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妻子怀里的孩子。罗素夫人依窗沉思,恬静智慧的眼睛望着窗外,仿佛她随时要推开窗子飞出去。 你把书带回去看吧。殷海光慷慨地说:这本书可不是随便借人的啊--。那长长一声扬起的啊就表示兹事体大。 殷海光的朋友不多,到松江路来访的多半是他的得意门生。夏道平和刘世超有时在傍晚从和平东路散步到松江路来看他。他不一定请客入室。有的人连大门也没进,只是靠着野草蔓生的大门,三言两语,一阵哈哈,拂袖而去。有的朋友就站在园子里,看他将平日存下的臭罐头、酸牛奶、烂水果皮埋在花树下,一面和他谈话。他有时和客人坐在台阶上,一人捧一个烤红薯,谈逻辑,谈数学,谈罗素,谈最近在外国逻辑杂志上发表的论文。偶尔他也请客入室。席地而坐,一小壶咖啡,一小盘沙利文点心。那样的场合,多半是谈更严肃的学术、思想问题。 我刚在中央大学毕业,到台湾后开始写作。殷海光是第一个鼓励我的人。1952年,胡适第一次从美国到台湾,雷震先生要我去机场献花,我拒绝了。殷海光拍桌大叫:好!你怎么可以去给胡适献花!你将来要成作家的呀!我倒不是因为要成作家才不去给胡适献花,只是因为腼腆不喜公开露面。殷海光那一声好叫得我一惊。 你当然可成作家!他望着我抱着的婴儿薇薇:尿布里可出不了作家呀!他笑着指点我:你是个聪明女子,写下去呀!他顿了一下,望着我说:嗯,一江春水向东流。说完仰天大笑,头一扭,转身走了。 我那时穷得连一支自来水笔也买不起,用的是蘸水钢笔。一天,殷海光领到稿费,买了一支派克钢笔,给我母亲看。 她笑了:殷先生,你这个人呀!原来那支笔不是好好的吗?你裤子破了,袜子破了,早就应该丢进垃圾堆了!眼巴巴望来的一点稿费,又买支笔! 旧笔,可以送人嘛。他走回房拿出旧派克,结结巴巴对我说:这-这支笔,要不要?旧是旧,我可写了几本书了。你拿去写作吧。 我感动得连声说:我就需要这样一支笔!我就需要这样一支笔! 第二天晚饭后,他在我们房中走来走去,坐立不安,终于吞吞吐吐对我说: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可以吗? 我以为他要我帮忙解决什么难题,问他:什么事?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把你的笔和我的笔交换一下? 我大笑:两支笔全是你的呀! 不,给了你,就是你的。再要回来,不礼貌。我,我,还是喜欢那支旧笔。我用了好多年了。 我把旧笔还给他。 谢谢!他那郑重口吻,倒像是我送了他一件极珍贵的礼物。 1949年4月,我和正路终于从北京到了武汉,又带着母亲弟妹从武汉去广州。在粵汉铁路工作的好友李一心和刘光远夫妇决定不走,将他们粤汉铁路眷属的火车票送给我们。那是从武汉去广州的最后一班火车。仓促收拾行装,抓头不是尾,竟抓了几个枕头和衣架,抓了唯一有价值的是爷爷的宝贝--朱熹写的《游昼寒诗》。古色古香的金黄缎子书套,紫檀木夹板,刻着《朱文正公遗迹》。黄色纸地,白绢瓖边,朱熹龙飞凤舞写着: 仙洲几千纫,下有云一谷。道人何年来,借地结茅屋。 想应厌尘网,寄此媚幽独。架亭俯清湍,开径玩飞瀑。 交游得名胜,还往有篇牍。杖屦或鼎来,共此岩下宿。 夜灯照奇语,晓策散游目。茗碗共甘寒,兰皋荐清馥。 至今壁间字,来者必三读。再拜仰高山,然心神肃。 我生虽已后,久此寄斋粥。孤兴屡呻吟,群游几追逐。 十年落尘土,尚幸不复远。新凉有佳期,几日戒征轴。 霄兴出门去,急雨遍原陆。入谷尚轻埃,解装已银竹。 虚空一瞻望,远思翻蹙恧。袒跣亟跻攀,冠巾如膏沐。 云泉增旧观,怒响震寒木。深寻得新赏,一蒉今再覆。 同来况才彥,行酒屡更仆。从容出妙句,珠贝烂盈匊。 后生更亹亹,峻语非碌碌。吾缨不复洗,已失尘万斛。 所恨老无奇,千毫真浪秃。 1954年,殷海光去哈佛大学作访问学人。我和母亲突然想到我家的爷爷的宝贝。母亲将宝贝拿出摆在桌上,又将殷海光请到我们房中。 殷先生,嗯-母亲笑了一下,不知如何启口:有件事,请你帮个忙。可不可以?[返回目录]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束玫瑰花4
