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晨曦_分节阅读3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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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凑合在休息室里吃了晚饭,柳彦杰慢步走到窗边。窗外夜暮四合,雪被踩得稀烂,已不如之前能映出光亮。电线杆上的灯泡倒是明亮,远近交错就像串起的铃铛。柳彦杰想到柳晨曦房里的那盏象牙色蝴蝶灯,他一定又在灯下写信了。

    白三爷和伊藤从包间出来时已近十点。柳彦杰下楼去接。白三爷没有赢钱,他是刻意的。周景看到他很高兴,装作男招待殷勤地替他披上大衣,又帮他到外面叫车。伊藤始终阴沉着脸,没有多说话。柳彦杰第一次看到赢了钱脸色还那么难看的人。

    银岭门楣上的霓虹灯不停闪烁,迎宾女郎向他们微笑。伊藤与白三爷的汽车一前一后停在门口。伊藤让白三爷先上车。白三爷客气了一番,最终和保镖先驾车离去。他的车一走,后面紧跟一辆黑色福特。柳彦杰认出那是周景。

    伊藤上车前,对柳彦杰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话。“柳老板和白先生的关系不错。”

    柳彦杰被他说得心里不安。伊藤一走,他便让陈琦叫了老胡去开车。车轮在路上始终打滑,一路只能慢吞吞地开。

    到贝当路口时,路灯突然灭了。“怎么回事?”柳彦杰问。

    “公董局说电不够用,贝当路夜里十点起要拉电。”陈琦说。

    柳彦杰想起是有那么回事,又问:“家里蜡烛买了没有?”

    “前几日都备好了。”

    柳彦杰点头。

    汽车开着两束刺眼的远光灯在黑夜中前行。柳彦杰第一次觉得贝当路原来是那么狭长,又带着一股凄凉萧条的味道。不远处的街沿上有团亮光,那光一抽一抽,仿佛随时要断气。是有人在烧锡伯。他想让老胡绕开走,车却已经从锡伯旁开过,风将那些晦气的焦黑纸片带起,落在车窗的夹缝里。

    回到红屋。原本每个夜晚都会亮起的门灯,此时没有支撑地犹如两只失明的大眼静默着。柳彦杰的心情愈加黯然。走进玄关,大厅里有微弱的烛光,柳晨曦坐在沙发上,腿上盖了一条暗红的毛毯。他在看书。柳晨曦抬眼温柔地望向他时,柳彦杰感到也似乎没有那么暗淡了。看见柳彦杰从门口走来,柳晨曦道:“你回来了,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不用了。不是叫你不要等,累了就先睡,”柳彦杰注意到,壁炉里的火也已经灭了,“冷不冷?”

    柳晨曦摇了摇头。

    大厅里的电话响,柳彦杰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周景的声音:“柳老板,白三爷让我打个电话给你,说他那边收购的大米明天就能送到上海,请你的车过去接应一下。”

    “等一下,”柳彦杰对一旁的柳晨曦说,“明天我会派车将白三爷联络好的大米送到你联系的米行。车上有陈琦,明天你也要过去。”柳晨曦点头。

    柳彦杰回了周景,接着又问,“他到家了?”

    “他准备睡了。”周景说。柳彦杰听到周景身边有说话声。

    “白凌桀没有回租界?”

    “我是想送他回家。可他非让他家司机把车往我家门口开。”

    “沪西不安全。”

    “我知道,”周景那边又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柳老板,我要先挂电话了。”

    柳彦杰搁下电话。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周景家里那张挂着仕女灯的雕花大床。那是当初周景特意为白凌桀整理出来的房间。那房间以后就不再是白凌桀能住的了。

    屋外,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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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第十九章全

    第十九章

    早上九点不到,陈琦开着货车到淮圣医寓接柳晨曦。雪停了。一轮浅黄日头挂在外滩海关钟顶上,弄堂的老虎窗都涂了一层淡淡的金黄。柳晨曦以为白三爷会过来,陈琦却说,白三爷早上睡晚了。

