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可能听过七十岁老太婆生闺女,但你一定没听说过鲲鹏堂。因为一般只有两种人知道这个名字,一是死人,二是十分有钱的人。当鲲鹏堂决定杀人时,他们会告诉将死之人“鲲鹏堂”这个名字,看着意识在他们眼睛里涣散,然后如同没人知道他们怎么来的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鲲鹏堂做的都是劫富的勾当,济贫不知道做了没有,但定期绑架几个有钱人是必定的。给了钱还不一定会还你人,撕不撕票还要看老大心情。要想把人平安赎回来而且不要再被绑架,最好嘴巴紧点,不要再提“鲲鹏堂”这三个字,就当做了一场噩梦。
武林中越高是厉害,越不显山露水。少林武当昆仑雪山派把江湖搅得鸡飞狗跳,昏庸皇帝把江山坐得民不聊生的时候,极少数人还想得起原来还有个幕后操纵的鲲鹏堂。
鲲鹏堂厉害自然是有人在背后撑腰——这个幕后人偶师就是白王李子鱼。
此时李子鱼正坐在怡红院偏厅里,细细竹帘暗垂,一只安神香烧得婷婷袅袅。
屏退了下人,李子鱼靠在青绿色的湘妃竹榻上,端起碗茶看跪在地上的人。
跪在地上的风崖例行报告:“塞外那边的消息回来了,公子英明,赵秋墨果然在和蒙古人争河套平原,目前战事尚且吃紧。皇上那边动静不大,昨天在御花园宴群臣,公子没去。这是当时宴会上群臣的言谈举止,风堂已把情况悉数记录在案。”说罢呈上一个小则子,翻开一看司情报的风堂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写着哪个尚书和皇上开了句玩笑话,那个陪酒的妃子因为一个不小心失宠了。李子鱼看罢,点点头,眼睛没从则子上抬起来,却问:“那他呢?今天如何?”
“早上又去找画屏姑娘了。在下提早跟画屏说了迟慕公子是主子的宠臣,不许随便接近。所以就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下午把院子胡乱扫了一通扬了一院子灰尘泄愤。现在多半抱着坛杏花村去找人喝酒去了。”
李子鱼半响没说话,又突然问:“那现在他心情好不好?”
风崖看到凡是波澜不惊的主子满脸犹豫的表情,笑道:“喝了酒心情自然好。公子现在去找他?”
李子鱼正在沉吟间,忽然一个丫头进来脆生生的报道:“迟慕公子问今夜要不要侍寝,已在门外了。”
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迟慕在白王府的地位已经由杂役转变成了男宠。哪个杂役可以每天抱着罐酒晃东晃西,除非有白王在幕后撑腰。况且还长得这么祸国殃民。
这样的杂役,主子宠你的时候你可以飞到天上,一旦失宠了便鼓破众人捶,墙倒众人推。
李子鱼没有表情的脸瞬间点亮,疾步到窗口,透过碧纱窗前凤尾竹细密狭长的叶间看到迟慕。青衫墨发,站在几株竹子低下,明明是暖风熏人的傍晚,单薄的身子惊人的瑟瑟发抖,脸无血色,唇齿紧咬。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李子鱼欣赏夕阳下的美人,却心痛迟慕此时的表情。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李子鱼的表情又黯淡下去,挥挥手说,让他回去吧。给我好生看着,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立刻跟我报告。
报告传回来说,迟慕一出怡红院的大门身上就立刻正常起来,活蹦乱跳。
迟慕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一想到那个人就会有从心底升上来的恐惧。主子明明长得很好看,皮肤又白又细腻,明明是个大美人,以前自己明明那么喜欢他,为什么现在看到他全身就止不住的发抖。
其实身上那道伤口早已经不痛了,痛的是心里某个角落。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
已经第三次站到他窗外,却没有一次真正有勇气跨进去。三次丫鬟脆生生的回答:“迟慕公子请回吧”的时候就像被救了一样,逃也似的回来。
边走边失神,不经意撞了一个人。正要赔礼,耳边如惊雷炸想响:“狗眼睛长到地上去了啊!……唉哟,这不是王爷的男宠么,失敬失敬!听说三次倒贴门都被拒了啊,逍遥不到几天了啊?”
