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她今天早上搬了出去。” ” 那她的家具呢?” ” 那不是她的
家具。” ”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住在那个房子里的?” ” 这与您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透过门窗跟我说话的女人把窗户关上了。
在有轨电车公司的办公大楼里,我到处打听人事部。有关的一位负责人很友
好,也很担忧。
” 她今天早上打来电话,很及时,使我们有可能安排别人来代替。她说她不
再来了,彻底地不来了。” 他摇着头说,” 十四天前,她坐在您现在的位子上,
我给她提供了一次受培训当司机的机会,可她放弃了一切。” 几天以后,我才想
起来去居民登记局。她注销了户籍去了汉堡,可没有留下地址。
我难受了许多天,注意着不让父母和兄弟姐妹看出来。在饭桌上,我参与他
们的谈话,吃少许的东西,如果非要呕吐不可,也能忍看到了洗手间才吐出来。
我去上学,去游泳池。在游泳池一个无人找得到的偏僻的角落里把下午的时间打
发掉。我的肉体思念着汉娜,但是,比这种肉体的思念更严重的是我的负疚感。
当她站在那儿时,我为什么没有立即跳起来向她跑过去!这件小事使我联想起了
我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对她的半心半意,由于这种半心半意,我否认了她,背叛了
她。她的离去是对我的惩罚。
有时候,我企图这样开脱自己,说我看见的那个人不是她。我怎么能确信就
是她呢?当时我的确没有看清楚她的脸。如果真的是她,难道我连她都认不出来
吗?我真的不能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她。
但是,我知道那个人就是她。她站在那儿,望着我。一切都晚了。
第二部
第01节汉娜离开这座城市之后,我走到哪儿都期望能见到她,这种情况持续
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我才习惯于下午没有她,我才在阅读或随便翻阅书籍时停
止自问,哪些书适合朗读。过了一段时间,我的肉体才不再对她的肉体那么渴望
了。有时候,我自己也注意到了我的胳膊和大腿在睡觉时是怎样地在寻摸着她。
我哥哥多次在饭桌上开我的玩笑,说我在睡觉时叫喊着汉娜。我还记得我在课堂
上魂不守舍,只是在想她的情景。最初几周里所具有的这种令我痛苦万分的负疚
感后来消失了。我避开她住过的房子走另外的路,而且,半年后我的家搬到了另
外的一个城区里。不是我把汉娜忘记了,而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她的回忆自己
停止了,不再伴随我了。回忆被留在了身后,就像一列火车继续向前行驶而把一
座城市留在其后一样。它依然存在,在什么地方潜伏着,我可以随时驶向它,得
到它。但是,我不必非这样做不可。
我记得,中学生活的最后几年和大学生活的最初几年我过得非常愉快,但是,
能让我说得出的幸福又微乎其微。我没费什么力气就完成了学业,中学结业考试
和出于无奈而选择的法律专业对我来说没什么了不起,友爱、情爱和离别对我来
说也没什么了不起,什么都不在话下。我把一切都看得很轻,这样,一切对我来
说都很轻松。也许正因为如此,记忆中的内容才如此之少。或许这种少只是我的
一种感觉?我也在怀疑我现在的这种认为当年我过着幸福生活的感觉符合当年的
实际吗?如果我再往前追忆的话,就会想起足以令我感到痛苦难堪的情景,我也
就会意识到,虽然我告别了对汉娜的回忆,但却没有战胜它。汉娜不会使我再低
三下四了,我也不会再卑躬屈膝了,我不再欠谁什么,不再感到内疚,不会再与
任何人如此相爱,以至于她的离去会让我感到痛苦。当时,我对这些并没有这么
清楚地思考过,但却明显地感觉到了。
我养成了傲慢自大、目空一切的习惯,表现得对任何事情都不闻不问,都无
动于衷和不困不惑。我不参与任何事情。我还记得,有位老师对此看得很清楚。
一次他与我谈起此事,我很傲慢地就把他打发掉了。我也记得索菲。在汉娜离开
这座城市不久,索菲被诊断患有肺结核。她在疗养院度过了三年的光阴,在我刚
上大学时她回来了。她感到孤独寂寞,在寻找与老朋友的联系,这样,我很容易
就赢得了她的心。我们一起睡过觉之后,她发现我的心不在她那儿,她含着眼泪
说:” 你怎么了,你出了什么事?39 我还记得,我的祖父去世前,在我最后一次
去看望他的时候,他要给我祝福,我都解释说我不信这个,它对我毫无价值。当
时,我对自己的这种行为还感到沾沾自喜,现在想起来简直木可思议。我也记得,
一个小小的示爱的手势,不管这手势是针对我的还是对别人的,都会让我激动得
喉咙咬住。有时候,电影里面的一个情节就足以使我如此激动。我既麻木不仁又
多愁善感,这甚至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第02节
我又见到汉娜是在法庭上。
那不是第一次对集中营罪犯的开庭审判,也不是规模很大的一次。有位教授
就这次审判开了一门课,他希望借助学生们的帮助对整个审判过程进行追踪并对
此加以分析。他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对纳粹历史及有关的审判程序进行研究的人士
