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平滑,却时刻致命。
说来,赵王对这所刑堂有一种莫名的特殊情感。这里弥漫的血腥和杀戮气息让他诡异的感觉熟悉、体会可亲……在每个血光四溅、绝情残忍的瞬间,在每次望见死亡的那一刻,他的头脑都会突然产生迷离的幻觉。
——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又是似曾相识了什么?
是啊,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以前,在母亲被打入冷宫时的童年记忆。
人之初,性本善。可是,活在这样一个阴暗无光的内宫中,你很难一味的善良下去的。
赵王几乎是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永远不能忘记那一个天寒地冻的冬日。大雪已经绵绵的下了数日,天气冷得几乎连脑子都已经被冻住了。
惜薪司的内官们连他们母子份例的柴炭亦敢苛扣,殿中只生了两只小小的火盆,偌大的永泰宫就像冰窖一样,他穿了那样多的衣服,可是依旧冷得只呵白气。
母妃病得一日重过一日,已经起不来床,服侍母妃的宫女内官们都躲了懒,只剩了七岁的他陪在母亲床前。
母妃有时昏沉沉睡着,有时清醒一些,窗外的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些微的响声,母妃喃喃的问:“是下雪了么?”
母妃说的是闽南官语,在这阖宫里,亦不过只有一个七岁的他可以听得懂。
他捧住母亲的手,用闽南语轻轻的唤了一声:“阿娘。”
母妃曾经如月亮般皎洁的脸上,只余了一种灰暗的憔悴之色,曾经有珠光流转的眸中,亦只是一片黯然,呓语般喃喃道:“若是在咱们乡下的茶庄里,下雪的时候,你的外婆就会叫奴隶们蒸茶羹酪,那香气我现在做梦都常常闻得到。”
他心中难过到了极点,反倒笑起来:“阿娘想吃,儿命膳房去做就得了。”
母妃轻轻摇一摇头,说:“我并不想吃。”p
正文 风云起(3)
可是他知道,他知道阿娘为什么这样说。
宫中上下皆是一双势利眼睛,自从上次父皇当着众嫔妃的面严责母妃之后,御膳房连一日三餐的份例都不过敷衍,哪里还能去添新花样命他们蒸茶羹酪。
他犹记得,母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母妃的手心是滚烫的,仿佛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脸上。母妃的声音就像是雪花一样,轻而无力:“好孩子,别难过了,是阿娘连累了你,这都是命啊。”
刹那有泪汹涌的涌出,他并不是难过,而是愤怒,再也无法压抑的愤怒。
他愤怒他的父皇富有四海,却让自己的女人连一碗茶羹酪都吃不到。
他霍然立起,大声道:“阿娘!这不是命,他们不能这样对待咱们。”不待母妃再说什么,便夺门而出。
他只知道,自己是皇子,是天底下最高贵的男人的亲生骨肉。他的母妃,怎么能落魄至此?
简直就是天理不容!
无数雪花漫天漫地卷上来,北风呼啸着拍在脸上,像是成千上万柄尖利的刀子戳在脸上。
他一路狂奔,两侧高高的宫墙仿佛连绵亘静的山脉,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他听得到雪水在脚下四溅开来的声音,听得到自己一颗心狂乱的跳着,听得到自己粗嘎的呼吸。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御膳房,他要给母亲要一碗蒸茶羹酪,他是皇子,是当今天子的儿子。
母妃病得如斯,他不能连她想吃一碗酪也办不到。
正和门、经泰门、永福门……一重重的琉璃宫阙被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跑甩在后面,突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了地上。
膝上的疼痛刹那椎心刺骨,他半晌挣扎爬不起来。杂沓的步声渐行渐近,忽然听到“哧”得一笑。
那笑声,他永生不忘。
他抬起头来,在高高的步辇之上是皇二子涵祁。他比他,大了两岁多。
只见他一身锦衣貂裘,风兜上浓密水滑的貂毛,将他一张圆圆的脸遮去了大半。p
正文 风云起(4)
二皇子涵祁看到他全身雪水狼籍的模样,乐得前俯后仰,拍手大笑:“闽南小杂碎,摔得真是美,四脚朝天去,像只小乌龟。”
其实二皇子亦是自小丧母,但是他后来被景轩殿的徐妃收养,当时徐妃在父皇面前还算得宠,于是他的境遇便算非常得意。
他脑中轰得一响,满腔的热血似乎顿时涌入脑中,他几乎想都没想,已经扑上去拼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涵祁的胳膊用力一拖。
二皇子猝不防及,竟然被他从步辇上拖了下来,顿时摔得鼻青脸肿,哇哇大叫。
内官们抢上来可是拉不开他们,他牢牢抱住涵祁,涵祁原本身强力壮,但是被他这样不要命的死命一抱,居然伸展不开来。
于是又哭又叫,两个人翻滚在雪泥里,他一拳又一拳,重重的捶下。涵祁拼命挣扎,拳打脚踢,涵祁本来比他大上好几岁,可是他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蛮力,就是不肯撒手。
涵祁着了慌,口中又哭又骂又叫:“你这个闽南碎,快放开我,我叫母妃杀了你!杀了你!”
熊熊的怒火燃起,燎过枯谢已久的心原,一路摧枯拉朽,排山倒海般轰然而至。他让这心里的怒火烧得双眼血红,他骑在二皇子身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涵祁顿时喘不过气来。内官们也慌了手脚,拉不动他的手,只得去掰他的手指。
他死命的不肯放手,定溏渐渐双眼翻白,内官们着了慌,手上也使全力。只听“啪”一声,他的右手食指顿时被巨痛袭去了知觉,他痛得几乎昏阙过去,内官们终于将他拖开了,扶起涵祁。
食指绵绵的垂下,他从未那样痛过,手指的疼痛渐渐泛入心间,内官都忙着检视涵祁有无受伤,他站在雪地里,根本就无人过问!
