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深梦(3)
那笑声又轻又快,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而已。
贺晓双从月洞门往里面细瞧,前方一片荧荧星火,在树梢间隐隐闪现,引她身不由己走了过去。
赵王府内遍种秋桂,飘浮的空气里散发着奇异的味道,耳听得四周还有虫鸟在浅吟低鸣。黑暗中有灌木挡住了去路,拨开随风摇荡的枝叶,那点点荧光似乎从那里闪现。
借了月光看去,除了几棵参差不一的树木,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就想回身走。
正在这时,溶溶烟夜里,一个女子出现在一树大半含苞的梨花下面。她低着头,看不清面貌,一身迤地绵长的紫色锦袍飘飘荡荡,竟有种悬空的感觉。
这是晋国最好的盘金龙凤刺绣,绫罗浮丽的广袖下,隐着楚楚动人的曲线,那锦袍在她身上如此服帖,仿佛繁花盛放的云霞。
贺晓双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手里的灯笼,她暗暗思量了一下,自负还是可以对付这种不着调的小把戏。
只是她不知道,到底是何人要给她布一个这样的局?
是那个陈妃么?
再看那月下树梢上的女子,她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张精致可人的鹅蛋脸,修长纤小的眉,轻轻挽就的双髻,浅紫色的簪花一路插下来,耳坠在月光下闪闪烁烁,细细的发丝随风轻荡。
是仙女还是鬼魂?
贺晓双瞥见四下里空无一物,于是挪动了一下脚,正巧踩在一个瓷花盆上,瓷盆翻地,静夜里传出一记沉闷的撞破声。
她弯下腰,假装脚上伤了,迅速捡了一片利刃藏在手心里。
只是不见风声的一点白光,那片利刃已经准确的击落了树上的一枝树干。
“哗啦啦”一声,再就是一声脆响。
但她的身影却分毫未动,扎眼看去,只以为那树梢突然自行折断了下来。
树下的女子仿佛受了惊,扭头就走。转身之际,只有那锦绣的长袍在地面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像一句孤绝与香艳的暗语,她的影子就在贺晓双的眼皮底下倏忽消失了。
月色如纱,半边的黑蒙住了那片树林,棵棵几乎都成了一纸巨大的剪影。
“原来这赵王府里倒是藏龙卧虎,就连姬妾伶人,都这般身手了得。”晓双转身慢慢往回走,眼前却再次划过那一双金丝绣鞋的影子。
那是一双舞姬所穿的鞋子,从前,她也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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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重深梦(4)
月色如纱,半边的黑蒙住了那片树林,棵棵几乎都成了一纸巨大的剪影。
四下里都静悄悄的,秋蝉的叫声也随着月色隐淡了。
晓双于是往回走,从月洞门慢慢走到另一处门洞,左转廊道,才看见自己曾经站立过的石桥。空廖寂静的夜路,只有她一个人不停地走,沾了湿气的绣鞋,踩在深黑色的砖面上,无声无息。
迂廊那样的长,前方似乎没有尽头。
那一袭茜红的衫子被晚饭吹起,更平添几分妖娆的诱惑。
远处赵王的寝殿内,一个面貌如花的少女正依坐在赵王敞开的怀抱里,那一双凝脂如玉般的手臂缠住了赵王的颈子,一面只是吹气如兰的媚笑道:“人家不依啦!王爷,凭的叫妾身去给您试探您那位新宠,这会人家差点被那一片碎瓷片划破了相!王爷,您就好歹赏奴家一夜吧”。
赵王只是闲适的坐着,任那美人撒娇撒痴,也不言语,半响却听见窗外有人恭敬唤道:“王爷,她回去了。”
于是他便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再无二话。
于是怀里的美人便如蛇一般缠上来,最后轻笑着附在他身上,“当啷”一声,寝殿里的灯熄灭了,渐渐响起一片细细粗粗的娇喘声。
晓双慢慢的走进“静香院”,守夜的老宫女提着灯笼在垂花门外张望。眼见她踩着碎步袅袅而至,手中的黑灯笼有些变形,于是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黑灯瞎火的,姑娘若出去走远了,老奴在王爷那里可是没法交代。”
她闻言,方听见那片笙歌鼓乐声还在隐隐传来,客人们想必还未散吧?
室内的蜡烛还在燃烧,晓双站在铜镜前,有些失神地望着镜中美丽而陌生的容颜,想起那一双金丝绣花舞鞋,她于是轻撩长袍,在镜子前广袖迤逦,烛光下凸现出细碎的茜红缠枝花,裙裾下,这才窥见自己的双脚沾满了泥巴。
珠璎还没来,觅雪这丫头想必睡死了。晓双抬脚见绣鞋上沾了零星的湿泥,便打开靠床的那个大箱子盖,从众多的绣鞋里翻找着。不一会她找出一双紫色锦缎的,鞋尖攒了珍珠莲花,用手心抚过,有似米粒细筛的声响。p
正文 雾里看花(1)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贺晓双就起来了。穿上新的绣鞋,直接出了院子,此时东边漂浮着丝丝淡青色的云,后院的轮廓变得清晰,空气中蕴透着一丝清凉。
赤锦金琉的宫墙殿阁依然沉浸在悠长的大梦之中。
觅雪起的晚了些,见状连忙去打水给她洗脸。
珠璎手捧着一叠五彩衣服站在后面,轻声唤她:“玉姬姑娘。”她的声音比昨日多了点恭谨。
晓双回头,眼光落在珠璎的手上:“这是什么?”
