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肿眼睛的缝里有一丝泪光,看来是咳大发了。他喃喃道:“任云起,好名字。云起,云儿……”
我忙摆手,“云起,不然别人该把我当女的了。”
他又气结,“你就是……”
“停!”我止住他,指着我的脑袋。
我剪着贴着头皮的短发,额前发际处的头发短得立起来。许多次我在洗手间里,有女孩见到我就尖叫起来,以为我是色狼。在商店里也有服务员叫我先生。并不是我不想有个女孩的发式,只是我头发极为浓密,留齐耳短发时,头发支棱着,像个狮子头。长发就必须梳成辫子,否则干了就满天飞,洗时还特费劲儿费水。据说是因为我爸在我一周岁之前,闲着没事儿,给我剃了至少十次头,你说他是不是欠……我不敢说了。结果,我也想把自己的脑袋剃光光,可又怕因此被公司开除,只好留了个男式短发。他的头发不知比我长出多少倍。
我说:“这样的发型只能先当男的了。”他没再说话。我问:“咱们下面该干吗?天黑了,点不点个篝火?”
他好像才发觉天黑了,朝四周看了看,说:“不,我们白天不能走,只有夜里赶路,该动身了。”
得,我白搜罗树枝了。“去哪里?”我问他。
他毫不犹豫地说:“向南方。”
我看了看他,穿了我深蓝色的衣服,他更显得骨瘦如柴。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地说:“我行。”
第三章◎水边7
我想我们在这儿待了一整天,没人追上来,真是幸运。也许那些人忙着砍别人去了。但地震后,还是应该尽快离开灾区。没吃没喝的,弄不好还有瘟疫。可拿什么去买吃的呢?我暗叹一声。
从地上拎起我的背包,拿出那袋巧克力豆打开来。我不爱吃甜的,可是爱巧克力,买的都是低糖的。正好,失血过多的人也不该吃高糖食品。巧克力中有丰富的铁,可以补血。
回到他面前,拿了三颗巧克力豆,展手给他。他接过去,我说:“马上吃了。”他默默地塞了一颗到嘴里。好听话!我拿出三颗放进口中,嚼着,把袋子重封了口,放回背包里。我拿出水喝了大半瓶,递给他,他摇了一下头。坐在水里一天了,也不该渴。
我走到水边,把瓶子灌满了水,拧紧盖子,放回包中,心里想着怎样才能两个人同骑一匹马。他的腿坏了一条,自己不能坐稳,可也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让他头朝下地卧在马上,太痛苦了。
拉上了背包的拉链,甩在身后,双肩背上,我突然停下手,看着我胸前的双肩背带。因为常出去野游,我特地买了个高级的双肩背包。不仅双肩背带有厚厚的海绵垫,而且背带长,大概给那些身高两米,体重一百九十斤的人设计的。还有一大堆零碎,譬如有可以把胸前两条背带拉近的搭扣,可以在腹部相扣,用以固定沉重背包的第三条背带,等等。哈,我知道了!
