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我加固掩体!”
“首长说得对,大炮不是手榴弹,你不能马虎,抓紧时间修吧!”
这个第一次见到陶勇的山东小伙子,勤奋好学,大半生都与大炮打交道,后来成为炮兵师的副参谋长。
当天早晨8时20分,陶勇报告的情况,通过兵团领导,直达指挥东路渡江的指挥员粟裕和张震,他们立即向军委和总前委发出了请示电报:
七圩港口外到外舰两艘,请示如何处理
我二十三军七圩港口外(泰兴南)本晨到兵舰二只,一大一小,上部一汉文“英”字旗号,据望远镜观察,舰上除有中国人外,并有外国人。因我已实行渡江,均已下令封锁江面。请示对该舰如何处理?是否给予轰击并建议新华社立即广播告外国舰离开长江退回上海,停泊战区范围船舰损失由其自行负责。是否有当请即示复。
当日中午之前,中央军委就有电报来。大意是:对帝国主义斗争的策略要有区别。如果是美帝国主义的军舰来犯,就要坚决消灭;对于英国军舰则采取不打第一炮的原则,方针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开国之前,长江上的炮击事件(5)
等候回电的间隔是熬人的。领导层已习惯了这种揪心的等待,他们不说话,或是在烟雾缭绕中思索,或是在忙碌中排遣,总想忘掉时间。
而基层的干部战士就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他们熬不住的是沉寂。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爱出主意,爱发牢骚,个个都像诸葛亮。特别是守在七圩港的指战员,除了在鲁南战役、济南战役和淮海战役中补充了部分解放战士外,多半是山东籍的胶东兵,都是翻身农民,为了保家保田自愿参的军,政治觉悟高,渡江战役发起阶段,个个都向组织表过英勇杀敌的决心,有的还写过血书。如今面对这两条横在江里的“大鲨鱼”,都想上去捅一刀。所以求战声此起彼落,嗷嗷叫唤,如果不是干部不停地“降温”、“压火”,那涌动起来的战斗情绪还真不好控制。
再看那些舰上的英国兵,也真叫人压不住火:
洋鬼子们成群,有的靠着栏杆用望远镜观察我方阵地,有的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有的还吹口琴,拉小提琴,敲洋鼓,如同过节一般,好不逍遥!
战士们被舰上的情景惹得心口膨胀,脸上发烧,个个喊杀,人人喊打!
陶勇嘴上不说,但那凝聚的眼神告诉人们,他也是在忍受极大的心灵撞击,忍受着干柴烈火的煎熬。他担心的是两条军舰误了他发起渡江的大事。因为七圩港距离昨天发生战事的三江营江面有百余里,那里发生的一切,对全神贯注于渡江作战的第十兵团的指挥员来说,并不知晓。
接到陶勇电话的兵团司令员叶飞将军,心情更是难以言表。东路军渡江的成败,不仅关系到第十兵团十几万人的使命与荣誉,更关系到整个京沪杭战役的得失。作为全兵团的最高领导人,面对这两艘既不打又不走的军舰,实在没有时间可以周旋了。
电话那头的陶勇还在催促:“叶司令啊,它妨碍我们渡江,你看是不是把它打掉?”
叶飞不敢贸然行事,细心地问:“兵舰上挂没挂预定的信号旗?”
