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我倒是可以把通行证给你。’那男人这么说。”
“他想要什么?”周景问得比柳彦杰快,他贼贼的眼神又将柳晨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柳晨曦放下餐盘,接过美娟递来的茶。罩着朦胧雾气的柳晨曦,眼睛是明亮的,特别是笑得时候,亮得伤人眼。“周先生觉得他会想从我身上拿什么?”柳晨曦不答反问。此刻,他嘴角的弧度又是带着坏的,柳彦杰极不喜欢他这样子。
“这真不好说啊……”周景摸着下巴窃笑。
柳晨曦转回认真的神色,继续道:“他看中了我皮箱上系的平安结。”
柳彦杰知道,柳晨曦是个做事极心细的人,他时常在随身箱子上做记号,以免车站人多时与人搞错。柳彦杰曾笑他像个女人。
“虽然平安结上穿的是早些时代的通宝,但我不是懂行的,也看不出它是不是值钱。”柳晨曦说这通宝还是他在北平替一户老人家看病时,病人家为了谢他给的,“那男人要换,我就拿它换了通行证。通宝和回家之间,我觉得还是回家更值得。之后,那男人就带我进了租界。”
柳晨曦喝了口茶,又道:“不过,我进来后就没有再出过法租界。一怕出去了进不来,二怕撞见通行证的主人。”柳晨曦望着周景笑:“没想到,还是碰到了。今早看到周先生在门口站着,我还以为你是来取通行证的。”
柳彦杰见周景神情尴尬,想必这位流氓警察心里已经窝了一肚子火。柳彦杰替他问:“知道那男的叫什么?”
“那男人让我管他叫‘三爷’。”
美娟收拾完所有用过的餐具,小步退走。
柳彦杰是笑着上楼见父亲的,留周景和柳晨曦两人在客厅。他最后瞧他们的时候,周景还激动地向柳晨曦问东问西。
父亲和四天前相比,没太大变化。与他料想的一样,柳晨曦向父亲提出了要收回华丹医院。关于这件事,柳彦杰认为还是需要考虑的。他对柳桥涵说了这次去长兴办事的情况,也捎带提了那件不幸的事。
“妥善处理吧。老胡也不容易。”柳桥涵只留了这句话给他。
没有在二楼停留多少时间,柳彦杰带着陈琦、老胡以及周景离开租界去了沪西警察局。这次是陈琦开的车。
老胡自始至终都挺直了身子坐着,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坐的那么累过。这种丧事虽然在晚上睡觉时偶尔想到过,能预料到的,但不是能接受的。
车外又起了冷风,刮得比前几天更猛。
“这天是在作雪。”周景最近学了几句上海话。
柳彦杰抬头,西边是灰黑色压得很低的云层。想到过会儿要和老胡一起去认尸,他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但认还是一定要认的,他是个对下人很好的主子。老胡肯定是要伤心地哭一场,毕竟儿子是他的命。怎么安抚他,柳彦杰也是有考虑的。善后的事,之后就交给陈琦。
他希望能在天黑前回家。
5
5、第三章上
第三章
柳彦杰去沪西的时候只有早上九点。柳晨曦留在大厅看书。他让美娟点着了沉香。那燃起的烟始终一抽一抽的,被不知从哪里钻进风打得乱成一团麻线。
东面的电梯响起,下楼的是朱丽。
“晨曦,今天也没出去?”朱丽一身紫红旗袍,外面罩件白狐皮短大衣,脸上化了妆。虽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但身材还很瘦条,走路也是有风韵的。
“彦杰刚去了沪西,我等他回来。”柳晨曦放下书。朱丽又涂了巴黎香水,他不懂为什么女人会喜欢这种冲鼻子的味道。
“他回来过?这孩子,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朱丽抱怨了几句又道,“我同张老板的太太约好,十点去南京路的老介福买衣服,听说那儿又出了不少巴黎新样。”
“二妈是该多买些时新的衣服,快过年了。二妈长得漂亮,更该好好打扮。” 朱丽极会保养自己,柳晨曦想,有这样的女人,所以父亲没再娶其他的姨太。
朱丽听得欢喜。她喜欢男人说她好看,哪怕这男人是大太太的儿子。“晨曦,你也出去走走,别总呆在家里。彦杰和你爹过去一样,不着家。不会那么快回来。”
笑着送朱丽出门,回到房间的柳晨曦无事可做,想到朱丽的话,突然涌起外出看看的念头。他换上从英国带回来的大衣。
外面的风有些大,柳晨曦将帽子压得更低。
多年没有在家常住,柳晨曦对上海已有些陌生。电影和戏都不是他喜欢看的。柳晨曦想到上回来上海时,霞飞路上开了家沙利文饮冰室的支店,但这种大冷天去,实在太不聪明。最后,他还是决定到霞飞路的dd39s喝咖啡。
贝当路离霞飞路虽然近,但其实还是有些距离,柳晨曦想试一试乘上海的电车,这对他倒是新鲜玩意儿。在上海,他更多时候是坐柳家的流线型汽车。当他走到刘福告诉他的车站时,银红相间的车站木杆前已经站了不少等车的人。不相识的人各自张望电车将要驶来的方向,多日不见的会小心地询问朋友如今住几上几下,互相熟悉的则聊着当天的米价,然后免不了抱怨疯涨的米价和黑心的买卖人。柳晨曦从人们嘴里听到柳彦杰的名字时,车来了。
车子比较新,白藤绷的座椅。
卖票员穿着制服,动作十分娴熟。柳晨曦给她一角,她看了眼他身上挺刮时髦的毛呢大衣,给了柳晨曦一张头等票,里面还夹着三分找头。柳晨曦到的地方三等票只要二分。柳晨曦笑了笑,拿着票到头等票才能坐的靠车栏那边椅上坐下,欣赏车外风景。三等票在他身边站着,挤来挤去,努力站住脚。这么冷的天,三等票却冒着汗。它们对头等票永远是羡慕的。
