。
可看到周陵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惊觉,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鬼”。
于是乎,事情仿佛陷入了一个僵局。
直到裴善带着王瑞匆匆赶到,这才给这个事件一个转圜的余地。
当然……一切都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祥和而已。
事实上,从周陵以安王身份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波云诡异,让所有事情看起来更复杂了。
看到王林那张震惊到扭曲的面孔,周陵忍不住苦笑。若是王林知道这一切都是陆云鸿的阴谋,从沈家深陷牢狱再到顾彦的尸体示众,就是为了逼他现身,不知道会不会更震惊呢?
或许……从知道他出现在台州城的那一刻,陆云鸿就没有打算让他活着回去吧?
只可惜,这一次他注定是要让陆云鸿失望了。仗打完了,陆云鸿终于有时间陪伴妻儿。
与此同时,军营里正准备论功行赏,也是热闹非凡。
远远的,王秀听见军营里起哄的声音,激动澎湃的声音透出将士们对归家的渴望,这一刻,她才真正地松懈下来,心里充斥着归家在即的兴奋感。
夏季的大海是炙热的,只有晨初和傍晚的时候,沙滩上才显得格外吸引人。
陆承熙在沙滩上都玩累了,他最钟爱挖沟渠,然后捉两只小贝壳在他挖出的沟渠里,就像在给他的沙地创造出新的生命。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甚至于摔一跤都能笑出声来。王秀担心他长大以后会忘记在台州的一切,便画了两本画册。
一本是要给陆承熙将来做纪念的,还有一本,准备送给太子赵景焕。
身为皇储,赵景焕这辈子出京的机会寥寥无几。
至于赵安年,只要他想,将来有的是机会出京。如果台州的海景看不见的话,天津的海景一定能看到。
王秀在画册的封面上,画着她和陆承熙坐在夕阳下的沙滩上,前面是平静的海水,天边是火红的夕阳,而她们母子俩紧挨着,眺望远方。
温馨的感觉扑面而来,天空的浩瀚,大海的神秘,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真实,好像触手可及一样。
陆云鸿拿着画册,想象赵景焕看到画册时的雀跃,微微勾了勾嘴角。随后,他的目光看向海滩上的妻子和孩子,心想他们要是一直都这么快乐就好了。
当他拿着画册走回山庄的时候,裴善也刚好赶了回来。
只听裴善着急道:“师父,周陵跟着我们回来了。”随后他的目光四处看,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陆云鸿转过头来,狐疑地说了一句:“他怎么有脸来?”
裴善摇了摇头,有些紧张道:“不知道啊,但他就是来了。”
裴善还在找,陆云鸿已经知道他在找什么了。不过他并没有说,只是品味着裴善的话。
但他就是来了?
周陵早就想来了?
说不定早就打着这个主意了,只是苦于没有借口而已。
陆云鸿冷嗤,将手里的画册递给裴善,说道:“放到我的书房去。”
裴善翻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师娘画的,顿时眼前一亮。
可他正要说些什么,发现周陵已经到了。
来得这么快,可见在路上并没有耽误什么时间。
裴善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先把画册放回去。然后他快速地绕从后门,问了下人师娘在海边以后,急急地奔了过去。
山庄外面停了那么多马车,王秀也知道肯定是有人来拜访的。
她让庄嬷嬷看着儿子,正准备回山庄去看看。
裴善就是这个时候找来了,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紧靠着海边砌高的墙面道:“师娘,我四舅舅把周陵接来了。”
“我师父正在招待呢,要不……”您就别回去了吧?
裴善抿了抿唇,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透出的急切,显得特别担心。
但王秀怎么会不明白,她笑着拨开裴善的身体,往山庄走去。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有一个圆满的解决办法,但逃避绝对不是。
再说了,她不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周陵,相反,如果真的那么压抑的话,不如就直接去戳破那层沉重的气氛好了,或许结果不像她想的那样,难以面对呢?
裴善见状,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他似乎在师娘的身上看见了勇往直前的勇气,仿佛任何事,只要去看清楚事情的真相,就一定能找到一个满意的解决办法。
因为,当她不惧失败,也就没有任何可以害怕的了。
裴善看着沙滩上的陆承熙,决定带着他去参与,让他知道,他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母亲。
山庄里,王林对于周陵的身份还是存疑,并且十分不理解四弟为什么要把周陵带回来。
所以在看到陆云鸿以后,他打算跟陆云鸿说清楚事情的起因,顺便让陆云鸿站在他那边。
可就在他准备拉走陆云鸿的时候,周陵却对陆云鸿道:“陆大人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惊讶?”
王林瞬间懵了。
他的目光在陆云鸿和周陵之间来回打转,恨不得马上可以知道全部真相。
纳尼?
你们认识吗?
什么时候的事情?
然而,陆云鸿只是淡淡道:“王爷一路南下,难道不是为了能早点来见我吗?”
“莫非,是我误会了??”
周陵冷笑:“是啊。”
王林瞪圆了眼睛,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
还是王瑞拉过他,在一旁解释道:“妹夫他们和王爷,早就是旧相识了。”
王林惊讶道:“他们?阿秀也知道吗?”
王瑞点了点头:“知道。”
王林瞬间震惊无比!
他想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安王啊?因为就在刚刚不久,他们才见过周陵的真面目!
就在他一团懵的时候,王秀来了。
她看了看两位哥哥,又看了看陌生的周陵,问道:“不是要谈事吗?怎么不坐下来?”
说着,带着他们去了茶房,让下人给他们上了茶。
陆云鸿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交领的大袖衫,举手投足透着一丝贵气的慵懒,好像完全没有把周陵放在眼里。
但他斜睨的目光,始终都落在王秀的身上,生怕她会靠近周陵一样。
王秀却是比较直接,她坐到了陆云鸿的身边。
她对周陵道:“我听四哥说了,是王爷救了他。这份恩情,我们王家不会忘,王爷若是有什么要求,不妨直接提出来。”
真是够直接的,王瑞简直想给妹妹鼓掌。
与此同时,王林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四弟会对周陵另眼相待。M..
陆云鸿浅浅地笑着,目光直视着周陵,说道:“内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王爷想要什么,只要我们夫妻办得到的,我们一定尽力办妥。”
周陵看着这夫妻同心的一幕,身体往后仰,无奈地露出苦笑。
但是很快,他敛去所有神色,平静地取下脸上的半张面具,露出那片绛紫色的脸颊。
“那就请帮我恢复原貌。”
王林觉得,这件事妹妹一定能办到,就看向了王秀。
王瑞则有些紧张,因为他很清楚,恢复周陵的半张脸意味着什么?静谧的气氛中,王秀答应道:“可以的。”
周陵显得有些意外,他看向了陆云鸿。
陆云鸿还是那副镇定从容的模样,但他的眼底,似乎能看出聚拢了不少寒意。
这很好,只要知道陆云鸿不是心甘情愿的,他的心情就十分舒坦。
周陵站了起来,对着王秀拱手一拜道:“那就麻烦陆夫人了,我先去歇息,我们晚上开始。”
王秀微微一愣,不是因为周陵的礼,而是因为周陵叫她陆夫人。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涩。
她迟钝地点了点头,目送周陵离开。
等看不见周陵的身影了,她的腰上多出一只手,是陆云鸿的。
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搂入怀中,然而却是一句话都没有。
王秀知道他生气了,在生闷气。她想伸手去掰开他的手,却发现掰不动,只好低声解释道:“我不会真的给他恢复原貌的。”
陆云鸿闷闷地道:“我知道。”
王秀道:“那你还搂着我干什么?”
他的脸贴了上来,就在她后背的位置,仿佛在倾听她的心跳声。
这个时候,王秀的心跳声有点快,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她寻思着要不要解释的时候,陆云鸿又开口说道:“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王秀沉默了一会,她试着回忆,恍惚中似乎闪过什么片段,但那被一片白光遮掩,她始终没有抓到。
于是她摇了摇头,无比肯定道:“是的。”
可为了让陆云鸿安心,她转身主动握住他的手道:“就算我真的想起来,那也只是一段记忆。但是你不同,因为我们还有两个孩子。”
“回忆里的牵绊是在过去,无法挽回了。但我们和孩子的牵绊是在现在以及将来,无法割舍。”
“如果……你真的害怕的话,你就这么想吧。”
王秀说完,拨开了陆云鸿的手,这一次,她走得格外决绝。
陆云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上放任周陵,也不知道是因为信任,还是有了另外的筹码。
但如果周陵回复原貌,皇上也丝毫不慌的话,他就该慌了。
大不了杀了周陵,他不回京城就是。他觉得皇上这么放任周陵,说不定也有借刀杀人的意思,虽然这是他猜的。
可即便是这样,他不信大舅兄王林知道周陵的长相以后,还这么坐得住。
这一刻,他又希望妻子不要有什么折中的办法,就让周陵露出原本的面目好了。
到那时,一切问题,说不定都会迎刃而解了。
……
很快,时间来到晚上。
王秀准备好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以及一把锋利的匕首。
看着匕首上闪过的寒光,陆云鸿想上去涂毒,但他克制住了。
王林和王瑞想跟去看看,王秀拒绝了,因为她担心自己分心,会给周陵整毁容。
就在这时,陆云鸿阴阳怪气道:“我都不能跟去呢,更何况两位兄长。”
王秀忍着,没说话。
王林突然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没有你重要?”
王瑞也道:“就是,我们三兄妹都姓王,阿秀不让看就不看,我们都没有意见,你姓陆的有意见?”
陆云鸿看了看抿唇想笑的妻子,放低声音道:“不敢。”
王林冷嗤:“不敢就好。”
王瑞补充道:“阿秀已经很累了,还要替我去还救命之恩,你就不能消停会?”
陆云鸿垂首,一副委屈的样子道:“我消停。”
裴善抱着陆承熙在边上,心想要不他还是先出去散散步?
于是他正准备离开时,他师娘突然喊道:“裴善,你过来帮我的忙。”
裴善:“啊?我吗?”
他还在带孩子呢。
王秀见他一副惊讶的样子,继续道:“对,就是你。你把承熙给你师父。”
裴善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把陆承熙递过去。
陆云鸿彻底懵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原来媳妇真的打算请人进去帮忙啊?可为什么不是他?
与此同时,王林和王瑞也陷入了沉默。
话说,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在阿秀的心中,竟然连裴善都比不过了??
而跟着去的裴善,心里一直在打鼓。
快到周陵房间的时候,王秀回头对裴善道:“你最乖巧了,一会记得帮我守着门就行。”
裴善小声地问:“是担心我师父会破门而入吗?”
王秀笑着道:“破门?你太看得起你师父了,我担心他爬窗。”
裴善“啊”了一声,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因为这像是他师父会做的事情!
王秀继续道:“不过带着孩子,他不好施展。放心吧,我觉得周陵没有那么坏。”
裴善想问,为什么啊?
虽然他也有这个感觉,但他不敢明说。
王秀和裴善刚敲门,周陵就让他们进去了。
可他们根本没有看见周陵,他似乎在盥洗室里换衣服,但床上却盘着一条白尾蛇。
裴善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他才刚走两步,白尾蛇就盯着他瞧,一副要上前确认的模样,裴善就呆住了。
他对王秀道:“师娘,还真是它啊。就是我们之前养在府里的,那条蛇啊。”
王秀看了一眼白尾蛇,见它有些兴奋地吐着信子,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跟着周陵,但很显然它是自愿的。
王秀开始怀疑,周陵那些所谓现代的未婚妻的说法,是不是源自于这条蛇。
然而就在这时,周陵从盥洗室出来了。
他披着长发,穿着灰色的长衫,像个修道的老者一样。
当那半张面孔都被长发给盖住的时候,露出的另外半张脸,以及那只深邃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正兴帝一样。
裴善呆住,第一次在周陵的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周陵却对摆放药瓶的王秀说道:“你还满喜欢裴善的。”
王秀回头看了一眼呆呆傻傻的裴善,心想多纯净的孩子啊,她为什么不喜欢?
于是她点了点头,直接道:“对啊。”
周陵想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可他又觉得自己问题显得多余,毕竟在这里他认识王秀的时候,她已经和陆云鸿心意相通了。
他来晚了,这点他信。
可他来错了,他不信。
就算一切真的无法挽回,至少他要让王秀想起过往,不要再稀里糊涂地跟着陆云鸿过日子。
想到这里,周陵微微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躺了下来,缓缓闭上眼睛道:“开始吧。”夏日炎炎,房间里本就闷得慌。
因为担心周陵会不舒服,王秀还提前让人摆了冰,不过这会也还是感觉很热。
但当她看到躺着的周陵,他似乎显得很平静,也没有流汗。
王秀坐了下来,决定先给他解毒,把毒解了,再考虑动动刀。不过这样一来,周陵想一时半会恢复是不可能的了。
而且天气炎热,她还要考虑周陵伤口的情况,不一定就能成功。
如果不能,想着周陵顶着一张丑脸找她算账的样子,王秀突然就有些怵。她还没有这样光明正大地坑过人呢,尤其是,像周陵这样捉摸不透的人。
“我可以说话吧?”
“啊?”王秀手里的刀都吓掉了,周陵怎么还开口了呢?
她刚刚有一种迷糊感,还以为周陵打了麻药睡着了,可现实是,她这会上哪里去找麻药啊?
“可……可以吧?你想说什么?”
“要不你还是别说了吧,我怕我分心,到时候给你治坏了。”
王秀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婉拒周陵的想法。
好在周陵也没有坚持,很快便道:“好,我不说了,你开始吧!”
王秀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样才对。
她对周陵道:“我先给你用刀划开细小的口,见血就行,不会太深。然后给你敷上药,等药把你脸上的毒素清干净,那就包扎起来就好了。”
“但是……如果毒素没有清干净,可能会动刀,不过你放心,以我的医术还不至于会让你毁容。”
周陵听后,淡淡道:“无妨,只要不像现在这么丑,我应该都可以接受。”..
王秀心想,丑肯定是不丑了,不过对不对称她就不知道了,总而言之,要跟皇上一模一样,怕是很难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周陵的脸上划出细长的口子,很细很细,就像是芦苇割伤的一样。
细末的血珠涌了出来,王秀用纱布沾去,然后上药,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盯着周陵的脸愣愣地出神。
忽略那半张脸不计,就算周陵真的恢复原貌,那不是和皇上一样吗?
可她看皇上都看了好几年了,也没有看出什么花来啊?
难不成……周陵是借尸还魂???
王秀突然就惊了,后背也在这时吹来一阵阴风。她猛地回头看去,结果发现是裴善推开了窗,正探头往外看。
王秀连忙站起来问道:“你师父来了?”
裴善缩回脑袋,摇了摇头:“没有啊。”
王秀顿时怨怪道:“那你探出头去干什么?”
裴善赧然,小声道:“我……我有点热。”
王秀:“……”
“盥洗室里还有两盆冰,不过应该快化了。”
周陵说着,有药汁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子里,但他一动不动,看起来格外配合。
王秀连忙替他擦去,却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正在隐忍着什么?可这时的周陵一句话都没说,总感觉怪怪的。
裴善进盥洗室去抬冰了,她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便问周陵道:“你人在房间里,把冰摆在盥洗室干什么?”
周陵回道:“白时不太喜欢那些冰。”
王秀狐疑道:“白时??”
周陵解释道:“那条白尾蛇。”
王秀:“……”
她擦了擦下颚的汗,心想真是奇了,一条蛇比人还金贵呢。
裴善把冰抱到了桌面上去,白尾蛇就爬到了周陵的枕头边,看起来格外嫌弃。
王秀看了一眼,决定还是远离他们这怪异的组合,去和裴善守着冰块。
结果她才刚刚转身,便听见周陵闷哼一声,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了。
她连忙回头一看,发现是白尾蛇咬了周陵一口,而且是咬在周陵完好无损的那边脸。
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不对称了!
王秀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下意识伸手捂住嘴巴,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去抓那条蛇了。
还是裴善跑了过来,刚要伸手,王秀就拦住了他。
她惊奇地发现,那条蛇又咬了一口周陵的另外一边脸,然后……
呃……
王秀和裴善都愣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善傻傻地问:“师娘,它是在亲他吗?”
白尾蛇的信子还没有收回来,依旧在周陵的脸上舔啊舔。
是不是亲王秀不知道,但看着周陵两边突然肿起来的脸,她震惊道:“他中毒了。”
就在他们的面前,白尾蛇把周陵咬中毒了。
乖乖!
这俩货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她都懵逼了!!
“阿……啊善啊,要不你还是去叫你师父来吧?”
王秀第一次如此亲切地呼唤裴善,因为她不太敢抓蛇。
可下一瞬,裴善直接徒手把白尾蛇抓走了,并在下一瞬,甩出两米远。
“啪”的一声,白尾蛇从门框上摔落到地上,七荤八素的,开始自己打结。
王秀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善,只见裴善掏出手帕开始擦手,并且嫌弃道:“它凉凉的。”
王秀:“……”
王秀一边给周陵解毒,一边看着陷入昏迷的周陵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话说,白尾蛇确定不是来帮她的吗??
她怎么感觉,太过巧合了呢??
还一边一口!
擦,这下借口都不用她找了,等周陵的脸全部好了,不留点疤都不太对劲的样子。
王秀便手忙脚乱地给周陵处理伤口,等做完这一切,她回头去找,才发现白尾蛇不见了。
她正要询问,便见裴善指着窗户的位置道:“我把它挂那儿了。”
王秀定睛看去,发现被白尾蛇被一个用蚊帐做的网网住,然后挂在窗户上。
它还在里面打结,不知道是不是气疯了。
从与此同时,王秀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震惊地望着裴善道:“你什么时候学的捕蛇技能啊?”
裴善不好意思地笑了,腼腆道:“我也是第一次,我以前很怕蛇的,可我……”
“可你现在不怕了??”王秀问道,心想难不成是因为人长大了,胆子也大了?
裴善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现在也很怕,可他看出了师娘的担忧,突然就不那么怕了。
如果他可以替师娘解决这些问题,那他就不怕了。
裴善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竟然在抖,不过他克制得比较得体,也没有让师娘察觉到。
王秀是真的觉得裴善厉害,并且她突然觉得裴善不再像一个孩子,而且还有了徒手抓蛇的本领。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下次再想靠近白尾蛇,估计还得多想想它现在自己打结的样子。
不然的话……她怕被报复啊!王秀和裴善出来的时候,陆承熙都已经被庄嬷嬷带去睡觉了。
陆云鸿迫不及待地凑上去问道:“怎么样,成功了吗?”
王秀低头,沉默。该怎么说呢?
王瑞拨开陆云鸿,凑上前道:“阿秀,他死了吗?”
王秀抬头,继续沉默。死是死不了,就是……
王林推开他们两个,直接道:“是没脸还是没命,妹妹你直接说吧。”
王秀叹道:“事情太复杂了,命是有了,脸……”
王林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他的脸没了。”
王瑞:“……”
陆云鸿:“……”
王林发现气氛不对,收敛笑容,并讪讪地问:“你们不开心吗?”
陆云鸿:“……”开心也不能表达出来啊。
王瑞:“……”开心?不开心?表面上看上去是好事,但他觉得心情很复杂啊。
王林不准备理会他们,他想直接进去看。
可快要踏进门槛的时候,他听见窗户上有声响。
一团什么东西挂在窗户上,还会动。
白尾蛇把自己打结了,王林一时半刻也没有看出来那是条蛇,于是伸手去拎。
王秀惊得大喊一声:“大哥,你别碰!!”
“啊?”
“啊!!”
王林分神的时候,手已经伸过去,然后他就被咬了。
非常犀利的一口,疼得王林险些昏死过去。
疼痛过后,他很快就意识模糊了,因为白尾蛇给他注入了好多毒。
裴善连忙过去扶着,把王林拖了过来。
陆云鸿还在问王秀:“那条蛇不是不咬人吗?”
王秀欲哭无泪,悲戚道:“我要说它是在报复,你信吗?”
陆云鸿:“……”??
裴善掐着白尾蛇的七寸,怒气冲冲地道:“师娘,杀吗?”
王秀见状,看了一眼昏迷的大哥,一边去喂解药,一边压抑着怒气道:“它不是不喜欢冰吗?先拿去冬眠了。”
裴善果真拎着白尾蛇去找冰了,这一幕看得王瑞和陆云鸿目瞪口呆。
现在暑气炎炎,找冰让蛇冬眠??
虽然很离谱,但这是王秀说的呀,他们也没有反驳。
很快,王瑞和陆云鸿扶着王林进了周陵的房间,至于为什么进的是周陵的房间,或许就是想一睹周陵的惨状吧。
看到的一瞬间,他们险些把王林扔在地上了。
因为周陵包得像个粽子一样,除了那双眼睛,唇瓣,鼻子,其他地方都被包起来了。而且面额浮肿,看起来可不太好。
“阿秀?你给他毁容了?”
王瑞十分吃惊,这可不像是妹妹作风。
王秀无语,看了一眼床边的位置道:“他被自己的宠物蛇咬的。”
“啊?”
“刚刚那条吗?”王瑞简直不敢相信。
王秀点了点头:“就是。”
就是可怜了她大哥,怎么还被被白尾蛇给迁怒了呢?
明明,是它自己先咬的周陵啊?
这会的王秀也泛起了迷糊,总感觉自己也背了锅一样。
陆云鸿看着周陵浮肿的面额,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想起在宫里见周陵的时候,白尾蛇分明很听他的话。
而且,清风也说了,白尾蛇认主了。
清风养了白尾蛇那么久,白尾蛇都没有咬过他。怎么认主以后,会咬自己的主人呢?
除非……是周陵授意的。
可周陵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不成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容貌,从而和皇上区分,也好给自己争取一个自由身的机会??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吧?
陆云鸿心生疑虑,也不想王秀继续待在这里。他转头对王秀道:“既然周陵没事,我们就先回去吧。大晚上的,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也不像样子。”
王秀到是没有意见,周陵的毒已经解了,等明天来看蛇毒和伤口,顺便换药就是了。
她点了点头,看着王瑞道:“四哥,你和云鸿把大哥扶回去吧。”
王瑞对于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还是觉得很诡异,他甚至于都没有明白,为什么那条白尾蛇都咬人了,妹妹却还让它活着?
他走上前,一个人就将王林扶住,随后道:“我一个人送就可以了,你们也回房休息吧。”
王瑞说完,将王林送回房去歇息。
王秀和陆云鸿帮周陵把房门关起来,随即相携回房。
一路上,陆云鸿都没有听见媳妇的心声,他觉得太奇怪了。..
正但他要问出口的时候,却又突然听见媳妇在心里暗暗嘀咕:白尾蛇的毒会影响面部神经,周陵就算好起来脸也会变得很僵硬,应该不用再动刀了。
陆云鸿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还能听见就好。
他停下脚步,对王秀道:“阿秀,我想去茅房。”
王秀回头,奇怪地道:“你想去就去,还特意说什么?”
陆云鸿道:“我怕你会误会我,觉得我还会去看周陵。”
王秀:“……”
靠,搞得像是要去看小妾一样?他去看周陵就去看周陵,难不成还会在自己山庄里杀了周陵不成?
王秀不想理他,径直推门回屋,洗漱去了。
陆云鸿却飞一般地下楼,很快来到裴善的房间。
“嘭”的一声,陆云鸿破门而入。
片刻后,他和裴善面面相觑。
裴善手里的白尾蛇软趴趴地昏过去了,靠在冰块上又一下醒过来,那一死一活的劲,吓得裴善一下子站了起来。
陆云鸿也看见了,他走上前,拎着白尾蛇从窗户里甩了出去。
裴善愕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连忙道:“它还没有死,我没有杀它。”
陆云鸿直接让裴善嘘声,别说话。
很快,他来到窗边。
不明所以的裴善也跟着他来到窗边,两个人就看着奄奄一息的白尾蛇挣扎着,自己咬自己的尾巴。
裴善想问,它不会毒死自己吗?
但事实很快证明,是他自己想多了。
回复些许清醒的白尾蛇慢慢悠悠地爬走了,看方向,它是要去周陵的房间。
陆云鸿还是没有动,笔直地站着,神情也变幻莫测。
裴善看了看敞开的房门,叹了一声:“师娘还说您不会破门而入呢。”
结果……他的门遭殃了。
陆云鸿也看见被风吹动的房门,咯吱咯吱的,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但总体来说,还能用,他也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只是看了一眼裴善道:“明心说过,白尾蛇不会咬人,可今晚白尾蛇就咬了两个人。”
裴善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心想然后呢?
陆云鸿继续道:“我怀疑是周陵的主意,我现在要去证实。”
陆云鸿说完就走,也没说要带裴善去看看。
裴善愣在原地,心想周陵会自己毁自己的脸吗?
“师父,等等我!”
裴善喊着,追了出去。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师父见他跟来,十分满意道:“很好,一会我们被发现了,你就说是白尾蛇跑了,我在帮你抓。”
裴善:“……”
“你懂了吗?”陆云鸿见裴善不说话,皱着眉头叮嘱。
裴善迟疑道:“懂……懂了。”
陆云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父是在帮你啊,对不对?”
裴善:“……”
“是啊,师父真好!”
他说,却看见白尾蛇轻车熟路地钻回了周陵的房间。
它还认识路,没疯。
看起来是真的有古怪,裴善想着,突然来了精神。周陵的窗户并没有关,陆云鸿和裴善凑过去,很快就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白尾蛇爬上了床榻,盘在周陵的枕畔,甚至于还将脑袋搭在周陵的胸前。
它的目光看起来很平静,甚至于发现了陆云鸿裴善都没有波动,就好像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对周围的一切也不再关注。
裴善诧异地看着这一幕,想跟身旁的师父说点什么,却听见他师父喃喃道:“要是你师娘不在这里就好了。”
“什么?”裴善没有听明白。
可陆云鸿只是笑了笑,便恢复从容道:“走吧,回去睡觉。”
他说着,率先转身离开。
裴善看见他转身时那轻蔑地笑,眼底泛着凉意。他再次看向周陵,心里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师父说的意思是,他想杀了周陵。
这是师父的想法,但奈何师娘在这里,所以师父就按捺住了。
裴善有些不安地跟了上去,却又听见师父调侃般道:“我跟你师娘说,我是来上茅房的。”
“现在,时间刚刚好。”
话音刚落,似乎还带着似有若无的轻叹。
时间刚刚好,夫妻能团聚。一切都刚刚好,周围的事物都很顺心。
但是……总有不合时宜的人出现。
裴善不知道师父是不是想表达这个意思,但他还是停了一下,然后看着师父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到周围都静了下来,裴善鬼使神差般走了回去。透过窗户,他看见了那条蛇蔫头耷脑的样子,却始终靠在周陵的怀中不曾离开。
但这一次,它抬头,看向了裴善。
一人一蛇对视着,然后白尾蛇又趴了回去,看起来像是不想理会。
裴善也收回了目光,心里的疑虑一再加深,他看着周陵那张脸,已经没有那么浮肿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周陵的眉宇似乎有了变化。
没有了藏于眉峰中的冷戾,似乎变得更柔和了。
天空上,似乎划过一道闪电。
快速的,毫无征兆。紧接着便是雷声,大雨倾盆而至。
这是在海边,大雨声跟海浪声交融在一起,就像是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裴善开始有些担心。
最后他决定还是留下来照顾周陵,以防有什么变故。
……
陆云鸿刚回房,外面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王秀正在内室关窗,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便道:“我叫人给你备了热水呢,你先去洗澡吧。”
陆云鸿走进内室,伸手拉着腰带,一脸坏笑道:“你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让我去洗澡?”
王秀随手拿了帕子扔过去,陆云鸿一把接过,顺便擦了擦汗。随后他骚包地把衣服脱在了进门的衣架上,然后光着身子,走进了盥洗室。
王秀都被他这举动惊呆了,身材好是一回事,可秀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话说,他已经可以不要脸地在她的面前一丝不挂地走动了吗?她可一直记得,古人都是很含蓄的。
这时,听见王秀心声的陆云鸿闷笑道:“阿秀,我是古人不错,但我是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古人啊。食色性也,糟老头子一朝枯木逢春,可不得使劲补回来?”
他说的“使劲”,透着一股恶作剧的坏。
王秀都想给他当头一棒,让他清醒清醒。
她恶寒地抖了抖身子,然后上了床,翻出了一本古籍在看。
陆云鸿也很快就出来了,他还簪着发,不过穿着一身白色的绸缎寝衣,那衣服质地轻薄,丝滑柔软,还若隐若现的。
腰带系得低低的,衣襟大敞,露出大片健硕的胸膛。
因为天气热,帷幔都是挂起来的,可陆云鸿放下以后才上床。
感觉很闷的王秀不乐意了,准备起来放下帷幔。
可她才刚动,陆云鸿就从后面搂住她的细腰,半抱半拖的把人拉了回去。
王秀被他的举动逗得哭笑不得,一边拍着他的手,一边解释道:“会很闷的。”
陆云鸿则道:“外面在下大雨,窗户半开,会进水气。你若是再撩起帘子,我们今晚就别想好好睡觉了。”
会影响睡眠?
王秀迟疑了。
片刻后,她妥协道:“那好吧。”
她说完,躺到陆云鸿的怀里去。陆云鸿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不仅敞开怀抱,还在她躺过来时,夹住了她的腿。
王秀的手摸上他的胸膛,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当那熟悉的触感传来,一股莫名的情愫涌动在她的心里,她这才明白自己又上当了。
虽然一直努力忽略,但似乎陆云鸿的美人计就是这么有效,于是她不甘心地拍着他的胸口,并顺手揪了一下他的皮肉。
陆云鸿不痛不痒的,甚至于把睡裤也脱了,光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这让王秀想起,两个人互相试探的那些时候,他都是这样干的。
人家是在背地里使坏,他到是直接,在被子里使坏。
王秀搂着陆云鸿的腰,不想让他进行下一步。
陆云鸿也不着急,只是慢慢悠悠地道:“你抬头看看。”
王秀不明所以,抬起头。
下一瞬,陆云鸿噙住了她的唇,顺便把她往上提一提,然后拥入怀中。
他的吻炙热又浓烈,像化不开的蜜糖,缠上来就让人心神动荡的。
王秀起先还挣扎着,心想今晚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
下一瞬,陆云鸿捧着她的脸,有些负气地揉搓着,愤愤地道:“你看看我,这么好看的人,又这么爱你。身材又好,能力又强,问题是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你想,我都可以满足你。”
王秀被他不要脸的话气笑了,可还不等她回答,他又着急忙慌地吻了上来。
这一次,手脚并用,险些没让她喘上气来。
迷迷糊糊中,王秀忍不住在想,长得帅有什么用?这般狠起来,她半条命都没了,再好的男人,她还有命享受吗?
然后,陆云鸿的动作不自觉地轻柔起来,连紧箍她的腿都松开了,只有手还搂着她的腰不放,换了一副欲擒故纵的样子。终于王秀是彻底被征服了,主要也想早点休息。
她躺平,闭上眼睛,好像在说:快来吧!
陆云鸿忍不住轻笑出声,却还是一脚踢开了被子,不管不顾地覆了上去。
他最喜欢在这个时候玩她的头发,脱她的衣服,还有握住她的手……这让他感觉到十分满足,当十指紧扣的感觉传入心窝,他会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做梦。
一番温存过后,王秀踢他去洗澡,她不喜欢黏糊糊的感觉,尤其现在是在大暑。
陆云鸿一脸餍足地起身,很快就洗干净回来了,不过寝衣没换,还是光溜溜的。
王秀起身的时候,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并无语道:“你要点脸行吗?”
陆云鸿无所谓道:“都老夫老妻了,你什么没有见过?”
王秀不想理他,洗漱完以后,给他找了一套寝衣,逼迫他穿上。
然后她再次躺回他的怀里,这一次她是真的困了,抱着陆云鸿的腰也不像之前那么有力。
陆云鸿抱着她,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似乎在安抚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自顾自地说道:“如果周陵有什么阴谋的话,我不会放过他的。”
王秀本来不想回答的,但想着他大晚上还在说周陵,估计是真的担心,便翻过身,躺平说道:“周陵肯定有阴谋啊,这还用说吗?”
陆云鸿来了兴趣,连忙问道:“你知道?”
王秀摇着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阴谋,但我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接近我们。但有时候以其靠猜,还不如就静静等着。”
“我总觉得,他没有那么坏。”
这句话成功让陆云鸿生出了醋意,他握住王秀的手捏了捏,不高兴道:“你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怎么知道他坏不坏?”
“难不成我很坏吗?可在很多人的眼里,我却是很坏的。”
王秀忍不住笑,抬起头啄了啄他的脸颊,这不是安抚,只是纯粹觉得陆云鸿可爱。
她也照葫芦画瓢,捏了捏他的手,然后说道:“不用说在很多人的眼里,你在我眼里就是很坏很坏的。”
陆云鸿轻哼,语气却很是傲娇。
他把王秀揽入怀中,亲吻着她的额头道:“反正你不能离开我,其他的我无所谓。”
王秀打着哈欠,有些无奈地应付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乖乖待在你的身边,行不行?”
陆云鸿虽然还不满意,可也不想吵她休息,便道:“还行吧,总之不管他想做什么,你都要记住,他的心思并不单纯,他是怀有特定的目的。”
虽然,他并不知道那目的是什么?
王秀一头扎入陆云鸿的胸怀,不想让他再说了。
她真的很困,而且她的心也没有在周陵的身上,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不知不觉,王秀睡了过去。
陆云鸿却并没有什么睡意,他看着怀中的妻子,想着这会雨停了,要不出去看看?
可才刚动,王秀便有些不舒服地哼哼,嘴里迷迷糊糊还在喊:“手,把手给我。”
陆云鸿把手伸过去,王秀就握着安心地抿了抿唇,浓倦的睡意看起来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陆云鸿的心就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那毛绒绒的触感还在,他似乎感觉到胸腔的颤栗和愉悦。
他深爱着的妻子也爱着他,她都能坦然地面对周陵带来的一切风浪,那他为什么不能呢?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夫妻了,不是吗?
想到这里,陆云鸿低头,轻轻在王秀的额头上印上一吻。
海边的夜晚从不平静,但意外的,他却感觉心里格外安宁。或许,一切危机感都来源于他曾经过往的孤独,而他也是时候学着放下了吧?
陆云鸿想着,缓缓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转眼,天亮了。
时间快得让陆云鸿以为自己只是眯了一会,可从帷幔里透进来的光却又真实地提醒着他,似乎已经不早了。
这时王秀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道:“天亮了吗?”
陆云鸿刚要说话,便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王秀的睡衣瞬间消散,她很快就坐了起来,并且有些担心地朝陆云鸿看去。
陆云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穿衣起身去开门,并问道:“谁啊?”
“师父,师娘,周陵出事了。”
外面是裴善焦急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寻常。
王秀急得下床,她还以为周陵毒发了,震惊道:“昨晚不是给他解了毒吗?”
陆云鸿也道:“他能出什么事?”他都还没有下手呢,周陵总不能是死了。
裴善的声音却透出一丝莫名的恐慌,着急道:“像变了一个人,总之,我也说不明白。”
陆云鸿打开房门,看着脸色煞白的裴善道:“没死就好,你慌什么?”
裴善只觉口干舌燥的,胸腔里受到的震动太多,余韵也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明白,便再一次重复道:“师父和师娘去看就知道了,总之……我认不出他是周陵了。”
此时,王秀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
她望着裴善,狐疑道:“他脸上的浮肿都消了?”
裴善点头,无比肯定道:“都消了。”
王秀有些震惊了,因为按照常理,那些浮肿最起码要三天才会消下去。
紧接着她又问道:“那伤口呢?被蛇咬伤的伤口。”
裴善道:“还能看见红印,细细的红印,但并不明显。”
这就奇怪了,连白尾蛇咬见血的伤口都能恢复到红印,那得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啊?
王秀返回房间梳头,并道:“不慌,就算他真的用了什么神药,只要确定还是那个人就行了。”
裴善抿了抿唇,眸色焦急不已。
现在的问题是,他看见的周陵,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模样了。
甚至于,另外半张脸也不像皇上了。
谁也不像的一张脸,仿佛就是周陵本来的面目,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担心的原因。
看到裴善有口难言的模样,陆云鸿蹙起了眉头。不过他还是选择转身回去,先行梳洗。
毕竟这个模样跑去看周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周陵有多么关心呢?
很快,夫妻二人都洗漱好,换了便装随裴善过去。
此时周陵的院子还很空旷,连下人都没有,似乎裴善是第一个发现他模样改变的人。
而他的房门,也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就像是无声的邀请。
跨过院门的那一瞬间,陆云鸿就听见了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似乎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宣告,可莫名的,陆云鸿却心慌起来。
周陵……究竟变成了何种模样呢?
陆云鸿打起精神走进去,与此同时,王秀也听见了脚步声。
她没再继续往前,她停下了,裴善和陆云鸿也跟着停下。
他们三人就看着周陵的房门口,似乎在等着揭晓某种答案一样,四周都沉静下来,仿佛只有呼吸声还在。
终于,来人跨过了那道门槛。看见周陵的一瞬间,陆云鸿彻底呆在原地。
剪短的头发,古怪却又得体的衣服。
他甚至于都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看见了周陵。因为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然而他嘴角浮现的笑容,却又无比熟悉,仿佛久远的记忆里,这个人曾经出现过不止一次。
可搜索记忆后,才发现一片空白。
陆云鸿震惊地看着周陵,眼底像被针扎一样,红色晕染,疼痛在筋骨之中游走,这陌生的感觉让他仿佛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做“危机四伏”。
于是他紧张而恐惧地朝王秀看去,却见王秀也早就呆住了,不过她那双睁圆的双眸中,除了震惊,便是一股无法言说的慌乱。
还好不是眷恋,也不是久别重逢的感动。陆云鸿自我安慰地想,可悬着的心却迟迟落不下来。
就在这时,王秀的目光又变了。
变得聚焦而犀利,变得深邃而眷恋……她无法控制地往前走去,迈出的步伐快速又沉重,仿佛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忽然间,那种要命的窒息感,深深地压在了陆云鸿的身上。
他伸手去拉她,想要把她拽回来。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王秀说:“是你……”紧接着,她的眼泪簌簌而落。.
而那殷红的眼底,除了痛苦,还有绝望。
这一刻,陆云鸿再也稳不住身形,险些跌倒。
而从头目睹这一切的裴善连忙扶住了他,可此时裴善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因为眼前这一切……诡异莫测,他实在是想不通,周陵怎么变成了另外一人,而且偏偏他的这副模样,还唤醒了师娘的某些记忆一样。
气氛焦灼中,没有人知道王秀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周陵那浅淡的笑意,似乎已经昭示着,他得逞了。
他慢慢朝王秀走过去,一如记忆中,他无数次的步伐,不慌不乱,透着惬意的慵懒,却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曾经的他们有多么亲密。
王秀愣在原地,身体僵硬到冰凉,脑袋也在阵阵发晕。
她怎么会想到,真正的周陵会是这个样子的?他穿着现代的黑色西装,剪短了头发,细碎的刘海遮掩不住他容颜,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几乎让她看见的一瞬间就被定格住,然后潮水般的记忆瞬间涌来。
青梅竹马的男朋友,陪伴她多年的未婚夫,可在结婚前夕,她突然来到这里。
记忆中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有点痞坏,学业拔尖,事业有成。同事们都形容他英俊多金,外面不知多少女人暗中觊觎,可他们一路走来,不曾怀疑过彼此。
年少时的相依相伴,青年时的相互扶持,从情窦初开到喜结连理,那么多的记忆……倘若用本子叙写,怕是得有厚厚一摞吧。
可是为什么?她在这里睁开眼的那一刻,脑袋里完全没有这个人,甚至于连她的过去都显得那样寡淡?
王秀简直不敢相信,她紧紧地捏着拳,巨大的冲击让她喘不上气,她只能紧紧地按住心脏的位置,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去。
就在这时,周陵走到了她的面前。
王秀都不敢和他说话,她还担心这一切都是真的,却又无比清楚,这一切就是真的。
人往往就是这么可笑,有些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你担心他是假的。可真正发生了,你又担心他是真的。
现在的王秀,无比惶恐。
可周陵只是低垂着头,有些无奈地轻叹,随后将她扶起。
王秀抬眸,泪眼婆娑,可目光却在泪珠涌出以后变得清亮起来。
近在咫尺的容颜冲击更大,他的五官,眉眼,以及唇边似有若无的笑容。就连拿她没有办法的轻叹,都熟悉到让王秀轻颤。
怎么会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的?
她不懂,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真的……真的是你吗?”
王秀颤抖着问,她记忆中的未婚夫,那个会永远包容她的大男孩。可明明他们要结婚的时候,她才不过二十六岁,为何……穿越后她却一直记着自己是三十二岁?
“是我,江凌。你的学长加未婚夫,你的好友兼知己。”江凌说着,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在现代,他和赵临无关,有两个哥哥,但都不是双生。
他姓江,和阿秀相识于小学,他们是在合并区校的时候认识,初中才熟悉起来,高中有了懵懂的情愫,直到大学才慢慢悠悠地确认了恋爱关系。
那段时间,大概是他过得最快乐的日子了,去阿秀的家里,陪着她和她的哥哥嫂嫂打麻将,一家人可以一整夜都不睡觉,然而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去野炊。
而他也会带着她回家,介绍自己的家人给她认识,然后学着融入彼此的生活。
直到后来,她身边的所有亲戚朋友他都认识,他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她也都知道。
如果不是她迟迟不肯同意结婚,一直拖到她工作稳定,或许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他?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不怀疑了。
因为如果真的不爱,也觉得他不重要的话,那些记忆对她来说也就像白开水一样,估计也就想不起来了。
江凌咽下所有的苦涩,他将阿秀搂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感觉到了阿秀的抗拒,虽然紧紧是微不可见的动作,却还是像一把利刃一样插入他的心脏。
也就在这时,陆云鸿冲过来,狠狠地推开了他,并怒吼道:“你别碰她。”
看到双目赤红,像个疯子一样的陆云鸿,江凌只感觉到好笑。
“你也知道痛了吗?”
陆云鸿不回答,只是目光无比阴狠。
王秀站在他们两个的中间,汹涌而来的记忆已经让她很崩溃了,这个时候,她不想再看见他们吵架。
她对陆云鸿道:“你先别动,你让我想一想。”
裴善也连忙走过来,搀扶着陆云鸿劝道:“师父……我看情况有点不对劲,要不咱们等一等?”
可如同王秀要的想一想,裴善说的等一等也不过是想弄清楚实情的真相?
然而这一刻,陆云鸿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周陵一定是现代的人,或许就跟阿秀一样,魂穿异世。
而在现代,他们是一对恋人。
这个认知让他十分崩溃,这意味着,从此以后阿秀的心里就会多一个男人了。
紧紧地捏了捏拳,陆云鸿告诉自己不能冲动,一定不能。
他不能让周陵得逞,也不能让自己失去了先机。
于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以后,他压低声音对裴善道:“快,你快去把承熙抱来。”裴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父,然后又看了看崩溃的师娘,这个时候去把承熙抱来,他怕吓着承熙。
于是他斟酌着,小声地回道:“要不还是等一会吧。”
下一瞬,陆云鸿拽着他道:“那你过去,扶着你师娘,别管我。总之,不能让他靠近你师娘。”
陆云鸿没有发现,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大了,因为剧烈的冲击让他的脑袋晕乎乎的,也让他仿佛失去了部分听觉一样。
听到一切的江凌嗤笑着,却并不理会陆云鸿。
他只是看着王秀,像是在等待她的一个回答,可看到阿秀痛苦的模样,他又于心不忍。
这一切都是陆云鸿的错,阿秀有什么错呢?
如果真的需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这个后悔,那这个人也不应该是阿秀。
但恰恰是因为他的出现,让阿秀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江凌恨极了陆云鸿,眼神阴鸷,薄薄的唇瓣上勾,嘴角浮现嗜血的杀意。
陆云鸿双眸赤红,神情冷戾,一副随时可以领教的模样。
江凌收回目光,依旧看着阿秀道:“别哭了,现在你都成亲了,要是想补偿我,就只能休夫了。”
陆云鸿险些跳起来,这样的话周陵怎么说得出口?
他怒斥道:“周陵,你太不要脸了。”
江凌冷冷地嘲讽道:“你真的以为我是周陵?我告诉你我是谁!”
“在你没有暗中操控这一切的时候,我叫江凌,是阿秀的未婚夫。”
“好巧不巧,就在我们即将要登记结婚的前一夜,阿秀就来到了你身边。”
“你以为是我无理取闹,硬生生要掺杂在你们中间。却不知,若非是你,我们会过得很幸福,承熙也不会是你的儿子。”
陆云鸿终于忍无可忍,挥着拳头朝江凌砸了过去。
没有动用武力,而是像普通男人一样挥舞着蛮力,这一瞬间的愤恨和痛苦,都在无尽毁灭的力道之中。
可江凌早就看出了他的破绽,又怎么会白白站着给他打?
他躲开了,还藏到了阿秀的身后去。
那双碍眼至极的手,顺势搭在了阿秀的肩上。
多么无耻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陆云鸿再一次挥拳,狠狠地砸了上去。
江凌怕他误伤到阿秀,并没有躲,而是一拳挥了过去。
僵硬无比的拳头在王秀的耳边撞击出声,恍惚中仿佛有闪电掠过,让她一下子就回忆起了小时候。
宠爱她的父母,疼爱她的大哥,以及那些青梅竹马的玩伴们。
是什么让她失去了这段记忆,又是什么让她出现在陆云鸿的身边?
当年那个去她们学校的老教授陆砚之,后来在她将要和江凌结婚之前,曾经来找过她。
没有路灯的夜色里,静静停着的黑色轿车,呼啸的风吹过耳边,他伫立着,点燃了一根香烟。
染着的烟火在夜色里格外醒目,然后他转过身,望着她。
那样的目光,深邃而空洞,茫然而压抑,她到现在都还忘不了那种窒息般的感觉。
就像是被人给盯上,但那个人却还没有想好要将如何处置她一样?
惶惶不安中,她逃了,飞快地在夜色下逃离,足足跑了五条街。
鞋子都跑掉了,后面还是找到她的江凌给她买了新鞋子,在夜市的喧嚣中,她看着低头为她穿鞋的江凌,心悸不安后的平静让她忍不住攀上了江凌的肩膀,第一次主动吻了他……
然后,没有然后了。她的记忆就此停住,像是被人活生生挖去一样,还制造出一种假象,她没有疼爱自己的家人,没有青梅竹马的朋友,更加没有了相恋多年即将踏入婚姻的未婚夫。
只有一个,等待她醒来的牢房。
王秀再次看向陆云鸿,她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冰凉。
陆云鸿被她的眼神吓住,惊恐地解释道:“阿秀,他是骗你的,他一直抱着目的接近我们的,你忘记了吗?”
“阿秀!”
陆云鸿喊着,心情无比慌乱,阿秀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难不成就是因为想起了那些记忆吗?
然而此时的王秀只想知道,她的到来究竟跟陆云鸿有没有关系?
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似乎也在这一刻清醒过来。
一开始周陵似乎是不同的,他的出现总是会让他听不见阿秀的心声。可是后来,周陵再出现就不管用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周陵就变了。
也就是说,周陵成了江凌,是因为那条白尾蛇?
陆云鸿口干舌燥的,但他很清楚,或许周陵能够影响这一切,但现代的江凌显得不能。
因为江凌是深爱着阿秀的,他也不愿意见阿秀受伤。
想到这里,陆云鸿立即朝江凌看过去。
结果只见江凌轻蔑地笑,嘲讽的目光似乎早就看透了他,但不同的是,此时的江凌对他只有厌恶,深深的厌恶。
陆云鸿脑袋里灵光一闪,当即道:“阿秀,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忘记了吗?我的记忆也不完整。”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很多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如果真是我做了什么,他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陆云鸿指着江凌,试图还原事情本来的真相。
王秀看到陆云鸿如此慌乱地解释,心里也泛起了酸楚,她并不是想责怪陆云鸿,但事情明显跟他有关。
可这个时候,真的看到陆云鸿被指责到需要大声辩解,她的心又不可遏制地疼了起来。
事情如何,真相总是要去寻的。
可她和陆云鸿成为夫妻,这已经是事实了。
王秀拉过陆云鸿,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似乎是不想让江凌针对他。
与此同时,她也对江凌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现在,我已经是陆云鸿的妻子了。”
“江凌,时空逆转,就算你我在这里相认,我们的感情也回不到过去了。”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当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不愿意,也请你不要针对陆云鸿,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以前,我不想让他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江凌闻言,仿佛早有预料。
他淡然一笑,眼眸中有着一丝自嘲和痛楚,但最终都化作甘愿妥协的温柔。
他抿了抿唇,无奈地对王秀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知道你是不可能和他分开的,也不是来带你走的。”
“我是想要告诉你,你回到这里来不是意外,是人为的。”
“至于那个人是谁……”江凌顿了顿,看了一眼陆云鸿,剩下的话没有再说了。M..
陆云鸿冷冷地回视,目光阴沉如水。但他袖子里藏着的拳头,却用力握紧,手背上的青筋也一再凸显。
因为他注意到江凌说的话,阿秀不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她是回到这里。
一个“回”字,已经表明了一切,阿秀就是原来的阿秀。
那么也就是说,江凌或许就是原来的周陵,他们之间还是有关系的。
或许只有查明阿秀前世和周陵的渊源,他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王秀和陆云鸿回房了,临走前,她让裴善先照顾着江凌。
因为事发突然,裴善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对待江凌,他坐在一旁,双手托腮,似乎还没有从他们刚刚的激烈对峙中醒过神来。
江凌也没有刻意和他说话,在见过陆云鸿和王秀以后,他的目的达到了,庆幸的同时又觉得索然无味。
但这些都是他心里的纠结,他没有和裴善说。
不过白尾蛇出来了,绕着裴善转了两圈,然后靠近江凌。
它和江凌是能够沟通的,他们之间的对话外人也听不见。可这会白尾蛇说的话却让江凌也跟着一惊。
因为白尾蛇说,它在裴善的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味。
那股气味,它说不明白,就是觉得古怪得很。
江凌看着人畜无害的裴善,忍不住出声道:“他能有什么古怪?”
说完,他一把捞起白尾蛇,回房去了。
王瑞赶来的时候,就只看见裴善呆呆傻傻地坐在外面。
他走过去,也跟着坐下,略显惊讶地道:“我不是听说他们在这里吵得很厉害吗?怎么只有你一个?”
裴善看了一眼王瑞,喃喃道:“四舅舅,你可算来了。”.
王瑞听见他这疲倦的声音,越发觉得惊奇了,追问道:“他们真的吵架了?”