那要看是什么事。 有一副朱熹写的字,我们老太爷当宝贝,看一次就叫一声:好呀!摇头晃脑大声吟起来。聂家只剩下这一件家当了。也是太穷了。人总不能端着金碗当叫花吧。 殷海光逐渐有了笑意:聂伯母,你要我带到美国去卖掉? 对。卖的钱,你得十分之一。我连忙说:线条清楚!我套用一句殷海光的口头禅。朱熹的真迹呀!你看这诗,书法,装帧,不仅有学术研究价值,还是件艺术品呀。 请问,殷海光冷静地:你能断定这是朱熹的真迹吗? 哎呀!看嘛!上面还有历代收藏家鉴印和评语。真德秀评:考亭夫子书宗魏晋,雄秀独超,自非国朝四家所可企及。周伯琦评:道义精华之气浑浑灏灏自理窟中流出。还有,还有!入首数行。骨在肉中,趣在法外,中间鼓舞飞动,终篇则如花散朗,如石沉着。 甲子岁暮以事玉燕。购于张文传先生,如获连城。 题后数言,秘之箧笥,不肯使墨林俗子一见也。 这两行是我爷爷写的呀!你再看看这些不同时代的鉴印。深深浅浅的印色,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清楚。这些会是假的吗? 殷海光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好吧,我带去,要人先鉴定一下。哈佛东方研究所一定有人懂得这些玩意儿。 他去美国以后,我和母亲天天焦灼地盼望他的来信。他第一封信说已将宝贝请哈佛东方研究所一位教授鉴定去了,并说他们很感兴趣。我们一家人非常高兴,各做各的发财梦。我的梦是,游手好闲,读书,写作,潇潇洒洒过日子。台湾邮差每天早晚送信两次,我和母亲每天就紧张两次。邮差自行车在门前咔嚓一声停下,将信扔进信箱,我和母亲就跑出去抢着开信箱。好不容易盼到殷海光第二封信,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 聂伯母: 前信已提及宝贝由哈佛大学东方研究所的教授鉴定去了。这些日子我等得好不心焦,但又不便表示焦灼的样子。别人怎了解这件宝贝兹事体大,不但府上每人寄予无限热望与梦想,就是我这个外人也可分享十分之一的利益,将来返台靠此结婚成家呢!今晨我去看那位教授,他把宝贝拿了出来,半晌微笑不语。我耐着性子问:怎么样?他吞吞吐吐,只是说:这个-嗯-这个-。又把头摇几下。我立刻心里一怔,心想:糟了。我脱口而出:假的?他点点头,于是乎拿出考证的卡片。今一并附上。别人是用科学方法鉴定,万无一失。聂伯母,如果您老不甘心,还要拿到日本去鉴定,也未尝不可。不过,基于道义的理由,我要就便告诉您老:日本的汉学水准一定不比美国的哈佛差。万一又考证出正身,再赔掉好几块美金的邮费,可就损失更大了。你们一定很伤心。我当时也很伤心。但现在想起来令人失笑。我抱着宝贝回来时,天正下着大雨,我在雨地行军,宝贝似乎越来越重,而雨越下越大。回来啊!呢帽变成水帽,重约数磅;鞋子成了水袋,咯吱咯吱;大衣也湿透了。我赶快全脱下,放在热水汀上烘烤。而人呢?坐在沙发上,好不惨然,心想:这辈子要做王老五了。我又怕因此受寒生病,因波士顿比北平还冷。美国医院特贵,倘若生病,我岂不要损失惨重 !后来赶快用热水大洗一顿。还好,没有出毛病。哎,多么可悲又可笑的人生!不过,不管天翻地覆,我们总得活下去,不能再盼望奇迹了。宝贝由台来美,一路使我紧张万分。现在我得请它阁下先行返台了,今已付邮寄上。包裹单”价值”一项,我填的是”无价之宝”。 殷海光和我母亲之间有一份动人的感情。1952年春弟弟汉仲在嘉义飞行失事。我接到消息,忍住悲痛,瞒着母亲。总有一天灵敏的母亲会发现汉仲完了。殷海光就为她做心理准备工作。每天黄昏,必定邀她出去散步。那时的松江路四周还是青青的田野。他们一面散步,一面聊天。谈生死哀乐,谈战乱,谈生活琐事,谈宗教。(殷海光那时并不信教。他信奉宗教,还是多年以后,他去世以前的事。大概是受了他夫人夏君璐的感召。)这一类的谈话,都只为了要在母亲精神和心理上加一道防线,防御终归来临的丧子之痛。日日黄昏,他就那样子充满耐心和爱心看护了我母亲六个月! 他和夏君璐结婚之后,1956年,他们搬到温州街台大的房子。两家就很少见面了。我和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去看过他们。殷海光正在园子里挖池子,造假山,要把一个荒芜的小园子造成假想的大庄园。