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的了。这一次她迁怒于自己的原因,自然是西门庆日日宿在外头,作为替吴月娘打听消息的心腹丫头竟然全然不知,就又引起了吴月娘心里的恐慌了,所以就罚她大冷天的站在风头上。
在外人看来,春梅只是自己站在那里而已;而就春梅本身所知,她自己正是吴月娘符合所害怕的女人的一种:又漂亮、又聪敏、又识进退、又乖觉,只是不曾被谁梳弄过,所以是否有会生儿子这一长处尚不可知,但却是决计不淫|荡的了,这一点倒是极不如西门庆的心意的。不过,现在春梅只有十八岁,以后还会不会变得淫|荡,也是不得而知的。所以,吴月娘叫她出来吹风,也是怀着一层希望把那吹弹得破水嫩嫩的皮肤给吹红吹糙了的心理,这一点妇人的小心眼,春梅已经领教了好几年了。
但是,与其落到真小人西门庆的手中,还不如落在奸险好人吴月娘的手里,虽只吃些暗亏,却不至于落得一个被玩残的下场。这也是她平日极力讨好吴月娘的原因——她不过是希望能正常地活下去而已。
站在廊下,春梅望着院中皑皑的白雪,回忆着自己过去的经历。
大宋政和二年,黄河下游,河水溢岸,河东平原大闹水灾,饿殍遍野,人相食人。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庞春梅,本是庞员外的四侄女,因为命苦,周岁死娘,三岁死爹,全靠叔叔庞员外从洪水中抢出来,然而庞员外却被洪水淹没了。幸好庞春梅命不该绝,遇上好人被救出沧州地界,过南皮,上运河,到临清,进入清河县城,由薛嫂领入卖银十六两给西门庆家,做了吴月娘房内的丫环。
经历过荒年的庞春梅,曾亲眼看到农家饥寒交迫的生活。与农民一起逃过难的她早已得知,即便是丰年,农夫蚕妇们所吃的哪怕是糠都还是不够的,不少日子是靠着橡实野菜草根等为生;所穿的就算是绨褐也都遮掩不严。荒年之时,他们一开始吃的是糠麸煮马齿苋,接着就是草子蝗虫,与野菜一起熬煮。但这些东西实在难以下咽,于是用冷水冲服,食糟饮冷,多至胀死。幸而未膨胀一死,终也难逃一死。饥民死者往往盈川,有一家而数人饿毙,及至后来,便出现了所谓的“两脚羊”,“两脚羊”者,人也。肥壮者值不过十五千。至于父子夫妻相食,更是惨不忍睹。
救了庞春梅的好人,最终也把她卖在西门庆家中。虽说她只是个丫头,但毕竟有碗饭吃。想到若是不在此处,最后有可能流落娼门,难道就比此处强吗?若是卖在别处,哪一家的主人家不收用丫头,哪一家的主母不是吴月娘的?作为下等人的春梅,如今所能做的,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算是借庞春梅把西门家目前的情况梳理一下~
春梅:乔装与包打听
在被月娘罚了的第二天凌晨,春梅便如往日出去打探消息时一般,先洗去了眉黛,将头发放下,剪下一绺儿来,再剪成长短不一的末子,涂上从花黄上刮下来的软胶,做成两条假眉毛共假胡子,粘在眉头和唇间,又取了一方头巾裹了头发,取镜一照,不像是十□岁的大姑娘,倒像个弱不禁风的俊俏的小厮。好在冬天无需在胸前缠上白布,只需换下比甲和白绫袄,穿上吴月娘从自己兄弟处拿来给她的一领白纳袄,青纱裙,外套一件皂色褙子,再穿上毡袜、暖靴,幸而她小时候出生贫苦,不曾缠脚,没有一双好小脚儿,进了西门家后也不过略缠了一点儿,那脚只比天足稍窄小了一点,平日却是连弓鞋都穿不上的,只穿平头鞋子。现在穿上了男子的鞋袜,倒也并不嫌大,走路起来也是极自在的。
临出门前,她在袖中笼了吴月娘给她的五两碎银,却戴上了妇人出行之时用来遮掩脸部的帷帽,又在一身男人服色的外头罩了一件极宽大的女人的长裙,更深漏静,趁人不备,悄悄地从上房的后门走出。也幸亏西门庆不在家,而吴月娘为了方便她走出,特别地调开了值夜的下人。她经过角门,穿过仪门,进了花园,再在花园的墙壁下等着,待到天麻麻亮,估摸着外头没人经过之时,便将帷帽与长裙藏过了,再从梯子番强上去,又小心翼翼跳将下去,开始作为西门庆家小厮来福的生活。