“旗不少,花花绿绿的,听说是英国旗。”
“老陶啊,我看还是慢一步。军委有过命令,对帝国主义的武装力量,我们不要打第一炮,第一枪,不要挑起冲突。如果它敢开炮,我们严惩不贷。我看这样吧,时间紧迫,你先命令炮六团,让他们的前沿观察所用信号联络,如果不是国民党的第二舰队,确实是外国军舰,就得警告他们迅速离开我军防区。”
叶飞特意问到的国民党第二舰队,其司令林遵已与我地下党取得联系,准备趁我军渡江之际率舰队起义,投入人民军队的怀抱。叶飞怀疑这会不会是林遵的舰艇,怕误会起来,双方受损。
叶飞和陶勇的命令很快传到炮六团,要求所属在没有摸清英舰的来意之前,不要轻率开炮,并命令驻守八圩港以西江畔的炮三连,抓紧时间向英舰发出警告信号,敦促他们立即离开我军的防区。
发信号的任务交给了观测员曲天华。他带着几样器材,来到了七圩镇附近的江堤上,选了个突出位置,举起信号枪,向“伦敦”号方位,连放了三颗黄色信号弹。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烟,在江面上空划着巨大的曲线,消失到江中。曲天华瞪大眼睛,紧盯着“伦敦”号上的反应。可是,“伦敦”号如同缓缓流动的江水一般,没有一丝动静。等了一会儿,他只好收拾好东西,回连部向领导汇报。
开国之前,长江上的炮击事件(6)
连长和指导员商量了一下,组织几个人,到江堤上搭起三个干柴堆,点上火。火光冲天,映红了江面。这一联络方法原是准备接应国民党第二舰队起义时使用的,现在只好先用上试试,或许这两艘军舰跟起义的舰队有什么联系呢,管它呢,试探一下没什么不好……
可是,军舰仍然平静如初,没有回应。
马达卫团长再一次将电话摇到“洪湖”指挥部,报告联系情况。接电话的是二十三军政委卢胜。他询问着:“三堆火也没有反应?”
“没有。”马团长回答后焦急地问,“如果它们向我们开炮,可否还击?”
卢胜说:“我们马上报告兵团,你们等待兵团指示。”
“我跟他说。”陶勇要过电话,大声吼道,“他们开炮你还不打,等死呀?不过你们要随时报告,不要轻率开炮。”
叶飞和陶勇订立“攻守同盟”
当三堆大火腾起熊熊烈焰,烟柱在空中翻舞之时,“伦敦”号和“黑天鹅”号终于有了反应。随着一声号令,甲板上和平景象突然消失,水兵们各就各位,两艘舰上的桅杆都升起了一面旗帜,估计是他们舰队内部使用的临战信号旗。随着哗啦哗啦的起锚声,两艘军舰开始移动,并将全部炮口转向我军阵地。
炮六团一营三连连长肖永福向全连发出命令:“全连注意,准备战斗!瞄准前面的大兵舰,一炮二炮用榴弹,三炮四炮用穿甲弹,装填!”
就在肖连长下达预备命令时,马团长又打来电话,叮嘱他们说:上级有新的指示,如果要对外国军舰开炮,必须得到上级批准。原则仍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们不开第一炮。
肖连长向团长保证他坚决服从命令。
正当他走回指挥位置,向江中英舰观望之时,随着一声巨响,一发炮弹掠过“伦敦”号前主炮,在左舷旁不远的地方,江中仿佛喷出了一座火山,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又散落在江中,溅起无数朵浪花。
有人开炮了!
显然炮弹发自我军阵地。
肖永福并没下达开炮的命令。他脑袋一紧,心想坏了,这是谁呀?
一问是二炮长梁学路。他说他听见军舰上响了一声,以为是军舰开炮了(可能是军舰铁锚撞击舰舷板发出的巨响),便自作主张地开了一炮。
肖连长来不及说什么,盯着江面上看,就看见两艘英舰同时降下桅杆上的旗帜,拉响了火炮。炮口喷出火焰,炮弹呼啸着扑向江岸阵地,把树木和泥土掀到空中。好在三连的工事比较隐蔽,大炮没有挨炸。炮声就是命令。我军阵地也向军舰开了火。对轰中,江面上布满了烟和火。炮弹落到江里激起的水花到处散开来洒在浪头上。
已近正午。“打起来”的消息传到二十三军指挥部时,陶勇军长正在吃午饭。参谋处长贾鸿钧放下电话听筒,奔到陶勇面前,报告江上开战的情况。
“我们的人有无伤亡?”陶勇问。
“二○二团当时正在团部开会,炮弹打过来,团长邓若波和参谋长王保哲当场牺牲,团政委陈坚负伤,还有40多人受伤,包括老乡。”
陶勇一听,搁下饭碗,猛地一拍桌子,筷子震到地下。这意外的消息使他的情绪变得难以控制。浑身颤动着,满是突然起来的寒噤。
这是他熟悉的两个团的领导。尤其是团长邓若波,其英勇机智不亚于自己。他曾三次负伤,仍是打冲锋的好手。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当上了营长。1944年参加淮安车桥战斗,邓若波率领一个营的兵力,巧妙地突入有500多名日寇和伪军驻守的土围子,炸毁了敌堡,将敌人分隔成数块,又亲自端起刺刀,与顽敌展开了肉搏,和战友一起,刺死了80多名敌人,迎来了后援部队。1946年,在著名的苏中“七战七捷”中,已经升任团参谋长的邓若波,在紧要关头,亲率预备队投入战斗,指挥两个突击排,悄悄迂回到敌人火力点背后,搭起人梯,越过高墙,上了屋顶,居高临下,向敌人投掷了一堆手榴弹,炸得敌人血肉横飞,迅速打开了一条通道,使后续部队冲进宣家堡,活捉了敌少将师长钟雄飞……
开国之前,长江上的炮击事件(7)
邓若波就是江南一带的人,他还不到30岁,就在前两天,陶勇见了这位青年团长,还跟他开玩笑说:“你马上就可以衣锦还乡了!”邓若波满眼是笑:“终于就要打过长江了,我请军长到家吃狗肉,喝花雕!”陶勇也乐了:“哎,吃狗肉要喝烈酒,怎么能喝娘娘酒!”
