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匹马(完结)_分节阅读1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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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中文的《汉声》,虽然

    家中已经有了,再见那些米饭,又忍不住买了一本。这本杂志和我有著共同的英文

    名字,总又对它多了一份爱悦。

    “你的头发短了两寸。”卖杂志的小姐对我说。

    我笑了笑,很惊心,头发都不能剪,还能做什么?卖杂志的小姐,没有见过。

    剪票的先生顺口说∶“又走啦!”

    我点点头,大步走向月台,回头去看,剪票的人还在看我的背影,我又向他笑

    了笑。

    那一班午后的莒光号由台北开出时很空,邻位没有人来坐,我将手提包和杂志

    放在旁边,小猪请它搁在行李架上。

    前座位子的一小块枕头布翻到后面来,上面印著卖电钻工具的广告,位子前,

    一块踩脚板。大玻璃窗的外面,几个送别的人微笑著向已经坐定了的旅客挥手,不

    很生离死别。

    月台上一个女孩子,很年轻的,拎著伞和皮包定定的望著车内,走道另一边一

    个大男孩子,穿灰蓝夹克的,连人带包包扑到我的玻璃上来,喊著∶“回去啦!回

    去嘛!”

    女孩也不知是听到了没有,不回去也不摇头,她没有特别的动作,只是抿著嘴

    苦苦的笑了一下。“写信!我说,写信!”

    这边的人还做了一个夸张的挥笔的样子。这时候火车慢慢的开了,女孩的身影

    渐渐变淡,鲜明的,是那一把滴著雨珠的花伞。

    车厢内稀稀落落的乘客,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孩子坐得极端正,双手没有搁在扶

    手上,低著头,短发一半盖在脸上,紧并著膝盖,两脚整整齐齐的平放在踏板上,

    手里的书,用来读,也用来盖住脸━━那本书成了她的脸,上面写著《音乐之旅》

    。身边又靠了一本,是《观人术》。

    她的两本新书,我都有,这个景象使我又有些高兴,顺便又观察了她一眼。这

    个孩子是一枝含羞草,将自己拘得很紧张,显然的孤单,身体语言里说了个明明白

    白。火车,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告别那个月台女孩的男孩,放斜了位子,手里一直把玩著一个卡式小录音机,

    开开关关的,心思却不在那上面,茫茫然的注视著窗上的雨帘。

    出发,总是好的,它象征著一种出离,更是必须面对的另一个开始。火车缓慢

    的带动,窗坍流著过去的风景,在生命的情调上来说是极浪漫的。火车绝对不同于

    飞机,只因它的风景仍在人间。

    车到了桃园,上来了另一批挤挤嚷嚷的人,一个近六十岁的男子挤到我的空位

    上来,还没来得及将皮包和杂志移开,他就坐了下去,很紧张的人,不知道坐在别

    人的东西上。那把湿淋淋的黑伞,就靠在我的裙子边。

    我没有动,等那个邻位的人自己处理这个情况。他一直往车厢的走道伸著颈子

    张望,远远来了一个衣著朴素而乡气的中年女人,这边就用台语大喊了起来∶“阿

    环哪!我在这里━━这里━━”那个女人显然被他喊红了脸,快步走过来,低声说

    ∶“叫那么大声,又不是没看见你!”说著说著向我客气的欠了欠身,马上把那把

    湿伞移开,口里说著∶“失礼失礼!”

    那个做丈夫的,站了起来,把位子让给太太,这才发觉位子上被他压著的杂志

    。

    上车才补票的,急著抢空位子,只为了给他的妻。

    我转开头去看窗坍,心里什么东西被震动了一下。那边,做丈夫的弯腰给妻子

    将椅子放斜,叫她躺下,再脱下了西装上衣,盖在她的膝盖上,做太太的,不肯放

    心的靠,眼光一直在搜索,自言自语∶“没位给你坐,要累的,没位了呀!”

    我也在找空位,如果前后有空的,打算换过去,叫这对夫妇可以坐在一起,这

    样他们安然。

    没有空位了,实在没有,中年的丈夫斜靠著坐在妻子座位的扶手上,说∶“你

    睡,没要紧,你睡,嗯!”

    我摸摸湿了一块的红裙,将它铺铺好,用手抚过棉布的料子,旧旧软软的感觉

    ,十分熟悉的平安和舒适。那个相依为命━━就是它。

    又是一趟旅行,又是一次火车,窗坍,是自己故乡的风景,那一片水稻田和红

    砖房,看成了母亲的脸。

    扩音机里请没有吃饭的旅客用便当,许多人卖了。前面过道边的妇人,打开便

    当,第一口就是去喂她脸向后座望著的孩子做母亲的一件单衣,孩子被包得密密

    的,孩子不肯吃饭,母亲打了他一下,开始强喂。

    那个《音乐之旅》的女孩子姿势没有变,书翻掉了四分之一,看也不看卖便当

    的随车工作先生。她,和我一样,大概不惯于一个人吃饭,更不能在公共场所吃便

    当,那要羞死的。

    我猜,我的母亲一定在打长途电话,告诉举办讲演的单位,说∶“三毛一个人

    不会吃饭,请在她抵达的时候叫她要吃东西。”

