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杰,他还是回答说:“那麻烦伊藤先生了。晚上见。”
切断电话,柳晨曦放下听筒。刘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浑浊的大眼注意着柳晨曦,问:“大少爷晚上要出去?”
“让王贵看好门,”柳晨曦吩咐,离开电话机前他又转身对刘福道,“我不喜欢有人听我电话,你最好记着。”
“对不起,大少爷。”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柳家门口。柳晨曦上车前观察了一下车子,没有任何与日本有关的标志。若不是那个在七十六号见过得书生气的男人下来接他,柳晨曦甚至难以确定它是伊藤健一的车。这个日本人非常谨慎。
刘福亲自关上铁门,一直到轿车开出贝当路,他才缓缓收回那两道阴郁的视线。
小雨打在车窗上,雨刮器划过都顺着黑直的铁杆落到前边的车槽里。司机开出贝当路后转进虹桥路,一路向西驶出租界。路是宽敞的柏油道,车开得很快。路旁的街灯敞亮,灯光映照在拉起的白色遮帘上,随着蹑影追风的车速,一道接一道闪在柳晨曦的身上。
虹桥路上行人稀少。到了沪西只见高大树枝片片相连,隐没了两旁的房屋与灯光。一切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霭,有着道不清的隐晦埋藏其中。车上没有人说话,那书生气的男人应该是伊藤的秘书。自称小李。他坐在副驾上,偶尔从车内后视镜中观察柳晨曦。后座上的柳晨曦撩开遮帘一角,望向窗外。
车子越往西,树木越多人越少。终于,轿车在一个刻有“园清”二字的石牌坊前停下。门口站有两名配枪的日本宪兵。男人与日本兵比了一个手势,他们立即向轿车行礼,拉开沉重的浮雕铁门。
石牌后有个大花园,能看到许多高大的树木,东西两侧各有片小竹林。四周的立式夜灯发出幽静的白光,隐隐能闻到栀子花的香气。车子围着中央种着千日红的大花坛绕了半圈,停在一栋三层楼的洋房前。
小李礼貌地请柳晨曦下车,带他走进客厅。客厅里亮着一盏花瓣碗口形立灯,不是特别明亮,但也足够让柳晨曦看清房间。乳白的墙面,深棕木门框与同色护墙,脚底踩着拼搭成方形的褐色小地板。客厅中间有一组简易雕花的红木沙发,沙发座上包裹有柔软的蓝灰叶片花纹坐垫。一盏鸟笼状紫铜环的白莲花油灯摆放在茶几一侧,旁边还有两只带茶盏的白瓷茶杯。
“柳先生请坐,伊藤先生还没有回来,他让柳先生在这里等他。”小李说道。这男人一点也不多话,请柳晨曦坐上沙发后,他交代了下人送上茶水与点心。小李亲自为柳晨曦倒上茶后,站立在一旁不再说话。
柳晨曦没有动茶杯,他不确定日本人的茶能不能喝。无事可做的他再次打量起这间客厅。西面是通向二楼的环行楼梯。东首有隔间,隔间用日式大移门隔开,移门上绘有极写意的山水牡丹图。门旁有个中式花梨木挂架,挂架格中摆了几件古物,青釉褐彩鸡首壶,祭红釉天球瓶,天蓝釉龙纹统瓶。这位日本少佐喜欢中国物品,这些古物不知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南墙上一裱诗词引了柳晨曦注意。那是杜甫的诗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不知道伊藤健一是否真的看明白了这句诗。
正当柳晨曦环视房间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柳晨曦听到门口有人在行礼。他猜是伊藤健一回来了。柳晨曦站起身,回首时看到伊藤身着军装走进客厅,他先点头示意:“伊藤先生。”
伊藤健一走到柳晨曦身前,脱下军帽:“柳医生,很久不见。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了你二弟的事,真是非常遗憾。”