    他们先到码头,接应的人已经到了。陈琦跟了柳彦杰十年,和白三爷的人也比较熟。他们将白三爷联络好的大米运到沪西米行。米行的伙计看到车里一袋袋的大米十分兴奋,他们卖力地把它们由后门搬进米行仓库。这天,柳彦杰派来不少保镖,在米行外帮忙维持秩序。伙计们将米过秤。柳晨曦和米行老板将第一袋送来的大米倒进米缸的时候,仓库里涌起一阵热烈的欢呼。

    大约二点,一辆雪佛兰停在米行门口,下车的是白三爷。柳晨曦上前迎了他。白三爷气色不好,有些疲惫。高高竖起的羊绒大衣领子,礼帽压得很低,他畏寒地将双手拢在狐狸毛的手笼中。柳晨曦和他寒暄了几句后,向他介绍这里的米行老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李。他和他的女人都是宁波人,他们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两年前参了军。

    柳晨曦对生意上的事不是特别熟悉,白三爷过来后,他跟在他身后仔细听。伙计们将所有米的重量,记在账本上,给白三爷过目。“往后出去的每一笔都要记在账上,有时间我或者柳老板会过来看。”白三爷让人把领平价米的条件、每家领米的量、价钱之类的用毛笔写在红纸上。“到时候,就贴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再找几个嗓门亮堂的,吆喝给那些不识字的听。”白三爷说。

    白三爷与李家人边走边说,时不时与身边的柳晨曦聊上几句。白三爷做事沉稳,柳晨曦觉得和柳彦杰比起来,白三爷要亲切些,但不亲近,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与柳晨曦之前几次遇见他的时候不同,白三爷今天眼下有圈淡淡的黑色,路走得很慢,话也说得不快。他在强打精神,柳晨曦心想,一个早上睡晚了的人,怎么会在强打精神。

    “今天就把东西都准备好,人也准备好,尽量明天能把这件事做起来。”柳晨曦听到白三爷对李家人说。

    走出米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我和柳医生先回去,我信你们做得好!”白三爷看了看怀表,五点半。白三爷说要把柳晨曦送回租界,让他坐上自己的雪佛兰。

    柳晨曦推却:“我还要上医寓拿点东西,不麻烦三爷送了。”

    “没关系,那就先去一次医寓。”白三爷说。

    两人坐上车。雪佛兰整个车厢被擦得非常干净,里面是浅米黄的真皮座椅,不时能闻到一股清淡的香水味。白三爷就像这辆车,有些年头,却保养得很好。柳晨曦注意到他一上车就靠到后座上,用手掩着打了个哈欠,又用力地摁了摁太阳穴,整个人蜷在铺了羊毛靠垫的座椅中。

    “白三爷,你看上去很累。”柳晨曦说。

    “昨晚没怎么睡。”白三爷闭着眼。

    柳晨曦想起,他昨晚好像住在周景家。医寓和米行只隔了一条马路。汽车刚发动就停了下来。医寓里大部分医生已经在准备回家的东西,林牧今晚值班,与其他值班医生一起留在一楼的值班室。

    到了大厅,柳晨曦和林牧他们打招呼。林牧知道他今天去做什么,忙不迭上前询问他大米的事。柳晨曦担心白三爷久等,只好和林牧先说了一切都很妥当。正想上楼,白三爷走了进来。

    白三爷说:“没什么事,就是想进来看看。”

    柳晨曦笑了笑:“我的办公室在楼上。”

    上了楼,柳晨曦掏出钥匙开门,拨亮里面的灯。二楼的办公室整理地有条不紊。白三爷进门环视了一下屋内。柳晨曦打开柜子,在里面翻找资料。他回身时,看到白三爷疲倦地趴在办公桌上。他看着柳晨曦把最后一份资料塞进公文包。

    柳晨曦走到他身前,试探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替你看看?”

