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匹马(完结)_分节阅读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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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街灯的后面,什么都仍是朦胧,只有我自己的足音,单单调调

    的回响在好似已经真空的宇宙里。

    那艘叫做什么“越南号”的大轮船,飘走了当年的我━━那个居住在一颗小小

    的行星上的我,曾经视为珍宝的唯一的玫瑰。

    他是这样远走的,受恩的人,没有说匣一句感谢的话。

    十年后的芝加哥,在密西根湖畔厉裂如刀的冬风里,我手中握著一个地址,一

    个电话号码,也有一个约定的时间,将去看一个当年改变了我生命的人。

    是下午从两百里路外赶去的,订了旅馆,预备见到了他,次日清晨再坐火车回

    大学城去。

    我在密西根大道上看橱窗,卷在皮大衣里发抖,我来来回回的走,眼看约定的

    时间一分一秒在自己冻僵的步子下踩掉。

    在那满城辉煌的灯火里,我知道,只要挥手叫一辆街车,必有一扇门为我打开

    。

    见了面说些什么?我的语言、我的声音在那一刻都已丧失。那个自卑的少年如

    旧,对她最看重的人,没有成绩可以交代,两手空空。

    约定的时间过了,我回到旅馆的房间里,黑暗的窗坍,“花花公子俱乐部”的

    霓虹灯兀自闪烁著一个大都会寂寞冷淡的夜。

    那时候,在深夜里,雪,静静的飘落下来。

    第一次不敢去画室时被我撕碎的那一枕棉絮,是窗坍十年后无声的雪花。

    那个漫天飞雪的一九七一年啊!

    我们走出了房子,经过庭院,向大门外走去。

    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穿著冰鞋跌跌撞撞的滑著。

    “这是八妹的孩子。”顾福生说。

    望著那双冰鞋,心中什么地方被一种温柔拂过,我向也在凝望我的孩子眨眨眼

    睛,送给她一个微笑。

    “画展时再见!”我向顾福生说。

    “你的书━━”“没有写什么,还是不要看吧!”

    “我送你去喊车━━”“不用了,我想走一走━━”也是黄昏,我走在高楼大

    厦车水马龙的街上,热热暖暖的风吹拂过我的旧长裙,我没有喊车,慢慢的走了下

    去。

    这是一九八一年九月三日。

    注∶《蓦然回首》也是白先勇的一篇文章,此次借用题目,只因心情私是,特

    此道谢!

    惊梦三十年

    那天,我坐在一个铁灰桌子前看稿,四周全是人,电话不停的闹,冷气不够让

    人冻清醒,头顶上是一盏盏日光灯,一切如梦。

    电话响了,有人在接,听见对方的名字,我将手伸过去,等著双方讲话告一段

    落时,便接过了话筒。

    “是谁?”那边问我。

    今生没有与他说过几句话,自是不识我的声音。

    “小时候,你的家,就在我家的转角,小学一年级的我,已经知道了你。”我

    说,那边又要问,我仍霸住电话,慢慢的讲下去∶“有一回,你们的老家人,站在

    我们的竹篱笆外面,呆看著满树盛开的芙蓉花。后来,他隔著门,要求进来砍一些

    枝桠分去插技,说是老太爷喜欢这些花。”后来,两家的芙蓉都再开谢了好多年,

    我们仍不说话。

    “白先勇━━”我大喊起他的名字。

    这里不是松江路,也不是当年我们生长的地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过去的洪

    荒,只不过化为一声呼唤。

    小时候,白家的孩子,是我悄悄注意的几个邻居,他们家人多,进进出出,热

    闹非凡。而我,只觉得,我们的距离长到一个小孩子孱弱的脚步,走不到那扇门口

    。

    十年过去了,我们慢慢的长大。当时建国北路,没有拓宽,长春路的漫漫荒草

    ,对一个自闭的少年而言,已是天涯海角,再远便不能了。

    就是那个年纪,我念到了《玉卿嫂》。

    黄昏,是我今生里最爱的时刻,饭后的夏日,便只是在家的附近散步,那儿住

    往不见人迹,这使我的心,比较安然。

    那时候,在这片衰草斜阳的寂静里,总有另一个人,偶尔从远远的地方悠然的

    晃过来━━那必是白先勇。又写了《谪仙记》的他。

    我怕他,怕一个自小便眼熟的人。看到这人迎面来了,一转身,跑几步,便藏

    进了大水泥筒里去。不然,根本是拔脚便逃,绕了一个大圈子,跑回家去。

    散步的人,不只是白先勇,也有我最爱的二堂哥懋良,他学的是作曲,也常在

    那片荒草地上闲闲的走。堂哥和我,是谁也不约谁的,偶尔遇见了,就笑笑。

    过不久,恩师顾福生将我的文章转到白先勇那儿去,平平淡淡的交给了他,说

    是∶“有一个怪怪的学生,在跟我学画,你看看她的文字。”这经过,是上星期白

    先勇才对我说的。

    我的文章,上了《现代文学》。

    对别人,这是一件小事,对当年的我,却无意间种下了一生执著写作的那颗种

    子。

    刊了文章,并没有去认白先勇,那时候,比邻却天涯,我不敢自动找他说话,

    告诉他,写那篇《惑》的人,就是黄昏里的我。

    恩师离开台湾的时候,我去送,因为情怯,去时顾福生老师已经走了,留下的

    白先勇,终于面对面的打了一个招呼。

    正是最艰难的那一刹,他来了。

    再来就是跳舞了,《现代文学》的那批作家们说要开舞会,又加了一群画家们

    。白先勇特别跑到我们家来叫我参加。又因心里实在是太怕了,鼓足勇气进去的时

    候,已近曲终人散,不知有谁在嚷∶“跳舞不好玩,我们来打桥牌!”