他有了一个幸福的家,看起来很恬静。但他那沉思的眼睛仍然透露了他忧国忧民的心情。 1960年,雷震先生等四人被捕,《自由中国》被封。我住屋附近总有人来回徘徊。警总借口查户口,深夜搜查我家好几次。据说殷海光本来也在被捕的名单上,警总动手抓人的前一刻,才把他名字取消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我和母亲非常担心他的安全。每天早上,一打开报纸,就看有没有殷海光的名字。没料到他和夏道平、宋文明突然在报上发表公开声明,宣称他们在《自由中国》登出的文章自负文责。殷海光写的许多篇社论几乎都是雷案中”鼓动暴动”、”动摇人心”的文章。我们也听说殷宅附近日夜有人监视。一直到胡适由美返台前夕,《自由中国》劫后余生的几个编辑委员才见面。那时雷先生已判刑,以莫须有的”煽动叛乱罪”判决有期徒刑十年,大家见面,欲哭无泪,沉痛,绝望。殷海光紧锁眉头,一句话也没说。有人提议去看胡适,他只是沉沉摇几下头,也没说话。大家要探听胡适对雷案究竟是什么态度,一起去南港看胡适。殷海光也去了,仍然不说话。胡适闲闲的微笑,模棱两可的谈吐,反衬出殷海光作为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深沉悲哀。[返回目录]
一束玫瑰花5
1962年夏天,母亲因患肺癌住进台大医院。《自由中国》于1960年被封以后,殷海光两年没上街了。 一天下午,母亲房门口突然沉沉的一声:聂-伯-母- 竟是殷海光站在那儿!他的头发全白了。母亲看到他,焦黄的脸笑开了。他坐在床前椅子上,两眼全神盯着母亲,没说一句话,勉强微笑着。 母亲非常激动,但已无力表达任何情绪了,只是微笑着拍拍他的手说:你来了,我很高兴。我会好的。我好了,一定请你们全家到松江路来吃饭。不要酱油,不要辣椒。 好。他勉强笑了一下。 他就坐在那儿望着母亲,仿佛不知道如何应付苦斗一辈子、热望活下去、不得不撒手的我的母亲。 聂伯母,我,我,我得走了。他笨拙地站起身,站在床前,瞪着两眼望着她,望那最后一眼:聂-伯-母,好-好-保-重。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沉甸甸地。 我送他走到医院大门口。 好久没上街了,上街有些惶惶的。他对我说。 你知道怎么回家吗?我问。 我想我知道吧。他自嘲地笑笑,低头沉默了一下。唉,聂伯母,唉。我再来看她。 你来看她,对她很重要。但是,请不要再来了。 来看聂伯母,对我也很重要。 殷海光在1960年雷案发生以后,不断受到特务骚扰,后来特务竟明目张胆到他家里去,精神折磨得他拍桌大吼:你们要抓人,枪毙人,我殷海光在这儿!他于1949年一到台湾就应傅斯年校长之聘,在台湾大学哲学系教课,非常受学生爱戴,1967年,被禁止教课,幽禁在特务的监视下。 殷海光一生不断地探索,焦虑地思索,思想道路不断地演变。他崇尚西方文化,但在多年以后,他开始对中国传统文化重新估价,逐渐承认传统的价值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断断续续地说:”中国文化不是进化而是演化,是在患难中的积累,积累得异样深厚。我现在才发现,我对中国文化的热爱。希望再活十五年,为中国文化尽力。” 1969年9月16日,殷海光终于放下文化的重担,撒手长逝了,只有50岁。[返回目录] bookbao8
谁骗了我的母亲?1
一九六二年农历六月初七,母亲60岁。父亲突然丧生28年了,大儿子突然丧生11年了。她在生活的两个极端中撑下去:赌博和沉思。她常打牌通宵,不打牌的时候,就沉默地躺在床上。母亲失去了往日的幽默和洒脱。我只指望你们跟我做个60岁生日,母亲对我说。只有两个月就是她生日了,母亲得了感冒,咳嗽不已,吃药无效。我带母亲去台湾大学医院,医生诊查之后,要母亲照x光,他看了照片,要和我单独谈话。他告我母亲得了肺癌,扩散得已无法动手术,已无法挽救了。我求他不要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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