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晨曦_分节阅读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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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三爷同柳彦杰道别后,坐着雪佛兰去了外滩的洋行。柳彦杰的车也早已停在门口。陈琦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柳彦杰,连忙下了车,替他打开车门。

    “去劳勃生路的场子。在那里吃饭。下午再去沪西警察厅,胡辉的报告应该出来了。”柳彦杰坐在后座上吩咐。

    “好的,二少爷。”陈琦关上车门。

    陈琦亮了两下车灯,发动汽车,驶往沪西的劳勃生路。

    布行、米行、南货店、小菜馆子很快从车窗边一晃而过。弄堂口有穿破布衫的老头子,佝偻着背替人补鞋底子。沿街路上,穿西装、穿马褂、穿旗袍的人来来往往,几个印度巡捕大摇大摆地走在中国人中间,偶尔拦下个路人来抄靶子。

    过了法租界闸口,就是沪西,劳勃生路也同样热闹,每家小馆子都敞着门,不少人在里头吃吃喝喝。车子停在三层楼的洋房前。门顶“银岭”两个金字上堆了不少雪,霓虹灯也被埋在了雪堆里。

    门厅口是一排吃角子老虎机。柳彦杰挺喜欢这老虎机,虽然能替他赢来的赌资不多,但容易上手,老老少少都会玩。这赌博机是由美国人杰克莱拉带进上海。只花了两年时间,这个美国佬就让老虎机风靡了整个上海。

    柳彦杰走进大厅。“去把阿冠叫来!”柳彦杰对陈琦说。阿冠是负责替柳彦杰看场子的人。

    场子里的伙计们见到柳彦杰都躬身向他极客气的问好。柳彦杰上了二楼。通向三楼的楼梯口,竖着一块“宾客止步”的牌子。过了二楼走道,柳彦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在皮椅上坐定,门口有人敲门。

    “进来。”

    阿冠一身西装,他推门进屋,向柳彦杰鞠了躬。“柳老板好!”

    “最近场子里怎样?”柳彦杰一边说,一边翻阅桌上的账本。

    “很好,柳老板。”阿冠恭敬地回答。他在一旁说着些客人的事,提到几个军政头目的名字。“他们说,希望能再加几个雅间。”

    “你跟他们说,请他们再等几天。”柳彦杰认真地看着账本,有些需要他签字的地方,他拿起钢笔蘸了墨签了字。

    “胡辉的事,场子里的伙计们都知道吗?”柳彦杰问。

    “大家都听说了。”

    “有说什么的没有?”

    “私底下有两、三个弟兄说了几句。”阿冠低着头说。

    “说什么?”

    阿冠抬眼谨慎地注意着柳彦杰的脸色,小声道:“提心吊胆,怕走夜路,怕再出事。”

    “要出事的,躲在哪儿都会出事。想走的,结了工钱,叫他马上走,”柳彦杰极威严地说,“过了今天,不能再有人议论这件事。”

    “是,柳老板!”阿冠站得挺直。

    柳彦杰合上账本,走到窗口。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对面的烟纸店。烟纸店过去是对年轻夫妻的,日本人进来后他们逃进了租界。店门框下的绳索上挂了几张红色广告纸“一分钱三张卫生草纸”、“一分钱两支烟”、“肥皂每块一角七”,店里坐着个病怏怏的老头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丫头。有年轻人来买东西,小丫头给了盒烟,青年拿了烟盒拔腿就跑。老头从里面颤巍巍追出来,没跑几步倒在路边不停咳嗽,小丫头蹲在他身边放声大哭。几个路人,向他们看了眼,匆匆地走开了。

    “阿冠,”柳彦杰收回视线,“找人把三楼打理打理,看看还能不能腾几个房间。到时候,把我这里的东西搬上去。二楼都做生意用。”

    “三楼堆着好些东西,最多恐怕也只能腾出一间。”

    “三楼那些东西,你找时间清点一下,尽早列好单子给我。”

    “是,”阿冠又问,“柳老板,那些东西要卖掉吗?”

    柳彦杰回头看了眼对面哭得满脸通红的丫头。“你去拿五个铜币,给对面烟纸店的老头,让那小丫头闭上嘴。坐在场子门口哭,晦气。”

    “是,”阿冠犹豫地问,“那三楼的……”

    “还不快点去。”柳彦杰催促。

    阿冠急忙下楼拿了五个铜币给烟纸店的老头。刚放下钱,身边围上三四个叫花子,被阿冠恶声恶气地赶走了。

    吃过饭,柳彦杰看了会儿报纸。沪西的报纸很乱,没有租界里规矩。一堆报纸里有一份《社会版报》。柳彦杰翻看了几篇,都是说日军怎么善待中国老百姓,怎么抵抗蓝衣社保护上海治安。柳彦杰想到了今早在警务处遇见的蔡恒。他把报纸折了几折,扔到一旁的废纸篓里。

    柳彦杰带着陈琦去沪西警察局。已经是下午两点。胡辉的死让老胡一下子失去了依托,一夜间老了十岁。早几天柳彦杰就让他回家打理儿子的后事

    沪西警察局里,周景正在教训一个看起来衣着光鲜的瘦个儿男人,注意到柳彦杰进来,他狠狠朝他肚子上揍了一拳。“滚,下次别再让爷看见。”

    男人捂着肚子逃出警察局时撞到了柳彦杰。柳彦杰留意地看了他一眼,面黄肌瘦,眼神无光,他哆嗦的样子让柳彦杰想到了鸦片。

    “什么人?”柳彦杰望着那男人的背影问周景。

    “一个吃鸦片的,非说认识丽丽,”周景说,“鬼知道他是什么人。”

    周景替柳彦杰找了凳子坐下。陈琦站在一旁。

    “柳老板,胡辉那件事,看起来有些复杂。”周景严肃地说。

    “怎么说?”柳彦杰问。

    “我们从胡辉口袋中找到了空弹匣。”

    “对方留下的?”