裴善点了点头,诚实道:“吵了,吵得好凶好凶,我师父都叫我去抱承熙过来,不过我怕吓着承熙,没有答应。”
王瑞一头雾水:“他们吵架,抱承熙来干什么?”
裴善叹了口气道:“很复杂,反正我师父就是想让承熙帮他。”
王瑞:“……”
“到底什么情况啊?”
王瑞站起来,想进去看看。
裴善拉了他一下,十分友善地提醒:“四舅舅,要不你还是回去看大舅舅吧。”
“什么意思?”
“他不想见人?”王瑞狐疑道。
裴善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王瑞越发来了兴趣了,他朝江凌的房间走过去,笑着道:“那还能是什么呢?莫不是吵架吵输了?”
可是下一瞬,房间里响彻他的惊恐声。
“啊!!”
“你是谁啊??”
“你怎么穿成这个鬼样子在这里?你还敢抱着蛇??你是周陵???”
王瑞的声音伴随着惊恐和不敢置信,慌乱极了。
或许这是他出京以来,遇见过最离谱的事情。
但江凌却邀请他坐下,并道:“我和令妹之间有些渊源,现在这张脸才是我原来的样子,她可以作证。”
王瑞十分惊讶,疑惑道:“那你之前那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江凌顺势道:“被先帝灌了毒,让我一辈子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但好在,现在以毒攻毒,反倒让我解脱了。”
王瑞坐了下来,长年累月的查案让他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他甚至于都没有听妹妹说过,她之前还认识过像周陵这样的人物?
而此时,他也想起来了,周陵的具体身份。
“通州的周家?那个和郑家有姻亲的周家?”
江凌点了点头:“算是吧,不过我和郑思菡的母亲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我们都是周家收养的。起因是郭家谋反,而我们都在那一场谋反案中失去了亲人。”
这就更复杂了,还牵扯到郭家的谋反案。
王瑞仔细端详着周陵,发现他眉眼含笑,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现在虽然脸不像皇上了,可气质却是很像。
如果周陵说的都是真的,也难怪先帝会对他动手。
这也变相表明,周陵皇长子的身份。
王瑞继续问道:“那你来这里找阿秀他们,皇上知道吗?”
江凌笑了笑道:“当然知道,我是从宫里出来的。”
王瑞不好再问了,既然皇上知道,那就已经默许了周陵的存在。
王瑞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他站了起来,准备告辞。
江凌却突然给他斟了一杯茶,缓缓说道:“沈家是被算计的,还望王大人查清楚真相,还他们一个清白。”
王瑞受宠若惊,连忙道:“王爷言重了,莫说你之前救过我,就算没有,沈家的案子我也会查清楚真相,还他们一个清白。”
“王爷放心,我这就去衙门。”
江凌起身谢过,亲自送王瑞出去。
临走前的王瑞看着一头雾水的裴善,心想,他也是迷糊得很呢。
不过现在,唯一可以替他解答的人,唯有妹妹和妹夫了。
王瑞离开以后,裴善还坐在外院,似乎没有要走的架势。
下人送了早膳来,江凌就请裴善一起用早膳,裴善也没有推辞,站起来随江凌去了明间里。
早膳是两碟包子,还有豆浆和一叠小菜。
裴善吃的还可以,他一向不挑食的,就算心里有事,食欲却还在。
江凌看着有趣,便说道:“你是怎么认识阿秀的?”
裴善愕然,心想这清算还轮到他了吗?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啊?
他小心地咽下包子,谨慎地回道:“就是在路边卖画的时候,认识的。”
江凌细细揣摩,想了想道:“莫不是因为那本《繁华尽头是黄沙》?”
“什么?”裴善睁大眼睛,看起来很困惑。
江凌笑了笑道:“曾有人猜测,你在洞窟中开凿壁画,最终顿悟后走进了茫茫的黄沙之中,就此成谜。”
“我在想,她或许是觉得,你前世的结局太悲了吧。”
裴善有些生气了,他站起来,目光充斥着怒火道:“为什么你们总说前世今生?前世是什么?今生又是什么?前世能知道今生吗?今生又跟前世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过的,从来只有一生!”
裴善说完,径直离开了。
怒气和酸楚充斥着他的心脏,他难耐地红了眼,泪意汹涌而至。可他一直仰着头离开,也不曾擦拭一下,因为他不想让江凌看出他的脆弱。
就算师娘真的是惋惜他的才华又如何?就算师娘只是怜悯他的遭遇又如何?
在他困苦和潦倒的时候,所祈求的不正是有人可以疼惜他,珍惜他,不让他消沉,随波逐流吗?
人是不能贪心的,他一直谨记这一点,所以一直以来过得也最快乐。
现在江凌撕开这一切,他到底想要干什么?难不成看到他们一样痛苦,他就满意了?
真是可笑!
在踏出江凌院落的那一刻,裴善抹去了眼泪。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将会守护什么,那并不是江凌区区几句话就可以动摇的。“我们过的从来只有一生!”
裴善的话犹言在耳,江凌忍不住微微一震。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算什么?
陆云鸿和阿秀又算什么?
一旦卷入时空的漩涡,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谁会想错过呢?
裴善之所以无惧无畏,大概是因为,他前世过得太苦了吧?
一个人尝到了甜,自然不会再想过去。
比如陆云鸿,现在他还会去想自己的上一世吗?
不会了,因为这就是人性呀!趋利避害是本能!
想明白以后,江凌忍不住笑了笑,等解决了沈家的事情,他差不多也要离开了。
等不回心爱的人,继续留下也只是笑话而已,更何况他不想让阿秀为难。
……
与此同时,回到房间的陆云鸿和王秀在沉默中度过了好一会。
最后是陆承熙起床,吵着要娘,庄嬷嬷只好抱他过来。
什么都不知道的陆承熙,这会却显得格外黏人。王秀搂着儿子在怀里,站起来就问庄嬷嬷今天准备了什么早膳?
随后又问了有没有陆承熙爱吃的,便带着儿子去吃早膳了。
陆云鸿看见这一幕还觉得不可思议,直到他走过去,发现王秀给他留了位置还有早膳,心里顿时涌上莫名的感动。
果然,有孩子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夫妻的体面得维持住不是?
陆云鸿用了早膳,想跟王秀说说话,可这个时候,王瑞来了。
王秀知道四哥想问什么,但她不想回答,便对陆云鸿道:“你去说吧。”
陆云鸿也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去处理,便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抱了抱儿子,轻柔的吻落在陆承熙的脸颊上。
可下一瞬,陆承熙就嫌弃道:“咦,爹你干嘛亲我啊?”
陆云鸿顿时黑脸。
王秀“噗嗤”地笑,心情忽然好转。她把儿子接过去,对陆云鸿道:“你快去吧,别磨蹭了。”
陆云鸿不甘心地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这才走了出去。
他一走,王秀就抱着陆承熙问道:“今日是怎么了,突然这么黏人?”
陆承熙伸手搂着她的脖子,小声地道:“我梦见爹和娘都不要我了,我带着妹妹,我们孤零零的。”
王秀的心蓦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母子间的心灵感应,儿子的话让她十分愧疚。
远在京城等待她的女儿,家人,还有知己好友。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总不能因为她的一些变故,便都晾着他们不以理会吧?
更何况,若是没有江凌这件事,他们都要启程回京了。
王秀搂着儿子,温柔地承诺道:“放心吧,娘不会不要你的。还有妹妹,我们也要回去照顾她了。说不定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妹妹都会说话了。”
陆承熙高兴地笑了起来,学着王秀的样子亲了亲她的脸颊。
王秀顿时觉得心满意足的,人生有得有失,她应该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至于江凌,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只能说抱歉了。
因为就算离开了陆云鸿,带着两个孩子的她,也不会想再嫁这件事了。
于是等陆云鸿回来的时候,王秀就对他道:“按照计划,咱们准备回京吧。”
陆云鸿受宠若惊,不敢置信道:“就这么走了吗?”
王秀蹙眉,不悦道:“那不然呢?”她留下来和江凌你侬我侬??
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陆云鸿说完,光速离开。
晚上,王林醒了过来。
不过他不像江凌那样幸运,还是难以起身,就连神智都有点迷糊。
王秀去看了他,确定他的身体无碍以后,才准备回房。
可这时王瑞回来了,想起江凌跟沈家似乎有点关系,王秀就去问了沈家的案件进展。
王瑞道:“被蒙骗是真的,不过送出去的大部分物资都是倭寇稀缺的,所以还在斟酌量刑。”M..
王秀道:“这场海战耗损了大燕的国库,兵力,还有枉死的百姓们。沈家若是不付出代价,恐怕难以平息民怨。”
“但沈家人最值得说道的,无非就是那点家产。再加上他们在大军驻扎后主动送来钱粮,也算是为了打击倭寇出了一份力。既然成也是沈家的钱财,那不如败也是沈家的钱财,抄家放人吧。”
王瑞听后,虽然觉得极为合理,但他还是担心道:“王爷还主动说情呢,抄家以后,沈家是商户,还留下案底,怕是以后很难翻身了。”
王秀道:“那就是王爷应该操心的事情了,与我们无关。”
王瑞想着,沈家日后有周陵的接济,想必也不会流落街头。当即便道:“那我明日去衙门和几位大人商量商量,再做决断。”
王秀点了点头道:“只要四哥秉公处理,我相信王爷会理解的。”
王瑞笑了笑道:“我都听云鸿说了,没想到你和王爷是旧识,却没有选择帮着他,而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王秀道:“就事论事罢了。”她知道沈家之所以被骗,大概原因是太过相信江凌,以至于对他曾经的心腹顾彦也听之任之。
当然,这其中不乏沈家想借机靠拢江凌,从而获取更大的利益。
但问题在于,江凌跟顾彦分道扬镳以后,没有告诉他们,所以江凌会为沈家说情,也就显得何其合理了。
“对了,云鸿是怎么说的?”王秀问道,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王瑞道:“他说王爷是周陵的时候你们就认识了,不过那个时候你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他虽然说得含蓄,但我听得出,他觉得你的烂桃花太多了,还说王爷人品不正,你都成亲了还纠缠不休。”
“其实,我觉得云鸿说得对!”
“还有,你要克制你自己啊,王爷虽然看似情深,但就怕你和离了他又说你配不上他了。”
王秀:“……”??
著名那句“男人总是骗你离了但他又不离!”突然响彻在王秀的耳边?
这话跟有魔性一样,王秀愣住,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只是愣愣地想,连她四哥都不看好她和陆云鸿了吗??
这简直……离了个大谱!王秀回房的时候,发现陆云鸿带着儿子已经睡下了。她站在明罩下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出去。
她现在还不想睡,怕在床上翻身时吵醒他们,最后还是决定在软塌上将就歇会。
现在的江凌不比在现代,孤寂落寞是有的。只不过她已经办法没法和他共进退了,在这件事上,她始终觉得亏欠了江凌。
但说到感情,她觉得自己和江凌已经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了。
现在回想起过往那些,恍然如梦,像尘封在心里的往事,已经很久远了。
房间里,听见她心声的陆云鸿睁开了双眼睛,漆黑的眼瞳深邃极了。
但很快,他又听见王秀叹息着,想到了她的亲生父母和大哥大嫂。
她还破罐子破摔地想,就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她在现代又怎么样呢,说不定也是忙于工作无法照顾二老。
不过却又自嘲地想,她这盆水泼的有点远了。
陆云鸿还是无法装作平静的样子,他起床,和王秀一起挤在软塌上,然后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他有些疲倦地道:“睡吧,靠着我。”
王秀往后一靠,感觉是还不错,总比她一个人在这里自艾自怜的好。
于是她缩在陆云鸿的怀里,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清静好眠。
第二天早上,裴善来告诉他们,江凌和王瑞一起出去了。
等沈家的案子一结,他们也是时候启程了,于是王秀也叫裴善跟着去看看,最好尽快促成结案。
傍晚,裴善先行回来。
沈家的案子判了,比王秀想的还要严重一些,查抄家底,发配岭南。
不过沈家在本地肯定是过不下去了,而且发配的犯人,只要表现好,也是可以恢复良籍的。
江凌帮着去处理沈家的事了,没回来。
这一个夜晚,显得尤为平静。
与此同时,王林也好了起来,能够下床走动了。对于沈家的案子,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一切都有几位大人和王瑞商量着做主。
转眼到了七月,计云蔚和宋沐廷也早就离开了。
都说江南的七夕最热闹,王林和王瑞原本还想等过了七夕再走的,但是陆云鸿和王秀则想尽快动身。
于是出发的日子选在了七月初二,头一天晚上,江凌总算是赶回来了。
王秀在厨房做菜,她其实很少下厨,但谁都清楚,她做的菜很好吃。
但这一夜,陆云鸿破天荒地把两位舅兄带去了城中的酒楼,扬言不醉不归。
不过在山庄里,他还是留下了自己的眼线,裴善、以及随时可能会要找娘的陆承熙。
饭菜做好了,吃饭的人却寥寥无几。
裴善带着陆承熙在院子里的凉亭里吃,花厅里便只剩下王秀和江凌。
王秀突然想起,他们高中毕业的时候,因为担心大学后分离,当时她和江凌在火锅店里,就是这样相对无言的。
不过那个时候,更多是对即将分离的不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两个人只是对彼此的付出做一个了结,然后好聚好散。
眼看气氛尴尬,江凌起身,回房抱了一坛子杨梅酒回来。
他对王秀道:“可以陪我喝点酒吗?”
王秀点了点头:“可以的。”
江凌听了,这才拿酒杯给她倒上。
这个时节的杨梅酒似乎特别诱人,那醉人的红晕,还未入口,便已经晕染在了眼底。
王秀举杯,敬向江凌。
她什么都没有说,江凌也只是笑了笑,便一饮而尽。
这酒不苦,入口甘甜,滋味甚是不错。
江凌笑着道:“都说人们有机会来到古代,要如何如何?可在我看来,古人的智慧就远超我们的想象了,单单说着杨梅酒,我在现代就没有喝到过这么好喝的。”
王秀听了,也忍不住露出赞同的笑意来。
可随即,她的眼眶湿润了些许。
如果江凌能够早点来,她就有伴了,那么很多事物他们就可以一起分享,一起赞叹古人的智慧。
可是现在,像这样惬意地吃上一顿饭的机会,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王秀主动满上,她问江凌道:“你会和我们一起回京吗?不做周陵,只做你自己。”
江凌笑了笑,随即摇头。
但这一次,他敬向了王秀。
两个人再饮一杯,江凌放下酒杯便道:“我好好吃这顿饭,你好好过这一生。我们两不相欠!我其实后悔了。我低估了你对陆云鸿的感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什么都不说,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王秀道:“其实现在也挺安稳的,我们没有什么风波。”
江凌忍不住露出苦笑,是啊,所以他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都是多余的。
“如果你觉得陆云鸿是小人也好,是君子也罢,都不影响你对他的感情。那么答应我,回京之后就不要再查了,也不要去问任何人包括皇上。”
“前几天我和裴善说话时,他有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我们过的从来都只是一生!”
“或许是吧,所有的不圆满,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通通都在重演,而我出现在这里,仿佛就是为了眼睁睁目睹一样,我妥协了。”
“时光荏苒,我希望多年后我再回想今日的一切,内心早已淡然。”
就像现在的你,回想起我们的过去,表现得如此平静一样。江凌想着,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并没有说出来。
王秀知道自己是亏欠他的,可这种亏欠是天意弄人,她本身无法用自己从前的感情去弥补。
因为时过境迁,她无法想象再去牵江凌的手会是什么感觉?但她很清楚,她心里是抗拒的。
当一个人打从心里抗拒另外一个人亲近的时候,无论他是不是曾经的恋人,现在又是否情深似海,对她来说,都只是遗憾里的一声叹息,早已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王秀给江凌斟酒,真诚道:“你能想通就最好了。关于我的以后,你不要担心。”
“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更何况,如果陆云鸿都开始嫌弃或者伤害我了,那我就没有必要好好对待他了。”
“爱上一个人或许很难,但想整死一个人却很容易。你要相信,如果没有感情,女人阴谋诡计只会层出不穷。”
江凌看到如此坦然的王秀,总算是放下心来。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遥遥相敬,说道:“既如此,这一杯我就敬他了。”
那个他指的是陆云鸿。
只可惜陆云鸿不在这里,王秀当即豪气道:“也好,那我代他饮了。”
话落,她一饮而下。
而此时,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江凌眉眸黯然,心口一痛。
当他也跟着饮尽杯中酒时,他知道,自己的心也在这一刻彻底死了。城中繁华的酒楼里,陆云鸿喝得烂醉如泥。
上马车时,还是王林和王瑞抬上去的,但他中途还吐了两回,可见饮酒之多。
马车缓缓而动,一路驶向山庄。
王林看着哼哼唧唧的陆云鸿,累得擦了擦额头的汗,无语道:“云鸿喝醉了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像是烂泥扶不上墙一样,若是没有人管,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王瑞一副了然的样子道:“阿秀和周陵在山庄里呢,他很担心,但他又不能回去盯着,否则显得他多小气啊?”
“只能一个劲地喝酒,想用酒来麻痹自己。顺便喝得醉醺醺地回去,还可以借酒消愁,找阿秀诉说他的辛酸苦辣。”
王林惊讶道:“不就是喝醉了,怎么还有这么多门道呢?”
王瑞笑着道:“你几时见他醉成这般,他这是担心阿秀不要他呢。”
“或者要,但不像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地待他好了。”
王林无语道:“能娶到我们家阿秀,也算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怎么还成天胡思乱想呢?”
王瑞看了一眼昏昏沉沉的陆云鸿,这会还眉头紧皱呢,可见心里不知道憋了多少烦心事?
“因为阿秀是我们家的阿秀,又不是离不开他的弱女子,他担心是因为他无法掌控阿秀的选择,而不是担心周陵的存在。”
王林听了,觉得四弟说的有点道理,便看了一眼躺着的陆云鸿道:“那一会我们替他美言几句吧,就说他在饭桌上一阵惦记着阿秀,吃也吃不好的,还喝醉了。”
王瑞笑着道:“这还用说吗?阿秀那么聪明,看一眼就知道了。”
王林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余,当即嘿嘿地笑了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话说他们王家,个个都是精明能干的,当初父亲还担心阿秀是个姑娘,将来要操心的地方可多了。
然而现在看看,他们家里父亲最不应该担心的,或许也就是阿秀了。
……
王林和王瑞把陆云鸿送回房去,他们还没有走远呢,便听见陆云鸿撒娇般的声音道:“阿秀,抱抱,我要抱抱!”
王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很快就跑了。
临走前还不忘喊道:“四弟,快跑。”
王瑞笑着摇了摇头,他转道去找了裴善,得知江凌明天不跟他们一起走,沉默了一下。
但是很快,他便吩咐裴善早些休息,自己回房去了。
关于周陵,现在离开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前些日子,他找到了林涛,问了周陵的身份。
林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他不要查,他当时就明白了。
林涛虽然是长公主的人,但他之前一直是先帝的心腹,关于周陵的身世,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而且他之前受伤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皇上上了密折。
可皇上回复的仅仅只是两个字:“知道。”
是知道周陵来台州,还是知道周陵的身份?亦或者,知道周陵和阿秀之间的纠葛?
王瑞不敢深想,但皇上对周陵的行踪了如指掌,那回不回京就是周陵的选择,他们就没有必要多管闲事了。
……
陆云鸿和王秀的寝房里。
陆云鸿歪歪斜斜坐在浴桶里,仍凭水气弥漫,他则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忘嘟囔道:“阿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要相信,我这么爱你,怎么会舍得伤害你呢?”
王秀一边给他找寝衣,一边不耐烦地冷哼道:“很多人认为的爱,只是单方面的主导,谁知道你是不是修炼成千年老妖精专门来害我的?”
陆云鸿闭着眼睛,仅存一点理智继续辩驳道:“我不会的,我知道我不会,我没有那么坏。”
或许,他是有那么坏,但对他深爱的人,他一定舍不得让她受伤。
陆云鸿努力睁开眼,可耸拉的眼皮好像不听他使唤,他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好像是阿秀在忙碌着什么?
她是在为他忙碌吗?
陆云鸿想站起来。
可这个想法仿佛有千斤之重,他好半天都没有站起来,依旧像座山一样陷在水波中。
直到阿秀给他擦身,扶他起来。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醉了,因为天旋地转的,他根本就站不稳。
王秀为了扶住他,身上也沾了不少的水渍,等陆云鸿终于躺下了,她自己却满身狼藉。
愤懑地哼了一声,王秀不得不去打理自己,顺便沐浴更衣。
等一切都处理妥当了,丫鬟们也把水桶抬了出去,房间里也点了香。
可王秀才走到床边,便感觉陆云鸿想吐。
她吓得感觉去找痰盂,结果没有找到,慌乱中把盆架上的木盆放在了床前。
可做完这一切,陆云鸿又不想吐了,看起来只是虚惊一场。
王秀松了口气,决定还是睡在软塌上好了,免得大半夜不小心还要跟秽物接触。
临走前,她去床边对陆云鸿道:“我把盆放在床边了,你想吐就趴在床边吐,我要去睡觉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叫我,我能听见。”
话音刚落,陆云鸿就来抓她的手,虽然迟钝,但他却一抓一个准。
他很快睁开眼睛,眼底很红,眼神飘忽一会,慢慢落在了王秀的脸上。
他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然后放置在胸口上。
心跳声如闷鼓一般,一如他的喘息,满满压抑和不舍。
王秀轻叹,顺势坐在了床边。
陆云鸿眨了眨眼,可怜巴巴地说道:“我其实也不太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很坏,但也有好的时候。可无论如何,我真的不会伤害你。”
“就算有一天,所有人都不相信我了,你也一定要相信我。”
“因为如果你不相信我了,那我的心会很痛很痛,我一定会发疯的。”
王秀的目光微微一闪,心想大晚上喝这么多,还这么醉。原来是在担心这件事。
看来,她说要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还是给了他危机感。毕竟江凌那么笃定,不惜以揭穿自己身份为筹码,势必要让她想起来,她来到这里并非意外。
既然并非意外,自然是人为。
陆云鸿再如何强硬都好,倘若最后揭露的事实真的是他所为,那他就没有立场来决定她的去留。
这也是他想要让她承诺的,相信他,无论在任何时候。
原来坚强如陆云鸿,也有自己招架不住的时候啊?
王秀笑了笑,俯身轻轻吻在他的眉心,看似温柔无比。然而,她却在陆云鸿享受迷离的时候,清醒地说道:“你在做什么美梦呢?如果事实摆在眼前,我当然是相信事实啊?”
“我又不是白痴傻瓜,会因为爱上你就听之任之吗?”
王秀说完,抽出自己的手。但她不忘给陆云鸿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然后又安抚地说道:“乖,咱们日子还长呢,你没有必要现在就给自己找后路。”
陆云鸿的手还放在胸口的位置,可奇怪的是,就在刚刚那一刻,他竟然感觉不到自己心跳似的。
但迟钝的他,还是在王秀走了以后才反应过来。
于是他只能看着王秀的背影,欲哭无泪地解释道:“媳妇,我不是,我没有啊。”清晨,当第一缕霞光落在海平面时,整个大营拔地而起。
士兵们早就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
浩浩荡荡的大军跟随王林和卢大元离开以后,王瑞才回到山庄,准备和妹妹、妹夫一起驱车离开,回京过安稳的日子。
这个时候,他在山庄外面看见了沈文康。
他早已褪去锦衣华服,穿着粗布衣衫,赶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外面,看起来像是来接周陵的。
王瑞走过去,沈文康给他作揖,并说道:“王大人回来了。”
王瑞道:“你是来接周陵的?”
沈文康笑着点了点头。
王瑞又道:“你知道他会去哪儿?还是你会护送他去?”
沈文康听了,惭愧道:“七爷跟州府衙门商议,用重金买断了我们的贱籍,我们不用去岭南了,不过也不能待在台州。七爷叫我在这里等他,他会带我和我的家人去新的地方生活,不过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王瑞微微颔首,若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官府的确可以收缴赎金,只需驱逐出管辖之地即可。当然,这中间还需要担保人,而周陵的身份,就注定这担保人是府衙官员不敢得罪的。
原来周陵早就想好了后招,王瑞对沈文康说道:“那你以后要谨慎行事,别再给周陵惹麻烦了。”
沈文康连忙说不敢,还羞愧地白了脸,看起来是被这场牢狱之灾吓到了。
王瑞也没有再说,他去了周陵的院子,看见周陵关好门走了出来。
周陵并没有带走什么行李,只有手腕上的白尾蛇,以及一坛梅子酒。
他看见王瑞时,显得有些诧异。
王瑞则开口道:“我刚从大营那边回来,看到沈文康了。”
江凌闻言,笑了笑道:“他是来接我的。”
王瑞又道:“你就这么走了吗?不留句话?”
江凌缓缓摇了摇头,该说的,他昨天已经说了。
等到今日,就不必矫情了。
王瑞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道:“救命之恩,不敢言谢。此去不知路远,万望珍重。若是有空,还请捎封书信,报声平安。”
江凌看到如此客气的王瑞,目光微微一闪。
他在想,若是他做了王家的女婿,与王家几位舅兄应该是相处得宜的。只可惜,他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他浅浅一笑,颔首道:“一定。”
……
陆云鸿和王秀收拾好出发,江凌已经走了。
他是坐船走的,沈文康只是接他去另外的港口登船,他们目的是出海。
王瑞临走前让随从去了衙门,让他关注了周陵的动向。
结果傍晚随从追上他们,递给了王瑞他从衙门抄录来的,关于那艘船的去向。他们在出港填写的目的地为“冰岛”。
王瑞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在驿站休息时,他便将随从抄录来的周陵去向递给了王秀看。
看到“冰岛”两个字,王秀便只觉呼吸一滞,心里蔓延着密密麻麻的疼。
那曾是她和江凌约定要去看极光的地方,可是现在,江凌要去找,在这个时代,他可能永远也去不了冰岛,也看不到极光。
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
王秀捏碎了纸,神色复杂难辨。
王瑞敏感地察觉不妥,连忙问道:“若是那个地方危险,现在去追他们还来得及。”
王秀沉默着,没有说话。
陆云鸿站出来说道:“如果有他们的航线图的话,应该能把他们截回来。”
王秀闭上眼,苦笑了一下。
“出了海,茫茫辽阔,截不回来了。”
更何况她很清楚,江凌做了这个决定,就没有打算要回来的。
王秀说完,便上楼去了。
王瑞给陆云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去看看。
但这一次,陆云鸿停在了原地,他对王瑞道:“还是让她自己静一静吧。”毕竟江凌要寻的过去,如同那看不到尽头的海平面一样,只是麻木而茫然地消耗自己。
现在的江凌与他们来说,如同两重世界。虽然交汇过,但方向不同,自然也就越走越远。
而阿秀难过的是,江凌始终没有放下。可在这件事情上,就算聪明如阿秀,也是没有办法的。
……
京城,正兴帝收到了周陵离开大燕的消息。
他沉默良久,心里清楚周陵再也不会回来了。
与此同时,余得水来报,说是宫外有了明心的消息,叶知秋已经赶去了。
正兴帝不轻不重道:“周陵走了,他却来了。看来任何人的遭遇都不会让他动容,除了阿秀……”
“也是,那不知道多少年的相伴,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呢?”
正兴帝说着,嗤笑一声,转身进了内殿。
余得水一头雾水,却不得不急忙跟上。若是叶知秋真的找到明心,要带进宫里来吗?他还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呢,皇上的心思越发难猜了。
还有,安王竟然出现在台州,连同沈家的案子一同进入百官的视野,光是争议就不少。
长公主为此还特意进宫,不过不知道皇上说了什么,长公主自出宫以后,连续大半个月都没有进宫了。
现在他就等着陆云鸿夫妇快点回来,也只有他们在的京城,才稍微显得有那么些烟火气,长公主和皇上也不会这样冷着,太子殿下也能高兴些。
傍晚,叶知秋把明心接进宫里,安置在他住的两仪殿。
只是两个人还未能喝上一杯热茶,余得水便来传话,皇上要见明心。
叶知秋兴冲冲地站起来,对着明心说道:“我知道皇上的寝宫在那儿,我带你过去。”
明心轻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余得水却拦住叶知秋道:“皇上想先见见明心,明天再请叶道长讲道。”
叶知秋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还是他进宫以来第一次碰壁呢,不过想到明心的本领,他便对皇上的急迫和好奇表示理解。
只见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为数不多的银子递给余得水,小声道:“明心不懂宫里的规矩,还望余公公多多照料。”
余得水将他手里的银子推回去,并说道:“叶道长放心吧,皇上对饱学之士都是以礼相待的,更何况明心师父还是出家人。”
说完,他带着明心去了勤政殿。
叶知秋有些不放心地张望着,柳青竹缓缓说道:“师父,别看了。明心师叔神通广大,若皇上真要对付他,他早就算出来了。”
叶知秋听了觉得也对,便嘿嘿地笑了起来,松缓道:“你明心师叔不太喜欢说话,我这不是担心他得罪了皇上吗?”
柳青竹道:“皇上是天下之主,心胸宽广,怎么会因为一位僧人不善言辞就心生不满呢?”
“我看师父就是太久没有见明心师叔,有些患得患失了。”
叶知秋被徒弟说中心事,不好意思再待在外面,只好先回禅房了。
等待的时间太过烦闷,他想到即将回京的陆云鸿,便给他算了一卦。
这一算,顿感意外。
原来之前他算出陆云鸿蛟龙困于浅滩,其势头十分凌厉,看似想要龙啸九天。
但现在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陆云鸿的命格竟然下沉了,若非那点龙腾虎跃的运势还在,怕是宛如井底困兽,再无仰望天光的之机。
莫非,陆云鸿在战场上受了伤?
可捷报里面也没有说啊,还有王林和王瑞上的折子里也没有。按道理,陆云鸿是他们的妹夫,战场上受了伤,肯定会上奏请功的。
现在看来,他若是没有算错,那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陆云鸿的确是受了伤,伤在隐秘之处。
第二,陆云鸿没有受伤,却被这场战争磨灭了心里的斗志,甘愿下潜消沉。
叶知秋想,等明心回来,他就好好问问明心,陆云鸿的命运是不是受了什么波折?
可他等啊等,直到等睡着了都没有等到明心回来。勤政殿里,兽烟袅袅。
下人都被正兴帝清退了,就连余得水都没有留。
殿外静悄悄的,风吹落叶拂过地面,那轻微的响动也一清二楚。
正兴帝看着平静的明心,他那张面孔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然而目光却清冷如月,仿佛生来就不是会入凡尘的人物。
“坐吧。”
正兴帝说着,在茶桌上洗杯,然后泡茶。
明心穿着浅云色的僧袍,大袖的下的手抚摸着念珠,随后一言不发地跟着坐下。
正兴帝给他泡了茶,他便道声谢,仿佛无话可说一样。
正兴帝便忍不住道:“你以为治好了周陵的腿,就是对他的补偿吗?”
“明心,其实如果你早知道真相,就不应该替他治腿的。”
那样,或许周陵的执念还能少一些,这一生也能在安稳中度过。
可明心却不觉得,他淡淡道:“皇上,我治好周陵的腿,只是想让他快些离开京城。不过人就是这样,得到一样最想要的,便会肖想下一样。”
“周陵会有今天,是他自己执迷不悟,否则白时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何谈让他想起所有真相呢?”
正兴帝听后,冷嗤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明心也不慌,淡然一笑,继续说道:“我都知道,知道的比你们任何人都多。”
“什么意思?”正兴帝突然有些不安。
明心垂下眼眸,像是陷入了回忆,等他再次抬起头时,便缓缓道:“我和她相遇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你在龙渊沼泽,不知道怎么救你出来,更加不知道周陵会一直终身不娶。”
“她带我去见陆云鸿,在陆家的每一个角落,一共去了一千八百八十一次。”
“当然,她也会带我去看周陵,却只去了三百三十二次。”
“我知道你怨恨我,为什么明知道陆云鸿会出阴招却不阻止?”
“但是现在我把答案告诉你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正兴帝愣住,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他的唇瓣嗫嚅着,好几次想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自己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说。
直到明心看出了他的为难,继续说道:“刚刚是说阿秀,现在我们说一说陆云鸿。”
“当你们所有人都认命了、你选择自戕、阿秀选择报复、周陵选择做帝王幕……可陆云鸿选择正朝纲,除奸佞,扶幼帝。他在朝四十年,大燕几乎没有出过什么冤假错案,更加没有佞臣胆敢谋朝篡位。他守了大燕四十年,临死孑然一身,想的却是若有来生,阿秀定会生在太平盛世,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承认,我是偏向陆云鸿,那是因为他值得。”
正兴帝闻言,心里不知何时没了怨气,只有满心的敬佩和叹息。..
上一世,他的确是太不像话了。
若不是阿秀,他觉得沉在龙渊沼泽那样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好,魑魅魍魉,大家都不一样吗?
是阿秀给他带来了那么点星光,让他有了重振新生的勇气。
但他似乎忘记了,谁才是那个给阿秀带去星光的人。
正兴帝默默饮下早已凉透的茶,对着明心说道:“那现在阿秀都知道了,你还会怎么帮陆云鸿?”
明心笑了笑道:“你们为什么总是担心,夫妻中有一个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就一定会互相抵触生怨呢?”
“我不会去帮陆云鸿,你们看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他其实也遭到反噬了。”
正兴帝震惊道:“难不成是因为他的记忆?”
明心摇了摇头,一副饶有趣味地道:“不止呢,不过都不重要了。”
“阿秀宁愿死也不会给别人陷害挚爱的机会,又怎么会真的忍心去责怪陆云鸿?”
“我现在只是担心,当一切尘埃落定,阿秀真正讨厌的人,会是我。”
正兴帝愕然,这是什么话?
他不敢置信地朝明心看去,却见明心叹道:“因为我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但是我没有。”
“在她的心里,可不管我是不是为了成全她的夙愿,因为给了周陵承诺,她势必要兑现的。”
正兴帝险些要跳起来,惊恐万状道:“阿秀的记忆,阿秀的记忆是不是你抹去的??”
明心微微一笑,也没有要辩驳,只是道:“你可以这样理解。”
正兴帝险些就炸了,身体一阵子一阵地颤抖着,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辞,什么语气,甚至于什么表情指责明心。
因为明心他是出家人啊,他怎么可以这样干涉阿秀的姻缘?
更何况……阿秀曾经那么信任他?几乎把他当成亲兄长!
正兴帝捏了捏拳,随即死死地按住胸口道:“你走,你快走!”
“我不想看见你!我……”
正兴帝实难开口,心脏都快憋炸了,只能愤懑又无情地驱赶着明心。
他是世外高人,缥缈无踪,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但他所到之处,都带来了神迹。明明是该被世人所敬仰的,可他的做法,亦正亦邪,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看到正兴帝如此痛苦的样子,明心淡淡道:“你们的目光一直在阿秀的身上,如果你们肯跟着阿秀的目光看一看陆云鸿,或许你们就不会这样纠结了。”
“阿弥陀佛,施主若是觉得这世间的日子难熬,再死一次也是可以的。”
明心说完,含笑离开。
那神态淡然的模样,好像在说,你再死一次的话,我也能度化你的。
正兴帝彻底愣住,连胸口都忘记了疼。
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懵了。连自己上一世是怎么死都想不起来?
可随即他猛然惊醒,他为什么要想到死?
明心这个死秃驴,他怎么不去死??
正兴帝拍着胸口,突然感觉不怎么痛了,话说能够重活一世,他还是很惜命的!
……
王秀他们回京的时候,下榻了通州的驿站。
这里曾是周陵住二十几年的地方,原本大家避之不谈的人物,似乎都能从眼中呼之欲出了。
晚上,陆云鸿洗漱完,穿着白色的寝衣在房间里踱步。
他开始担心,要是明天媳妇想留下来怎么办?
亦或者,他明知道媳妇想留下来,却选择默不作声会不会挨打?
就在他紧张不已的时候,王秀洗漱出来了。
刚出来陆云鸿就迫不及待地拿了帕子迎上去,一边给她擦拭着头发,一边问道:“媳妇啊,要不我们明天留下,四处逛逛?”
王秀狐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献殷勤,更加不清楚他为什么想留下?
于是她接过帕子,推开陆云鸿道:“都到皇城底下了,为什么要留下?”
陆云鸿只好暗示道:“通州啊,通州的商业多发达啊,好多东西京城都买不到的。我们在通州多逛逛,不是还能给云珠多准备些嫁妆吗?”
王秀望着陆云鸿,心想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她总感觉心里别扭。
她当即拒绝道:“爹娘他们都还在京城等着我们团聚呢,包括云珠。我们却在通州逛街买东西,这不太合适吧?”
“再说了,四哥、裴善,还有你,都不想当值了吗?”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照常赶路。”
陆云鸿看着媳妇走到床边去,那背影看起来可不太痛快?
莫非是以为他在试探?
天知道,他真的没有,他就是想让媳妇高兴一下呢。
陆云鸿又走上去,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问道:“真的不想留下?”
王秀摇头:“不想。”
陆云鸿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我可是给了你机会的,你不想就算了,将来可不许说我小心眼。”
“说起来,我也很少来通州,连周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陆云鸿提起周家,王秀才明白过来,刚刚他说那么多废话是为什么?
她心里觉得好笑,可一想到陆云鸿能够听见她的心声,便觉得好无语。
老公为什么要有这个技能,让她一点秘密都没有?
她连江凌离开都没有留,怎么会去他住过的地方伤怀?
话说,她脑子又没有病?
王秀瞪了陆云鸿一眼,头发也不擦了,直接把帕子都扔了。
陆云鸿则在确定她没有想江凌以后,高兴地捡起帕子,挂在了盆架上。
随即他穿上外衣,拿了披风递给阿秀,说道:“那我们出去走一走,我刚刚吃多了,想散散步可以吗?”
王秀见他拿着披风兴冲冲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舒心的笑意,面上虽然不爽,心却像是化开了一点蜜,甜甜的。
“我不去。”
她故作生气地转过身。
然而却在陆云鸿给她穿上披风时,自动抬高了手。
这该死的手啊,一定不是她的。
她忍不住想,却听见陆云鸿低沉的笑声,十分悦耳。
然后她回头,捶了陆云鸿一下,却还是妥协地被他拉出了屋子,散步去了。八月的通州,晚风微凉。
低矮的民房下,青石板铺砌的小道一直延伸到小桥上。河岸边两边的特意栽种了许多花木,微风袅袅,孩童和小黄狗从远处跑来,好似刚下学堂,还背着布袋缝制的小书包。
王秀挽着陆云鸿的手,身体不由自主地紧贴着,无意识地透出一股亲昵。当她发现时,孩子和小狗已经拐进了胡同里。
这个时候,她想离开了,不能表现得像个离不开相公的妇人。
陆云鸿却始终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丝毫不放。
他们一直往前走,直到上了小桥,然后在夕阳的余晖中站了一会,直到房檐的阴影罩了下来,天色渐暗,他们才从小桥的另外一边走了回去。
一路上,他们还看见一些老人在屋檐下喝酒,暮年的他们显得豪迈又爽朗,谈笑中尽显释然,仿佛在这世间,已经没有能够让他们忧愁的事情了。
甚至于,其中一位老人还说自己去看了风水宝地,那是为了他死后能有一个好的安葬点,也希望可以给后人带来一些好的运道。
这些话引起了王秀的注意,她和陆云鸿已经走过那个小院了,但她还是回头去看。
昏黄的灯火中,四四方方的小桌上放了两碗酒,两碟菜。坐在主位上的老人身体往后仰,露出一脸满足向往的神情来。而刚刚那些话,正是他说的。
另外一位老人则附和着,看起来十分赞同。在他们的眼中,生死都已经不再重要,活到一定的年纪,连身后事都开始自行安排了。
这个时候,云卷云舒,花开花落,仿佛都有它的宿命,任何人可以干涉一时,不能干涉一辈子。
如果说她和陆云鸿的相遇是人为的,那么爱上陆云鸿则是她的选择,与人无关。
王秀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陆云鸿,这段时间的长途跋涉,他似乎憔悴了许多。
主动握住他的手,王秀轻轻说道:“我们回去吧!”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眼底渐渐湿润,微红的眼睛里却满是幸福和感动。
最终,她还是心无芥蒂地接受了他。
“阿秀……”
陆云鸿轻轻地唤,声音透着一丝哽咽。
王秀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感性的话就别说了,她不想听。
然而落日余晖下,背着光渐行渐远的陆云鸿还是笑得像个傻子。这一刻,他告诉自己,这一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
京城里,叶知秋终于等到明心回来了。
不过等到他摆出陆云鸿的命盘时,却发现陆云鸿最后那点龙腾之势彻底沉落,深深潜藏在深渊之中,再不复搅动风云的迹象。
叶知秋彻底呆住了,这才过去了一晚。
他拽住明心的衣袖,紧张到语无伦次道:“不会吧,不会吧。
明心奇怪道:“不会什么?”
叶知秋道:“不会陆云鸿在战场上受了伤,再也不能人道了吧?”
明心:“……”???
看到明心一头雾水,并且表现出嫌弃的表情。叶知秋连忙拉着他去看陆云鸿的命盘。
但明心只是扫了一眼,便解释道:“他只是不屑再去与人争,因为他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叶知秋懵在原地,他一直以为陆云鸿有谋反之心,那股龙腾之势也是想自己当皇帝的。
怎么还不是呢?
得到了,他得到了什么?竟然比皇位还要重要吗?
叶知秋直愣愣地望着明心,希望他能够解答一下。
可明心只是道:“命格之说,不过只是表象而已,你不必太过在意。”
“陆云鸿现在父母双全,夫妻恩爱,儿女绕膝,倘若朝堂动荡,天下不安,他现在所拥有的可能都会失去,你觉得他会犯蠢吗?”
叶知秋坚定道:“那必然不会啊。”
明心道:“有些人追名逐利一辈子,到死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握不住!有些人,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所谓反叛之势,也不过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毅力而已。”
“从头到尾,陆云鸿最看不上的,大概就是皇位了。”
叶知秋听后,久久不语。
他似乎是开悟了,但又觉得迷糊得紧,总差那么一点,可就是那么一点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明心,脑袋里晕乎乎的,胸腔里却热得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竟然想哭。
……
陆云鸿和王秀回京那天,是八月二十九,中秋节已经过了,但他们赶得上重阳节。
陆家和王家都赶去城门口迎接,那动静自然是不小的。
更何况,那些听见风声赶去看热闹的人,还发现了宋家、计家的马车。
计家的马车上,有一位貌美的妇人抱着一个孩子下了车,计云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磕着碰着了。
联想到长公主和计云蔚的婚期已定,那位美妇人的身份便不难猜了。
于是一个个连忙捂住嘴巴,悄无声息地退去。
梅府,梅太师听着下人的回禀,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
陆云鸿一个文官,去干了武将的职,回京后威望只增不减。
再加上长公主和计家的亲事,陆云鸿一党已经可以和王家齐头并进了。
而他们梅家……终究是要单薄一点。
梅太傅问这身边的下人道:“高鲜今日来过了吗?”
下人连忙道:“来了,在前厅等着老爷呢。”
梅太傅顿时眯了眯眼,不知道想到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高鲜是和裴善一届的状元,现在调任都察院。若是培养得宜,将来未必不能位列九卿。
而高鲜,算是他学生里最得用的一个了。
“你去跟小姐传话,就说我身体不适,请她去前厅送客。”
下人似乎愣了一下,可抬头却看见梅太师泛着寒光的眼瞳,当即连忙低头,跑出去传话了。
而听见这个消息的梅敏,硬生生将手中的梳篦折断。
皇上迟迟不立后,她的婚事再不能耽搁。
可为什么是高鲜?就算是裴善都比高鲜要好上十几倍!
高鲜的发妻前年病逝,还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让她嫁给高鲜,不是去做填房继室吗?
父亲怎么忍心?
梅敏捏了捏拳,心中愤懑无比,她猛地站起来,怒斥道:“你去回禀母亲,就说我身体不适,请她代劳。”
下人早已惊觉此事不妥,闻声匆匆退下。
可在这太师府中跑了一圈,便如同那无头苍蝇一般,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恐慌,大概知道,这府里怕是要不太平了。陆云鸿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跟舅兄王瑞入宫述职。
王秀和裴善则比较随意了,他们先是回了陆府,和家人开开心心吃了一顿团圆饭。
随后长公主和计云蔚拜访,自然是少不得要在星晖院里摆上一桌的。
王秀抱着女儿,小家伙重了好多,咿咿呀呀的,她看得心都要化了。
陆承熙和赵安年许久没见,就在院子里刨土,上蹿下跳的,不知道多开心。
长公主看着王秀,微微红了眼眶,低声骂道:“真是狠心的娘,丢下一家子,连女儿也不顾,说走就走。”
王秀亲吻着女儿的额头,女儿不高兴地撇开脸,然后朝长公主伸长了手。
长公主笑着去接,王秀不给,她气得拍在王秀的肩头,并奚落道:“你现在知道女儿稀罕了?”
王秀把女儿搂入怀中,小家伙脾气比她哥哥的好,不哭不闹的。
王秀心里软成一团,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她对长公主道谢,长公主便轻哼道:“若不是看在你一路舟车劳顿的份上,我才不给你把欣然抱过来。”
“对了,我听说周陵出海走了,是真的吗?”
王秀点了点头,沉凝道:“是真的。”
长公主狐疑道:“那他不会学着顾彦去投靠倭寇吧?”
王秀笑着道:“顾彦是带着钱财去的,沈家被抄家,他为了救沈家已经耗尽家财,怎么还会有钱去投靠倭寇?”
“再说了,倭寇此番元气大伤,他们哪里还会听信一个大燕人的话?”
“放心吧,周陵只是想放逐他自己,而并非有什么阴谋。”
长公主还想再说,计云蔚就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说了。
想到弟弟对周陵的态度也是由原来的冷淡转变为惋惜,长公主便叹了口气,或许真的是她太多疑了。
可她关心在乎的人,都与这大燕息息相关,她怎么能不担心呢?
王秀问道:“婚期怎么定在了十月?”
长公主翻着白眼,不耐烦道:“这不是担心你和陆云鸿一时半会回不来吗?我们可不想留有遗憾!”
“晚点也无妨,横竖他人都是我的了,我也不怕他跑了。”
计云蔚抿着唇笑,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可高兴了。
王秀恶寒地抖了抖身体,让他们去外面秀恩爱。
长公主故作生气道:“你忘记你和陆云鸿在无锡的时候,是怎么刺激我们的了?”
“我当时都想给陆云鸿鼓掌了,做相公做到他那个百依百顺的地步,也是难得。”
王秀想起了一些过往,笑着问:“有那么夸张吗?”
长公主肯定道:“有!”
她说完,还不忘拉着计云蔚道:“你来说,是不是!”
计云蔚跟着点头:“是的,不过我们也很甜!”
长公主赧然道:“你怎么说这些,我都不好意思了。”
计云蔚笑着道:“殿下对我这么好,我想起来心里就甜滋滋的。”
王秀:“……”??
原来,不是单身狗也会被虐啊!
“我累了,你们回去吧!”
她说,抱着女儿转过身去。
结果女儿还是朝长公主伸长了走,并且哭了起来。
王秀还没有反应过来呢,长公主立马站起来就接了过去,一边轻轻地哄,一边瞪着王秀。
可怜的王秀,突然就感觉到满满的失落。
话说她的小棉袄,已经成为长公主的了。
计云蔚也跟着站起来,安慰着王秀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的,我刚回来的时候跟我而已不熟,两三天就好了。”
王秀:“……”还是好难过呀!
呜呜呜!
这一晚,长公主还是没有把欣然留下,因为她担心欣然晚上会哭,只说第二天再送来。
因此陆云鸿回来的时候,他也没有看到女儿。
夫妻两个躺在床上,无语地望着帐顶,突然挺不是滋味的。
陆云鸿自责道:“都怪我。”
王秀轻叹,翻身躺入他的怀中,温柔道:“瞎说什么呢?没事的,我们明天去长公主府看她。”
陆云鸿跟着叹了一声,比王秀的叹息更绵长,也多了些许无奈。
他道:“我明天要上朝,刚回来,不能恃宠生骄,满朝文武都盯着呢。”
王秀心想,也对,现在的陆少傅可跟以往不太一样了,不是想低调就能低调的。
她对陆云鸿道:“这次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陆云鸿搂着她,用疲倦的声音道:“我到是想一走了之,不管朝堂之事。但你放得下景焕,放得下长公主殿下,放得下岳父岳母他们吗?”
王秀肯定道:“放不下。”
陆云鸿就闷笑道:“那我只要继续卖命了,还能怎么着呢?你放不下的这些,我何尝又能放下?”
因为她在乎的一切,他都很在乎,缺一个,少一个都不行的那种在乎!
王秀突然觉得,陆云鸿也挺累的,他身上背负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于是她大半夜起床,把带给赵景焕的画册翻了出来,用细布包好,就放在窗前的小几上,叮嘱陆云鸿早上起床后带进宫去。
陆云鸿点了点头,等王秀再次爬上床,突然就翻身压着他道:“你累吗?”
陆云鸿的手自然而然就不规矩起来,并露出邪魅一笑:“说什么傻话,你相公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王秀接了话茬,一本正经道:“知道,上辈子禁欲四十年的糟老头子嘛。”
“噗。”陆云鸿被她逗笑,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
他一个翻身,反客为主,炙热缠绵的吻落了下来。
喘息中,他难耐一腔的欲火,恨不得每一寸肌肤都紧贴着,不肯有一丝一毫的分离。
他更是说道:“我也不知道上辈子是怎么过的?但是,今生总不会那样过了。”
王秀搂着他的腰,感受着他胸腔里不规则的震动,然后抬首去亲吻他的下巴。
她安抚般道:“不会了,我不是在这里的吗?”
陆云鸿想,是啊,你在我的身边。
他俯身,重重地吻在她的颈间,心里满是悸动的炙热和温柔。
夜还很长,漫漫秋风,撩动着床幔,那轻轻摇曳的弧度,仿佛是月光落在了湖面,清波徐徐,荡漾着令人沉醉的风情。第二天早上,王秀睡到巳时才起床。
陆守常二老早早就吩咐过蓉蓉和楠楠,不许吵她们夫人睡觉。因此等王秀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从窗户里照进来了,室内金灿灿一片,特别晃眼。
这会陆云鸿、裴善,都去上朝了。只有陆云珠过来陪王秀用早膳,因为陆承熙被陆守常二老带过去,说是要让阿秀好好休息。
王秀知道,他们是想念孙子,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今天还准备回娘家一趟,不过要等陆云鸿回来,免得陆云鸿抱怨撇下他一个人。
还有,欣然在长公主府,不知道一会长公主会不会带她过来?