我跳了一下,跑到他面前说:“我知道怎么让你骑在马上了,就用这个背包!”他正想把最后一颗巧克力豆放进嘴里,一下子停住,怀疑地说:“这大概……装不下我吧。”然后看了一眼手里的巧克力豆,慢慢地把手放下,可能觉得我就是吃错了这味药才变傻的。
我扬起手打向他,口中道:“你把我当傻子呀!”他呆坐着没躲,可我的手刚要触到他肩头,生生停住,他那么多伤,可不敢打。只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说道:“快吃,咱们要走了。”
一触之下才感到他身上的衣服是多么单薄,才一件运动衫嘛。我垂头丧气地放下背包,拉开羽绒服,脱了下来。我真不想脱啊,但没办法。曾有人说过,良心是你哪儿都挺好,可就是让你觉得不舒服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太沉了,我脱了羽绒服,虽然冷了好多,还松快点儿,透了口气。
他的手刚从嘴边移开,直接就左右摆着,表示不要。我展开羽绒服披向他的肩头,一边说:“我刚才举了那么半天大石头,热死了。一会儿骑马,也是运动。你就当一会儿我的衣服架子,我觉得冷了,再向你要回来。”
他也不说话,大约因为嘴里有巧克力豆,可依旧推托着。我一瞪眼,劈手拉住他的手,好冷,就往袖子里伸,一边厉声说:“听没听说过‘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是刘邦的老婆说的,也是我要说的。我给你的,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我要你的,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另外,日后在人前,别这样推推脱脱的,知道的说你有个人意志,想独立自主。不知道的会说我强迫威胁你,恬不知耻,霸王硬上弓,赶鸭子上架,反正诸如此类吧。这样对我的形象有很大的损害,你要注意啦!”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说话之间把羽绒服给他穿上了,他怔怔地,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把背包给他背好,走到他前面,拉他慢慢站起来,背转过身,弓下腰,示意他趴到我背上。他迟疑着,我扭头对他说:“别让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强迫你!”他叹了口气,趴到我背上。
我背起他,不禁说:“你好轻啊,一会儿可别让风吹跑了。”他似乎轻笑了一下。
我走到马旁,想一想他的伤腿是左边,就绕到马的另一侧,靠着马把他轻轻放下来。转身把背包上的背带都放到最长,背包掉下他的后背,我拢住那一大把带子说:“别掉了。”他似有所悟地按住那些带子,我坏笑着说:“我可又要轻薄你了。”他竟侧开脸不看我,我知道他发窘,更哈哈笑起来。心说怎么像恶少调戏良家妇女似的——只是我是恶少,他是良家妇女。
第三章◎水边8
我对着马感慨道:“我们走了什么运啦,遇到了你,你竟然救了我们!你太好了!你是不是天马或神马啊?”
他居然笑起来,我莫名其妙。他轻声说:“这原来……是我的一匹马,我借给了……”他叹息了一下,没说完。我惊得目瞪口呆,难怪他牵了缰绳,马就听我们的了,我还以为是马感激我的好话连篇呢!一时觉得机缘巧遇,莫过如此。
半天我才缓过神来说:“这么巧,看来还得谢谢你才是。”
他说:“这倒,不必。”
我问:“这马叫什么名字?”
他又轻叹了一声说:“它既然听你的,就是你的马了,你取名字吧。”
我晃晃脑袋说:“看我的灵感了!咱们上马吧。”
我扶着他转身面对着马,他双手攀上马鞍,我走到他身后,问:“准备好了?”他点一下头。我抱住他的胯部,奋力把他举起来。他的右脚踩进马镫,但竟没力量抬高他的伤腿。我的臂力还是差,一口气到底,再也举不高了,还发抖,眼看他就要摔下来。我一惊,低头钻进他的胯下,用双肩扛起他的两条腿,双手把他的身体往鞍上送去。他的伤腿甩过马背,坐到了鞍子上。他痛得啊地叫了一声,然后没了声音,双手撑在马鞍上,身子抖个不停。
我本来羞得面红耳赤,心乱跳,手发抖,见此情景,忙按住他已踏在镫上的好腿,怕他摔下来(那我不又得再受胯下之辱),来不及害臊了。我知道他的腿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后面的伤创。尴尬之余,不知该如何开口。又忧虑这旅途颠簸,他如何受得了。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下来,说道:“好了。”