只因大宋一朝,对男女的相处有必须分处不同之处的原则。故而作为正头娘子的吴月娘不能招来小厮讯问西门庆的下落;春梅外出之时必须外罩女人的服色。而贤女子则需做到“莫窥外壁,莫出外庭。出必掩面,窥必藏形”,故而作为丫头的春梅出行也必须易服成男人。
她正是靠着这种方法出去帮吴月娘打听消息的,那些以卖花为名实则四处拉皮条的媒婆、马泊六,还有口清心不清的姑子和女道士们,眼里只有银子,她吴月娘也是断断信不过的。只有春梅,懂得分寸,识得进退,所以最得吴月娘的喜欢和信任。想起吴月娘说过的话:正是因为喜欢你信任你才要罚着你的!站在街上的春梅不由得冷冷一笑。
因见时辰还早,春梅便在街上走了一回,又在挑子上买了两块江米面儿枣糕,用油纸裹了,一面走,一面吃,一面又拿眼睃那来往的行人,人都当她是哪家的小厮,谁想得到内里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呢?
正吃着,忽然听见有个小的,提着篮雪梨,一边沿着街向前走,一边询问西门庆的去处。春梅心中不由一动,拿眼仔细看时,却见那人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破裙袄,不像是无门请平日里结交的那些子弟,看面貌时却又不认得,春梅于是走到那人身边,先拱手作了个揖,便粗着嗓子开口问道:“这位小哥请了!不知你找西门大官人何事?”
那小哥见问,忙回头唱了声喏:“不敢!我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养的,故取名叫做郓哥儿,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养活我那年纪高的老爹。因时常得西门大官人赍发我些盘缠,今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故而找他来。看哥哥打扮,莫不是西门府中的么?”
春梅略一点头,道:“正是。我姓张,双名来福,只因家里的三娘病重,故主母差我来寻他。却不知如今在什么地方?”
他二人这一番话来话往,却被街边一个多嘴的听在耳里,此时听得春梅要寻西门庆,便插话道:“两位小哥若要寻他,我教你们一个去处。”
春梅不好答话,郓哥便道:“起动老叔,教我那去寻他的是?”
那多嘴的道:“我说与你罢。西门庆刮剌上卖炊饼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坐的。这咱晚多定只在那里。你小孩子家,只故撞进去不妨。不过那位张兄弟,你去须是不好,不如在这里等消息罢。主家回去便回,不回去时,难不成还捆他回去?何况你主母若知道了这事,还不闹将起来?你只在这里听信便了。”
春梅得知了西门庆的去处,岂肯在这里苦等?当下便道:“我与郓哥儿一起去。我只站在街边专等,回去也不告诉主母,只教我主人家得知便可。”
说着也不等那多口的再说,只一面道了谢,一面拉住了郓哥儿的袖子,向前疾走,一边走,一边问郓哥儿:“那武大是何许人?他老婆又是怎样?王婆却又是谁?”
郓哥被他扯了个趔趄,篮子里的梨子险些跌在地上,赶紧站稳了身子,见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厮,脸上白白净净,惹人好感,便回她道:“张大哥许是刚到清河县有所不知,那武大乃是此地一个有名的侏儒鼻涕虫儿,既无钱也无势,又生得丑,只是最近平白得了一个漂亮媳妇,长得是本地有名的标致,生得一双好小脚儿,名字便叫做潘金莲。不过是经常喜欢乔模乔样,专爱在帘子底下扰惹些浮浪子弟。那王婆在本县也是个大大有名的媒婆儿,积年的马泊六,专好拉皮条儿,从中渔利。又刚好住在武大的隔壁,这事必是她从中牵线。”
他拉了春梅的手,忽然喜道:“今日不便是你我兄弟的好处了?我们一齐去向西门大官人讨点赏钱去,总不至于叫那老婆一个人得了好处!”