伊藤先坐回沙发。柳晨曦也坐了下来,他在伊藤的白瓷茶杯里倒上茶。伊藤健一那双鹰眼始终直勾勾地望着他,
许久,日本人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不太好看,但下章挺不错。
36
36、第二十六章全
第二十六章
柳彦杰被多次审问后,终于上了特区法院。在待审室,西洋警察送进来一些点心。在警察进出房门的一刻,柳彦杰看到门外焦急等待的柳晨曦。
下午三点开庭,一切都顺利地有些反常。法庭上问得仍旧是柳彦杰回答了几十遍的问题,最后法院同意了保释。由两位华董做铺保,夜里,律师把柳彦杰保释出来,并取回被警务处保管多日的怀表。从法院出来后,柳晨曦是第一个上前拥抱他的人。柳晨曦很激动,他一边摸着他的脸一边专注地看着他。柳晨曦说他瘦了,他倒觉得柳晨曦憔悴了不少,眼中有血丝,双颊也陷了下去。一周前的柳晨曦是健康而又精神的,柳彦杰觉得对不起他。
这天,柳彦杰还见到了育婴堂的主任、周景,以及商场上的一些朋友。大家簇拥着柳彦杰,欢喜地上金陵酒家吃了顿晚饭。
柳彦杰没见到白凌桀,周景解释他在家里养伤。柳彦杰这才知道白凌桀这几天的事。“上海最近很乱,他可能有危险。你要是把他当朋友,就多关心一点。”柳彦杰嘱咐周景。周景已经结了婚,家是最重要的。他要是能好好把握与白凌桀之间的尺度,那最好,每天避着白凌桀不见面,和坐牢一样,柳彦杰觉得没有必要。
主任是个很坦诚朴素的中年人,看得出他喜欢柳晨曦就像喜欢自己的儿子。不知为什么柳彦杰面对他有种女婿见丈人的感觉,明明面对父亲时从没这样的想法。他自嘲得笑自己。主任说柳彦杰这次出狱,是有福星高照,是年初那时为老百姓筹米回的善报。柳彦杰其实不信神佛,但话从主任嘴里说出来,柳彦杰却觉得可能真有菩萨在天上看。
柳晨曦这个晚上很安静,默默地替他夹菜。他的微笑总是浅浅的,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宁静,偶尔出神的注视着某处,柳彦杰敏感地察觉他有心事。
“怎么了?”柳彦杰轻声问。
“没事,”柳晨曦说,“吃菜吧。”
夜里,柳彦杰回到家。小人还没有睡,美娟在沙发上逗他玩。看到柳彦杰,小人开心地从沙发上滑下来,摇晃着跑向柳彦杰。柳彦杰将他抱起来,在小脸上亲了一下。几日没有刮的胡渣刺在小人嫩脸上,小人也不觉疼,只是咯咯咯地笑。
洗了澡柳彦杰坐在自己床上。身边,柳晨曦正摆弄一对金黄的钥匙扣。自从柳彦杰为他配了白楼的钥匙,柳晨曦就说要配上钥匙扣。柳晨曦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将其中一个递给柳彦杰。
“给我串钥匙?”
“我们一人一个。有刻了字。”
柳彦杰将它放在灯下看,环上刻了英文,字体很花哨,他多看了几眼看出是tother。“洋文?”他又问:“你那个上面写了什么?”
“forever,”柳晨曦将钥匙扣递来给柳彦杰看,“一个月前我去逛南京路的百货店,看到银楼有给印字的,觉得蛮有意思,就订了两个镀金的钥匙扣。里面的师傅问我要印什么,我一时也想不出太好的,就让印了这两个英文。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柳彦杰爱看他说这话时有些腼腆的表情,那对黑眼睛里有朦胧的水汽,又跳跃着爱慕的火苗,让人看了砰然心动。他故意问:“你说它是不是像戒指?”
“你不要乱想。”
柳彦杰注意到他好看的睫毛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我发现,我们的确还少两枚戒指。”柳彦杰靠近他,把钥匙扣套在手指上。
“有戒指也不能戴,”柳晨曦笑他。
柳彦杰并不想马上拿下。“我很喜欢,”柳彦杰凑上去,吻上他的嘴唇,“谢谢。”
“我也喜欢,”柳晨曦回吻了他,“虽然是迟到的话,但我还是想和你说‘生日快乐’!”
