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可万亦寰起码有一米九,一走过来就遮去了文则床头的光线。
“小子,听说你是昊沣的人?”万亦寰冷不丁问。
文则两手插在口袋里,低头道,“不管是谁,只要进来了,没到时间都出不去。”
万亦寰却忽然一拽,框当一声把他扣在铁杆门上,“小子!”说着两指掐住他脸,“昊沣绝了龙家,龙家对我有恩,你又是他昊沣的人,你说我得怎么做才算道义?”
文则还没说话,对面牢房就已开始密锣密鼓地起哄。都说万亦寰回来了,小白脸会厥屁股厥死,那秽乱耻笑甚为欢腾,一浪高过一浪,不绝于耳。
文则倒是面无表情,只对万亦寰说,“你想怎样?杀了我?我不过是个顶罪的。”
万亦寰一拳头砸到文则脸上,文则的后脑重重撞上铁栏,回神时只觉得鼻子一热,血流了出来,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文则觉得脑袋发懵,模糊中看见万亦寰抬脚就要踢他,却来不及躲闪,肚子上便给狠狠踹了一脚。这一下动静总算是大了,警卫才循声而来,拿着警棍敲打栏杆,“干什么?干什么?万亦寰,你想坐一辈子牢是不是?才管制结束就闹事儿!”
万亦寰嘴一抿,怒看了警卫一眼,对倒在地上的文则道,“算你走运!”
文则站起来,咳出两口血,掉了一颗臼齿。
警卫又敲了敲栏杆,“喂!你有事儿没事儿啊?”
文则不说话,回到床边坐着,不停拿囚服擦鼻血。警卫见他不做声,又训斥了一下万亦寰便大摇大摆走了。万亦寰躺在床上阴笑,“你给我等着,早晚弄死你!”
文则靠在床边,不发一言,鼻血总算止住了,只是偶尔又会流出来些,文则已经懒得去擦,那些血便在他身上染出了一条分明的红线,如楚河汉界,左一半右一半,泾渭分明。
禹蜡怕得罪万亦寰,一直躲在角落里,见万亦寰睡了,才悄悄摸到文则那里,贼头贼脑低声道,“你小子不是刑事伤害进来的吗?怎么这么不经打?”
文则不想理,刚一低头,鼻血又流出来了。
禹蜡凑近了急道,“喂,你真是九龙昊沣的人?进来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哩!”
文则仰起头,瞧着上铺的木板子,忽然感到极度疲倦,回头看了看禹蜡,却问,“喂,做兄弟的,真是有今生,没来世吗?”
禹蜡闻言,倒是沉默了,也收起了狗脸,坐在一边发呆。
文则觉得累,对于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为谁走到今天,对于这样的问题,他感到累。就好比面前有座山,他总是向着它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他能看到的始终是若即若离的东西。而那座山,永远抬头可见,永远高高在上。它就叫苍茫,沧桑迷茫。
他已经厌烦了无休无止的谩骂和痴狂,刀光白刃,以及被人死前最后的凝望,他厌烦了恶心的毒品与辣妹,每日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当阳光照在脸上,冰凉的啤酒却在肚子里晃荡。对这一切,他厌恶透顶。文则将头靠在墙上,看到上铺的木板子,十分安静,禹蜡不知何时已经溜了上去,没有打手枪,没有唠叨,没有偷着哭泣。
文则就这么靠在床上,很久,终于闭眼睡去。
平时监狱里的犯人必须工作,有些上流水线,有些做手工。虽然他们没有双休,但是在周末,可以选择参加自学辅导。比起工作,他们当然会选择上课,反正也没有考试,不算记分,只管蒙头睡觉就好。
青青的英文课排在周日。
青青没有想到才过了一周,再见到文则时,他的眼神简直冰冷得可怕。他阴沉地坐在位置上,谁也不搭理。整堂课都没有抬起头来。青青看到他在纸上乱涂乱画。他的胡渣子爬满了下巴,头发也长长了,比上次见到他时显得邋遢很多。直到下课,他也没有看她一眼。
青青眼见他起身就要走了,下意识地又想叫住他。
“文哥,等等我!”可是他身边立刻跟上了一个清瘦的男孩,年龄不大,看上去约只十八九岁。男孩的脸上尽是青紫肿伤,眼角处还贴着膏药,比文则略矮一些,“文哥,我没事儿,真没事儿,你就别拉着脸不理我!”
