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下去吗?我又气,又恨,又伤心。我要死,只有死,才能整他一辈子。死,死,在他回家之前就死,吞鸦片烟,吞金子,龙凤呈祥金戒指,就戴在我手上,取下来,一杯水,就了结了。你坐在床上,挥着小手,向我笑,要我抱。我起身抱你,在房里走来走去,看到五屉柜上我和你爹的照片,我坐在椅子上,元宝领短袄,绣花长裙,我抱着你,他一身军装,挺挺站在我旁边。我想到他对我的好,离不了,也丢不下你。告诉你,要自杀,马上动手,过了那一刻,就死不了了。哼!(母亲笑了一声,透着点儿嘲弄。)我没有死,还跟他生了八个儿女! 你一岁多,我们从宜昌回到汉口。民国十五年,刚好碰上武昌关城。我们住在汉口,那一房住在武昌黄土坡。你听说武昌关城吗?革命军打吴佩孚呀。吴佩孚是军阀,那是个军阀时代呀,有兵,就有地盘,就有权,就是在革命军里,也有军阀。当时有直系,皖系,奉系,还有很多系。你打来,我打去。和和打打,一笔乱账,算也算不清。保定军校和黄埔军校是两个不同的系统,黄埔是蒋介石的嫡系。蒋介石和桂系反反复复,结果把桂系打垮了。你爹就在那样的里滚来滚去。军阀吴佩孚是保定军校的,你爹也是保定的,吴佩孚控制武汉的时候,你爹是湖北第一师参谋长。革命军打下武汉,革命军第八军军长唐生智是保定军校的,你爹又成了唐生智的第八军参谋处长。唐生智垮了,桂系控制武汉,武汉卫戍司令胡宗铎是保定的,从民国十六年到民国十八年,他是武汉卫戍总司令,你爹又成了胡宗铎的卫戍司令部参谋长。 民国十八年,武汉事变。桂系垮台。武汉卫戍司令胡宗铎下野。你爹当然也下来了。桂系的人有的逃到香港,有的逃到国外去了。公安机关抓了好多桂系的人,有的坐牢,有的枪毙了。我们一大家子人,怎么办?就搬到日本租界,像亡国奴一样。不躲不行呀。我们和武昌那家人都搬到日租界的大和街。汉口的租界,除了日本租界外,都已经收回了。日租界成了许多的避难所。中国警察不能进日租界抓人。还有其他桂系的人也躲在日租界。他们天天秘密开会,商讨怎么对付中央。有一天,他们得到消息,公安机关的便衣特务要到日本租界来抓了。便衣特务可以混进日租界。你爹逃到同仁医院的一个日本护士家的阁楼里。对,你说的对,就是中根舅妈。我晚上去找你爹。你爹要我留下来。我说,这里低得头也抬不起来,怎么容得下两个人?你爹笑笑说,腻在一起嘛,地方越小越好。你笑,笑父母也有缠绵的时候?当然,父母也年轻过的呀!也是有血、有肉、有情的人呀![返回目录]
母亲的自白2
桂系垮台了,你爹东逃西躲。赋闲八年,当上贵州行政专员兼保安司令。打共产党,没有兵。桂系嘛,中央抽后腿,把兵抽走了。只有死路一条了。你爹就像八字不好的女人,嫁一个,死一个,嫁一个,死一个,他嫁的人太多了,又都是挨打的人。你爷爷说大丈夫一怒而安天下,儿子就取名怒夫。安天下?妻子儿女都安不了。命也白白送掉了。 母亲有个朋友,中学教师,家里人叫她陶先生,阴丹司林罩衫,黑帆布鞋,短短的头发,拢在脑后,戴着金丝眼镜,很有学问的样子。她到家里来,都是趁爷爷到武昌那个家去了。他不喜欢陶先生。伤风败俗的女人!国之将亡,必出妖孽!爷爷说。她每次都会给我几张香烟盒里的画片:唐伯虎,秋香,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貂婵,嫦娥奔月,铁扇公主,梁红玉,花木兰,诸如此类的画片。她看着一身武装的花木兰,教我木兰辞: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只闻女叹息。她还教我唱《葡萄仙子》:高高的云儿罩着,淡淡的光儿耀着。画片放在一个描花小木盒里。我把盒子里的人物一个一个亮出来,摆在桌子上。每个人物都有故事。 陶先生是母亲眼中的摩登女性。一天,陶先生来了,和母亲咕咕哝哝了一阵子。母亲对我说,走,到理发厅去。我正在摆弄香烟画片的人物,没有跟去。她一个人回来了。我看着她拢在耳朵后边短短的头发大叫:你不像姆妈了,你像陶先生! 我不喜欢母亲的短头发,只因为她那个好看的如意髻剪掉了,梳头的秦嫂子也不来了。每天早上秦嫂子来梳头。母亲对着镜子坐在梳妆台前,秦嫂子将如意髻上的簪子一根一根抽下来。一溜黑光水亮的头发泻下来,我就会伸手去摸摸。