血一滴一滴滴落在雪上,绽开的一朵朵嫣红。
但他不要哭,他绝不要哭,哪怕今日他们打折了他的双手,他亦不要哭。母妃说过,闽南茶庄上,客家的儿郎从来都流血不流泪。
他拼命的抬起脸,天上无数雪花纷纷向他眼中跌落下来,每一朵洁白晶莹都像是母亲温柔的眼晴。p
正文 风云起(5)
忽然有一股猛力向他袭来,他本能的一偏脸,还是没来及让过去。
原来是涵祁一脚重重踹在他脸上,厚重的小牛皮靴尖踢在他眼角,顿时踢出血来。迸发的血珠并没有让定溏住手,他又叫又骂:“你这个小杂碎竟敢想杀我?我今天非要你这条狗命不可。”
内官们哄着劝着,却并不出手阻拦。只因大家都知道,这母子都是失势之人,既然二皇子要踢,他们也不能拦着。
他护着受伤的左手,竭尽全力闪避着涵祁的拳打脚踢。他本来年幼力薄,手上的巨痛令他身形也迟缓下来,内官们装作是劝架的样子,却时不时将他推攘一把,踹上两脚,他渐渐落了下风。
当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头上脸上,皮肉的痛楚渐渐变成无法抵受的麻木,心中终于泛起一缕绝望,哪怕是死,他也不愿这样窝囊的死去。
忽然斜剌里伸出只手来,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抬起头来,原来是皇四子姬非。他并没有乘步辇,身后亦只跟随了两名内官,十二岁的少年生得形容单薄,仿佛只是个静弱斯文的半大孩子,但他的手那样有力,一下子就将他拉了起来。
躬身行了半礼:“见过二哥。”涵祁嘴角一撇,从鼻中哼了一声,轻篾的问:“你做什么?”
姬非冷峻的眉目间瞧不出什么端倪,径直望向随在涵祁身后的内官靳传安:“懿钦皇太后曾于乾裕门立铁牌,上镌宫规二十六条,其第十三为何?”
靳传安不防他有此一问,那铁牌上的宫规皆是自幼背得熟溜,猝然间脱口答:“挑唆主上不和者,杖六十,逐入积善堂永不再用。”
姬非这才点一点头:“来人,传杖,替二哥好生教训这挑拔主子的奴才!”
靳传安吓得一激灵,涵祁哪里还忍得住,现下他的母妃是出身大家的徐妃,而姬非的生母夏妃原是徐妃的侍女,他素来瞧不起姬非,当下傲然道:“你少管闲事。”p
正文 风云起(6)
姬非眉峰微扬:“二哥,七弟是我们手足兄弟,这不是闲事。”
涵祁嘻嘻一笑,说道:“我才不认这闽南小杂碎是我弟弟,他娘是闽南的蛮子,你娘是侍候我母妃更衣的奴婢,你们倒是天生的一对手足。”
他这等颜色,俨然早已忘了,自己的生母,亦不过是当年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只因如今攀附了徐妃,便将自己的生母忘到了脑后。
“呸!小人得势,你真当自己是徐妃生出来的儿子?人家不过是膝下无子,借着你打发一下日子罢了!说到底,你跟个小猫小狗,没甚两样的!”
他到底忍不住,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腥子,冷冷的朝涵祁讥讽了一番。
涵祁当下紧紧抿住双唇,眸中竟有咄人的晶亮光华,他嗤笑一声:“怎么?瞧你这模样,难道还我说是不是事实不成?”
涵祁突然出手,“唿”得重重一拳挥向他,姬非本能般将涵祁一推,举手已经格住他这一拳。
涵祁大怒,扑上去又撕又打,姬非将他护在身后,三人已经在雪水中滚成一团,哪里还拉扯得开来。
待得闻讯赶来的众内官七手八脚将他们分开来,三人早已是鼻青脸肿,这下子事情已然闹大,瞒不住了。
皇帝听说此事自然震怒,立时传了三人前去。
许多年后,已经是赵王的皇三子应玿嵘,依旧能够清晰的记起那日初入凤仪宫的情形。柔仪殿历来为皇后所居,形制仅次于皇帝所住的含元殿。
宫人打起厚重的锦帘,他顿时觉得热气往脸上一拂,裹挟着上好檀香幽淡的暖意,整个殿中温洋如春。宫人引着他们进入暖阁前,轻拢起帘子,那重帘竟全系珍珠串成,每一颗同样浑圆大小,淡淡的珠辉流转,隐约如有烟霞笼罩。
暖阁之中疏疏朗朗,置有数品茶花——这时节原不是花季,这些花皆是在暨南州的火窖中培出,然后以快船贡入京中。
应玿嵘看着那些茶花,他并不认得这些花儿的名目,只觉得红红白白开得十分好看。p
正文 云泥之别(1)
阁中地炕笼得太暖,叫人微微生了汗意,心里渐渐的泛起酸楚。
他想起自己母妃所居的永泰宫,那冰窖一样的永泰宫,便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咯”得碎了,声音虽微,可他知道此生再也无法重新弥合起来。
那名眉目姣好的宫女已经回奏转来,恭声道:“传三位皇子。”
转过十八扇乌檀描金屏风,连一向骄纵的皇二子涵祁也畏畏缩缩起来,三人行了见驾的大礼,一一磕下头去:“给父皇请安。”
过了半晌并没有听到回音,涵祁素来胆大,悄悄抬起头来,忽然正对上双明亮浓黑的眸子,不由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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