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凝持一子迟迟未落，夙玄却是开口说道。

    “有所耳闻。不过此般荒野述异之文，大不必信以为真，境主以为呢？”顾青莲倒是将问题又推了回去。

    “青莲说笑。难道你入我境中，不亦是世人看来荒诞不经之事么？”

    “此一事彼一事。”自在往生境醒来，顾青莲只觉得之前身上种种不适都消失不见，心情倒也甚是畅快，只是不知为何却总有些心不在焉之感。

    “呵。”夙玄轻笑一声，落子打了个眼。

    一局终了，两人又是打平。

    顾青莲起身告辞，夙玄也不曾多留，只是交给她一块玉佩一瓶丹药，说是玉佩能划开两界壁障，可不必通过弹剑崖阴阳道自由而行，而药则是起死人肉白骨之灵药，或有所用处。

    顾青莲一笑收下，转身离去。

    此时几个新丧不久，十分美貌的女尸人入了台上，收拾去残局棋子，撤下骨盏换上细瓷杯子，又倒入新茶，才各自躬身退下。

    夙玄拢了衣物慵懒靠坐着，执杯在手，指腹轻轻抚过细腻的瓷胎，勾唇笑道，“这人间万象啊，可真是有趣。”

    xxxxxxxxxxxxxxxxx

    近日来，九夷东厢热闹得诡异。

    武林中有名的医者十有八九都被请了来，聚在东厢侧房，主室中稍有动静，便有数人入内视察情况。

    莫凤栖自三日前昏迷后就不曾醒来，偶尔睁眼便是不停地呕血，滴水不进，全靠医官以金针暂时护住一点生气不失。

    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识，其实一直清醒。

    两年来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知道他找回来的血藤果并没能救回顾青莲，就像她曾对他做的那样；他知道顾青莲在他回转前一天便已逝去，从此世间再无顾青莲此人；他也知道，在夙玄出言打破他的最后一丝希望后，他怎样地放任自己沉溺幻境，丢下一切残局给明月和明若收拾。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他只觉得很累。

    自欺欺人地活着，或者清醒地活着，都很累。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若非真的身临其境，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般状况下的第一选择，竟然会是逃避。

    那样太过的软弱，确是被她惯出来。

    往生境内，想必她已久候，这一回，他不会再失约。

    顾青莲啊……

    这一口气，他吐得极轻缓，仿佛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床侧把脉的医官刹那间变了脸色。

    守着的侍人慌张地起身正要跑出门去报告。

    门却在此时被突然推开了。

    于是所有人都像是突地被点住了穴道一般，动作都凝住了。

    顾青莲向来雅好修饰，此时被这许多人简直像是见了鬼一般地瞪着，下意识地从袖里拿出铜镜揽镜自照，却不曾发现有何不妥，甚为奇怪。

    刹那间的安静让莫凤栖几乎迷散的意识又勉强凝聚，模糊地视线中，出现的竟然是那绝对不可能出现之人的身影。

    “青莲……”渺茫气音出口，他只觉得一切恍如梦境，心中没了半点对顾青莲舍他先去的恨，一心只想着，若是在能被她抱一抱……

    这才发现莫凤栖的异状，不再疑惑自己仪容之事，顾青莲几步抢到床前，替下医官的位置，一见他苍白如死的脸色，也什么都不问了，将夙玄所赠药丸倒出一粒便往他的嘴里送。

    可他如今已是在弥留之际，牙关紧咬，哪里还吞得下药去，顾青莲更无犹疑，自己含药在嘴，低头就将药渡了过去。

    夙玄这药果然是异界至宝，入口即化，而莫凤栖已如游丝一般的呼吸也渐渐平稳起来。

    “不是闭关么，怎么病成这样？”心疼地摸了摸他沾满细汗的额头，顾青莲尚不大明白为何自己与夙玄下了一局棋回转，怎么却好像什么事里都透着诡异。

    莫凤栖没有力气开口，微张着的眸中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不敢闭上眼睛，只怕再睁眼时，便会发觉这只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顾盟主向来聪颖自诩，不过现在可真是一点也不明白莫凤栖心中所想，为何他明明疲惫已极，却不肯好好睡一会？

    房里的人不知何时退了个干净，顾青莲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对那些人来说是怎样的惊吓，只想看来这府中侍人弟子们是越来越会察言观色了。

    直到门响，重又有人走了进来。

    气息绵长，丝毫不乱，看来功夫不错。

    回头之前，顾青莲心中作如是想。

    回头之后，她便与来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才试探着开口：“……明月，明若？”又犹豫了片刻，她才将目光转向跟在他们身后的少年，“明音？”

    怎么她有种一日之间，孩子们都长大了的感觉……真是十分荒谬啊！

    顾青莲忍不住想要伸手扶额，可一动之间，却发现手已被人死死地握住了，半点动弹不得。

    并不想惊动他，于是顾青莲只是微微一笑，任由他握着。

    另一边，顾明月面色凝重，上前一步将两个弟弟护在身后。

    “你……究竟是何人？来此有何目的？”只见她拿出了近年来磨练出的威仪，沉声问道。

    顾青莲闻言不由蹙眉，反问道：“顾明月，你以为现在你是与谁在说话？”

    没想到明月闻言，只是抿唇不答。

    两边正陷入沉默之中，尚在稚龄的少年明音终究忍耐不住，悄悄地从姐姐身后探出头去，轻唤一声：“娘……”