文则烦透了,忽然停下来,男孩便侧站在一边,脸肿得很,却还笑西西的。文则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略一扬眉,却看到青青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文则干脆走过去,对青青道,“你能来找我说话吗?”
虽然没头没尾,青青却知道他的意思,她稍稍犹豫了一下,点头。
“是吗?谢了!”文则一笑,转身离开。
男人与女人的故事,总有一个真正的开始,那个开始或许并不明显,或许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宽容了,于是开始了。
就像文则与青青。
隔着冰冷的玻璃窗,文则坐在里面,青青坐在外面,通常先要沉默一会儿,然后文则会问,“有烟吗?”青青便递给他,“bckstar。”
“恩!”文则应了一声,他吸烟的样子总是很认真。虽然监狱的同事只给了青青一刻钟的探访时间,但对文则来说无所谓,他只是想说话而已。对象不可以是监狱里的犯人,更不可以是警察,所以他选择了青青,意外的是,青青没有拒绝。
“你听过黑吃黑这句话吗?”
青青点点头,等待下文。
文则咬着烟嘴闷笑,然后伸手挠了两下右边的太阳穴,这是他特有的习惯。
“狼吃肉,鹿吃草,黑吃黑,两边倒!青青,你知不知道,社会就是社会,没什么黑社会白社会。就像这个监狱里,犯罪者同罪。”说完,他又吸了口烟,“你看到那天跟在我身边的男孩了罢!”
青青点头,“他很年轻!”
“十九岁!”文则道,“十九岁而已,跟着昊沣已经四年,对昊沣打从骨子里崇拜。”
“崇拜?”
“没错,人分复杂和单纯两种,你别说没有人是单纯的,就我见的,有很多,他们崇拜谁,就跟着谁。”
“那……你呢?”青青想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我?”文则挑眉笑。“你说呢?”
“我觉得你应该是前者!”
“为什么?”
“不然你怎么肯为朋友顶罪?坐牢并不好受。”青青说完,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直很好奇,究竟什么样的感情让你做到这个地步?”
文则沉默了一下,思考令他换了个姿势,不知又在想什么,他却没有再看着青青的眼睛说话,“昊沣是个很爽快的人。其实出来混的不见得都有真道义,但他不一样,对人对己,清清楚楚。他对你好,不需要你做什么回报。你对他好,他记你一辈子不忘。不过,你要是害他,哪怕只是个念头,他都会想方设法叫你从这世上消失,否则他就会睡不着觉。”
青青听了,不禁摇头,“真可怕!”
“可怕?”文则却笑,“也许吧!可是与这种人打交道很有趣,好比你握住了一把名刀,倘若真有两下子,就能耍得很好,反之,就会伤到自己。这种感觉很刺激,就好像用脚趾头夹着刀刃走路,一放松,就割下你的肉。你看到的那个男孩,其实是昊沣安排进来的,他让他明目张胆地犯罪,被抓,然后坐牢!”
青青听到这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来保护你的?”
文则抽烟不说话。
青青将手放在玻璃窗上,“那,昊沣对你是真的好。”
文则却冷冷一笑,“所以他派了一个最傻的小子进来,不顾死活地跟着我,谁和我别扭,他就不干,连万亦寰这种人也不放在眼里,你也看到他身上的伤了罢,万亦寰做的。”
青青想看他的表情,可是他吸烟频率太高,烟雾缭绕的,青青怎么也看不清,“难道你并不高兴,昊沣这样对你?你心里却在担心那个孩子吗?”