可是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个眼里总是闪着晶亮的光的勇士,再也看不见他受了批评也会哭,但只流泪总不出声的那副窘迫可爱的样子……
就在上午,陶勇还接到过马团长请求开炮轰击的电话,但他考虑到此事涉及与外国关系,认为还是暂不开炮为好,等请示野战军粟裕代司令员再定。早知如此,真不如早开炮!
他咬紧了牙关,免得自己骂得太凶:“岂有此理!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英国军舰敢在我鼻子底下挑衅,胆敢杀我的官兵和老百姓!”他环顾房间,却茫茫然,他真想抄起枪支跑上江堤,朝着英舰开几枪,或者抓上几个洋鬼子就地处决!但这一刻他只能抄起电话,直接找叶飞司令员说说。
叶飞的心思跟陶勇一致,虽然中央军委对是否炮击英舰和如何掌握炮击分寸的指示尚未下达,叶飞受陶勇情绪的感染,断然下令:“开炮!给我狠狠地打!”
当陶勇将叶飞的命令火速传达到师团时,炮六团报告:“我们已经打了!”
“好,给我狠狠地打!讨回血债!”
当愤怒找到地方发泄的时候,陶勇已经平静下来。一个英勇善战的指挥员不可能总受情绪的摆布,他可以冲动一时,但决不会总是信马由缰。他的力量在于控制全局。陶勇给六十八师师长张云龙打电话,要他迅速赶到二○二团,重新配备领导班子,振奋士气,化悲痛为力量,必须在当天晚上发起的渡江大战中,让这个具有光荣传统的主力团照样成为主力团,打出威风来。
炮战开始以后,英舰虽利,但毕竟“寡不敌众”,在江岸密集炮火的轰击中,纷纷中弹,舰长卡扎勒海军上校负伤,炮弹的碎片把舰上的最高指挥梅登中将洁白的海军服也撕裂了。几十名水手弃船登岸。“伦敦”号和“黑天鹅”号带着累累弹孔和伤痕溃驶上海。
据英国海军情报部门统计,“伦敦”号死者15人,伤者13人;“黑天鹅”号7人负伤。
炮战结束后,三野领导怕此事影响到渡江作战,也为了了解真相,以便占据宣传上的主动,让司令部打电话向叶飞查询:“你们怎么同英国军舰打起来,谁先开的炮?”
叶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电话,另摇电话找陶勇,对他说:“江面上的军舰是英国军舰,我们把英国军舰打伤了,上面来查情况哩。”
陶勇心里老大不快:“有什么好查的!我最好的团长邓若波都给他们打死了!文武双全的人才哪……”他说不下去了。
叶飞在其中回忆了这段往事,他当时说:“那咱们就定个‘攻守同盟’吧,都说英国人先开炮,你说怎么样?”
“行。”陶勇答应得很痛快,“都那个样子了,谁开炮还有什么意义!”
放下电话,陶勇问参谋处长:“那个先放了一炮的愣头青团里怎么处理了?”
“连里关了他5天禁闭。”
“是要处分。”陶勇赞同地点点头,“但账要算在不守纪律上。”
消息传到中央。
刚在七届二中全会上作完报告的毛泽东,还没有休息,就见陈毅急匆匆地向他报告:“接二十三军陶勇的报告,他在长江边与英国海军打了一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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