我知道多说无益,就走到马的另一侧,解开缰绳,扶住马鞍,踩上左脚。想清楚了过程,才嘿的一声,挺直了左膝,单腿立在空中,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右腿屈起到胸前,跨过鞍子,慢慢地坐在他身前。
我翻过右手,摸索到他的胸前,找到右边的背包带,探手过去。接着拧着肩,把左肩的背带也挎上。我说了声:“往前倾点儿。”双手把双背带收到了肩头胸前。双背带系过我们两个人的肩膀,还好,居然不太紧。我把胸前的搭扣锁定,扯紧了多余的带子。双手又摸回他的腰间,拉过背包底部侧面的腹带,在我的腹部扣上。这样他的前胸就完全贴在了我的背上。他的手僵硬地垂在两旁,他的脸在我的脖子后,我感到他急促的呼吸。
我知道他不好意思,我这个现代世界的开放女性都有点儿心跳,更别说是个封建古人。但现下重要的是怎样才能走出一条活路,实在不能拘泥于小节。我索性拿了他的双手环到我的身前,玩笑道:“好好抱住,往后我嫁了人可就没机会了。”
他扣了双手,喃喃地在我耳边说:“你不是说,不卖了自己嫁人么。”
我叹道:“我可没说永远不会。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论语》中孔子说美玉,卖了吧,卖了吧,我还在等买家呢。)他大笑起来,接着又咳又喘。
我笑着说:“看来你也是个知识分子。”他停了会儿,说道:“你又讲我听不懂的话了。”
气氛缓和下来。我想了想,扯下围巾,把他伤腿的大腿和我的大腿捆在一起,怕马跑起来过于颠动他的伤腿。
他踢开右脚镫,我踏入脚镫,弯腰拢住他的小腿,让他的脚踩在我的小腿肚子上。我知道这只是形式上的,一跑起来,他踩不住的。
我只能做这么多了。我知道他会受苦,我想说让他受不了的时候就告诉我,可觉得那样反而是看轻了这个已经承受了这么多痛苦的人。我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尽在不言中吧。他稍稍抱紧了我的腰。
抬头,只见星光初上,灿烂明润,我不禁开口说:“创造了这样美丽的星空的神明,谢谢您的众多奇迹让我们活到现在。请继续保佑我们吧。助佑生安全到家,完成他的心愿,帮我实现我来这里的使命。”
第三章◎水边9
我摸摸马脖子,“好朋友,谢谢了,带我们向南方吧。”
我稍一抖缰绳,马真的就小跑起来了。佑生在我背后吸了一口气,一把紧搂住了我,身体贴着我的背颤抖不已。我心里也痛起来,焦急中,只好借着马的起伏轻轻地哼起军歌,“向前,向前,向前……”
佑生把头依在我的肩上,强压着呻吟。
星光下,树木在我们面前缓缓分开两旁,我觉得像是骑入了一个朦胧美妙的诗境,而不是一个危险涌动的夜晚。
第四章◎旅程1
我哼着一支支不同的歌曲,从幼儿园的童谣,到黄金老歌,到时下金曲。我十有八九记不起歌词,只一遍遍地哼着曲调,希望转移佑生的注意力,减轻他的痛苦。
他不愿叫出声,只死忍着,低低地嗯哼,更让人难受。
马在林中奔跑着,我不知方向,却相信冥冥中的指引或他的马认识归途,任马载我们前行。
有个把小时,佑生不出声了,想是昏过去了。这样也好,少点儿痛苦。他头上的汗水渗透我的羊绒衫和棉毛衫,凉凉地湿在我肩头。我忽然感到我愿意好好照顾他、保护他,哪怕为此……
我猛地一惊,他是已经妻妾成群的人了,我根本不应该往那方面想!我感到的这股子变态柔情纯粹是女人母性天性的表现。这就是为什么护士会嫁给重伤员,女大学生会嫁给残疾军人。
如果受了伤就能让我产生爱情的话,那下回我再碰上个被打得两条腿都烂了、瘫在那儿起都起不来的主儿,我还不当场就扑上去献身了?岂有此理!
是,他那种温和的语气和那说不清的坚强劲儿让我心动,但我相信这是我悲天悯人、母仪天下情怀的副产品。不能和两情相悦的爱情混为一谈。
我枉读了古今中外关于爱情的种种作品,竟分辨不清友情、亲情、同情和爱情的区别吗?白读书了,上大学干什么吃的?出来后的工资和工人也没什么区别,还晚挣了四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_11129/286549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