文则不说话,青青站起身,双手扶上玻璃窗,尽量地靠近他,她想看看文则的表情,可她总是看不清,“我想,你其实是个好人。”她说。
文则朝前靠过去,嘴角浮着笑,“是人都有良心。多少而已!”
青青无法回应这句话,两手不由垂下,不知心中是何感受。却在忽然间,青青感到手上一热,低头看到文则的两只手已从玻璃窗下伸了出来,紧紧抓住她的。
“你的手很冷。”文则说。“听说手冷的女人,心也冷,为什么你不太一样?”
青青看着他的眼睛,说了这么多话,文则的眼睛变得清澄,那里面看得到真正的温柔。青青觉得自己不能甩开他,真的不能。
第二章 白裙子
青青一生中最疯狂的事,莫过于每周一,与一个监狱囚徒的见面,时间不长,只是十五分钟,只因她与他非亲非故。亏得狱所里的朋友帮忙,青青才能以特殊身份与他见面。见面时,她总是望着他的眼,听他说很多事情。他叫文则,文则说话时,神情总在温冷之间游离,时而讽刺,时而幽默,时而犀利,时而冷漠。青青去见他时,总是穿着古板的黑色套装,因为他曾经说过,在监狱里,不要裙子,不要白色,不要高跟鞋。
青青有时候会问自己,为什么对于与他见面这件事如此执着。也有朋友委婉地警告过她不要对一个坐牢的人产生感情。
感情?
这是个疑问。至少现在青青还不觉得自己对文则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对他该只是种天性的温柔,而非例外。尽管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加,文则偶尔也曾对她做出些暧昧的碰触,但是青青知道,他并不认真。
有一次青青问他,平时分了什么工作,文则回答说做汽水瓶盖子。然后那一天,他就一直给她讲如何做那些比拇指大一点的铁盖子,讲完了又想起自己没抽烟,就挠挠右边的太阳穴,说,“有烟吗?”
青青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时,他们手指相碰,只是一下,他说,“你的手为什么总是这么冷。”
青青笑了,“我也不知道。”
文则点了烟便道,“你有情人吗?”
青青一时没转过来,“什么?”
“情人,就是男朋友,或者老公,都一样了!”说着,文则两指夹着烟在玻璃窗后晃了晃,“恩,有吗?”
青青好笑的摇摇头,“男友出国三年没有消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被抛弃了。”
文则看着她,“你总拿那么冷的手去碰他吗?”
青青没懂,文则笑,“莋爱。”
青青脸一红,垂头道,“我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为什么?”
“我不知道。”青青说,“我们一直没有那种感觉和气氛。”
文则便翘起二郎腿,笑说,“你怎么会来当志愿老师?这里可不是好地方。”
青青道,“大学毕业的时候,有人来找我,说一直没有找到愿意来的,于是我就来了。”
“你总是有求必应吗?”
“我只是尽力而已,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
然后是沉默,许久,文则的烟抽完了,他才问,“对了,那天你给谁做翻译?是你的工作吗?”
青青便回道,“我的工作是翻译小说,闲余时间我也会兼差口译,那天的律师是朋友推荐的,我不好拒绝。”
文则哦了一下,然后道,“那天你说不是的英语。”
“恩,是法语。”
“你也懂法语?”文则一笑,觉得意外。
“我也算通晓四种外语吧。”青青腼腆地回道,“除了英语和法语,还有日语和德语。其中英语是通用的,而我的日常工作是翻译法语小说,但我觉得自己学得最好的是日语。”
“为什么?你喜欢日本?”文则问。
青青却重重一摇头,“不,不,你说反了。”
文则不由挑起一眉,问道,“那为什么……”
青青嗤笑一声,“强敌如知己!人们对于不了解的东西,永远无法战胜。”
只一句话,文则不笑了,就那么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轻浮和放纵,眼神冰冷到了最深处,他问,“你不怕了解以后,却发现对手并不那么可恨?甚至某些地方,还令你钦佩?”
青青回道,“存在的东西始终存在,所以,做人只要敢爱敢恨,问心无愧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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