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_分节阅读3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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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而女孩子又来给他们解了围。她玩着捉迷藏,在克利斯朵夫的椅子周围打转,他把她拦住了亲了一下。他不大喜欢小孩子,但拥抱这一个的时候有种特殊的快感。孩子一心想玩,竭力挣脱。克利斯朵夫耍弄她,被她在手上咬了一口,只得把她放走了。萨皮纳笑了起来。他们一边瞧着孩子一边交换了几句无聊的话。随后,克利斯朵夫想把谈话继续下去(他自以为应当如此),可是找不出多少话来;而萨皮纳也帮不了他的忙,只把他说的重复一遍:

    “今晚天气很舒服。”

    “是的,真舒服。”

    “院子里简直透不过起来。”

    “是的,闷得很。”

    话说不下去了。萨皮纳趁着孩子该睡觉的时候,进了屋子不再出来。

    克利斯朵夫怕她以后几晚都要这样,怕鲁意莎不在的时候,她会躲着不跟他单独在一起。事实可并不如此;第二天,萨皮纳又跟他搭讪了。她是为了要说话而说话,而不是为了说话有什么乐趣。明明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话题,她对自己的问话也觉得憋闷:不论是回答是发问,都往往在难堪的静默中停住了。克利斯朵夫想起从前和奥多最初几次的会面;但和萨皮纳的谈天,范围更窄了,而她还没有奥多的耐性。试了几下不成功,她就丢手:太费气力的事,她是不感兴趣的。她不作声了,他也就跟着不作声。

    这样以后,一切又立刻变得很甜美。黑夜恢复了它的安静,心灵恢复了它的幽思。萨皮纳在椅子上缓缓摇摆,沉入遐想。克利斯朵夫也在一旁出神。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半小时以后,一阵薰风从装着杨梅的小车上吹来,带着醉人的香味,克利斯朵夫不由得轻轻的自言自语。萨皮纳回报他一两个字。他们俩又不作声了,只体味着这种宁静跟那些不相干的话。他们作着同样的梦,想着同一的念头;什么念头呢?不知道,他们自己也不承认有同样的思想。大钟敲了十一点,两人笑了笑,分手了。

    第二天,他们根本不想再开始谈话,只守着他们心爱的静默,隔了半晌才交换一言半语,证明他们原来都想着同样的事。

    萨皮纳笑着说:“不勉强自己说话真是舒服多了!你以为该找点儿话来说,可是多麻烦啊!”

    “唉!”克利斯朵夫声音非常感动,”要是大家都象你这样想才好呢!”

    两人一起笑了。他们都想到了伏奇尔太太。

    “可怜的女人!”萨皮纳说。”真教人头疼!”

    “她自己可从来不头疼,”克利斯朵夫表示很痛心。

    萨皮纳瞧着他的神色,听着他的话,笑了起来。

    “你觉得有趣吗?”他说。”你满不在乎,因为你不受这个罪。”

    “对啦,我锁了门躲在家里。”

    她差不多没有声音的、轻轻的笑了一笑。克利斯朵夫在恬静的夜里很高兴的听着她。他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觉得畅快极了。

    “啊!能够不作声多舒服!”他说着伸了个懒腰。

    “说话真没意思!”她回答。

    “对啦,不说话大家已经很了解了!”

    两人又没有声音了。他们在黑暗里彼此瞧不见,可都微微的笑着。

    然而,即使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有同样的感觉,——或者自以为如此,——还谈不到互相有什么认识。萨皮纳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克利斯朵夫比较好奇,有天晚上问她:

    “你喜欢音乐吗?”

    “不,”她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听了心中发闷,一点儿都不懂。”

    这种坦白使他很高兴。一般人听到音乐就烦闷,嘴里偏要说喜欢极了:克利斯朵夫听腻了这种谎话,所以有人能老实说不爱音乐,他差不多认为是种德性了。他又问萨皮纳看书不看。

    不,先是她没有书。

    他提议把他的借给她。

    “是正经书吗?”她有些害怕的问。

    她要不喜欢的话,就不给她正经书。他可以借些诗集给她。

    “那不就是正经书吗?”

    “那末小说罢?”

    她撅了撅嘴。

    难道这个她也不感兴趣吗?

    兴趣是有的;但小说总嫌太长,她永远没有耐性看完。她会忘了开头的情节,会跳过几章,结果什么都弄不清,把书丢下了。

    “原来是这样的兴趣!”

    “哦,对一桩平空编出来的故事,有这点儿兴趣也够了。一个人在书本以外不是也该有点儿兴趣吗?”

    “也许喜欢看戏罢?”

    “那才不呢!”

    “难道不上戏院去吗?”

    “不去。戏院里太热,人太多。哪有家里舒服?灯光刺着你眼睛,戏子又那么难看!”

    在这一点上,他和她表示同意。但戏院里还有别的东西,譬如那些戏文吧。

    “是的,”她心不在焉的回答。”可是我没空。”

    “你忙些什么呢,从早到晚?”

    她笑了笑:“事情多呢!”

    “不错,你还有你的铺子。”

    “哦!”她不慌不忙的说,”为铺子我也不怎么忙。”

    “那末是你的女孩子使你没有空啰?”

    “也不是的,可怜的孩子,她很乖,会自个儿玩的。”

    “那末忙什么呢?”

    他对自己的冒昧表示歉意。但她觉得他的冒昧很有意思。

    “事情多呢,多得很!”

    “什么呢?”

    她可说不清。有各种各样的事要你忙着。只要起身,梳洗,想中饭,做中饭,吃中饭,再想晚饭,收拾一下房间……一天已经完了……并且究竟还该有些空闲的时间!……

    “你不觉得无聊吗?”