梳妆台上摆着白瓷青花水盆、水盂,还有水粉,水胭脂,雪花膏,双妹牌花露水那些玩意儿。五斗柜上的水仙花在阳光里香得发亮。秦嫂子先用木篦子在母亲头发上篦呀篦的,又用一把大木梳子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将头发分成一绺一绺,盘成一个如意髻,插上细细的簪子,抹上刨花美人胶,斜斜插上一根翡翠簪。有时候她还为母亲扯脸。母亲先扑上一脸爽身粉,秦嫂子嘴里咬着一根细线,将线绷在左手的两根指头之间,右手猛扯线的另一头,在她额上嘴边绞下一根根细细的汗毛。我直叫:好痛啊,好痛啊!秦嫂子又拔母亲的眉毛,修成两道弯弯的黑月亮。她一面梳头扯脸,一面和母亲聊天。张家长李家短,讲个不停。 不知打什么时候起,陶先生不到家里来了。我还等着她的香烟片。 陶先生来不来?我问母亲。 母亲狠狠回了一句:从今以后不准提陶先生了! 你不喜欢她啦? 母亲没有回答。 陶先生,陶先生,人人叫她陶先生。事隔几十年,华苓,我要对你讲那个女人的事了。 大概是民国十七、十八年吧,她三天两天就到两仪街家里。她说不上好看,倒也清清爽爽,能说会道,逗人喜欢。那正是桂系控制武汉的时候,也正是你爹在武汉卫戍司令部的时候。她一个独身女人,无依无靠,我对她很照顾。她到家里来,衣料呀,首饰呀,吃的,喝的,我都兜出来给她。我们成了好朋友。她告诉我外面很多事:合记蛋厂的工人罢工了。学生上街游行了。日本水兵在日本租界打死了人力车夫。北伐军胜利了,北京到处挂起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了。汉口卫戍司令部抓了好多共产党,搜出一批一批手枪炸弹。她也谈什么男女平等呀、婚姻自由呀。你爹跟几个朋友有空就在扬子江大饭店吃饭打牌,太太们也去,另组牌局。陶先生一个单身女人,也去。独立女子嘛,她说的。她不打牌,只是在我们牌桌之间看牌聊天。他们男人谈天下大事,她也插上一两句。我们太太们,对那些事毫没兴趣。天塌下来了,有男人顶着。 后来,桂系垮了。躲在日本租界也不安全,便衣特务进进出出,日本人也看不出来。特务跟上你爹了。有一天,你大哥看见铁门空花格子插着一封信,拿进来给你爹看。原来是封恐吓信,威胁聂家绝子绝孙。 你爹说:现在,非走不可了。 我说:老的老,小的小,你一个人走吧。 你爹说:要走,一起走,你们留在汉口,也不安全,先到上海看动静,武汉稳定了,就回来。上海消息灵通,朋友们都在上海。他带我们母子搭日本船去上海。爷爷带着你大哥去日本。奶奶和其他的人留在汉口日租界。后来我们又去了北平。 临去上海的头一天,箱子网篮都清好了,都是副官田清河清的。我在网篮里找《天雨花》,在船上看。在网篮里翻呀翻的,翻出两顶双人床珍珠纱帐子。一张双人床,怎么带两顶帐子?我问田清河。他说,参谋长吩咐的。我到房里去问你爹。他是敦厚人,脸色一下子变了。我灵机一动,问他:你外边有人吗?他不作声。不否认,就是承认。我又问他:什么人?他说:是你认得的。我突然明白了。我问:是陶耀珠吗?他又不作声。我跑上去打了他一巴掌,就倒在床上哭起来了。 他走过来,坐在床沿,拉起我的手,握在他手里。他说:我对不起你。我对你的心,你是晓得的。我不是存心骗你。你听我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不听?我也要讲。我认识陶耀珠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父亲在武昌两湖书院教书的时候,我在武昌南路高等小学毕了业,进了陆军第三中学,和陶耀珠哥哥陶耀宗同学。我常常到他家去,觉得那小姑娘很可爱。她一见到我,就一甩辫子跑掉了。许多年以后,我才发现,她父母当时有意把女儿许配给我。我已奉父母之命娶亲了。我二十岁那年,辛亥革命爆发,我和陶耀宗参加学生军,在武昌、汉阳演说,宣传起义宗旨,一批一批人参军参战,许多人捐钱支持革命。起义军在汉阳打清军,子弹打完了,我和陶耀宗把三十一标军械库打开了,装了一船子弹,支援起义军。我受了伤。陶耀宗牺牲了。辛亥革命以后,民国三年,我进了保定军校,民国七年,我进了陆军大学,一直在外地。我和陶家也失了联络。民国十六年,我接了武汉卫戍司令部的工作,突然有个姓陶的女人到卫戍司令部来找我,原来就是陶耀珠,她已经在师范毕业当教师了。我不愿意她到司令部来,也希望你认识她,才要你请她到家里来玩。你对她也很好。大家都成了朋友,我也很高兴。她头脑好,很有思想,常常打电话到[返回目录]