虽然昨天是说好的,但就怕长公主突然变卦了。
好在刚用完早膳,长公主就带着欣然来了。今天计云蔚没有陪着,他也去上朝了。
长公主把女儿递给王秀,今天的欣然比昨天更乖,还会对王秀笑,可见并不陌生了。
也许是血缘的关系,欣然没过一会就熟悉了王秀的声音,听见她喊还会做出表情回应,逗得王秀开心极了。
陆云珠也十分稀罕小侄女,没过一会就抱着在花圃里散步,让欣然熟悉星晖院里的一切,想帮着嫂嫂把欣然留下来。
凉亭里,长公主对王秀道:“计云蔚的算术是计相亲自教的,在同龄人出类拔萃的,可他却跟我说,成亲以后想一心一意经商。我知道他是担心朝堂上会有异议,但我又不知道该不该劝他?”
王秀笑着道:“他想经商你就暂且同意吧,第一,你们新婚,这样他可以多点时间陪你。第二,日后户部若是再有空缺,以他的资质也不是不能补上。”
“再说了,老尚书可不想这么早就辞官,颐养天年吧?”
长公主听了,这才释然道:“你说的也对,堂堂长公主的男人,区区户部闲置,不要也罢。等日后有再好的,我再给他谋就是了。”
“这一次他和宋沐廷去台州,回来以后比以前稳重多了。他们的胆子也大,竟然利用广州出海的商船给倭寇下毒,这件事我想起来都是冷汗。”
王秀道:“是陆云鸿的胆子大,他们两个竟然也敢跟着干,我也是佩服!”
长公主第一次含蓄地劝道:“你以后还是得规劝着陆云鸿,凡事悠着点,再有下一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王秀忍不住“扑哧”地笑,连连点头。
长公主不满道:“你笑什么,难不成换成陆云鸿你就不担心了?”
王秀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的,我是在替计云蔚开心。”
“真好啊,殿下如此在乎他。”
长公主羞红了脸,赧然道:“那他是自己人,除了自己疼,还有谁会去疼?”
王秀愣住,可随即也跟着抿了抿唇。
是啊,自己人,除了自己疼,还有谁会去疼呢?
王秀点了点头道:“殿下说得真好,看来定在十月的婚期,委实让你心焦了?”
长公主像是被说中心事一样,眼里都染上了红晕,挺不好意思的。
王秀见状,咯咯地笑了起来,还说自己不是钦天监的,不然就找个借口改一改婚期得了。
长公主就任凭她笑,然而心里却对十月的婚礼充满了期待。
“十月,咱们欣然也要满周岁了,她的生辰你可不许懈怠,得大办,这是你欠欣然的。”
长公主说着,看向欣然的眼睛里满是怜爱。
王秀点了点头道:“陆家也好久没有热闹了,我会好好办的。”
长公主听了,这才满意道:“那今天我就不带欣然回去了,你要好好照顾她,还是先自己带几天,暂时别交给方嬷嬷了。”
王秀颔首道:“我知道了,晚上我会带她在星晖院里,哄着她睡。”
……
皇宫里,处理完公务的陆云鸿想去见见叶知秋和明心。
不过当他托小太监去传话时,得到的回复却是叶知秋送明心出宫了,并没有在宫里。
陆云鸿当即泛起了狐疑,明心进宫难不成就是为了解释周陵的行踪吗?怎么说走就走?..
他在值房里喝茶,想等一等,看看余得水会不会过来找他。
关于宫里的情况,没有人会比余得水更清楚了。
结果过了一会,是花子墨来找他,陆云鸿抬首时还觉得意外,谁知道花子墨微微侧开身,太子的身影就露了出来。
陆云鸿站起来行礼,太子也还了一礼,他板着小脸,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看了一眼花子墨。
花子墨努力地朝他看去,并笑了笑。
太子见状,抿了抿唇,小声道:“义父,我听说你……你给我带了礼物啊?”
陆云鸿恍然,这才明白太子怎么过来了。这家伙,竟然是来要礼物的。
不过这样才好,有一个孩子的样子,自然也会有一个值得怀念的童年。
陆云鸿笑着将带来的包袱递了过去,并说道:“是你义母专门为你画的。”
太子惊喜不已,连忙接过去。
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不再留恋,而是连忙找了一个借口就溜了。
花子墨落后一些,不轻不重地说道:“皇上原本是有些怨气的,得了明心师父的开导,这两晚睡得安稳多了。”
这是在说,皇上对周陵的事情放下了,不再执着。
当然,也不会牵连无辜。
陆云鸿微微颔首,目送花子墨出去。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听见太子的笑声,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不知不觉,他的嘴角也微微上翘,勾勒出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进来找他。
陆云鸿微微一愣,连忙拱手作揖。
来的是人是梅太师,他背着手,像是看串门的,不过目光有些飘忽,显然有事情要说。
等上茶的小太监走了,陆云鸿便问道:“太师可是想请我去喝酒?”
梅太师笑着道:“你刚回来就歇一歇吧,我要请你去喝酒,怕皇上会怪罪呢。”
陆云鸿连忙道:“小酌即可,皇上操心家国大事,哪里会关注这些?”
梅太师也没有反驳,他看着陆云鸿,目光透出那么点打量。
可陆云鸿稳稳地站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梅太师就在心里想,果真是好气度。
要是陆云鸿是他的女婿,他们翁婿联手,还怕王家会一家独大吗?
可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陆云鸿是王家的帮手,而且是最得力的那个。
想到这里,虽然遗憾,但梅太师还是说道:“当年裴善中探花时,我曾与先帝笑谈,若能将小女下嫁给他,那必然是佳话一桩。”
“只可惜当年裴善少年心性,并不知儿女情长。现如今他们都大了,不知道你这个做师父的,有没有什么安排?”梅太师的目光不偏不倚,像是来寻一个答案,寻到了,他就走。
而对于他提起这门婚事,他大概也清楚,是不可能的。
这门亲事,先帝在时就没有定下,现在提起,反而让陆云鸿觉得梅太师老了,有点刚愎自用。
又或者,梅太师过不了几年就要致仕了,但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朝堂。
若是别人,或许就真的左右为难了。
可陆云鸿是谁?
当年称霸朝堂是他,垂垂老矣被新帝劝着留在朝堂的还是他。他清楚地知道梅太师在担心什么?
现在王家和陆家势大,梅太师怕自己一朝走了,以后朝堂就没有能为梅家人说话的官员了。到那时,一代名臣也终究走向没落,消沉,不被在意。
陆云鸿直接请梅太师坐下,缓缓道:“裴善的婚事,我和他师娘基本上都不会插手的,主要孩子也大了,有自己的主张。”
“梅小姐聪慧过人,天生丽质,一定会有好的良配,旁的不说,太师的学生高鲜,他不就是状元郎出身,比裴善还要勤学上进。”
说道高鲜,梅太师的确属意他。奈何女儿不听劝,觉得裴善还好些,他不就来问一嘴,顺便也是为了让女儿死心。
“你也觉得高鲜不错?”
陆云鸿点了点头,亲自端了茶给梅太师,随后才说道:“高鲜是太师亲手教出来的,品行上佳,再加上他一直对太师敬重有加,娶了贵府的小姐,又是师妹,哪里会不倾心相待,成就一段佳话?”
梅太师见陆云鸿看出他的打算,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我老了,常言道人走茶凉,若是我有个像你这样能干的儿子,还管女儿的姻缘做什么?”
“不过是想在临走前拉身边人一把,日后在朝堂也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陆云鸿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但他很快问道:“太师,皇上如何?”
梅太师斟酌了一会,确定陆云鸿不是在给他挖坑,便缓缓道:“自然是胸怀天下,福泽万民。”
陆云鸿又道:“那太子如何?”
梅太师想也没想便道:“赤子之心,聪明伶俐,日后必定能统领四方,威慑天下。”
陆云鸿笑着道:“既然如此,太师就算现在致仕,二十年内朝堂大局基本不变,不知道有何可担心的?”
“难不成太师是担心,在朝三十年,日后连一封书信都递不到皇上和太子的眼前吗?”
梅太师怔住,他想,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可如果不可能,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皇上和太子都是念旧的人,陆云鸿不是几经波折才坐上少傅的位置?可当年,陆云鸿没有为官的时候,可没少跟还是太子的皇上联系呢。
不知过了多久,想明白的梅太师长叹一声,疲倦道:“看来我是真的老了,竟然还不如你一个后生看得清楚。”
陆云鸿调侃道:“老了就老了,谁不会老呢?可这朝堂上,能少得下你们这些老人吗?”
“旁的不说,逢年过节的时候,除了你们这些老家伙,谁愿意当值啊?”
梅太师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眼里的泪花闪现着,却迟迟不肯落下。
他对陆云鸿道:“你还是跟当初一样,就会贫嘴!”
“不过你说得也对,每年寒冬,在值房里烤火看折子的,也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陆云鸿道:“所以,我们可不想让你们早早致仕,把什么累活都丢给我们。还是大家一起辛苦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安稳稳的日子也就过去了。”
天下的太平日子,从来就不是谁的功劳,而是大家的功劳。
只要有人看得见这份功劳,自然也就看得见为此付出一切心血的所有人。
梅太师听后,突然想跟陆云鸿道歉,因为他今日的鲁莽。
以及那趾高气扬,希望陆云鸿给个说法的态度。
可他到底没能说出来,可能这张老脸上带着的面具,时间久了,渐渐也就跟真的一样,让他觉得无论如何,他都应该维持自己应有的体面。
房间里的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陆云鸿也没有再继续开口,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进来了,因为值房的门没有关,刚走上台阶他就看见了。.
是裴善。
梅太师也看见了,还诧异裴善怎么会来?
结果裴善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简单地行了礼以后,便问道:“师父,您什么时候可以走?”
陆云鸿道:“梅太师要请我喝酒呢,你先回去把,告诉你师娘,别等我用晚膳了。”
裴善听了,欲言又止。
他还听说,今晚师父和师娘要去王家用晚膳呢,现在怎么不去了?
师父若是不去,师娘就该生气了。到时候师父哄不好,他们上下都要跟着遭殃。
梅太师看出了裴善还有话要说,便对陆云鸿道:“我们改天再聚吧,你先和裴善回去。”
陆云鸿道:“那留下太师一个人多不好意思?要不太师跟我们去府上,我们一起喝一杯?”
梅太师笑道:“我就不用了,家里人也还等着我回去用晚膳呢。”
陆云鸿也不勉强,当即就开始收拾桌案。
梅太师见状,也准备离开了。和裴善错身而过的时候,他问道:“裴善啊,你还记得我的女儿吗?”
裴善一头雾水,心想您的女儿,哪位??
但他很快就想起来了,连忙道:“记得的。”
梅太傅从他惊讶后了然的表情得知,他对自己的女儿是不了解的,也是没有儿女私情的。
他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不是他选择了高鲜,而是他先为女儿选择了裴善,但裴善不喜欢女儿,所以他才为女儿选择的高鲜。
这样一想,梅太师心里也就舒坦多了。
他拍了拍裴善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虽然还年轻,可男子成家立业是大事,你也该请你师娘替你相看相看,娶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为妻才对。”
裴善麻木地点着头,不知道梅太师为什么要说这些。
直到他和师父一起出了宫门,快上马车的时候,师父突然说道:“梅太师想将他的女儿嫁给你。”
裴善双眼茫然:“啊??”
他懵了一样跟着师父回去,到了陆府都还在想,梅太师怎么突然又提这门婚事了?
此时的裴善不知,他现在俨然京城中的新贵,家世清白,前程似锦,还深得皇上信任。
比起和他一届的状元郎高鲜,探花裴善的名字更加让人津津乐道。“明心在府里?”
陆云鸿问着钱良才,显得十分诧异。
钱良才点了点头,说道:“叶道长送来的,夫人让安置在园子里的清竹院。那边清静,还可以跟裴小公子作伴呢。”
一旁的裴善:“……”他不想。
陆云鸿回来,匆匆换完衣服便要陪着媳妇去岳丈家,照看明心的事情就落在了裴善的肩上。
可裴善并不想去招呼,他回房去换了一身衣服,陪外祖父用完晚膳以后便准备去小书房。
谁知在半道上,便看见了在园子里散步的明心。
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荫里灰蒙蒙的,只能大概看清楚那个人的身形,连轮廓也是不太清楚的。
但裴善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明心。
于是他果断绕道,从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看见他过来,又看见他突然变道的明心:“……”?
……
王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早就知道王秀和陆云鸿要来,大厨房一直吊着高汤,就等着他们来了好下些菌菇提味。
王文柏更是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好酒,准备和陆云鸿好好喝几杯的。
至于王秀,几位嫂嫂准备了叶子牌,就想留王秀多玩一会。
不过夫妻二人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孩子,等到了戌时,便告辞离开了。
杨老夫人给他们准备了好多礼物,大多都是补品,还有绫罗绸缎。让陆云鸿回府以后,好好补一补身体,这段时间受累了。让女儿多做几身漂亮的衣服,别被其他贵妇人们比了下去。
另外还有给两位亲家的礼物,都是些珠宝首饰和古玩。两个孩子的也有,是一些珍贵的书本和笔墨,真真是寄予厚望。
王秀和陆云鸿满载而归,刚回到陆府,便见钱良才早早就带着人候着。还笑着道:“我就猜到老夫人他们一定会给夫人、少爷和小姐准备礼物的,果不其然,好多啊。”
王秀道:“看来我爹和我娘让你来陆府管事,就是觉得你能懂他们的心思,每回回来,都是你在这里候着。”
钱良才与有荣焉道:“那还是我爹调教有方,他是看着老太爷和老夫人宠着夫人长大的,心里想的自然要比别人周全些。让我来陆家,可不是帮忙看着夫人的私房吗?”
陆云鸿揶揄道:“你家夫人的私房太多了,你可得看仔细点,若是丢一样少一样的,可不许赖到我的头上来。”
“别我连什么东西都没有见过,却不翼而飞了,那我自个都会心虚了。”
钱良才嘿嘿地笑,开怀道:“瞧大人说的,您给夫人的私房也不少啊,别说是丢一样少一样,就是丢两样少两样,您自个也是不清楚的。”..
“不过啊,夫人最清楚不过了。您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可是在小库房呢,那里只有夫人才有钥匙,我们都没有。”
陆云鸿意外地看了一眼王秀,狐疑道:“真的吗?”
王秀敷衍道:“当然是假的,什么小库房,我可没有钥匙。”
说完,便率先进府去了。
钱良才还在说:“那就是大人没有送,反正我管的库房里是没有的。”
陆云鸿会意,追了上去,拥着王秀的肩膀道:“原来你这么稀罕我送给你的宝贝啊?”
王秀轻哼道:“什么宝贝,不过是堆烂石头罢了,我典当都典当不出去。”
陆云鸿扑哧地笑,高兴道:“堂堂少傅夫人,竟然还要靠典当度日,这消息传出去,我明日就被五位舅兄拦在门外暴揍你信不信?”
“而且还是打断腿的那种。”
王秀忍不住笑,挽住他的胳膊道:“我信啊,但我更信,五个哥哥的私房钱都要归我了。”
“你说要是改天我们夫妻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如就去哄骗大哥他们,一人骗一千两银子,我们也算富裕了。”
陆云鸿附和着道:“真是好主意,那从明天起我就哄骗大哥他们多存点私房钱如何?”
王秀喷笑,捶了他一下,并恼道:“你敢!”
陆云鸿道:“你若不说,都珍藏了我送的什么好东西,你看我敢不敢?”
“亦或者,你把私库的钥匙给我吧,横竖都是我送的。”
王秀怒斥道:“你想得美,送我的就是我的了。再想要,不用大哥他们动手,我自己就能把你打趴下。”
陆云鸿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不敢再说了。实在心里在想,阿秀的私库??
那是在什么地方?为何他都没有发现呢?
夫妻二人正笑谈着回房,远远看见穿堂中坐着一个人影,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裴善。
他在雕刻琴头,王秀一看就知道是附庸风雅的五哥给他找的活,忍不住道:“阿善啊,你怎么这么老实,这是不是五哥让你雕的?”
“你向来不喜欢弹琴,自己也不会,你制琴干什么?”
裴善赧然,摩挲着拇指上的伤口,生怕被师娘给看见。
今日他有些走神,往日绝不会伤着的,故而小声道:“我就是闲着无聊……”
陆云鸿看见他摩挲着拇指,虽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但裴善向来不会有这些小习惯的,应该是拇指受伤了。
他转移话题,问道:“怎么不在书房里,反而到这里来了。”
裴善不想说是因为明心,解释道:“这里凉快些。”
穿堂两边都有风,自然是要凉快些的。可现在这个气候,实在是算不上闷热。
于是连王秀都开始狐疑,并追问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云鸿见裴善犹豫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便道:“怪我。”
王秀和裴善都看向他,不知道他怎么还自责上了。
直到陆云鸿说道:“今日梅太师找我说了裴善和梅敏的婚事,我没同意。”
裴善愕然,他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王秀这惊讶道:“裴善和梅敏??”
“这……怎么可能呢?”
陆云鸿解释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裴善中了探花的时候,那时梅太师还是太傅,就曾向皇上提起过,不过皇上当时属意姜晴,就没同意。谁知道裴善连姜晴都没有同意,这件事自然是石沉大海。”
“梅太师现在提起,不过是想再争取一次,但我觉得裴善和梅敏不合适,就拒了。”
王秀听得头大,连忙看向裴善道:“你喜欢梅敏?”
裴善吓得连忙摆手加摇头,嘴里笨拙地解释道:“不……不喜欢。”“不喜欢?”
“不喜欢你在这里干什么?”王秀显得十分疑惑,因为裴善不是一个会蹲在墙角装可怜的家伙。
他若是真的觉得自己可怜,只会找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可他在穿堂这个位置,明显是心里烦躁。
陆云鸿也看出了裴善心里有事,联想到去王府之前他跟裴善说的话,便试探性地问道:“你不会是怕见到明心吧?”
“什么意思?”
“明心怎么了?”
王秀越发狐疑,这师徒俩在打什么哑谜。
裴善赧然地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我看他……总觉得他挺奇怪的。”
“还真是因为明心啊?”陆云鸿显然也很震惊,但很快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知秋找明心都要找疯了。
皇上为了见到明心不惜发了皇榜。
怎么到裴善这里,竟然还抗拒了呢?
王秀也诧异道:“你怕他干什么啊?他可是出家人!”
裴善听不好意思的,可师娘问了,他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他神神叨叨的。”
“噗。”
“哈哈哈哈哈……”
陆云鸿大笑,原来,神通广大如明心,竟然也有被人嫌弃的时候啊。
王秀捶了他一下,示意他别笑了。
并催促道:“你先回房吧,我和裴善过去看看。”
陆云鸿连忙收敛笑容道:“要不还是我去吧,我也想找明心说说话。”
王秀冷笑着,环抱着手,似笑非笑地问:“你想找明心说什么?”
陆云鸿:“……”
“不想,我不想,我回房去。”
王秀见他老实了,当即叮嘱道:“你先哄欣然睡觉,别让她熬太晚了。”
陆云鸿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见到乖乖女呢,心里霎时间软成一团,并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真是的,明心哪有他的女儿重要!
陆云鸿抬步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王秀就陪着裴善收拾,一起走回园子。
在路上的时候,王秀道:“明心那个人,话不多,未语先笑,慈眉善目的,你怕他干什么?”
裴善斟酌一会,解释道:“不是怕,我就是觉得,他太过神秘了。”
“对于这种人,可能他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让人一点秘密也没有了。”
王秀点了点头道:“的确是这样,不过咱们的秘密跟他有什么关系?我看他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再说了,只要是人,谁会没有秘密呢?平常心就好!”
裴善好奇道:“师娘不怕被他看穿吗?”
王秀笑着道:“他若真有这个本事,看穿也无妨,就当找一个知己了。你要知道,有些秘密,身边亲近的人都不能说,但却可以对着陌生人倾吐。那是因为,你的秘密跟他无关,在他看来或许也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就是听一听罢了。”
“但若是你身边的人,你若是说了,他估计就不淡定了。”
裴善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释然道:“那我下次再看见他,我直直地走过去就是了。”
王秀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诧异道:“怎么,你今天看见他还绕道走了?”
裴善点头,挺不好意思的模样。
王秀忍不住笑,心想裴善也太可爱了。她可以想象,当时明心懵逼的样子。
说不定还会嘀咕,这孩子怎么了呢??
王秀越想越觉得好笑,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裴善赧然,彻底红了脸,唇瓣嗫嚅着,看起来委委屈屈的样子。
王秀却突然觉得,若是明心和裴善住在一起的话,裴善一定是明心的克星。
这是唯一一个不惧明心神通的人,也不将明心的神通当一回事的人。
看透人心的本质是知晓万物的应变,但裴善甘愿沉浸其中,明心自然也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或许裴善是唯一一个,如此清醒而通透的人,永远不会被外力所扰。
“走吧,师娘送你回去。”
“若是在路上遇见明心,我替你赶跑他。”
裴善总算展露了笑颜,却略显傲娇道:“不怕的,我会从他身边走过,却不看他一眼。”
“他若是想对师娘说什么,我也会让他闭嘴。”
“我会保护好师娘的。”
王秀直接给他鼓掌,并道:“太棒了!”
裴善看着师娘亮晶晶的眼睛,她是真的在为他骄傲。这一刻,裴善的心宛如微风吹皱着湖面,当夜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样的感觉,真是不能再好了。
可他们一路穿过园子,到了裴善住的地方,也没有看见明心。
裴善不免有些失望,他还想让师娘亲眼看一看,他是真的不惧明心。
结果明心没有看见,却瞧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外祖父的房里出来,看到他回来时,连忙行礼。
“裴大人,小的是姜府上的,我家四公子得了些软糯的糕饼,特意命小的送来。”
是师弟姜华让人送来的,裴善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等那小厮走了以后,裴善的外祖父也从房间里出来。
他笑着请王秀进屋去坐,还说道:“姜华这孩子很好,成天给我送东西,从吃的到喝的,连养生的药材都有,我说我用不上吧,他却说用不上也要收下,这是他代他师兄孝敬我的。”
说完,又对裴善道:“你得空也去姜家走一走,咱们虽说没有什么稀罕物,可纵是一坛酒,也是心意。”
裴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王秀却从夏老太爷的眼中读出,这些东西可不全是姜华送的。
于是她拍了拍裴善的肩膀道:“好好办公,等你沐休了,师娘带你去姜家回礼。”
裴善不明所以,连忙道:“那等我沐休时,就去劳烦师娘。”
王秀笑了笑道:“姜华年岁比你小许多,能想到这些也不容易。对了,他姐姐姜晴也好久没有到府里来了,你想不想见?”
裴善看着师娘那戏谑的目光,一下子明白过来,脸颊涨得通红,目光也开始闪烁。
他紧张得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师娘,我……我没有。”
王秀见他如此紧张,便笑着道:“我们当然知道你没有,如果你有,我们都要等着喝喜酒了。”
夏老太爷也说道:“就是啊,裴善,你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有些人,多见一见才知道喜不喜欢?”
裴善心跳如雷,他不想去见,万一给了人家姑娘希望,最后又不想娶,岂不是辜负了人家。
这个时候,姚玉那些话就像春草一样疯涨起来,挠得他的心乱糟糟的。
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拒绝,沉着道:“师娘,要不算了吧?”
“我还没有想好。”
耳畔的风还在继续吹,此起彼伏!
四周似乎安静了一会,连外祖父的笑容都隐没了。
可裴善还在坚持,并没有改口。
王秀见状,连忙道:“好的好的,那还是我去姜家道谢吧,你就不用去了。”
裴善点了点头,浑浑噩噩的模样,似乎真的没有想清楚。
王秀见状,忍不住轻叹,心疼道:“其实晚点成亲也没有什么,你没有想好就慢慢想,咱们家也用不着联姻,你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王秀说完,又对夏老太爷道:“裴善把他表弟带回来了,老爷子是不是更忙了?”
夏老太爷会意,连忙跟着道:“是啊,那小子皮得很,成天在府里上蹿下跳的,也亏了老太爷和老夫人宽待他,你和陆大人又如此提携他,否则的话,我都要把他赶回去了。”
王秀道:“赶回去做什么?他爹娘务农,没有多少学识,教不了他。日后留在京城,读书进学,好好考一个功名才是正经。”
夏老太爷感动道:“若真能如此,我死也瞑目了。”
王秀道:“您老身子骨还硬朗呢,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过几日姜华也要过来了,到时候让他跟着姜华一起念书,我让陆云鸿一起教就是了。”
夏老太爷感激不尽,连连抹了泪,把裴善的婚事抛诸脑后去了。
王秀临走前还给裴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好和老人家说道说道。
裴善站在院子里,晚风拂过他的脸颊,他想挤出一抹笑,却只是抿了抿唇。
最后他目送师娘离开时,心里还是复杂难辨。
成亲还是不成亲?
跟谁成亲?
做男子的就一定要成家立业才能支应门庭吗?
师父和师娘都不太在意这些呢,他却仿佛要在自己的头顶换一方天地,日子那么长,他不知道是换了好还是不换了好?
好在师娘体贴他,否则的话,他真的不知道要该怎么办了?王秀回房,发现女儿还在陆云鸿的怀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双小眼睛转动着,不声不响的,像是在等陆云鸿睡着。
真是个聪明的小丫头,知道换了环境,自己跑不了,像是有点伺机而动的意思。
王秀扑哧地笑,从陆云鸿怀中接过女儿,调侃道:“你还哄她睡觉呢?我看是她哄你才对!”
陆云鸿也不反驳,只是笑着道:“她原本是有些困意的,可我从方嬷嬷手里抱过来,她就这样了。一直睁着眼睛,我看她的时候她还会闭上眼睛装睡,我一会再看,又是睁开的。”
“鬼灵精的丫头,不知道殿下都教了她什么,总之比之前更难带了。”
王秀不满,轻哼道:“你才难带呢,不许说我女儿。”
陆云鸿连忙举手投降,顺便问起了裴善。
王秀就道:“我送他回去,遇见姜家的人来送东西,瞧着夏老太爷的意思,似乎对姜晴很满意啊。”
“不过我问裴善,他又说没有想清楚。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哪里敢逼他,连忙说等他想清楚再说。”
陆云鸿忍不住笑道:“你呀你,对谁都能狠心,对我也是。怎么对裴善,别说是下手,就是说他几句,你都要留情面的?”
王秀嗔道:“你不留情,你去说好了。”
还当她不知道呢,刚刚在穿堂的时候,他不是在维护裴善吗?
陆云鸿听见她的心声,暗暗觉得好笑,便走过去给她按肩膀,顺便逗逗女儿,高兴道:“我可不敢,真要给你说走了,你又要怨怪我。”
“所以我还是装聋作哑好了。”
说完,还对女儿道:“欣然啊,爹爹学一学你怎么样?什么都不管,吃了睡,睡了吃?”
陆欣然扭过头,直接靠在王秀的怀里,好像再说,你才吃了睡,睡了吃!
王秀见女儿似乎能听明白,当即大笑,原本郁闷的心情也一扫而空,不知道多高兴呢。
……
王秀没有等裴善沐休,她第二天就去了姜府。
王秀回京总共没几日,能抽空来姜家,蒋夫人别提有多高兴了。更何况,王秀说是来接姜华的,现在陆云鸿回京了,自然也不能再放任姜华的学习。
姜夫人一边叫人去喊姜华,一边跟王秀致歉。说是原本应该带走姜华上门拜访的,不过想着他们夫妇刚刚回京,需要休息,这才没有贸然上门打搅。
王秀也顺势道:“他师父是还想偷懒几日的,可架不住姜华这孩子孝顺,成天叫人往我们府里走动,又是送糕点又是送瓜果的,他师父说,那干脆接过来吧。”
“刚巧,翻过年,太子不是要选伴读了吗?他师父的意思是,也不能再耽搁了。”
蒋夫人虽然觉得送东西的事情有些诧异,毕竟她也是不清楚的。可一听到东宫要选伴读,立马就喜出望外。
这样的消息,倘若不是王秀亲口说的,她都不敢信呢。
而王秀在她的面前说,那肯定是有七八分把握要选姜华了。
蒋夫人激动得一把握住王秀的手,感激道:“那是应该早点过去的。”
话落,又情真意切地说道:“若真有那一日,我必让姜华好好给你们磕头,一辈子都记着你们的大恩。”
王秀道:“既然是自家人,哪里不盼着他好呢?只愿他此去好好勤学,不要辜负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蒋夫人连连点头,说姜华现在很乖,都会自己温习功课,不用叫人看着了。
又连忙让贴身嬷嬷包了几本姜华常看的书,以及一些课业字帖等一同带去,交给他的师父查阅。
在等姜华的时候,姜晴先来了。
许久未曾见到王秀,她显得有些局促和拘谨。
蒋夫人不查,拉着她的手道:“你来了正好,好好陪陆夫人坐一会,我去给你弟弟收拾些贴身物品。”
说完,对王秀欠了欠身,表示要失陪一会。
王秀猜测她有话要叮嘱姜华,笑着颔首。
蒋夫人一走,姜晴看了看一旁的婆子丫鬟,慢慢地坐下。
王秀仿佛知道她有话要说,便道:“二小姐比如带我走走,逛逛,一直坐着也挺闷的。”
姜晴求之不得,连忙站起来道:“那太好了。”
周围的丫鬟婆子对这突如其来的话整懵了,姜晴后知后觉,赧然地解释道:“对……对不起,我只是……”
王秀笑着道:“我知道,你也想去看看姜华对不对?”
“走吧,我们去看看。”
姜晴点了点头,微微松了口气,走在前面带路。
身后有跟来的丫鬟婆子,王秀就道:“你们别跟着了,叫人准备马车,你们四爷这次去少则住一两个月,多则半年,许多东西都要备着,可不能来来回回跑,让外人看了笑话。”
姜家的下人都知道蒋夫人最注重脸面,当即心里一凛,脸面各自去传话,不敢再跟着了。
姜晴带着王秀走了小道,在曲径通幽的小路上,林荫重重,四周静悄悄的。她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却努力让它平缓一些。
她对王秀道:“陆夫人,不瞒你说,我想问问裴善怎么样了?我听说他在徐州的时候,大病了一场,不知道痊愈了没有?”
王秀坐在石墩上,示意她也坐下。
这里在中间,两边的夹道长长的,若有人来,一清二楚。
姜晴知道她的好意,静静地依靠在边上,心里的慌张渐渐平复下来。
王秀道:“你连他在徐州生病都知道,可见是非常关心他的。”
“可我若是说他心里没有你,你会不会很难过?”
姜晴肉眼可见地失落,但随即她又笑了起来,释然道:“可他心里也没有别人对不对?”
王秀无奈地笑,也不知道该不该夸张姜晴聪明,点了点头道:“对。”
姜晴继续道:“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似乎对男女之情并不上心,过的日子简单又纯粹。”
“说句不怕夫人笑的话,我觉得现在的裴善,就像当年跟着陆大人身后嬉闹的计大人一样,情窦未开。”
“可是现在,计大人不是对我表姐情根深种吗?”
“我想,我是可以等的。”
真是一个执着的好姑娘,王秀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
“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值得吗?”
王秀问,想劝她放手了。
姜晴却道:“夫人今日来,大概是知道我借弟弟的名义给夏老太爷送东西了吧?”
王秀点了点头:“是的。”
姜晴闻言,面露苦笑。一阵寂静后,耳边的风都变得清冷起来。
姜晴神情阴郁,然而目光却楚楚可怜。
她笑了笑,表现出一副坚强的样子道:“我很清楚,这件事瞒不住的。可一点微末的希望,我又不想放过。”
“夫人不在深闺,并不知道这闺阁里拂过的一点春风,是多么的撩人心魄。”
“前几日,夫人们刚进城,便有不少世家蠢蠢欲动了。就连梅家的人都去了打探了,那一日,高鲜高大人去了梅家,坐了一上午都没有人搭理,最后自己黯然离去。”
“我不想入宫,母亲随我了。梅敏想入宫,皇上却偏偏不如她的意。”
“现如今满京城的世家子弟,年纪轻轻富有学识又前程似锦的,除了裴善还有谁?”
“就连我弟弟这样的,沾上他和陆大人的一点光,在京城也足以津津乐道了。”
“我不是不想放下,也不是不想偏安一隅。但我不想将就,不想让自己后悔。”
“倘若今时今日的我没有选择,那么我会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可母亲一心将希望放在弟弟身上,大哥三年任满大概会调回京城,我这个夹在中间的女儿,父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个时候我若是不争取,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连一点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配得上他呢?”
“倘若再过两年,等我大哥回京我还是不能如愿,那么我会听从家里的安排,嫁一位相敬如宾的夫君。”
王秀听后,沉默良久才莞尔一笑,对着无惧无畏的姜晴道:“你虽然在深闺中长大,但聪明伶俐,心思缜密,你若嫁给裴善,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裴善不是旁人,他虽说是我和夫君的学生,但在我的心里,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我是喜欢你的,但这点喜欢不足以让我去勉强他。我希望他想娶的姑娘,是他真正喜欢的,在意的,不容他人觊觎的。”
“当然,等待是你的选择,我们也无权干涉。”
“所以,一切顺其自然吧。”
姜晴点了点头,嘴里跟着道:“一切顺其自然吧。”
然而她的目光闪烁着,神情恍惚,像是没有听进心里去。
王秀也不再多说,和她一起折返,随后带着姜华回了陆家。
……
王秀去姜家接走了姜华,这并不算什么秘密?
不少知道的人都在猜测,裴善出师了,这次护送师母王秀去台州,足见其魄力。
当时他擅自离京,有个姓曹的御史不知抽了什么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了裴善。
结果皇上大为震怒,还指责那曹御史是不是没有亲人,是谁教出来的?
最后把那曹御史的师父也连降三级,这才平息怒火。
当时陆云鸿在台州打仗,群臣都猜测,皇上顾及陆云鸿的处境,所以才重罚曹御史的。可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皇上还是很维护裴善的,不顾仕途也要护着自己的师母,这样的人至纯至善,哪里能在别人的嘴里生了是非?
这也是为什么裴善和陆云鸿回来以后,众人打听陆府的消息时,也不忘问一问裴善的。生怕裴善一朝脱离陆府,自立门户,从此比肩陆云鸿。
梅家,后门口。
下人们进进出出,大部分都是在大厨房忙碌的。
小部分,比如梅敏的跑腿小厮孔达。
他跑到了梅敏的院子,在院中等候着。没过一会,便见梅敏掀帘出来,站在门前道:“说吧。”
孔达行了一礼,这才道:“奴才奉小姐的命令,在姜家门口守了许久。陆夫人是一个人去的,出来的时候却带着姜华,蒋夫人一直目送他们离开,随后笑意盈盈地转身回去了,一点没有不舍,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梅敏皱了皱眉,又问道:“姜晴呢?姜家二小姐。”
孔达继续道:“奴才没有看见。”
梅敏不死心地问:“她没有出来送陆夫人?”
孔达摇头,坚定道:“没有。”
这就奇怪了,蒋夫人都跟出来送,姜晴怎么可能不出来?
难不成王秀去姜家是替裴善议亲,姜晴不好意思,所以才没有出来送王秀的?
蒋夫人笑得那么开心,除了儿子的前程就是女儿的婚事了,姜华现如今都住进陆家了,还愁什么前程?
那就是女儿的婚事了。
梅敏捏了捏拳,满心愤懑,不悦道:“你先下去吧,继续注意姜家的动向。他们家要是出门派人采购,不管买什么都你要查清楚。”
“不过你不许带我们府里的人出去查,要查就只能在外面找,还要找可靠的,嘴巴严的,否则出了事,我可保不了你!”
孔达心里虽然犯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梅敏才对身边的丫鬟春芳道:“给他取五十两银子来。”
孔达眼睛一亮,所有困难仿佛不翼而飞,他连忙给梅敏磕头道谢。
梅敏没有理他,等他走了才对身边的春芳说道:“叫你兄长盯着他,看看他都把银子花在什么地方?”
春芳对于自家小姐这种背后的监视见怪不怪了,应了一声便退下传话。
梅敏回到房间,心烦意乱。
如果裴善和姜晴开始议亲了,那她还有什么指望?
她可以没有忘记,在聚贤楼的时候,姜晴偷偷离席去找裴善的样子,两个人看起来早就熟识了。
也是,毕竟姜华还是裴善的师弟呢。
要说裴善,其实她也不熟,不过是觉得比起高鲜,裴善才是良配罢了。
正想着,李夫人便来了。
她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女儿,便说道:“王秀去姜家。”
梅敏没吱声,只是转过头去。
李夫人见状,继续道:“昨晚你父亲和我商量过了,我知道让你给高鲜做继室是委屈你了。不过裴善不是你想嫁就能嫁的,且不说有这么多世家盯着,最主要的是,有一件事我们没有告诉过你。”
梅敏转过头来,慢慢坐直了身体,很显然,她对母亲嘴里这件事十分好奇。
李夫人坐了下来,看着窗外婷婷袅袅的树影,光影斑驳,一切仿佛刚刚好的样子。
然而,无意中透出的一股惆怅,像却是眼睁睁看着花期已过,接下来的日子就只剩下秋后的萧条。
片刻后,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收回目光,低低地叹了口气道:“当时你也刚及笄不久,你父亲一心想多留你两年,多少上门提亲的世家子弟他一个都看不上。”
“直到后来裴善考中了探花,你父亲从他身上看到点当年陆云鸿的影子,就动了心思。可你是谁,堂堂太傅之女,要下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后生,自然是不能低三下四去求亲的。于是你爹便向先帝说情,想让先帝为你们赐婚。”
“那时的先帝想把姜晴许配给裴善,想把你留给还是皇上的太子,便没有同意。”
“谁料太子对你无意,裴善对你和姜晴都无意,这件事便被暗中搁置,知晓的人少之又少。昨日你父亲为了你去找了陆云鸿,这样的事情本不应该再提起,但是为了你,他腆着老脸也去做了。”
“经过一夜,若裴善对你有意,今日王秀来的就是咱们李家,而不是姜家,你明白了没有?”
梅敏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除了震惊,还有被羞辱的愤懑。
渐渐的,她的眼眶红了,难以忍受地问:“母亲,女儿很差吗?”
“为何……”为何要这般对她?
梅敏话还没有说完,却已经扼制不住内心的酸楚,伏在桌案上大哭起来。
李夫人见状,心里何尝不伤心。陆家若是没有这滔天的权势,王秀若是没有长公主做后盾,如何敢轻慢她的女儿?
就是逼,他们也会逼着裴善娶的。
可他们从不作为,不肯威逼一步,全然由着裴善的喜好来选,这分明就是打梅家的脸。
现在……皇上不肯立后,裴善不肯娶亲。姜家趁虚而入,反叫她的女儿成了笑话。
她心里何尝甘心?若不是这样,也不会称病不见客,更是险些将高鲜拒之门外,与丈夫生了嫌隙。
李夫人闭上眼,狠狠地咬了咬牙,拥着女儿道:“咱们不稀罕裴善,你也别再想这件事了,娘会为你找一个好归宿的。”
梅敏却还在哭,她不甘心,一再二再而三被羞辱,从皇后的人选,到裴善的议亲对象,再到现在,什么都不是?
难不成她真的要嫁给高鲜做继室吗?
呸!
她绝不同意!
梅敏捏了捏拳,她擦干眼泪,恨恨地道:“娘别管我,既然是我的终身大事,那你们也学一学陆云鸿和王秀好了,让我自己来选。”
李夫人看着女儿愤恨的面孔,心里隐隐不安道:“你要做什么?”
梅敏冷嗤,讥笑着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但是,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李夫人怕她年少无知,惹出祸事来,便怒斥道:“你爹都快致仕了,你若敢败坏门风,你信不信他能立马吊死在你的面前?”
梅敏心中一酸,疼痛瞬间蔓延到身体的各处。她想到先帝临死前都要算计父亲,让父亲如今活得唯唯诺诺的模样,积压已久的恨意瞬间席卷而来。
她冷冷道:“我知道,我甚至于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最看重的是什么?”
“母亲放心好了,我可不是郑思菡,会蠢到连累家族,让自己连个后盾都没有。”
“没有梅家,我就什么都不是,更何况,难道我不心疼父亲吗?”
李夫人见她还有理智,当即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她抚摸着女儿的额头,轻叹道:“你能明白就好,放心吧,母亲也不同意你嫁给高鲜。”
梅敏听后,心里总算得到些许安慰。若是连母亲都不站在她这边,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不过……裴善和姜晴,她也绝不会放过的。夜幕降临,陆家灯火明亮。
刚刚用完晚膳回房的陆云鸿,伸手搭在王秀的肩上,愤愤地道:“媳妇,你为了裴善去姜家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把姜华带回来?”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才刚回来,有理由有借口多休息几日吗?”
王秀本想甩开他的手,却想着辛苦的人是他,摸到他的手时就变成了拉着他。
如此两个人看起来姿势怪异,不过在下人看起来,格外亲密就是了。
王秀轻哄道:“姜华挺好的,你教起来也不费力,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
“现在这般,姜家感激不尽,也维护了姜晴的脸面,没有什么不好的。”
陆云鸿还是不高兴,他原本想多陪陪媳妇和女儿的,可是现在,他的时间更少了。
“下次蒋夫人再提起姜晴的婚事,你不放提提徐潇,他在这次恩科中考了二甲第十一名,已经算拔尖的了。”
王秀愕然,奇怪地看着陆云鸿道:“为什么要推徐潇?”
陆云鸿道:“他有世家子弟的身份在,又是徐家三房唯一的儿子,蒋夫人会看得上的?”
王秀直接无语了,她为什么要管蒋夫人能不能看上?最重要的不是姜晴能看上吗?
还有,陆云鸿明知道徐潇从前的身份,他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接受在深闺中长大,且心缜密的姜晴?
王秀摇了摇头道:“徐潇不行。”
陆云鸿听见了她的心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成不成不要紧,最主要的,蒋夫人能转移注意力,姜晴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盯着裴善了。”
王秀突然觉得,陆云鸿让徐潇回京,就是喊他来背锅的。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姚玉来,便问道:“姚玉呢,他考了多少名?”
陆云鸿道:“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放水,二甲第十七名。”
王秀狐疑道:“这话怎么说?他为什么要故意放水?”
陆云鸿笑了笑,淡淡道:“谁知道呢,我感觉是这样。”
王秀:“……”??
陆云鸿看着王秀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自己忍不住乐了起来。
他拥着媳妇,贱兮兮地问:“话说你上辈子眼光真好,姚玉那张脸虽然俊,却是清新脱俗,像一块璞玉静置在水中,看着就感觉清清爽爽的,特别舒服。”
王秀斜睨着眼问他:“意思是,你看了也很舒服??”
陆云鸿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他重重点了点她的额头,并恼道:“你胡说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你眼光真不错。比如现在看上了我,我不是也很清新脱俗??”
王秀鄙夷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发现他不是俊美得清新脱俗,他是贫嘴得清新脱俗。
真是白白浪费他那张魅惑人心的脸,坏在嘴巴上,跟颜值不能成正比。
王秀拂开他的手,径直走了。
姚玉啊,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不过最后在聚贤楼见的那一面,他好像还挺惨的。
当时被周陵挟持着,恍惚吓得不轻。
但是后来,她都没有问候一句呢。果然啊,女人不喜欢的时候,长得再好看都没用,就像白面馒头,看过就自动忽略了。
跟在她身后的陆云鸿听见了她的心声,忍不住乐出声来。
白面馒头?
哈哈哈,姚玉这下不就有了外号吗?
还挺好听的样子!
不知不觉,陆云鸿早已对姚玉没有了芥蒂,甚至于连提起这个人,都是觉得有趣的。
还有,他也学会了对裴善信任,对身边所有人都有了善意的理解,不再尖锐地剖析他们真正的目的,也不再想将他们通通都驱逐出他的生活。
他从一个孤独的人,变成了一个厚重的人,努力撑起来的这片天地里,渐渐有了爱意的蔓延,以及温暖的守候。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有了一个改变他,接纳他,深爱着他的妻子。
……
姜华回到陆家的第一晚,唯唯诺诺地爬上了裴善的床。
他抱着被子,缩在床头,生怕裴善赶他走。
结果裴善只是看了他手里的被子,奇怪地道:“你不叫人加一床被子,等会我盖什么?”
松了口气的姜华连忙喊来随从丰年,让他添被子。
裴善忙了好一会,直到把自己最近的画册整理好,这才上床休息。
姜华想跟他说说话,还没有开口,裴善就道:“你快睡吧,师父不会为难你的。”
其实裴善想说,师父知道你有几斤几两,不会让你悬梁刺股,挑灯夜读的。
但是他怕说得太明白,打击了姜华的信心,便侧过身准备先睡觉了。
姜华看着他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真的会进宫给太子当伴读吗?”
裴善睁开了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看着房间里的摆设,想了想道:“也不一定,如果你学习不好,品行不好,或者身体不好,都不行。”
姜华叹了口气,蔫蔫地道:“我从前身体不怎么好,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全好了。”
裴善转过头,一脸神奇地望着他。
姜华也知道自己说的不妥,嘿嘿地笑出了声,随后又叹道:“我爹说,伴君如伴虎,我怕进宫再也出不来了。”
裴善心想,你当自己是进宫当太监呢?
再说了,太监也能出宫啊!
他淡淡道:“你想太多了,皇上很仁厚,太子很随和,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裴善说完以后,想到了姜家的变故,顿了顿又道:“当然,你父亲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身为男子,倘若知道危险就不去做,那战场上的士兵们是不是都要缴械投降了?到那时,国不将国,哪里又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因此,凡事应先考虑立身之本,方考虑践行之危,最后能不能顶天立地,取决于你自己。”
其实裴善还想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与其考虑一些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危机,不如珍惜当下,好好充实自己。
好在姜华算是听进去了,鼓起勇气道:“我会好好学的,我一定不会辜负师父和我父母的期望。”
裴善抿了抿唇,像想从喉咙敷衍地“嗯”了一声,实则嘴角勾了勾,眼睛里也有了些许欣慰光彩。重阳节过后,梅太师请陆云鸿去府里小酌。
陆云鸿眼观他最近的言行,知道他内心对于权利留恋已经淡了许多,现在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等待致仕的时机罢了。
而他作为后生,没有理由不去梅府,在下朝以后让护卫回家传话,他则径直坐上了梅府的马车,连个随从也没带。
梅太师的确很高兴,但他酒量不好,喝着喝着就拉着陆云鸿说醉话。
最后竟然把他年轻时在城南养了一个外室的事情抖露出来,陆云鸿都想劝他闭嘴了,因为李夫人带着醒酒汤就站在不远处。
然而梅太师却不以为意,甚至于还在看见李夫人时,对着陆云鸿道:“你不用看她,她都知道。当年我那外室小产时,还是她遣人送走的。”
“四个月了,四个月的孩子被强行落了胎,是个儿子。”
“我一直在想啊,当年那个孩子若是活着,一定像我一样,最爱读书了。”
李夫人冷笑着,脸色阴沉如水。
陆云鸿感觉无比尴尬,站起来就要离开。
梅太师却牢牢地握住他的手道:“你现在可不能走,你要是走了,她就会扑过来打我。”
“同是男人,你应该要留下来救我的。”
陆云鸿:“……”??.
你知道要挨打还说???
好在李夫人走上前来,直接一把拽过梅太师道:“老爷喝醉了,快放陆大人回去吧,晚了,怕是陆大人也要挨打了。”
陆云鸿一脸震惊?
梅太师却出声附和道:“也是,我一个人挨打也就算了,再拖上你,我也过意不去。”
“行吧,你走,咱们改日去你家喝,你家夫人要识大体些,不会当着我的面打你的。”
“啪!”李夫人照着梅太师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梅太师都被打蒙了,话也不敢再说了。
陆云鸿得以脱身,含笑抱拳,很快就走了。
他才刚出那院门,便听见餐盘碎裂之声,与此同时,李夫人冷笑道:“当年的苦你还想再吃一遍是吧?”
梅太师惊恐万状道:“夫人,别打脸啊!”
陆云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溜得更快了。
可在穿过梅府的垂花门时,迎面有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娘子撞了上来,面生得很,不过身段妖娆,衣不蔽体,最重要的,迎面还撒了一把催情香。
因为猝不及防,陆云鸿吸入了一些,但他很快捂住鼻子闪开,站得远远的。这样的手段,他上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
甚至于还有不知廉耻的,脱光了躺在床上等他。
手段层出不穷,大多都比这更直接。
那小娘子看着想要避开的陆云鸿,刚要开口说话,却冷不防看见他的眼神晦暗莫测,泛着幽幽的寒意。一时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声音也颤颤巍巍道:“陆……陆大人,奴家……”
陆云鸿不耐烦地从她的身边掠过,明知道眼前的女人出现的蹊跷,他却多一刻也不想停留。
那女子在愣在原地,突然间,她朝门内看去,似乎有人站在那里,正窥探着这一切。
她心里一慌,便朝陆云鸿追了过去,嘴里更是急忙喊道:“陆大人,奴家仰慕您好久了,您就给奴家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吧?”
此时陆云鸿已经快步到了门房,并对迎上来的梅家小厮道:“你们是怎么看门的,疯女人也敢放进来?”
小厮们一头雾水,朝里看去,并紧张地问道:“疯女人在哪儿?”
陆云鸿指着追上来的女人道:“那不是吗?穷追不舍,还不够疯?”
小厮们:“……”
不知是谁,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是……后院浆洗婆子的女儿,叫张冬竹。”
陆云鸿跨出梅府的大门,头也不回道:“是猪也不行啊,你们再不拦着,我就叫人送衙门了。”
那些小厮再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即像人墙一样上前拦着张冬竹,不肯再让她踏出大门一步。
可就在这时,一声呵斥的声音响起,是梅敏的。
小厮们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退到大门的两边,都不敢说话了。
梅敏走过来,照着张冬竹的脸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张冬竹委屈道:“小姐打我干什么?我都穿成这样了,还撒了药呢……”
梅敏正要呵斥,却突然看见,站在台阶中,静静凝望着她的陆云鸿。
他根本就没有走,他是故意的。
而此时,他那双眼睛,深邃中透着一丝阴郁的邪气,似笑非笑的嘴角更是勾勒出一丝诡异的弧度,他就那样看着她,在静谧的夜色中一言不发。可梅敏却感觉扑面而来都是寒气,不可遏制的惧意在她体内游走,她竟然感觉到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梅敏吓得身体一紧,手指僵硬得险些握不住。可她却抢在陆云鸿开口之前,恶狠狠地朝着张冬竹怒斥道:“谁准你到前院来的?还穿成这样惊扰贵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发卖了??”