柳晨曦在霞飞路亚尔培路下的车,步行到dd39s咖啡厅。dd39s有两层楼,二楼才是喝咖啡的地方,环境很雅致,周围一圈火车座沙发,中间有个小舞池。
点了咖啡后,柳晨曦一个人细细品着,有时也会把目光投向舞池看表演。
dd39s是个容易集聚作家、记者、艺术界人物的地方。不少类似星探的人,上前要和他搭讪,都被他婉转地拒绝了。柳晨曦更喜欢看别人聊天。坐在东边角落的是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谈着什么,很激动,柳晨曦猜他们在讨论如今敏感而又畸形的政治局势。火车座沙发上,有个正在看报纸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可能是注意到了柳晨曦的目光,他有时也会向柳晨曦望上一眼。窗边,有一位时髦的小姐,她戴着深蓝色礼帽,西式呢料的连衣裙也是暗暗的蓝,胸口别着一朵枣红带羽毛的绢花,脚下是双黑色亮皮高跟鞋。她不停望着窗外。或许是等人,柳晨曦不由这样想。
快中午时,那位小姐等的人到了。是个穿袍褂的男人,袍褂外罩了件貂皮领的大衣,头戴一顶黑尼礼帽。在西式的咖啡厅穿中式袍褂,有些不合时宜。柳晨曦注意到他的同时,反而不如别人来的惊讶。三爷是合适这种打扮的。
白三爷也注意到了他,摘下礼帽,冲他颔首一笑。
白三爷和那小姐在窗边说话。柳晨曦偶尔也会注意他们。他能从他们的神态猜测,白三爷是笃定的一方,小姐是着急的一方。两人对话没有维持很长时间,期间,那小姐还去柜台打过一个电话。最后两人似乎谈妥了什么,小姐先离开了咖啡厅。
小姐走后,白三爷特意走到柳晨曦的座位前。“柳先生。”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三爷。”柳晨曦站起,礼貌地点头问候。
白三爷叫来女招待要了咖啡,顺了顺袍褂先坐了下来,柳晨曦也跟着再次坐下。“柳先生早上遇到周景了?”白三爷问。
“是的。不知道是不是麻烦到了三爷?”柳晨曦态度谦恭。
白三爷笑了笑,没有答他的话。他端起刚点的咖啡,浅浅尝了一口。“上次你给我的是南北朝时的镏金开元通宝,昨晚我让人替我估了个价,是个还不错的价。我没想到你是柳老板的兄弟。”
白三爷两句话转得生硬,柳晨曦琢磨他的意思。他想了想说:“我也才知道,三爷是彦杰的朋友。我不懂这些古董。与其让我这个不懂的人糟践了好东西,还不如让它留在三爷那儿。而且之前我把它给了三爷,那通宝就是三爷的了。”
咖啡厅响起华尔兹舞曲的音乐,有几对青年男女滑进舞池。
正是中午时间,两人都感到有些饿,白三爷建议就在一楼大菜厅吃个便饭。菜点得不多,但上得不快。间隙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用过午餐,白三爷微笑着站起身。“柳老板过去总和我说,柳先生只会在学堂里做学问。他真是说错了。柳先生不只会做学问。可惜今天我有事,不能多聊,先走一步。下次有机会,我一定会登门拜访。”
柳晨曦也立即站起,道:“三爷太客气了,理应我和彦杰拜访您才是。”
“今后就是朋友。”白三爷戴上礼帽。他慢步走到门口时,两个保镖一前一后跟了上去。一辆雪佛兰已经停在dd’s门前。不久白三爷的车便消失在霞飞路茫茫人海中。
柳晨曦想着回家也无事可做,便回到二楼咖啡厅,让女招待取份报纸来读。咖啡厅角落里本有给上咖啡厅喝咖啡的人提供当日各大报馆的报纸。不巧,今日咖啡厅人来得多,柳晨曦想再取报时,报桶内已经空了。白俄女招待无措地低头向柳晨曦解释。
“这位先生如果不介意,可以看我手边这份《申报》。”此时,坐在火车坐沙发上那位架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开了口,将一份申报摊在桌前。
“谢谢。”柳晨曦在他身旁坐下,点了杯咖啡,悠悠读起报。租界报纸上的标题总少不了抗战,柳晨曦选了几篇读。翻开后几版,还有最近上海发生一些暗杀报道《神秘男子被杀于xx饭店》、《黑夜的枪声》、《买办被刺之谜》。
舞池边的乐队换成顿挫感强烈的断奏式演奏,青年男女随之舞起带有霸气的探戈。东边角落的那群大学生的说话声也逐渐响了起来。
柳晨曦听到左边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大学生低着头说:“我看单子就在今晚撒,圣母院路(近霞飞路),撒完马上离开。”
“昨天我在沪西警察局门口看到他们贴的布告,说在沪西‘越界筑路’地方的居民以后报案都要报到沪西警察局。”另一年轻人道。
“之前不都是报到租界警局?东洋人已经控制那地区的警察权了?看样子,租界警察也忌讳东洋人。”
“所以,趁东洋人的势力还没有扩大到租界里,这事越早做越好。”鸭舌帽说。
柳晨曦佯装看报,耳朵却一直注意着那群年轻人。
“租界警务处最近常抓路人抄靶子(搜身),大家要把东西藏妥,别让租界巡捕给抓了。”圆脸学生提醒同伴。
“那些租界的警察就会欺负我们老百姓,他们有这个力气不如去管管那些米贩子、开赌场、卖大烟的!”身穿呢格裤的青年义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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