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几盘看似清淡的下箸。

    顾青莲见他如此不由笑道：“看来吴师傅的碧丝雪莲是越做越好了。”

    浣华闻言险些连手里的筷子都拿不稳了，谁知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蔬菜，竟是传说中极名贵，十年长一寸的碧丝雪莲，要不是他在那人府上时听她一次赴宴回来后炫耀说吃着一口，他便就是名字也不会知道。

    这下浣华更是慌了手脚，连席上最不起眼的菜肴都如此名贵，其他富丽堂皇的真不知该如何了，他哪里还吃得下去。好在之前吃了许多点心，腹中想来也不会再饿。

    见他停箸不食，顾青莲倒也不勉强，自己略用了些后便让人将菜撤了下去，看了看浣华，似乎有话要说。

    浣华有些不安，等顾青莲将两边伺候的侍人也都遣退下去后，他终于结结巴巴地问出了口：“大人……呃……青莲……是、是有事……想、想……”

    “无错，青莲是有事想要请教浣华。”听他先开了口，顾青莲当下笑得更是温和无害。

    “请、请说……”

    “不知浣华腹中孩子，如今已有几月？”

    意外的问话令浣华不由抬头向顾青莲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接触到她投射在自己隆起的腹上专注的视线时，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已有……六个月了……”

    “六个月？”自与浣华见面起一直温和谦雅的顾青莲闻言却全没了仪态，甚至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反问道。

    “是今年三月中得的……”说到自己的孩子，浣华渐渐地没有那么胆怯起来，伸手轻轻覆在自己腹上，感受着里面孩子微小的动作，“大夫说，是个女孩，她很乖……”

    情绪在片刻后便平复下来的顾青莲重又坐下，看着他脸上带着慈爱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心却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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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顾青莲又被身边人细小的动作惊醒。

    迷迷糊糊地还不曾全然清醒过来，手就自动自发地伸过去替他揉腰，等被轻轻反握住才停了下来。

    顾青莲扬手挑亮了床头小灯，低头温柔地吻去身侧人额上沾着的细密汗珠。

    “又难受了？”

    莫凤栖一双幽深黑瞳定定望着她，过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

    多时相处下来，总归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已习惯了在顾青莲面前不再遮掩自己软弱的一面。

    睡意全无的顾青莲索性披衣起身靠坐在床边，顺手把人搂过来半抱着，轻轻安抚手下隆起的肚腹中的躁动。

    “今日晚膳你见了浣华？”靠在她柔软温暖的身体上，莫凤栖的语气幽幽的，听不出喜怒。

    “是……”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顾青莲眉心一跳，不过莫凤栖向来自矜身份目下无尘，怎样也不会跟那样一个卑微可怜的男侍吃味吧？

    果然莫凤栖并不再追问下去，只是似乎有些疲倦地半闭起眼睛。

    伸手在他仍沾着些汗珠的额上碰了碰，顾青莲柔声正色说道，“我有些不明白的事，见了他，顺道问问。”

    “顾盟主何艺不精，居然还要请教他人？”闻言莫凤栖脸色似乎好了些，话里有带上了平日里惯有的讥讽味道。

    “浣华亦是有孕在身，六个月的身子。”

    “六个月？”她此言一出莫凤栖顿时也眉头轻蹙，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

    “是。”伸手轻叠在莫凤栖放在腹上的手上，顾青莲有些担忧地续道：“他已是六个月的身子，却不甚显怀，之前医官诊过，说是父子均安，孩子也并无问题。”

    可莫凤栖自有身以来，肚子便日渐胀大，到如今四个月上，已是起坐之间全不能自持，需人处处扶助，身子更是十分沉重。

    两人虽各掌武林半边天，这生子之事却都是头一遭，别说自己不曾有过，就连见也是没见过的，医官之前也曾道莫凤栖这肚子大得有些奇怪，可毕竟脉象一切正常，两人也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如今亲眼见着浣华六个月的身子，就算是顾青莲也不由有些慌了。她本不想跟莫凤栖提起此事，谁知却被莫凤栖误会，不得不说了出来。