春梅被他拉住了手,又不好甩脱,恐惹人猜疑。但要她去见西门庆,她怎肯?若被西门庆撞见,认了出来那可不是事了。
春梅便道:“他是我的主人家,我岂敢赏钱讨这等赏钱?不如你先去打听了虚实,若是打听得真,他果是在此处勾留,你来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我就请你吃席。”
郓哥儿道:“此话当真?”春梅笑道:“自然是真。”郓哥得了这话,提了篮儿,拉了春梅,一直往紫石街走来,走到离王婆茶坊还有一丈地之时,便□梅在那里坐等,他便迳奔入王婆茶坊里去。
春梅远远望去,只见一个老妇正坐在小凳儿上绩线,想必便是那马泊六王婆了。又见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干娘!声喏。”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么?”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么大官人?”郓哥道:“情知是那个,便只是他那个。”
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两个字的。”婆子道:“甚么两个字的?”郓哥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儿!”说着望里便走。
那婆子一把揪住道:“这小猴子那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骂道:“含乌小囚儿!我屋里那里讨甚么西门大官?”
郓哥道:“干娘不要独自吃,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会得!”婆子便骂:“你那小囚攮的,理会得甚么?”
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
春梅远远瞧去,只见那婆子勃然变色,便知此事便有七八分是真了,若不是说中她的心病,却又怎会如此作色?说不得西门庆此时便在王婆家中,同武大的娘子潘金莲做那事呢!耳又听得那婆子喝道:“含乌小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伯六,做牵头的老狗肉!”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郓哥叫道:“你做甚么便打我?”
婆子骂道:“贼□娘的小猢狲!你敢高做声,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郓哥道:“贼老咬虫,没事便打我!”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直打出街上去,把雪梨篮儿也丢出去。
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王婆茶坊里骂道:“老咬虫,我交你不要慌!我不与他不做出来不信!定然遭塌了你这场门面,交你赚不成钱!”
这小猴子提个篮儿,便冲到街心。春梅知那王婆并不认得自己,西门府中见过她一两面的仆人也认不得她来,仆妇丫头们轻易也上不了街,即便上了街也没人想得到她回在此,她所提防的也只是西门庆和而已,便上前拉住了郓哥,劝解道:“郓哥,看我的薄面,此事且罢休了!”
郓哥却兀自嚷嚷不休:“老虔婆,我定教你后悔打了我!”
春梅恐怕西门庆听他吵闹从王婆家中走将出来将她认出,忙把住郓哥的手臂:“郓哥,别气了。我这就请你吃席去!”
郓哥却挣了她手,道:“今日这酒席不必张大哥请,我这里有人请!”说着,气呼呼地,提了雪梨篮儿,一迳奔去街上四处寻觅。春梅无法,只得跟着他去了。转了两条街,只见一个不满四尺,踏鼻驼背,红眼龅牙的男的,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过来。春梅想起郓哥对武大的形容,心中便知,这定是武大无疑了。再想到刚刚郓哥所说的那武大嫂潘金莲,长得甚为标致,怎么肯嫁这等丑物呢?只是偏又看中了西门庆,真是弃了丑物,偏又遇上浊物。
郓哥见了武大,立住了脚,看着他道:“这几时不见你,吃得肥了!”
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等模样,有甚吃得肥处?”说着将脸转向春梅,问道:“这位小哥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郓哥道:“你管他是谁?他是我哥!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
武大对着春梅唱了个诺,又回郓哥道:“我屋里并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
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的赚得你恁肥耷耷的,便颠倒提你起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小囚儿,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
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见春梅这个不相熟的在场,便羞臊了脸,扯住郓哥道:“还我主儿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道咬下他左边的(真武大帝手下有龟蛇二将,龟左蛇右,故指男|根)来。”
武大道一听此话,顿时将武二临走前所说的话忘记得干干净净,又兼不想郓哥和春梅面前丢脸,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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