    这是一个周末的游戏,母亲跟每一个人说∶“那个来讲话的女儿不会吃饭。忍

    不住那份牵挂,却吓得主办人以为请来的是个呆子。随车小姐推来了饮料和零食,

    知道自己热量不够,买了一盒桔子水。邻座的那个好丈夫摇摇晃晃的捧来两杯热茶

    ,急著说∶“紧呷!免冷去!”做太太的却双手先捧给了我,轻轻对先生说∶“再

    去拿一杯,伊没有茶……”

    我道谢了,接过来,手上一阵温暖传到心里,开始用台语跟这位妇人话起她和

    丈夫去日本的旅行来,也试著用日语。

    妇人更近了,开始讲起她的一个一个孩子的归宿和前程来。

    然后,她打开皮包,很小心的拿出一叠用塑胶小口袋装著的彩色照片,将她生

    命里的人,一个一个指出来请我欣赏。

    当我年轻的时候,最不耐烦飞机上的老太婆噜噜嗦嗦的将一长条照相皮夹拿出

    来对我东指西指,恨死这些一天到晚儿女孙子的老人。现在,那么津津有味的听著

    一个妇人讲她的亲人和怀念,讲的时候,妇人的脸上发光,美丽非凡。她自己并不

    晓得,在讲的、指的,是生命里的根,也许她还以为,这些远走高飞的儿女,已经

    只是照片上和书信上的事了。

    “你有没有照片?你亲人的?”

    “没有随身带,他们在我心肝里,没法度给您看,真失礼!”

    我笑著说。

    “有就好啦!有就好啦!”

    说完,那叠照片又被仔细的放回了皮包,很温柔的动作。

    然后,将皮包关上,放在双手的下面,靠了下去,对我笑一笑,拉拉丈夫的袖

    口,说∶“我困一下,你也休息。”

    那个拉丈夫袖口的小动作,十分爱娇又自然。突然觉得,她━━那个妇人,仍

    是一个小女孩。在信任的人身边,她沉沉睡去了。

    “今天去哪里?”随车的一位小姐靠过来笑问我。

    “彰化市。”我说。

    “晚车回台北?”

    我摇摇头,笑说∶“明天在员林,我的故乡。”

    “你是员林人呀?”她叫了起来。

    “总得有一片土地吧!在台北,我们住公寓,踩不到泥土,所以去做员林人。

    ”

    “真会骗人,又为什么特别是员林呢?”

    “又为什么不是呢?水果鲜花和蜜饯,当然,还有工业。”

    “去讲演?”

    “我不会做别的。”

    我们笑看了一眼,随车小姐去忙了。

    为什么又去了彰化?第三次了。只为了郭惠二教授一句话∶“我在彰化生命线

    接大夜班,晚上找我,打那两个号码。”

    生命线,我从来不是那个值班的工作人员。可是,这一生,两次在深夜里找过

    生命线,两次,分隔了十年的两个深夜。

    “活不下去了……”同样的一句话,对著那个没有生命的话筒,那条接不上的

    线,那个闷热黑暗的深渊,爬不出来啊的深渊。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啊━━”对方的劝语那么的弱,弱到被自己心里的呐喊淹

    没没有人能救我,一切都是黑的,黑的黑的黑的……那条生命线,接不上源头,

    我挂断了电话,因为在那里没有需要的东西。

    就为了这个回忆,向郭教授讲了,他想了几分钟,慢慢的说了一句∶“可不可

    以来彰化讲讲话?”

    那一天,只有两小时的空档和来台北的郭教授碰一个面,吃一顿晚饭。记事簿

    上,是快满到六月底的工作。

    “要讲演?”我艰难的问。

    “是,请求你。”

    我看著这位基督徒,这位将青春奉献给非洲的朋友,不知如何回绝这个要求,

    心里不愿意,又为著不愿意而羞惭。

    生命线存在一天,黑夜就没有过去,值大夜班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我禁不

    住问自己,这一生,除了两个向人求命的电话之外,对他人的生命做过什么,又值

    过几秒钟的班?

    “好,请您安排,三月还有两天空。”

    “谢谢你!”郭教授居然说匣这样的字,我心里很受感动,笑了笑,说不出什

    么话来。

    回家的路上,经过重庆南路,一面走一面抢时间买书,提了两口袋,很重,可

    是比不得心情的重。

    公开说话,每一次要祈祷上苍和良知,怕影响了听的人,怕讲不好,怕听的人

    误会其中见仁见智的观念,可是,不怕自己的诚实。

    我欠过生命线。

    那么,还吧!

    本来,生日是母亲父亲和自己的日子,是一个人,来到世间的开始。那一天,

    有权利不做任何事。吃一碗面,好好的安心大睡一天。

    既然欠的是生命线,既然左手腕上那缝了十几针的疤已经结好,那么在生日的

    前一日将欠过的还给这个单位因为再生的人,不再是行尸走肉。第二日,去员林

    ,悄悄的一个人去过吧!

    员林,清晨还有演讲,不能睡,是乡亲,应该的。

    然后,青年会和生命线安排了一切。

    你要讲什么题目?长途电话里问著。

    要讲什么题目?讲那些原上一枯一荣的草,讲那野火也烧不尽的一枝又一枝小

    草,讲那没有人注意却蔓向天涯的生命,讲草上的露水和朝阳。

    就讲它,讲它,讲它,讲那一枝枝看上去没有花朵的青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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