    “不要紧。”白三爷微微扬起脸,办公桌旁一盏六角灯下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像两朵白桃,双瞳墨黑却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白三爷年轻时一定很吸引人,柳晨曦想。

    第二天中午,柳晨曦交代好医寓的事,抽空去了一回昨日的米行。米行外挤满了来买平价米的老百姓,场面有些混乱,米行的伙计们使劲吆喝着要他们排好队。米行没有卸下所有门板,在一处开了一道小门。小门处的人尤其多,你推我拥,伸长胳膊。买到大米的脸上挂满笑容,心满意足地抱着装了米的麻袋从人群里挤出来,匆匆赶回家。

    “柳医生,柳医生!”

    柳晨曦看到了傻根,他背了一个鼓鼓的麻袋。“买到大米了?”柳晨曦问。

    “买到了,今年过年我们家也能吃上年夜饭了,”傻根咧开嘴,朴实地笑,“柳医生,你别说一开始我还不信能买到这个价钱的米。没想到,这回那些有钱人还真是做好事了!”

    柳晨曦听他这么说,心里也高兴。“排了很久吗?”

    “还好还好,再久也值得,”傻根说,“今天第一天,知道这事的人还不多。我早上听米行的人叫有平价米卖,就照他们说得拿了户本来了。现在排队的人倒是比早上多。不过柳医生你别看挤成这样,大家都是高兴的。”

    米行里,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收户本、记录、发放大米。他们的辛劳,是愉快的辛劳。阳光大好,从南面的大门里射进来照在伙计们的身上。几个年轻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布长衫,额头已经渗出汗,眼神却有带着激情的明亮,好像不知疲劳似的。门口竖了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此次捐助大米的商人,有柳彦杰的名字。

    外头买米的老百姓挤油一样堵在门口。越来越多的人从劳勃生路的东西两面赶过来。柳彦杰昨晚在外面做事,他打电话回家,说从外地收购的大米明天也能送到上海。柳晨曦有些欣喜。他觉得自己终于从多日的烦闷中解脱出来。

    几个小人在弄堂口开心地蹦跳着,唱着学堂里教得北方过年时候的儿歌:二十三糖瓜儿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糊窗户,二十六蒸馒头,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儿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米行门栏上六个纸糊的红灯笼透出喜庆,望着来来往往不停忙碌的人们,柳晨曦终于有了过年的劲头。

    和北方不一样。在上海,腊月二十五才是除尘掸灰的日子。柳彦杰说过年要有年样,红屋在那天被刘福、王贵他们打扫得十分干净。年关,是柳彦杰最忙的时候,他每夜都在柳晨曦睡着后才踏入家门。这晚他回来得早,和柳晨曦说要去杜美路的小白楼。

    “那边也该打扫一下。”柳彦杰吃过晚饭,吩咐陈琦去开车。

    柳晨曦跟着一起去了小白楼。出门前,他从房间里拿了两幅年画和一本明年的月份牌。跟去年相同,年货一直是柳晨曦在张罗。

    扇面阶梯、欧式阳台与左右两边的红枫树都是熟悉的景。柳晨曦和柳彦杰走进客厅。绍兴娘姨三天前离开上海回乡下过年,走前把被褥、窗帘都洗过。柳晨曦手拿抹布在每个房间里走了一圈,顺手擦掉橱柜与窗台上的浮灰。

    通向阁楼的是十数格窄小的阶梯,灯光照不到那里。柳晨曦走进柳彦杰的房间,合上旧月份牌,把新月份牌摆在橱上。月份牌上是个穿着绛色旗袍烫了大烟花的女人,手里抱着小人,左下角小方块里有绍兴花雕的广告。柳彦杰在浴室里洗澡,哗哗放水的声音,他刚擦完两间卧室的玻璃窗。柳晨曦走出房间,摸着扶手一步一步走上通往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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