    “难道是……双胞？”有些不安地看了顾青莲一眼，莫凤栖说话间带着少有的犹豫。他在孕中本是有些易感，而顾青莲首次有些不稳的情绪也使得他情绪波动。

    “明日我让郑医官再过来看看。”觉察到自己对他的影响，顾青莲轻握住莫凤栖微凉的手，柔声安慰道。

    知道他们此时纵有百般猜想亦是无济于事，莫凤栖点了点头，靠在她怀中，片刻后便沉沉睡去。

    次日郑医官照例过府请脉，顾青莲与她说了自己心中疑虑，郑医官细细诊脉之下，却始终只诊出一个胎儿脉息，按医理并无双胞之象。

    顾青莲心中一沉，面色间仍是一派柔和，客客气气送走郑医官后回到房中，却见莫凤栖脸色青白，捂着肚子伏在床边不住地干呕，当即忙抢到床前扶住他，从旁拿了漱盅凑过去接着。

    莫凤栖个性倔强，越是难受极了越是不肯表露在外，连呕了几次并呕不出什么，面上除了涔涔而下的汗水一丝不显，只有抚在腹上的手越收越紧。

    怕他一味忍着带起护体功力伤了孩子，顾青莲忙伸手疾点封了住他几处穴道，再将他骤然软下的身子稳稳抱住。

    照理说这些孕期反应早不该有了，谁知他直到如今还是时不时便发作起来。

    这几日莫凤栖与顾青莲回了一趟九夷处置事务，舟车劳顿之下更是毫无胃口，本不曾吃进去什么，如今也只能干呕，毫无办法。

    被顾青莲抱着又呕了几回，莫凤栖连干呕的力气也没了，腹内还是一阵一阵地绞痛着，知道只是久不曾进食之故而非胎儿动作，他便放任自己闭上眼睛，沉入唯一可以让他自眼下的痛苦中逃离的黑暗之中。

    难得顾青莲对此事也是一筹莫展，除了下了寻觅良医产公的命令外，简直可算是束手无策。

    莫凤栖清醒时没少拿此事当做话柄刺她，可往往说一半又被恶心晕眩打断，到后来顾盟主风度更佳，被家中这唯一的夫侍言语带刺地数落，半点不悦也无不说，竟算得上喜出望外了。

    此后顾青莲更不敢离他左右，一有事便即刻上手伺候，倒将浣华的事忘在了脑后。

    等又过了二月余，郑医官忽然带了个产公来报说浣华竟要生产了，她才重又想起了那个怀着身孕却在雪地里孤独行走的少年。

    于是顾盟主力排众议随郑医官一起去看了正在生产的浣华，那众人口中“异常顺利”的生产过程看得顾青莲脸色发白额上渗汗，等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与莫凤栖房中时，几乎吓了莫凤栖一跳。

    自那日后，顾青莲的行踪便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有时莫凤栖昏睡过去，她便抽身不知去哪里，几个时辰后才满身灰土地回转。

    莫凤栖也知事有非常，可他如今更无精力再管他事，总归顾青莲之心他并不是不明白，便也任她去了。

    随着月份越大，莫凤栖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虽不再呕吐昏眩，但拖着如此沉重的负累，他仍是不能下床。镇日除了躺着还是躺着，饶是他生性坚忍，还是有些耐不住，对旁人不曾如何，对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则全是喜怒不定，心情好时任由她摆弄，脾气上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于是顾盟主的日子更是过得战战兢兢，莫凤栖那样子看得她只有心疼，言语之争什么的，哪里还会放在心上。

    一日暑热，虽莫凤栖居处四下都被摆了冰，他还是朦朦胧胧地醒了过来。他之功体本属寒性，又是生来就带着寒气，往往即便是盛夏也要穿着重衣，从不曾体验过暑热之苦，如今功力被封，又多了腹中热源，却是从未有过的燥热难耐。

    顾青莲在旁守着，一见他有动静便替他换去汗湿的衣物，可那天蚕丝织就的薄衣仍是上身片刻又即染上湿意，总是如此更换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好在她想起经营多时的彼处已然完工，今日恰好可去一验成效，于是当下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起来。

    莫凤栖略睁了睁眼，片刻后又因为顾青莲身上舒适的微凉体温而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时，却觉得身上一轻。