迟慕抬头,看到账房的白脸书生,平日和他八竿子打不着边,见他连续三次被主子拒在门外,便想着要落井下石,说点风凉话。嫉妒美人乃人之常情,何况美得惨绝人寰的人。
迟慕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什么是人情冷暖。倒也不恼,谦和的赔了礼,低头走过。背后账房还在笑:“迟公子下次倒贴的时候可以放开点,再叫唤得那个一点……”
后来迟慕才知道,这个人以前也做过李子鱼的男宠。两三夜,用过之后就被安插到账房来,再也没召唤过。
忽然听到边上传来一声冷笑:“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账房先生不做账房时的勾当大家也是知道的。自己的屁股没擦干净管人家闲事做甚?!”回头一看,画屏叉着腰站在树下,柳眉倒竖,顿时大惊:原来姐姐也有凶悍的时候啊!
转脸向着迟慕时画屏又笑得春风拂面,眼睛却有意无意瞟一眼灰溜溜的账房:“不要小看青楼女子的八卦,要是把某些人的某些事情抖出来,恐怕他得买根绳子上吊去。听说前阵子府里有人去了倌人的堂子陪男人,也不知道是谁……”
迟慕见到画屏,顿时笑嘻嘻,变脸比翻牌快:“原来姐姐也关心我呀。最近东湖的桃花开得特别好,要不要去看看?”画屏仔细的看着迟慕笑得光华灿烂的脸,摇摇头:“你明明心里难过,非要死鸭子嘴硬,强撑着要面子。”迟慕转过头,笑容还挂在脸上:“我最喜欢的姐姐来关照我,我有什么不开心的。”画屏瞪了他一眼,复而哀怨的叹气:“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迟慕脸上的笑容就挂不住了。
又抱着酒坛子到东湖边,喝酒喝到天黑,满天星斗,一半是眼冒金星一半是真的星星。不知不觉间感觉到身边多了一股暖人的香气,知道是余紫理来了,很自然的躺在他身边。
“小理呀,你明明长得不好看,怎么会这么香呢?”迟慕吸吸鼻子。余紫理不满道:“长得丑跟香不香有什么关系,你以为谁都可以长得像你这么好看啊。”迟慕翻了个身,抱住余紫理上下嗅了一通,使劲吸鼻子:“恩,小理好香。”忽然觉得身下余紫理身子一僵,似乎很不自在。
“小理怎么了,不舒服?”迟慕喝得脸颊微红,酒气喷到余紫理脸上,侧过头瞪大眼睛问。余紫理摇头,身子还是很僵硬:“没有,舒服……舒服。你再抱我一会儿吧。”
迟慕偏过头:“为什么?”余紫理想了想说:“你喝了酒,身上暖和。我没喝酒,冷。”迟慕大脑被酒精麻痹了,呵呵傻笑,便章鱼似的四肢挂在余紫理身上。
“喝这么多酒,心里不开心?”
迟慕又笑:“哪里,老子开心得很。”忽然压低声音笑得神秘:“你知道我在白王府里除了杂役,还有什么身份吗——男宠!呵呵,我是白王的男宠……男宠……阿勒,我是谁的男宠来着?李、李子……”
看到迟慕酡红的脸上忽然露出迷惘的表情,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层雾霭,余紫理伸手遮住他的口,安抚道:“我知道,你不用再想了,乖。”
迟慕失望的一挥手:“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真没趣。”继而又笑:“你知道了也不笑我,也不欺负我,也不说我倒贴主子……你是个好人。”
余紫理一惊:“有人欺负你?”
迟慕翻个身,竟然睡着了。余紫理支起身子,俯视睡梦中的迟慕,低头,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点了一点。
半夜醒来,迟慕碰碰旁边的余紫理,发现他还醒着。一件紫色外衣搭在自己身上,有淡淡香气。
“上次关于赵将军的事情,给皇上上则子了么?”迟慕问得异常清醒。
“我们不谈政治吧。”余紫理摇摇手指。
迟慕不依,重复问第二遍,声音却冷了很多:“出兵大事,关系到苍生问题。你到底说了没说?”