张冬竹并没有看见陆云鸿,她是背对着大门的,因此十分委屈道:“小姐,不是你……”
梅敏惊恐地打断她的话,并再一次狠狠地朝张冬竹打了一个耳光,面露狠意道:“还不快滚,是要我将你交给贵客处置吗?”
“滚啊!!”
张冬竹豁出一切,自然是想爬上枝头,不过这其中都是梅敏对她的蛊惑。
可是现在,都泡汤了,而且她还失去了女子的颜面和尊严。
伤心惶恐之下,张冬竹掩面而泣,径直跑了。
这下大门口没有了遮挡物,陆云鸿的面孔就更清晰了。
可他明明站得比自己还低,可不知道为什么,梅敏心慌极了,总感觉陆云鸿是在俯视她的。
他那种杀人不见血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
“陆……陆大人,今日是我们梅府招待不周,改日一定给陆大人赔罪。”
陆云鸿看了一眼宛如惊弓之鸟的梅敏,嗤了一声,淡淡道:“梅小姐,以你今日之举,足以毁了你父亲一世清名。”
“当然,你最想毁掉的,是我的清名。”
梅敏身体一颤,连忙否认道:“这怎么可能呢,一定是陆大人误会了。”
陆云鸿道:“你前半生大概是过得太顺了,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
“不过你要是这么喜欢算计人,我会让你后半生都过得与虎谋皮与鬼夺命你信不信?”
梅敏想说陆云鸿真是好大的口气。
可当她对上陆云鸿那双似笑非笑,却一点温度都没有的眼睛时,心却不可遏制地下沉了。
今晚,她还是草率了,不应该先对付陆云鸿的。
于是她捏了捏拳,走上前来,强装镇静道:“我不知道陆大人在说些什么?陆大人若是想离开了,那我送送陆大人。”
陆云鸿看着梅敏这张端得方方正正的脸,突然想起她那行事方方正正的父亲,一时间竟然忍不住发笑。
在离去时,他对梅敏道:“你其实和你父亲很像。”
梅敏一个人站在秋风中,虽然秋风不寒,她却瑟瑟发抖。
因为她并不清楚,陆云鸿说出这句话时,是不是意味着,他会像她的父亲告密?
旁的人或许父亲不会信,但如果是陆云鸿说的话……
梅敏开始担心起来,并搅动着手帕,心里惊悸不安。
她回头,发现一众小厮战战兢兢的,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可垂下的手却无意识地捏着衣角,不知在思虑着什么?
梅敏怒吼道:“都是张冬竹惹出来的事情,我会处置她的。你们也最好把嘴巴闭紧一点,若是让我父亲知道有人丢了他的脸面,而你们眼睁睁看着却能阻止,你们知道后果!”
一众小厮脸面跪下发誓,那场面看起来多少有点滑稽。但御下的严厉让梅敏感觉到久违的骄傲,她可是太师府嫡出的小姐,就算陆云鸿真的告密又怎么样?
只要她敢赌咒发誓,父亲就一定会相信她的!
毕竟……陆云鸿狡猾如狐狸,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挑拨离间呢?
梅敏冷笑着,转身回房去了,不过在经过垂花门的时候,她还是嗅到那一丝不寻常的香气。不过一口,她便觉得呼吸灼热,胸口升起一丝难言的涨满的感觉。
刚刚张冬竹就是在这里撒的香,可陆云鸿竟然一点事都没有?陆云鸿回府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钱良才凑上前,担心地问:“大人,您怎么都湿透了?”
陆云鸿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喝醉了,摔进水沟里。”
钱良才惊讶着,不敢置信。
但他也不敢多问,不过对梅家多留了一个心眼,私底下让人关注了梅家的动静。
陆云鸿回房时,王秀还在临窗的矮桌上百~万\小!说。
她看见陆云鸿湿漉漉地进来,对着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即进了盥洗室。
因为他今晚没有带人出门,王秀也不知道要问谁,就只能等着他自己出来解释。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有些自责,连忙去给陆云鸿拿衣服。
说起来陆云鸿不是个喜欢应酬的人,除非是推脱不掉的应酬他才会去,否则的话一向都是以居家为主。
这也是为什么她明知道陆云鸿去梅家,却没有让人跟去的原因,因为她很清楚陆云鸿是一个有分寸的人,若是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任何人都留不住他的。
但这一次,他虽然按时回家了,但似乎发生了那么一点小意外。
因为好奇,王秀还是没能忍住,在陆云鸿洗澡的时候,她就偷摸来到他的身后,一边给他擦拭着肩膀,一边小声地问道:“怎么了?”
陆云鸿往后一仰,差点将头都靠进王秀的怀里去,他显得有些疲倦,可脸上却洋溢着戏谑的笑容,用着无赖的口吻说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王秀果断啄了啄他的脸,陆云鸿也如约坦白道:“没什么,就是为你守身如玉了。”
险些石化的王秀:“……”??
咋了,还被人算计了吗?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算计陆云鸿?
王秀都惊呆了,再次凑近,啄了啄陆云鸿脸颊道:“说说嘛,是谁?”
陆云鸿不想说,冷漠道:“宵小之人罢了,不值一提。”
王秀更加好奇了,伸手去搂他的脖子,一副势必要知道真相的模样。陆云鸿见她不怕把衣服弄湿了,双手穿过腋下,将她拉入了浴桶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溢,盥洗室的地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
王秀被弄得一脸是水,她伸手去摸时,腰就被陆云鸿给捞了过去,直接坐在他的腿上。
突然而来的动作迅猛如狼,王秀还没有回过神来,便感觉他的呼吸跟往常不太一样。压抑的,急躁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却又不是急色那样难以忍耐,相反,他并没有什么动作了。
王秀转过头,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似乎要比以往更粗一些,她奇怪地给他把了脉,这才发现他体内翻涌冲撞的热浪,像海底喷涌的岩浆一般,都不知道被折腾多久了?
她顿时诧异道:“你被下药了?”
陆云鸿捧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地应着,随即重重地吻了上去,像猛兽噙住猎物一样,肆意的掠夺中,带着坏心的折磨,以及没轻没重的啃咬。
王秀轻呼出声,抗拒地推着陆云鸿的胸膛,可陆云鸿擒住她的手,很快就温柔了起来。
他这好一阵歹一阵,把王秀都弄懵了,到底被下药了没有?
还是被人给解了??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陆云鸿重重地咬了她一口。
王秀闷哼着,自知理亏,也不敢反抗得太放肆。
直到陆云鸿搂着她的腰,不规矩的手开始脱她的衣服,她这才腾出喘息的功夫问道:“还没解啊?”
陆云鸿按住她的腰,重重地压下,王秀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涨红着脸,无语地盯着陆云鸿,却看见他眼眸晦暗不明,神情却诡异莫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干嘛啊?别吓我!”
王秀说,想抽身离开了。
可陆云鸿哪里会让她走,伸手剥着她的衣服,目光渐渐变得痴迷。
“阿秀……”陆云鸿低低地喊,声音像带着魔力一般,蛊惑着王秀动惮不得。
很快,在她愣神的功夫,身体便被陆云鸿按着下沉,瞬间水波四溢。她的手抓在浴桶上,难耐地轻哼着,耳边像是雨打芭蕉,疾风骤雨让她招架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了看满地狼藉,这才发现屏风架子都倒了。
原本脏衣服和干净的衣服都混在一起,落在地上被水浸透,连当地毯踩都不行了。
王秀软软地靠在浴桶边上,脚指头都不想动,她蔫蔫地看着起身的陆云鸿,委屈巴巴道:“我不管,你要赔我衣服。”
陆云鸿拿了披风来给她裹上,抱着她就往寝房去。一路上还不忘亲昵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和唇瓣,安抚道:“我赔,我明天就赔。”
王秀赌气道;“我不要明天,我就要你今天赔。”
陆云鸿笑着吻了吻她的手指,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继续说道:“好,我现在就赔。”
他说完,去外间摸索一阵,然后拿回了一叠银票,都是五十、一百的,看起来攒不少时间了。
一叠,大概三千两左右,他随意放在了床头。
“呐,赔你了。”
王秀看见银票,翻身拿在手里数,一边数一边问道:“你啥时候藏的?”
陆云鸿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幽怨,一副我藏的好辛苦的模样,并不满道:“你就说要不要吧?不要就还给我。”
“这次赔了你,下次要藏这么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王秀被他逗笑,把银票压放进床头的暗格里,然后美滋滋地道:“虽然今晚不太舒服,不过看在钱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陆云鸿的脸色顿时很难看,险些把绸裤都撕了。他直接一个纵步跳到了床上去,然后靠近王秀,恶狠狠地压住她的双肩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秀翘了翘腿,摆出一副“你来啊,反正我不怕你的架势”,轻哼道:“没轻没重的,我要这样你也会舒服?”
话落,给了陆云鸿两把暴力抓!
陆云鸿直接痛出声来,当即破罐子破摔,压在了王秀的身上!
他恬不知耻地道:“完了,废了!”
王秀却在他的耳边道:“老家伙嘛,废了也是应该的。”
陆云鸿猛然抬起头来,然后又低下头去,声音也变得柔弱可怜道:“我就知道,你是嫌弃我的。”
王秀无语地望着帐顶,问道:“谁能想到,在外面威风八面的陆大人,在床上竟然是个娇软的小媳妇呢?”
“媳妇,来来,让我晾一下腿!”
“噗。”陆云鸿成功喷笑,并从她的身上挪了下来,躺到旁边。
话说跟自己媳妇撒娇这件事,真是百试不爽,太好玩了。
当然,有一个愿意配合自己的媳妇,这才是情趣所在。
于是他爱怜地啄了啄媳妇的脸颊,学着她的模样靠过去,就在她圆润的肩头停了下来。然后万分依恋地道:“刚刚真的不舒服吗?”
王秀摊开腿,摆成了一大字型,枕头也不靠了,自艾自怜道:“那浴桶会咯人的你不知道吗?”
话落,叹了一句:“我的老腰啊……”陆云鸿突然愣住,随即想到,刚刚她强烈要求转过身,他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感受,原来竟然是咯着腰了?
陆云鸿埋首,再也忍不住地捶床闷笑,声音连绵起伏,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王秀已经不想理他了,闭上眼睛,准备进入睡眠模式。
可没过一会,便感觉陆云鸿也放弃枕头,睡下来挽住她的手臂道:“我从梅家出来,心里实在是燥热,便跳进双狮桥下的冷湖里去了。”
“我以为自己会很难受的,可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又觉得是我想多了。因为爱意满在胸口,就算在冰冷的湖水里,情欲都消减了,可归家的心,想你的心,却半刻都不得消停。”
“于是我妥协了,只想早点回来见你。”
“对不起啊媳妇,我不是故意的,我平时就是心黑手辣一点,力气真的不大。”
王秀:“……”
对自己点评还算到位,看来酒意全消,反省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但这些她都不关心,总不能因为一次不爽,就要再来一次吧?
她就是想知道,是谁下的手而已?
王秀转过身,平静地望着陆云鸿深色的眼眸,两个人的视线交汇着,不知道怎么就缠绵起来。
然后王秀一巴掌给他盖过去,直接把他眼睛都给盖住了。
陆云鸿再一次闷笑,感觉自己的媳妇特别可爱。
不过他也没有卖关子,直言道:“是梅敏做的,可能是因为知道嫁不成裴善吧?”
王秀虽然有些惊讶,但想一想,在梅家出的事,肯定跟梅家人逃不了关系。
她想过会是梅太师,因为浸淫朝堂几十年的大人物,若说没有点手段,她是不相信的。
其次是李夫人,因为女儿受到了冷遇,所以想让陆云鸿也留下点把柄。
但是梅敏……
这个小姑娘可真勇,她大概真的以为陆云鸿是个君子?
呵呵!!
王秀伸手拥着陆云鸿,直接道:“这个仇需要媳妇帮你报吗?”
陆云鸿反问道:“你确定不是去救她??”
王秀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捶了陆云鸿两下。
陆云鸿也在这时温柔道:“睡吧,跳梁小丑而已,夫君自有决断。”
王秀点了点头,总算恢复原样,小鸟依人地钻进了陆云鸿的怀里。
这一夜,夫妻俩都有些累了,第二天蓉蓉来提醒陆云鸿起床上朝时,陆云鸿抱着媳妇的手紧了紧,声音却近似冷漠道:“你去给裴善传,今日替我告假。”
蓉蓉知道昨夜星晖院闹了许久,当即脸颊红红地下去传话了,她们家夫人就是大夫呢,现在都没动静,可见是昨日累着了。
至于她们家大人嘛,多半是想偷懒了。
师父难得告假一回,裴善体贴替他圆了谎,昨日从梅府回来的路上落了水,受了寒。
因为王秀本身是会医术的,正兴帝便没有派太医去瞧,只是叫余得水送了些补品去。
巧合的是,今日梅太师也告假了,说是身体微恙。
这下朝臣们觉得奇了,昨夜陆云鸿单独赴约,怎么梅太师最后连辆马车都没有给陆云鸿准备,还让陆云鸿在回家的途中落了水。说句难听的,两个男人相聚在一起,除了喝酒谈心还能有啥?陆云鸿要是昨晚醉死在湖里,今日这责任算谁的?
还有梅太师,明明出事的是陆云鸿,他怎么还微恙了?难不成陆云鸿还能在太师府打了梅太师不成?
那样陆云鸿还能出得了太师府吗?
还有,皇上若是追究起来,陆云鸿又该怎么交差呢?
看陆云鸿今日连朝都不上的架势,似乎并不担心梅家追究,那也就是说,错的一方绝对不是陆云鸿。
最有可能的,梅太师喝醉了,顾不上陆云鸿。他们府上的人也没有给陆云鸿准备马车,陆云鸿就这样走回陆家,半路掉河里了,顺便醒酒,然后再回家。
群臣们觉得这就是真相,就等着梅太师和陆云鸿上朝时,相互回怼。
但其中的高鲜却一言不发,因为他在梅府的眼线告诉他,昨夜太师是被夫人打昏了,所以今天晨起脑袋爆疼,起不来了。
至于陆云鸿,那还真是自己走回去的。
下朝时,高鲜追上了裴善,询问着陆云鸿的情况。
裴善却道:“师父昨晚回来浑身湿透,幸亏有师娘照顾才没有连夜请太医。今日我上朝的时候都没见着他,不知是不是身上还有其他伤口,我正要赶回去看看呢。”
高鲜有些紧张道:“要不我同你回去看看,这件事说起来也怪我,若是昨晚我也去恩师府上拜访,就能劝他们少喝些酒了。”
裴善蹙眉,淡淡道:“昨日高大人不在,怎么知道他们喝了酒?若说是喝了酒,如今还误了朝事,岂不是要遭申饬?”
“我只知道,师父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酒意。更何况,他是自己走回来的,若真的喝醉了,就该睡大街了。”
高鲜连忙赔罪道:“是是是,裴大人说得对,是我言辞不当。”
“这样吧,我跟裴大人回去看看,若是陆大人真的病得厉害,我也好回去告诉我师娘一声,师父病了,现在梅家就是师娘主事了。陆大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理说梅家要上门探望的,如今梅家人丁单薄,也只有我这个做学生的先顶上了。”
裴善闻言,摇了摇头道:“谢谢高大人一番好意,不过还是算了。梅太师病了,我们也没空去看,还是先各家照顾各家的吧。”
裴善说完,径直走了。
高兴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平时那么好说话的裴善,竟然拒绝了他?
难不成陆云鸿真的病得很重吗?落湖呛了水,高烧不退??
高鲜抹了一把疼痛不止的额头,急匆匆往梅家去了。
这个时候的梅家,也是乱作一团。因为李夫人是早上才知道陆云鸿是自己走回去的。
堂堂朝堂二品大员,去一品大员的家中作客,出门时轿子没有,马车没有,竟然让人家就这样走回去了。
奇耻大辱啊!!
李夫人把守门的小厮挨过叫来,一人打了二十大板。那些小厮知道自己失职,却不敢说三小姐也参与其中。
因为只是没有给陆云鸿备轿子,他们就这样惨了。若是再说有丫鬟当着他们的面勾引陆云鸿,他们怕是直接剥下一层皮都不够。
于是乎,大家都默契受了这一顿板子,只说是疏忽,忘记了陆大人没有坐马车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梅太师又疼得起不来。
李夫人只好备着厚礼,准备带着女儿前往陆府赔罪。
偏偏等她准备好,女儿却使性子不去,嘴里更是愤懑道:“我去干什么?我去丢人现眼吗?到时候和裴善撞在一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笑话呢!”
李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一方面觉得女儿忸怩,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一方面又觉得女儿不堪大用,不能忍就意味着冲动,冲动就可能被别人随时拿捏,怎么可能有所作为?
看来她之前一直高看女儿了,还觉得女儿能做皇后?
现在想一想,幸亏皇上没有让女儿入宫,否则的话,她还要为女儿的行事提心吊胆,怕是夜里都睡不好。
李夫人冷冷道:“你不去也行,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父亲也没有你这个女儿。我们二老将来就算是跪在别人面前求一口吃的,也绝不会来求你!”
李夫人负气地说完,甩袖就走了,丝毫没有看见女儿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那根本就不是愤懑,那是害怕,是惶恐!
陆云鸿出事了,那药果然对他有作用的。吃了这么大的亏,陆云鸿一定会报复她的,她想跑都还没机会呢!
这个时候母亲还想带她去陆府赔罪,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她才不去呢,她不仅不能去,她还要在父亲知道真相之前,先念着她的一片孝心,否则的话,到时候等待她的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想到这里,梅敏连忙去了父亲的房间,她要去照顾父亲,争取让他早点好起来。
对了,她记得之前小舅舅给了她治疗头疾的药,效果很好的。
梅敏连忙去翻出来,带去了她父亲的房间。却似乎忘记了,她小舅舅也说过,这药的副作用极大,而且容易上瘾。李夫人急匆匆来了陆家,却并没有见到陆云鸿。
因为陆云鸿在寝房养病,而她作为女眷,是不方便进入他人卧房的,更何况,生病的还是个男人。
这个时候,李夫人也明白过来,就算是女儿跟着来,所表现出的也不过是他们梅家的一点诚意而已,但女儿不来,她一个人就显得单薄了些。
好在没过一会,陆家的下人便来回禀,说是高鲜来了。
这个消息让王秀显得有些意外,李夫人也随之站了起来,不过脸色不像刚刚那么紧张了。因为高鲜可以探病,顺便看看陆云鸿是不是病得很厉害。
很快,王秀就叫裴善去接待高鲜,她则陪李夫人坐着。
过了一会,高鲜便来给李夫人和王秀问安,又将过错全都揽到他的身上去。李夫人见了,眸色微微一变,心想女儿还不如这个学生呢。
想当初,她也是觉得高鲜不错。可是后来,高鲜一个死了妻子的鳏夫竟然想娶她如花似玉的女儿,她便开始觉得高鲜另有所图,为人也奸诈狡猾,便再也看不上。
现在想来,或许是她一叶障目,因为不想女儿嫁给高鲜,所以才对高鲜有了许多偏见。
从陆家回去的时候,李夫人把高鲜也带回了梅家。
这是高鲜第一次受到师母的优待,心里忐忑的同时,也是窃喜不已。
而此时服下特效药的梅太师也能起床了,听见妻子和学生回来,便叫他们去房里说话。
梅敏也在一旁候着,看起来低眉顺眼的,一心只想照顾自己的父亲。
李夫人原本还有些怨气的,见她还算懂事,便也按捺住了。
不过还是开口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说是去探病,实则不过是问候一声而已。好在高鲜去了,我才知道陆云鸿只是受了点风寒,并无大碍。”
梅太师自责道:“都怪我,喝了酒,误事了。”
提起这个李夫人就气,她没有想到丈夫这么不中用,几口酒下肚,什么脏事烂事都说了。
要知道养外室那件事,当年丈夫可还是在国子监当祭酒呢,虽说官职不如现在,可传扬出去多难听,名声都毁了。
那个女人仗着肚子里有块肉,还敢跟她叫嚣,说生下儿子要当平妻。
若非她闹得太过,丈夫怎么会默许她送去打胎药?现在到头来,丈夫却来怪她,真是太不要脸了。
李夫人冷冷道:“像陆云鸿那样的人,知道轻重,就不会随意宣扬你的丑事!不过你也别开心得太早,还没有老呢,就先糊涂了。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竟然一点分寸都没有。”
“现在你有女儿、有学生照顾,自然是用不上我了,不过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腆着脸赖在这里不走。”
李夫人说完,便气愤地离开了。
留下一脸惊愕的梅敏和不知所措的高鲜。
但同时,他们更好奇的是,父亲、老师,究竟说了什么?
当他们的目光都看向梅太师时,梅太师只是悻悻地笑了笑,却是半个字也不肯提。
很快,梅敏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脱罪办法。
当然,前提是陆云鸿不来报复她,否则的话,她也一定会报复回去的。
于是她不再停留,急匆匆地追上母亲,陪她老人家回房去。
李夫人见女儿如此贴心,心里自然是感动的。可她还是怨怪女儿,说了女儿几句。
梅敏破天荒地不回嘴,还主动认了错。
李夫人轻叹着,挽住她的手道:“今日我见裴善带着高鲜去探望陆云鸿,茂林修竹一般,的确是位不俗的男子。可高鲜与他站在一起,除了年纪大点,相貌也不如裴善英俊,气势也是不俗的。”
“经过这件事,娘也算看明白了,高鲜是个好孩子,关键时刻,只有他才会真心实意地帮着我们梅家。你若是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梅敏虽然诧异母亲去了陆家回来就改变主意,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敷衍道:“我再想想吧。”
李夫人还以为说动了女儿,高兴道:“这样才对,你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就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梅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十分乖巧听话。
李夫人内心松了一口气,神色也不像刚刚那样生气紧绷,变得舒缓下来。
梅敏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刚刚见高鲜问爹,昨晚和陆云鸿说了什么,若是要紧的,他好去打点一番。可爹看见我在,怎么也不肯说。”
李夫人听了以后,冷怒道:“他怎么好意思在你面前说!”
梅敏心里一凛,猜测道:“我爹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
李夫人见她猜到了,连忙去捂她的嘴,并严厉地警告道:“不许胡说,不是现在,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梅敏紧张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陆云鸿有证据吗?”
李夫人蹙了蹙眉,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扯到陆云鸿的身上去,她淡淡道:“跟陆云鸿没有关系,你爹也只是说了醉话,不碍事的。”
梅敏却紧张道:“陆云鸿和大理寺的黄少瑜多好啊,他还是黄少瑜叔叔的救命恩人,他要想查什么案子,难不成会查不到吗?”
“母亲,您就告诉我吧,让我替您分担分担。”
李夫人见女儿如此紧张,忍不住好笑。
她拉着女儿坐下,缓缓说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别说人都已经不在了,即便查出来又怎么样呢?男人们,风流韵事而已,虽说不是明媒正娶,好歹也是给了钱养着的,旁人忌惮你爹位高权重,这种小事扳不倒你爹,反而会被我们梅府记恨上,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没有人会愿意做的。”
梅敏紧皱着眉头,直接问道:“可万一就是有人做呢?”
李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万一真的有人做,那就是那个人想出人头地想疯了吧?”
梅敏又问道:“不可能会是陆云鸿做的吗?”
李夫人闻言,忍不住笑了。
她对女儿道:“那怎么可能呢?陆云鸿在这个年纪坐到二品大员的位置,实际上就已经是和你爹平起平坐了。你爹年迈,迟早要致仕的,就像他岳父一样,不可能一直霸占着太傅的位置。”
“这件事如果是他做的,那别人就会怀疑他的用心,觉得他迫不及待想要上位,对他来说的影响更大。”
“所以,陆云鸿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梅敏却还是愤愤不平道:“我就担心,他自己不做,让别人做。”
李夫人闻言,想到陆云鸿一党的势力,自然也有几分担心。
不过她想到自己的丈夫能够和陆云鸿把酒言欢,掏心掏肺地说这些,自然是信任陆云鸿的。再说了,如果真的是陆云鸿找人做的,皇上未必查不出来。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夫人爱怜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道:“你呀你,现在对陆家有了偏见,心思也越发重了。”
“行了,别想了,这对我们家来说是件不光彩的事情,可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件芝麻绿豆的笑谈而已,不足为奇。”
梅敏含糊地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点也不清澈,甚至于有点飘忽。
她在想,如果这件事最后真的成了陆云鸿做的,爹爹又不会被扳倒。那么,受到反噬的就只能是陆云鸿了。
不过她现在还不能贸然行动,因为陆云鸿还没有表现出要追究,如果她贸然行动还失败了,想必也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但她也不用再担心了,因为她也算是有了陆云鸿的把柄,下一次再见陆云鸿,他不提便罢,若是提起,她也可以从容应对,不用再担心被恶意报复了。长公主和计云蔚听说陆云鸿病了,双双上门探病。
这段时间忙于筹办婚礼,计云蔚也是很少能这样闲下来,陪着长公主串门。
不过他们到了以后,发现陆云鸿在星晖院里抱着女儿玩葡萄架,而王秀在一旁架着炭火,放上铁丝网,说是要准备做烧烤吃。
长公主看着晴朗的天气,暖阳温柔地落在院子里,花木迎着光,绽放得越发的精神。
一旁的抬出来的长案上,摆上了新鲜的橘子、沙果、还有葡萄。白釉的细口花瓶里,还插上几枝粉美人的月季花。
很快,丫鬟们好送来了玫瑰花茶,冰镇过的酸梅汤,以及一盘绿茶饼。
悠悠的气氛中,给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长公主直接坐了下来,就看着王秀忙碌着,看起来一点没有担心陆云鸿的样子。
长公主忍不住问道:“告了病假却在家里悠哉悠哉的,不怕有人去告状吗?”
王秀笑着道:“他们想去就去呗,就算养病是假的,养身体总是真的吧?他昨晚被下药了,跳进双狮桥的冰湖里洗了个冷水澡才回来的。”
长公主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朝陆云鸿看去,却见陆云鸿像个没事人一样,只知道一味地逗女儿开心。
计云蔚却是急得坐下,仰着头,紧张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去梅太师家吗?怎么还被下药了?”
王秀看了一眼陆云鸿,冷哼道:“让他自己说。”
陆云鸿却推脱道:“你要这样,我就叫裴善来说。”
果然,说道裴善,王秀立马妥协了。
她对长公主和计云蔚道:“前几日梅太师又提起了梅敏和裴善的婚事,我们没同意,然后就……”
计云蔚愤懑道:“这叫什么事?私底下议亲,不成就算了,又没有张扬出去,梅太师的心胸可太狭隘了。”
长公主却蹙了蹙眉,猜测道:“应该是梅敏做的。”
王秀立马给长公主竖起大拇指,并称赞道:“殿下不会是先帝爷亲自教养长大的,对于朝中大臣们的品行,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其实,我昨晚也猜是梅大人,我主要想不到梅敏竟然敢惹陆云鸿。”
王秀说完,忍不住乐了。
计云蔚也从一开始的担心变成两眼放光,甚至于十分期待地道:“啊,如果是梅敏做的,那她的下场显而易见了。”
“真好玩,我竟然还能看见一个比郑思菡更惨的女人吗?”
“话说,她要是看上的人是云鸿,不能嫁才使出这一招,我还敬她三分呢。可她这分明就是蓄意挑事,连累无辜,简直太坏了。”
长公主道:“她母亲带她去长公主府的时候,我就发现那丫头心思太重,虽然还没有入宫,却总感觉高人一等。我不知道她的优越感是从哪里来的,但她以为自己是太师的女儿就能做皇后,想得未免太好了。”
“其实,要我说,我表妹才是做皇后的人选。她出身世家,历经家族衰败而没有一蹶不振,相反,更加活出了自我,这样的姑娘才适合辅佐帝王。”
“只可惜,她也看上你们家裴善了,不愿意入宫。”
长公主说着,还有些遗憾的样子。
计云蔚就道:“裴善多好啊,多乖啊,别说是表妹,就是我也喜欢啊!”
“啪”长公主拍着长案,不悦道:“你不许说喜欢。”
计云蔚想解释,裴善是个男娃,就是他们的小辈。
可看到长公主气呼呼的样子,计云蔚笑着道:“我错了,我只喜欢一个人,那就是殿下。”
“来,我喂你吃东西。”
计云蔚把茶饼掐得细细的,亲手喂到了长公主的嘴里。
王秀看见了,对着他们俩说道:“怎么不嚼碎了再喂呢?”
计云蔚赧然,手有些抖。
长公主则红了脸,瞪了一眼王秀。
王秀却见怪不怪道:“行了,秀恩爱我可不管,殃及我家裴善,我可是要赶人的。”
长公主倒好的花茶一饮而尽,随即四周看了看,没见着裴善的影子。便问道:“你说了这么久,裴善呢,他不是回来了吗?”
王秀道:“今日除了梅家,也有不少人登门探望呢,我叫他去招呼了。”
长公主忍不住喷笑:“哎呦,当苦力去使了,我还以为你对裴善多好呢?”
王秀道:“这算什么,我还打算把他送去计家住几天,让他学一点成亲的经验。”
计云蔚惊讶道:“让裴善来替我操办婚事,这不太好吧?”
王秀笑着道:“替你操办婚事?他肯你爹也不肯啊?我只是让他去给你们跑跑腿,学着置办些成亲要用的物件而已。”
长公主道:“你还别说,估计能行。”
“裴善也不小了,他若是能立起来,真是再好不过。”
“当然了,你们把他当亲人一样,怎么不把姓氏也改了算了?”
王秀道:“裴善就是他父母给他取的名,就算兄嫂不好,父母的生养之恩总是在的,让他改姓像什么样子?”
“再说了,我和陆云鸿也不计较这些,你要是喜欢,我让欣然跟你姓啊。”
长公主一下子站起来,十分兴奋道:“这可是你说的啊!”
王秀还没有回应她,便见她已经朝着陆云鸿父女俩走去,嘴里更是喊道:“欣然,欣然,赵欣然,从今天起你就叫赵欣然了。”
然后不由分说地从陆云鸿手里把人抱走,还一边对着欣然道:“赵欣然,这一听就比陆欣然好听啊。”
“对了,欣然,我是你婆婆。你将来不想做我儿媳妇也是可以的哈,我就是你干娘。”
“欣然,叫干娘。”
两手空空的陆云鸿:“……”
看着这一幕彻底笑不出来的王秀:“……”
计云蔚看着陆云鸿和王秀一副被坑了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趴在长案上闷笑起来。
话说这夫妻俩,还很少遇见克星呢。
可现在因为一时嘴快,竟然让长公主钻了空子。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玩的事情吗?
陆云鸿也在这时气冲冲地走过来,对着王秀怨怪道:“都怪你!”
王秀连忙搂着他的腰告饶:“哎呦,我错了,要不我再给你生一个女儿吧?”
陆云鸿幽怨地瞪着她,然后不由分说地扒开她的手,用一副高攀不起的口吻道:“你想得美!”
王秀:“……”?!!计云蔚看着陆云鸿这欠揍的架势,笑得合不拢嘴,直言道:“云鸿的胆子越来越大了,都不怕挨揍了?”
陆云鸿疑惑地望着他,眼神阴郁。
计云蔚却是再也不怕了,站起来就道:“我去找殿下。”
陆云鸿:“……”
呵!
王秀忍着笑意道:“你别看了,人家现在有后台了,可不是你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陆云鸿反驳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王秀道:“那人家哪敢说?当然是说自己是愿意的啊?”
陆云鸿:“……”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就像他强迫了良家妇女一样??
他幽怨地看向王秀,坐下来开始烤肉吃。过了一会,见长公主和计云蔚还不过来,便意味深长道:“那两个人这么喜欢孩子,不会自己生吗?”
王秀诧异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努力呢?说不定就在等一个时机!”
那个时机是什么,眼下大婚在即,自然不言而喻。
陆云鸿笑着道:“媳妇,我发现你这个人坏起来也是不露痕迹的。”
王秀才不承认,她冷嗤道:“你才坏呢,我说的是实话。”
长公主听见他们嘀嘀咕咕的,好像是在说她和计云蔚的婚事,便索性走过来道:“阿秀啊,内务府做的嫁衣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款式,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有什么好的想法没有?”
王秀的眼睛亮了又亮,高兴道:“有啊。明天叫他们把准备好的嫁衣送过来,我给你改改。”
长公主喜出望外道:“那太好了,到时候一定很好看。”
王秀调侃道:“你确定不会把计云蔚看傻了,接亲的时候走错路吗?”
陆云鸿忍不住,在一旁闷闷地笑,计云蔚那个傻瓜,还真的有可能。
长公主也忍俊不禁道:“没事,我会带着他的。”
王秀就摆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道:“哎呦呦,我知道了,是殿下要娶亲,那在前带路的人自然是殿下了。”
长公主也没有反驳,而是委婉道:“他脸皮薄,你就别说了。”
“等你吧嫁衣给我改好,我一定好好谢你怎么样?”
王秀道:“这次我想要的礼物有些特殊,确实只有殿下可以办。”
长公主好奇道:“什么?”
陆云鸿也凑过来问:“你想要什么,告诉夫君,夫君去给你寻啊。”
王秀道:“没什么,不过殿下行事要方便些,再说了,殿下忙完婚事也就轻松了。”
长公主想了想,应该是要合伙干点啥,便点头答应下来。
黄昏时,裴善和陆云珠都来蹭吃蹭喝了。
陆云鸿早就吃不动了,王秀就让他抱着女儿出去散散心,她则留下来教裴善和陆云珠烤肉。
长公主和计云蔚又陪着吃了一些,气氛温馨融洽。
长公主发现,裴善学东西很快,王秀教一遍他就能全部学会,还主动承担了烤肉的事情。相反,陆云珠反应要迟钝一些,也比较贪吃。不过到底是小姑娘,贪吃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有些可爱。
长公主对王秀道:“裴善学什么都快,让他去计家跑腿,回来是不是就能当冰人了?”
裴善抬头,一脸不可思议,看起来可太萌了。
王秀笑着道:“那可不行,我怕给他提亲的媒人把门槛都踏破了,然后一个个哭丧着脸道:“裴大人啊,你再不成亲,我们这行当可算是没救了。”
“噗。”长公主喷笑,连忙捂住肚子。
计云蔚过来扶她,真心实意地劝道:“你明知道云鸿都不是阿秀的对手,你怎么还没点防备呢?”
“这下好了,笑坏肚子可怎么办?”
长公主忍俊不禁道:“天呐,什么事情经过她的嘴,就跟活灵活现一样。算了,我是真的说不过她。”
末了,又对裴善道:“你师娘说,让你去计府做两个月短工,等我们成亲了再放你回来,你愿意吗?”
裴善看了看师娘,见她抿着唇笑不说话,便点了点头道:“愿意的。”
长公主见状,便打趣道:“她让你签卖身契你也愿意?”
王秀还是不说话,就看着长公主作,眼神多少带了点狠意。
这本是玩笑话,谁知道裴善依旧点了点头道:“愿意。”
王秀愣了愣,转而又十分动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长公主也彻底没话说了,不过感慨了一句:“怪不得你师父刚刚不过提了你的名字,你师娘就妥协了,现在想想,倒也值得!”
裴善不知道刚刚师父说了什么,但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牵扯到他。联想到师父昨日去梅家遭遇的波折,顿时心生不安。
“师娘,师父说什么了?”裴善问。
王秀敷衍道:“还能是什么,不过是叫你在外院待客,怕委屈了你。”
长公主“切”了一声,明显不屑,被王秀甩了一记刀眼。
不过她才不在乎呢,只是和计云蔚说道:“这夫妻俩,真不愧是一家人!”
计云蔚赧然道:“殿下,你别这样说,我们也是一家人!”
长公主反问道:“可我们又不坏!”
计云蔚抬头四处看了看,没见陆云鸿回来才小声道:“可以了,够坏了!”从前他可不敢这样张扬哦,尤其是光明正大地说这夫妻俩!
长公主:“……”!!
裴善却敏感地捕捉到,不是的,这件事另有隐情。
不过联想到师父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梅太师重提了他和梅敏的婚事,那么一切就都有迹可循了。
裴善安耐住一探究竟的心思,缓缓说道:“我明天进宫告假,若是来得及,下午就可以去计府帮忙了。”这样一来,他就有很多时间来暗中调查,并且解决后患。
计云蔚和长公主都默契地不说话,等待着后续。因为具体同不同意,他们俩说的还真不算。
直到王秀点了点头道:“也好,你刚回来,还没有好好歇一歇呢。”
计云蔚和长公主顿时嘴角抽搐,心里好一阵无语。
其实,帮忙干跑腿的活,是最忙的了,哪有什么时间休息?
可出其意料的,裴善竟然附和道:“师娘说得对,我想皇上也会同意的。”
计云蔚:“……”
长公主:“……”陆云鸿也就在家歇了两天,第三天就去上朝去了。
因为裴善去了计府帮忙,没有人帮他告假。还有便是皇上知道裴善去计家帮忙以后,还特准了裴善一个月的假。
这样一来,师徒俩总要有一个去东宫例行教学的,裴善不在,陆云鸿只好顶上了。
此时的太子赵景焕还沉浸在义母给他带来的画作中,看着辽阔的海景图,他也会幻想,当时陪着义母在台州海边的人是他。
同时,他也对京城以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脑袋里全是天马行空的想象,上课也容易走神。
陆云鸿看在眼里,并未严厉批评,而是在隔天给他送来了京城的胡同小巷画册。
那是裴善画的,陆云鸿看见就给要了过来,送给了太子。
赵景焕看见的时候,眼前一亮。
细细翻看后,发现地名都很熟悉,一问才知道就是京城的胡同小巷。
他当即来了兴趣,京城以外的世界他暂时看不到,可就在京城里的,他怎么能错过呢?
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等大姑姑成亲的时候他就借机出去,好好玩上几天。
可光他一个人去还不行,要带上安年,承熙,再叫花子墨跟上,那样就万无一失了。
悄悄计划好的赵景焕开始用心学习,生怕自己表现不好,到时候父皇不满意就不放他出宫了。
另外一边,查阅太子功课的正兴帝看见太子递上来的课业,干干净净,字迹整洁,还和余得水笑谈道:“果然陆云鸿要严厉些,你看这字迹,比之前的更工整。”
余得水看了以后,连连点头,可还是疑惑道:“听值房里的那些大人说,陆大人自从回京以后脾气温厚了许多,等闲不与人争论,就连教导太子,也都是温声细语的。”
正兴帝才不信呢,就算陆云鸿的脾气真的变好了,可骨子里的狐狸劲还在,怎么会轻易让人看出端倪来?
他放下太子的课业,淡淡道:“梅太师那边,还举荐了高鲜做太子的老师吗?”
余得水目光微闪,垂下头道:“是的。”
正兴帝叹了口气道:“也罢,传令下去,再给太子挑选三位老师。念及太师刚刚大病初愈,这件事,全权由高鲜负责。”
余得水十分诧异道:“这……”虽然抬举了高鲜的身份,但高鲜还是进不了东宫的。
可紧接着,正兴帝便又道:“是时候让太师看清楚高鲜的真面目了。”
余得水神情一紧,话说他现在的位置虽然不低,可高鲜的真面目是什么,他却是一无所知的。
不过听皇上的意思,大概是品行不端。
……
热闹的集市上,计云蔚带着裴善走街串巷,忙得不亦说乎。
因为办喜宴的话,像他们这种身份,桌布都要统一的,但什么布料合适呢,是需要挑选的。再则,因为是婚宴,还会送出喜糖,喜饼,还有一些喜庆的小礼物。
接亲队伍的衣服都要定制的,一开始就要选定一些身强力壮的,以免当天身体不适丢人现眼。还有预备几个候补的,以防临时有人被绊住脱不开身。
再则,家里用的喜盘、帘子、盆栽、以及灯笼等,提前都要预备好,等婚宴前一天晚上就换,到时候亮堂堂的灯光一照,四处焕然一新,喜气也就来了。
中午的时候,计云蔚和裴善总算得空在街角的茶馆里歇一歇。两个人都顾不得仪态,捋着衣袖就开始擦汗,然后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计云蔚调侃道:“累吧?”
裴善委婉道:“还行。”
计云蔚又道:“等你成亲的时候就知道了,虽然累,但是很开心是不是?”
裴善腼腆地笑,他知道计云蔚很开心,也不想说什么扫兴的话,索性就不说了。
就在这时,计云蔚看向远处,眉头微微皱起道:“那个人似乎是燕阳郡主。”
“谁?”裴善顺着计云蔚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穿着披风的人影上了马车,从身形上看是位娇小的女子。但奇怪的是,赶车的却是个年轻小伙子,且身边连一个仆妇都没有。
计云蔚已经站起来了,吩咐身边的侍卫跟上去看看,与此同时,他对裴善解释道:“诚王的女儿,长公主的堂妹,燕阳郡主。”
裴善“哦”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计云蔚也不胜在意,只是多说了两句:“我也不太熟,不过是殿下的堂妹,看见了又不能当作没看见。不过没事,我叫人跟上去了。”
裴善点头,表示理解。
接下来计云蔚又带着他去几家出名的酒楼,品了品一些招牌菜,然后记下来。再然后就是酒了,这个裴善不擅长,只能看着计云蔚喝。
最后夜幕降临,他准备把计云蔚送去计府的,可计云蔚死活不肯,他要去长公主府。还闹腾得很厉害,说长公主殿下没有他陪着就睡不好。
裴善看他这耍无赖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谁睡不好?最后只好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将计云蔚送去长公主府,他还做好准备,如果被呵斥,他就把计云蔚带回陆府,交给他师父看管。
结果长公主府的下人熟练地把计云蔚扶进去,还准备了醒酒汤。不要请他也进去喝茶时,裴善连忙推脱,随便客气几句便转身走了,半刻也不敢多待。
可是第二天他才知道,幸亏他没去,因为诚王和诚王妃当时就在长公主府。
“昨天燕阳郡主跟她一个远房表哥私奔了。”
“你说这件事吓人不?”计云蔚对裴善道。
裴善:“……”
计云蔚看着无动于衷的裴善,惊讶道:“你怎么不说话?”
裴善:“……”
说啥,他和燕阳郡主也不认识啊,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昨天连燕阳郡主的正脸都没有看清楚。
他只是惊讶于,燕阳郡主的魄力,不是长公主说,她的堂妹很乖的吗?
计云蔚也显得十分震惊道:“幸亏我叫人跟上去,所以昨晚就被接回来了。听说燕阳郡主出城就后悔了,因为那个坏蛋在驿站就对她动手动脚的,她不从还威胁她,结果被我安排跟去的侍卫救了。”
“因为这件事,诚王和诚王妃还说要好好谢谢我呢,但又不能太明显,我就叫他们给殿下添妆了。”
裴善道:“那燕阳郡主的婚事应该就快定了。”
计云蔚道:“可不是吗?昨晚殿下还搂着我说,幸亏没有把我让出去,不然她要后悔一辈子。我说哪能啊,我爱的人是她,这辈子就不会娶别人。昨日是燕阳郡主要私奔,倘若我真的到最后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我就是逃婚我也不会娶别人啊。”
裴善:“……”
不知为何,他突然发现了师父师娘的险恶用心,估计就是让他来受刺激,好早日成婚的。
而此时的计云蔚丝毫不觉得,还高兴地拥着裴善道:“幸亏我醒悟得早,人不能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你说对不对?”
裴善:“……”??裴善去计家帮忙了,这件事在京城不算秘密,相反口口相传,觉得皇上是派裴善去做监工的。
可说起来也是好笑,因为裴善还没有成亲呢,竟然也能去跟着操办起长公主的婚事了。这其中若说没有圣宠,如何能让人信服?
对比于高鲜华而不实的差事,裴善虽然干着跑腿的活,可接触的却都是整个大燕最有权威的皇亲国戚。
梅敏得知消息后,暗暗在家中对比,越发坐不住了。
等了好些日子,陆云鸿那边一点动静的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屑和她计较,还是觉得那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也许是她思虑过重,觉得陆云鸿不会善罢甘休,现在看来,她应该要转变思路了。
她的最终目的是裴善,要赌也是要在裴善的身上赌,实在是没必要和陆云鸿斤斤计较。
等她嫁给裴善,直接搬到太子赐给裴善的别苑中,到时候谁又能说些什么?
毕竟裴善是姓裴,又不是真正的陆家人。
想到这里,梅敏立即出府,她要在上街的时候,尽可能和裴善来一次偶遇。
结果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遇到裴善,哪怕她派出去的人打听到,裴善就在城南的街上,可等她去了,看见的却是蒋夫人带着姜晴,她们在挑选衣服首饰。
蒋夫人挑得很细致,坐在店里慢慢选,就像是在给女儿置办嫁妆一样。
姜晴则显得心不在焉的,在那店门口和一个花匠买盆栽花木,好巧不巧,裴善就在这时候来了。
计云蔚像是故意给他们两个腾地方说话的,还主动进店去给蒋夫人问好,抢着结账。
蒋夫人不许他付,因为这是她买来给长公主添妆的。计云蔚也不好继续勉强,不过临走前挑了几块上好的玉佩,说是给表弟姜华的。
两个人寒暄完,姜晴带着裴善进来请安,蒋夫人眼前一亮。
她这几日就听说裴善跟着计云蔚办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儿子还小,又是裴善的师弟,日后少不得裴善照拂,便也挑了几块玉佩送裴善。
和计云蔚一来一往的,到有些互相奉承的意思。裴善不肯收,计云蔚就替他收下了。
蒋夫人觉得计云蔚这个外甥女婿还挺靠谱的,让他改日去府里给小坐,他舅舅有话要叮嘱等。M..
计云蔚满口应承,随即才带着裴善离去。
等他们走了,蒋夫人才看见女儿买了两盆开得正艳的海棠花回来。她深知女儿素来喜欢兰花、山茶这些,便问道:“怎么买了海棠花?”
姜晴不好说见裴善盯着这海棠花看了又看,便道:“咱们不是出来给表姐挑礼物的吗?我瞧着着海棠花开着喜庆,就想买下来了。”
蒋夫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就是叹道:“其实裴善也不错……”
姜晴低下头,没说话。她不想表态,她知道母亲的强势,说不定得了她的准话,明天就去找人做媒了。
蒋夫人见女儿闷声不吭的,转过头结账去了,母女俩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此事。
街道上,计云蔚带着裴善出去以后,便从怀中摸出玉佩递给他。
裴善犹豫着,接了过去。
计云蔚道:“不值当什么,不过长辈送的,压箱底即可。”
裴善点了点头,放在了自己的衣兜里。
计云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我可没透露你的行踪啊,这在街上遇见纯属意外。”
裴善笑了笑,他想到姜晴看花的样子,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像是丁香花一样,有点忧愁。
这样的姑娘,其实跟海棠花一点也不像,海棠的生命力更鲜活一些,开花的时候花团锦簇,让人想忽视都难。
姜晴则像兰花,兰心蕙质,却像是开在暖阁里,知道的花香满室,不知道的,无人问津。仿佛她生来,就只为了懂她的人活着。
这样的姑娘若是动情,能耗尽所有心力,怕是离枯死也不远了。
裴善惊觉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只是心生不安,且有些不知所措。
当他回头去看时,那店铺外的花匠早就走了,不过那门口放着两盆娇艳的海棠花,由姜晴的两个小丫鬟守着,可见是她买下了。
裴善突然想起,他看见那两盆海棠的时候,鲜艳的花瓣让他想起了二月的杜鹃,如火如荼,恍惚让他回到了儿时遇见漫山遍野的杜鹃花,那时他所看见的美,是震撼人心的。
或许正是因为沉浸在回忆中,让姜晴误以为他喜欢海棠。
不过,这些都是他的想象,他实在是没有证据证明,姜晴的花是因为他才买的。可冥冥中就是有一道声音告诉他,姜晴就是因为他才买下的花。
就在裴善走神时,计云蔚突然拉住他往一旁闪躲。
因为不远处,驶来的马车又快又急,恨不得从两人的身上碾过去一样。
快速驶过的马车只留下嚣张的背影,和马夫那桀骜不驯的声音。
计云蔚转身看去,无比愤懑道:“谁家马车,怎么如此不长眼?”
裴善定睛朝那马车上的徽记看去,虽然离得远,可谁让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呢?脑海里快速过一遍,当即肯定道:“是梅家的。”
计云蔚还以为听错了,不敢置信地问道:“太师府的?”
裴善肯定地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昭示着他的不悦。与此同时,他似乎也明白了,原来针对整个陆家的,竟然不是梅太师,而是他的女儿。
因为这个时候,梅太师可不会在街上走动。至于太师夫人,他的身边有准驸马在,绝不敢如此冒失。
唯一的可能,便是……梅敏!“裴善?”长公主惊讶地开口,因为在她面前提起的人,是诚王妃。
看到长公主反应这么大,诚王妃惊讶道:“怎么?他定亲了?”
长公主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诚王妃松了一口气道:“那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长公主哭笑不得,这就是皇家的优越感了,只要觉得对方没有定亲,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可那个人是裴善啊,连王秀都舍不得勉强的裴善,她怎么好贸然去提亲的?
于是便委婉道:“您不知道吗?他这些日子帮着云蔚跑腿,前几天燕阳那件事,就是他和云蔚亲眼目睹的。”
诚王妃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可随即她便冷冷道:“就算这样又如何,燕阳可是清清白白的。”
长公主道:“那是当然,不过咱们这个时候去跟裴善说亲事,他会怎么想?”
“换一个人吧,婶婶回去想还有谁,到时候估计就能成了。”
诚王妃还是不甘心,裴善是她和王爷放眼京城挑出来的,相比于其他世家子弟,裴善显然是最好的人选。
日后燕阳和他成亲,不用侍奉公婆,搬出陆家以后就能当家做主。陆家虽说对裴善很好,到底不是本家,他们也用不着当正经亲家对待,只需逢年过节走动即可。
但裴善借助陆云鸿的栽培,已经在朝堂站稳脚跟了,他们也不用再去为裴善谋职,真是再好不过。
可是现在长公主告诉她,裴善竟然知道燕阳私奔的事。这如鲠在喉,让诚王妃瞬间就不爽了。
“那我再回去想想,想到了再来请你帮忙。”
长公主道:“婶婶慢慢想,不着急。这件事咱们得慢慢来。”
诚王妃闻言,如何不知道长公主是好意,女儿的婚事定得急,外面少不得要有猜测。
不过一想到女儿自从接回来就不吃不喝的,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样难受。王爷虽然没有怪她,却将江桓都废了,让人盯着他爬回江家去。
江家远在郑州,江桓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一回事。可江桓胆敢算计她的女儿,自然是死不足惜的。她只是恨,就算她为娘家谋划那么多,可他们依旧有狼子野心,恨不得连诚王府都霸占了。
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别怪她无义了,从此以后,江家的一切事物都跟她没有关系。
诚王府从长公主府离开后,长公主松了一口气,坐在软塌上懒懒的不想动。
吕嬷嬷走上前来道:“王妃能来,想必该选的人都选过了。殿下拂了她的意,她肯定不高兴了。”
长公主道:“她不高兴我有什么办法?梅太师又不是没有求过父皇,有用吗?”.