    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肚子，熟悉的凸起令他突然绷紧的身子又松懈了下来，慢慢张开眼睛，正对上顾青莲柔和带笑的脸。

    “你忙了这些时候，就是为了这个？”莫凤栖的语气是近来难有的平和。

    “这东西在九夷常见，此处却甚是难寻，况且还要在府内……我便想，不如自己建上一个，往后也……”

    顾青莲话说了一半自觉失言，又突然打住。

    可莫凤栖却没有想象之中的激烈反应，只是一双幽深黑瞳定定地看着她，不知是被水气熏的还是因为旁的什么，苍白消瘦的脸颊上微微泛着红晕。

    顾盟主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这盈盈水波一般突地一荡，抱着人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此处本是府中营建的消夏之处，一株巨大的樟树种在正中，荫蔽着隔去了日光暑气，而今树荫底下竟被顾青莲寻人挖开，又从山上引下温泉水来，成了一处温泉池子。

    如今两人在温泉池中□相对着，并不觉得尴尬，反是各自的眼神，都有些迷离起来了。

    顾青莲抱着人泡着，又过了些时候，只觉肩上一重。

    原来温泉中水温舒适，莫凤栖最近又少有安眠，却就这样睡着了。

    索性放松身子在池壁上靠着，顾青莲神色间还是有些烦恼，她还没来得及说，郑医官和产公的意思，怕是要让他在这池子中生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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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青莲还顶着武林同盟之主的身份，如此四处游荡已是十分不该，有时被飞鸽九绣追上了，少不得也要处理些事务。

    这日好不容易等莫凤栖安稳睡着，她便拿了些密报在旁看着，却听莫凤栖低低呻吟了一声，忙过去察看。

    只见他摸着肚子紧紧抿唇沉吟不语，顾青莲眉头也不由轻蹙，这已经九个月上了，莫非……

    “有些疼。”皱着眉又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莫凤栖脸色更白一分，低低道。

    “别急。”顾青莲安抚着他，自己伸出去的手却有些轻颤，“我让人找医官产公过来。”

    莫凤栖点了点头，却连这样的动作做起来似乎也勉强得很。

    等医官产公接连看过，得出的结论倒是一致，如今已是瓜熟蒂落之时，虽有些早，不过孩子脉象清晰有力，看来十分康健，想来是无碍的。

    顾青莲在一旁听着，便问是否该把人挪到池子里去。

    那产公上前又是查看一番，才回道羊水未破，还不到时候。

    于是顾青莲便让他们先去池子准备着，自己照看莫凤栖。

    果然莫凤栖这阵疼过了，又有些缓了下来，顾青莲见状，便让他不如小睡一会，不然撑不过之后那阵仗。莫凤栖闻言，竟真的乖顺地闭了眼睛，只不过扯住了她袖子一角，意思算是明显。

    顾青莲不敢拂他的意思，便在他身边躺了，陪他睡下。

    夜中莫凤栖又疼醒了数次，碍着孩子两人都不敢动真气，只能捱着，又这样拖着过了一日。

    一日不饮不食下来折腾下来，莫凤栖虽是功体深厚，也有些支持不住了。

    顾青莲半抱着他，既能让孩子快些下来，又能让他略安稳些。

    见他真疼极了时，她便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莫凤栖也是毫不客气，张嘴就咬。

    恐怕还是三魂离体时，在往生境养下的习惯。

    可他此时并无多余力气，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含着。见他如此，顾盟主便更是心疼不已了。

    当年那兔子咬在手上的疤还在呢，现在却连一个印子也留不下。

    就这样到了第三日上，顾青莲几乎要烧纸请夙玄入府了，却觉得怀里的身体重重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空气里浮起了一层淡淡腥味。

    这磨人的孩子终于准备出世了。

    忙把人抬到温泉池中石床之上，只见一缕缕殷红飞快地自他身下渗出扩散开来，着实令人心惊。

    事到如今莫凤栖别说是风仪气度，就连神智也不甚清醒了，阵痛一起便咬牙喊着顾盟主的名字，嗓子喊哑了便剧烈地咳，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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