    “从来不会的。”

    “便是一事不做的时候也不无聊吗?”

    “就是那样我不会无聊;要做什么事的时候,我心里倒堵得慌了。”

    他们互相望着,笑了。

    “你真幸福!”克利斯朵夫说。”要我一事不做就办不到。”

    “你一定办得到的。”

    “我这几天才知道我也会不做事的。”

    “那末你慢慢的就会一事不做了。”

    他跟她谈过了话,心里很平静很安定。他只要看见她就行了。他的不安,他的烦躁,使他的心抽搐的那种紧张的苦闷,都松了下来。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想到她的时候,心一点儿不乱。他虽然不敢承认,但一接近她,就觉得进入了一种甜蜜的麻痹状态,差不多要矇眬入睡了。

    这些夜里,他比平时睡得特别好。

    做完了工作回家的时候,克利斯朵夫总向铺子里瞧一眼。他难得不看见萨皮纳的,他们便笑着点点头。有时她站在门口,两人就谈几句话;再不然他把门推开一半,叫小孩子过来塞一包糖给她。

    有一天,他决意走进铺子,推说要几颗上装的钮扣。她找了一会找不到。所有的钮扣都混在一起,没法分清。她因为被他看到东西这么乱,有点儿不大得劲。他可觉得很有趣,低下头去想看个仔细。

    “不行!”她一边说一边用手遮着抽屉,”你不能看!简直是堆乱东西……”

    她又找起来了。但克利斯朵夫使她发窘,她懊恼之下,把抽屉一推,说道:“找不到了。你到隔壁街上李齐铺子去买罢。她一定有。她那儿是要什么有什么的。”

    他对她这种做买卖的作风笑了。

    “你是不是把所有的顾客都这样介绍给她的?”

    “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她满不在乎的回答。

    可是她究竟有些不好意思。

    “整东西真麻烦,”她又说。”我老是一天一天的拖着,可是明儿我一定要开始了。”

    “要不要我帮忙?”

    她拒绝了。她心里是愿意的:可是不敢,怕人家说闲话,而且他来了,她也会胆怯的。

    他们继续谈着话。过了一会,她说:“你的钮扣怎么样呢?不上李齐那边去买吗?”

    “才不去呢,”克利斯朵夫说。”等你把东西整好了我再来。”

    “噢!”萨皮纳回答,她已经忘了刚才的话,”你别等得那么久啊!”

    这句老实话使他们俩都笑开了。

    克利斯朵夫向着她关上的抽屉走过去。

    “让我来找行不行?”

    她跑上来想拦住他:“不,不,不用再找,我知道的确没有了。”

    “我打赌你一定有的。”

    他一来就把他要的钮扣得意扬扬的找到了。可是他还要另外几颗,想接着再找;但她把匣子抢了过去,赌着气自己来找了。

    天黑下来了,她拿了匣子走近窗口。克利斯朵夫坐在一旁,只离开她几步路。女孩子爬在他的膝上,他装做听着孩子胡扯,心不在焉的回答着。其实他瞧着萨皮纳,萨皮纳也知道他瞧着她。她低着头在匣子里掏。他看到她的颈窝跟一部分的腮帮,——发见她脸红了,他也脸红了。”

    孩子老是在讲话,没有人理她。萨皮纳木在那里不动了。

    克利斯朵夫看不清她做些什么,但相信她是什么也没做,甚至也没看着她手里的匣子。两人还是不作声,孩子觉得奇怪,从克利斯朵夫的膝上滑了下来,问:“干吗你们不说话了?”

    萨皮纳猛的转过身子,把她搂在怀里。匣子掉在地下,钮扣都望家具底下乱滚;孩子快活得直叫,赶紧跑着去追了。萨皮纳回到窗子前面,把脸贴着玻璃好似望着外边出神了。

    “再见,”克利斯朵夫说着,心乱了。

    她头也不回,只很轻的回答了一声”再见”。

    星期日下午,整个屋子都空了。全家都上教堂去做晚祷。萨皮纳可是一向不去的。有一次当幽美的钟声响个不歇,好似催她去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看见她在小花园里坐在屋门口,便开玩笑似的责备她;她也开玩笑似的回答说,非去不可的只有弥撒祭,而不是晚祷;过分热心非但用不着,并且还有些讨厌;她认为上帝对她的不去做晚祷决不会见怪,反而觉得高兴呢。

    “你把上帝看做跟你自己一样,”克利斯朵夫说。

    “我要是他,那些仪式才使我厌烦呢!”她斩钉截铁的说。

    “你要做了上帝,就不会常常来管人家的事了。”

    “我只求他不要管我的事。”

    “那倒也不见得更糟,39克利斯朵夫说。

    “别说了,”萨皮纳叫起来,”这些都是亵渎的话!”

    “说上帝跟你一样,不见得有什么亵渎。”

    “你别说了行不行?”萨皮纳半笑半生气的说。她怕上帝要着恼了,便赶快扯上别的话:“再说,一星期中也只有这个时间,能够安安静静的欣赏一下园子。”

    “对啦,他们都出去了。”

    他们彼此望了一眼。

    “多么清静!”萨皮纳又说。”真难得……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嘿!”克利斯朵夫愤愤的嚷起来,”有些日子我真想把她勒死!”

    他们用不到解释说的是谁。

    “还有别人怎么办呢?”萨皮纳笑着问。

    “不错,”克利斯朵夫懊丧的说。”还有洛莎。”

    “可怜的小姑娘!”

    他们不作声了。然后克利斯朵夫又叹了口气:

    “要永远象现在这样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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