余紫理这才点头:“说了。你推测的对,赵秋墨确实在和蒙古人争河套平原。目前边防大任交给白王,我给白王上书了表明意见。目前我们的方针的确是按兵不动,等坐收渔利。”
迟慕笑声中有些凉意:“这才好。朝纲黑暗,你是难得的良臣,埋没就太对不起苍生了。这几日我尽量接近主子,想让他提拔你。别忘了我可是……我可是男宠,说不定我的话他能听进去。”
余紫理猛然一震,抓住迟慕的手,久久没说话。良久才说:“你不需要这样糟蹋自己。”
迟慕摇头:“蒙古人不似汉兵,彪马单骑十分勇猛,赵将军初跟他们作战,恐怕有些吃紧。小理可以考虑暂时接济他一点,不可让蒙古人太占便宜。”
余紫理点头。
“赵秋墨手中那个九皇子必定不是真货。把这个写在纸上大街小巷张贴,不能让他蛊惑人心。”
余紫理点头。
“要想之后和赵秋墨对抗,现在得把朝廷统一起来,不能一盘散沙。言官要努力进谏,武官要精忠报国。这么多朝官中要有人带头竖立榜样。这就靠小理了。”
“还有,朝廷凶险。与人冲突时,退一步海阔天空追女人时,退一步人去楼空。小理有喜欢的人么,要是有喜欢的人,不要松手。”
余紫理嘴角一勾:“我绝不松手。”忽然又一愣:“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
迟慕笑笑,翻身,睡觉。
余紫理拉起迟慕的手,攥在自己手里,也闭上眼睛。
第二十六章
且说江南。
你也许会觉得现在的江南歌舞升平,太平盛世。不信你看,青楼风行,文风昌盛,每年的文会真那叫一个盛大。
那是因为你站在迟慕身边,看到的都是围绕白王府发生的事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们看到的只是朱门内的繁华奢靡,却没看到底层人们的挣扎。
先说边疆。富饶的河套平原本是江南汉人一个行省,蒙古军常年带兵侵犯。草原畜牧文明缺乏手工业品农产品,没有茶叶碗罐坛子什么的了就带着几千人马一路南下,见人杀人,见物抢物,见房子放火。那里的百姓每年都要修好几次房子,办好几场丧事。 先皇在世时曾亲征,率军大败蒙古人,使其三年不敢进犯。史书里记载过,先皇大军不仅横扫北疆,直抵天山脚下,驱逐异族。野史上还传说先皇还和前来接驾的天山雪莲族的公主一见钟情,抱得美人凯旋而归。李琛即位后懒于朝政,奸臣当道。河套镇守便为河套平原失守找足了借口,四处散布谣言说蒙古人三头六臂,凶猛无比,砍几刀不会死,一时人心惶惶。又一年,竟然直接上疏皇上,生硬硬的说河套平原千里黄沙,土地贫瘠,驻兵防守是浪费,建议送给蒙古人算了。李琛一拍手,就答应了。
于是好端端一块富饶土地就这么拱手让人。而后蒙古军以河套为根据地,整个江南北边疆界时不时被骚扰,本来垦荒的农民都移居内地,由于没有户籍只能成为流民。流民动辄千万,乞讨,偷窃,重体力,无所不干,却依旧难以生存。
李子鱼知道这个情况。李琛遂昏庸,却不是傻子。当年踏着人血登上皇位的他自然知道,要是自己下一任继承人手里拿着兵权是什么后果——恐怕交兵权的同时就连自己脑袋一起交了。
当然,这次赵秋墨叛乱,李琛把边防任务交给白王,这又是另一番打算了。毕竟皇上这个位置,没有点智商坐不稳。
赵秋墨手上有兵权,常年在边疆,更知道这个情况,却置之不理,说不定想起来还暗自偷笑,夜里都笑醒。乱世出英雄,他自然希望这个世界越乱越好。
这一切迟慕看在眼里,并一直看下去。
这是开始过问余紫理政事之前发生的事情。
迟慕吃过午饭,扫过地抹了桌子,在东湖的周二麻子藕粉摊子上要了碗藕粉,三文钱,端到湖边树荫下吃,正是惬意。忽然觉得背后痒痒的,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样不舒服。回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靠着树,衣衫褴褛,满身污渍,像是街边乞讨的小乞丐。她脸色不健康的绯红,唯独两只大眼睛明亮的望着他手上的藕粉。
迟慕笑笑,也蹲下,把藕粉递出去,说:“吃吧。”
小女孩艰难的笑笑,点点头,抬手像接碗,连举了三次小胳膊都无力的垂下,又摇摇头。可能是乞讨途中染上了什么病,被同行的人抛弃了,一个人孤苦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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