“更何况现在是阿弟当皇上,到时候阿秀出面求阿弟,难不成阿弟会同意?”
“以其到时候让燕阳成为笑话,我何不选择就杜绝了她?也省得阿秀心烦!”
“再说了,我知道她心急,可心急有什么用?女孩儿大了,当娘就该早点跟她说婚嫁之事,让她心里清楚自己将来要嫁的夫君定不会是小门小户。这样一来,又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小秀才就哄骗了去?”
“他们当父母的太溺爱燕阳了,什么都依着燕阳,让燕阳觉得,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被原谅,自然有恃无恐的。”
“现在好了,燕阳犯的错不是他们原谅就可以了,还要不被夫家知道,不被世人知道,更重要的,燕阳心里还要跨过这道坎。否则的话,就算他们替燕阳选了这世间最好的男子,燕阳也不会开心的。”
诚如长公主所说,燕阳郡主并不开心,她甚至于都不知道,父母在为她的婚事奔波。
她始终不断地回想起和江桓的点点滴滴,想要从中知道,她是怎么受骗的,又是如何死心塌地上当的。
江桓真是小人,口口声声说配不上她,一步步引导她提出私奔之事,他在一副不忍她委屈的模样,说要带她回去见父母,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有防备之心?
可才刚出了京城,江桓就变了嘴脸,恨不得早点得到她。
其实,江桓清楚他们不可能走得了,之所以骗她出京,也不过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再加上她已经私奔出京,名誉受损,便可以拿捏。
真是好算计!!
可为什么,她都已经很清楚了,心还是这么痛?
她恨自己,一叶障目,心心念念要跟他走!
她也恨江桓,自己都愿意豁出一切,他为什么要如此急不可耐?
难不成她不会保护他吗?她会保护他的话,那怕是用她的命!
燕阳郡主控制不住地咳嗽着,突然呕了血。
下人急得慌了神,连忙去回禀诚王和诚王妃。
没过多久,诚王和诚王妃急急地奔来,诚王妃更是还未进门,就已经先被崩溃大哭。
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得去责怪女儿了,一心只想让女儿好好的。
诚王也在一旁道:“为了那个江桓值得吗?你不要想他了,他已经死了。”
“现在满京城的世家子弟,青年士子,你喜欢谁,想嫁给谁,你说!父王就算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求皇上,也要为你求一道赐婚圣旨来。”
燕阳郡主心如死灰,喃喃道:“嫁给谁?我这般蠢笨之人,嫁给谁不是祸害?”
“父王若是真的疼我,便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诚王难过道:“你怎会蠢笨?分明是那江桓居心不良,故意诱拐你的。”
“燕阳,忘了吧,别再想了。”
燕阳郡主闭上眼,两行清泪缓缓流下,难过道:“我没有想他,我只是觉得……自己太蠢了。”
诚王妃搂着女儿哭道:“你别再说了,为何要如此惩罚自己,这明明就不是你的错。”
燕阳郡主哽咽道:“母妃怎么如此说?姐夫爱屋及乌,见我孤身在外,虽不上前询问,却也知道暗中叫人护我周全。只怪我自己没长眼睛,竟喜欢上一个伪君子,妄图将女儿视作掌中物件,心里何曾有半点怜惜?”
“如今你们不曾怪我,我自己悔恨自省,如此也不行吗?”
诚王妃难过道:“既是自省,知晓错了便罢,为何耿耿于怀?”
“你自幼天真烂漫,善良活泼,何曾这般自艾自怜,痛苦不已,你这不是要挖母妃的心吗?”
诚王也难过道:“你母妃说的是,你要坚强起来,像你大姐一样,她曾经的遭遇难不成好过你现在,能及时看清楚江桓的真面目吗?”
燕阳郡主听后,想到堂姐现如今才真正有心操办起自己的婚事,不由得悲从中来。
是啊,聪明如堂姐,也是兜兜转转历经生死波折,也才脱离曹家的。
而如今她何其庆幸,父母还愿意为了她和江家断绝所有关系。
“父王,母妃,女儿错了!”
燕阳郡主郑重地磕头,潸然泪下,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
诚王和诚王妃对视一眼,总算是松了口气,也决心在将来为女儿找一个好的夫家。不过眼下却是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是慢慢选了。又过了几日,长公主去见了燕阳郡主,见她情绪稳定下来,便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到了十月初,长公主越发忙碌了,几乎闭府不出。
王秀拿着改良后的嫁衣来给她试,大红色的礼服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羽翼长至礼服下摆,从背后看,恍若凤凰于飞,扶摇直上。宝蓝色的霞帔上钉着两排大小一样的珍珠,和绣着的五彩凤纹相交辉映,看起来栩栩如生,光彩夺目。
换上嫁衣,戴上凤冠,王秀几乎都快忍不住眼前的女子是长公主了,雍容华贵,大气斐然,那双凤眸熠熠生辉,竟然比凤冠上的明珠还要耀眼。
王秀惊叹着,一脸艳羡道:“乖乖,这要给计云蔚看见,洞房花烛夜都要跪着来吧!”
“噗!”长公主伸手捶了王秀一下,并嗔怒道:“不许胡说。”
可她眉眼间春情脉脉,一颦一笑宛如牡丹盛开,真是灼灼其华。
王秀赞叹道:“我后悔了,早知道你穿上这么好看,我就不应该改动的。”
“这下要把新郎迷得神魂颠倒,还不任你为所欲为。”
长公主轻哼道:“别说得你没有欺负过陆云鸿一样,我才不信。”
王秀正要反驳,见吕嬷嬷紧抿着唇,一副害怕笑出声来的样子。
她当即道:“哪有,还是你欺负计云蔚的时候要多些!”
长公主羞红了脸,伸手掐着王秀道:“要死了,还说这些,我脸都快烧起来了。”
王秀看去,果真绯红如红霞,却甜蜜如酒酿,真真是赏心悦目。
她也不贫嘴了,转而说道:“你满意就好了,大婚没有几天了,你好好休息。”
长公主道:“你之前说的什么事?现在还不讲?”
王秀道:“不着急,我想给孩子们修一处玩乐的地方,就在京城。占地要广,还要安全,想来想去,只有你出面最合适了。”
长公主狐疑道:“修来玩的还是卖的?”
王秀莞尔道:“修来玩的,不过也可以卖,到时候我再跟你细说。”
长公主笑着道:“我新婚,正好可以跟阿弟要一份大礼,你等着好了,这件事我一定办妥。”
王秀猜测她会要地,便点了点头道:“那我回去差人打听打听,看什么地方合适?”
长公主满意道:“也好,到时候我也省事了。”
两个人就这样说定,不过长公主没有立即让王秀回去,而是留她在长公主府用晚膳。
谁知道没过一会,诚王妃就将燕阳郡主送过来了。
看见王秀在,她显得十分诧异。长公主给诚王妃看了嫁衣,诚王妃又立马敬佩起来,心里还想,若是女儿出嫁时能穿上长公主这样的嫁衣,怕是会更高兴。
果不其然,她看见女儿眼中也有了羡慕之意。
诚王妃索性挑明道:“陆夫人,将来燕阳出嫁,不知可否劳烦你替她设计一款新嫁衣。”
王秀也没有推辞,而是笑着道:“当然可以。只要王妃不要让我做,就连殿下也是知道的,我画图还行,叫人做事也可以,真让我自己做,怕是街上买来都比我绣的要好。”
王秀不善女红,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她也是王家千娇万宠长大的。
诚王妃当即笑道:“只要有图,我们就十分感激了。”
王秀道:“王妃言重了,若是燕阳郡主将来定了婚事,您只管派人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诚王妃点了点头,这件事就算这么说定了。不过她看见女儿闷闷不乐的样子时,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
想到裴善知道内情,也不知道王秀知不知道?
不过长公主和王秀是生死之交,若是私底下谈论也未可知。但好在女儿并未失身,长公主身为堂姐,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好细谈的。
诚王妃定了定神,缓缓说道:“燕阳想过来住几天,好好陪陪她长姐,我送她过来,这就要回去了。”
“这几日,就劳烦凤阳多照顾了,我等大婚前一日过来,到时候就不回去了,留在府里帮忙。”
长公主点了点头道:“婶婶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燕阳的。”
诚王妃微微颔首,随即叮嘱女儿几句,便起身回去了。
她一走,燕阳郡主明显松了一口气。
长公主打趣道:“你母妃不在了,我可不会惯着你,自己找玩的去吧。”
燕阳郡主哭笑不得:“我就不能留下来陪陪你吗?”
长公主道:“我们谈论房中术,你想听?”
燕阳郡主:“……”??
长公主道:“去吧去吧,多大点事,看把你愁的。女孩儿家多经点事,日后天塌了都不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燕阳郡主似有所感,温顺地点了点头。
吕嬷嬷笑着上前引路,把燕阳郡主带去了客房。
王秀看着燕阳郡主失落的背影,问着长公主道:“出什么事了?”
长公主笑着道:“像她这样成日待在闺阁里的姑娘还能出什么事?无非就是她喜欢他,他又不喜欢她,他想喜欢她,她又不喜欢他。”
王秀被绕得头晕,无语道:“我还说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原来是儿女情事,那咱们的确是无能为力的?”
长公主带着王秀渡步到院中,淡淡道:“那丫头死倔,估计刚刚想通,这个时候我可不想刺激她做什么傻事!”
“你不是不知道,我和阿蔚的婚事一拖再拖,好不容易就要大功告成了,别说是我堂妹,就是我亲爹活起来都不能阻止!”
王秀:“……”
恶寒啊!
也不知道是觉得先帝活起来很吓人!
还是那声饱含深情的“阿蔚”!
王秀无语望苍天,小声地道:“我知道了,阿蔚夫人!”
长公主:“嗯??”
王秀:“阿蔚夫人!”
长公主:“你再叫一遍!”
王秀嘿嘿地笑:“阿蔚夫人!”
长公主也跟着笑,一副无比神奇的样子道:“你还别说,这称呼挺好听的!”
“阿蔚夫人!”
“好啊,我决定了,我以后就取这个别号了!”
“阿蔚夫人!”
“阿秀啊,你取得真好,阿蔚一定会喜欢的,到时候我们一起谢谢你啊!”
王秀:“……”倒也不必!!陆云鸿来接王秀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谁知道夫妻俩还在门口遇见了刚刚回来的裴善,不知不觉,少年已经菱角分明,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势。
王秀看着他穿着一身劲装回来,笑着问道:“今天不会是去马场了吧?”
裴善一改冷硬的气场,抿了抿唇道:“是的。计大人他要挑几匹好马,让我跟着跑了几圈。”
王秀笑着道:“没被摔下来了吧?”
裴善摇头,不过计云蔚被摔了两次,却是越摔越兴奋,最后还真的把马匹野性十足的马匹给驯服了。
然而裴善还没有机会说,他师父就在前面催促道:“都到大门口了还说。”
王秀对裴善道:“别理他,我们自己进去。你想吃宵夜吗?我去做。”
陆云鸿道:“我想吃!”
“烤鱼!”
陆云鸿说完,快速地看向裴善,那意思是快点说想吃!
裴善抿着唇笑,很快就点了点头。
他一向都是这么腼腆的,天生像是含羞草,别人碰一下就会微微低着头。
可看到少年挺拔的身影,王秀还是觉得他成熟了许多。
于是她对裴善道:“等忙完长公主的婚事,我带你和云珠去城外的青山寺去小住几天怎么样?”
“那边风景秀美,特别适合采风。”
陆云鸿道:“那我怎么办?”
王秀理所应当道:“留在家里上班,挣钱啊!”
末了不忘加一句:“你不挣钱我们花什么?花你的私房钱吗?”
陆云鸿:“……”
裴善忍不住笑出声来,却立即解围道:“师娘,我的俸禄一直都存着的,我没动。”
王秀一副惊恐的样子道:“废话,我也不敢动啊,我动了你将来娶不到媳妇怎么办?”
“自己的媳妇自己养,我和你师父养你就够了,你可别指望我们替你养媳妇啊。”
裴善:“……”他错了。
陆云鸿却是主动挽着王秀的肩膀道:“媳妇说得对,自己的媳妇自己养,我的俸禄都是媳妇的。”
“对了,鱼鳞很硬,小心伤了手,还是为夫去帮忙吧。”
王秀捋了捋袖子,一副满意的样子道:“知道疼媳妇就好,不然的话,媳妇很有可能是别人的媳妇了。”
陆云鸿吃味地冷哼道:“那我刮了鱼鳞自己烤,你等着吃就行了。”
王秀捏了捏他胀鼓鼓的脸颊肉道:“你让我三分,我便疼你三分。行了,鱼鳞你刮,鱼我烤,配菜我做,至于裴善,让他生火吧。”
看看,又心软了吧?
陆云鸿觉得自己的媳妇格外可爱,她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给他惊喜,让他觉得自己也是被爱着的,而不是被欺负着。
就这样,三人的分工十分明确。
大厨房的值夜的厨娘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动手,王秀就叫说过些日子他们要出去野炊,不方便带厨娘,到时候吃什么都要自己动手。现在厨娘不让他们做,到时候他们就只能吃生的了。
厨娘半信半疑,忐忑地退到门口去。
钱良才在一旁笑着道:“你别慌,夫人又不是嫌弃你做的饭菜不好吃,他们难得兴起,你就在边上候着好了。”
厨娘听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很快,新鲜出炉的烤鱼做好了,鲜香四溢。
厨娘分到一些鱼肉和配菜,和钱良才在外面吃。可才吃了一口,她便当场呆住。
她偷偷地压低声音和钱良才道:“怪不得夫人要自己做呢,我可做不出这个味来。不过咱们夫人有这个手艺,以后走到哪儿都不愁吃的了。”
钱良才一边吃得贼香,一边回道:“夫人会的可多了,做菜算什么?”
他还没有讲,夫人做的虾也好吃,又嫩又滑,椒香爽口,吃过一次的都忘不了。
吃完宵夜,洗漱后就已经是亥时了。
裴善目送师父和师娘回房,这才慢悠悠地散步回去。
谁知道表弟吉祥还等着没睡觉,并翻出一封信来递给他,说道:“后门口一个小厮给我的,说是送信的人只叫给你,但他不知道是谁写的。”
裴善接过去,打开一看,发现竟然是姜晴约他明日在天玉云锦的店铺里见面。而他要是记得不错的话,那家店正是蒋夫人之前带姜晴去买东西的店铺。
裴善把信收起来,当即去书房拿出当初姜晴留给他的字迹对比,这一对比,明显是两个人写的。
这就奇怪了。
如果是姜晴写的,字迹就会一样。如果不是姜晴写的,她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叫姜华的小厮把信给他就行了。
所以,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可眼下夜深,只能等天亮再行安排。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裴善就让黄子濯帮他盯着天玉云锦的店铺,若是有年轻姑娘不是去买东西,而是四下观望等人的,便偷偷跟随她们的马车,或者记下他们马车的徽记。
京城大户人家,为了彰显其身份底蕴,还有为了能够在外行走方便,都会在马车上刻下独有的记号。
黄子濯在无锡就是出了名的捕快,这种小事当然难不住他。
更何况,陆夫人已经说了,等长公主大婚以后,就替他和蓉蓉操办婚宴。他一时满身干劲,正不知道往何处使呢,现在可算是来了机会了。
裴善吩咐完以后,便跟随计云蔚出去办事了。
他们今日要对一下婚宴的流程,顺便查验所需之物是否办齐,随即交给专人保管。
大婚时,便只管找那人对接。
计尚书只有计云蔚一个独子,计家其他几房的兄弟虽然多,但计云蔚和他们不熟,不愿让他们插手。
因此这管事的人基本上就是计府的,一个个盼着他们家公子成亲不知道盼了多久,凡事尽心尽力,一套流程对下来,倒也没有什么差错。
计云蔚瘫软在椅子上,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道:“若不是为凤阳,我宁愿出家。”
计尚书甩了他一个靠垫,直接砸在他的脸上。
计云蔚也不恼,很快就坐直身体道:“说真的,爹,我要成亲了,你高不高兴?”
计尚书拉长着脸,眼睛却有些湿润:“人家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两三个了,你说我高不高兴?”
计云蔚道:“那又如何,我现在不是有一个了吗?而且还是姓赵,多威风啊!”
“哎呀,我现在就想靠儿子养老了!”
计尚书:“你滚啊!!”
本来都快流出来的眼泪,就这么硬生生地给憋回去了!!
裴善在一旁抿着唇笑,却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心不在焉的。计云蔚敏感地察觉到裴善心里有事,便站起来道:“爹,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
计尚书十分恼火,他还有传家宝还没有拿出来给儿子长眼呢,顺便给他摆在婚房里充充门面,怎么又要走了?
“都累了一天了,还不歇一歇吗?这是要去哪儿?”
计云蔚却是没解释,带着裴善快速地出了家门。
等到了外面,裴善问道:“我们去哪儿?”
计云蔚这才转头对他说道:“去哪儿,你说啊!”
“我不是看你心不在焉的,你有事情就去忙,需要我帮忙就说,咱们现在什么关系啊,比我和你师父还要好呢!”
裴善赧然,不知如何开口。
计云蔚当即道:“是不是有人找你,但是你又不想去见?”
裴善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计云蔚嗤笑一声,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你满脸写着,有个难缠的人在等着。”
虽然不是这样,但大概也差不多。
裴善笑了笑道:“就是有人冒充姜晴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叫黄子濯去查了,他还没有回来。”
计云蔚意外道:“这招好,若是你去了,就是对姜晴有意。若是你不去,那就是姜晴自作多情。”
“你说她这是试探呢?还是希望你们俩好呢?”
“不过你就没有想过,她也会用你的名字给姜晴写一封信吗?”
裴善摇了摇头,从容道:“不会,姜晴知道我不会写。”
计云蔚道:“为何如此自信?”
裴善道:“因为我身边的人不会进入姜家后宅,也就不可能传信。如果要传,也是我师娘的人,那样的话,就会是光明正大下帖子。”
计云蔚啧啧两声,上下扫了裴善一眼,真是长身玉立,清清正正的模样,仿佛谁也别想污蔑半分
他突然道:“看来洁身自好也是有好处的!”
说完,他又拥着裴善道:“如果只是为了试探你,那个人未必会出现。但你心里应该有怀疑的对象,告诉我,是谁?”
裴善看着计云蔚一副趣意盎然的样子,摇了摇头。
计云蔚瞬间就道:“我们可是好兄弟,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裴善纠正道:“我做不了你弟弟,但你可以叫我大侄子。”
计云蔚:“……”
这话风,也不像是跟陆云鸿能学出来的啊?
计云蔚开始怀疑人生。
不过他到最后也不知道裴善怀疑的人是谁,这家伙嘴太严了,以至于晚上他和长公主抱怨,十分委屈道:“他们就会欺负我!”
长公主看着赖在自己床上不肯走的男人,无语道:“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就不能等几天吗?”
计云蔚搂着长公主的腰,埋首在她的怀中道:“连你也要欺负我?”
长公主:“……”?!
……
裴善回到陆家,黄子濯就匆匆来禀,并没有什么姑娘在天玉云锦驻足观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反而有一个行形迹可疑的小厮,一直盯着天玉云锦的男客看,若是有年轻的,还会上前搭讪,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而他最后跟着那个小厮,看见他从太师府的后门进去了。
裴善听了,心想果然如此。
这番试探以后,想必梅敏也会有所动作了。
他自问和梅敏不熟,两个人之间也并无纠纷瓜葛,大概还是因为朝堂上那点事。
他做了太子的老师,家世平平,却能平步青云。
太师府出了一个高鲜,却被拒于东宫之外,也就是说,将来是没有资格做辅臣的。那三公之位,自然也就不能想。
一个被利益熏心的女人,想要利用他来达到虚荣的目的?
师父早就知道了,却没有动作,大概是顾着梅太师的面子。他可不想管这些,梅敏若是胆敢来算计他,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裴善想着,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他往园子里去,虽然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但就是想走一走。
结果迎面又撞上了出来散步的明心,或者明心一直都在散步,只是刚巧被他碰上。但这一次,他没有绕道,而是径直走过去。
明心看着他,开口说道:“你……”
裴善道:“我不算命!”
明心:“……”
这个裴善……他上辈子去哪儿了,怎么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明心掐指一算,眉头微挑,笑了笑道:“施主多虑了,你的命可不是谁都能算的。”
裴善明显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他之前还担心,明心会拉着他一顿唠叨呢,好在明心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裴善准备走了,在明心的身边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可就在这时,他看着师父带着一个人进了园子,看身形是个男人。
家里竟然有客?
裴善往前走了几步,定睛看去,发现师父带来的人竟然是高鲜。
怎么会是高鲜?裴善蹙着眉,并没有想明白。
就在这时,师父也看见了他,并高声喊:“裴善,快来见见高大人。”
果然是高鲜。裴善想,走了上去。
他们一起在园子里的会客厅坐了下来,室内清幽,茶香阵阵,真是说话的好地方。
高鲜显然有些局促,目光有些飘忽。
裴善低头抿茶,心想连高鲜都心生不安了,那他心里就安稳多了。
他之前还猜测师父是看在老太师的面上不计较,现在想来,是他想得太浅薄了些。
他师父一向睚眦必报,如果不能光明正大地报,自然是要迂回地报,比如这借力打力,真乃算计中的一绝!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听见师父对高鲜道:“你看裴善,和你同科的,年少有为,配得上你小师妹吧?”
虽然知道师父在做局,但裴善的心还是提到嗓子眼,生怕就成真的了,他可有点都不喜欢那个梅敏。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吓吓高鲜,看起来十分赞同的样子。
高鲜在一旁紧张得冒汗,却忍不住问出心中疑虑道:“裴大人和小师妹,郎才女貌,自然是天作之合。不过,我怎么听说,陆大人似乎不太满意这门亲事呢?”
裴善诧异地看了一眼高鲜,心想你也不傻嘛?
不过在他师父面前,聪明的人都会反被聪明误,高鲜虽然聪明,但他刚愎自用,不会是他师父的对手。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静待后续而已。裴善觉得他师父的戏真好,把高鲜都带入了。
这个时候的高鲜,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师父,生怕错过什么有用的消息?
而他师父却漫不经心地道:“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师父真正属意的好女婿是你,只不过碍于你师娘一直不肯点头,他才来问我的。”
“我看出了他老人家的意思,怎么能当没有看见,便才顺着他的意说了。”
“不过……”
裴善感觉他师父的目光看了过来,抬头时,只见他师父含笑,一脸惬意道:“我去梅府做客的时候,见到了你的小师妹,她似乎对裴善也有情谊。”
一个“也”字,就透露太多了。
高鲜白了脸,神情也不太自然。
小师妹不喜欢他,整个梅府上下都知道,他们当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如果他将来娶不到梅敏,那么怕是梅家的大门也不会再为他敞开了。
更重要的,裴善有陆家做后盾,有东宫做跳板,还有皇上的偏爱,长公主和计驸马等一众熟识,仕途不知道有多稳。这个时候,他再娶了老太师的女儿,是不是意味着,下一任太师也会是他?
裴善年少成名,又是正规科举出身,日后只要不贪污腐败,不勾结宦官乱政,朝堂之上几乎没有人能动的了他。
可他就不一样了,太师一日离朝,师妹又做不成皇后,整个朝堂里不是王家一党,就是陆云鸿培植的新势力,哪里会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要资历没有资历,要人脉没有人脉,如何能再进一步,像师父一样从九卿一路升至三公之首?
当然,现在他这个高度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的,可他所接触到的人,也并非一般人能够瞻仰的。更何况,他还可以成为这些人当中的其一,如何肯甘心放弃?
想到这里,高鲜便当即表态道:“陆大人既然看出来了,那实不相瞒,我确实很喜欢小师妹。之前因为出身寒门,不敢妄想高攀,现在好不容易做到正四品的官位上,自然是想厚着脸皮搏一搏的。”
陆云鸿道:“你这个年纪做到正四品的位置,怎么能叫博一搏呢?这叫前途无量,能够给心爱之人挣一个封诰做依靠了。”
“说实在的,如果和裴善相争的人不是你,那我们两家已经在议亲了。不过既然你也有意,应该要早点上门提亲才是,你若是担心媒人找得不体面,我去给你当这个媒人如何?”
高鲜惊得喜出望外,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
如果陆云鸿肯做这个媒人,那他真的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然而一旁的裴善心想,我师父可不会这么好心哦?
当然,他也很配合地垂着头,表现出一副受了委屈也不敢明说的模样。
高鲜也注意到了一直不说话的裴善,便压制着内心的激动道:“待我回禀师父师娘,得了他们二老的首肯,再来请陆大人替我做这个媒,骤时,还希望陆大人不要嫌晚辈烦扰才是。”
说起来,高鲜比陆云鸿还大一岁呢,论资排辈也不算小。可谁让他和裴善同科,如今梅敏退而想和裴善议亲,那么高鲜也就矮上那么一辈了。
陆云鸿笑了笑道:“我一向说到做到,只要高大人有心,这件事没有不成的道理。”
“依我说,高大人的顾虑应该还在梅小姐的身上。不过这女人嘛……”
陆云鸿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剩下的话就没有再说了。
高鲜一副自以为领悟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师妹心高气傲的,我怕逼得太紧,反而不好。不如让她冷静冷静,或许这事就成了。”
陆云鸿并没有理会高鲜说的话,而是直接对裴善道:“你去看看你师娘做了什么好吃的没有,若是做了,就端过来待客。”
高鲜一脸莫名,连忙说不用。
可裴善早已了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就走了,就像是生气的人连礼节都忘了。
高鲜也在这时回过神来,知道陆云鸿是故意支走裴善的,他不知道陆云鸿要跟他说什么,却已经暗暗激动,觉得自己娶梅敏的事情不会再有阻碍了。
陆云鸿也是在裴善离开以后,才对高鲜道:“梅敏最近出门频繁了吧?女人嘛,心里若是没有别人,自然安分守己。”
“可若是她心里有了人,你再想等她冷静,那是绝对不成的。”
高鲜从之前听陆云鸿说,梅敏私底下见过他的时候,就已经不淡定了。
梅敏心里有没有裴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嫁给他,甚至于不惜违背她父亲的意愿。
但这些他都能理解,毕竟之前梅敏是奔着皇后的位置去的,让她一下子跌落到给人做继室,她怎么会甘愿妥协。
但是现在,她明显有了打算,那个人就算不是裴善,也会是和裴善不相上下的男人。
所以,他现在能获得陆云鸿的支持,那么裴善就不足为惧了。至于其他人,也不值一提。
“我会尽快找小师妹说清楚的,陆大人静候佳音便是。”
陆云鸿笑着道:“那就预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了。不过你去见梅敏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提及裴善。”
“你知道的,若是你不小心说漏了什么,那后果可就与我无关了。”
高鲜连忙道:“陆大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陆云鸿见高鲜如此胸有成竹,便催促他早些回去,最好是在长公主婚礼前就传出喜讯,那想必大家都会觉得京城着喜事一件接着一件的,是个好兆头。
高鲜以为陆云鸿是在为他考虑,有长公主的婚事在前,众人热闹之余不免会想到他的婚事,到时候自然是万众瞩目。
说不准,连皇上都会亲自到贺。虽然很大程度上,皇上只会去梅家,但也不影响他高鲜跟着沾光就是了。
想到这里,高鲜便起身告辞了,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跟小师妹表白,若是能在今晚就能将婚事定下来就更好了。他会趁热打铁再来找陆云鸿,最好连夜就将婚书写好,以免再生变故。
高鲜走了,从浮梦园走的。
陆云鸿会客厅出来,走到湖心亭的地方就看见了裴善。
这家伙欲言又止的,不知道想说什么?
陆云鸿直接道:“反正你也不喜欢,就让高鲜去碰壁吧,这样他能撞得勤快点。”
裴善道:“高鲜此去,一定会碰壁。但他也绝不会让师父知道,因为这样他的自尊心不允许。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高鲜自作主张,跟师父毫无关系。”
陆云鸿两手一摊,无所谓地问着裴善道:“这样不好吗?难不成你希望这件事把师父扯进去?”
裴善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的,我以为师父不找梅家的麻烦是因为看在梅太师年迈的份上,或者……是想考验我。”
陆云鸿一脸诧异道:“那你可真是想多了。”
“我连你师娘都没有要帮忙,怎么会找你?”
“哦,对了。既然你现在这么感兴趣,那从今天开始,你来接手吧。”
裴善:“……”
从今天开始……戏都开唱了,他接手还能干什么?
看戏台上的人互相掐架却使不上劲吗?高鲜抵达梅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梅府的晚膳都传过了,现在各房的主子们都回去休息了。
管家说要去回禀太师,高鲜连忙说不用了。他也没有说别的,不过是暗暗激动的模样看起来是有好事。再加上他出手阔绰,拿了二十两的银票塞给管家,并压低声音道:“我是来见小师妹的,说上几句话再去见师父。”
管家诧异地拿着银票,心里忐忑不安,连忙道:“这不妥吧?”
高鲜又继续道:“我请了陆大人来做媒,他已经同意了。不过我要先跟师妹说一声,免得吓到她。”
管家不敢置信道:“陆云鸿,陆大人?”
高鲜得意地点头:“我刚从陆府过来。”
管家惊愕地张了张嘴巴,随即想起他们府上最近和陆府有些嫌隙,虽然陆府的人没有计较,但若是陆大人登门亲自说这门婚事的话,他们家老爷无论如何都会答应的。
管家沉默了一会,随后小声道:“高大人随我来。”
梅敏的小院在太师府的园子里,从月亮拱门进去,便已经看见那屋檐下亮着的灯。昏昏黄黄地照着莲花池,鱼影偶尔闪现,到有些星空落海之感。
又加上左边的凉亭被林荫遮挡,微微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神秘得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一探究竟一样。
高鲜很君子的走到凉亭里,对着管家道:“我就在这里等着,劳烦你去通报一声。”
管家见他还算知礼,便点了点头,上前去扣门。
应声的是梅敏的嬷嬷,姓孔,自幼便照料她的。不过这孔嬷嬷一向自视甚高,可不好说话。
管家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烦通禀,高鲜大人来了,想见见小姐。”
孔嬷嬷在里面一听,汗毛都竖起来了,直接开骂道:“好个不要脸的东西,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大晚上的要来见我们小姐,他是疯了吗?”
管家臊得慌,正要解释,便听见梅敏寻声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管家连忙道:“小姐,高大人刚从陆家过来,说是想见见你。”
“咣当”一声,门被大力拉开。
几乎是猝不及防的,孔嬷嬷还被吓了一跳。她惊慌地喊:“小姐,您可不能去啊,对您的名节有碍。”
梅敏阴翳地看了过去,冷冷道:“有碍?这可是在梅府,如果有碍,那你们还活着干什么?”
扑面而来的戾气吓得孔嬷嬷不敢说话了,就连见识过大场面的管家也不禁心里一寒。
他们家小姐,似乎越来越暴躁了。
与此同时,梅敏对管家道:“看着她们,别叫她们出来丢人现眼。”
管家颔首应是,和孔嬷嬷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两两对视,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房间里的两个丫鬟听见,走到门口见情况不对,也都呆愣着。
凉亭里,一盏孤灯亮着。
因为这个地僻静阴暗,白天到不觉得,晚上就有些避人耳目,像是故意倒腾出来的幽会之地一样。
高鲜因为紧张,手心都出汗,脸颊也红得厉害。
想娶梅敏,虽然算计的成分有,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是真心喜欢她的,
可梅敏一来,浑身上下都是不可冒犯的强势,她扫视着高鲜,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是冷冷道:“陆云鸿都跟你说什么了?”
高鲜皱了皱眉,解释道:“小敏,要叫陆大人。”
梅敏冷嗤着,背过身去,不耐烦道:“我愿意怎么叫是我的事,你要是不说就赶快滚,我爹娘都这么大把的年纪了,难不成你还想让他们为了你惹出来的破事操心吗?”
高鲜深知她误会了,连忙道:“并不是的。小敏,陆大人答应来帮我来梅家提亲了。”
“我是来……”
“你说什么?”梅敏提高了音量,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高鲜以为她是震惊,但内心又隐隐觉得不是,可他顾及不了那么多,连忙道:“陆大人他是想帮我。”
梅敏只觉得一股火瞬间燃遍全身,她双眸赤红,愤懑地怒吼道:“帮你?高鲜,你以为你是谁?真的是可以和陆云鸿比肩的状元郎吗?”
“人家凭什么看得起你?凭什么会帮你?他这是要害我你知不知道?”
“我呸,你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不就是在打这个主意吗?”
“高鲜,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我梅敏这辈子就是出家当姑子,一辈子不嫁,我也绝不会嫁给你!”
梅敏吼完,依旧愤恨地盯着高鲜,在她的眼里,高鲜就如同一条蠕动的蛆那么恶心!
而此时的高鲜,也早就被梅敏激动的怒骂给震住了。
他不敢相信,他一个堂堂正四品的官员,还可以帮着皇上给太子选老师,受到当朝太师的看重,如此这些,在梅敏的眼里竟然什么都不是?
她是如此看低他的!
高鲜的心感觉到一股寒意,宛如冰锥刺入,让他瞬间疼到不知所措,一股无名的怨火灼烧起来。
他抬头看向梅敏,在她不屑又厌恶的目光中冷笑,自嘲道:“你就是这样看我的,一无是处?”
梅敏闻言,直接厌恶道:“你错了,在我的眼里,一无是处的人都没有你恶心。因为他们一无是处是他们没本事,而你已经靠着我们梅家得了官位,前程似锦,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还敢肖想娶我?”
“癞蛤蟆就该坐井观天,别出来丢人现眼!”
“你住口!!”李夫人怒吼着,因为刚刚才到,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无论是什么事,以高鲜和梅家的关系,女儿说这话都太过分了。
可梅敏却一点都不觉得,甚至于冷哼一声,不在乎地撇开目光,全然不顾高鲜已经煞白的脸。
等李夫人走近,高鲜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像是被人罩着麻袋打了一顿,浑身骨头都碎了一样,唯一的躯体支撑着,却感觉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痛。
二十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殷勤的来往。甚至于,在知道梅府和陆府有了嫌隙,马不停蹄地想要调节。
就连一向不喜欢他的师娘,也因为这件事对他改观。可他一心想捂热的梅敏,竟然是如此看他的。
癞蛤蟆!
哈哈哈哈哈哈……他竟然是癞蛤蟆!
高鲜啊高鲜,多少人说你光鲜靓丽,只等着一飞冲天。
又有多少人奉承你一声高大人,只等着你透出那么点消息让他们左右站队。
可千人万人地捧着你又如何,总有那么一个你最在乎的,但却也是最看不起你,伤你最深的人出现了。高鲜勉强撑着给李夫人行了礼,心如死灰道:“师娘,别怪师妹,今夜是我唐突了。”
李夫人不信高鲜会如此唐突,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的。她追问道:“一定是有别的事,你说吧,师娘相信你。”
高鲜的嘴角满是苦涩,可还来不及说,梅敏就道:“不过是个登徒子,娘还当他是什么好人吗?大晚上夜闯姑娘家的闺房,我若是个心狠的,这会早就把他打死了。”
李夫人怒喝道:“你闭嘴!”
梅敏不想让高鲜把陆云鸿答应替他做媒的事情说出来,便催促着高鲜道:“你还不走,真当我娘想知道真相吗?她老人家只是不想让你难堪!”
“你……”李夫人被女儿气得半死,胸口一阵阵发疼。
高鲜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从头到尾,他就像一条狗一样在梅家晃荡,也难怪梅家人一个都看不起他。
想到这里,他再也立不住身形了,颤颤巍巍的身体差点摔倒。
可身边都是女眷,谁又肯扶他?
高鲜最后踉跄着,走出了梅敏的院子。
可他走出去好远,都没有见有人追来,一时间心如死灰,内里真是肝肠寸断,对梅家的所有眷恋和依赖,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而梅府里,李夫人也在管家的口中得知了真相。
虽然陆云鸿要给高鲜做媒的这件事有些突兀,但如果是高鲜找上门去的,那就何其合理了。
毕竟高鲜也是丈夫的学生,加上陆云鸿深知丈夫的有意让高鲜做女婿,自然乐意帮忙。而今晚,高鲜恰恰先去了陆府,所以这件事便也顺理成章。
她只是没有想到,女儿对高鲜的厌恶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如此,这两个人别说是结为夫妻,就是将来希望他们二人守望相助,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李夫人失望地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门,带着管家离开了。
她刚回到房间,便看见丈夫在翻找着什么,把房间里的抽屉柜子弄得乱糟糟的。
“你在找什么?”
梅太师没好气道:“药啊,吃止疼的药。之前就放在这里的,不见了。”
李夫人想起里了,是一点发硬还黏在一起的粉末,她以为坏了,便给扔了。..
“坏了,被我扔了。”
梅太师脸色大变,痛苦地捂住脑袋,一拳一拳地暴捶道:“那药马上就能止痛,你竟然给我扔了。”
“没有那个药,我这是要活生生被疼死啊!”
李夫人也慌了神,连忙道:“那药是哪里买来的,我这就叫人去买。”
梅太师暴躁道:“是敏丫头给的,外面哪里去买,你快去问!”
“敏丫头给的?”
李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吓得大变。
梅太师才不管这么多,一把拂开了桌上那些茶具,暴躁道:“你还不快去,我快疼死了。”
李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得说高鲜来过的事情,便匆匆去找女儿了。
在路上,她想起有一次弟弟给过女儿一包药粉,说是治头疼最有效,不过不能吃多,会成瘾。
当时她还拿走了一半,就是担心女儿会依赖上那个药,可女儿听说会成瘾,一直不肯吃,她还夸赞过女儿聪明,知晓厉害。
可是现在,女儿竟然将那药给了她爹?
李夫人气得浑身乏力,再次找到女儿时,她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就甩了女儿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响,整个小院都寂静下来。
随即梅敏带着悲腔怒吼道:“高鲜都走了,娘还来打我,难不成高鲜比女儿还重要吗?”
李夫人气得脸色发白,颤抖着道:“我是为了高鲜打你吗?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给你爹吃了什么?”
“他这一辈子,谨小慎微,从不敢行差踏错。你可有想过,若是有一天那药没了,或是他在朝堂上狂躁,那他将会成为一个笑话,那我们梅家的下场会是什么?”
“太子还高坐于东宫呢,他的母妃也封了嫔。可你看见郑家的下场没有,他们现在还有音讯吗?”
“你成天说高鲜如何如何,但有一点你没有说对,你爹若有高鲜做儿子,怕你的下场好不过郑思菡!!”
梅敏呆愣住,心里虽然不服,但她其实并不知道那药的副作用有多大,成瘾又有多厉害?
只是看着她母亲连郑思菡这样的女人都拿来同她比较,心里不免悲戚又绝望。
如果梅家会倒,凭什么是她一个人像牲口一样被赶出京城?
既然娘家靠不住,她就找一个厉害的婆家好了。这个时候,她脑袋里转了一圈,唯一想到的人,竟然还是陆家,还是裴善。
可无论如何,她才不会认命!
李夫人教训完女儿,匆匆回了库房取了药回去,她准备等丈夫先克服一下,如果能克服就最好了。
好在丈夫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闹了一场,等她回去时丈夫已经睡着了。
看着凌乱不堪的房间,再看着熟睡中的丈夫,她先是无可奈何地松了口气。
可走进房间时,才想起来,高鲜的事情还没有跟丈夫说呢?
罢了,那就明日再说吧!现在这种情况,她也不好把他叫起来了。
然而李夫人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虽然只隔了一晚,就像是隔了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当后来再想弥补时,那已经为时已晚了。
且说这一夜的高鲜从天上跌落谷底,在又在冰冷孤寂的谷底浮浮沉沉,任由自己破败不堪的内心灌入一阵阵冷风,恨不能将自己最后一丝理智也吹得灰飞烟灭。
他在大街上走着,一个人浑浑噩噩的,万念俱灰,都不知道将要去往何处。可就在这时,一辆疾行的马车径直朝他冲了过来。眼看避之不及,高鲜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瞬,马车突然侧翻在地,里面的人滚落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看起来可摔得不轻。
高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还未回神,便见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问道:“高大人,您没事吧?”高鲜呆愣地望着眼前男子,夜风徐徐,此人一身公子哥的装扮,却是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真是精致得像是玉琢的一样。
他试探性地喊道:“徐公子?”
徐潇莞尔一笑:“哎呦,承蒙高大人记得,正是在下。”
“对不起了高大人,车夫刚刚喝了点酒,没撞着高大人吧?”
高鲜恍惚地回神,摇了摇头。
徐潇松了口气道:“您没事就太好了,不然的话,太师府那边我可怎么交差啊?”
高鲜的目光一暗,低头时却看见了徐潇脚踝上的伤,竟然汩汩地流着血,可见伤得不轻。
“你……”
徐潇也看见了,连忙道:“不碍事,一点皮外伤而已。只要高大人没事,那其他都是小事,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那高大人,我先回去了,马车摔坏了,也不能送您,别见怪!”
高鲜愕然,觉得徐潇也太客气了,他可是徐家的公子。
然而,当看到徐潇一瘸一拐地帮着车夫收拾,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唤道:“徐公子。”
徐潇回头,笑着问:“高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青年长得实在是太好了,这一笑,又宛如夜里昙花一现,真是叫人难以忽视。
高鲜的目光闪了闪,本来是问他和陆云鸿关系那么好,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员做什么?
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医馆,我带你过去包扎。”
徐潇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伤口,犹豫着。
高鲜却道:“走吧,这样回去家里人也会担心的。”
话落,徐潇的笑容渐渐隐没。
高鲜突然意识到不妥,可徐潇却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只是笑容不像刚刚那么爽朗,相反,有了无法言说的愁绪。
这个时候,高鲜才想起来,徐潇原来是外室子。
就在他被接入徐家不久,他的亲生父亲就已经死了。
是了是了,一个外室子,在徐家要看嫡母的脸色。其他两房的兄弟还担心他来抢夺家产,自然不会真心待他的。
怪不得他一直紧紧抓住陆云鸿这层关系,想必他也很清楚,真正能帮助他的人是谁?
想想也真是可笑。他和徐潇,竟然是一类人!
一个连自己人都靠不住,只能依靠外人,却在经历过真正的贬低和利用以后,才能看明白,原来所谓外人,竟然比自己人还看得起自己,认同自己的存在。
“走吧。”高鲜主动扶着徐潇。
看着他们远去,车夫打扮的男子慢慢将一地的靠垫等物拾起,驾着马车跟了上去。
而不远处,聚贤楼上,看着这一幕的姚玉打了个哈欠,倍感无聊地关了窗。
话说,当年他差不多也是这么被骗的。
然而时过境迁,他以为自己会耿耿于怀的事情,其实也不过如此。
真是沧海巨变,变不过人心啊!
他嗤笑着,径直下楼了。
……
十月十二,长公主和计云蔚大婚了。
长公主是从公主府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王秀就去了长公主府,陆云鸿则去了计府,夫妻俩分别在两处帮忙。
晚上的时候,长公主把诚王妃,世子赵宜、燕阳郡主等,都安排歇下,便和王秀回了住处。
看着挂起来的嫁衣,长公主的目光亮晶晶的,她显得有些激动,明明都躺下了,又爬起来。
最后她抱着被子,靠坐在床头上:“完了完了,我睡不着了。”
王秀有点想笑,可又能理解她,便道:“想一想,计云蔚现在肯定也睡不着。不过男人嘛,精力始终要好些,明天应该看不出来。”
长公主想着计云蔚比她还沉不住气呢,扑哧一笑,倒也没有那么激动了。
她躺下来,挨着王秀说话:“我成过一次亲了,他一次都没有,只要我不慌不乱,一定不会出错的。”
王秀道:“婚礼嘛,出点错也没有什么,反正都是笑谈。”
长公主道:“你说的也是,不过我不想别人说他,看他的笑话。他那个人傻乎乎的,看着不在意,实则心里也会失落的。”
王秀酸得不行,连忙道:“哎呦呦,真是一点委屈都不能受了。他可是男人,能承受得住奚落,才能承受驸马爷的荣光。”
“你若是为他考虑太多,太心疼他了,日后可怎么好?”
长公主甜蜜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好,但只要他高兴,我便高兴。”
“当然了,我也不傻,若是他对我不好,我也不会纵容他。”
王秀道:“这你倒不用担心了,计云蔚这家伙一根筋,喜欢什么就是什么,他可是很执着的。”
“睡吧,明天会起得很早,等到了计家那边,一时半会也不适应。”
长公主叹了口气,她想到了弟弟,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来?
她把赵宜找来,想必弟弟也知道了,不过他现在是皇帝了,她可不敢指望他来背她上花轿。
长公主靠着王秀,压低声音道:“你说,皇上会不会生我的气?”
王秀道:“你这是典型的婚前焦虑症,想太多了。快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所有事情都会有条不紊地进行。更何况你是新娘子,他们若是真的在乎,就不会让你为难。如果他们不在乎,你又何必想呢,横竖都是不相干的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心里的担心却也是真的。
长公主挽着王秀的肩膀,然后道:“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叫我阿蔚夫人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王秀:“……”
“我看你是迫不及待听见别人这么叫才是真的。”
长公主喷笑,心情好了起来。她道:“是又怎么样?你都不知道,准备这场婚礼我花了多少心血,可是我很开心,因为我知道,那个傻子付出的更多。”
王秀无语道:“他又成傻子了?”
“这一晚,他的身份可真多。”
长公主轻哼道:“明天更多,他可是我的丈夫了。”
王秀表示明白,并道:“我知道了,不用你们给改口费,我明天就喊姐夫怎么样?”
长公主开心地笑着,大半夜从床上起来,摸了一个金灿灿的龙鱼给王秀拿着。
好大一条,王秀觉得沉甸甸的,摸着上面的鱼鳞,不敢置信道:“纯金的?”
末了又加一句:“多重啊?”
长公主轻哼道:“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打的,还有一条,在他那里。陆云鸿要是识时务,明天你们夫妻就可以凑一对了,怎么样?”
王秀惊呼道:“那必须识时务啊!”
“你放心,我家云鸿一向都很有眼力劲的,他知道他媳妇最爱什么,万死不辞!”
长公主看着鲜活明媚的阿秀,开心道:“还说我和计云蔚呢,你们夫妻还不是一样,狼狈为奸的!”
王秀也不恼,嘿嘿地笑道:“像这样的龙鱼,你还有多少条?明天别说是叫姐夫,就是叫亲爹也行啊!”
长公主羞恼,嗔道:“我可去你的,明天要不好好叫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落,去挠王秀的痒痒。
王秀笑得东倒西歪的,却是死抱着龙鱼不撒手!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纯金的。
以至于后面长公主看她抱着龙鱼睡觉的时候,实在是乐得不行,不知不觉间,所有的愁绪烟消云散,她也慢慢靠在王秀的身边睡去了。
只是才眯了一会,吕嬷嬷便轻轻踱步来到床边,压低声音道:“殿下,皇上来了。”长公主猛然睁开眼睛,惊喜道:“在哪儿呢?”
吕嬷嬷笑着道:“在前厅呢。”
长公主连忙起身,可她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王秀,点了点她的额头,声音宠溺道:“还说来陪我呢,我看就是来蹭我的床睡觉的。”
吕嬷嬷低头闷笑,知道自己的殿下是不会叫醒王秀的。
果不其然,她家殿下很快就道:“叫下人们干活的时候轻点,别把阿秀吵醒了,明天她可还得送我去计家呢。”
吕嬷嬷连忙应是,心想还好自己聪明,刚刚就吩咐过了。
前厅里,值夜的下人们各司其职,都不敢弄出太大声响。
长公主来的时候,就看见弟弟在厅里安安静静地喝茶,随行的人倒是一个都没有看见。
她诧异道:“你是一个人来的?”
正兴帝点了点头:“景焕吵着要去陆家,我让花子墨带他过去了。”
长公主道:“那余得水呢?”
正兴帝道:“去了计家,看看还缺什么?好叫人补上!”
长公主道:“什么都不缺了。”
正兴帝抬头,诧异道:“你确定?”
长公主仔细想了想,再次肯定道:“都对过流程了,不会有错的。”
正兴帝放下茶杯,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能让长公主听见。
长公主看过去时,只听他冷哼道:“不是还缺一个我?”
长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又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她的确没有把弟弟算进去。
她人生的第一场婚礼是忐忑的,她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是弟弟亲自牵着她的手送上了花轿。那天还下起了雨,她隐隐觉得不适。
想不到后来,那场婚姻如她所料那般,过得并不和睦。
但是这一次……就算明天会下冰雹,她也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不会再觉得不安了。
“是还缺一个你,不过我大婚以后,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我这个挡箭牌的作用,也仅限于今晚了。”
长公主说着,忍不住乐了起来。
正兴帝蹙了蹙眉,淡淡道:“皇宫里不是没有嫔妃,那些人能嚼什么舌根呢?”
长公主道:“那是不一样的。”
正兴帝道:“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横竖也没有喜欢的。”
这句话就堵死了长公主接下来要说的话,的确,勉强去和不喜欢的人成亲,那还不如一个人孤独地过着,至少没有那么多糟心的事。
而她也决定不再劝,并说道:“也对,反正你有儿子了,那就随缘吧。”
“说得你没有儿子似的,不过计云蔚要是将来想要你为计家传宗接代,那你还是休了他吧。”
长公主闻言,轻哼道:“他才不会呢,他现在都想让安年给他养老了。”
正兴帝幻想着计云蔚躺在摇椅上等着安年端茶倒水的样子,顿时忍不住斥道:“他想得倒美!”
长公主笑着道:“可不是吗?我都不敢想呢。”
姐弟俩说了一会话,便有下人来禀,诚王妃带着世子和小郡主过来了。
正兴帝对长公主道:“你去叫阿秀起床吧,看样子得准备起来了。”
长公主诧异道:“你怎么知道阿秀还在睡?”