    我默立在一角,心里很慌张,不知所措。

    那群好朋友们便围起来各成几组去分牌,叫的全是英文,也听不懂。过了一会

    儿,我便回家去了。

    那一别,各自天涯,没有再见面。这一别,也是二十年了。

    跟白先勇讲完电话的第二天,终于又碰到了。要再看到他,使我心里慌张,恨

    不能从此不要见面,只在书本上彼此知道就好。一个这么内向的人,别人总当我是

    说说来已。

    跳舞那次,白先勇回忆起来,说我穿的是一件秋香绿的衣裙,缎子的腰带上,

    居然还别了一大朵绒做的兰花。

    他穿的是什么,他没有说。

    那件衣服的颜色,正是一枚青涩的果子。而当年的白先勇,在我记忆中,却是

    那么的鲜明。

    那时候的我,爱的是《红楼梦》里的黛玉,而今的我,爱看的却是现实、明亮

    、泼辣,一个真真实实现世里的王熙凤。

    我也跟著白先勇的文章长大,爱他文字中每一个、每一种梦境下活彤生的人物

    ,爱那一场场繁华落尽之后的曲终人散,更迷惑他文字里那份超越了一般时空的极

    致的艳美。

    这半生,承恩的人很多,顾福生是一个转折点,改变了我的少年时代。白先勇

    ,又无意间拉了我很重要的一把。直到现在,对每一位受恩的人,都记在心中,默

    默祝福。

    又得走了,走的时候,台北的剧场,正在热闹《游园》,而下面两个字,请先

    勇留给我,海的那边空了一年多的房子,开锁进去的一刹那,是逃不掉的“惊梦”

    。

    三十年前与白先勇结缘,三十年后的今天,多少沧海桑田都成了过去,回想起

    来,怎么就只那一树盛开的芙蓉花,明亮亮的开在一个七岁小孩子的眼前。

    回 娘 家

    每当我初识一个已婚的女友,总是自然而然的会问她∶“娘家哪里?”

    要是对方告诉我娘家在某个大城市或就在当时住的地方时,我总有些替她惋惜

    ,忍不住就会笑著叹口气,嗳一声拖得长长的。

    别人听了总是反问我∶“叹什么气呢?”

    “那有什么好玩?夏天回娘家又是在一幢公寓里,那份心情就跟下乡不同□!

    ”我说。

    当别人反问起我的娘家来时,还不等我答话,就会先说∶“你的更是远了,嫁

    到我们西班牙来━━”有时我心情盯,想发发疯,就会那么讲起来━━“在台湾,

    我的爸爸妈妈住在靠海不远的乡下,四周不是花田就是水稻田,我的娘家是中国式

    的老房子,房子就在田中间,没有围墙,只在一丛丛竹子将我们隐在里面,虽然有

    自来水,可是后院那口井仍是活的,夏天西瓜都冰镇在井里浮著。”每当我回娘家

    时,早先下计程车,再走细细长长的泥巴路回去,我妈妈就站在晒谷场上喊我的小

    名,她的背后是袅袅的炊烟,总是黄昏才能到家,因为路远━━”这种话题有时竟

    会说了一顿饭那么长,直到我什么也讲尽了,包括夏夜娘家的竹子床搬到大榕树下

    去睡觉,清早去林中挖竹笋,午间到附近的小河去放水牛,还在手绢里包著萤火虫

    跟侄女们静听蛙鸣的夜声,白色的花香总在黑暗中淡淡的飘过来━━那些没有来过

    台湾的朋友被我骗痴了过去,我才笑喊起来∶“没有的事,是假的啦!中文书里看

    了拿来哄人的,你们真相信我会有那样真实的美梦━━”农业社会里的女儿看妈妈

    ,就是我所说的那一幅美景。可惜我的娘家在台北,住在一幢灰色的公寓里,当然

    没有小河也没有什么大榕树了。

    我所憧憬的乡下娘家,除了那份悠闲平和之外,自然也包括了对于生活杠然释

    放的渴望和向往。妈妈在的乡下,女儿好似比较有安全感,家事即使完全不做,吃

    饭时照样自在得很,这便是娘家和婆家的不同了。

    我最要好的女朋友巴洛玛已经结婚十二年了,她无论跟著先生居住在什么地方

    ,夏天一定带了孩子回西班牙北部的乡下去会妈妈。那个地方,满是森林、果树及

    鲜花,邻居还养了牛和马。夏天也不热的,一家人总是在好大的一棵苹果树下吃午

    饭。

    有一年我也跟了去度假,住在巴洛玛妈妈的大房子里,那幢屋顶用石片当瓦的

    老屋。那儿再好,也总是做客,没几天自己先跑回了马德里,只因那儿不是我真正

    的娘家。

    又去过西班牙南部的舅舅家,舅舅是婚后才认的亲戚,却最是偏爱我。他们一

    家住在安塔露西亚盛产橄榄的夏恩县。舅舅的田,一望无际,都是橄榄树,农忙收

    成的时候,工人们在前面收果子,不当心落在地上未收的,就由表妹跟我弯著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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