晚上熄了灯,柳彦杰躺在床上,他想和柳晨曦做,但柳晨曦没有那意思。他搂着柳晨曦安稳地睡了一觉。这是他这个礼拜睡得最安心的一个夜晚。
接下去的一个月是柳彦杰最忙碌的一个月。他先去白家探望了受伤的白凌桀。白凌桀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周景有时会过来看他。这个男人是经历过风浪的,懂明哲保身,他在家中静养,不立刻在外露面,是稳妥的办法。虽然柳彦杰仍受到南京方面的庇护,但赌场还是要在法院规定的日子里关闭。原先赌场中的伙计需要花功夫遣散。一些能干的小伙儿,柳彦杰把他们安排到了锦绛堂,另一些结算了工钱,让他们离开了。伙计们走得时候还有些不舍,做了几年的活儿,柳彦杰待他们不错,说什么都还是有感情的。
劳勃生路在日本人与市长的干涉下清静不少,部分烟窟妓院都关了门。柳彦杰考虑把原先的华丹医院整理干净,交给柳晨曦让他重新开医院。这是大事,如果真要做起来,他一定会协助柳晨曦。另外,柳彦杰决定再多去老城厢外的锦绛堂看看,以后就要靠那边维持日子了。
每周日去礼拜堂仍是必须的事,纪牧师是他最常拜访听道的人。从法院出来后,他就找过纪牧师,教堂神圣、肃穆,有种宁静的气氛,让他感到心静,好多耿耿于怀的事就在那刻消除了。
柳晨曦和陈衍仪订了亲,十一月他们就要结婚。上周柳晨曦去南京路买戒指,听说只订了一枚钻戒。柳彦杰倒是比他用心,四月就让工匠做了新家具,都是上好的黄花梨,再过两个月准备搬进柳晨曦的房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结婚的原因,柳晨曦最近总是不太愿意与他做亲密的事。
一晃到了炎热的八月。天没有大亮知了已经在枝头吱吱地叫唤。八月热得干燥,好多天没有下雨,听说农村的庄稼已经遭了旱。粮食又要涨价了。
中午从医寓传来消息,说二娣要生产。陈琦急急忙忙向柳彦杰告假。柳晨曦说要和陈琦一起走,柳彦杰不放心也跟去了。
早晨柳彦杰洗过澡的身体又开始发汗,汗水黏湿了背脊的衬衫。下了车,陈琦不停地向二楼张望。柳彦杰让他上去,他又踌躇起来。拉了拉整齐的白衬衫,又拢拢头发,陈琦老实的脸上混杂着欣喜与紧张。二楼走道里传来婴儿有力的啼哭,陈琦愣了一下,突如其来地惊喜涌上这个年轻男人的脸庞,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
病房里,二娣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护士将一个幼小的生命轻轻地放在她身边。二娣额头上的发湿漉漉的,领角耷拉在脖子边,整个人显得有些虚弱。她的眼神却闪亮而温柔,喜悦地望着她与陈琦的孩子。老胡也在。老人咧开嘴笑,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还不能睁眼的小人。
“陈先生,恭喜你,是个健康的男孩。”护士对陈琦说。
“谢谢,谢谢!”陈琦极是激动,他手足无措地不停向病房里的医生护士们鞠躬。
柳彦杰能从陈琦眯成缝儿的眼里看到对今后生活的希冀。柳彦杰看着陈琦抱起那软绵绵的孩子,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研熙时的情景。他那时的心是在潮湿地里翻滚,像掉进了泥沼,难以呼吸般的难受,何曾感到陈琦那样的幸福。如今却不同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柳彦杰又正视自己拥有的一切。他望向此时站在身边的柳晨曦。那双弯月似的总是闪动温情的眼睛,迷人的嘴唇,潜藏在深处善良的心,它们用自己的感情抚平了他的伤痛。从柳晨曦回上海的那天起,柳彦杰的生活改变了。
仿佛注意了柳彦杰的注视,柳晨曦走近他,笑着说:“陈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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