正兴帝看向门外,好似在说:那不然呢?人家夜宿在长公主的客人,都起来了。
长公主闷笑,随即站起来道:“好吧,我去看看那只小猪睡醒没有。”
肯定没有。正兴帝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事实上还真没有,长公主回去叫的时候,阿秀睡眼惺忪地趴在床头道:“我不会梳头,我也不会给你穿衣服,你就让我再睡一会吧。”
吕嬷嬷瞧她那可怜样,困得泪珠都涌出来了,连忙道:“殿下,要不还是让陆夫人再睡一会吧?”
长公主道:“你当我不心疼她吗?可婶婶都起来了,一会就会过来,让她看见,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听见诚王妃都起了,王秀叹了口气,规规矩矩地坐起来,等着宫女给她穿衣服。
长公主见她跟个小猫一样,便逗着她道:“要睡,一会去我的花轿里睡,我用我大婚的礼服给你当枕头怎么样?”
王秀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把鞋穿了,却冷不防直接跪倒在长公主的面前。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给您请安了,我的殿下!”
吕嬷嬷和一众宫女乐得不行,连忙把她扶起来。
长公主也是笑着道:“幸亏没有说拜个早年啊,不然我这红包上哪里去准备?”
既然正说笑间,诚王妃带着燕阳郡主就来了。看着一屋子都是乐呵呵的,还以为她们说了什么讨喜的话,还略带感触地道:“这总算是有了大喜的样子了。”
长公主对诚王妃道:“今天就劳烦婶婶了,若是有不长眼的冲撞了,还望婶婶不要生气。”
诚王妃拍了拍长公主的手道:“放心吧,皇上都来了,我不是那么没有眼力劲的人。更何况,婶婶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找茬的,只要他们规规矩矩行事,不要抹黑皇家和长公主府,我绝不会跟他们计较的。”
长公主闻言,佯装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有婶婶坐镇,我心里踏实多了。”
诚王妃道:“瞧瞧你这点出息?对了,陆夫人呢,她不是也来了吗?”
长公主道:“阿秀要送亲,跟我一起去计府,所以长公主府的事情,只能交给婶婶了。”
王秀也在这时探出头来,说道:“今日只能辛苦王妃了。”
诚王妃道:“都是一家亲朋好友,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们快梳妆吧,我出去看看。”
说完,她把女儿燕阳郡主留下相陪,自己走了。
燕阳郡主看了一眼出来洗漱的王秀,睡眼惺忪的模样像是才刚刚从床上起来,再一看宫女们整理着床铺,一切就不言而喻了。
在她的记忆里,她和堂姐虽是姐妹,却都不曾这般亲密地就寝过呢。
可见,有些感情并非是血缘至亲就可以比的。好在堂姐对她也不差,只是没有陆夫人那般好罢了。
燕阳郡主走到两人的背后,看见堂姐从梳妆匣里拿了好多首饰出来,摆在了王秀的面前让她挑。而王秀看都不看一眼,闭着眼睛就道:“今日你大婚,你做主吧,就是把我打扮成一个媒婆样,我今天还就给你当媒婆了。”
长公主捏着王秀的下巴,骄纵地说道:“瞧瞧这吹弹可破,如花似玉的小脸蛋,我怎么舍得折腾?你放心,保管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连陆云鸿都看呆了去。”
王秀轻哼道:“谁去管他,只要不丢你的人,你随便折腾好了。”
说完,果真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看,也不知是困极了,还是懒的。
燕阳郡主羡慕道:“大姐和陆夫人的感情真好。”
长公主道:“那是,我们可是生死之交。”
王秀直接挑明道:“屁,分明是你的大腿好抱!”
“噗。”长公主直接破功,笑喷了。
吕嬷嬷等人也是笑得不行,一个个感觉自从陆夫人来了,她们的嘴角就没合拢似的。
与此同时,燕阳郡主也陷入了深思。
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大姐身边都有这么多真心为她考虑的朋友,而她的身边,除了父母就是想要算计她的小人。
原来,权利真的是一把双刃剑,是心甘情愿的给予,也可以是毫不留情的割裂!梳完妆的长公主身着大红色喜服,戴着凤冠,垂落的珍珠流苏轻轻摇曳着,与那如玉般的面庞相交辉映,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真可谓是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叫人挪不开眼。
王秀的手抚过喜服上的褶痕,亲自将霞帔给长公主穿上,做完这一切,她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发现没有什么不足之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等着接亲的人来吧。”
长公主看着镜中的自己,新嫁娘眉眸含羞,春色怡人,平添几分闭月羞花之态,一度让她觉得面上灼热,不敢直视。
于是她垂下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接亲的人还没有来,送亲的人已经聚在大厅里了。
姜温茂夫妇带着姜晴和姜华姐弟俩,看起来十分重视这场婚礼。
而蒋夫人在得知皇上也在的时候,下意识朝女儿看过去。
结果姜晴不为所动,蒋夫人无奈只好叹了口气。
很快,计云蔚带着接亲队伍浩浩荡荡的来了。
他们本想显摆一番的,因为带来都是翰林院那批学子,一个个不说学富五车,对个对子,吟首诗词还是手到擒来的。
结果来了才知道,皇上已经在此坐镇。
一时间,好多官员都想跑路了,好在计云蔚财大气粗,这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不过皇上也没有为难他们,只不过格外叮嘱了计云蔚几句,便顺利让他们把新娘子接走了。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还有一抬一抬令人瞠目的嫁妆,都在这喧嚣热闹的气氛中,洋洋洒洒地进了计家的大门。
此时,计家内外皆是宾客。
计云蔚牵着红绸,带着长公主一步步从红毯里走进去。礼部尚书徐敏在说贺词,众人屏息凝神地听着,并不敢出言打岔。
宴会厅里,酒桌上挤满了人,一个个衣冠赫奕,在红绸灯笼的堆叠下,显得满堂生辉。
王秀穿着一身的青粲色绣缠枝花的对襟大衫,梳着元宝髻,戴着珠光宝气的头饰,刚随着接亲的队伍进了计家,便被人群中早就候着的陆云鸿给拉了过去。
今日他穿着深灰色直裾,外面罩了绛紫色的对襟长衫,显得人挺拔英俊,加之官衔太高,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围着,冷不防像个孩子一样捉弄起自家夫人,倒是让不少喜欢凑热闹的大臣们打趣起来。
甚至于在不远处,计家的两位姑娘也被吸引了目光,徐徐地看过来。
王秀看见陆云鸿还有心情来捉弄他,便问道:“你的事情都干完了?”
陆云鸿道:“帮忙的事情都干完了,现在只等着观礼了。”
王秀催促道:“那还不快走,我们去前面观礼。”
陆云鸿见她兴趣浓厚,便笑着带她往前去。因为前一夜就过来管事,陆云鸿的威严杠杠的,很快就给王秀找了一个最佳的观礼位置。
看着长公主和计云蔚缓缓走来,在一片赞词中温柔相对,这一瞬间,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黯然失色了,王秀唯有想到“佳偶天成”这四个字。
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的,王秀心想。
等礼成了,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随即露出羡慕又向往的神情来。
所谓风光大嫁,应该就是这样了。
满堂宾客吐贺词,一室红绸随风舞,两心相许白头约,恩爱无不羡煞人。
突然间,陆云鸿握住了王秀的手。
王秀以为他也被感动了,转头笑着和他说道:“婚礼很美是不是?”
陆云鸿往四周看了看,从准备的喜宴,到喜堂,再道颂赞词的人,都彰显了计云蔚的用心。
那些挂在垂花门外的油纸伞、各色花灯、香包、折扇等小礼物,哪一样不是计云蔚精挑细选的呢?为的就是能让来观礼的客人们,都有一个好心情,真心地为他和长公主的成婚而感到高兴。
陆云鸿原本对婚礼没有多少感觉的,可过来以后,也在计云蔚的渲染下替他八面玲珑地招待客人。
可是现在,他隐隐觉得失落。如果当初他和阿秀的婚礼也能这么热闹就好了。
陆云鸿想着,心里越发遗憾了。
“阿秀……”
他轻轻地唤,却在王秀回头时,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吻了吻。
这一刻,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满脑子想的都是亏欠了她。
王秀不知他在想什么,生怕被人看见,娇嗔地瞪着他。
陆云鸿却得逞地笑了起来,随即似开玩笑般说道:“你若是羡慕的话,我们也办一场好了。”
虽说是玩笑话,但王秀听出了他的认真。
便悄悄捏了内他的手指,好似安抚般道:“都老夫老妻了,有这精力还不如给爹娘办场寿宴呢,那样人家还会夸我们孝顺?真要再办一场婚礼,人家会说我们脑子有问题。”
陆云鸿想了想,觉得也是,便遗憾道:“可我想办一场!”
王秀道:“那你多想一想,说不定晚上就能做梦了。”
陆云鸿:“……”
媳妇一点都不浪漫,他感觉好心塞。
不仅远处,看到这一幕的计家姐妹同时露出艳羡的目光来。
那个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的陆大人,来的宾客们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奉承着,却在看见自己夫人后,瞬间宛如一个平凡的男子,卸下了所有光环,就只愿在那人的身边,静静地站着。
甚至于,会忍不住去亲吻她的手,可见心里是极爱的。
计家的三小姐道:“堂兄跟计大人那么好,可我们之前却连计大人的面都没有见到过。”
计家的二小姐愣了愣,心里说不出的心酸。
她是见到过陆云鸿的,那个时候,他和堂兄还在念书。
有一天陆云鸿来找堂兄,她和哥哥去给大伯父请安,刚巧就在二门处碰见了。
匆匆一瞥,她只是那个少年眉眸内敛,俊朗无双,竟有些让人不敢直视。
可昨晚她送茶去前厅时,陆云鸿却仿佛没有见过她一样,或许他早就不记得了。
“走吧,我们去后院。”
计家二小姐说完,便带着妹妹离开了。
而从头到尾,对这一幕一无所知的陆云鸿夫妇,还在低声地说着悄悄话。“对了,你拿到龙鱼没有?纯金的!”
王秀问道,显然对这件事格外在意。
陆云鸿道:“给了,不过我看裴善很辛苦,就随手送他了。”
王秀先是一愣,随即开怀道:“那感情好了,我还在想,将来裴善定亲的时候,拿什么给他当定亲礼才显得有面子。”
“既然你的给了裴善,那我这个就留着给他媳妇好了,这原本是一对。”
王秀想着,等裴善定亲的时候,前面摆着两条大龙鱼,还是纯金的闪闪发光,别说女方家多有面子,他们给的人都觉得特别阔绰。
这件事光是想一想就很激动,王秀拽着陆云鸿的袖子道:“等裴善成亲的时候,我一定好好操办,一定要让女方觉得风光大嫁,而不是觉得我们裴善高攀了。”
陆云鸿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那就是我给的龙鱼,给对了?你不生气了吧?”
王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生什么气?”
“今晚你好好帮计云蔚招呼客人,回家我就奖励你!”
陆云鸿想问她,奖励自己什么?
不过想着,还是等着晚上回去揭晓好了,留一丝悬念,说不定还有惊喜呢?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了期待,后面陆云鸿超常发挥,把那些宾客都招呼得服服帖帖的,而且还把敬酒的大任都包揽了,让计云蔚轻松了许多。
计云蔚一开始还挺感动的,不过就在他要回房时,陆云鸿拦住他道:“你把龙鱼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长公主那里也有一只?”
计云蔚愣了一下才想明白,当即哭笑不得道:“我给你的东西,你自己不珍惜,随手就给了裴善,还说呢?”
“不过给了就给了,你不给我还想给呢?昨晚裴善陪了我一整晚呢,还听我唠叨,一直没有觉得我烦。”
陆云鸿只想揍计云蔚一顿,碍于是他的大喜日子,便忍住了,淡淡道:“你拿裴善跟我比,不是挖坑给我跳?他那个脾气,十个人里找不出一个来,更何况我还在那十个之外。”
“不过好在我媳妇没有说什么,不然你今晚还想进洞房?我灌得你门槛都爬不进去!”
计云蔚莫名开始心虚,打着商量道:“本来就是我跟凤阳商量着,给你们夫妻打的。既然如此,我明天叫人再打一个就是了。”
陆云鸿道:“不用了,给裴善也挺好的。他将来能拿去当聘礼呢,阿秀那一份,说是给他媳妇存着了。”
计云蔚听陆云鸿这么说,越发觉得自己昨晚有点不地道。
可陆云鸿却催促他道:“快去吧,别让殿下久等了,这里的宾客喝得也差不多了,一个个都有眼力劲,不会多待的。”
“不过今晚还是叫人看着你的老父亲,他今天喝了不少,怕是会醉。”
计云蔚点了点头,连忙道:“我叫看着的,放心吧。”
陆云鸿见他行事十分周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总算有当家人的样子了。”
计云蔚笑了笑,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此时此刻,她正在新房里等着他回去呢。
不知不觉间,计云蔚眼神里的光亮了又亮。
“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不周全不行啊。”
“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现在能理解你当初在无锡做的那些事情了,甚至于我很感谢你,当初让我送凤阳回京。”
陆云鸿想了想,还真是。
他笑着道:“谢媒酒我还没有喝,这笔账得记着,你要还的。”
计云蔚连忙道:“放心吧,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的。”
话落,两个人相视而笑,计云蔚也很快就离开了。
陆云鸿看着他步履如飞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
其实很多事情能不能置身事外,很多时候不是比谁的心狠,而是有没有在乎的人罢了?
计云蔚心甘情愿搅合进来,其实早就不在乎自己是计家的人,还是长公主的驸马。他想要的,唯有一个倾心相待的妻子。
就像他,其实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大燕,为王家,还是为陆家活着。
但他很清楚,如果那个人没有陪在自己身边,或许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于是他和王秀离开的时候,还主动带着赵景焕和赵安年,让计家的下人们少操点心,一个个都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夜晚。
回到府邸,王秀已经累得不行。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昏昏欲睡了。
下了马车,两个孩子都是交给嬷嬷洗漱的,陆云鸿也跟过去监督。
等王秀回房洗漱完,陆云鸿才回来。
王秀问道:“他们都睡着了?”
陆云鸿点了点头道:“白天上蹿下跳的,早就累了,刚洗漱完就睡着了。”
王秀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道:“我们也快睡吧,我都困死了。”
陆云鸿道:“裴善还没有回来?”
王秀道:“他今晚估计有得忙了,明天都不一定能回来。不过放心吧,长公主不会亏待他的。”
陆云鸿笑着道:“办过这些差事,他在外应酬的能力更强了,就算遇到宵小之辈,那些人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挺好的。”
王秀点头附和,不过实在是太困了,刚躺下就闭上眼睛。
突然,陆云鸿覆了上来,亲吻着她的耳朵问道:“你说的奖励呢?”
王秀轻颤着,本来想敷衍的,可一转念想,陆云鸿能听见她的心声呢?
便叹了口气,翻过身抱着他道:“相公,明天兑现行不行啊?我好困啊?”
陆云鸿轻哼道:“可你刚刚还想敷衍我呢?”
王秀哭笑不得,心想一句坏话也不能说了,便啄了啄他的下颚和脖子,一副求原谅的乖巧模样。
陆云鸿这才勉强露出笑容来,轻嗤道:“算你识相!”
“我不是识相,是你真的太好了。”
“相公,睡觉吧。”
王秀说着,扑进了陆云鸿的怀里。
陆云鸿拥着她,心想她昨晚在长公主府一定没有睡好,又跟着奔波一天,不困才怪。
不过他还以为她会因为羡慕长公主的婚礼,回来以后就跟他滔滔不绝地说呢。结果显然,是他自己想多了。
原来有些遗憾,当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以后,日后再回想起,更多是一种释然。计云蔚回房时,室内灯火明亮,红烛灼灼,亮眼夺目。
长公主还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不过脱了霞帔,取了钗冠,看起来更加温柔娴美,像是夜里静静绽放的红玫瑰,悄无声息的,却叫看见的人恍若梦中。
计云蔚傻傻地笑,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半天都开不了口。
长公主也被他着炙热的目光看得赧然,让吕嬷嬷将一众丫鬟婢女带了下去。.
关门声响起,长公主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计云蔚从后面撞了过来,紧紧地抱着她的腰。
他是饮了酒的,气息醇烈,让人想忽视都难。
“凤阳,凤阳,我终于娶到我的凤阳了。”
计云蔚说,闭上眼睛,将自己腻在长公主颈窝边,那里香香的,软软的,太过舒服,也太过安心。
长公主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温柔道:“洗漱吧,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计云蔚长叹,又幸福地道:“我哪里睡得着啊,昨晚就睡不着的,亏了裴善一直听我絮叨。”
“对了,陆云鸿也不错,总算知道来帮忙了,还出了不少力。不过他要是肯早点过来,我估计能轻松好多。”
长公主笑着道:“他能来一天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我瞧着今天酒宴刚结束,他就来叫阿秀了。”
计云蔚高兴地道:“我总算是有点理解他了,就像我迫不及待要来见你一样,谁阻止都不行。”
“凤阳,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长公主的脸颊微微红了,像喝了酒,坨红慢慢染上了脸颊,那种羞涩带着醉人的温柔,最是美丽不过。
她轻声地回道:“我知道的。”
计云蔚却嚷着道:“不,你不知道。
“直到现在这一刻,我的心才踏实下来,因为我知道别人不会来和我抢了。”
“我之前总是很怕,怕我抢不过别人,但是现在,我不怕了。”
长公主转过身,拥着他,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那里一如既往地宽阔,沉稳的心跳声像闷鼓一样,却是敲在她的心上。
她何尝不是到现在才有了踏实的感觉,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她也担心当梦醒了,她的身边空荡荡的,谁也没有?
早上婶婶诚王妃还在笑言,计云蔚能娶到她,是计家的福气。但她很清楚,其实她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当自己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他所有的不足和缺点,都是他的棱角和真实,她不愿去磨平了那些,让原本深爱的人失去了他的光彩。
所以,现在在她面前的计云蔚,就已经是最好的计云蔚,也是她最想爱,最想呵护的丈夫。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两个人静静地抱了许久,直到外面打更的时间传来,计云蔚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并说道:“你快去歇着,我洗漱完就来。”
长公主笑着点头,又问道:“肚子饿不饿,还想不想吃点东西?”
计云蔚想了一会,看到愿意为他操持的妻子,爽快道:“饿的,我想吃面。”
长公主笑着道:“这么晚了,那就煮清汤虾仁面吧,好吃不腻。”
计云蔚赞同道:“好,都听夫人的。”
长公主娇嗔地瞪了一眼计云蔚,似乎还不太适应这个称呼,但她很快就装作没事人一样,出去吩咐丫鬟们做一碗清汤虾仁面送来。
小厨房的灶台一直生着火,这会刚好用得上,不一会清汤虾仁面就送来了。
长公主还陪着计云蔚吃了些,随后夫妻二人一同洗漱。
长公主坐在床边,正要放帷帐,计云蔚就道:“别放了吧,今夜咱们大婚,红烛不灭,喜帐不围,我可以看一整夜。”
像是玩笑话,可不知放了多少真心在里面。
长公主心口骤然一烫,便轻轻抬脚往里躺,让出很宽敞的位置来。
她侧着身,看着脱去长袍的计云蔚,他健硕的身体看起来很高大,就是露出的红色里衣太过灼人,红的衬着细腻白皙的肌肤,让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原来穿着红绸里衣的计云蔚,竟然会有如此别样的魅惑,就像是在人的心上点了一抹朱砂一样,再难忘掉了。
终于,计云蔚躺下。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长公主刚想翻过身,便被计云蔚快速地抱住。
他和她之间,不再有距离,紧密的夫妻关系让计云蔚有些激动。原本是打算让她休息的,可是抱到自己怀里来的一瞬间,他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今晚,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啊。
而此时,怀中人儿眉眸含羞地望着他,红唇轻抿,原本清丽的面容上浮现一层层粉意,像是花儿待饮下朝露,无声的期盼最是撩人,计云蔚控制不住地俯身,难耐地吻了上去。
长公主的手也自然地穿过他的耳畔,抱住了他的后颈,然后贴着身体,温柔地予取予求。
计云蔚的心跳得很离开,像是要冲出胸腔一样,因为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凤阳主动起来,会是这样的柔情蜜意,他几乎都快招架不住了,可却又忍不住惊喜着,眼里的光骤然而亮。
床幔轻轻地摇曳着,红烛的光闪烁着,熠熠跳动,像心弦上的火,看似要灭时,却突然迸发出更炙热,更要命的火焰。而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连手指轻轻撩动,都叫人颤栗不已,轻呼哀求。
长公主觉得自己的腰都快断了,这场情事才终得结束。她喘着气,连睁眼的力气都来,身体的酸软让她动弹不得,只得认命般地躺着,然后心里默默地想,以后她还是克制点吧,别撩了。
计云蔚轻靠在她身边,唇瓣亲吻她肩上的牙印,然后略带歉意地道:“凤阳,对不起。我刚刚没忍住……”
长公主睁开眼,看着身旁的男子一脸餍足,疼惜的神情里透出一丝松快,放纵时他情难自已,她又何尝不是?
她撇开目光,尽量不去看计云蔚身上的抓痕,只是声音略带沙哑道:“别闹了,叫水吧。”
“沐浴完就睡,我实在是……”
太困了,也不想起来。
长公主伸手捂脸,等会要是叫人来扶,她明天大概是不用见人了。
好在计云蔚体贴,只是叫丫鬟送了水进来,便把人都发出去了。
然后来抱她去沐浴,身体虽然酸痛,好在心是热乎乎的,是甜的。长公主靠在计云蔚的怀里,和他肌肤相贴,这一刻没有了放纵的情欲,只有夫妻间的脉脉温情。
等沐浴完,计云蔚给她擦拭身体穿衣服的时候,长公主终于按耐不住,轻轻抱着计云蔚喊:“夫君。”
柔柔的声线,没有什么别的话,却像是喊出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期盼的依靠一样。
计云蔚的身体僵了僵,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可就在这时,他又听见她喊了第二声。
“夫君。”
然后她的脸贴了上来,紧紧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肌肤上热热的,可随即又有点凉。
计云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涨涨的,满满的,恨不得冲破胸腔飞了出来一样。眼眶早就湿润了,那种被认同和被需要的感觉,真实地冲撞着他的理智,他似乎变得神志不清,却又记得自己只是“嗯”了一声,便亲吻着凤阳的额头。
然后像哄个孩子一样,把她哄睡着了。
可天知道,他看着怀中的人儿,像是突然间发现这个姑娘柔弱且纯真的一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想着必须要用自己的肩膀建造出一个安全可靠的堡垒,为的,就是守护好他的小姑娘。长公主的婚事终于忙完了,紧接着便是筹办欣然一周岁的生日宴了。
这是王秀和陆云鸿商量好的,到时候会请亲友来家中赴宴,浮梦园的戏也都已经排上了。
陆云珠来帮忙下帖子的时候,王秀对她道:“我打算等欣然的生辰宴过了,便带着你和裴善去城外的青山寺住几天,那边风景很好,深秋时节没有蚊虫,最好不过了。”
陆云珠十分高兴,可随即又问道:“只有我和裴善吗?”
王秀笑着道:“你也可以邀请你的好朋友一起,我也会问问裴善要不要带人?”
陆云珠听了,当即高兴道:“那我要带言心一起去。”
王秀问道:“只带言心吗?姜晴带不带?”
陆云珠陷入了沉思,看起来有些为难。
王秀就道:“我是带你们去玩的,你们的心意最重要,你自己做决定。”
陆云珠叹了口气道:“姜姐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就是怎么说呢?她太规矩了,我和言心姐姐又闹腾,怕是不好相处。”
王秀想了想,赞同道:“你果然长大了,这些事情都能考虑到。”
“那好,你给言心下帖子,看看她怎么说?如果她同意,那我们走的时候就去接她。”
陆云珠是个急性子,当即就给徐言心下帖子了,还邀请她来参加小侄女的生日宴。
徐言心那边也很快派了嬷嬷来,说是会按时赴约。陆云珠这边的好友就这样确定下来,等裴善回来时,王秀也问了他要不要带什么朋友?
裴善本想说不要的,可突然想起了姚玉。
看到裴善迟疑,王秀问道:“你要是怕不方便的话,到时候你们自己出去玩就好了,我记得青山寺的附近就有不少农庄。”
裴善摇了摇头,鼓起勇气道:“是姚玉,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
“你的好朋友竟然是姚玉啊?”王秀显得十分惊讶。
裴善赧然,小声道:“也不是很好,就是他之前说的一些话,我觉得有道理。”
王秀笑了笑,鼓励他道:“不管是不是,你派人跟他说一声,他要是愿意就去,不愿意就算了。”
“我记得他在国子监的时候,书画丹青都很不错,你们应该可以交流一下。”
裴善见师娘似乎很同意这件事,便不放心地问:“那师父能放心吗?我有点担心……”
王秀听了,觉得陆云鸿都给裴善吓出阴影来了,连忙解释道:“我带着你们他还不放心,那他就有点欠揍了。放心吧,你师父不会在意的。”
裴善听了,心里对师娘最后一句话保持怀疑,不过他想着,自己能看着姚玉的,便点了点头。
很快,接到裴善送去的信,姚玉一脸莫名。
不过这是裴善第一次邀请他,而且还是去城外的青山寺采风,姚玉有些心动。
他去聚贤楼用晚膳的时候,刚刚应酬完高鲜的徐潇回来了,看见他在,便走过来打招呼。
姚玉索性问了徐潇有没有收到裴善的邀约,徐潇摇了摇头。
姚玉顿感意外道:“你没有吗?”
徐潇讪然:“你以为谁都跟我很好吗?”
“尤其是像裴善这样的心思剔透的人,他很能分辨,谁是人是鬼?”
姚玉蹙眉,不过也没有说些宽慰徐潇的话。
只是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徐潇便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欠妥。
他想起中午出门时,嫡母高兴地吩咐人给六妹做新衣服,说是她要去陆家作客,又要跟陆夫人他们一起去城外的青山寺游玩。
在徐家,收到这样的邀请是很有面子的事情,所以他听见嫡母说的时候,就留意了一下。
可陆夫人竟然会愿意裴善给姚玉下帖子,这样的心胸气魄,他真是自愧不如。
想到这里,他便对姚玉道:“去吧,我妹妹也要去。到时候我借口给言心送东西,厚着脸皮过去陪你们好了。”
姚玉不自在道:“谁要你陪,你不去陪你的高大人?”
徐潇苦笑:“我不过是奉承他几句而已,让他认识到自身的价值,而不是一味地去跪求梅家。”
“陆大人的意思是,高鲜是一枚活棋,最好让他自己动。”
姚玉也很清楚,如果不是陆云鸿的意思,徐潇犯不着去接近高鲜。
可问题是,他觉得以徐潇现在的身份,犯不着这么虚伪地活着。
但这是徐潇的选择,他自己也干涉不了,不过是觉得心里闷,不知如何纾解而已。
……
裴善得到了姚玉的准话,就去告诉了他师父。
陆云鸿轻哼道:“哦,还知道来告诉我,我以为你打算带着姚玉到了青山寺才写信回来坦白呢。”
裴善赧然,却站直身体道:“我事先问过师娘的,她说师父不会在意。”
陆云鸿看着裴善,那一眼,多少带了点冷意。
“你师娘说的是真的,但我在意也是真的。我在意的是她的心思,不在意的是你的态度。”
“姚玉这个人,是比以前顺眼多了。你想带就带,不过下一次不要听你师娘的,她说的我也不敢反驳,你这不是坑我吗?”
“噗。”裴善忍不住笑了,他就知道。
陆云鸿恼羞成怒道:“你还笑?”
裴善抿了抿唇,摇着头。他能忍。
陆云鸿轻嗤道:“到时候我估计抽不开身,但不代表我不会出城突袭。你最好照顾好你师娘她们,否则的话……”
裴善连忙保证道:“我会的,师父放心。”
他已经提前让人去青山寺那周围查过了,并没有什么不妥。也安排了在人附近的庄子上,到时候她们若是吃不惯寺里的斋饭,他们还可以漫步下山,在山下吃。
“长公主和计驸马那边……需要说一声吗?”裴善问道,他知道计云蔚也是非常喜欢游山玩水的。
陆云鸿摇了摇头道:“他们新婚燕尔的,让他们腻歪去吧,别打扰了。”
裴善笑着点了点头。
陆云鸿看着他那一副了然的样子,询问道:“你笑什么?你知道什么叫腻歪吗?”
裴善:“……”
他知道,还见得多了。
尤其是师父总是腻歪在师娘的身边,师娘赶都赶不走。
但是……他怕说出来了,师父会打他。十月十九日,陆欣然周岁生日宴。
长公主夫妇是一大早就来了,随后是王秀的几位嫂嫂,欣然的大姑姑陆云冉、二姑姑陆云媛,以及陆云珠请来的徐言心。
另外就是,因为姜华的原因,王秀也给姜晴下了帖子。
这样一来,小姑娘们三个有伴,其他人就不管她们了,大家聚在一起无非就是看戏说笑,顺便抱一抱陆欣然,逗她开心。
前厅这边,有欣然的几位舅舅、姨父计云蔚。
为什么叫姨父不叫干爹呢?长公主的意思是,将来欣然做不成她的儿媳妇,她再摆上几桌酒,认欣然做女儿。因此现在只让欣然叫她姨母,叫计云蔚姨父。
再有便是,欣然的两位姑父,以及不请自来的徐潇、姚玉、黄少瑜。
浮梦园让给女眷们听戏喝茶,他们男宾便聚在前厅说笑,这虽然是欣然的生日宴,但说起来和家宴差不多,来的都是极为熟悉的人,大家都很高兴。
只是没过一会,钱良才便来回禀,说是太师府的三小姐来了。
陆云鸿听了,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让钱良才送梅敏去浮梦园。
钱良才下去带路了,这时徐潇走出来道:“我昨日也透了些消息给高鲜,他晚些说不定也会来。”
陆云鸿淡淡道:“来也罢,不来也好,他一个人翻不出什么风浪?不过……”
陆云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并没有说下去。
但徐潇却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十个高鲜也不会是陆云鸿的对手,他就是好奇,梅家和高鲜究竟会走到什么地步呢?
……
浮梦园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戏台下分了两桌。
王秀的几位嫂嫂和长公主殿下一桌。
另外一桌便是陆云冉三姐妹和徐言心、姜晴。
王秀偶尔会起来吩咐管事,两桌都有她的位置,她随便坐哪里都是可以的。又因为两桌挨得近,王秀索性坐在中间,谁找她说话都行。
大家说说笑笑的,正开心。突然蓉蓉就来回禀,压低声音道:“夫人,梅家三小姐来了。”
王秀虽然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道:“到哪儿了?”
蓉蓉道:“从园子里过来的,快到了。”
王秀看了一眼云冉她们那一桌,便道:“行吧,将我的碗筷撤走,我坐这边了。”
说完,直接挨着长公主坐下。
长公主见蓉蓉来回禀,随即又急匆匆走了,像是去接什么人,便问道:“还有谁来?”
王秀道:“是梅敏,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我没有给她下帖子。”
毕竟女儿的生辰宴是小事,帖子都下到梅府了,着实有点小题大做。
长公主道:“在京城,这样的消息走露出去是常事,不过一般人都知道是家宴,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
除非……还有别的事情。
王秀笑着道:“无妨,反正浮梦园只有女眷,翻不出什么风浪。”
长公主听了,这才点了点头。
很快,梅敏来了。
浮梦园很大,戏台更是宽广。
当然,台下也是一样的。
一众诰命夫人都围着长公主殿下坐着,不远处站了十几个丫鬟,有几个管事婆子就在后面泡茶,还有瓜子磕。
另外一边,陆云珠看见梅敏来了,连忙站起来朝她招手,带着她朝座位上走去。
梅敏起先以为王秀没有在呢,可坐下以后才发现王秀就在对面,她抱着女儿掂了掂,一副腾不出手的样子道:“早知道你也喜欢听戏,我就叫人去接你了。”
“对了,只有你一个人来吗?你母亲呢?”
梅敏的脸涨得通红,她知道王秀是故意的。但她才不会被激怒,她强忍着心中的不满,淡淡道:“母亲没有收到帖子,不好意思过来,是我想念欣然了,所以忍不住过来看看。”
王秀道:“欣然她爹去你们梅家也不要什么帖子啊,你娘真是太见外了。”
“不过你能来就好,晚些我会派人送你回去的。”
梅敏的脸上火辣辣的,再也说不出讽刺的话。因为王秀在提醒她,当初陆云鸿去梅府时,梅家事先也没有派人来通知。而且就是因为他们的疏忽,导致陆云鸿是自己走回来的。这件事让梅家丢了好大的脸,而始作俑者正是梅敏。
其余的人不知道,尚且可以说是梅家下人的失误。但梅敏很清楚,王秀一定是知道内情的,所以王秀也知道她对陆云鸿做了什么?
今天的宴会,她是不该来的,因为王秀很有可能会给她难堪。果不其然,她才刚来,王秀便迫不及待给她一个下马威了。
不过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可既然来了,她就不可能这样回去。
于是梅敏便站起来,微微朝王秀福了福身,说道:“那就多谢陆夫人了。”
王秀微微颔首,也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梅敏坐在了陆云珠的边上,而另外一边,则是姜晴。
早就看出梅敏和王秀之间有某种暗流涌动的姜晴,不免就想到了,之前陆云鸿去梅家那件事。看来其中是有隐情的,而且还和梅敏有关。
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知道王秀是个很厉害的人,用不着别人多管闲事,便当不知道。
陆云冉叮嘱妹妹,要照顾好梅敏,转身就带着陆云媛走了,说是去如厕。
陆云珠头疼地扶额,两个姐姐太坏了,出嫁了就把招待客人的事情推给她。等下次她去她们家做客的时候,看她不叫两个姐姐好好招待她。M..
徐言心看出了陆云珠的窘迫,便主动道:“梅姐姐喜欢听什么戏,不如先点一出等着,一会就会唱了。”
陆云珠连忙道:“对对对,叫他们拿戏本子来。”
不一会,便有人拿了戏本子来,梅敏看了看,都是些她没有听过的戏,不过名字倒是新奇。
她将话本子递给姜晴看,问道:“你点了什么?”
姜晴道:“我点了《与君行》。”
梅敏听了,便勾了
姜晴诧异地看了一眼梅敏,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怎么选了这个?
这场戏的引言为:空空寂寞,如影随形,虽有倩影在,却如梦里人。
其深意为:最终两手空空,什么也握不住。
梅敏不问还好,先是问了她点的,随后才选了《青门引》,不知不觉间,姜晴有一种被针对的感觉。才听了一会戏,陆云珠和徐言心便坐不住了。
可单单她们两个走了,剩下的姜晴和梅敏便显得孤单起来。
于是陆云珠问道:“敏姐姐,晴姐姐,我和言心想在这周围走一走,逛一逛,你们要一起吗?”
梅敏下意识看向姜晴,好似在说,姜晴若是去的话,她就去。
姜晴不知道梅敏在打什么主意,她站了起来,笑了笑道:“那就走一走,一会再回来。”
就这样,几个小姑娘告辞离席,都出去走动了。
长公主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悄声和王秀道:“你不叫人跟去看看?”
王秀道:“无妨,都是些丫头片子,还担心她们会打起来吗?”
长公主道:“你倒是心宽。
王秀戏谑道:“这怎么是心宽呢?这分明是不放在心上。”
长公主被她逗笑,便也不去管了。
……
陆云珠和徐言心走在前面,梅敏和姜晴跟在后面。
再加上几个丫鬟跟着,少说也有七八个人。可偏偏不知道梅敏和姜晴怎么走的,竟然不见了。
陆云珠发现的时候,便和徐言心等在原地,让丫鬟们去找。
她们两个坐在林荫下的石凳子上,身边跟着两个贴身丫鬟,别的也没有什么人了。
陆云珠叹了口气道:“你刚刚有听见她们叫我们吗?”
徐言心摇着头:“我只顾着跟着你,别的没有听见。”
陆云珠看向两个丫鬟,她的丫鬟香柳也摇了摇头。
另外一个小丫鬟妙意道:“我看见梅小姐拉了一下姜小姐,然后她们就慢了下来,梅小姐身边的丫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把姜小姐的丫鬟叫住了。”
妙意是徐言心的丫鬟,徐言心问道:“你看清楚了?”
妙意肯定地点了点头。
陆云珠道:“那我们就等一会吧,说不定她们也快来了。”
徐言心道:“若是她们说完话就回去了呢?要不我们也回去吧。”
陆云珠想,这倒有可能,便站起来道:“回去也好,我们凑一桌打牌吧。”
徐言心笑着道:“这倒好,在家里都没有人陪我打呢。”
就这样,两个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回去了,不过在半道上,她们听见虚掩花房里传来争执的声音,而不远处,正站着姜晴和梅敏的丫鬟。
真是奇了,这两个人跑到花房里去说话。
只听梅敏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还是早点看清的好。”
姜晴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求而不得,拿我说事,你若真有本事,找的人也不会是我了。”
梅敏道:“我本意不想给你难堪,你到是愿意自取其辱。”
姜晴冷笑道:“究竟是谁自取其辱,你我心知肚明。”..
梅敏嗤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那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吧。”
姜晴怒道:“你不应阴一句阳一句的,梅太师一身清正严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梅敏不甘示弱,冷冷地讥讽道:“那还不是拜你父亲所赐,当年是谁约我父亲出去,导致他被先帝苛责的,你别说你不知道?”
姜晴气笑了,怒不可遏道:“你竟然跟我说这些,可见你也清楚,你父亲为什么还能坐在太师的位置上了。奉劝你,做人还是和善些好,莫要自掘坟墓。”
梅敏冷言回击道:“我们梅家若是自掘坟墓,你们姜家怕是也逃不过抄家灭族的下场。”
陆云珠越听越不对劲,刚要进去,徐言心便拉住了她。
“你进去戳破了,她们吵还是不吵,我们劝还是不劝?”
“少了两个人,牌是打不成了。今天又是你小侄女的周岁宴,我们拉丫鬟上桌也不合适。”
“这样吧,我们还去园子里玩,略坐一会再回去。”
陆云珠想了想,觉得徐言心说得对,她还是不要进去让那两个人难堪了。
不过临走前,她故意提高音量对梅敏和姜晴的丫鬟道:“我们去园子里的湖心亭坐一会,等你们小姐说完话了,便叫她们跟上来。”
梅敏和姜晴的丫鬟连忙应声,陆云珠就带着徐言心走了。
花房里,原本的争执声也戛然而止。
出了浮梦园,走在园子里的假山下,陆云珠悄声对徐言心道:“我就是头猪也看出来了,不过好没意思,今日可是欣然的满月宴啊。她们若是不高兴,大可以不来,真是扫兴。”
徐言心道:“她们应该是没有私交的,除了这样的场合,也找不到别的方式见面了。不过有什么好吵的,竟然还闹成这样?”
陆云珠道:“其实晴姐姐还好,就是敏姐姐,她怎么……”
徐言心快速地拉了一下陆云珠,因为梅敏和姜晴已经跟上来了。
四个人又聚在一处,却默契地没有说话。
快到湖心亭时,陆云珠突发奇想。
既然后面的两个人会吵架,那就把她们分开好了。
于是她提议道:“我们去划船吧。小船,叫两个婆子划桨,我们可以在水里玩好一会。”
姜晴担心道:“要去湖里吗?会不会不安全?”
陆云珠道:“不会的,我们家的婆子都会凫水,而且小船能去的地方有限,转悠一圈就回来了。”
姜晴不太想去,正犹豫时。梅敏道:“一直走着也怪闷的,那就去玩玩好了。”
陆云珠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跟敏姐姐一起,晴姐姐就跟言心一起。”
徐言心知道陆云珠的心思,连忙道:“那太好了,我就喜欢和晴姐姐一起。”
姜晴和梅敏也没有反驳,就这样,两条小船在湖面上荡荡悠悠的,但很快又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分开了。
穿过一个低矮的小桥,徐言心想跟姜晴说说话。可姜晴一直盯着湖面,似乎不太想开口。
徐言心叹了口气,心想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
这时,她远远地看见裴善带着几个男子从远处走来,而其中就有她的哥哥徐潇。
徐言心突然站起来道:“哥哥,我在这儿?”
姜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意外地看见了裴善,他因为听见呼声而停下脚步,目光徐徐地望了过来。
那样的目光,清澈明亮,不掺杂一丝令人瞎想的情愫。整个人仿佛早就到了虚室生白的境界,这样朗月清风般的男子,怎么会跟梅敏那样的人有纠葛呢?
忽然间,姜晴释然了。繁杂的情绪像被划动的小船推开,这会只剩下柔柔的水波了。
她像是小孩子一样,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跟着徐言心站了起来。
划船的婆子生怕她们站不稳摔进水里去,连忙靠岸了。
与此同时,裴善他们也走了过来。陆府的园子总共就这么点大,除了假山,小亭,便是这幽幽小湖最为怡人。
随着徐言心的高呼,迎面划过来的小船似乎比她们的还快,而且,梅敏也站了起来。
就在徐言心诧异时,对面的小船似乎晃荡了一下,随着梅敏的身体摇摆,陆云珠惊声道:“敏姐姐小心。”
她说完,站起来就要去扶梅敏。
与此同时,徐言心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云珠上当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陆云珠就掉了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徐言心的手帕绞了起来,她朝岸边喊:“哥哥,你们别过来了。”
云珠说过,陆家的划船的婆子都是会凫水的。
不远处,徐潇拉住了裴善。
姜晴见状,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另外那边,看见陆云珠掉下去以后,梅敏也跟着惊呼道:“云珠……”
随着“扑通”的声响,梅敏也跳下去了。
划船的婆子看着眼前这阵势,好一阵无语。不过她还是选择先救她们家小姐,结果她跳下去时,突然愣住了,那水位才到她的胸口。
而她家小姐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面相觑,就是头发衣服全湿了,看起来格外狼狈。
“敏姐姐呢?”
平静的湖面似乎没有人影,陆云珠觉得好奇怪。
那婆子也惊得连忙沉下去找,结果下一瞬,不远处就有裙面浮起,是梅敏的。
而她那个地方,柳枝常年垂挂,是陆府用来区分水深的地方。
从水中出来的婆子也看见了,连忙对陆云珠道:“小姐先上岸去,我这就去救梅小姐。”
陆云珠想着自己莫名其妙摔下来,虽不好明说是梅敏做的,但也提醒婆子道:“你小心点。”
陆云珠爬上岸,浑身都湿透了,却因为担心梅敏出事,蹲在一片绿叶丛中。
就在这时,她听见婆子无奈的声音道:“梅小姐,你不要扯我的头发啊。”
“我……”
那婆子都被淹得说不出话来,梅敏也太过分了,她应该是会水的。
陆云珠气呼呼地站起来,对徐言心她们划船的婆子喊:“你放下晴姐姐和言心,过去帮忙!”
此时的徐言心和姜晴也连忙上岸,不敢耽搁。那个地方虽然没有路,但徐言心硬是揪着几根草木根茎爬上去,然后回头去拉姜晴。
就这样,这个婆子也赶过去了。
陆云珠站在岸上道:“张妈妈,刘妈妈,敏姐姐若是乱动你们救不上来,那就等她多喝点水,动不了了你们再救。”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黄少瑜直接笑出声来。陆云鸿的妹妹,果然不是好惹的。
裴善脱下外衫递给香柳,说道:“先去给你家小姐披上,带她回去换衣服。”
香柳惊讶道:“那梅小姐呢?”
不管了吗??
裴善淡淡道:“她没有丫鬟吗?”
这还是裴善第一次用这种不悦的口气对她们说话,香柳赧然,很快就抱着外袍跑了。
一旁的黄少瑜道:“掉下去这么久,一般的姑娘惊惧交加,口鼻耳朵都会猛灌入水,不会挣扎得如此厉害的。”
徐潇道:“看不出来吗?人家在等人。”
裴善道:“是啊,在等人。”
可等谁呢?看到大家了然的目光,裴善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看到小厮刚刚带过来的高鲜,一旁的徐潇突然提高音量喊道:“梅小姐落水了,天呐,梅小姐竟然落水了?”
“你们快去救人啊,不能让梅小姐出事!”
徐潇刚喊完,高鲜就飞奔过去救人去了,速度之快,给他带路的小厮都没有反应过来。
徐潇看着这一幕,摇曳着扇子,洋洋得意。
却冷不防,身边的人都看着他。
徐潇见状,连忙撇清道:“我也就是顺嘴提了一下,梅小姐今天可能会来陆府。谁知道高大人如此按捺不住呢,竟然这么早就过来了。他要是吃晚饭再来,也遇不上这等好事了。”
“说起来……”
“梅敏被救起来了,不过不是高鲜。”裴善说,打断了徐潇的话。
大家抬目看过去,只见是陆府划船的婆子,其中一个扣住了梅敏的脑袋,另外一个似乎抱住了她的脚。
“呵呵,这可真是……极为少见啊。”像是在水里抬尸一样。
徐潇调侃。
黄少瑜道:“是很少见,更少见的,主人家也落了水,这事就不会外传。”
徐潇拍掌:“高明。”
姚玉从后面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了。
裴善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虽然并不明显,但一股从未出现过的凌冽油然而生,让人望而生畏。
徐潇适时地闭上了嘴,只是看见高鲜跳下去时,忍不住乐出了声。
“这件事不需要外传了,有人会包揽后续。”
“就是云珠姑娘恐怕最近都不会轻易跟人坐船游玩了,对人性的了解也能更上一层。”
不远处,徐言心急匆匆跑到了云珠的身边,拿了手帕给云珠擦脸,又搓了搓她的手臂,一边让丫鬟去拿衣服来换,一边扶着云珠去了园子里的厢房等候,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那个梅敏一眼。
裴善对徐潇道:“你们先走吧,我过去看看。”
黄少瑜道:“也好,我们去你的书房等你。”
裴善点了点头,也跟去了厢房,在路上的时候,他遇见了姜晴。
她等在岔道口,对迎面走来的裴善道:“你快去看看云珠,我留在这里等梅小姐。”
裴善微微颔首,很快就离开了。
厢房里,云珠打了几个喷嚏,深秋的水已经很凉了,再加上她岸边还待了一会。
裴善吩咐小厮去厨房要姜汤,自己则侯在外面。
他听见徐言心道:“你太傻了,我看到她站起来就知道不好了,没想到你会上当。”
陆云珠道:“我当时哪里想那么多,只是不想让她在府里出事。”
徐言心叹道:“早知道还不如就让晴姐姐跟她坐一条船,晴姐姐那么聪明,一定不会上当的。”
陆云珠也跟着叹道:“可她们才刚刚吵过架,我哪里敢,要是她们在船上打起来呢?”
徐言心噗嗤地笑道:“不会,就算梅小姐挑衅,晴姐姐也不会理她。”
陆云珠跟着笑道:“是哦,不然我也不会跟着遭殃了。”
“哎,都怪裴善太好了,招人惦记。连累我这个小师姑,不行,我明天要他画画赔我。”
徐言心道:“都是自己家人,怎么能怪裴善呢?你应该要同情裴善才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背负他人因为他而犯下的过错,顺便还连累了你。”
陆云珠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我家裴善多惨啊,以后这件事我得说给他媳妇听,让她媳妇好好孝敬我。”
“噗。不要脸的小师姑,我都替你害臊。”
陆云珠道:“言心,不如你嫁给裴善吧,我家裴善可好了。”
徐言心嗔怒道:“滚,我还想你嫁给我哥哥呢,我哥哥多好看啊。”
陆云珠恶寒道:“我本来不冷的,这会感觉好冷哦。”
徐言心羞恼道:“你可真讨厌,我哥哥哪里不好?”
陆云珠直白道:“哪里都好,就是太好了,看着不像真人。我要跟他在一起,我多自惭形秽啊,我还没有我夫君好看呢。”
徐言心哈哈大笑,开怀道:“上次我娘跟我说,让我私下问问你愿不愿意,我说不用问了,云珠肯定不愿意。”
“说实话,我也在想,什么人能配得上我哥哥,我单单只说样貌啊,就很难挑到跟我哥哥不相上下的了。家里的小丫鬟们,思春都不敢思到他的身上,就担心遭天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云珠大笑,心里的阴霾一干二净。
厢房外,裴善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只是在看着姜晴带着梅敏过来时,那笑容便渐渐隐没,直至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梅敏的丫鬟去取衣服了,跟来的都是陆家的丫鬟和婆子,以及姜晴的丫鬟。
本来就像是被架着来的,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什么端庄仪态都没了,偏偏还在门口遇到裴善。
梅敏撇开脸,越发不自在了。
姜晴却主动问道:“云珠在里面吗?”
裴善微微侧开身,点了点头道:“在的,你们快进去吧。”
姜晴颔首,随即带着梅敏进去。
高鲜从后面跟来,浑身湿漉漉的,见裴善在,也显得十分不好意思。
裴善走上前去,淡淡道:“我带高大人去换衣服吧。”
高鲜羞愧道:“出门没有带衣服,有劳了。”
裴善道:“我们不是姑娘家,用不着忌讳这么多,不过我的衣服高大人应该穿不上,我叫下人去我师公那里取。”
高鲜闹了一个大红脸,他比裴善要胖一些,自然是穿不上裴善的衣服,便只好点了点头。
可两个人没有走出多远,高鲜便听见裴善道:“高大人和梅小姐青梅竹马,竟然不知道她会凫水吗?”
高鲜愣住,满脸愕然!
裴善看了一眼,尤为可惜地叹道:“想不到梅小姐厌恶你至此。”
高鲜的身体瞬间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僵硬的四肢也不再听他使唤,可碍于脸面,他还是用力挪动,却不想摔了一跤,狼狈至极。
裴善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扶他,而是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高大人才华在我之上,阅历见识更是不消多说,怎么如此看不开,竟然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女子?”
“你可知,她刚刚一直在等我过去……”
高鲜脸上的血色褪尽,身体泛着一阵阵的凉,仿佛聚集而来的寒意将骨头都冻住了。
裴善变了……他怎么变得如此犀冷酷,竟然一点颜面都不给他留了?