母亲的自白3
司令部找我谈谈时事。后来,也谈她的生活和心情,后来,她告诉我,她从小就许愿要嫁我。我也就糊里糊涂栽进去了。 你爹对我发誓再也不见她了。跟你讲,那个时代呀,男人买笑追欢,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爹还不是那样浪荡的人。依我的辣躁性子,一走了之。走,走到哪里?我也丢不下你们。再说,你爹对我也真好。我也只好哑巴吃黄连,认命!我们去了上海。那是民国十九年。第二年,还是回不了武汉,桂系的罪名还是背叛党国。为了你们读书方便,我们又去了北平。 一天,你爹看完了武汉的一个朋友来的信,转头对我说:陶耀珠失踪了,原来她是地下共产党!难怪我在武汉卫戍司令部的时候,她用尽所有的魅力和心思来接近我。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唉,想起来,做女人真没意思。[返回目录] bookbao8
爷爷和真君1
爷爷是个诗人,没留下诗,喜欢做官,一辈子没做过官。有过几个相好的女人,始终只有我奶奶。奶奶1935年夏天突然去世,爷爷坚持和孝子一起守灵。爷爷是晚清秀才,坐轿子上任当知县,武昌起义,革命成功了,轿子半路打道回乡,埋怨了一辈子。他捧着小宜兴茶壶咕噜:革命?这叫什么革命?城里扔几百个电灯泡当炸弹,说是武昌城里炸弹响了,城外的炮兵马上响应打炮,革命就成功了。革命又有什么用?民犹是也,国犹是也。革了命,剪了辫子,男不男,女不女。说话也不成体统,男女不分,长幼不分,统统叫同胞!我和我儿子是同胞?我和我孙子是同胞?哎? 爷爷脾气暴躁,聂家的人,上上下下,全怕他,见到他,都不吭声。尤其是我爹,爷爷咚咚走来了,他就钻进母亲房里去了。有一次,他躲不了,爷爷和他说话,说着说着,就举起拐杖跟着儿子追。我爹已是做官的人了。灵巧的母亲倒是不怕他。她察言观色,该顺他的,就顺,不该顺他的,对他讲道理,也可以把他说得服服帖帖的。 奶奶小个头,细声细气,轻手轻脚,好像总怕惊动了人。奶奶有一双缠了又缠的小脚,不声不响走过来,一转头,才知道她在你背后,笑眯眯望着你。奶奶房里有一个重大的雕花木钱柜,上着一把大铁锁。家里的日常开销,两个媳妇一人二十块大洋的月份钱,厨师、奶妈、女仆、男仆的工钱,都是奶奶从那钱柜里拿出来的。姑妈带着孩子们从武昌来了,奶奶从她袄子内兜里摸出来塞给她的钱,也是从那雕花木柜里拿出来的。不论家里遭受什么变故,奶奶永远静悄悄的。风和日暖。福也好,祸也好,日子自有它不变的规律。奶奶是我们家的主心骨。她以柔韧稳定了家里暗中躁动的不安。爷爷脾气火爆,却从没听见他对奶奶说过一句重话。爷爷在外面有相好,奶奶明明知道,也不露声色。 民初二三年,爷爷在北京教书,奶奶留在武汉。爷爷在北京有一个旗人相好。民国四年,袁世凯恢复帝制,登基做皇帝,爷爷正在北京,和那旗人同居,生了一个女儿。春风得意,提起笔来写了篇洋洋洒洒的文章,批评袁世凯登基。那还得了?那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年代。袁世凯下令通缉。我爹正在保定军校,知道了消息,赶到北京,半夜在爷爷相好家里找到他,带着爷爷溜出门,翻北京城墙逃走,不敢坐火车,父子俩徒步逃到保定。躲了一阵子,爹又送他回湖北应山乡下。爷爷愤愤不平,抱着水烟袋,走来走去骂:祸国殃民!凭什么要抓我?哎?我就不能说话?我就不服你卖国贼!爷爷有话不能说,有气不能出,憋得生了一场大病。那个旗人相好到处找爷爷。他和奶奶在武汉。她来了一封信,奶奶收到了,拿给我爹看。信里说她为聂家生的女儿已经两岁了,要爷爷赶快去北京。奶奶把信毁了,没有给他,要爹寄了些钱去。从此他们就断绝了。 爷爷在家里当然不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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