之一。我已记不得了他要考查、证明或者驳斥什么。我记得在课堂上我们就禁止
追加惩罚进行过讨论。根据他们犯罪时就业已存在的刑法的有关条款来审判那些
集中营看守和刽子手就足够了吗?或者视其犯罪之时人们如何理解运用这些刑法
条款,并要看这些条款是否也涉及到他们?什么是法?是法律条文的规定还是在
社会上真正被实施和遵守的东西?或者,法就是在正常情况下必须加以实施和遵
守的东西,不管它们是否已被写进法律条文?那位教授是一位流亡国外后归来的
老先生,但在德国法学界仍是一位局外人。他以他的渊博学识,但同时又保持一
定距离地参加了关于一些问题的讨论,不过,那些问题都是些不能靠学问解决的
问题。” 仔细观察一下那些被告人,您将找不出任何一个真的认为他当时可以杀
人的人。” 我们上的那门课在冬季学期开始,法庭的审判在年初,审判持续了很
长时间。从星期一到星期四法庭开庭审判。教授每天都指派了一组学生做文字记
录。星期五大家坐下来讨论,把一周来的审判情况清理出来。
清理!清理过去!我们参加这门课的学生把自己看做是清理的先锋。在过去
的可怕历史上已经积满了一层尘埃,我们用力地把窗户打开,让最终能卷起这种
尘埃的风进来。但是我们还要为人们的呼吸、人们的视觉而负责。同样,我们也
不完全依赖我们的法律知识。必须要进行审判,这对我们来说是确定无疑的。到
目前为止,对这个或那个集中营的看守或刽子手的审判流于肤浅,这我们来说同
样是确定无疑的。那些利用看守和刽子手的人,那些没有阻止他们的人,或者至
少在一九四五年该揭发检举他们而没有这样做的人现在被送上了法庭。我们在清
理工作中对他们进行审判,谴责他们的可耻行为。
我们这些人的父母在第三帝国时期扮演的角色也完全不同。有些人的父亲参
加了战争,其中有两位或三位是德国国防军的军官,有一位是纳粹党卫军兵器部
的军官,有几位在司法、行政机构发迹升迁。我们的父母中也有教师和医生,其
中一位同学的叔叔是和帝国内政部长共事的高级官员。我敢肯定,只要我们问起
他们而他们又给我们答复的话,他们所要告诉我们的会是五花八门。我的父亲不
想讲他自己,但是我知道,他哲学讲师的位子是因为预告要开一门关于斯宾诺莎
的深而丢掉的。做为一家出版旅游图和导游手册的出版社的编辑,他带领我们全
家度过了那场战争。我怎么能谴责他是可耻的呢?但是我还是这样做了。我们都
谴责我们的父母是可耻的,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还起诉他们,因为一九四五年之
后他们容忍了他们周围的罪犯。
参加我们这门课的学生形成了一个拥有自己的明显特征的小组。起初其他学
生称我们为集中营问题研究班,不久之后我们自己也如此称呼起来。对我们的所
作所为,一些人不感兴趣,更多的人感到惊讶,另一些人感到反感。现在我想,
我们在了解这段可怕的历史并在试图让其他人也了解这段可怕历史的过程中所表
现出的热情,的确令人反感。我们读到、听到的事实真相越可怕,控诉和清理的
任务也就越明确。即使是令我们窒息的事实真相,我们也要胜利地高举着它们。
瞧这!
我报名参加这个研讨班完全是出于好奇,因为这样就可以换点其他内容了,
否则一味是买卖法、犯罪和参与犯罪、德国中世纪法典或古代法律哲学。我把已
经养成的傲慢自大、目空一切的习惯也带到了班上。不过,在那个冬季里,我越
来越不能自拔,不是不能从我们所读、所看到的事实真相中自拔,也不是不能从
研究班的学生们所表现出的热情中自拔。起初,我只想分担一点同学们的科学、
政治或伦理道德方面的热情,但是,这不过是自欺而已。我越来越想更多地参与,
想与他们分担全部热情。其他人可能还是觉得我仍!日与他们保持着距离,认为
我高傲自大。可我在那个冬季的几个月里自我感觉不错,觉得已属于那个研究班
了,觉得我了解了自己、自己所做的事和与我共事的同学。
第03节
法庭的审理在另外的一个城市里进行,开车去那里需要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此前,我与那个城市从未发生什么关系。另外一位同学开车,他是在那里长大的,
对那里的情况非常熟悉。
那是一个星期四。法庭的审理在星期一就开始了,前三天的审理时间都用于
辩护律师为辩护人提申请。我们第四组将要经历的是法庭对被告人的直接审理、
这将是法庭审理的真正开始。
我们轻松愉快,情绪高涨地沿着山路在盛开的果树下面行驶。我们的所学总
算有用武之地了,我们感觉自己不仅仅是观众、听众和记录员,观审、听审和做
记录是我们对清理工作所做的一份贡献。
这座法庭是一座世纪之交的建筑,但又没有当时法庭建筑所常有的富丽堂皇
和睦俄昏暗。刑事陪审法庭开庭的大厅里,左边是一排大窗户,乳白色的玻璃挡
住了人们从里向外张望的视线,但却挡不住从外面照射进来的光线。检察官们坐
在窗前,在明媚的春天和夏日里人们只能辨认出他们的轮廓。法庭上坐着三位身
着黑色长袍的法官和六位陪审员。他们坐在大厅的正面,在他们右侧的长椅上坐
着被告人和辩护律师。由于人数众多,桌椅一直摆到大厅中间,摆到了观众席前。
有几位被告和辩护律师背对着我们坐着,其中就有汉娜。当她被传唤,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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