可就在这时,裴善又弯腰来扶他,并继续道:“若不是我师父有言在先,今日高大人就算跳了湖,救下了梅小姐,我也是不会放手的。”
“不过……罢了。我看高大人如此情深,深知我那点爱慕不过镜中水月,哪里抵得过高大人掀起的巨浪滔天。”
“从此以后,我遇见梅小姐,必将“绕道而行”。”
高鲜只觉得一会摔在地上七荤八素,一会又飘在云端,四肢乏力。
他已经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占了便宜,还是被裴善给算计了。
浑浑噩噩中,他被裴善带去换了衣服,出来时便听见小厮来同裴善道:“姜汤已经送过去了,梅小姐也喝上了,叫人去回了夫人,夫人说不碍事的,她一会替几位小姐把把脉。”
裴善颔首,转头看见出来的高鲜,便道:“姜汤放在桌上了,你喝了我们再走。”
高鲜看着石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姜汤,连忙过去一饮而尽。
姜汤还是热的,可见刚煮出来不久。裴善一定是在梅敏落水时就吩咐了,如此一来,便足以肯定,裴善是喜欢梅敏的。只是碍于陆云鸿,不敢明着争取。
也是,如果没有陆云鸿,裴善就算学富五车也绝不会有现在的成就,更别提能够随意出入东宫给太子教学。
高鲜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稳了下来,他对裴善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和师妹订下婚事,绝不会再出变故了。”
裴善道:“你一味地说这些有什么用?如果你不能得到她的心,再给你一年的时间你也娶不到她。”
高鲜被戳中痛楚,脸色涨红起来。
裴善说的对,他现在走的都是弯路,可梅敏不点头,他没有办法强迫她。
就连师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善见高鲜沉默了,便继续道:“你自己想吧,我能做的已经做了,换做别人,未必就能这么好说话。”
高鲜颔首,知道自己不能再放任梅敏下去了。
旁的不说,明明会凫水,却还装作落水需要人救,这已经是自甘堕落,毫无尊严底线可言。
堂堂太师府的三小姐,何至于此?
师父若是知道,怕是会气到心口疼。师母更不必说,早就棍棒加身了。
想到这里,高鲜便坚定道:“你放心,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场落水的事情,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去了。
等到梅敏和陆云珠重新梳妆打扮好,回到浮梦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秋天的宴会摆得早,她们过去没坐一会就开始用晚膳。
梅敏看见王秀没事人一样招呼她,心里隐隐不安,她知道王秀不会这样算了。
可看到王秀对姜晴也是一样的和善,她便渐渐放下心来。
用过晚膳以后,梅敏还是没有见到裴善,但是她看见等在她马车边的高鲜,这一刻,心里止不住的厌恶袭来,她刚走到车边就干呕着。
她贴身丫鬟担心道:“小姐,您是吃坏肚子了吗?”
梅敏用帕子捂住嘴,冷冷道:“没有,只是看见了脏东西。”
说完,梅敏径直上了马车。
她的丫鬟脸上火辣辣的,赧然地跟着上了车,原本想跟高鲜问个安的,这会也不敢了。
高鲜在一旁嗤笑着,眼里的光芒又一次散尽,然后寒意渐渐倾覆,他转身就走了。
如果是之前的梅敏,端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他或许还会觉得那是她的骄傲。
可是现在,见识过梅敏无耻的手段以后,高鲜只觉得厌恶。
他想,你看不上我,殊不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全靠自己努力换来的。而你靠的是什么呢?不过是有一个好爹罢了。
可偏偏,你还不珍惜,还想尽数毁去。
你等着瞧吧,今天的事陆家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高鲜回到自己的车边,看见梅家的马车前脚刚走,后脚钱良才就骑马跟了上去。
这会就是梅敏来求他,他也不会跟去解围了。机会只有一次,既然别人不珍惜,他何必要耿耿于怀呢?
“回府。”
高鲜放下车帘,决心让梅敏好好吃一次苦头。
另外一边,钱良才一直等到梅敏都进府了,他才提着两包药不紧不慢地上前。
梅家的下人拦住了他,听说他是奉陆夫人之命过来送药的,当即去回禀了李夫人。
没过多久,钱良才就被李夫人请进了偏厅里。
钱良才双手将腰包奉上,随即才慢条斯理地道:“今日梅小姐在我们府中落了水,我们夫人担心她身体受寒,便命我将调理身体的药送来。”
“落水?”李夫人的目光一紧,声音便冷了下去。
钱良才不紧不慢道:“好像是看见岸边有人,梅小姐站起来时,船身摇晃才摔下去的。我们家三小姐也落水了,好在被婆子及时救起来。”
“梅小姐不熟水性,在水里多泡了一会,所以我们夫人才会担心。”
“另外,这件事高大人也是知道的,他还想下水救梅小姐来着,不过我们府里的婆子先将梅小姐救起来了。夫人若是有疑虑,问一问高大人就知道了。”
李夫人的手死死地捏住了扶手,钱良才说的如此明白,她再不懂就是傻子了。
更何况她无比清楚,女儿是会凫水的,她幼时极爱在水中游玩,潜水闭气不在话下。
想到今日,女儿破天荒要去陆府,她就该想到的。
那个不成器的孽障,她竟然敢……竟然敢做出如此有辱门风的事情!!
李夫人忍着满腔的怒火,先是叫人拿了赏钱送走了钱良才,随后才重重地拍在案桌上,怒火道:“来人,把小姐叫过来!”“娘,你找我啊?”
刚刚洗漱换了衣服的梅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进门就随口一问!
李夫人气得脸色发青,爆呵道:“你跪下!”
梅敏吓了一跳,随即便知道,在陆府的事情被母亲知道了。
王秀果然还有后招,梅敏捏了捏拳,转身先将房门关上。
李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忍不住嘲讽道:“怎么,你还知道要脸吗?”
梅敏跪了下来,忍着心中的愤懑道:“女儿是不小心的。”
李夫人气笑了,眼神阴郁,神情冷戾如霜。
只见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女儿的身边,猛地一脚踹过去。
梅敏躲闪不及,被踹得胸口巨疼,心里便生了恨意。
可还不等她说上一句话,李夫人便怒吼道:“不小心?你落水是不小心?那不会凫水是失忆了不成?”
“还叫人家的婆子去救,你们怎么不死了在陆府算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管家了,上上下下,谁敢说我一句不好?你瞧瞧你,御下严厉,防人如防贼,私下谁肯服你?”
“丢人丢到陆府,你为的是谁?还叫高鲜给看见了,你让他怎么想?”
“我和你爹,辛辛苦苦为你谋划,可你呢?你却蠢笨如猪,丢了西瓜捡芝麻,简直不知所谓!”
“梅敏啊梅敏,你要继续这样的话,你就去庵堂出家吧,我和你爹丢不起这个人。”
梅敏地垂着头,眼底的恨意和怒火熊熊燃烧着,拳头捏得紧紧的。
“说来说去,你们还不是为了自己。”
“还要把我送去庵堂里做尼姑,母亲也不想一想,如果不是你和父亲一开始打着送我去当皇后的主意,我也不会心生妄想。”
“现在,我连一个裴善都不能嫁,唯一可以选的人就是高鲜,他凭什么?”
“年纪又大,还丑,最重要的,他还有一个女儿。”
李夫人气恼道:“高鲜有女儿又如何?又不是儿子,将来迟早是要嫁出去的,你连嫁妆钱都不用出,高鲜自己就会准备。”
“你若生了儿子,将来便是你的儿子继承高家,跟原配有什么区别?难不成你的子孙都不孝敬你,而去孝敬一个死人吗?”
“梅敏啊梅敏,你那猪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当初我和你爹想着送你入宫,那是因为满朝文武的人都想皇上早些立后,而立后的人选中你和姜晴的身份最高,能当皇后的机会更大。”
“但是,皇后最终的人选是皇上定的,他不愿意选你和姜晴,你们就只能认命!”
“你没有好的亲事,难不成姜晴就有吗?她不是还一直没有议亲吗?她为什么就耐得住,没有自甘堕落?”
“反倒是你,竟然做出如此丢人现眼的事情,你还是我的女儿吗?我简直都不敢相信!”
梅敏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怨气,还有发泄不出来的恨意。
只听她冷冷地嘲讽道:“是吗?那我要是说,今天我还和姜晴吵架了呢?她也亲眼目睹我落水了,你会不会更加厌恶我了?”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气得头发丝都快立起来了。
她看着眼前泼皮无赖一样的女儿,心口剧痛,像是被怒火撑到快爆了。
只见她扬起手,狠狠地甩在女儿身上。
“啪”的一声巨响后,偏厅里寂静无比。
随即,梅敏从里面哭着跑了出来。
而那房门被风吹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如李夫人心中那根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破弦。
她知道,梅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就快断了……
……
陆家,送走所有客人以后,陆云鸿听见钱良才回来复命。
他顿时笑着摸了摸王秀的额头道:“哎呦,你也学坏了。”
王秀瞪着他,不悦道:“拿开你的黑手。”
陆云鸿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道:“我的手不黑啊?”
王秀道:“手不黑的话,我怎么握着握着,也染黑了?”
“你瞧瞧,我都是跟谁学的好手段?”
陆云鸿愕然:“……”这也能赖他?
钱良才闷着声笑,不敢说话。
王秀道:“你别笑了,从明天起,也要筹备你们的婚事了。”
钱良才道:“不着急,还是等夫人从青山寺回来再说吧。”
王秀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样时间可以充裕些。”
“不过是我们去青山寺,你又不去,在家里该准备就准备,可别亏待了楠楠。”
钱良才赧然,连忙保证道:“夫人放心,我可不敢呢,楠楠会揍我的。”
陆云鸿大笑:“看来她们也学到夫人的御夫的手段了,这可赖不上我了吧。”
王秀直接给了他一拳,并怒道:“怎么赖不上,还不是因为你欠揍?”
陆云鸿:“……”?!
“我哪里欠揍了?”
王秀仔细端详着他那张俊俏的脸,此时他微微抿着唇,看起来又乖又无害的,可天知道他的鬼心思有多少?..
王秀道:“长得好看就是欠揍。”
陆云鸿反驳道:“是吗?那你怎么不揍裴善。”
王秀道:“裴善乖,还不会惹我生气。哪像你,出去晃荡一圈,我都担心你会不会给我惹一堆烂桃花的回来,这还不够让我生气的?”
陆云鸿瞬间就没脾气了,还好心情地拥着王秀道:“这样看来,你还是很在乎我的。”
钱良才看到他们家大人这不值钱的样子,连忙匆匆退下。
话说,他真的觉得他们家大人有点精分。
一会面对他们就是冷酷无情,一会面对夫人就伏低做小,简直了……
作为这府里的管家,他真的已经竭力在克制自己,可还是屡屡破功。
真是难为他们夫人了,竟然能够一直忍到现在。
眼看钱良才走了,陆云鸿越发肆无忌惮,还亲了亲王秀的脸颊。
王秀看他这贱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随即捏着他的脸颊肉道:“你要是敢用这副模样出去勾引人,我弄死你。”
陆云鸿道:“我一般出去就只做后面一件事?”
王秀没有反应过来,愕然地望着他。
“什么?”
陆云鸿邪魅一笑:“我出去都是弄死别人!”
王秀:“……”!十月二十一日清晨,王秀带着陆云珠、徐言心出城前往青山寺。
一同跟去的,有裴善、姚玉、徐潇。
徐潇是奉嫡母胡氏的命令,一路跟随护送,等到了青山寺,他要回去复命的。
不过王秀见他和姚玉要好,便让小厮回去说一声,徐潇就跟他们一起出城游玩。
有徐言心在,徐潇的出行并不引人注目。陆云鸿那边也没有说什么?
就是这次出行,因为青山寺地势险要,王秀并没有带承熙,而承熙也在前一天被长公主接去和赵安年玩耍去了。
府里,欣然又被王秀给带走了。
陆云鸿下值回来,自然要回正房去蹭饭的。
结果陆守常夫妇特别嫌弃他,怎么看他都不顺眼,让他滚回房里去吃。
还警告他,阿秀难得出去游玩,不许跟去烦心。
陆云鸿回房扒着米饭,食不知味的,他怎么就跟去烦心了?他和媳妇感情那么好,他就是偷偷去……
然而,念头刚起,花子墨便来了。
说是裴善不在,从明日起,请陆云鸿前往东宫给太子教学,不可耽误一日。
陆云鸿:“……”
媳妇闺蜜,把儿子带去养了。
亲爹亲娘警告他,别跟去打扰。
这会皇上又来,想方设法绊住他。
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所有人都在帮着他媳妇出墙呢,怎么一个个都来针对他了?
陆云鸿气得晚饭都没吃多少,等到入夜的时候,睡不着则又饿得慌,只好大半夜出来找吃的。
这还不算,他刚出院门,就看见媳妇的丫鬟楠楠和钱良才在月下幽会。
没走多远,又看见另外一个丫鬟蓉蓉,和黄子濯在小竹林里幽会。
陆云鸿:“……”
虽然我媳妇准了你们的婚事,还特意把你们留下来筹办婚礼,但你们就不能含蓄一点,忍几天再见面???
尤其是,还被他给看见了,糟心!!
月亮高挂,树影婆娑。
形影单只的陆云鸿在厨房里嚼馒头,一边嚼,一边听着厨娘隔间里的厨娘打鼾,时不时传出一句:“夫人,还是您做的这个好吃。”
陆云鸿:“……”
手里的馒头瞬间就不香了,这个家里没有了媳妇孩子,还像什么家?
他决定,明天天一亮就去找媳妇。
皇上让他教太子怎么了?不能耽搁一日又怎么了?
他不是还可以把太子拐走?刚好,太子还没有出去游玩过呢!
打定主意,陆云鸿突然精神奕奕,连夜就写好了折子封起来。
这道折子,他会请叶知秋代为转交,到时候叶知秋还能帮他拖延点时间呢。
做完这些,还是睡不着的陆云鸿决定出去走走。
好在这一次,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别说是人影,就是鸟影他都没有看见。
不过在穿过园子,走上湖心亭时,却意外地看见明心提着灯,站在桥上。
他似乎在观察着水中的灯影,又不知道在悟什么?
陆云鸿也没有准备过去,就是明心听见了脚步声,喊住了他。
陆云鸿无奈,只好走上前去。
明心看着他的面容不似愁苦,便笑了笑道:“前几日这里有人落水了,是不是?”
陆云鸿道:“这府里不都传遍了,你怎么还问?”
明心道:“我一直在想,水天一色时,哪一面才是真的。今日走上这桥头,突然觉得,这才是真的。”
陆云鸿心想,你看,学佛悟道的人就是不一样,你跟我说这么多有什么屁用,我只想找我媳妇。
明心又道:“裴善是个聪明人,他比我们都要强。”
陆云鸿:“所以呢,你算出谁是他媳妇?”
明心摇头:“算不出。”
陆云鸿轻哼道:“这倒奇了,你竟然算不出。我还想说你算出来,我就直接让我夫人去提亲了。”
明心道:“你们所有人都是有迹可循的,唯独他,无迹可寻。”
陆云鸿诧异道:“没有想到,裴善给你的感悟这么深啊?”
“可是怎么办,这家伙只听我夫人的,而且他现在又不在京城,你说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明心道:“如果你能说服他为我画一幅佛像,或许我就能知道原委了,到时候关于他的一切,我都能说给你听。”
陆云鸿想都没想就道:“裴善是什么来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夫人在乎他,我便不会做任何有可能会伤害他的事,更何况我对他的一切谜底都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明心,困住你的不是裴善谜题,而是你的执着。为何要将所有秘密了然于心,你才觉得舒坦呢?”
“于我们来说,一个人有秘密,就像一本书留有悬念,想探究竟只是一个念头起,并不代表我们知道了,就能获得满足。”..
“相反,保持他原有的样子,才是想要探究的魅力所在。”
“或许吧,我只是觉得奇怪。”明心说,看起来有些颓废。
陆云鸿好笑道:“你看看,你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为何故步自封,这般看不开呢?”
“我明日就要去见我夫人了,我躺在床上一晚上睡不着就在想这件事,我现在做了决定,心情就好了起来。”
“等见到我夫人,我就……”
明心:“施主,我先回去睡了。”
陆云鸿:“……”走什么走,他还没有说完呢!
……
上完早朝,皇上刚想问陆云鸿去了东宫没有,便见余得水进来回禀道:“皇上,叶知秋道长来了。”
正兴帝意外地挑眉,出声道:“快请。”
叶知秋进来以后,说是要带皇上打坐入境,需要皇上先行沐浴更衣。
正兴帝不疑有他,当即命人备水沐浴。
期间,花子墨来了。
当他看见守在门外的叶知秋和余得水,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哭笑不得。
“叶道长啊,你可把咱家害苦了你知道吗?”
叶知秋揣着明白装糊涂道:“花公公说什么?”
花子墨叹道:“也就是您有这个胆子了,陆大人带走的,可是当朝太子殿下啊。”
叶知秋笑了笑道:“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除了皇上,谁能命令得了他呢?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花公公不必着急。”
花子墨长叹,愁苦着脸道:“可问题是,没带上咱家啊,这下咱家要怎么跟皇上交差啊?”
叶知秋掏出怀里的折子,晃了晃道:“你别急,要交差的在这里。”
这是,大殿的门开了。
皇上身着常服,缓缓地走了出来。看见他们三个都在的时候,顿时了然。
陆云鸿这厮……
呵!王秀她们抵达青山寺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申时了。
一路上风景秀丽,山水明媚,让颠簸而来的众人心旷神怡,也消解了一路的疲惫。
上山的时候,还有几个轿夫等候着,想赚几个辛苦钱。
王秀想慢慢爬上去,一来是锻炼身体,二来是想目睹山间景色,并不想错过。
于是她让裴善带着方嬷嬷和欣然去坐轿,她则留了下来。
陆云珠和徐言心不想那么早上山去,便紧跟着王秀,她在哪儿,她们就在哪儿。
王秀见状,就让裴善先行坐轿上去,和寺里商量安排好她们今晚留宿的地方。
裴善看着那几个一脸期待的轿夫,踌躇着,不太想坐轿。
这个时候,徐潇站出来道:“还是我去吧,与人打交道,这个我擅长。”
说完,便问姚玉道:“你要一起吗?”
姚玉摇了摇头道:“不了,我还是跟着裴善。”
徐潇听了,也不勉强。只是对那剩下的轿夫道:“那你们都跟我走吧,半路换个手,钱照算。”
那几个轿夫像看见财主一样,抬着轿子一脸欣喜地跟了上去。
王秀见状,笑着对徐言心道:“你哥哥还给我们省事了,免得我们看见这几个轿夫,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大老远来一趟,竟然连几个辛苦钱都没让人家挣到。”
徐言心道:“我哥哥就是这样的,比较心细。”
王秀一边带着她们往上走,一边问道:“可怎么还不议亲?你祖母不着急吗?”
徐言心道:“我祖母已经在帮他相看了,不过看谁他都说好的,我祖母就想揍他了。”
“哈哈哈……”
“这还真是你哥哥会做的事情!”王秀大笑,想不到张老夫人也会有犯难的时候。
徐言心道:“可不是吗?连我母亲都说,她都不敢这样和我祖母说话,我哥哥却敢。可见我哥哥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好说话的。”
“所以我母亲都不管了,说我哥哥什么时候想成亲了就什么时候成亲,她只要能够耐心地等着,总有我哥哥去求她的时候。”
王秀笑着道:“你母亲这样的心态很好,凡事少操心,所见自然明朗。”
徐言心道:“她是这样说的,可私底下听说谁家有好姑娘,不都在偷偷留意着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什么不管?只是偷偷在管罢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家不是一样的?”王秀说着,心想胡氏倒真的从心里接纳了徐潇。
或许连徐潇也没有想到,一路走来,他真的变成了他从前一直羡慕的世家子弟,可以有书念,可以走上仕途,还有着家人无时无刻的关心。
而促成这样的结果,真的是血缘吗?
未必吧?
当初胡氏有多厌恶徐潇和徐敬的父子关系有目共睹,现在却闭口不提徐潇的出身。或许在她的眼里,徐潇的身世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少年担得起徐家子弟的身份,也能为她们母女撑起徐家三房的一片天。
这人经历过一些变故,就像登高望远,所见所闻都已不是从前可以比的。
可在此之前,若是没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真的很难看到这最后的风景。
“你们瞧,远方的夕阳多美啊。”
层峦起伏,红霞遍布,夕阳下的光芒璀璨夺目,好似能延绵到天涯海角。
在这样震撼且夺目的景色中,谁不是痴痴地看着,觉得不枉此行。
可这仅仅才刚开始……
抵达山门,徐潇早就带着两个小师傅在此等候。
夜宿的厢房已经安排好,是一个独立的小院。
小院在饭堂的后面,那四周都是一排排的厢房,专门供山下那些送货的商贩们休息的,也有远来的香客,还有书生游子。
有几个浆洗的婆子常年住在厨房,或是洗衣缝补,或是做些吃食售卖给香客,对这一片十分熟悉。
徐潇请了两个婆子,专门给王秀她们单开了一个小厨房。
那院落原就是为了贵客准备的,一前一后,现如今都被徐潇给定下来了。
王秀问他添了多少香油钱,徐潇道:“不多,五百两。”
两个小姑娘在一旁暗暗咋舌,五百两还不多?
只有王秀笑了笑,问徐潇道:“要我补给你吗?”
徐潇赧然道:“夫人说笑了,若是有这个必要,我会去找陆大人的。”
王秀道:“那你可以多敲诈一点,别说什么五百两,要说一千两。”
“顺便我也能知道,他还有多少私房钱。”
徐潇忍不住笑了,连忙道:“若我套出来了,必将告诉夫人。”
王秀道:“那我等着。”
说完便又对徐潇道:“既然有两个院子,那你们也不用下山了,就歇在前院吧。若是有什么事,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徐潇颔首,随即将带着姚玉和裴善去前院安置,后院则留给王秀她们。
前院后院,隔着高高的青砖院墙。中间没有甬道,得从侧面绕到正门的位置才能进去,或许也是为了避免一些风言风语。
方嬷嬷带着欣然转悠了一圈,回来说道:“夫人,好多香客呢,她们最多的就只给了五两银子,每天还有斋饭吃。”
王秀道:“佛门之地,不说这些,你们住得舒服就好。”.
方嬷嬷点了点头,知道夫人不爱计较这些,便让丫鬟们把床单被褥都换了她们带来的,还有茶具碗碟等物。
前前后后收拾完了,天都已经黑了。
小厨房的饭菜也刚刚做好,王秀让人她们分了一些去前院,便带着徐言心和陆云珠吃了起来。
这才刚开始,便听见有小沙弥来说,有贵客拜见。
“贵客?”王秀狐疑。
这时小沙弥道:“贵客也是刚从京城来的。”
王秀一脸莫名:“是吗?”
小沙弥委婉道:“就是武靖侯府的上官老夫人,她的女儿夫人也是认识的,正是太师府的李夫人。”
“原来是太师的岳母,那快请吧。”王秀对小沙弥说着,心里也是好奇这个上官老夫人的来意。
小沙弥走了以后,徐言心小声道:“武靖侯府没落了,夫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她家有两个儿子,原本是有三个,却不知为何只有两个上了族谱。我听我祖母说起过,这位上官老夫人很凶悍,夫人还是小心些。”
其实徐言心还想说,这上官老夫人的脾气很古怪,跟李夫人吵闹很多年了,一直没有怎么来往。
可脚步声已至,她再说就不合适了,只好先停了下来。听见脚步声,王秀起身相迎。
刚刚的小沙弥在前带路,一个身着团花福纹大袖衫的老夫人走了出来,紧跟着是梅敏,还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一行人提着灯,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像是还没有安置。
王秀还没有开口,那位上官老夫人就道:“这就是少傅夫人吗?看这面相,果然是个有福的。”
王秀道:“承您老的吉言了,我也想做个有福之人。”
上官老夫人拉过梅敏,梅敏便给王秀行了半礼。
王秀请她们坐下用膳,上官老夫人也没有客气,等下人端来水,洗了手才坐下。
王秀见状,也让徐言心和陆云珠坐下用膳。
上官老夫人见状,便对王秀道:“我听说你是带这两个丫头出来玩的,怎么不叫我家敏丫头的呢?”
王秀笑了笑,心想您要是不吃,那就出去好了。
不过面上却道:“那就要问敏丫头了,我叫过她了,她当时说没空呢。”
“是不是啊,敏丫头?”
把问题推给梅敏,王秀已经在夹菜了,她的态度很明显,应付上官老夫人的差事她做不来,梅敏要是不愿意做,那就撕破脸闹个痛快。
毕竟遇到别人找茬,她心里也是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呢。
上官老夫人等着她把菜夹过来,结果却见王秀筷子一转,直接夹到了徐言心的碗里。
上官老夫人刚想发作,梅敏就道:“当时我母亲还未同意,所以我也不敢擅做主。”
上官老夫人想到女儿那畏首畏尾的样子,当即冷哼道:“都做了当朝一品夫人,不知道她还在怕什么?”
“我也是奇怪了,难不成这太傅都没有太师官职大,怎么少傅就有吗?”
王秀肯定道:“那没有,不然怎么叫太师上座呢?”
上官老夫人得到想要的答案,瞬间就满意了,直接吹嘘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婿,也只有在朝堂有点用处了。想当年他还在教书的时候,我是看不上他的。是我那个傻女儿,怎么也不听劝,一门心思就要嫁给他,没办法,我就只能同意了。”
王秀跟着点头,她估计能明白,为什么李夫人那么能干,关于她的娘家,京城却鲜少有人提及。
看到如此不上道上官老夫人,真是难为梅敏把她找出来,就为了这一趟青山之行。
“都饿了,快吃吧,吃完早点休息。”
王秀给陆云珠夹菜,催促着。
上官老夫人见状,正想说王秀几句,梅敏又道:“外祖母,咱们今晚是歇在寺里,还是歇在庄上?”
上官老夫人道:“大老远都上山了,歇在庄上干什么?他们不是叫人去腾屋子了吗,我们吃完就去住。”
梅敏点了点头,给她老人家夹了菜,上官老夫人就忘记刚刚想要说的话,开始吃菜了。M..
王秀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会梅敏,那怕她感觉到梅敏在示好,可这个时候,做这些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颠簸了一天,王秀刚放下碗就问小厨房烧的热水够不够,听到够了,便叫陆云珠和徐言心回房去准备洗漱,她则留下来继续招待上官老夫人。
眼看王秀有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上官老夫人虽然不悦,可看见外孙女有话要说,她便先按捺下来。
她对王秀道:“我这外孙女,大家出身,聪明伶俐,一般的姑娘哪里赶得上?”
“我瞧着陆夫人也是个有眼力劲的,可千万别把珍珠当鱼目了。”
王秀点了点头,赞叹道:“确实,锲而不舍,勇气可嘉。”
上官老夫人见王秀主动夸外孙女,当即高兴道:“你知道就好,那你们说吧,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去了。”
话落,她便带着丫鬟婆子等人先行离去。
幽幽的小院里,流动的溪水潺潺,养着的莲花地步,鱼儿穿行,好不畅快。
昏黄的灯影下,王秀看着自由自在的鱼儿道:“梅小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咱们都累了一天了,不必藏着掖着。”
梅敏抿了抿唇,思虑一会道:“我承认之前是我对不住陆大人,但陆夫人秋后算账也让我付出了代价,我们就此揭过,恩怨相抵可好?”
王秀笑着道:“你欺负云珠落水的事,算是相抵了,我可以不追究。”
“至于你算计我相公的事,我问过他了,他貌似不太想我插手。”
这是要另外算账的意思了,梅敏的脸沉了下来,心里也冷了几分。
她继续道:“我不知道陆夫人挑剔我什么?是家世不好,还是嫁妆不丰厚?亦或者是我女红不好?”
王秀直言道:“是你品行不好。”
梅敏被噎,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她犹豫再三,还是不气馁,据理力争道:“那些都只是我气急了做的糊涂事,我已经知道错了。陆夫人,你让裴善娶我不会错的,我父亲将来的人脉都是他的,我也会成为他的助力,最主要的,我需要他,就一定会对他好。”
王秀听完,面上毫无波动,犀利道:“你父亲的人脉不会是他的,只会是你制衡他的筹码。你也不会成为他的助力,你易怒又冲动,行事毫无顾忌,只会拖累他。最主要的,你不是需要他,你只是需要一个如意郎君,所以你得到了他,便会贬低他而抬高你自己,你绝不会对他好的。”
梅敏震惊地望着王秀,似乎没有想到她能剖析的如此清楚,而且又是如此地冷静,丝毫没有被她说的话所影响。
那么她一路做的这一切,不许把外祖母请出来和母亲对峙,破釜沉舟这一招棋就彻底废了。
她还想着,等过了王秀这一关,再笼络好裴善,那么回京以后,陆云鸿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可是现在,她连王秀这一关都没有过,又谈何其他?
梅敏气急败坏道:“陆夫人就如此肯定吗?不怕自己判断失误,将来后悔?”
王秀道:“如果单单是说我不同意你和裴善这桩婚事的话,那我绝不后悔。”
梅敏捏了捏拳,愤恨道:“那裴善呢?你知道裴善也绝不会后悔吗?”
“如果将来他后悔了,不知道陆夫人能否承担起这个后果?”
王秀笑了,正要回答,便听见一道掷地有声的话传来。
“我绝不后悔!”是裴善,他来了,大步流星,神情冷肃。
那双如墨的眼睛里,漆黑明亮,却透着一丝容易察觉的厌恶。
仿佛受到两面夹击的梅敏,浑浑噩噩地站在中间,身体僵硬着,脸颊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扯下来,放在地上踩。
这一刻,她心里涌上的恨意,如滔天之火。“我不同意,我师娘也用不着承担任何后果!”
“梅敏,你我泛泛之交,尚无感情可言,谈何婚事?”
裴善走到梅敏的面前,双眸直视着她,将话说得明明白白。
梅敏被震得脸色发白,唇瓣嗫嚅着,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如果说,靠着王秀还有可能逼婚,那么在王秀表态以后,裴善又接着表态,这桩婚事就不可能成了。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可是太师之女,还会愁嫁吗?
可一想到她付出了这么多,女儿家的脸面,和母亲的关系,不甚至于不惜将外祖母请来,还追出京城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结果却是这样的。
王秀好狠!
裴善也好狠!
他们不愧为一丘之貉!
梅敏捏了捏拳,努力将眼中的湿意忍回去。
她直视着裴善的眼睛,强压着一肚子的火气道:“你以为我真是看上你这个人吗?出了陆家,你还是谁呢?”
王秀在一旁道:“出了陆家,他还是裴善。”
梅敏冷嗤:“你们不用一唱一和的,我不是皇家的人,威逼不了你们。本就是在商议的事,既然你们不愿意,那便算了。”
“不过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们,姜家的人都短命,你们想娶姜晴,怕是将来像高鲜一样,想要续弦,满京城还挑不到一个合适的呢。”
梅敏说完,也不给王秀和裴善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过了那条又长又黑的甬道,他看见有两个男人在那边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似乎,就是在看她的笑话!
梅敏冷笑着,快步离去。
徐潇看着她那桀骜不驯的背影,笑了笑道:“陆夫人说得对,勇气可嘉。不过把算计别人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脸皮比我还厚。”
姚玉道:“你别取笑了,我瞧着那个上官老夫人不会善罢甘休,陆夫人今天确实累了,你要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麻烦才是。”
徐潇道:“那你求我,我就去把这件事办了。不然我就告诉陆云鸿,你还惦记他夫人。”
姚玉捏了捏拳,没好气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打烂你的嘴。”
徐潇:“……”
抱歉,他半个字都不想说了。
很快,裴善走了出来。
徐潇迎上去道:“怎么样了,陆夫人没事吧?”
裴善摇了摇头,他想起师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明珠就会有人惦记,可若是为了不招人惦记就沉于泥沙之中,那大可不必。”
“做好你自己,是你的好姻缘,早晚会来的。”
他还以为,经过这件事,师娘会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让他娶姜晴。
可师娘还是没有开口,她甚至于提都没有再提。
由始至终,她都是站在他的身边,为他考虑。
而她对梅敏说出的那些话,倘若没有为他仔细想过,是决计说不出来的。
也正是因为师娘剖析了梅敏的企图,才让他明白,原来师娘一直都想让他找一个好姑娘,是真正喜欢他,会为他着想的好姑娘。
裴善想起了姜晴,或许她会是吧,但若是他不能对她一样的好,这算不算是辜负她呢?
裴善抬眸,看向了姚玉。
姚玉站在不远处,似乎看出了他的烦恼。
可他才刚刚准备走过去时,便听见客院那边,传来了上官老夫人疯魔一般的骂声。
而且听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有要过来骂的架势。
裴善蹙了蹙眉,刚要走上去。这时徐潇拉住了他,并道:“你和姚玉先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说完,徐潇很快就去了。
没过多久,前院好多婆子都跟上官老夫人对骂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徐潇就在这个空隙回来了,而此时他们听见的骂声,已经不再是上官老夫人嚣张的骂声,而是那群骂得又快又狠的厨娘们,她们让上官老夫人连回嘴都不能,一场硝烟便就这样歪到别处去了。
徐潇回来,姚玉和裴善望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徐潇笑嘻嘻地道:“泼妇再横又如何?她还能横得过十个泼妇吗?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姚玉:“……”
裴善:“……”
“你就不嫌吵吗?”姚玉说。
徐潇不满道:“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办法,这样骂一会就停了,你不让她知道厉害,说不定她能骂一晚上呢?”
裴善道:“这样也不是办法,还是找个大师给她算一劫,让她明天就回去。”
徐潇大笑道:“你以为是叶知秋啊,还算一劫?就算是叶知秋,那也只有你师父能忽悠。”
姚玉眼眸一亮道:“大师是找不到了,神婆应该可以?”
“我瞧着那几个厨娘,都有点忽悠人的本事。”
徐潇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她们是做香客生意的,谁还不会忽悠呢?”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们明天等着过清静日子吧。”
徐潇说完,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姚玉和裴善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徐潇这个人虽然不靠谱,但有些时候却很好玩,鬼点子也多。
……
经过徐潇不懈的努力,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客院那边一阵吵杂,上官老夫人也很快带着梅敏回家去了。
据说是有人报信,武靖侯府的长孙因为赌钱输了心有不甘,在赌场外放火,被人当场抓住。
消息是真是假不知,可一个外孙女如何跟长孙相提并论。更何况昨晚有一个劝架的神婆,看出了她的不凡,还说她女儿过得比儿子好,现在还帮着外孙女,福运都被外孙女给抢走了。
原本上官老夫人是不相信的,结果天一亮就传来这个消息,她心里膈应,看着梅敏也不太舒坦了。
就连回去的路上,上官老夫人也故意冷着梅敏,没有再跟她说话。
而梅敏则沉浸在自己丢了颜面,让王秀和裴善都看不起的愤懑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她那阴阳怪气的外祖母,其实已经想着怎么甩掉她了。
半路,她们停车歇息的时候。
突然前方的路口传来马蹄声,而且听声音有不少人。
梅敏下意识站起来,抬头去看。
结果发现几个护卫在前开道,中间的人竟然是陆云鸿,他带着太子骑马,风尘仆仆的模样,似乎是要赶去某个地方。
可这个时候出京,还是往青山寺的方向,梅敏的拳头一下子就攥紧了。
错身而过的时候,太子也看见了她,那双诧异的眼睛里分明是认出她来的。可太子没有停下,只是转过头,似乎又确认了一眼。
梅敏忍不住走到大路中间,又一阵骑兵掠过,灰尘溅得她满身都是。
可她顾不得,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回京,就算陆云鸿、王秀、裴善都看不起她,可她还有太子,她曾经带过太子好几天,太子是认识她的。
想到这里,梅敏立刻重拾信心。她走到了上官老夫人的面前,恭敬道:“祖母,我想回青山脚下的庄子去住几天,等我母亲气消了再回去。”
上官老夫人满脑子都是那个神婆说的,外孙女抢走了属于孙子的福运,心里耿耿于怀,便道:“也好,那你就去住几天。”
说完,便吩咐人给梅敏留下一辆马车和两个粗使婆子,连个护卫都没有。
这个时候梅敏才敏感地察觉到,外祖母不太喜欢她了。
难不成是因为她嫁不成裴善了?梅敏蹙着眉,心里也隐隐不爽。风沙掠过,林间的路逐渐清凉。
过了一会,跟随陆云鸿在马背上颠簸的太子道:“义父,我好像看见梅姑姑了。”
陆云鸿道:“什么没姑姑,我没有看见。”
太子道:“就是梅太师的女儿啊,那个曾经带过我的没姑姑。”
陆云鸿淡淡道:“哦,那要我放你下去找她吗?”
太子立即道:“不要,我要和你去找义母。”
陆云鸿道:“那个女人坏得很,当不成你母后了,就想当你师娘?”
太子奇怪道:“可你不是成亲了吗?”
陆云鸿直接黑脸道:“我说的是裴善!”
“而且我是你义父,你脑袋里在想什么东西?下次再敢把我和那个女人联想起来,我直接把你扔回京城去!”
太子嘴角微抽,委屈地嘟囔道:“那你不说清楚。”
“在我心里,只有你才算得上是我的师父,我一直当裴善是我的兄长。所以她最多也就是当我的嫂嫂。”
陆云鸿冷嗤道:“一个曾经想当你娘的人,最后又想当你嫂嫂,你觉得这件事可以?”
太子:“……”
貌似不太行。
他靠在陆云鸿的怀里,随着马儿奔跑,身体也跟着起伏。可每一次都落在义父的怀里,这种感觉又特别安稳,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愉悦。
父皇对他是温和的,偶尔严厉,也是纠正他的一些坏习惯。
可义父就不太管这些,甚至于为了自己舒服可以敷衍他,不过却又可以为了向义母交差而严厉要求他。这样的义父就很真实,让他真切体会到了人和人之间的不同,对待亲疏远近也有不同。
所以义父问他要不要出京的时候,他想也没有想就同意了。他想多看看京城以外的地方,也想跟随义父,看看义父所到之处,究竟有何不同?
……
王秀最先听见寺庙里的钟声响了,随后才知道,陆云鸿把太子带来了。
风尘仆仆的陆云鸿,在养睡莲的瓦缸里洗了一把脸,就往后院里赶,嘴里不忘喊道:“阿秀,我来了。”
听见这声“阿秀”,王秀还以为自己魔怔了。
可很快,陆云鸿大步来到她的面前。
一身劲装,发丝凌乱,却因为赶路而面色潮红,看起来怎么都有点精神奕奕,成熟俊朗。
王秀在他抱过来时,都没敢动,就怕是自己看花眼了。
可来人的力道又重又大,勒得她都有点疼了,便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云鸿道:“你还说呢,你走了,我去爹娘那儿都混不到饭吃。皇上又让我给太子上课,我无奈之下,就把太子给带来了。”
王秀:“……”
好一个无赖!!
她掐住陆云鸿的脸颊肉,死死地捏住道:“府里那么多下人,会少你的吃喝?”
“太子是随便能带出京的吗?你的分寸呢?”
“还无奈?你怎么好意思有脸说的!”
陆云鸿委屈道:“啊,疼疼疼,我没有脸啊,我只是说了。”
“噗。”偷偷看到这一幕的陆云珠和徐言心爆笑,两个人连忙闪回。
这边的王秀听见笑声,好歹是松了手,给陆云鸿留了点面子。
她问道:“太子呢?”
陆云鸿道:“我交给裴善了。”
王秀叹了口气,淡淡道:“皇上知道了吗?”
陆云鸿道:“我走得急,后面有羽林卫追来,他们说皇上已经知道了,让我照顾好太子。”
王秀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们玩两天就回去。”
陆云鸿敷衍道:“都出来了,这件事我们听太子的。”
王秀一眼看穿,懒得理他,催促他快去洗漱。
陆云鸿去了她的房间,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带衣服。
王秀只好让丫鬟去拿裴善的来先给他换上,随即在给他擦头发的时候,想起离开的梅敏,便问道:“你在路上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梅敏?”
陆云鸿道:“我没注意,太子看见了。”
王秀道:“那她应该不会甘心回京了。”
陆云鸿顿时笑道:“她不回京才好呢,太子都出京了,高鲜那边也没有什么事了。”
王秀道:“高鲜要做什么?”
陆云鸿道:“我哪里知道,不过他们是师兄妹,应该是有感情在的。”
王秀冷嗤,高鲜屡次被羞辱,他对梅敏那点感情,怕是都已经消磨殆尽了吧?
不过这是梅敏自己的事情,是她自己不回京城的,到时候出了什么事,那就只能她自己承担了。
好好的小姑娘,父母捧在手心,家世又好。
却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一定要博一个头彩才算好,甚至于不惜连自己的婚事都算计进去,简直丧心病狂。
“媳妇,你别想了。”
陆云鸿听见阿秀的心声,觉得有点吵。
他靠了过去,抱着媳妇的腰,那滋味和他之前在路上想的一样爽,甚至于比那还要让人心生眷恋,像上瘾一样,迟迟舍不得放开。
王秀轻轻拧了拧他的耳朵,见他舒服地哼哼,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一时间倒也舍不得下手了。
只是帮他把头发擦干以后,撵他去床上睡觉。
她想去看看太子,问问这个小家伙跟着他义父出京,心里怕不怕?
如果怕的话,他们还是早点回京的好。
“他会怕?他高兴得很!”
陆云鸿说,嘟囔着,似乎对媳妇还不想他这件事,表示不满。
王秀直接给他一巴掌道:“你闭嘴,我问你了吗?”
“一天天偷听人家的心声,不要脸!”
陆云鸿辩驳道:“我哪有偷听?你又冤枉我!”他分明是光明正大地听,而且由于不能阻止,很多时候还是被迫的!哼!
“我不管,我要赔偿,我们今晚下山去睡,把这里让给云珠她们。”
王秀赧然,连忙呵斥道:“你能不能小声点?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你还要脸吗?”
陆云鸿道:“你都不陪我了,我还要脸有什么用?”
“你今晚陪我,我们下山去睡,不然我还要大声说!”
王秀:“……”啊啊啊!
这厮好不要脸啊!!
话说骑马赶路的时候,他怎么不栽个跟头,把脑子摔坏算了?
陆云鸿:“摔坏了,你今晚会陪我睡吗?”
王秀:“……”??
因为房间隔音效果不太好,徐言心用手戳了戳陆云珠,惊讶道:“你大哥??”
陆云珠一脸淡然:“嗯,我大哥!”
徐言心:“噗。”
陆云珠小声地道:“你别笑了,你一笑,大哥说不定又要挨打!”
隔壁房间凑巧地传来:“啪!”
徐言心:“……”
陆云珠:“……”由于陆云鸿和太子的加入,还没有到晚饭就已经十分喧闹了。
最后为了佛门清静,他们还是选择下山,住进了附近的庄子里
庄子是徐潇找的,前前后后三进小院,勉强够住。
护卫也都在附近休息,天黑以后,他们吃了大锅柴火鸡,一个个都说很香,比寺庙里的斋饭香。
王秀突然就在想,如果只是她带着裴善、陆云珠、徐言心,她们一定会安安静静在寺里住上好几天,也会别有一番滋味。
但是现在,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了。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从陆云鸿偷偷跟来开始的,这个男人太会找事了,王秀已经感觉到,以后自己不可能清清静静过日子的。
于是她吩咐陆云鸿留下照管众人,自己则带着女儿先睡了。
陆云鸿自知理亏,到是心甘情愿留下。不过他只是留下来吩咐人而已
徐潇主外,裴善主内,姚玉爱跟谁跟谁,反正别闲着就行了。
至于他自己,表面上给自己安排的最麻烦的事,就是带太子。可转过头,就叫太子跟着裴善学点东西,不要成天跟着他。
吩咐完以后,他朝着王秀的背影喊道:“媳妇,我处理完了,我也要睡觉了!”
徐潇:“……”
姚玉:“……”
裴善:“……”
太子:“……”
四人面面相觑,心想他们怕不是来看陆云鸿夫妇秀恩爱的。
好在王秀一嗓子掷地有声的“滚!”
瞬间让他们觉得舒坦多了,能指挥他们干活又如何?陆云鸿搅了这场青山之行,陆夫人显然是不会放过他的。
与此同时,在武靖侯府庄上的梅敏,吃到了特别难吃的饭菜,最后为了果腹,只是吃了些从京城带来的点心。
看到远处的山庄高挂着灯笼,热热闹闹的场景。梅敏瞬间就心生不悦,如果她现在是跟在陆家的队伍中,那么吃食也不会这么差?
更别提,在这个鬼地方,鼠蚂又多,她已经被不知道什么小虫子咬了好几个包了。
等明天她见到太子,不管怎么样都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与此同时,睡下的梅敏不知,她那个不成器的表哥李进,在京城闯下祸事以后,幸得高鲜救下他,让他来郊外避一避。
这不,刚逃到这个庄子上,便听说他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表妹在这里。
庄头说要去回禀,李进连忙拉住庄头道:“你别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你说完她还会让我待在这里吗?”
庄头夫妇和李进要熟悉一些,听他这样讲,一肚子的苦水便倒了出来。
只听庄头媳妇道:“大爷,您是不知道,我们做的那炒鸡肉,您是吃过的,还说好吃来着。可今日表小姐不仅嫌弃我们做的难吃,甚至于宁愿扔掉也不给我们吃。”
“那鸡肉大块大块的,就这样丢掉了,哎……”
庄头道:“我叫大黄去吃了,你别说了。”
庄头媳妇闻言,到伙房去烧水了,说是还有几个丫鬟婆子等着要洗澡。
庄头道:“大爷这么晚过来,想吃点什么,我叫我媳妇去做。”
李进想起自己成日混迹赌场青楼,也寻摸了不少好东西。说实话,他一直知道自己是高攀不上表妹的,连祖母也叫他死了心。因为他姑父打定主要将表妹送入宫里。
可眼见表妹一日比一日大了,太师府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不禁就有些怀疑。
直到今日遇见高鲜,他才知道原来表妹早就入不了宫了,正在和高鲜议亲呢。
凭什么高鲜可以他却不可以?表妹嫁给高鲜是继室,嫁给他还是原配呢。
反正现在回京,不死也脱一层皮。可把表妹拐回去就不一样了,全家还不供着他?
最主要的,他跑这么远来遇见表妹,这不是老天爷给他指的明路吗?
想清楚的李进,当即一把拽过庄头,压低声音对他耳语道:“你要帮我一个忙,我保你全家老小脱离奴籍,还把这庄子都送给你们。”
庄头并不敢信,可欲望驱使着他,当即问道:“大爷要我做什么?”
李进当即又是一番耳语,庄头吓得连连摇头道:“这可不敢,表小姐可是太师的掌上明珠呢?”
李进道:“你担心什么?我还是太师的亲外甥呢,难不成太师还会杀了我不成?”
“更何况,我表妹为什么大半夜来咱们庄子上,我是听说她和高鲜高大人议亲,她不愿意。这个时候,若是和我有了点什么,别人只当她是跟我私奔的,我又不要名节,我怕什么?”
“横竖都是她吃了亏,不嫁给我也不行了。”
庄头还是没有表态,这件事闹不好,他们全家都要跟着吃官司。
但是很快,李进就道:“你别怕啊,自古富贵险中求,你若是担心,只当今晚没有见过我就行了,到时候谁还会责怪你不成?
“毕竟我表妹跟来的下人也不少,他们都阻止不了的事情,与你一个连小姐屋子都进不了的庄头何干?”
庄头本来还想说,这次表小姐并没有带几个人来?
可看到自家大爷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他还是决定按捺下来,什么都不说
就这样,在庄头的默许下,李进溜进了后院。
他先是在下人房里吹入了迷烟,随即才进了梅敏的房间。
因为环境陌生,再加上屋子潮湿有股霉味,梅敏睡得并不好。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进来,起先以为是自己的丫头,直到那人爬上了床。
梅敏吓得一下子睁开眼睛,却冷不防见那人突然俯身,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梅敏挣扎着,慢慢觉得头昏脑涨的。
与此同时,那人也开口说话了,压低声音喊道:“表妹,是我,李进。”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表妹,上天既然让我们在这里相遇,那我们就不要辜负了吧。”
李进说完,贱兮兮地凑上去亲梅敏。
此时的梅敏吓得浑身哆嗦,心里早已悔了千遍万遍,可她动不了,困意来袭,她只觉得脑袋有千斤之重,渐渐的,她便失去了意识……看着昏过去的梅敏,李进的眼中闪过一丝滚烫的欲望。
可就在他刚把梅敏的衣服解开,突然间有人破门而入,来人大声呵斥道:“你在干什么?”
李进吓得一下子从床上滚了下来,待看清楚来的人是高鲜时,摔在地上也顾不得,当即跪在地上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高大人……我……”
“啊……”
李进的话还没有说完,高鲜就给了他一脚,踹得他当场痛呼一声。
高鲜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的李进,冰冷道:“我好心救你,你却来算计我的未婚妻?”
“好你个李进,今天我不把你交给知府衙门去办,我就不是个男人。”
李进吓得肝胆欲裂,连忙抱着高鲜的双脚求饶道:“高大人,你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还什么都没有做,表妹还是清白的,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庄头。”
高鲜怒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我问了还有什么用?我告诉你李进,今天你想脱身,门都没有!”
“等我把这件事告诉太师,你们李家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李进哭喊道:“高大人,我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不是故意的啊。你今天救我的时候还说,我们是一家人呢。”
“这次你就饶了我,我一辈子记着你的大恩情,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还不好吗?”
高鲜狠狠地踹过去,丝毫不讲情面道:“今天我救你,那是因为你是敏敏的表哥。但是现在,你算计了她,还迷奸她,我如何肯饶你?”..
“就算我饶了你,敏敏醒过来还不是要你的命?索性还是我送你上路,也为敏敏出一口气。”
高鲜说完,拖着李进就要往外面去。
李进吓得鬼哭狼嚎,死死地抱住高鲜的脚道:“大人,高大人,你听我说,表妹真的还是清白的。”
高鲜冷嗤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李进直接哭喊道:“她还是不是姑娘,你去碰过不就知道了,反正你们都要成亲了。”
“高大人,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真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
李进说完,直接崩溃大哭。
他没有什么出息,一向欺软怕硬,一心只想找个来钱快的活,顺便找个靠山舒舒服服过日子。
之前是仗着姑父的势,别人卖他面子。可自从姑父出了那件事以后,姑母基本上就跟家里断了关系,不管求她办什么事都不管用了。
这次如果不是高鲜,他在京城就被人废了,哪里会逃到这里来?
而且还会遇见表妹,祖母都回京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
李进简直一头雾水,偏偏有苦难言,他知道高鲜不会相信他的?
可高鲜怎么会来……
李进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子止住了哭声,他对高鲜道:“你是来找表妹的,她在这里等你,你们……”
高鲜面露憎恶道:“你管我们干什么?你以为我是你吗?什么都没有,还敢肖想敏敏!”