    “明音，退后！”还没等顾青莲回答，明月就厉声斥道。

    平日里明月虽然淘气，却从不曾对自己的弟弟有如此举动。顾青莲看在眼中只觉得奇怪，更不知她因何一至如此，于是站起身来，想要问清楚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她才一动作，本就浅眠的人马上就惊醒了，握着她的手上更加力三分，仿佛要将她溶入骨血中一般。

    这更是奇事，却不知何时起，莫凤栖居然有了这般粘人的习惯。

    顾青莲心中虽觉得意，却仍还是觉得奇怪，不过最终还是坐了回去，轻轻将他半抱起来，让他躺得更加舒适。

    可她这番举动看在顾明月眼中，几乎便是□裸的挑衅和威胁。

    这人不仅伪装成母亲，还拿正在病危的父亲来威胁自己，她究竟想要什么，又有什么目的！顾明月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平日里处理大小事务的冷静谨慎全都消失无踪，竟不能从纷乱的思绪中寻出一条可行的解决之道。

    “不管你是何人……”此时的顾明月只能低声喝道，“辱及我亡母生父，今日，我定不会再让你活着踏出此道房门！”

    “顾明月。”闻言顾青莲难得地板起了似乎永远温和带笑的脸，肃然道，“你究竟怎么了，竟敢对我口出此言。”

    “……姐姐。”此时明音也小声地插了话，“她是……她是娘啊……”

    回过头去瞪了平日里连重话都不会说的弟弟一眼，顾明月正想说什么，却又被明若抢在了前头。

    “明月。”一直没有说话的明若此时纤细的身体正不由自主地微颤着，眼中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是娘。”

    除了他们的母亲，没有人，能让爹露出那样的神色。

    就仿佛，一切的疯狂混乱都已经过去，只要在她身边，就回得到全部的宁静。

    明月抿唇不语。

    顾青莲脸上又带上了惯常的笑，柔声道，“到底怎么回事，我不过去和夙玄下了盘棋，却好像几年没见着你们一般，差点认不出来了。”

    “……夙玄？”

    听了她的话，明月与明若对视一眼，似乎心中已有了隐隐的推测。

    “娘，爹他……”轻轻移步走到床前，明若说道。

    “刚吃了药，会没事的。”看了看似乎更加出落得出尘美貌的儿子，顾青莲笑笑答。

    闻言放下心来，明若才续道：“娘，您是说，您与夙境主下了盘棋？”

    “是。”

    答完好像突然醒悟了什么，顾青莲带着讶异抬头，等明显长大了的明音的容貌映入眼中，她才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笑得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夙玄！”

    原来局间他所谓的“一梦烂柯”竟非戏言，而是直指她自己如今的处境。

    典出昔人王质伐樵遇仙，观棋听歌，一局未终，而斧柯尽烂。

    终于回过神来的顾青莲几乎咬牙切齿，若是夙玄一着错算，她赶不及在此刻回来，那岂非凤栖已……

    形于外的怒气似乎令正靠在她身上的莫凤栖有些不安，轻轻地挣扎了几下。

    顾青莲连忙收敛情绪，对着三个还不甚明白的孩子笑道：“都过来罢。此事始末，确是有些玄奇，你们且听我细说……”

    她叙述的声音很是娓娓，语调又柔和平静，莫凤栖于昏沉中听在耳内，只觉得十分安心，慢慢地便沉睡过去了。

    xxxxxxxxxxxxxxxxxxxxx

    “我们就这样走了？”斜斜倚靠在身后之人温暖柔软的身上，莫凤栖脸上虽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不过神色间却开朗了许多。

    “明月如今做得很好，明若的身体也好了很多，明音年纪虽小，却也很听话懂事。”伸手轻抚他自发束间松落的柔软银发，顾青莲凤眼享受地眯起，“而我，只想与你在一起，永不分开。”

    莫凤栖没有回答，只是撑起身子，轻轻吻上她带着浅淡清香的唇瓣。

    马车一路向着遥远的北方，绝尘而去。

    xxxxxxxxxxxxxxxxxxxxx

    另及。

    所有事情的源起。

    顾青莲（咬牙切齿笑）：“夙境主，没想到你竟有如此不堪之嗜好。”

    夙玄（妩媚笑）：“嗯？盟主何出此言？”

    顾青莲（挑眉笑）：“烂柯之典，言犹在耳，难道境主没有胆量承认？”

    夙玄（掩扇笑）：“哎～我不过是帮盟主你实现心愿而已。”

    顾青莲（= =+笑）：“心愿？”

    夙玄（拢扇笑）：“七月初七，鹊桥月老庙中，盟主可是因夫君对你看似冷淡而暗求神明相助？”

    顾青莲（皮笑肉不笑）：“……那是与月老所言，不知干卿底事？”

    夙玄（张扬笑）：“盟主有所不知，我虽身为往生境主，偶尔亦代管人间姻缘，彼时化身下界，凡人只见表而不见里，遂有‘月老’之名垂世。”

    顾青莲（唇角溢出血丝笑）：“夙玄，你……好……”

    夙玄（想起了什么一般笑）：“此为小事一桩，盟主不必多谢于我，境中尚有要事，就此告辞。”

    一阵青烟过后，夙玄瞬间消失不见。

    顾青莲抿唇，正想取出玉佩追踪而去，那边却传来细微声响。

    “青莲？”男人清幽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初醒的慵懒。

    重又将玉佩收回袖中，顾青莲回身柔柔一笑，“我在。”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1_11121/286506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