    “应该是。”

    “真是有恃无恐。”

    “根据留下的空弹匣,对方使用的是点32口径的‘魔鬼’手枪,编号2042。”

    “有编号?”柳彦杰沉思。

    “对,这把枪有案底。”

    ……

    华灯初上,柳彦杰走出警察局。车窗外还在飘雪沫子,玻璃都是一团雾蒙蒙的。柳彦杰坐在车中,闭着眼稍作休息。一天去了两次警察局,柳彦杰心中不怎么痛快。闭着眼还能看到那两扇阴沉的大铁门,门头竹竿粗的尖刺向外张着,能要人命。

    陈琦车开得快,有时会颠簸几下。年轻人做事到底没有上年纪的人稳当,柳彦杰想。

    “大少爷最近在做什么?”柳晨曦问陈琦。

    “听刘福说,大少爷白天常去育婴堂。”陈琦说。

    “把车开过去。”

    霓虹已经亮起,在夜幕中如五色星辰似的闪烁。影戏院外停满车,窗口有一堆穿着体面的买票人。大幅青衣张文琴的海报在墙上贴着。伙计竖起的“客满”大招牌立在影戏院门前。这招牌对谁都没有用,想进去的人依旧想进去。

    陈琦连按喇叭,开过影戏院。再往前,就是育婴堂。

    “停车。”柳彦杰说。

    “二少爷,育婴堂还在前面。”

    “就停这里。”

    陈琦将车停在角落。

    周围没有灯光。育婴堂被围在民房中,是座简单的平房,陈旧的黑漆大门上挂了两个兽面铜环。门没有关得太严实,柳彦杰能从缝儿里看到屋里透出微弱的光。“育婴堂”三个楷体大字被端正地写在门楣石雕的白墙上。大门右边有个“送婴窗”,里面不时会传出一阵嘤嘤的哭声。像墙角发春的猫。

    黑漆大门上的铜环晃动了一下,被缓缓推开。是一个提着油纸伞的英俊青年。屋里火炉燃起的光拢在

    7、第四章全

    他整洁的大衣上,走动间温暖的橙光洒在他身上比霓虹更耀眼。柳彦杰错觉他打开了黑白世界的彩色大门。

    “大少爷平日都是怎么过来的?”柳彦杰看着柳晨曦,问陈琦。

    “听说是乘电车。”陈琦规矩地回到。

    柳晨曦向育婴堂内的人道别,轻轻关上门,打伞走进飘着雪的跑马厅路。柳彦杰摇下车窗,他的目光随着柳晨曦移动。送婴窗处又传来了哭声。柳彦杰看到柳晨曦停下脚步,在侧耳倾听,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步伐坚定地走回“送婴窗”。柳晨曦靠近壁橱仔细地听,最后,不再犹豫地打开了老旧的壁橱木门。

    柳彦杰觉得刺耳的猫叫声更响了。

    柳晨曦放下伞,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抱出一个裹着破旧棉被的婴儿。他将那孩子靠在自己胸前,让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柳晨曦熟练地抱着孩子,微笑地拍哄他。雪又下大了,一片片飘落在柳晨曦柔顺的短发上。柳彦杰眯起眼,柳晨曦睫毛处有凝结的雪珠子,那雪珠子是宁静的,他对着婴儿微笑,那微笑也是宁静的。柳彦杰想起父亲一直藏在床头柜里的陈安月的照片。那是柳彦杰这辈子看到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柳晨曦重新敲开育婴堂的门,婴儿的啼哭随着他踏进的脚步逐渐消失在白雪中。

    “开车,回红屋。”柳彦杰说。

    “二少爷,我们不接大少爷吗?”陈琦诧异。

    “他有脚,让他自己回去。”柳彦杰摇上车窗,靠在后座上。

    陈琦发动汽车,驶向红屋。

    雪还在下。璀璨霓虹的跑马厅路满是陈腐的气味,唯有那把雪地中的木色油纸伞让柳彦杰回忆起田野上朝露的清新。

    8

    8、第五章全

    第五章

    电线杆上的灯泡暗了好几个,车在冰雪路上行不快,柳晨曦下车时,已过了晚饭时间。

    红屋灯火通明,两盏欧式门灯尽忠职守迎着柳晨曦。王贵远远地就瞧见他回来,替他打了开门。柳晨曦刚跨进铁门就瞧见刘福,厚重的棉衣裹住了他嶙峋的身体。柳晨曦将手中的伞递给他,走进屋内。

    沙发上,朱丽正在和柳彦杰打牌。朱丽心情很好,她撒下最后一张牌,从柳彦杰手里拿走了十元钱。

    “晨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朱丽站起身,把钞票放进新买的亮珠钱包。

    “路上不好走,又遇到了点事,所以晚了。”柳晨曦把脱下的大衣交给美娟。

    “以后早点回来,天黑外面不安全,”朱丽有点埋怨。她把钱包锁进橱柜上的抽屉里,回头朝帘子喊,“吴妈,开饭!”

    “二妈,这么晚你们还没吃晚饭?”柳晨曦有些意外。

    “彦杰说,要等你回来。”

    柳晨曦更有些意外。“以后我要是晚了,二妈你们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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