“主母让我拿来给你的,要你今日穿这件。”说着,珠璎将手中的衣服捧着走进去,放在床上。
贺晓双谢了,拿起象牙梳慢慢地梳理头发。
梳洗完,围绾上了一条百花单丝罗笼裙,笼裙上的百花纹用针线勾绣边廊,她站在铜镜前,如一片杂花浮现在清雾上,纤细的腰身周围轻轻荡漾。
一个朦胧的念头骤然浮起,徜徉不去。
她昨夜遇见的那个女子,到底是谁?是赵王特地派来试探她的吗?
隔着雕窗望去,庭前徭粟、虞美人红香腻粉,花影横披,栏畔几丛凤仙,百叶重台,映着屋角碎阳,别有一种袅娜之致。
一只金丝雀扑棱棱的飞在梨花树上,又似惬意又似留恋地张望着,又飞速落到花木丛里,沿着碧油屏门碎走了几步,飞扑着翅膀停在“静香院”三个大字上。
贺晓双迷茫地注视着金丝雀尖细的脚,游丝似的叹了口气。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忐忑不安地坐在烛影下,觅雪垂着头,不声不响的绣着一块帕子。珠璎进来了,顺势把烛芯挑亮了些。
“玉姬姑娘,早些歇了吧,王爷今晚歇在陈妃那里了。”
贺晓双抬起头,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只是应了一句:“哦!”便再无二话。
珠樱在寝室里站了一会,始终不见这主仆二人有何反应,不由的忍不住顿了顿足,转身一掀帘子走了。
“小姐,你说,赵王这是”到底觅雪耐不住,见人走了,便要向晓双抱怨上几句。p
正文 雾里看花(2)
“嘘,没事别瞎说,王爷的事情,哪里能让我们猜度的?”贺晓双忽然明白了珠樱的用意,可是已经晚了,觅雪嘟囔的声音到底叫院子里负责看守的老宫女听了去。
于是第二天一早,觅雪便被叫了去,珠樱进来时脸上带着微笑,晓双看在心里非常刺眼,便冷冷的搁了手里的梳子,对这镜子道:“觅雪呢?”
珠樱这丫头似是料着她会问,回答得也干脆:“过几天才可过来,昨晚被罚鞭笞了。”
贺晓双惊愕得睁大了眼:“为什么?她犯了什么事?”
许是她脸上的神色不好,觅雪冷眼看她一回,也不客气:“她在背后非议王爷,被人告了。”
贺晓双坐在梳妆台前,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楞了一会,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火气,最后只是道:“我要见王爷。”
珠樱哦一声,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底渐渐泛起嫉妒和不安,“那我去回一声,看王爷得不得空了。”
这日是个下着雨的阴暗的黄昏,赵王传了晓双过去,浴房又忙碌起来。
乘着步辇往赵王殿走,晓双把手伸出油布遮伞外,伞外是凄清而干净的空气。风里零落了海棠红,浅粉的花瓣被宫人的扫帚扫成一团胭脂球,柔弱地瑟缩着。
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楼殿阁,眼前再次浮现着一张艳丽清婉的脸,或庄或媚,或妍或素。
雨丝不经意地洒在手掌中,她缩回了手,湿润的手指间带起一阵清芬的幽香。
因为外面有点清冷,她进赵王内殿时,顿感里面暖香拂拂,花气蒙蒙,别有一种洒洒之致。
赵王还没过来。
寝殿的夜静悄悄的,抑或每日每夜都是如此,这样的静,贺晓双早已习惯了。
而她也只能安静地坐在床上,眼前是黑的,沉沉的黑。
过了许久,她才浮起一缕苦笑,这么些日子来,她费劲心机,却连他的喜好还不知道!即便她是陪他睡觉的,即便他对她没感觉,即便她明白自己是要取了他的性命的,但是他这种做法让她感到莫名的、毫无理由的----惊悸与不安。
仿佛他永远在暗处窥视着她,而她却的站在了他面前。
她不想在黑暗中渡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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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雾里看花(3)
她不想在黑暗中渡日子。
可她现在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随意地放在他的面前,他对她时好时坏,时重时轻,变化无常,她终是难以忍受。
他花了重金将她赎出青楼,可他自从她与他一道上船进京之后就对她不理不睬。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王爷。”
耳边恍惚是宫人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蜷起了双腿,拢紧了身上的睡衣。
深秋的夜,原来已经这样凉了。
几盏烛火明晃晃地燃起来,眼前的红纱竟是鲜艳以至耀目的红,仿佛灼人的风吹入内室,一道猝然转过的高大的身影就深陷在这片红色中,依稀间一闪即逝。
接着,又是一片无底的、沉默的寂静。
夜渐重,因为坐得久了,双脚洗揉后的热慢慢消散,晓双感到了凉意,于是她伸手握住了双脚,轻轻地揉搓着。
犹在手心的热与脚背的凉之间,蓦然的却是一双大手覆盖上来,触到她的手。她猛地一震,双手已经撤回,那双温热的大手网一样罩住了她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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