这就变相承认,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说不定两个人是出来鬼混。
李进抓住机会,当即道:“高大人,把我弄死了,我祖母一定会去梅家闹个天翻地覆的,到时候对你的仕途也会有影响。虽然我是熊心豹子胆,可我真的还什么都没有做,你可以去验的啊。”
“除非你们之前就……那我可就冤死了。”
高鲜直接给了李进一拳,并厌恶道:“滚!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李进这下彻底明白了,自己还有机会的。
于是他就算被挨打了也牢牢地抱住高鲜的脚不放,继续求饶道:“高大人,您就亲自验一下不行吗?”
“我一个无赖,谁杀不是杀?下场好不到哪里去的,您何必又要脏了手?”
“更何况今日你救了我,我是记着的,若非我也被逼走到绝路,又怎么会胆敢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您就留我一命吧,我愿意什么事情都听您的,绝不出尔反尔,否则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高鲜冷冷地望着他,没有说话,神情却显得极其厌恶。
就在李进以为自己说了半天也逃不过一个死,便听见高鲜说道:“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李进连忙点头:“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只要您吩咐的,我都会一件不落地做好。”
高鲜一把封住李进的衣襟,把李进吓了一跳,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脸色都白了。
可就在这时,高鲜突然一把将他扔出去,直接啐道:“滚出去等着,一会我自然有事吩咐你。”
李进忙不迭地爬起来就跑,期间因为腿软还摔了两跤,可他顾不得,爬起来又继续跑。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了,高鲜才去把房门关上。
他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梅敏,眼里满满都是厌恶。他曾经有多想娶到她,想把她当公主一样供起来,现在就有多想毁掉她,狠狠将她踩在脚底下。
其实,从她去找上官老夫人的时候,李夫人就已经放弃她这个女儿了。
梅太师现在还不知道,等知道的话,梅敏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设计对付李进,又在适当的时机救下他,这一切都只是希望上官老夫人带着梅敏回京。
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就算没有上官老夫人,梅敏还是不愿意回京,并且半路折返,还守在这偏僻的庄上,只为天亮能够接近那帮人。
太子殿下、陆云鸿、裴善、徐潇、姚玉……,随便一个拎出来,都比他这个高大人要威风出彩,但那又如何?
但凡一个真正的君子,知道自己要娶的人不是淑女,想必也是会心生厌弃的。
既然梅敏已经毁掉了他所有的幻想,那他就拉她下泥潭好了。
他要她曾经多么地厌恶他这种人,直到她彻底变成他的这种人。
他很想知道,那个时候的梅敏是会为她自己开脱,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厌恶,包括厌恶她自己。
黑暗中,高鲜点亮了灯。
他有点希望,在毁掉梅敏清白的这一个晚上,她是清醒的。
亦或者,如果她中途醒来,发现身上的人是他……那种无法阻止的震惊模样。
那一定会很有趣的才是。梅敏迷迷糊糊醒过来两次,但都没有能睁开眼睛,看清楚身上的人是谁?
她只是记得自己听见了高鲜的声音,还一度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然后高鲜反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梅敏的脑袋爆疼,然后慢慢地回想起,是李进算计了她!
是李进要毁了她的清白,他怎么敢?他不过是仰仗太师府的威望而活着的一条狗罢了?
可是现在,这条狗竟然敢碰她?
梅敏气得浑身发抖,却感觉身上的人撞得她都痛了,连忙卷缩着身体,忍不住发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凌乱,那个人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像高鲜的。
可怎么会是高鲜?
明明碰她的是李进,可她满脑子都是高鲜?
为什么会这样?
梅敏吓坏了,因为她很清楚,她一点也不喜欢高鲜。她也不要想起他,可无论她怎么忽略,这一晚上,她都牢牢地记住了高鲜的名字。
天亮,所有的热情退去。
梅敏瘫软在床上,听见贴身嬷嬷和丫鬟在说:“小姐在还在睡,你进去看了没有?”
小丫鬟道:“我看了,小姐似乎有点发烧。”
“我听庄头媳妇说,小姐昨晚把身上的衣服都换去洗了,说是不太舒服。”
嬷嬷道:“那还等什么,快去请大夫吧。”
小丫头道:“庄头去请了,不过这偏僻地方,哪里有什么好郎中?”
嬷嬷跺了跺脚,叹道:“要是老夫人昨晚没有闹那一场就好了,我们还可以去请陆夫人。”
陆夫人?
王秀?
梅敏的神智回笼,慢慢地坐了起来。
身下的不适让她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轻轻撩开衣襟,果然见身体遍布都是暧昧的红痕。
李进这个该死的,她迟早会杀了她的。
梅敏捏了捏拳,心里愤恨得要死,却又莫名觉得心情压抑,难受到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沙哑的嗓子吩咐下人备车,她要回京。
下人们不敢耽搁,连忙备车送她离开
坐在马车里,梅敏撩开车帘,远远地看着陆家人住的庄子上炊烟袅袅,孩童的嬉闹声传来,她听出了那是太子的。
如果昨晚没有遇见太子和陆云鸿来青山寺,如果……她没有折返,如果她从一开始就认命不惦记和裴善的婚事……
如果……
思绪追溯到很远很远,然后又变得很轻很轻。
她连自己的方向都找不到了,整个人忽然间变得很迷茫。
梅敏的突然安静,让下人们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以为梅敏病得很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所以让车夫赶得很急,一路直奔京城的太师府。
可他们的马车才刚刚到京城,一封书信就已经送到了李夫人的手上。
而李夫人在看过信以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
青山下,用过午饭后,徐潇找到了陆云鸿。
他把高鲜近日的所作所为都说了,并道:“他把李进扣在手里,有这个筹码在,李夫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陆云鸿道:“高鲜是学聪明了,不过嘛,他还是想娶梅敏,然后再狠狠地羞辱她。”
徐潇道:“那他现在就可以娶了,完全没有阻碍。”
陆云鸿道:“他是可以娶了,不过我不想让他娶。”
“梅敏也不会甘心就这样嫁了,你等着瞧,一个人的欲望膨胀了,小小的甜头怎么吃得够?”
徐潇愕然,心想陆云鸿莫不是要让梅敏做妾?
堂堂太师的女儿,做妾的话,太师会直接断绝关系吧?
徐潇的眼睛突然一亮,连忙道:“我知道了,你就是要让太师亲手舍弃梅敏,不认这个女儿。”
陆云鸿看了一眼沾沾自喜的徐潇,淡淡道:“涉及自身利益,又是被身边的人坑害,任何好脾气的人都会有爆发的时候。”
“太师年事已高,念他这么多年为国出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徐潇:“……”
太师没有功劳?
嗯,这件事只有陆云鸿敢说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
陆云鸿说的?
那意思应该理解为:不想赶尽杀绝!
徐潇后退两步,给陆云鸿作揖!
见过陆云鸿以后,徐潇又找机会对姚玉说:“你以后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惹陆云鸿!”
姚玉:“……”??
解决了梅敏这个麻烦,陆云鸿心情奇好,主动去找王秀邀功。
“媳妇,我一来就把梅敏吓跑了,你要怎么谢我?”
王秀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别闹太过了,不然皇上也不好不管。”
陆云鸿委屈道:“你之前还说要为我出头的,现在却翻脸不认账了。就算皇上过问怎么了,你也要护着我才对。”
王秀被他无耻的言辞逗笑了,心里却又觉得他说得对,直接捏住他的耳朵道:“哎呦,还知道先将一军了。”..
“说实话,你出手我都担心别人尸骨有没有剩?”
“你还要我帮你,我怎么帮你啊?帮你毁尸灭迹吗?”
陆云鸿笑了,开怀道:“那也不是不可能啊!总之,你只能站在我这边!”
王秀笑着道:“越来越孩子气了,你还没有说,梅敏怎么了呢?”
陆云鸿道:“她一再纠缠,让高鲜看清楚了她的为人,就不再怜香惜玉了。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与其让他们做了夫妻才看清楚对方,不如现在就让他们看清楚彼此的真面目,如此一来,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说起来,高鲜还要感谢我才是。”
王秀冷哼道:“你要这样说的话,有本事你就让高鲜知道,是你导演了整件事!”
陆云鸿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道:“我是敢的,就是怕高鲜知道,连夜收拾行李回乡了。”
王秀嗔怒道:“你也知道高鲜会怕啊,你这个老狐狸!”
陆云鸿不以为耻,反而为荣道:“媳妇,你说狐狸就狐狸,能不能别加一个老字?”
“我也是体谅你,我怕你明天下不了床!”
王秀一拳挥过去,怒斥道:“滚!”京城的风云变幻,武靖侯府的长孙犯了事,虽然没有牵连到太师府,但太师还是在上官老夫人找上门的时候,罕见地发了火。
而李夫人自知理亏,虽然不愿意管,可看到母亲苦苦哀求,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个时候,她不免就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高鲜。
可去求高鲜,那就只能许诺女儿的婚事,可李进犯下的,何止是烧了人家赌场那么简单?
她更是恨不得李进死在外面才好,却又担心李进被有心之人抓住,最后用来威胁太师府。
李夫人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许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偏偏这时,一直不愿意待在家里的女儿回来了,狼狈不堪。
而从前三天两头都来太师府的高鲜,却毫无动静,仿佛没听说这件事一样,实在是奇怪得很。
……
青山脚下,庄上。
裴善承担起了照顾太子的责任,主动带着太子去附近的农田里转了转。
看到翻地的农民,裴善会耐心地跟太子讲解现在这个季节,农民都在播种什么?来年的春天又会收获什么?
再有那小小的草木房子,阴冷狭窄,但人还要生活在里面,勤劳的人家可能会在几年后盖上大瓦房,但是困苦的人家可能连翻新的能力都没有。
现在国家的赋税已经很轻了,因为各地没有打仗,老百姓的生活相对要安稳些。很多人都会在农闲时进城做些短工补贴家用。若是遇上战乱,城里的工位紧缺,老百姓的生活就越发拮据。
太子深有感触,回来就画一幅农耕的图。而在那乡间的田地上,还有一间不算大,却格外温馨的黑瓦房。
王秀路过太子窗外,本想瞧瞧看他在干什么?谁知道就看见他盯着画作发呆,想想,又在那房子的前面画了两只小狗,几只小鸡。
整幅画十分温馨,由此可见太子心地仁厚,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王秀回到房间,对陆云鸿道:“你不要把太子丢下就不管了,我看着他跟裴善出去回来,画了一幅乡间小景,非常有意境。”
陆云鸿道:“裴善的本性是最纯粹的,太子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等裴善没有东西可以教给他了,我再去接手也不迟。”
王秀不悦道:“你就是懒。”
陆云鸿笑了笑道:“我怎么是懒呢?我告诉你,太子跟着裴善,连皇上都会愈加放心。”
“我嘛,多少带了点老谋深算,虽然太子也要适应这些,但皇上正当盛年,太子由他来教不是更好吗?”
“我们把太子带出来,只要太子平平安安的,顺便能跟着裴善学点东西,这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王秀知道陆云鸿的谨慎,但她觉得如果对象是太子的话,那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于是第二天,她和裴善一起带着太子出去玩,把女儿留给陆云鸿照顾。
陆云鸿自然是后悔的,可王秀不给他后悔的机会,偷偷走了他才知道的
抱着女儿的陆云鸿在院子里唉声叹气,随后徐潇和姚玉带着陆云珠和徐言心偷偷从后门出去,只留他一个人带孩子。
感觉被人嫌弃的陆云鸿:“……”
他扒拉女儿的小手,郁郁不平道:“我们不是出来玩的吗?你娘把我们丢下是什么意思?”
“欣然啊,要不我们找你娘去?”
陆欣然转过头,看着房间的方向,她想睡觉了
察觉女儿意图的陆云鸿:“……”睡什么睡?不许睡?
他把女儿的头摁在肩上,强制抱走。
谁知道乖巧的陆欣然就这样睡着了,而没走多远的陆云鸿担心女儿身体受凉,又认命地走了回来。
田野中,太子和几个孩子在玩。
他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太子,也不知道什么大官。他们只知道不远处的庄子上来了一群人,他们出手大方,找了村里不少叔叔伯伯去修整院子,叔叔伯伯们还得了打赏,看起来很有钱。
而这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性格特别好,他们很愿意跟他一起玩。
就这样,在田野中嬉闹,玩了一整天的太子交到了几个好朋友,还成功地抱回来一条小黄狗。
他抱着小黄狗,高高地举着,然后快速地奔到王秀的面前,一脸兴奋道:“干娘,我朋友送我的,它叫小黄。”
王秀摸了摸可可爱爱的小黄狗,笑着对太子道:“那你要好好养,不要辜负你朋友的一番心意。”
太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高兴地道:“我们约好了,明天去抓鱼。”
王秀道:“可以,不过要让裴善陪着你才行”
太子看向裴善,见裴善没有反对,便高兴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玩了一天,累极的太子在喂过他的小黄狗以后,沉沉地睡去了。
而关于太子所经历的一切,都被详细地记录着,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夜深人静,刚刚批阅完奏折的正兴帝正想骂陆云鸿不厚道,一走了之不说,竟然还没有回来的打算
就在这时,余得水高兴地呈上了京郊送来的信件。
正兴帝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起来。当看见王秀让陆云鸿带孩子,自己则去带太子时,不知为何,他的眼眶一阵发酸。
他没有给太子选错义母,阿秀对太子的确很亲,也愿意把太子当成她自己的孩子来带。她并没有厚此薄彼,甚至于在察觉陆云鸿对太子不太上心的时候,能够立即做出选择,这并非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陆云鸿是很聪明,聪明到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藏拙而不被猜忌。
可他这种聪明,任何人估计都会欣赏,但阿秀不会。
因为在阿秀的眼里,太子不仅仅是皇位的继承者,他同时也是一个孩子,既然是一个孩子,就需要关心和爱护,甚至是认同。
在这一点上,阿秀就做得十分好。
皇上合上那些信件,知道陆云鸿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而借着这个机会,他也正好可以好好锻炼太子,让太子知道民生疾苦,以后好为天下万民谋福祉。
想到这里,皇上就问余得水道:“高鲜是怎么回事?还扣着李进不放?”
余得水踌躇了一会,犹豫着道:“听底下人传回来的意思,高大人似乎在等李夫人那边的决定。”
皇上道:“明日一朝传旨,把高鲜调到吏部,暂时接替陆云鸿主事。”
余得水愕然道:“那职位怎么变动?”
皇上淡淡道:“没有职位,只是暂时接替。”
余得水了然了,如此一来,众人都会盯着高鲜,看他有没有顶替陆云鸿的能力。
如果有,那太师一党的接班人基本上就是高鲜。
如果没有,那皇上也给过高鲜机会,以后谁都不能再说皇上偏心了。
可事实上,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特别处理的,高鲜过来,也不过替皇上看看折子而已,没有立功的机会,自然显不出作用
想到这里,余得水心口一跳。
高鲜若是沉得住气,那么这一波过后,威望显然只增不减。
高鲜如果沉不住气……那不知道多少深坑在等着他跳呢?
旁的不说,皇上这里就有好大一个!李夫人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高鲜开口,那边的圣旨就下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梅太师兴致勃勃地对李夫人道:“我就说皇上看中高鲜的,你偏偏不信?早点听我的,把小敏和高鲜的婚事定下来,这对我们家和小敏都好。”
李夫人冷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跟丈夫开口。
眼下女儿还能不能嫁给高鲜都是问题了,那个丫头还成天待在屋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那么聪明的人,现在既然还想瞒着,李夫人每每想到此处,便气得浑身发抖。
她对梅太师道:“小敏和高鲜的婚事你就不要想了,你算一算,高鲜多久没来了?”
梅太师一时陷入沉思,可还未等他算个清楚明白,管家便来回禀,说高鲜来了。
梅太师瞬间将李夫人的话抛诸脑后,开心道:“妇人之见!”
李夫人气得捏了捏拳,若不是考虑他的身体,这会子都已经爆发了。
可看到梅太师兴冲冲去见高鲜,她也清楚,女儿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她到底要嫁给李进,还是高鲜,只有尽快做出选择才行。
于是李夫人很快转道,去了女儿的房间。
此时的梅敏,还沉浸在悲伤中难以自拔。
听见丫鬟说母亲来了,她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头,却又很快伏在桌案上。她连借口都想好了,如果母亲问她,她就说自己生病了。
结果李夫人进来,先是将所有下人都赶出去,随即才在她的背后凉凉道:“你在庄上都发生了什么?别人勒索信都写到家里来了,你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梅敏心里一惊,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她心虚又恐惧的模样,彻底激怒了李夫人。
想到事情再也没有转换的余地,心里唯一的侥幸也都烟消云散,李夫人控制不住地甩了女儿一个耳光。
但是下一瞬,看到女儿憔悴的脸庞时,她又忍不住心痛,扑上前去牢牢抱住。
随着李夫人这一打一抱,梅敏也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边的母女二人哭作一团,那一边的师生二人却喜笑颜开。
梅太师捋着胡须,感慨道:“我早就说过皇上是一位明君,不可能看不见你的才华,眼下就是个大好的机会。”
“你也不要小看这个代理之职,到底官员的折子都会经过你的手,他们就会有忌惮。另外就是,宫里的人对你也会另眼相待,好处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完的。”
说实话,皇上突然下达的旨意出乎高鲜的意料之外。此时他有些飘飘然,却深知这一切都是仰仗老师,故而连忙登门拜访。
此时,想娶梅敏的念头越发强烈了。正所谓妻不贤可以教,再不喜还可以纳妾。但一个好的岳家,却并不是随处可寻的。
但经过庄上一事,高鲜觉得李夫人应该比他更急,故而也没有明说。
太师也只顾着和他说朝堂上的要害,别的也没有提。看到如此关心自己前途的恩师,高鲜是于心不忍的,如果梅敏和他想象的那么完美就好了,他们一定会夫妻和睦,夫唱妇随。
但是现在……支撑他走下去的,唯有仕途二字。对于妻子,他不再抱有幻想。
想到这里,高鲜起身,对着太师深深一拜。
太师见状,连忙扶起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高鲜道:“恩施对学生的栽培,学生无以为报。但愿将来能有所成,为梅派多培育些好弟子,好官员。”
梅太师感动不已,连忙道:“你若真有此心,那为师死也瞑目了。”
“你快进宫去吧,皇上还等着你处理政务呢。”
高鲜也就此拜别,心想若是可以,娶到梅敏以后,他严加管束,也算是对恩师尽孝了。
与此同时,李夫人问着梅敏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是嫁给李进,还是嫁给高鲜。”
梅敏哭着道:“女儿死也不嫁李进!”
李夫人看着愤懑的女儿,替她擦干净眼泪道:“你先别急着拒绝,先听我说。李进虽然不堪,但他是你舅舅的儿子,以后是要靠着我们梅家过日子的,自然事事都要以你为先,否则的你就跟他和离带着嫁妆自己过。到那时,所有人都知道你嫁过人的,他们不管奔着太师府也好,奔着你也好,绝不会嫌弃你。而你也可以借着第一场婚事的打击为由,慢慢选,我和你爹都不会再逼你了。..
“甚至于,你可以招婿回来。”
梅敏沉默着,气得脸色铁青,她不愿意继续委身李进。那个让她多看一眼就会觉得恶心的表哥,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李夫人见她没有软和的迹象,也不勉强,继续道:“再然后是高鲜,高鲜喜欢你,自然会包容你。这是娘会同意你嫁给他的原因。但你和李进的事情,必须得告诉他。”
梅敏抗拒道:“不要!”
她眼球凸出,神情惊恐,双手抓住李夫人的袖子,一副害怕秘密被戳破的模样。然而更多是心虚,因为之前她曾狠狠地羞辱过高鲜,这是她最惧怕的所在。
可李夫人却握住她的手,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高鲜娶你,是娶我们梅家的势力,你是不是清白之身对他来说虽然重要,但远不及梅家的势力重要。更何况他早就有过原配妻子,他想要清白的通房丫鬟或者妾室还不简单吗?重要的是他嫡妻的身份!”
“你现在告诉他,将来他便不能用这件事来打压你。要是撒谎的话,不仅有被戳穿的风险,更有可能成为你们关系破裂的根本原因。那样做太傻了,后果也太严重了,你将来会处处受制,更严重的是被他践踏,过着毫无尊严的日子。”
梅敏惊惧不安,还是在摇头,但从她剧烈收缩的瞳孔里,可以看出她也在考虑。
李夫人并不着急,她知道一味的威逼容易让女儿头脑不清地胡乱下决定。
她剖析了所有利害关系,如果女儿还是执迷不悟,那她会帮她选。
当然,现在她还愿意做一位好母亲,还愿意尊重女儿的选择。可一位母亲的底线,是决不允许自己眼睁睁看着女儿走错路却无动于衷的。不知过了多久,伤心绝望的梅敏抬起头来,依旧不敢置信地问道:“我只能在李进和高鲜之间来选吗?”
李夫人看着到现在依旧还不死心的女儿,真想狠狠地抽她两个耳光。可她看到女儿眼底的乌青,以及那无精打采的模样,便清楚她吃到的苦头够多了。
于是她便淡淡道:“是的。”
梅敏低下头去,沉默着,捏了捏拳道:“那李进会怎么样?”
李夫人眉头微动,不免想起侄儿小时候,也曾扑向她怀里的可爱模样。那个时候,她和嫂子的关系还很好,经常带着孩子们一处玩耍。
可随着丈夫官位的升高,娘家人求着耿直的丈夫办事,丈夫不愿意时,她们的关系便逐渐疏远。
那几年,她不是不伤心,可一想到亲情是建立在利益至上,她便觉得不要也罢。
就这样,她和亲人之间的关系一度到了连面都不见的地步。
可无论是谁,伤害了她的女儿,她都绝不会放过。
李夫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重道:“如果你选择嫁给李进,那他会一辈子活在我们梅家权势的阴影中,我会让他知道,没有了你,李家就什么都会消失殆尽,包括他的性命!”
“如果你选择高鲜,那高鲜会杀了他,娘就也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更不会让李家的人知道。”
梅敏微微一愣,她没有想到,母亲愿意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冥冥中,她仿佛感觉到一种深深的遗憾,就是觉得自己知道得太晚了。
如果能早一点,再早一点……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命运从来不会给人重新选择的机会,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梅敏低垂着头,认命般道:“我选择嫁给高鲜。”
“不过……那件事,我不想说。”
李夫人见女儿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她抿着唇道:“无妨,母亲去说。”
“你放心,母亲不会让高鲜看不起你,如果他真的敢,那我和你爹拼了命也会把他从现在的位置上扯下来。”
梅敏的神情微微一动,疑惑着问:“我听丫鬟们说,皇上不是让他顶替陆云鸿的职位了吗?父亲还指使得动他?”
李夫人闻言,冷笑道:“只是帮着处理政务而已,顶替?他拿什么顶替?陆云鸿娶的可是王秀,王家的嫡女,皇上的师妹,长公主的手帕交。”
“你要记住,陆云鸿有朝一日负了王秀,他就算身处高位,也是四面楚歌。”
“更别提,现在的高鲜,他还没有得到你爹所有的人脉和势力,又怎么敢轻狂?”
梅敏看着母亲一脸认真的神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其实有点迷茫。希望嫁给高鲜以后,高鲜一飞冲天,彻底把陆云鸿打压下去,不让陆云鸿和王家一党有机会看她的笑话。
但她心里又很清楚,高鲜是做不到的,不说他的能力,就说他现在所拥有的势力,都是无法和陆云鸿相提并论的。
其实,不管高鲜娶不娶他,都改变不了他是梅家一党的事实。娶她只是将这件事变得越发的理所当然而已。
可是现在,她却只能嫁给高鲜,因为也只有高鲜看起来还不算辱没她的身份。
“母亲,早点将这件事定下来吧,我有点害怕。”梅敏心慌道。
李夫人知道女儿是吓坏了,拍了拍她的手道:“不怕,今日高鲜都来见你爹了,想必也会趁机提起你和他的婚事。等你爹来问我的时候,我顺水推舟应下便是。”
梅敏的眼里有了些许光芒,她问道:“是真的吗?”
李夫人为了让女儿放心,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当然。”
终于,梅敏安心了,整个人喃喃道:“那就好。”
李夫人见状,似唉似叹,看向女儿的目光满是怜悯。
同时心里恨极了李进,如果不是他,女儿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个仇是要报的,可当务之急,就像女儿说的,还是尽早定下她和高鲜婚事才好。
想到这里,李夫人当即去找了丈夫。
可丈夫看见她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夸张高鲜孝顺。
李夫人听得不耐烦了,便问道:“他没有提起和小敏的婚事?”
梅太师闻言,面上露出些许尴尬,甚至于有些恼羞成怒道:“当初高鲜求了多少次,你都不同意,现在人家不开口了,你反而着急了?”
李夫人也没好气道:“你知道什么?我刚刚去看小敏,她同意这门婚事了。”
梅太师顿时惊讶道:“真的?”
李夫人道:“这还有假,你的女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多难得啊,我是怕她反悔了!”
梅太师当即高兴道:“这太好了,等高鲜来我就告诉他。”
李夫人道:“你还是等他出宫就叫过来,先把婚事定下,免得生出变故。”
梅太师点了点头,高兴道:“也好,也好。”
李夫人见丈夫答应了,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高鲜再如何能干,都是丈夫一手教出来的,她不信丈夫会说不动高鲜。
……
郊外,徐潇收到京城的消息时,吓得一愣。
他在想要不要告诉陆云鸿,皇上让高鲜帮着处理他的政务。
就在他犹豫着,心事重重走出去的时候,姚玉刚好进来。看见他这幅样子,便问道:“什么事情魂不守舍的?”
徐潇听了,便将京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姚玉。
姚玉闻言,直接道:“这算什么大事?陆大人怕是巴不得有人连他的位置也坐了吧?”
徐潇恍然,顿时失笑道:“我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担心陆大人会心情失落。”
姚玉道:“陆夫人不理他他才失落呢,这算什么?”
“你快去吧,说不定你刚说完,他就开心得要给我们加餐。”
徐潇心想,会是这样吗?
他抱着好奇的心态,将这件事完完整整地告诉陆云鸿。
结果陆云鸿立马就道:“这简直太好了,我们可以多玩半个月再回去。”
“你下去告诉他们,今晚咱们做烤鸡吃,再准备点好酒,我要乐呵乐呵。”
末了,还遗憾道:““欸,真是的,皇上怎么不把我的职位也给他算了?”
徐潇:“……”
话说,从什么时候起,姚玉比他还了解陆云鸿了??
这简直不符合常理啊??夜晚的山庄格外热闹,几乎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光是炭火都生了好几堆。
太子带了他的几个朋友来,年纪小的大概五岁,年纪大的有八九岁。
王秀让下人给他们专门置了一桌,有好喝的酸梅汤,有切好等着烤的肉片,还有一些做好的炒饭。
王秀让太子学着招待自己的朋友,如果需要什么,可以让下人再去拿。
太子先是给他们分了酸梅汤,然后是炒饭,最后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烤肉,吃得特别香。太子也很开心,不过当他看到其中一个孩子用生菜把烤好的肉片包起来,并没有吃的时候,便问道:“你怎么不吃?”
那个孩子有点腼腆,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妹妹生病了,我想把吃的带回去给她。”
太子道:“那你先吃,一会我们再烤就是了。”
边上一个小孩道:“他妹妹不是生病了,是生气了,因为昨天他把小黄狗给了你,她妹妹就不高兴了。”
太子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自己的朋友,不知道要不要把小黄狗还回去。
就在这时,那个男孩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妹妹是担心,你不喜欢小黄,会在半路扔了它。”
太子愕然,他连忙道:“我不会的。”
男孩高兴道:“我知道你不会的,所以我跟妹妹说了,她只是生气我没有告诉她就把小黄狗送人,不是生你的气。”
太子道:“那你多装一点,我让他们给你拿食盒,这样你妹妹就不会生气了吧。”
男孩笑着道:“应该不会了,她很喜欢吃肉的。”
几个孩子笑着附和,也说自己爱吃肉。
一旁的王秀听了,让丫鬟再给他们加了一些五花肉,鸡肉串,不过要让他们配着蔬菜吃才行,免得吃得太油腻又不消化。
吃完了烤肉,王秀发现太子又不见了。
问过徐潇才知道,太子跟随那些孩子进村去了,好在有裴善跟着的。
王秀听了,放下心来。
她站了起来,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散步消食。陆云鸿凑上来,王秀嫌闷热就推开了他。
她想儿子了,不知道送信入京,长公主愿不愿意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玩。
于是她把女儿搂进怀里,亲了又亲。.
陆欣然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母亲情绪的低落,一直抱着她的脖子,乖乖地靠在肩上。
陆云鸿跟在后面逗她,她都不理,看起来可傲娇了。
陆云鸿就道:“欣然似乎有点早慧啊。”
王秀道:“她只是性子静而已,小姑娘家性子静一点也好,不闹腾。”
陆云鸿叹了口气道:“她三个姑姑小时候都很闹腾,你我就不用说了,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王秀笑了,斜睨了一眼陆云鸿道:“你要是怀疑欣然不是你亲生就直说,我还想给她找个亲爹呢。”
陆云鸿顿时急了,伸手就要来抱女儿。王秀不给他抱,他就追在后面道:“阿秀,你怎么能当着欣然这样说呢?我当然是她的亲爹啊!”
“她本来就早慧,你要是再跟她说这些,那她长大不久会胡思乱想吗?”
王秀道:“这有什么好想的?亲爹是谁有什么重要,反正她是我亲生的,认我就行了。”
陆云鸿道:“你强词夺理,欣然明明是我亲生的。”
王秀上下扫了他一眼,冷嗤一声:“你亲生的?你会生孩子吗?”
陆云鸿:“……”
其他人或抿嘴笑,或火速逃离现场,总之不敢掺和。
陆云鸿哭笑不得,直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道:“我不跟你争了还不行吗?”
这个时候,陆欣然突然朝他伸了伸手,一副要爹爹抱的样子。
王秀拗不过她,只好将她递过去,随即不甘心地拍了拍她的小屁股道:“这么小就知道要护着你爹了?”
陆云鸿喜笑颜开地抱着女儿,开心道:“我就说是我亲生的嘛。”
王秀揶揄道:“你要是会生就好了,我还想多要两个呢。”
陆云鸿掂了掂女儿,一本正经道:“胡说,一对夫妻只能生两个孩子,我们已经有了。”
王秀愕然,问道:“大燕立法了吗?一对夫妻只能生两个孩子?那些多生的人家怎么办?”
陆云鸿道:“还能怎么办,人家家产多,再不济就是妻妾多,你要比?”
王秀:“……”
那什么?确实比不了!
没过一会,陆欣然就在陆云鸿的怀里睡着了,小家伙吃得好,睡得好,长得也好。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就能感觉到这孩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陆云鸿将下颚轻轻靠在女儿的肩头,然后温柔地看向王秀,轻声道:“睡着了。”
王秀道:“抱去给方嬷嬷吧?问问房间里熏过药香没有,记得要开一点窗户透气。”
陆云鸿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抱着女儿进屋去。
徐潇和姚玉在偏厅里喝茶,陆云珠和徐言心在茶房里说话,下人们各司其职,除了裴善他们还没有回来,整个山庄悠闲安逸,真是个不错的度假之所。
裴善和太子回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太子第一次玩得这么酣畅淋漓,不免有些心虚,担心回来了晚了会挨说,也不敢叫下人伺候。裴善无奈,只好去伙房给他打水洗漱,却看见徐言心还在伙房里没回屋。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有些许尴尬。
就在这时,偏厅那边要热水。
丫鬟过来传话,徐言心连忙道:“我去吧。”
话落,她对裴善微微颔首,提着热水朝偏厅走去。
裴善一开始也没有在意,他打了水热就准备回去了,路过偏厅时看见徐言心在给徐潇和姚玉泡茶,徐潇说道:“怎么是你,丫鬟呢?”
徐言心道:“我不就是你的小丫鬟吗?”
徐潇顿时失笑,连忙点头。
徐言心给姚玉添了茶就匆匆地出来了,和裴善又一次撞上,这一次裴善看清楚了她眼底的欢喜,以及她尚未敛去的笑容,像是夜里静静绽放的一朵白色山茶一样。
那样的美,是柔和的,也是欣喜的。
她似乎是……喜欢姚玉。
裴善想,微微颔首后,端着热水去了太子的房里。裴善回到太子房间,发现师娘竟然也在。
而此时的太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可见睡得十分酣沉。
裴善放下盆,有些无奈地说道:“那家的男主人是私塾先生,大概看出了太子出自官宦,考了考太子的学问。太子回答得很好,不过他们家的女儿也很聪明,两个人就较上劲了。”
“后来还是太子先认输,我们才能顺利回来的。”
王秀听了,忍不住笑道:“哦,他这么小就知道不要和女孩子斗了吗?”
裴善也笑,随即拧了帕子过来。
王秀接过去,给太子擦了擦小脸和手,对裴善道:“走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裴善点了点头,出了房间时,给太子把房门带上。
他有些心不在焉的,像是看见了一朵花开,还想仔细再瞧瞧。
可神思游走,竟然连师娘叫他都没有听见。
直到师娘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道:“你是怎么了,叫了你半天都没有反应?”
裴善羞赧,连忙道:“没有什么?”
王秀道:“有什么就说,师娘就算不知道答案,可兴许就能替你解愁呢?”
裴善想了想,低声道:“什么样的感情,才算是喜欢?”
“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王秀笑着揶揄道:“哦,不就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裴善点了点头,看起来很不好意思。
难得见他主动问这样的问题,王秀就道:“那就要看,是单相思呢,还是相互有情意呢。”
“如果是单相思的话,基本上就只能看着,然后自己苦恼了。”
裴善了然地颔首,随即又问:“相互有情意呢?”
王秀道:“那你应该当是有感觉的,因为她看见你的时候,会极不自然,或许会含羞带怯,又或者会鼓足了勇气,可目光依旧是闪烁的,羞赧的,看见你的那一霎就忍不住笑了,但却不知是为何?”
“或许,那藏于心间的甜蜜,只有心有灵犀的两个人才知道吧。”
“如果你不清楚,当有一天你会想尽办法只为见她一面,而见到她以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算如此,也觉得足够快乐,那么你的心大概也会告诉你,你是喜欢她的。”
裴善听完以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王秀道:“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了心上人,是看见了什么有的感触?”
裴善不言,他不善说别人的闲话,哪怕一两句都不行。
王秀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道:“开悟了总是好的,我也用不着从头教了。”
“虽然不知道你的老师是谁,但你可以再观察观察,说不定你的幸福就来了呢?”
裴善抿了抿唇,有些惆怅。
他大概是明白了,姚玉是不喜欢徐言心的。
因为他在姚玉的眼中,并未看见什么波澜,姚玉的人生似乎像平静的湖泊一样,虽然清澈,却在平静之下汩汩地流向远方……
……
回到房间的王秀,看见陆云鸿还在等她。
他就坐在窗前,连衣服都还没有换,看见她回来时,微微地笑着,神情格外温柔。
王秀突然有点心虚,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陆云鸿道:“我好不容易把欣然哄睡了,你都不哄哄我吗?”
王秀老脸一红,脱了衣服放在衣架上,然后去洗漱。
等她出来时,陆云鸿坐在床边,连躺都没有躺。
他还是在等她,看起来可不怀好意,但温柔的神情又格外醉人,王秀忍不住问道:“你今晚怎么了?”
陆云鸿道:“没怎么,就是觉得你累了一天,想等你回来再睡。”
王秀先进去躺下,看见他也躺了下来,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抱着他的胳膊道:“没什么累的,我就是去看看太子。”
陆云鸿道:“小孩子天真好奇,贪玩是常有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王秀点了点头,还是爬进了他的怀里。她说道:“我遇到裴善了,他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陆云鸿抚摸着她的秀发,不在意地问道:“怎么不一样?”
王秀道:“像是有点开窍了。”
陆云鸿一副了然的样子道:“那应该是看见徐言心对姚玉动心了。”
王秀一下子爬了起来,她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云鸿似笑非笑的,神色自信从容,双眸幽深睿智,好像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王秀扑进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道:“你怎么这么聪明啊?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陆云鸿道:“徐潇和姚玉一整天带着云珠和徐言心出去玩,按理说徐言心要带着云珠避开些的,毕竟徐潇是她的亲哥哥,并不是云珠的亲哥哥。可她没有,证明她也很愿意跟着自己的哥哥和姚玉出去,甚至于希望云珠也去,这样她就不会显得很突兀。”
“而同行的哥哥肯定是不会吸引她的,那就只能是另外一个人了。”
“再说了,当初你都能看上姚玉,不就证明了,姚玉本身是很有魅力的。”
王秀想了想,觉得姚玉那张清隽的小脸和干净的气质是很不错的。
可就在她陷入沉思时,陆云鸿突然捧着她脸颊挤压着,看着猪猪脸都不解恨,愤愤道:“你还想?”
王秀失笑,一把拍开,随即又低头去吻他的唇。
她是真的太开心了,夫君长得好看不说,还这么聪明,简直没有他猜不到的事情了。
王秀欢喜道:“你也很有魅力啊,比姚玉还有魅力呢,我最爱的人就是你了。”
陆云鸿得了便宜还不满足,轻哼道:“是吗?可你刚刚在想姚玉。”
王秀埋首在他的颈窝,撒娇道:“我是替别人想啊,又不是替我自己想,在我的心里,谁能比得上你呢?我只是觉得我的夫君太能干了,太让我惊喜了。”
陆云鸿听了,这才勉强笑了起来。
可他拍着王秀的肩膀,翻着旧账道:“可是今天在院子里,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还说我不是欣然的亲爹!”
王秀道:“这哪儿到哪儿啊,怎么还兴翻旧账?”
“你不是欣然的亲爹,我答应欣然都不答应啊!”
“噗。”
“混账,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
陆云鸿又好笑又好气,抬起头,用额头亲昵地撞了过去。
王秀吃疼,却依旧抱着他撒娇道:“本来就是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欣然有多黏你,她可护着你了。”
想到女儿,陆云鸿的心也软成一团。
他搂着王秀道:“等太子再玩两天,我们还是回去吧。不知道承熙怎么样了,应该是想你这个当娘的了。”
王秀道:“我也好想他,你不能提,你提了,我今晚就睡不好了。”
陆云鸿伸长手臂,把王秀揽入怀中,亲吻着她的额头道:“乖乖睡吧,我哄你啊。”
“要是你实在睡不着,我们还可以做点别的。”
王秀:“……”
“困了,勿扰!”
陆云鸿闷闷地笑:“出息!”京城,高鲜的出头让很多人都看见了皇权下的另外一番较量。
而原本在长公主那里碰了壁的诚王妃,在听到自家王爷提起高鲜这个人时,突然眼前一亮。
她当即道:“高鲜若是能取代陆云鸿,那他勉强也能配得上我们燕阳。”
诚王听了,当即道:“你别想了,太师有意招他为婿,不然也不会用心培养这么多年。”
诚王妃听了,狐疑道:“可我怎么听说,梅敏并不愿意。”
诚王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就算现在不愿意,定了亲自然也由不得她了。更何况,太师亲自挑选的人,怎么会有错。”
诚王妃想,太师亲自挑选的人自然是没错的,首先前途就摆在眼前。
其次是,既然梅敏不喜欢,何必要勉强呢?
“你先别着急,这件事未必没有转换的余地。”
诚王妃说着,信心十足。
诚王道:“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
诚王妃道:“我自然是不会出面的,不过我知道要去找谁。”
诚王问道:“你要去找谁?”
诚王妃笑了笑,并没有说话。放眼京城,敢有胆量去帮她办这件事的,唯有徐公府的张老夫人了。
张老夫人辈分高,李氏不敢不给面子。
再者说,她只是想问一问这其中的内情而已,到底高家和梅家私底下定了亲事没有?
很快,诚王妃亲自登门拜访了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听说了诚王妃的来意,立马就想到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徐潇。
那个孩子样貌好、学识好、待人又彬彬有礼。更难得的是,陆云鸿也十分看重,时常带在身边教导。
就是这次出游,徐潇也跟着去了。
这么好的一个人,诚王妃是眼瞎吗?竟然看上了死了原配的高鲜!
张老夫人面上不说,等诚王妃离开了徐府,便找来儿媳妇胡氏说道:“我本来想提一提潇儿的,可我瞧着诚王妃似乎对高鲜很满意,就不想说了。”
胡氏道:“可不是吗?高鲜连陆云鸿的差事都没有办热乎,诚王妃就来了。”
“不过这件事娘没有推脱吗?咱们犯不着得罪李夫人啊。”
张老夫人冷哼道:“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又不是我们看上了她的好女婿?更何况,我听说李夫人一直不喜欢高鲜,所以才不同意这门婚事的。”
“刚好,我去问问她,顺便把诚王妃的意思说说,她估计感激我报信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怨我。”
“我只是觉得诚王妃眼神不好。”
胡氏笑了笑道:“这话也就娘敢说了,不过徐潇的婚事还真是难,不知道您老有主意了没有?”
张老夫人淡淡道:“我有什么主意,我有主意他也不听,我看看他就听陆云鸿的。找个机会,你吧王秀请到家里来,到时候咱们问问她们夫妇有没有什么好的人选?”
胡氏道:“依我说,云珠最合适不过了,咱们两家又这样亲近,言心和云珠也好。”
张老夫人道:“你当我不想吗?可问题是要她们年轻人自己看对眼才行,这一次去郊外回来,他们若是还看不上对方,你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胡氏轻叹,她就是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很好啊,她都不嫌弃他的出身了,别人怎么还嫌弃上了呢?
一个个的,都看不见他是徐家的少爷吗?
……
高鲜下值后没有能去梅府,因为他的女儿病了,还挺严重的。
请了太医来看,说是心肺都不太好了,就算这次调理回来,下次还是会犯。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带去找陆夫人看看,兴许能好断根。
高鲜听完,趁着天黑之前就带着女儿出城了,半刻都不敢耽搁。
诚王妃得知以后,满意地对诚王道:“他对自己的女儿都这样好,可见心地不错,我是没有什么意见了。”
这话说得,好像女儿和高鲜的婚事就能定下来一样,诚王叹了口气,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觉得高鲜成过亲的,根本配不上自己的宝贝女儿。
就在这时,听见风声的燕阳郡主赶来,询问道:“什么这样好?母妃在说些什么?”
诚王妃也不瞒着她,高兴地说道:“高鲜高大人,他的女儿生病了,他就连夜带着女儿出城去找王秀看病去了。”
“他之前有过一个原配的,不幸病逝。本来母妃也瞧不上,不过现在看见他对女儿不错,倒是可以托付终身。”
燕阳郡主对高鲜还有一个女儿的事情并不是很抵触,因为她本身就是小姑娘,加上父母疼爱,从小就知道要怜贫爱弱,故而听说高鲜带着女儿去求医,当即便道:“母妃先别急,我现在去堂姐府上,若是她也想出城,我便跟她去看看。若是不想,等那高大人回来,女儿也愿意见上一面。”
诚王妃见女儿也不反对,当即高兴道:“也好也好,那就叫你堂姐带你过去看看,兴许你能瞧得上呢?”
诚王妃说着,看向丈夫,意思是让他表个态。
诚王见状,只好对女儿道:“父王一辈子不争不抢,就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对你和你弟弟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们要平平安安的,快快乐乐的。如果你最后看上了高鲜,父王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没有看上,就乖乖回来,父王会为你挑更好的夫婿。”
燕阳郡主感动道:“父王和母妃放心,女儿再不会给你们丢脸了。”
诚王妃抱着女儿,哽咽道:“说什么傻话,母妃知道你是最乖的。”
燕阳郡主知道自己之前错得有多离谱,现在便更加清楚,父母对她的包容和爱护,是其他人家的父母所不能给予的,因此心里也格外感激。
辞别父母后,她便带着仆人赶往计家。长公主府虽大,但那里已经成为别苑,长公主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而整个计家大院,上上下下热闹无比,相比于从前的冷清,现在的计家才算是真正有了大家族长房的样子。
燕阳郡主来的时候,长公主她们刚刚用了晚膳,计云蔚的两个堂妹也在这里,都是过来陪长公主的。
听说燕阳郡主来了,连忙起身相迎,因为她们心里十分清楚,燕阳郡主和长公主的关系更为亲近。难得堂妹过来,又是这么晚了,长公主迎了出去,看见燕阳郡主带了不少随从,便问道:“这么晚了,怎么想着要过来,跟你父王母妃吵架了?”
燕阳郡主看见计家两位姑娘也在,腼腆道:“长姐别胡说,我就是专门过来找你的,我父王和母妃也都知道。”
长公主看向跟着燕阳郡主的嬷嬷,见她笑着点了点头,这才问道:“那这样晚了,你是要住下来?如果要住下来的话,我好叫人安排。”
燕阳郡主拉着长公主的手,犹豫着。
长公主看向计家的两位姑娘,便道:“没事,说吧。”M..
燕阳郡主这才道:“我听说陆家姑娘都在郊外玩,我也想去。”
长公主恍然大悟,她说呢。
可转念一想,堂妹别是为了裴善去的,当即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是去看裴善的?”
燕阳郡主一头雾水,面露惊诧道:“裴善?不是啊!”
长公主狐疑道:“那是谁,你别说是为了陆云鸿,那样我会打死你的。”
燕阳郡主急得跺脚,直接道:“长姐说什么?是高大人,我母妃说,高大人的女儿病了,连夜出城去找陆夫人看,我才想跟去看看的。”
“原来是高鲜?”长公主呢喃,可瞬间又觉得更离谱。
那还不如是去看裴善呢!
长公主带着燕阳郡主走到计家两姐妹的面前,缓缓说道:“你们回去休息吧,燕阳让我带她出去玩,我们估计会出府。”
长公主之前带着燕阳郡主走得不远,说的话陆陆续续也被计家两姐妹听见了。很难有机会出门的她们,眼巴巴地望着长公主,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是绞着手帕,看起来并不想离开。
长公主就直接问道:“你们也想去?”
计家三小姐计若芙看了看姐姐计若薇,并没有说话。
计若薇犹豫了会,小声道:“嫂嫂若是不方便的话……”
长公主道:“你们想去就去好了,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刚好带你们一起,我也不用时时刻刻陪着艳阳了。”
说完,便对燕阳郡主道:“明天去行不行?现在我们这样追着去,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燕阳郡主道:“长姐说得对,我听长姐的。”
计云蔚得知要去找陆云鸿他们,当即把两个孩子喊到身边来,告诉这一喜讯。两个孩子果然很开心,一下子精神奕奕的,也说要回去收拾好玩的玩具。
长公主见状,心情也愉悦起来,她对计云蔚道:“你是不是老早就想去了?”
计云蔚道:“哪有,就是想着带孩子们出去放放风,让他们高兴高兴。”
说完,从后面搂着长公主道:“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们就不去,让她们带着两个孩子去就好了。”
长公主叹道:“不是不想去,只是突然间发现,从前看着长大的这些孩子们都要议亲了,恍惚中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
计云蔚当即道:“胡说,你风采动人,花容月貌的,谁看了不都说正当年轻?”
“他们要议亲议就是了,横竖我们不过是出一点礼金,喝一杯喜酒。这样的喜事,我恨不得一年遇上一二十桩呢,你别说得咱们喝不起喜酒,拮据到埋怨人一样。”
长公主被他逗笑,伸手捶了他一下。
随即又道:“今晚早点睡吧,明天要赶路。”
计云蔚附和道:“对,今晚我们早点睡。”
结果最后一点也不早,还睡得很晚。
第二天长公主困得直打哈欠,眼泪水都滚出来了。
计云蔚说要给她揉揉腰,结果被长公主幽怨地瞪着,他只能讪讪地陪着笑。
“早点睡,要赶路??”
长公主质问着计云蔚!
计云蔚赧然道:“我知道错了,庄子上不比家里,我是怕你去睡不习惯,要跟我分房。”
长公主当场戳穿道:“我看你是许久没有见陆云鸿他们了,想着到时候出去野吧?”
计云蔚连忙表态道:“怎么可能,我肯陆云鸿也不肯啊。”
长公主道:“这就是你的真心话了,想去野,怕陆云鸿不带你!”
计云蔚哭笑不得,连忙伏低做小地解释道:“凤阳,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是真的担心你的身体啊。”
长公主冷哼,威胁道:“到了庄子上,我要跟你分房睡。”
计云蔚着急道:“这样不好吧,别人会说,我们刚成亲我就失宠了。”
“你知道的,驸马的地位取决于公主的心情,难不成你忍心看着我被陆云鸿他们奚落吗?”
长公主依旧嘴硬道:“忍心的。”
计云蔚闻言,叹了口气,搂着长公主的腰不说话了。
快到庄子上时,长公主扒拉他道:“还不起来?”
计云蔚闷闷道:“起什么起,你不让我跪着就算好的了。”
长公主被他无赖的模样逗笑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只好放软语气道:“我不跟你计较了还不行?”
计云蔚抬起头来,幽幽地道:“那还分不分房睡了?”
这不是摆明了威胁吗?
长公主真想强势一点,让他吃点苦头算了。可看到他略带委屈的模样,心想他吃了苦头谁会心疼呢?
到最后折腾的还不是她?
便愤愤道:“不分了,快起来!”
计云蔚瞬间搂着她的腰,一副体贴入微的样子道:“公主小心,一会我给公主揉揉腰,保管伺候得公主舒舒服服的,一点都不想家。”
长公主:“……”
……
与此同时,天一亮,用过早膳的张老夫人就乘坐马车,去了梅府。
李夫人听说的时候,暗暗高兴,她以为这是高鲜请来的媒人,是来梅府提亲的。
在去招待张老夫人时,她还特意让人去请自己的女儿,只说是张老夫人来了。但那蕴含的深意,自然是表露出,张来夫人的来意并不简单,兴许就是为了梅敏的婚事。
下人们喜不自胜,传话时也没有了顾忌,因此得知消息的梅敏,还特意换了一身亮眼黄色衣裙,结果等她赶到待客厅时,却听见张老夫人道:“诚王妃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梅家有意,那她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如果没有,那她就会找人告诉高鲜,那她就会安排高大人和燕阳郡主见上一面,至于成与不成,那便是他们两家的事情。”
李夫人的脸冷了下去,正要开口,梅敏便冲进来道:“我和高鲜早有婚约,诚王妃未免欺人太甚!”
“你住口!”李夫人气得不轻,看着女儿怒气冲冲的样子,恨不得上去甩她两个耳光,让她清醒清醒。
与此同时,张老夫人当没听见似的,微微地笑着。然而那双睿智幽深的眼眸里,却是寒光冷冽。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9_119230/348007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